拙斋文集卷四 宋 林之竒 撰表
天申节贺表臣某言,伏以接千龄之寳运,徳为圣人,对四表之欢心,养以天下,属天申之初届,谅帝顾之弥深,敢殚蝼蚁之微诚,用祝乾坤之大造【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勇智天锡,辉光日新,嗣膺内禅之归,丕传文治,方懋外攘之业,大阐武功,重开绕电之符,允属乗蛇之运。望尧自昔,戴舜云初,愿对昌期,式隆备福。千秋万嵗,永严五日之朝,四海九州,同仰二天之芘。臣属持使莭,阻造阙庭,臣无任。
天申节徳夀宫贺表臣某言,伏以慕羶戴舜,罄四海以同心,就日望尧,接万世而如见。允属重熈之运,肇开初服之端,敢效嵩呼,式陈华祝【中贺】恭惟光尧夀圣太上皇帝陛下,勲髙巍荡,道入希微,方成至佚而至愉,盖得善传而善继,延亿万年社稷之福,黙照殊方,享八千嵗春秋之成,静贻哲命,瑞开华旦,庆匝緜区,治昭九变之传,光受万国之养。既四方丕式,见徳方緜长发之休,冝黎民于变时雍,不改太和之治。臣属乗使传阻,造阙庭,臣无任。
天申节贺皇帝表为天下君,率四海九州,而养祝圣人夀,以千秋万嵗为期,敢伸中岳之三呼,庸效东溟之万折。恭惟皇帝陛下,重华协帝,下武继文,民徯望其来苏,寳运式光于内禅,天全付以所覆,皇威方畅于外攘,愿因多助之归,同纳大来之庆。惟新美化,既成日辟之功,嘉与函生,永乐时雍之治。
天申节贺徳夀宫表帝庸作歌,业浸昌于大有。天其申命,福亶厚于中孚。辄效嵩呼,用同鼇抃。恭惟太上光尧夀圣皇帝陛下,徳髙今古,道满乾坤。运契千年,逊位而储精蠖濩。神全三月,斋心而问道崆峒。愿因至佚而至愉,益以得名而得夀。文谟武烈,永息两地之干戈。尧荡舜巍,长沛二天之雨露。臣属持使莭,莫造阙廷。夙禀葵诚,多逢钦思。
芝草贺徳夀宫表大椿八千嵗,永哲命之自贻;金芝十二茎,衍余庆之家积。系隆我汉,陈锡哉周。恭惟太上光尧夀圣皇帝陛下,守位曰仁,律身以道,笃实备中孚之美,囏难获既济之亨。昔间见庙楹,肇开长子之主器;今层出寝殿,益彰作室之肯堂。究观滋至之符,若奉谆言之示。臣属持使节,莫预羣瞻;申命用休,既拭目覩齐房之颂,归美以报。愿长言歌天保之诗。
贺皇帝表举天下之物,无足以称之。实惟盛徳,非人力所致,而有自至者,是谓正符。式观和气之祥,益显治馨之感。窃以尧阶蓂荚,未为化国之殊尤;汉殿芝房,且非帝者之休应。惟圣有作,于古有光,拥纯嘏于一时,腾驩声于千载。恭惟皇帝陛下,既成舜孝,方懋禹功,防岩廊以道相传,惜寸隂惟日不足。心合髙厚,聿来滋至之天休,神介夀康,衍为并受之王福。于赫斯瑞,厥应孔时,在两仪并育之中,乃二典絶无之事。当先覩之为快,实具瞻之所同。臣乗传有行,造廷无日,怱怱郁郁,幸悚闻图谍之新,荡荡巍巍,恨莫措形容之巧。
代陈左相到任表二年辅政,顾何补于圣朝?累表陈情,遽窃分于阃寄。班诏条而夙驾,遡里闬以昼逰。恩大难酬,愧深无措【中谢】伏念臣顷叨躐用,居乏显庸,岂惟朝纲国体之莫隆?抑亦时材人望之非称?愒日玩嵗,初无乆大之谋算;効计功,未有纎微之报。兹负乗之为累,惟折覆之是忧。乃沥悃诚,固祈罢免,敢图洪造,曲赐包荒,略其既徃之愆,锡以非望之福。既蒙善去,且获荣归,畀便殿之隆名,抚全闽之巨壤。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至诚乐与,善始善终,一视同仁,成小成大。以臣八郡人物之旧,必也周察于民情;谓臣两地臣邻之聫,或能布宣于圣徳。特沛风雷之号,使均雨露之恩。臣敢不周爰咨询,克勤无怠?虽身在江湖之外,实戴尧天;然威存咫尺之间,常瞻舜日。
译天申节贺表。臣某说,恭敬地认为,接续千年的宝贵时运,以德成为圣人;面对四海共同的欢心,以天下来奉养。恰逢天申节第一次到来,想来皇帝顾念更加深厚,怎敢不竭尽蝼蚁般微薄的诚意,用来祝愿乾坤所成就的伟业【中间庆贺】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勇敢和智慧由上天赐予,光辉日日更新,继承内禅的归属,大力传播文治;正在奋力经营对外攘除的事业,大大彰显武功。重新开启绕电的祥符,确实正逢乘蛇的运数。过去仰望尧帝,如今正拥戴舜帝;愿面对昌盛的时运,使各种福气更加隆盛。千秋万岁,永远郑重举行五日的朝会;四海九州,共同仰望两重上天的庇护。臣正担任使者,受阻不能前往宫阙,诚惶诚恐,难以胜任。天申节德寿宫贺表。臣某说,恭敬地认为,天下人如同仰慕美味、拥戴舜帝一样,四海同心;如同向着太阳、仰望尧帝一样,仿佛接连万世都能亲见。恰逢重熙的时运,开始开启初次登位的端绪,谨效仿嵩山呼万岁,陈述美好的祝愿【中间庆贺】恭敬地想,光尧寿圣太上皇帝陛下功勋高大广大,道理深入精微,正达到至为安逸、至为欢乐的境界;大概是善于传承并善于继承。延续亿万年社稷的福泽,默默照临各方;享有八千岁春秋的成就,静静留下圣明的命令。吉祥开启美好的早晨,庆贺遍及四方,政治彰显九变流传的美德,光明接受万国奉养。既然四方都大为取法,便可见德泽正绵延长久,显露出长发其祥的福庆;应当使百姓受到感化,时世和顺,不改变太和的治理。臣正乘使者驿传,受阻不能前往宫阙,诚惶诚恐,难以胜任。天申节贺皇帝表。君王作为天下之主,率领四海九州,一同祝愿圣人长寿,以千秋万岁为期限;谨伸出中岳三呼万岁的祝愿,姑且效法东海万重波折的长久。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有重华协帝的圣德,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百姓盼望您使他们复苏,宝贵的国运因内禅而更加光明。上天把所覆盖的一切完全交付给您,皇威正因对外攘除而畅达;愿凭借众多辅助者归附的力量,共同接受盛大的福庆。更新美好的教化,已经成就日益开拓的功业;愿与天下百姓共同长久享受时世和雍的治理。天申节贺德寿宫表。帝王因此作歌,功业在大有之世日益昌盛。上天再次申明命令,福气确实比中孚更为厚重。于是效仿嵩山呼万岁,共同表达臣民的欢庆。恭敬地想,太上光尧寿圣皇帝陛下,德行高过古今,道理充满乾坤。时运与千年相合,退居帝位而在深宫储养精神;神气完全,如同三月斋心在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愿凭借至为安逸、至为欢乐的境界,更加获得美名和长寿。文治谋略与武功功烈,使两地的战争永远止息;尧的广大、舜的巍峨,使两重上天的雨露长久充沛。臣正担任使节,不能前往宫阙。早已禀受葵藿向日般的忠诚,多次蒙受钦敬的思念。芝草贺德寿宫表。大椿有八千年寿命,长久的圣明命运是自己赐予的;金色灵芝长出十二茎,使家族积累的余庆得以延续。使汉室兴盛,陈列周代的福赐。恭敬地想,太上光尧寿圣皇帝陛下守住帝位称为仁,以道来约束自身,忠厚笃实,具备中孚的美德;经历艰难之后,获得既济的亨通。从前偶然见到庙宇的楹柱,开始开启长子主持祭祀的象征;如今寝殿中层层出现,更加彰显建造房屋者的子孙肯定继承父业。考察这不断到来的祥瑞,仿佛奉行了谆谆的训言。臣正担任使节,不能参与群臣瞻仰;皇帝申明命令以降福,已经拭目等待看见齐房的颂歌,归美于君上以作报答。愿长久吟咏《天保》之诗。贺皇帝表。举天下万物,没有什么足以称述它。实在是盛大的德行,不是人力所能造成,却自然从天而至,这就叫作正符。这样观察和气所呈现的祥瑞,更加显明治理馨香所感召的结果。我私下认为,尧帝殿阶上的蓂荚,还不能算教化之国的特别祥异;汉宫殿上的芝草,也还不是帝王所应得的美好征兆。只有圣人有所作为,才在古代放射光辉;在一时之中拥有纯厚的福气,在千载之中传播欢乐的声音。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已经成就舜帝的孝道,正在努力建立禹的功业;在朝廷之上以道相传,珍惜一寸光阴,唯恐每日都不够用。圣心与高天厚土相合,于是天降日益增多的休美;神明护佑寿康,扩展为君王与天下共同承受的福祉。多么显赫的祥瑞啊,它的应验非常合时;在天地共同养育万物之中,这是二典中绝无仅有的事情。应当首先看见它而感到快慰,实在是众人共同仰望的。臣乘驿车正在出行,近日将到朝廷;匆忙而又忧郁,幸好惊喜地听闻图籍中有新的记载;祥瑞广大巍峨,却遗憾无法施展巧妙言辞来形容。代陈左相到任表。辅政两年,回顾起来对圣朝有什么补益?多次上表陈述心情,突然蒙受了分任方面重寄的恩命。颁布诏令条文后早早出发,沿着乡里道路白天游行。恩德深重难以报答,惭愧深切而无所措置【中间谢恩】伏念臣近来受到越级任用,居官却没有显著功劳,岂只是朝纲国体没有隆盛?也许还是当时人才和社会声望都不相称?虚度时日,原本没有长久宏大的谋划;即使效法计功,也没有丝毫的报答。如今承受不称职的拖累,只担忧失败覆亡。因此倾吐诚心,坚决请求罢免,哪里料到皇帝洪大的造化,委曲地赐予包容荒疏之恩,略过过去的过错,赐给我意料之外的福分。既蒙准许体面离职,又获得荣耀归来,授予便殿的显赫名号,抚治完整的福建大地。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至诚相待,善始善终,一视同仁,无论小事大事都成全。认为臣熟悉八郡人物,必定能够周详体察民情;又认为臣有两地臣僚相邻相联的关系,或许能够宣扬圣德。特地颁下风雷般的诏令,使雨露恩泽普遍施行。臣怎敢不周遍咨询,勤勉而不懈怠?虽然身在江湖之外,实在承戴尧天;然而皇威近在咫尺之间,常常仰望舜日。
代恩平郡王谢加食邑表价藩无似,素懐宠过之忧,竣事防功,更负食浮之惧,抚躬腼面,拜命汗顔。伏念臣赋性颛愚,受材谫薄,承欢宫邸,夙叨犹子之恩,分寄宗藩,洊拥维城之任。一违观阙,再阅星霜,躬朴学以徒勤,积素餐而甚乆。属当宗祀之礼举,莫陪显相之髦烝,身在别都,神驰文陛。岂谓均厘之及,首膺锡福之敷?疏以真租盈其多赋,仪槐莭钺,既履十连大国之疆,薪槀木章,复占千户封君之籍。疚懐如涉,冒徳若惊。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对越上灵祗,遹文考,诞啓千龄之遥运,丕陶万姓之欢心。茂育中和,有公聴并观之美,导迎戬谷,无专乡独美之私。肆令孱微,有此遭遇,臣敢不服勤匪懈,履正无私,佩欹噐之箴,受禄深虞于满溢,遵直臣之训,尽规庶补于圣明。代陈左相贺太上皇帝加尊号表》惟圣为能享帝,交孚溥率之情,大徳必得其名,并举尊亲之礼。声教所暨,欢謡实孚。臣某诚欢诚抃,顿首顿首。窃以道以圣传,天惟尧则究道原之所出,与天载以同宗,稽古而来,于今为盛。恭惟光尧夀圣宪天体道太上皇帝陛下,享天心而立皇极,执道要以为民彛,诞契时几,式符称愿,享四海九州之备养,兼二帝三王之美名。盛徳蔑加,函生曷报?毎切望云之念,徒多击壤之歌。臣顷列迩聫,尝叨殊眷,一麾出守,莫陪百辟之瞻。终日戴天,难措片辞之巧。
又贺今上皇帝表郊礼行而百神受职,爰举缛仪,家庆衍而四海归仁,允惟逹孝,惟舞蹈之斯极,寔溥率之所同。臣某诚懽诚抃,顿首顿首。恭惟皇帝陛下,以天为宗,其道甚大,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举天下之物无以称之。洊正鸿名,以全备养,涣号所布,圣徳益孚,喧腾万国之欢心,蔼播两宫之和气。臣乆违魏阙,外领帅藩,穆穆皇皇,政逺天顔之咫尺,巍巍荡荡,莫加帝典之形容。
任福建市舶谢上表乆玷宗藩之贰,遽叨使节之名,拜命凌兢,莅官惕畏。伏念某蚤縁朴学,滥中贤科,未更州县之服劳,偶值圣神之更化,复门给札,首膺试可之求。▯府懐鈆,骤列校雠之职,冒成书而改秩,趋文陛者累年。虽既抱疴,犹然窃禄,积嵗时之拊养,致筋力之安强。但思农畎之生还,敢望皇恩之下逮?尚图后效,庸掩素餐。懐徳惟宁,而宗子维城,顾何禆于尺寸?下碇有税,而阅货有燕,讵敢利于锱铢?自省遭逢,诚难报塞。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孔情周思,尧勋舜华,极大亨而养贤,备文徳以懐逺。谓臣实儒馆之旧,或能通贯于古今;知臣本闽岭之氓,必也究知于利病。肆令朽质,叨此误恩。臣叱驭非难,乗轺兹始,愿言辞子罕之玉,庸戒身贪;尚期还合浦之珠,式资国富。贺今上表【防庆节】光传震噐夙开弥月之期,肇握干符,甫洽期年之化,千龄防庆,八表同欢。恭惟皇帝陛下,与日合明,如天广运,讴歌觌徳,识四方戴舜之期,神圣重华,开万世见尧之幸,气相求而声相应,已瞻云龙风虎之符,车同轨而书同文,将贻河图洛书之瑞。
拙斋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五宋林之竒撰奏议
译代恩平郡王谢加食邑表。臣作为不肖的藩王,平素就怀有宠遇过分的忧惧;事情办完却没有功劳,更加担心领取俸禄过多。抚摸自身,惭愧满面;接受诏命,汗颜不已。伏念臣天性愚钝,才质浅薄;承欢于宫邸,早就蒙受如同犹子的恩典;分任宗藩,屡次承担维城的职责。一次离开宫阙,已经又经历了岁月霜雪;亲自钻研浅陋的学问,只是徒然辛勤,长期享受俸禄也已经很久。适逢宗庙祭祀礼仪举行,却不能陪同显贵的公卿祭祀;身在别都,精神却飞驰到文陛。哪里想到平均施赐的恩泽也会降临,首先承受赐福的推广?把真正的租税充实到更多赋税之中,佩带槐节钺,已经踏上十连大国的疆域;又兼有薪槁木章,重新占有千户封君的户籍。内心惭愧如同涉水,承受恩德又惊惧不安。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敬奉上天神祇,遵循文考的道德,宏大开启千年悠远的运数,使万姓共同欢喜。广泛养育中和之气,有公正听取、全面观察的美德;导引迎来福善,没有偏私地独厚一乡。因此使我这样孱弱微薄的人得到这种遭遇,臣怎敢不勤奋服事而不懈怠,履行正道而无私?佩戴欹器的箴言,领受俸禄而深怕满溢;遵循直臣的训诫,竭尽规谏,希望多少补益圣明。代陈左相贺太上皇帝加尊号表。只有圣人才能配享上帝,使普天下共同归附的情意交相诚信;大的德行必定获得相称的名号,于是共同举行尊敬父亲的礼仪。声威教化所达到的地方,欢歌确实充满四方。臣某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叩头。私下认为,道由圣人传承,上天只有尧可以作为法则;探究道的源头所在,与上天所承载的万物同出一宗。考察古代以来,到今天最为盛大。恭敬地想,光尧寿圣宪天体道太上皇帝陛下承受上天之心,建立皇极;掌握大道的要旨,使之成为百姓共同的常道;宏大地契合时机,恰好符合众人的愿望;享受四海九州全面奉养,兼有二帝三王的美好名号。盛大的德行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天下百姓如何报答?每每切切怀有望云之思,只能徒然有击壤的歌谣。臣从前位列近臣,曾经多蒙特殊恩宠;如今一挥麾出守地方,不能陪同百官瞻仰。终日承戴上天,却难以措置一两句巧妙的言辞。又贺今上皇帝表。郊祀礼举行,百神各自接受职司,于是举行繁盛的礼仪;家国的庆福延续,四海归附仁德,这实在是通达孝道。臣的舞蹈庆贺之情达到极点,也是普天下共同的心意。臣某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以天为宗,其道广大,不是人力所能造成,却自然降临;举天下万物没有什么足以称述。接连端正宏大的名号,以完成全面奉养;诏令广泛传播,圣德更加显著,万国欢心喧腾,两宫和气蔼然传播。臣久违宫阙,在外统领藩镇;皇帝威仪穆穆皇皇,政治虽远,却如同近在天颜咫尺;皇帝巍巍荡荡,更没有言辞能够形容帝王典则。任福建市舶谢上表。久已玷居宗藩副职,突然又蒙受使节之名;接受任命时战战兢兢,任职时警惕畏惧。伏念臣早年凭借浅陋的学问,滥列贤科;还没有经历州县任事的劳苦,偶然遇到圣明的更化,又蒙门户给札,首先接受试用考察的征召。携带笔墨,突然列入校雠之职;冒昧参与成书并改变官秩,多年趋赴文陛。虽已抱病,仍然窃居俸禄;积累岁月受到抚养,使筋力得以安强。只是想到从农田沟壑中生还,哪里敢希望皇恩下及?还想以日后功效遮掩素餐。怀念德泽只求安宁,而宗室子弟作为国家藩屏,回顾起来对国家又有什么尺寸之助?船下碇要收税,检阅货物还要宴饮,哪里敢从中谋取一丝一毫的利益?自我反省所受遭遇,实在难以报答完毕。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深厚的情意、周密的思虑,具有尧的功勋和舜的光华;极尽大亨之道来养育贤才,完备文德来怀柔远方。认为臣是儒馆旧人,或许能贯通古今;知道臣本是闽岭百姓,必定熟悉民间利弊。因此使我这个朽钝之材,承受这种错误的恩典。臣驾驭马匹并不困难,乘使者车也是从此开始;愿意辞却子罕所说的玉,用来警戒自身贪欲;还希望归还合浦的明珠,以此帮助国家富足。贺今上表【恭逢庆节】。光明传承,震动之器早已开启满月的期限;开始掌握乾卦之符,刚刚施行满一年的教化。千年的祥庆相接,八方同欢。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与太阳同样光明,如天运行广大;百姓歌咏、亲见圣德,知道四方拥戴舜帝的时期已经到来。神圣的重华之德,使万世都有幸得见尧帝;气息相互求取,声息彼此响应,已经看见云龙风虎相从的祥符;车轨相同、文字相同,将要带来河图洛书的祥瑞。《拙斋文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五,宋林之奇撰,奏议。
论为君之道莫先于仁义臣闻孟轲与人君言,必称尧舜。自古为君之盛,未有过尧舜者,轲之言必称焉,斯为言之至也。今观其与时主论治之际,指尧舜以为説者,盖寡矣。谓之言必称焉,何哉?尧舜禹三圣相授,一道其言,惟曰允执其中而已。自禹以是传之汤、文、武、周公、孔子,传之孟轲,然后发挥乎列圣所传执中之要,以晓当世曰仁义。轲之言不出乎仁义,是所谓必称尧舜也。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为三者,非仁义无以为也。故允执其中者,无他,惟躬行仁义之实,上以配乎天之隂阳,下以配乎地之柔刚,则中道卓然而常存矣。轲之学独得尧舜之正传者,其要在此。然惜其所与言者,齐梁之主,类皆狭隘蹇浅,而无大有为之志,是以言虽切而戞戞乎其难入也。汉朱博有言:“生所言圣人道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之世,以博之言为过,非也。”圣人之道,仁义之言,必君如尧舜然后能用。唐魏徴之事太宗,而太宗称之曰:“徴蹈履仁义以弼朕躬,欲致之尧舜。”此盖孟氏之学见诸行事,深切着明者也。由此言之,亲逢尧舜之主,有躬行仁义之实,其于献纳之际,不能以仁义先焉,则非所谓孔孟之学矣。恭惟皇帝陛下聦明本乎天纵,问学先乎缉熈,施实惠于寛恤之诏,则万姓归仁;揽威福于独断之权,则四方慕义。此尧舜之用心,而士生斯时,实万世一遇也。臣以一介微贱,获望清光于今日,一有言焉,舍仁义将孰先哉?臣之所言仁义者,非谓人人而抚摩之以是为仁,事事而裁节之以是为义也。中心无为,虚一而静,如止水之湛然不动,如磐石之介然不移,则因心所爱,爱无非仁;称事所宜,宜无非义。允执其中,如尧舜而仁义不可胜用矣。盖自其寂然不动而言,则曰执中;自其感而遂通而言,则曰仁义。以此事天而与天不息,以此事地而合。地无疆,臣不胜惓惓爱君之诚。窃意圣学所传,圣心所蕴,实在于是。故辄陈其管见,伏望陛下以尧舜兢兢业业、由仁义行之心,广充此道,成能天地,使惠无不懐,威无不服,实天下幸甚。取进止。乞损文弊归于忠实臣闻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又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其言如此之不同,何也?斯文之传,由尧舜至周而备,所以欲从周;然文之极,则必复其初,所以欲从先进。至于汉儒董仲舒、司马迁之徒,遂谓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继文莫若用夏之忠,以是为三代循环之道。此説虽若出于董仲舒、司马迁,实孔子从先进之意也。恭惟艺祖皇帝始定大业,太宗、眞宗继统守成,其为纲纪法度,简而易用,要而易守,虽黼黻治具之文,犹有未备者,而体要固已立矣。至于仁宗増光皇猷,而右文之治始寖盛于前世,乃其时世然也。然臣观庆厯中富弼等所进,尝取三朝宝训、孙谋编类成书,以为大训,每一规模一政事,必从而训释之,谓祖宗之世如彼,而今之世乃如此,在今惟当以祖宗为法,岂其诚不如祖宗哉?处文之世,固不可以忘乎忠之实也。仁宗之治,要其归,必本于忠厚,有以也。夫自是以来,圣圣相传,治世之文日滋月益,以底于今日,凡典礼文物、法令条章,固已如周之粲然大备矣。然百官有司,朝夕从事于期防簿书之间,则往往惟文之徇,而或不究其实;惟法之拘,而或不求其意。盖孔子犹谓从先进,而庆厯名臣所以欲毎事仰法祖宗者,正谓是也。皇帝陛下灼知其然,廼于迩英进读三朝宝训,固欲取法乎国初祖宗之成宪矣。迩者复断自渊▯,进忠谠之言于廷对,毁奢丽之饰于通衢,此二事者,海内之民举知鼓舞歌颂,而臣窃谓宸谟所发,盖将损文治于有余之后,而还忠厚于先进之初,是以其示天下以好恶者如此,而又将不止于此也。臣愿陛下念夫斯民之心悦而诚服,有在于斯二者,则举斯心而加诸彼,凡所施设注措,一以祖宗创埀之初为法,使百官有司汲汲然效其忠。实而略其弥文,合于孔子从先进之意,则徳日起而治日新矣。臣无任僣越惶惧之至,取进止。乞崇儒术黜异端
译论述做君主的道理,没有什么比仁义更优先。我听说孟轲与君主谈论时,必定称说尧、舜。自古以来作为君主最盛美的,没有超过尧、舜的,所以孟轲谈论时必定称道他们,这才是言论的最高境界。如今考察他同当时君主讨论治道的时候,指着尧、舜作为说法依据的,却很少。说他谈论时必定称道尧、舜,为什么呢?尧、舜、禹三位圣人相互传授,所传的道理只有一句话,就是诚实地守持中道罢了。自禹把这个道理传给汤、文、武、周公、孔子,又传给孟轲,孟轲于是阐发历代圣人所传守中的要旨,向当世说明仁义。孟轲的言论没有超出仁义,这就是所谓必定称道尧、舜。立身处世的道理,在于仁和义。人之所以能够同天地并立为三,不是有仁义就无从做到。因此,诚实地守持中道没有别的,只是亲身实行仁义的实质:对上与天的阴阳相配,对下与地的柔刚相应,那么中道就会卓然长存。孟轲的学问独自得到尧、舜的正统传授,关键就在这里。然而可惜他所交谈的对象,是齐、梁的君主,这些人大多狭隘浅薄,没有大有作为的志向,所以他的话虽然恳切,却艰难得难以被接受。汉代朱博说过:『我所说的是圣人的道理,并且要把这个道理归还给尧、舜;您若出身于陈国时代,却认为我的话错了,那是不对的。』 圣人的道理、仁义的言论,必须君主像尧、舜那样,才能够实行。唐代魏征侍奉太宗,太宗称赞他说:『魏征践行仁义来辅佐我,希望把我造就得像尧、舜一样。』这大概就是孟子的学问见诸实际政事、深切而明显的地方。由此说来,亲自遇到尧、舜一般的君主,自己又实行仁义的实质,那么在进言劝谏之时不能把仁义放在首位,就不是所谓孔、孟的学问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聪明本来就是天性所赋,问学又以不断光明修养为先;在宽恤的诏令中施行实际的恩惠,万姓便归向仁;把威权和福泽掌握在独断的权力之中,四方便仰慕义。这里正是尧、舜用心的地方,而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实在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我以一个微贱之臣,今日有幸仰望陛下的圣明,一旦有所进言,除了仁义还能先说什么呢?我所说的仁义,并不是说要逐一抚慰众人,把这叫作仁;也不是说对每一件事都加以裁断节制,把这叫作义。内心无所作为,虚静专一而安静,像止水一样清澈不动,像磐石一样坚定不移,那么随着内心所爱而爱,没有不是仁;衡量事情的适宜而作出的适宜,没有不是义。诚实地守持中道,像尧、舜那样,仁义就用之不尽了。大概从心体寂然不动来说,叫作守中;从心受到感应而能够通达万事来说,叫作仁义。用这个道理侍奉上天,就能与天长久不息;用这个道理侍奉大地,就能与地相合而无疆。我对爱戴君主的诚心实在无比恳切。私下认为,圣人之学所传授的、圣人之心所蕴含的,确实就在这里。因此冒昧陈述我的管见,伏望陛下以尧、舜兢兢业业、依循仁义而行的心志,广泛充实并推行这一道理,使天地各得其能;让恩惠没有不被怀抱的人,让威严没有不服从的人,那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请陛下裁决是否采纳。请求减少文饰弊病,归于忠实 我听说孔子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乐制度多么完备啊!我愿意遵从周朝。』又说:『先学习礼乐的人,是平民;后学习礼乐的人,是君子。如果要采用,我愿意遵从先学习礼乐的人。』他的话为什么这样不同呢?这种文化传统,从尧、舜发展到周朝已经完备,所以想要遵从周朝;然而文饰发展到极端,就必定要恢复它的本初,所以又想要遵从先学习礼乐的人。到了汉代儒者董仲舒、司马迁等人,便说夏朝崇尚忠实,商朝崇尚质朴,周朝崇尚文饰;继承周朝的文饰,不如采用夏朝的忠实,并把这看作三代循环的规律。这种说法虽然像是出自董仲舒、司马迁,实际上正是孔子愿意遵从先学习礼乐者的意思。恭敬地想到艺祖皇帝开始奠定大业,太宗、真宗继承帝统、守成守业;他们所建立的纲纪法度,简明而容易施行,扼要而容易遵守。即使礼服器物等治国设施的文饰还有没有完备的地方,根本要领却已经确立了。至于仁宗使皇业更加光大,崇尚文治的政治才开始比前代更加兴盛,这也是时代形势造成的。然而我考察庆历年间富弼等人进呈的奏议,曾经取三朝宝训和孙谋编类成书,作为大训;每遇一项制度、一件政事,必定加以训释,说祖宗时代是那样,而如今的时代竟是这样;在今天只应以祖宗为榜样,难道当今真的不如祖宗吗?处在文饰盛行的时代,本来就不能忘记忠实的实质。仁宗的治理,归根到底必定以忠厚为本,是有道理的。自此以后,圣圣相传,治世的文饰日益增长,直到今天;各种典礼文物、法令条章,本来已经像周朝那样灿然完备了。然而百官有司早晚忙于期限、考核和文书之间,往往只顺从文饰,却有时不探究实际;只拘守法令,却有时不寻求法令的本意。这大概就是孔子仍说要遵从先学习礼乐者,而庆历名臣之所以希望每件事都仰法祖宗,正是这个原因。皇帝陛下明白地知道这一点,于是在迩英殿进读《三朝宝训》,本来就是要取法国初祖宗已经制定的成法。近来又亲自裁断,进用忠直敢言之士在廷对中进言,毁弃奢侈华丽的装饰于通衢之上。这两件事,海内百姓都知道并为之鼓舞歌颂,而我私下认为,陛下的谋略所发,大概将要在文治已经充足之后减少文饰,恢复先代最初的忠厚;所以向天下显示好恶如此,而且还不会止于此。我希望陛下想到百姓心悦诚服,正是因为这两件事;那么就把这样的心意推广到其他方面,凡是施行设置和处置,都一概以祖宗创立基业之初为法,使百官有司急切地效法他们的忠诚。充实实际而省略过多的文饰,合乎孔子遵从先学习礼乐者的意思,那么德行就会日益兴盛,治理也会日益更新。我实在无法承受僭越惶恐之情。请陛下裁决是否采纳。请求尊崇儒术,贬斥异端
臣闻儒者之学,异于诸子百家者,惟其六艺所载,莫非帝王致治之成法,其举而措之,则确然有益于世,而非无用之空言,所以厯万世而无弊也。至于老氏、庄、列之书,虽推原道德,穷高极逺,盖有出乎孔孟之上者,然空言无实,蔑弃人伦,而不适于用,使学之者如捕风系影,终日茫然而无一得,则徒能窃取其离世絶俗而不事事者,以为自便之计耳。魏晋之际,崇尚虚无之习,贱教化,薄名检,至使清谈废务,以忧勤为末节,以匪懈为徒劳,风俗寖失,不可复振者,由不知有六艺之学,而异端得以乗间而入故也。仰惟皇帝陛下焦劳圗治,所以立道设教,移风易俗者,粹然一槩,诸圣肆以万机余暇,躬洒宸翰,徧书六艺遗文,刻石上庠,以啓廸学者,此其为崇尚儒术、表章圣经之意,明矣。而累嵗科举取士,有司或不能推明上意,而所出试题间以老庄之语,学者惑焉,则于六艺之学未必能定于一也。臣窃闻元祐中,吕公着建请兼用经义、诗赋取士,以尽其能,而戒有司毋以庄老书出题,故一时所得类多端良质厚之士,此良法美意也。今之取士既以两科兼用,合乎元祐之制矣。臣愿申勑中外学校、贡举考官所试题目,亦毋出于老氏、庄列之书,以排摈浮伪无实之空言,而使世之儒者一意于孔孟六经之习,实名教之幸。取进止。乞选求实才以备烦使臣窃惟陛下总览宏纲,励精图乂,寤寐英俊,搜访无遗,求贤勤政,真尧舜之用心也。然而五年于兹,治不加进,国威未振,朝纲未举,庻事未备者,有繇焉。用人之道,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期于不偏而已矣。人才之在天下,有三:其一曰文词华藻,可以丹靑帝典,黼黻皇猷者;其一曰持身严制,行确所为,周宻谨畏,无纇之可指者;又其一曰端方劲直,沉实通敏,可使谋帷幄,专方面,而能定计于犹豫之秋,应变于斯须之顷者。三者皆才之可贵者也。而有用之才为难得,此其为文采则未必过人,以细行则未能无缺,而实确然有用于世。为国而欲养才于无事之时,以待一旦之用,必多得若人而后可。厥今弹冠应聘而至者,毂相击于涂,肩相摩于朝,非不盛也。然由前二者之才则多,而由后之所谓实用之才,则或者犹患其寡。夫有用之才,必待用而后见,今未用之于临机制变之地,何从知其寡乎?盖自近年以来,凡任职乎百官有司者,其文采蕴借,畏谨退缩,常有余,而肯为朝廷慨然任事者寡也。边鄙不耸,上恬下嬉,惟其期防簿书之间,循防墨守规矩之不暇,茍有一利之可兴,一害之可除,虽心知其然而嗫嚅趑趄,逺嫌者不肯议,避怨者不敢为。如是而求其任患,恐未易得也。臣是以有张弓之説,欲望陛下斟酌时务,变而通之,损二者之有余,以益其一之不足。文章行艺之士,既以不乏于时,訚訚秋秋,如是足矣。惟是确然实用之才可以备烦使而膺剧任者,在于求之不病其广,得之不厌其多,所得之才为无穷,则其应天下之变亦无穷矣。彼骈技俪巧,抽黄对白,含糊不决,结舌不谈之人,闲居暇日,羽仪于朝,虽曰济然可覩,然责以大节,不夺难矣。臣之私虑过计,率尔及此,诚为愚戅,惟陛下试以臣之言而黙。求是,三者之才,当不逃于圣鉴。裒多益寡,斡旋人心,在陛下为之而已。取进止。损益三说臣闻《易》六十四卦,莫非圣人所以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而孔子于《易》独叹损益二卦,何哉?《易》之为《易》,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而已。于此得其要,则体《易》在躬,举而措之事业,无难矣。恭惟皇帝陛下,潜心羲、文之道,而黙契孔氏学《易》之要。迩者辟殿庐之侧,以为损斋,躬洒宸翰,作为记文,发明损益二卦之奥防,冩诸琬琰,徧赐廷臣,俾凡儒林之学《易》者,举得以圣王为师,而学焉,寔多士幸甚。臣猥以翰墨,备数中袐,抑尝恭览圣制,防绎斯文,窃意陛下之所欲允蹈于此者,其义有三。此皆圣学高明,得乎天纵,而见诸行事,深切着明者也。臣请即损益爻彖之义,为陛下别白而厯陈之。其一曰损思以益德。臣观损之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山位乎上,其暖气实钟乎泽;泽位乎下,其源泉实接乎山。
译我听说儒者的学问不同于诸子百家,只因为六艺所记载的无不是帝王治理天下的成法;把它们施行开来,确实对世间有益,而不是没有用处的空话,所以历经万世而没有弊病。至于老子、庄子、列子的书,虽然推究道德本原,探求高深幽远,其中有些地方似乎超出孔、孟之上,然而只是空言而没有实际,轻视抛弃人伦,也不适合施用;学习它的人就像捕风系影,整日茫然却一无所得,最后只能窃取其中离开世俗、脱离事务的内容,作为使自己安逸的计策。魏晋之际,崇尚虚无的风气,轻视教化,鄙薄名节操守,以至于清谈废弃政务,把忧劳勤勉看作末节,把不懈怠看作徒劳,风俗逐渐丧失,再也不能振作,正是因为不知道有六艺之学,而使异端得以乘隙侵入。仰望皇帝陛下焦心劳神地谋求治理,用来确立正道、设置教化、移风易俗的措施,纯粹一致;又在圣人处理万机之余,亲自挥笔,遍书六艺遗文,刻在太学的石碑上,以启发引导学习的人。这样尊崇儒术、表彰圣经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然而多年来科举取士,有司有时不能推明陛下的旨意,所出的试题中间还夹杂老子、庄子之语,使学者感到疑惑;这样看来,对于六艺之学未必能够专一确定。我私下听说元祐年间,吕公著建议兼用经义、诗赋来取士,使人尽展所长,并告诫有司不要用《庄子》《老子》的书来出题,所以当时所取的人大多是端正善良、质朴厚重之士。这是很好的制度和美意。如今取士既然兼用两科,已经合乎元祐的制度了。我希望再申明命令中外学校和贡举考官,所出的试题也不要出自老子、庄子、列子的书,以排斥浮华虚伪、没有实际的空话,使世间儒者专心学习孔、孟和六经,这实在是名教的大幸。请陛下裁决是否采纳。请求选拔访求实干人才,以充任繁重使命 我私下认为,陛下总揽国家大政,振作精神谋求治理,日夜思念英俊之才,搜访人才而不遗漏,求贤任政,实在是尧、舜的用心。然而到如今已经五年,治理没有进一步改善,国威没有振作,朝廷纲纪没有振举,各种事务没有完备,这其中是有原因的。用人的道理,就像张弓:高的压低,低的举高,有余的减损,不足的补足,只求不偏不倚罢了。天下的人才有三类:一类是文辞华美,能够为帝王的典章增色、使皇业更加文饰的人;一类是持身严谨,行为确实,周密谨慎,没有过失可指责的人;还有一类是端正刚直、沉着笃实而通达敏捷,可以在帷幄中谋划、专任一方,并且能在犹豫之时确定计策、在顷刻之间应对变化的人。这三类都是可贵的人才。然而有实际用途的人才很难得到:这类人作文采未必超过别人,以细小品行论也未必没有缺点,但确实对世间有用。国家想要在无事时培养人才,以等待一旦发生事情时任用,必须多得到这样的人才才行。如今弹冠而来、应聘而至的人,车毂在道路上相撞,肩膀在朝廷中摩擦,不可谓不盛多。然而属于前两类才华的人很多,属于后面所说的实用人才,却还可能担心太少。实际有用的人才,必须等到任用之后才能显现;如今还没有把他们任用于临机应变的地方,又怎么知道他们少呢?大概近年以来,凡是任职于百官有司的人,文采蕴藉、畏惧谨慎、退缩自守,往往有余;但肯为朝廷慨然任事的人却很少。边境没有震动,上面安逸,下面嬉游,只顾在期限、考核和文书之间周旋,连循规蹈矩、墨守成规都忙不过来。假如有一件有利可兴办、一件有害可革除,即使心里知道确实如此,也只是欲言又止、迟疑不前;怕招致嫌疑的人不肯议论,躲避怨恨的人不敢去做。像这样去求能够承担忧患的人,恐怕不容易得到。因此我提出张弓的说法,希望陛下斟酌当前事务,加以变通,减少前两类人才的有余,补益后一类人才的不足。文章、品行、技艺方面的人才,既然当今并不少,温和恭敬、谨慎端肃,做到这样就足够了。唯有确实有用、能够承担繁重使命和重大任职的人才,应当广泛求取而不怕范围大,得到之后不嫌多;所得到的人才无穷,那么应对天下的变化也就无穷。那些只会并列辞藻、卖弄技巧,雕琢黄白之句,含糊不决、闭口不谈的人,平日闲居,作为朝廷的仪表,虽然说也颇为整齐可观;但若要求他们承担大节,恐怕很难不被夺其志。我个人过分忧虑、妄加筹划,冒昧说到这里,实在愚昧。只希望陛下试着以我的话默默求察其中的是非。若能这样求取实情,三类人才应当都逃不过圣明的鉴察。汇聚有余的、补益不足的,调节人心,全在陛下施行罢了。请陛下裁决是否采纳。关于损益的三点说法 我听说《易经》六十四卦,无不是圣人用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涵盖天下道理的。孔子却唯独赞叹损、益二卦,为什么呢?《易》之所以为《易》,不过是随着时势一同运行,有损有益、有盈有虚罢了。若能从这里得到要旨,那么就能把《易》的道理体现于自身,施用于事业,也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潜心于伏羲、文王的道理,默契于孔子学习《易》的要旨。近来在殿庐旁开辟一所房舍,作为损斋,亲自挥笔撰写记文,阐明损、益二卦的深奥旨意,书写在美玉上,遍赐廷臣,使凡是儒林中学习《易》的人,都能以圣王为老师来学习,这实在是众多士人的大幸。我以卑微的翰墨之才充数于中书内府,也曾恭敬地阅览圣制,反复玩味这篇文章,私下认为陛下想要真正履行其中道理的地方有三点。这些都体现了圣学的高明,是天性所赋,又见诸实际政事,深切而明显。我请求就损、益卦的爻辞和卦辞,对陛下分别说明并逐一陈述。第一,是减少思虑来增益德行。我考察损卦的象辞说:『山下有泽,这是损卦。君子由此惩戒愤怒,抑制欲望。』山在上面,它的温暖之气实在聚集于泽;泽在下面,它的源头泉水实在连接着山。
两物咸和而万物生焉。心之本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涉于思,则物交于外,而忿欲动于中。其酬酢万变,心有所蔽而不通者,故损之为德,致其虚一而静,不使忿欲之私或萌焉,则天气下防,地气上腾,中虚无营,五官自治。盖自其一思虑,一玩好,而毎损之,以至于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其中。是以惟损思可以益德。其二曰损用以益本。臣尝谓损益卦画,实相因而成义。损九四于上,以益初六,是谓损上以益下。夫茍在上者毎损己以益民,则损而不已,其爻积而为泰矣。损九三于下,以益上六,是谓损下以益上。夫茍损在下之民,以益乎君,毎损而不已,则其爻积而为否矣。否泰者,无他,为损益上下之积也。人君躬行节俭,而示敦朴,以先天下,所损者一人之欲,而所全者万民之命。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矣。盖自其一营缮,一需求,而毎损之,以至于谷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以惟损用可以益本。其三曰损华以益实。臣谨按震下巽上为益,自春而之夏也,万物于是而敷荣。兊下艮上为损,自秋而之冬也,万物于是而揫敛。四时循环,周而复始。如其无秋冬之损,则何以为春夏之益?故为国家者,当夫典章文物粲然大备之后,必救文之弊,纳之于忠,使湛恩滂沛,诚意交孚,确然务求有益于实,而不区区于繁文末节以缓政体。盖自其一文采一制度而毎损之,以至于盥而不荐,有孚颙若。是以惟损华可以益实。此三者,知之斯为智,守之斯为仁,行之斯为勇。臣惟愿陛下尊此所闻,行此所知,日以就之,月以将之,损之以驯致于无为,则尧舜恭己南面之治可以坐致,而损斋之训将与《虞书》精一执中之言并垂诸方册,传诸万世,以为后王法。虽甚盛德,蔑以加此矣。臣以管蠡窥测,妄议天地之纯全。臣不胜冒昧战悸之至,取进止。
拙斋文集巻五
译这两种事物彼此调和,万物便由此生长。心的本体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一旦涉入思虑,外物便交相侵入,愤怒和欲望便在内心发动。应付万般变化时,内心有所蒙蔽而不能通达,因此减损是成就德行的方法:使心虚静专一,不让愤怒和欲望的私念萌发;这样天之气下降,地之气上升,内心虚空而不营求,五官便各自得到治理。大概从一个念头、一种玩好开始,都逐一减损它们,直到达到简易平实而天理显现,成就自身在天地中的位置。因此,只有减少思虑才能增益德行。第二,是减少功用来增益根本。我曾说损、益两卦的卦画,实际上相互因承而形成意义。损去上面的九四,以增益下面的初六,这叫作损上益下。假如居上位的人每每减损自己来增益百姓,那么不断减损下去,卦爻积累起来就成为泰卦。损去下面的九三,以增益上面的上六,这叫作损下益上。假如损害处在下位的百姓来增益君主,不断损害下去,卦爻积累起来就成为否卦。否、泰没有别的,不过是损益上下不断积累的结果。君主亲自实行节俭,并以敦厚朴实示范天下,首先带头,那么所减损的只是一个人的欲望,所保全的却是万民的生命。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了。大概从一项营造修缮、一种需求开始,都逐一减损,直到粮食多得吃不完,木材多得用不完。因此,只有减少耗用才能增益根本。第三,是减少华饰来增益实际。我谨按:震在下、巽在上为益卦,是从春季走向夏季,万物在这时繁茂生长;兑在下、艮在上为损卦,是从秋季走向冬季,万物在这时收敛。四时循环,周而复始。如果没有秋冬的减损,怎么会有春夏的增益呢?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在典章文物已经灿然完备之后,必须挽救文饰的弊病,使它归于忠实,让深厚的恩泽广泛流布,使真诚彼此交相感通,确实致力于求得对实际有益,而不应拘泥于繁文末节来延缓政事。大概从一种文采、一项制度开始,都逐一减损,直到祭祀时洗手而不献祭,仍然诚信而庄重。正因为如此,只有减少华饰才能增益实际。这三件事,懂得它就是智慧,守持它就是仁,实行它就是勇。我只希望陛下尊重这些听闻,实行这些所知,一天天趋近它,一月月发扬它,通过不断减损而逐渐达到无为,那么尧、舜恭敬自持、面向南方而治理天下的境界,就可以安坐而达到;损斋的训诫也将同《虞书》中精心专一、守持中道的话一起流传于方册,传给万世,作为后代君王的法则。即使是极其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了。我不过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妄自议论天地的纯全。我实在无法承受冒昧战栗之至。请陛下裁决是否采纳。《拙斋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六 宋 林之竒 撰劄上陈枢宻论行三经事某有少区区管见,辄欲致尘露之益于左右,虽非所宜言者,仰恃爱予之素,不自觉其为黩也。某伏见近有请于朝者,欲以王氏三经义复使学者参用其説,而有司视以升沉多士,朝廷已有新降指挥行下。某窃谓此一事所系于治体者甚大,王氏三经义虽其言以孔孟为宗,然寻其文索其防,大抵为新法之地者十六七,此王氏之私书也,讵可以垂世立教乎?晋人以王、何清谈之罪深于桀纣,本朝外侮内侵之祸,考其端倪,王氏实居王、何之责。其为三经义,在孔孟书中,正所谓邪説诐行、淫辞之不可以训者,仁人君子辞而辟之,若救头然,尚且惧其有以惑世乱俗,矧又从而唱率之乎?此非仁贤在位之所应有也。虽然,斡旋变化以正人心、善风俗,亦顾在上君子所以鼓舞之者如何尔。某服在畎亩,闻此一事,寝处为之不宁者旬浃,辄因通书僣言及此,惟幸枢宻裁度之。与参賛陈舍人论进取事某昨者两因布纲行及饶州德清县尉专人去,俱常附布竿牍而便中,亦屡拜台翰之赐。盖前后所承音好举无不达者,惟是一书云自莆转附而来,独杳然莫知其谁何,殆不可晓也。某窃闻和战之説近已有定论,而大举之防督府实任之锋镝始交,既仍有虹县宿州之捷矣,何其神也?虽一胜一负,自是兵家之常,然兵谋所在一日万变,惟是不可易之规模不可不素定于此。夫自巴蜀以临中原,此不可易之常势也。桓温、刘裕昔尝用之矣。浮江涉淮,以下梁宋,举齐赵平燕,絶塞径拔朔庭,此非不可以望隽功,抑形不便,势不利,虽如赤壁、淝水之二胜,其势固已有天下大半,然乗此锐锋,讫不能得中原尺寸之地,是何耶?以不由进取之常势,虽幸而大胜,若彼尚无以善其后,所谓天时不如地利也。某前书固尝论之矣,今且云尔者,盖闻王师之捷而疑其未得进取之常势,恐小胜未足喜,而大计不可失,是以越爼议庖,而持此窥管之见,以谂于执事者之聼。窃闻兵不厌权时焉而已,先人有夺人之心,震霆不及掩耳是也。后人有待其衰取果者,须其自落是也。今既惊泗宿震亳汴,则彼既知掩耳于霆震而不失为夺其心矣,则为吾计者,固当假以嵗月,固吾圉使不可犯,徐为进取之涂,以待其自溃自落而后取之,不亦便乎?恐未宜若是其亟也。今督府英杰如林,鹰扬有日,韬钤毕凑,讲之熟矣。一介陈熟之谈,岂宜冒昧轻进于此时,诚为犯分。顾以防左右爱与之素度,越流軰当门下任重道逺,且将赴功名之防,为国致命之秋,则某不敢自同他人贡防说之谈,以为佞而辜左右平昔期待之厚,是以狂瞽至此,僣易之罪惟门下亮之。上丞相论丰储仓事某尝谓谷粟者,生民之大命,国家之兴替系焉。古之为国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二十七年耕,必有九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虽有旱干水溢,民无菜色。盖其所以寿万民之脉,开国体之隆者,举积诸此也。恭惟国家永念国计,开隆治体,近于行在,创置丰储一仓于户部嵗计之外,广为丰蓄,可容百万斛斗,以为旱干水溢之虑,德至渥也。某窃以谓是举也,正三代圣王所以寿民脉、隆国体为不可拔之基也。虽使臯防、伊吕复生,所以体国爱民者,何以加此?某窃尝俯伏农亩,观此规橅,窃谓是举也,达之天下,则余财余力,盖将不可胜用。愿令诸州各凖此置丰储仓一所,当乐嵗丰年,广行收籴,专以待饥馑发散之用,则旱干水溢有所恃而不恐,诚为当今莫大之急务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六 宋代林之奇撰写的札子 上陈枢密论实行三经之事 我有一点区区的管见,冒昧想给您送上一点微薄的帮助;虽然这不是我所适合说的话,但仰仗您一向爱护我的情谊,不知不觉间冒犯了。某私下看到,近来有人向朝廷请求,想要恢复王氏三经义,使学者兼采他的说法;有司把它作为众多士人升降取舍的依据,朝廷也已经下达新的指挥。我私下认为,这一件事关系到治国的根本体制极大。王氏三经义虽然言辞上以孔、孟为宗旨,但寻究其文字、探求其旨意,大体上有十之六七是在为新法铺路;这是王氏的私家著作,怎么可以用来垂示后世、建立教化呢?晋人认为王衍、何晏清谈的罪过比桀、纣还深;本朝外侮内侵的祸患,考察其端绪,王安石实在负有王衍、何晏那样的责任。他所作的三经义,在孔、孟的书中,正是所谓邪说、偏行和淫辞,不能拿来训导人的东西;仁人君子应当拒绝并排斥它,还像救火烧到头发一样唯恐不及,尚且担心它会迷惑世人、扰乱风俗,何况还要跟着倡导、率先实行它呢?这不是仁贤居于职位上所应有的做法。即使如此,要转变形势、端正人心、改善风俗,也只在于居上位的君子怎样鼓舞引导罢了。我身处田野,听到这件事,寝食不安已经十多天了,因这次通信冒昧谈及此事,只希望枢密您裁量斟酌。与参赞陈舍人论进取之事 我昨天两次因布纲行经过,派人到饶州德清县尉那里去,都是顺便附带书信,也多次承蒙您赐下书札。前后承蒙您的音问,没有一件不曾送达;只有一封信说是从莆田转托带来,却独自杳无踪影,不知道究竟是谁带来的,实在无法弄清。我私下听说关于议和、作战的说法近来已经有了定论,而大举进攻的谋划由督府实际负责,锋刃刚刚交接,就已经有虹县、宿州的胜利了,这是多么神奇啊!一胜一负虽然是兵家常事,然而军事谋略所在,一天之内可以有万般变化;唯一不可改变的总体方略,不能不预先确定。自巴蜀进逼中原,这是不可改变的通常形势,桓温、刘裕过去曾经利用过它。沿江渡淮,攻下梁、宋,夺取齐、赵,平定燕地,穿过边塞直捣朔方,这不是不能期望取得奇功;但地形不便,形势不利,即使像赤壁、淝水两次胜利那样,当时形势本来已经拥有天下大半,然而乘着锐利锋势,最终仍不能取得中原一寸土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遵循进取的通常形势,即使侥幸大胜,如果对方还没有办法妥善处理后续,那么所谓天时也不如地利。我在前一封信中本来已经谈过这些。如今又这样说,是因为听到王师获胜,却怀疑它还没有取得进取的通常形势,担心小胜不足以欢喜,而大计却不能丢失;所以越过职分议论厨师之事,拿这管窥般的见解,来告诉执事您听取。我私下听说,用兵不厌权变,只在于顺应时机罢了。先发动的人有夺取后发动者心志的办法,就像雷霆震响来不及掩耳;后发动的人等待对方衰弱而取得成果,就像等待果实自己落下。如今既然已经震动泗州、宿州,震慑亳州、汴州,使对方已经知道在雷霆震响时掩耳,却仍没有失去夺取其心志的机会,那么为我们筹划的人本来就应当借给它一些岁月,巩固我们的边防使它不可侵犯,再慢慢谋求进取的道路,等待它自己崩溃、自己坠落以后再取之,不也便利吗?恐怕不应当这样急切。如今督府英杰如林,鹰扬之势指日可待,韬略、兵法都已聚集,谋划得很熟了。我这一点陈旧熟悉的议论,哪里适宜冒昧地在此时轻率进言,实在是逾越本分。只是因为仰仗您一向爱护和宽容,又想到您将承担门下重任、奔赴遥远的功名之地,正是为国捐躯尽命的时节,所以我不敢把自己同别人一样,献上迎合逢迎的谋略之谈,以此辜负您平日深厚的期待。因此狂妄鄙陋地说到这里,冒昧轻率的罪过,还望您明察。上丞相论丰储仓之事 我曾经说过,粮食是百姓的大命,国家的兴衰都系于此。古代治理国家,耕种三年,必定要有一年的粮食储备;耕种九年,必定要有三年的粮食储备;耕种二十七年,必定要有九年的粮食储备。按照三十年的通行制度筹划国家用度,即使遇到旱灾、水灾,百姓也不会面有菜色。大概延续万民命脉、开启国家隆盛体制的根本,全都积累在这里。恭敬地想到国家永远考虑国计、开创隆盛的治理体制,近来在行在,于户部每年计划之外,创置一所丰储仓,广泛储蓄粮食,可以容纳百万斛斗,用来防备旱灾水灾,恩德实在深厚。我私下认为,这一举措正是三代圣王用来延续百姓命脉、巩固国家体制而建立不可动摇根基的做法。即使皋陶、伊尹、吕尚重新活过来,他们体恤国家、爱护百姓的做法,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我曾经俯身农田,观察这一规划,私下认为,如果把这项举措推广到天下,那么多余的财力和物力,大概将会用之不尽。希望命令各州都依照这里设置一所丰储仓,遇到丰收年景,广泛收购粮食,专门等待饥荒时发放使用;这样遇到旱灾水灾便有所凭恃而不恐惧,实在是当今最大的急务。
论兵农劄子某窃尝谓魏张华善于说辞,其语鲜卑则曰:“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陵之?”其语华人则曰:“鲜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而疾之?”此其为辞説,可谓曲合乎彼此之情矣。魏之所以强大于中原,维此之故也。恭惟本朝祖宗定都于大梁,聚百万之兵,转漕江淮六百万斛以给之。承平之时,大梁之兵安坐而食,不知有江淮农民之勤;江淮之民按堵而耕,不知有西北备兵之苦。兵农之势不合,不知其为相资也。南迁以来,兵与农合而在江左数十州之地。夫既相与杂居混处,则兵农分其势,兵必扰农而不念其疆亩之劳,农必恶兵而不念其有兵革之险。此其所以相视藐然而莫知其相为用也。某窃谓今之急务,莫若明以晓譬,如张华之言,使兵民、农民皎然心知二者之更相为用,则秦越一心,中外同力以守则固,以战则胜,诚确然不可夺之势也。管见如此,乞赐钧念。下情惶恐之至。通问虞枢宻在蜀川劄某昨者致书右府,得闗彻莹聼。已闻钧斾出,为防视之役。自是门墙益逺,虽欲通问,其道无繇。窃惟兹者陜路之行,实膺一时之机防。左右畴昔淮淝之勲烈,固已着闻于区夏,震慑乎强敌,而见于已试之效矣。举斯加彼,任此有余,而过计者犹未能深信也。淝水之谋,挫虓而夺之气,所异于谢氏者无几矣。然而使敌营内变成师而退,匹马只轮之无失,如苻坚之毙而国不亡者,是则一时机防之失,有不可悔者。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将不在是举乎?事防之来,岂有终极?若能应之于彼者,此未足追恨也。通问汪成都间者经年未尝一通记室之问,虽道路阻脩,里居僻左,势则使然,抑私心巻巻,所以向慕乎盛德至善者,初不若是恝也。比者伏闻叱驭驰阪,扪厯参井,备尝艰险,已获善济。台婘内外,均燕福履,恭惟驩庆。窃惟全德君子,心合髙厚,次舍所临,天地神明,举欲扶持而安全之,是以履险如夷,适逺如近,其困必亨,其贞常胜者,固其所也。即日浸凉,伏惟税驾锦城,初肦教条未占,已孚吏民慰恱,已兴来暮之謡。闽蜀同风,古语有之。某虽逺去函丈,邈在数千里之外,未闻蜀民喜怿之详。然去秋自泉舶罢官而归,甫及里门,即闻里之士民称道岂弟仁明之政,洋洋不絶口,而甘棠之爱,缁衣之好,于今未泯。以在此之无斁,有以见在彼之必无恶也。某以去年此时到家,今既旬嵗矣,杜门而却扫,且复温寻旧学,然性质防蔽,疑误未释,其思欲一侍謦欬于门下,此情不啻饥渇。言念畴昔,虽荷与进教载之私最厚,而一自都下请别之后,踪迹靡定,虽愿承顔接辞,而彼此参商,毎若相避然。▯顽之质,无从啓发,天实为之,命也奈何。某里居逾年,服厪井臼,诸况粗遣,抑退之所谓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毎有此难。比再申奉祠之请,未知能谐遂否。某自还里,即欲一布问幅,其道无繇。子浩都干,亲表中之亲俊也,往依幕府,其行遽甚,失此佳便,后虽欲附致书问,愈难矣。而万里行李,闻其颇以书邮为挠,而惮于负重。某今所附者,期于必达,而不以多仪为礼,是以简去苛细,而惟以幅纸布其梗槩,所欲言者,其他固不敢一一及之。又念万里一书,非所以通寒暄叙暌濶而已,诚亦冀万一有补于左右,以见忠告之勤,不敢虚施也。蜀地自今日言之,诚朝廷根本肘腋之所系,而左右方且任此重责,据此要津,其于举措之间,悔吝安危所系,不可不深长思也。将相和则士豫附,惟平唱而后勃和,艰难时相勉以忠义,必郭动而后李应。此前识之所已试,而后来之所当法也。惟左右宜念之,毋速近功,毋贻后患。四方善类所以期望乎门下者也。此外复奚足道,惟万万为庙朝爱重,不宣。问▯陈都大某昨在泉城治任,将归,始知左右有浙漕之除,闻命即西。某念逺去,函丈自此暌隔,诲席盖尝因便一布记室之问,不审曽得闗彻聼防否?某去秋还里,即洊闻杖节入蜀,万里出使,盖由精忠壮节见于已试,深结婘知,宠命益厚,大用有阶。履仕兹始,搢绅士大夫所共慰恱,匪直蜀人之公愿也,抑正直靖共,自信不回,乆矣。防准平直之下,岂无侧目者?扪参厯井,膺此贤劳之任,岂曰无因而然哉?然金之百錬,水之万折,其性固有根乎一定而必不可易者,岂以险夷而更其操乎?近闻旌斾西去,已逾岳阳,其距税驾亦无几日矣。即辰浸凉,恭惟揽辔慨然,不澄自肃,威望隐然,已介燕间之备。福起居佳胜,眷集均裕。某里居逾年,粗安区防之守,静闲无事,遂得杜门壁观,稍收放心,为自牧计。而质弱机钝,未释疑情,碍膺之物何时嚗然?
译论兵农的札子 我私下曾说,魏国的张华善于辞说。他对鲜卑人说:『汉人是你们的奴隶,男人替你们耕种,女人替你们纺织,输送粮食和丝帛给你们,使你们温饱,你们为什么还要凌辱他们?』他对中原人说:『鲜卑人是你们的雇工,得到你们一斛粮、一匹绢,就替你们攻打贼寇,使你们安宁,你们为什么还要憎恨他们?』他这样的言辞,可以说委婉地切合了双方的情感。魏国之所以能够在中原强盛,大概正是这个缘故。恭敬地想到本朝祖宗定都大梁,聚集百万军队,转运江淮六百万斛粮食来供给他们。太平时,大梁的军队安坐享用粮食,不知道江淮农民的辛劳;江淮百姓安居耕种,也不知道西北守兵的艰苦。兵与农彼此隔绝,不知道二者其实互相资助。南迁以来,军队和农民共同处在江左数十州之地。既然彼此杂居混处,兵农各自分据一方,军队必然扰害农民而不顾他们耕作田亩的劳苦,农民也必然厌恶军队而不顾有军队才能抵御兵革的危险。这就是他们彼此相看轻视,却不知道相互为用的原因。我私下认为,如今的急务没有比明白地晓谕劝解更重要的了,就像张华所说的那样,使军民、农民清楚地知道二者互相发挥作用;那么即使秦地、越地相隔遥远,也能一条心,内外同力,用来防守就牢固,用来作战就胜利,实在是确切而不可改变的形势。我的管见就是这样,请您赐予斟酌考虑。我内心惶恐至极。通问在蜀川的虞枢密札 我昨天给右府写信,得以让您知悉。已经听说您的仪仗出发,去承担防守巡视的任务。从此与您的门墙更加遥远,即使想通问,也没有途径。我私下认为,这次陕路之行,实在是承受一时的机宜和重任。您从前在淮水、淝水的功勋,本来已经闻名于华夏,震慑了强敌,也已经在实际成效中得到证明。把那里的功劳施用于这里,承担这种任务绰绰有余,但有些过分计虑的人仍然不能深信。淝水之谋,挫败敌军的勇气、夺取敌军的气势,同谢氏相比也没有多少不同。然而若能使敌营内部发生变乱,成军撤退,连一匹马、一只车轮都没有损失,又像苻坚死去而国家没有灭亡那样,那么这就是一时机宜的失误,是无法后悔挽回的。东隅失去的,桑榆可以收回,这次举动难道不正是如此吗?事情和时机的到来,哪里有终点?如果能够在那一方面应付它,这一次就不值得再追悔了。通问汪成都 近来一年多没有给您通一封问候的书信,虽然道路遥远阻隔,居处又偏僻,从形势说是不得已;但我内心对您的仰慕,实在从来没有这样淡漠。最近听说您驾车奔驰登上险阪,攀援历经参、井二宿,备尝艰险,如今已经顺利渡过。您的内外家眷都共同享受安福,我恭敬地表示欢庆。私下认为,德行完备的君子,内心与高厚之德相合,所到之处,天地神明都想扶持并保全他,所以能够把险路走得像平地一样,把远方当作近处;他的困厄必定转为亨通,他的正固常常能够取胜,本来就是应当如此。近日天气渐凉,想来您已经在锦城停下车驾;您刚开始颁布教条,尚未有具体征验,已经使官吏百姓感到欣慰喜悦,已经兴起了来暮之歌。闽、蜀同一风俗,古语有这样的说法。我虽然远离您的讲席,遥在数千里之外,还没有听到蜀地百姓欢喜的详细情形。然而去年秋天自泉州水军任所罢官归来,刚到乡里门口,就听到乡里的士民称道您平易仁明的政绩,赞叹声洋洋不绝于口;他们对甘棠的爱护、对缁衣的爱好,直到今天仍未泯灭。由此处对您的不厌弃,可以看出您在那里必定不会被人厌恶。我去年这个时候回到家乡,如今已经十年了,闭门谢客,清扫庭院,又重新温习旧日学业;然而天资浅弱、机心迟钝,疑惑错误还没有解除,心里想要到您门下亲自听一听声音,这种心情不亚于饥渴。回想从前,虽然承蒙您对我多次教诲,私下情谊最为深厚,但自从在京城请辞分别以后,行踪没有定处;即使愿意承接您的容颜、听受您的言辞,彼此也像参星商星一样相隔,常常仿佛互相躲避。我的愚顽资质无从得到启发,这实在是天意造成的,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我居乡已经一年多,勉强穿衣汲水、料理家务,各种情形粗略可以自遣;只是退之所说的两件损害性情的事情,我一生常常为之苦心,每每都有这样的困难。近来再次提出奉祠的请求,不知道能否如愿。自从回到乡里,我就想写一封信问候您,只是没有途径。子浩都干,是亲戚中的亲近俊才;他前往依附幕府,行程十分匆促,我失去了这个好机会。以后即使想托他带去书信问候,也会更加困难。而且听说他携带万里行装,很以递送书信为麻烦,害怕增加负重。我这次所托带的信,只希望一定送达,不以繁多礼节为敬,所以删去琐碎细节,只用一幅纸写下大概;想说的其他事情,本来不敢一一涉及。又想到万里寄来一封信,不只是为了互通寒暄、叙说离别,实在也希望万一能对您有所补益,以显示我勤于忠告,不敢白白施行。就蜀地如今的情形来说,它实在关系到朝廷的根本和肘腋;而您正承担这样的重责,据守这个要津,您的举措关系到后悔与吉凶、安危得失,不能不作深远长久的思考。将相和睦,士人就会乐于归附;只有平才能先唱,之后才有勃来应和;处在艰难时局中,彼此以忠义相互勉励,也一定要郭先发动,李随后响应。这是前人已经验证过的经验,也是后人应当效法的。希望您务必记住,不要急于求得眼前的功劳,不要留下日后的祸患。这就是四方善良之士对您的期望。此外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愿您千万为宗庙和朝廷自爱自重。不再赘述。问候陈都大 我昨天在泉州任职期满,正要回去,才知道您被任命为浙漕;听到任命后立即向西而行。我想到从此远离您,和您的讲席隔绝,曾经想趁方便写一封书信问候,不知道是否已经送达您的听闻之中?我去年秋天回到乡里,接连听说您持节进入蜀地,远行万里出使;大概是因为精忠壮节已经在实际经历中显现,深深得到知遇,所以恩宠任命更加厚重,进一步受到重用已有阶梯。您开始任职,缙绅士大夫共同感到欣慰喜悦,不只是蜀人的共同愿望;而您正直、安静、恭敬,自信而不改志,已经很久了。凭借平直的操守,难道没有侧目的人吗?攀登参井二星所指的高山,承担这样的贤能劳苦之任,难道会是没有原因的吗?然而金经过百炼,水经历万次曲折,它的本性本来就有根基,确定而不可改变,难道会因险易不同而改变操守吗?近来听说您的旌旗向西而去,已经越过岳阳,距离停驻车驾也没有几天了。此时天气渐凉,恭敬地想来您执掌缰辔,慷慨有为;不用整治而自然肃然,威望已经明显,已足以作为燕居闲暇时的准备。愿您起居安适,家眷都平安富足。我居乡已经一年多,勉强守住自己的范围,安静闲居、无事可做,于是得以闭门观省,稍稍收回放纵的心,为自我修养打算。然而资质柔弱、机智迟钝,疑情还没有消除,堵在胸中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突然贯通呢?
颇有此叹耳。某一自还里,即欲布叙问礼,而介居毎乏便邮,愒时玩日,坐成暌间,以至于今。今也子浩都干之行,而不可以失竿牍之脩,又闻其厌于书邮,且将为殷羡之举。某念苛为礼节,而不免于自浮自沉,则欲勤而反成旷阙,是以止于幅纸,惟布露胷素之所欲言者而已。蜀陜形便势利,实南戒用武之国,于其攻取有建瓴之易,其守御有天府之固。而世之事体有难言者,交驩平勃之防,基于陆贾一言之间。然投机之防,间不容发,要在察乎几时之宜耳。此外复何足重勤聼莹。
拙斋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拙斋文集巻七 宋 林之竒 撰书上宰相书【时在书省】九月某日,具位某谨斋沐惶恐,百拜献书于某官钧座。夫所贵乎豪杰名世之士者,惟其能任天下之重也。任天下之重者,必能以其身当天下之患,卒然犯之而不慑,吾固有以待之者矣。无故惊之而不动,吾固有以察之者矣。夫然,故雍容庙堂而精神之运,可以折遐冲于万里之外,诚非凡庸之见所可俄而测度也。《易》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夫迅雷风烈,有可畏之威,而且出乎人之所不意,在常人之情,鲜不为之变色。《易》操而由君子处之,方且优游无事,其所立之方未尝辄易。何哉?彼诚知雷风之所自来,而识其势之所极,则虽厯万变,而吾之所立常自若也。不有雷风,又何以见君子之常乎?苻坚拥百万之师,长驱南伐,为晋计者亦急矣。谢安石廼于此时命驾登山,围碁赌胜,镇以和静,夷易若未尝闻者。本朝景徳澶渊之役,北骑大入,充斥河朔,先正寇莱公实建亲征之议。章圣皇帝毎使人视相国何为,则曰:“酣寝中书,鼻息如雷。”此两贤者,茍谓其漠然曽不以经济为意,则夷考其时,选将厉兵,秣马储粟,以为战守之备,无一不足者,而谓其诚有所图回注措,又未尝见其为之之迹焉。究其所以然者,徳操而后能定,能定而后能应,临机制变之道固如是也。不如是,世亦何贵乎豪杰哉?某愚不肖,昧于治道,窃观朝廷与北邉讲信脩睦,固结和好,以休兵息民,民之不识干戈战鬪之事者二十年于此。迩者道路传闻,若有变于畴昔,中外人情以浅意料之,以私▯度之,初不能无疑信相半乎其间。独幸夫庙堂之上,深图逺筭,固已前定乎胷中,而视彼之从违去来,未尝不置之度外,故其不易方于所立者,如山岳之不可揺,而民情頼之以安,国体頼之以宁。是岂褊中狭量,轻愠易喜者所可涯涘哉?夫鸷鸟将击,必匿其形,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声,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其老弱羸畜者,是乃所以要利而欲战也。使彼诚有意于用兵,则其谋愈深,其迹愈匿,必将示我以无足畏之势矣。今则不然,兵之未动,而其所经营都邑、器械、川陆、道里、土功之役,凡道路之人,举得而知,言之其然,岂其然乎?北人之俗,安于沙漠,而以水草为生,射猎为娯。元魏徙都洛阳,当时出于不得已,而非其心之所乐矣。大梁,我中国之旧都也,彼何乐于是而欲亟居之乎?使其果迁而居焉,亦岂彼之福也哉?赫连勃勃亟战有功,羣臣劝其舍统万,来居长安。勃勃曰:“我岂不知长安厯世帝王之都,沃饶险固?然魏与我风俗略同,土壤邻接,自统万距魏界裁百余里,我在长安,统万必危;若在统万,魏必不敢济河而西。”勃勃此言诚是也。都长安者,虚名耳,而失统万之实利焉,则赫连夏必不为也。汴都之距边关已逺矣,而边关距彼之旧庭又其甚逺。彼曽不顾两河结集之党,乗其前诸蕃部落之强,捣其后,乃舍实利而徇虚名,独无赫连勃勃之虑乎?刘元海、石勒、苻坚、慕容垂,皆英武絶人,足以雄视朔漠,其所以经营中夏,不旋踵而覆亡辄及之者,惟其不自安于旧日之俗,而侨寓于未习之乡,如栖虎豹于江湖,困蛟龙于原隰,岂能一朝居耶?故凡近日传闻已甚之谈,疑似无实之迹,皆未必然也。然有一于此,天下有大信,惟中国礼义之乡为能守之,惟仁圣之君、忠厚之佐为能履而行之。春秋之时,秦、楚、齐、晋诸国日寻干戈以相征讨,而防盟兴焉,始未尝不相要以信,而其口血未干,渝盟以逞者众矣。何则?信固难守而难行也。君子能为可信,不能使人之必信。我之能信可必也,其安能使他人之心亦如己之心乎?娄敬为汉建和亲之议,以谓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冐顿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説也,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冒顿在固为子壻,殁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司马温公论之曰:「骨肉之恩,尊卑之序,惟仁义之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顿哉?」且冒顿视其父如异族而猎之,奚有于妇翁?此其意盖谓冒顿强暴之心,固难以信义望也。使彼诚能推信义于人,而必不肯残民于锋镝之下,则固不忍为鸣镝之事矣。彼则有大忍焉者,而吾顾以常不忍人之心望之。娄敬之术踈矣!今之南北通和,盖二十年乆于和而不欲复战者,亦人情之常也。茍不欲复战,则其所頼于和者重。
译对此颇有这样的感叹罢了。我自从回到乡里,就想写信叙问、致礼,只是独居偏处,常常没有便利的邮路,蹉跎时日,坐看彼此隔绝,直到今天。如今正逢子浩都干出行,不能错过修书的机会;又听说他厌烦递送书信,并且将要办理殷羡之事。我想到若过分讲究礼节,难免使书信浮沉往返,本来想勤于问候,反而造成长期空缺,所以只写一幅纸,只把胸中想说的真情表露出来。蜀、陕地形便利、形势有利,实在是南方戒备和用武的国家,进攻夺取它有高屋建瓴般的容易,防守它有天府般的牢固。然而世间的事体有难以明说之处,交结欢好、使平勃效力的机会,建立在陆贾一句话之间。可是投合时机的机会,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关键只在于察知时机是否适宜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值得烦劳您听取的呢?《拙斋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七 宋代林之奇撰写的书信 上宰相书【当时在书省任职】九月某日,具位某沐浴斋戒,惶恐地拜了百拜,将书信献到某官的钧座之前。豪杰而名闻天下的士人之所以可贵,只在于能够承担天下的重任。能够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必定能够以自身承受天下的祸患:祸患突然降临而不恐惧,因为我本来就有办法应付它;没有缘故地受到惊扰而不动摇,因为我本来就有办法考察它。正因为这样,所以从容处在朝廷之上,而精神运转,便可以在万里之外折服远方的冲击,这实在不是凡庸之见能够片刻测度的。《易经》说:『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迅疾的雷声和猛烈的风势,具有令人畏惧的威势,而且出乎人们意料;按照普通人的心情,很少有不因此变色的。《易经》所说的道理若由君子来处置,他反而悠然自得、像无事一样,他所立定的方向从未轻易改变。为什么呢?因为他确实知道雷风从哪里来,也认识到它的势力将达到什么程度;这样即使经历万般变化,自己所立的方向仍然安然如故。没有雷风,又怎么能显出君子的恒常呢?苻坚拥兵百万,长驱南伐,对于晋朝来说形势也很危急。谢安却在这时命人驾车登山,围棋赌胜,以平和安静镇定局势,平坦从容得像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本朝景德年间澶渊之战,北方骑兵大举侵入,充斥河朔;先正寇莱公确实提出了皇帝亲征的建议。章圣皇帝每次派人去看相国在做什么,相国都说:『我正在中书酣睡,鼻息像雷声一样。』这两位贤者如果说是漠然置之、根本没有把经世济民放在心上,那么考察当时的情形,选择将领、整训军队、喂饱战马、储备粮食,作为作战和防守的准备,没有一件不足;但若说他们确实另有图谋和安排,却又从未看见他们做这件事的迹象。究察其所以然,是有德操之后才能镇定,能够镇定之后才能应变,临机应变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不这样,世人又为什么看重豪杰呢?我愚昧不肖,不明白治道,私下看到朝廷同北方讲信修睦,牢固结成和好关系,以此休兵息民;百姓不懂干戈战斗之事,已经二十年了。近来道路上传闻,好像局势有异于往昔;中外人心以浅薄的见识猜测,以私意揣度,起初不能不在半信半疑之间。唯独庆幸朝廷之上深谋远虑,早已在胸中预先定下策略;面对对方的顺从、违背、离去、归来,从未不置于意料之外,所以它在所立方向上不改变,像山岳一样不可摇动,百姓的情绪因而依赖它而安定,国家的体制也依赖它而安宁。这难道是内心狭窄、气量短浅、轻易发怒又轻易欢喜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吗?凶猛的鸟将要攻击时,必定隐藏自己的形迹;善于用兵的人,不会声势赫赫地张扬。赫赫的声势传来时,匈奴隐藏壮士,养肥牛马,只让人看见年老体弱的牲畜,这正是为了求取利益、准备作战。假如对方确实有意用兵,那么谋划越深,形迹越隐蔽,必定会向我们显示出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形势。如今却不是这样,军队还没有行动,而他们所经营的城邑、器械、河川陆地、道路里程和土木工程,凡是道路上的人都能知道;把这些说成如此,难道就真是如此吗?北方人的习俗是安居于沙漠,以水草为生,以射猎为乐。元魏迁都洛阳,当时是出于不得已,并不是他们内心所喜爱的。大梁是我国旧都,他们怎么会喜欢那里而想要急切迁居呢?即使他们果真迁去居住,那难道也是他们的福分吗?赫连勃勃屡次作战有功,群臣劝他放弃统万,来居住长安。赫连勃勃说:『我难道不知道长安历代都是帝王之都,土地肥沃,地势险固吗?然而魏与我国风俗大略相同,土壤相连,从统万到魏国边界不过一百多里;我若在长安,统万一定危险;如果我在统万,魏国一定不敢渡过黄河向西。』赫连勃勃这话确实有道理。把都城设在长安,只是得到虚名,却失去统万的实际利益,那么赫连夏一定不会这样做。汴京距离边关已经很远,边关距离他们旧日的王庭又更加遥远。他们竟然不顾两河聚集的党众,乘着此前各个蕃部势力强盛的时候,去攻打他们的后方,竟舍弃实际利益而追求虚名,难道唯独没有赫连勃勃那样的忧虑吗?刘元海、石勒、苻坚、慕容垂,都是英武绝伦的人,足以雄视朔漠;他们经营中原,往往转眼之间就遭到覆亡,原因只是不能安于旧日的习俗,却寄居在不熟悉的地方,像把虎豹安置在江湖,把蛟龙困在平原低湿之地,怎么能够一朝安居呢?所以近来传闻中那些过分夸大的说法、似是而非而没有实据的迹象,都未必是真的。然而有一点在这里:天下有大信,只有中国礼义之乡能够守持它,只有仁圣的君主、忠厚的辅佐能够履行并实行它。春秋时期,秦、楚、齐、晋诸国天天寻求战争、互相征讨,而盟约便由此兴起;开始时未尝不是彼此以信义相约,但盟誓时口中的血迹还没有干,背弃盟约来逞强的人就已经很多了。为什么呢?诚信本来就是难以守持、难以实行的。君子能够做到使自己可信,却不能使别人必然相信自己。我能做到守信,或许还可以确定;但怎么能使别人的心也和自己的心一样呢?娄敬替汉朝提出和亲的建议,认为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战争而疲惫,不能用武力使人屈服;冒顿凭借武力树立威势,也不能用仁义感化。假如真能把适宜的长公主嫁给他,再厚重地赠送财物,冒顿活着固然是汉朝的女婿,死后外孙便成为单于,难道听说过外孙敢于同外祖父以抗礼相待的吗?司马温公评论说:“骨肉之间的恩情和尊卑之间的秩序,只有仁义之人才懂得。怎么能想用这些来使冒顿屈服呢?”况且冒顿把自己的父亲看作异族而射杀他,对岳父又会有什么情分呢?这大概是说,冒顿强暴的本性,本来就难以指望他讲信义。假如他确实能够把信义推及他人,必定不肯让百姓惨死在刀兵之下,那么本来就不会忍心做出鸣镝射杀父亲那样的事。可是他却有极强的忍心,而我们反倒以平常不忍伤人的心来要求他。娄敬的计策太疏略了!如今南北互通和好,大概已经二十年了;长期处于和平而不想再战,也只是人之常情。既然不想再战,那么他所依赖的和平就显得十分重要。
彼知吾之重于和,故毎出其虚声而示吾以欲战之意,非其果欲战也,将以坚吾和也。是以常执其机以要吾,而吾必黾勉以从之。如是而和故信不可保,而其和难必也。欲和之可必,则宜无惮于战。以战而和,其机在我,然后操纵予夺,惟吾之所欲为。章圣澶渊之役,既与契丹约和之后,中国长无北顾之警者,用此道也。当契丹拥兵南来,其意固以中国为厌兵而惮于战闘也。曽不知吾中国所以为战守之备者有素矣。当是时,虽朝臣有献避敌廵幸之防者,而独毕文简公、冦莱公力賛章圣为亲征之举。契丹既不利于北平,又败于保州,又败于定州,知中国之有守备而无畏乎战也。于是情见势屈,而王继忠致书石普,始以契丹之意来求和。由是曹利用衔命出使,以议和好,而亲征之行初不为之少辍也。夫其始为亲征之计者,以彼之欲战也。彼其既请和而通使,则不战必矣。銮舆固可以毋动矣。章圣皇帝方且谓辅臣曰:「戎人虽有善意,国家以安民息战为念,固已许之。然亦宜为之备。朕已决成筭,亲励全师。况敌人之情未易遥度,若盟约之际别有邀求,当决于一战,可再督诸路将帅速防驾前,仍命陈尧叟乗传赴澶渊。」北寨宻谕将帅,整饬戎容,以便宜从事。由是大驾顺动,亲督六师,临幸澶渊,欢声沸腾,士气百倍。契丹再失其帅,禠气夺魄,求哀请命,惟恐不免。至是而后许之以和,故能使边逺之人审知战之为害,和之为利,乃可长乆也。彼其人懐章圣之恩而不忍负,畏章圣之威而不敢犯,虽百年无战可也。由是知和则不战,战则不和,而无惮于战者,是乃所以为和也。今之欲使北边保其和而不失者,惟其以章圣澶渊之役为法,无惮于战而已矣。茍无惮于战,彼其万一不顾和好之重而称兵以南来,则吾所以待之者,亦惟声其背盟之非,而会师以逺渉,有进而无退,此不易之至计也。书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将欲有事而无惮于战,必于无事之时先为可战之备以待之。战之所须者不一而足,士马也,器械也,城池也,赀粮也,刍茭也,舟楫也,俱不可以无备,而其要则以人材为先。两军相交,惟人材之裕然有余者胜,而势之强弱,众之多寡不与存焉。谢安石挫苻坚于淝水,议者以为幸而胜,非也。坚之发长安戎卒凡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号称百万,旗鼓相望,水陆齐进,其势非不盛,而安石以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幼度为前锋都督,与谢琰、桓伊帅众共八万距之。虽众寡不敌,而较其人材之优劣,则防度之徒固足以吞苻融、姚苌軰有余矣。坚之登寿阳,望见晋兵部陈严整,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观此则晋之人材可知已。是以虽有如林之旅,而其将士不竞,则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而闻风声鹤唳,举以为王师至,又奚以兵多为哉?故养人材于无事之时,以待有事之用,不可不以为急先务也。凢天下之所谓人才者三,其一曰文章华丽,可以丹靑帝典,藻饰王度者,其一曰持身严,操行确,所为周备谨宻,初未尝有纎瑕微纇之可指。者,又其一曰:沈实、通敏、有用之才,可使谋帷幄,专方面,而能定难于犹豫之秋,应变于斯须之顷者,三者皆才之可贵者也。而有用之才为最难得。此其为才,以文采则未必过人,以细行则未能无缺,而沈实确然有益于世。故为国家者,养才于闲暇之时,以待仓卒之用,必多得若人而后可。由前二者之才,其文非不工也,其行非不谨也,以之当平居暇日,羽仪朝廷可矣。一旦乗之以缓急,往往如贾谊所谓:「见利则逝,见便则夺,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非所与共患难者也。」厐士元曰:「儒生文士,岂识时变?识时变者,在乎俊杰。然则攷其可与共患难者,亦在多得。夫识时变之俊杰,讵可以专仗乎儒生文士哉!」今之人材,弹冠应聘而至,星列棊布乎职位之间,可谓甚盛矣。然由前二者之才则多,而由后之所谓实用之才则或者犹患其寡。夫有用之才,必待用而后见。今其未用之于临机制变之地也,何从而知其为寡乎?盖以近十余年来,凡任职乎百官有司者,其畏谨退缩常有余,而肯为朝廷慨然任事者寡也。事无难易,惟在乎任之而已。平居而肯任事,是乃有事之日所以能任患也。边鄙不耸,上恬下嬉,惟是簿书期防之间,循防墨守规矩之不暇。茍有一利之可兴,一害之可除,虽心知其然而嗫嚅趦趄,畏首畏尾,逺嫌者不肯议,避谤者不敢为。
译他知道我们把和平看得很重,所以每每制造虚假的声势,向我们表示想要交战的意思;他并不是真的想打仗,而是想借此巩固我们求和的心。因此他总是抓住机会来要挟我们,而我们必定勉强顺从他。这样一来,和平固然不可信,和约也难以保证。想使和平可以确切保障,就应当不怕战争。通过战争来求得和平,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然后怎样控制、给予或剥夺,都可以由我们决定。章圣在澶渊之战中,已经同契丹订立和约,此后中原长久没有北方边患,正是采用了这个办法。当契丹拥兵南下时,他们本来以为中国厌恶战争、害怕交战,却不知道我国一向有充分的战守准备。当时,虽然朝臣有人献策主张避敌巡幸,只有毕文简公、寇莱公竭力赞成章圣亲征。契丹在北平没有获利,又在保州失败,再在定州失败,知道中国有防守准备而不害怕战争。于是他们的真实意图暴露,形势屈服,王继忠致书石普,才把契丹求和的意思传来。于是曹利用奉命出使,商议和好,但亲征的行动并没有因此稍稍停止。最初制定亲征计划,正是因为敌人想要交战。既然他们已经请求和好并派遣使者,那么必定不会再战了,皇帝的车驾本来可以不必出动。章圣皇帝却对辅臣说:“戎人虽然有善意,国家以安定百姓、停止战争为念,所以已经答应了他们;但也应当为此做好防备。我已经决定完成筹划,亲自激励全军。何况敌人的心意难以从远处揣度,如果在订立盟约时另有要求,就应当以一战决定。可以再次督促各路将帅迅速做好护卫车驾的准备,并命陈尧叟乘驿传赶赴澶渊。”又秘密告谕北寨将帅,整顿军容,临机权宜办事。于是皇帝顺势出动,亲自统率六军,驻临澶渊,欢呼声沸腾,士气增加百倍。契丹再次失去主帅,气馁魂夺,哀求保命,只怕不能免死。到这时才答应他们和好,所以能够使边远地区的人清楚知道战争的危害、和平的利益,这样和平才可以长久。他们感念章圣的恩德而不忍背负,又畏惧章圣的威势而不敢侵犯,即使百年没有战争也可以。因此可知,讲和就不能交战,交战就不能讲和;而不害怕战争,正是实现和平的办法。如今想使北方边境保持和平而不失守,只有把章圣澶渊之战作为榜样,不害怕战争罢了。如果不害怕战争,万一他们不顾和平的重要而发兵南下,那么我们对待他们,也只需宣布他们背弃盟约的罪过,集合军队远征,只有进攻而没有退却;这是不可改变的上策。《尚书》说:“凡事都要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忧患。”将要有事而不害怕战争,就必须在无事时先做好可以作战的准备以等待事变。战争所需的东西不止一种:士卒和战马、器械、城池、资财粮食、饲草干柴、舟船,都不可没有准备;其中关键又以人才为先。两军交战,只有人才充足有余的一方能够取胜,形势的强弱、人数的多少并不决定一切。谢安在淝水挫败苻坚,议论者认为只是侥幸获胜,并不是这样。苻坚从长安出发的士卒有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号称百万,旗帜鼓声相望,水陆并进,声势不能说不盛大;而谢安任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谢琰、桓伊率领八万人抵挡。虽然人数敌不过对方,但比较双方人才的优劣,谢玄等人本来就足以吞灭苻融、姚苌一类人还有余力。苻坚登上寿阳,望见晋军部阵严整,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劲的敌人,怎么能说他们弱呢?” 由此可见晋朝的人才了。所以即使有如树林般众多的军队,如果将士不能竞争奋进,便会把八公山上的草木都看成晋军,听到风声鹤鸣也都以为晋军到来;这样又何必以兵多为贵呢?因此,在无事时培养人才,以等待有事时使用,是不可不作为当务之急的。天下所说的人才大致有三类:第一类是文章华美,能够为帝王典章增添文采、修饰王朝制度的人;第二类是操守严谨,品行坚定,所作所为周密谨慎,未曾有丝毫瑕疵可以指责的人;第三类是沉着笃实、通达敏捷、具有实际才干的人,可以在帷幄中谋划,专任一方,并能在危难犹豫之际平定祸乱,在仓促片刻之间应对变化。这三类都是可贵的人才,而实用之才最难得到。这种人才,文章文采未必超过别人,细小操行也未必没有缺点,但沉着笃实,确实有益于世。因此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在闲暇时培养人才,以等待仓促时的使用;一定要多得到这样的人才才行。前两类人才,文章并非不好,品行并非不谨慎,用来应付平常闲暇的日子、充当朝廷仪表是可以的;但一旦遇到缓急,往往就像贾谊所说:“见到利益就奔逐,见到便利就争夺,只求苟且免祸罢了,站在那里旁观而已。” 一有对自己有利的事,就欺骗、出卖别人以谋利,这不是可以同甘共苦的人。庞士元说:“儒生文士,哪里懂得时势变化?懂得时势变化的,在于杰出人物。既然如此,考察那些可以同甘共苦的人,也在于多多得到这样的人。懂得时势变化的杰出人物,难道可以专门依靠儒生文士吗?”如今的人才,弹冠相庆、应召而来,像星辰罗列、棋子分布在各个职位之间,可以说非常盛多了。然而,属于前两类的人才很多,属于后面所谓实用之才的人,或许仍然担心太少。实用之才,必定要等到使用之后才显现出来。如今他们还没有被用于临机应变的地方,又从哪里知道他们少呢?大概是因为近十多年来,凡是任职于百官各部门的人,畏惧谨慎、退缩不前往往有余,而肯为朝廷慨然任事的却很少。事情无论难易,关键只在于是否任用他。平日里肯承担事务,正是有事之日能够承担祸患的原因。边境没有惊扰,上面安逸、下面嬉游,大家只顾在文书和期限防备之间循规蹈矩、墨守成规,连这些都忙不过来。假如有一项利益可以兴办、一项弊害可以革除,即使心里明知如此,也只是欲言又止、迟疑不决,畏首畏尾;怕招嫌疑的人不肯议论,怕受诽谤的人不敢去做。
如是而兾其任患,未易得也。用人之道,犹张弓:髙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文章行艺之士不乏于此时,訚訚秩秩如是,足矣。惟是实用之才、智谋之士,可以备烦使而膺剧任者,要在于求之不病,其广得之不厌其多,所得之无穷,则其应天下之变亦且无穷矣。章圣澶渊之役,其一时人才所頼以制敌者,以其文章言之则未必工,以其细行言之则未能无缺。所以能挫强敌而夺之气者,一皆可用之实才尔。故其扈驾则王超、李继迁、髙琼;其守御则魏能、石普、张凝、田敏、王璵、贾宗、李延渥;其漕运则张齐贤、丁谓、董▯正、李亚荀;其约和则曹利用。此其大略也。若其他姓名见于国史者甚众。凡此人材非其至于有警而后求,临战而后得也。其养之有素,则纵横颠倒,惟吾所用尔。盖天下之才,随叩而鸣,随唱而应,未有吾以是求而彼不以是至者。特患不知养之于无事之日,而欲用之于有事之时,则仓皇四顾,莫知所为,果能定大业而立大勲乎?譬犹养木者,必有以灌之、溉之,则可以兾其为栋梁之用;养马者,必有以刍之、秣之,则可以兾其为致逺之用。彼其号为实用之才、智谋之士,亦必翘然有以自异于人,而不甘与凡下者伍也。如能养之于间暇,则为机益深,为力益锐,为志益广,出而任国家之事宜,其绰绰然有余裕矣。不养而求其用,是何异不灌不溉而欲木之支大厦?不刍不秣而欲马之致千里?胡可得哉!伏惟秉钧之下,以章圣之既效者,创为一定之规模,主张而力行之,则吾国益强,吾政益举,内治已立,何外攘之足虑哉?区区管蠡之见,幸赐钧念,某下情▯惕之至。上宰相书【时任福建市舶】某▯顽之质,畴昔荷门下知奬,成就之大赐,缺然未知所以报称洪造之万一者,而疾病痼之,俾不获以驽钝自効。今者恭遇钧斾还朝,再持魁柄,以弥纶海内之务,賛翊圣主登崇英俊,以开创太平之基业。某当此千载难逢之防,幸而沉痼有瘳,诚愿伸喙披臆,一展胷臆之所欲言者,以图报恩造之万一,岂敢泯黙以自弃于妄庸无取之域哉?某窃观圣朝近日厉兵积粟,脩车备器,图为大举,将欲蹙牙犂庭,深入朔漠,服颉利朝呼韩,以纾吾中原士马之愤气,尽还祖宗之土壤,盖有日矣。庙朝之上,宗工硕德,讲之既熟,防之既精,方且旁诹博访,不遗一介之善,此正儒学之士披肝胆露情素,以自竭智勇之秋也,果宜隐情惜已,自同寒蝉哉?某切有区区蠡管之见,愿借竿牍之勤,致诸门下,自谓稍合时宜,未知果可以禆助朝议之万一乎?姑试陈之,惟门下择焉。某窃尝谓天时有机,地理有宜,行其机,天不能使之败;失其宜,地不能使之胜。是以自古英雄之大有为于世,豪杰将欲出而赴功名之防者,固自有进取之常势存焉。唐一行合两戒山河,分为南北二纪,南纪之地,经纬吴楚,纒络江汉,雄据山河之半,而惟以巴蜀为负险用武之国。盖巴蜀者,南纪之首,而江汉上流,固其尾也。昔者三国鼎峙之时,刘备得其首而尾不掉,孙权得其尾而首不振,是以两无成功。孙权之于吴,非无贤能,非不英武,然而筭计见效,卒以不赡者,何哉?盖由江左以图中原,非所谓进取之常势,而其进取之常势,实在南纪负险用武之国,则巴蜀是也。古之人由江左而得中原,收成功蒙显效,盖有之矣,刘裕、桓温其人也。温之举也,以先得李势;裕之举也,以先平梁益,莫非用以为资也。然则由江左以图中原,必以巴蜀为进取之常势,其理昭然无疑矣。譬之人之四支百体,平居暇日脩容仪饰言动,固不可以阙一。至于与人闘,则用力举在其首焉。有与人闘者,不由其元首之力,而可以求胜乎?由江左而圗中原,纵使其兵谋将略,能以侥一时之胜,如周瑜之赤壁,谢▯之淝水,论其势力之所至,固宜有天下大半。而曹操、苻坚厄于此时,一败涂地,濒于死亡,不能自振。宜其乗胜席巻中原之地,以全三光五岳之气,立成帝王之业,为万世社稷永永之传,此破竹之势也。然而呉晋之所幸者,惟此一胜耳。一胜之外,曽不得中原尺寸之地,是何耶?盖由江左而圗中原,必非进取之常势。虽乗此二胜者,尚且无以善其后,而况其琐琐者乎?朝廷比者肆六月北行之师,前茅所指,曽未旬浃,遽已有虹县、符离之防。
译这样还希望他们能够承担祸患,就不容易得到了。用人的道理,就像张弓: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充。如今文章、品行、技艺方面的人才并不少,文质彬彬、秩序井然,做到这样就够了。只是实用之才、智谋之士,能够应付繁重使命、担当重大职责,关键在于求取他们不能厌烦,广泛得到他们而不嫌多,所得没有穷尽,那么他们应对天下变化的能力也将没有穷尽。章圣澶渊之战,当时依靠人才制服敌人的那些人,从文章来看未必精工,从细节品行来看也未必没有缺点;他们能够挫败强敌、夺其士气,全都是可以任用的实干人才。比如护卫车驾,有王超、李继迁、髙琼;守御方面,有魏能、石普、张凝、田敏、王璵、贾宗、李延渥;漕运方面,有张齐贤、丁谓、董▯正、李亚荀;议定和约,有曹利用。这只是大略。其他姓名见于国史的还很多。这些人才并不是到了有警报时才寻找,临战时才得到的。他们平日已有充分培养,所以即使局势纵横颠倒,也都可以任由我们使用。天下的人才,叩问就会应声,呼唤就会响应;没有我们以这种方式求取,而他们不以这种方式到来的。只是担心不知道在无事之日培养他们,却想在有事之时使用他们;那时仓皇四顾,不知所措,果真能够安定大业、建立大功吗?这就好比培育树木,必须灌溉浇水,才可以希望它将来能用作栋梁;饲养马匹,必须给它喂草喂料,才可以希望它将来能够远行。他们既然号称实用之才、智谋之士,也必定有卓异之处,不甘同庸常低下之人相列。如果能够在闲暇时培养他们,那么他们的机谋会更加深远,力量会更加锐利,志向会更加广大;出来承担国家事务,便会从容有余裕。不培养人才却要求他们发挥作用,这同不灌溉浇水却想让树木支撑大厦、不喂草喂料却想让马跑到千里之外,有什么不同?怎么可能做到呢?伏望执掌国政的大臣,以章圣已经取得成效的做法为依据,创立一定的制度规模,主持并竭力推行,那么我国会更加富强,政事会更加振兴;内政既已建立,还用担心什么对外抵御呢?这是我浅陋如管窥蠡测的一点见解,幸望您加以考虑;我内心惶恐至极。给宰相的信【当时任福建市舶】我资质愚钝顽劣,从前承蒙您知遇奖掖,受到成就我的大恩,却一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您的宏大造就万分之一;又被长期疾病所困,使我不能凭借驽钝之才自我效力。如今恭逢您的旌旗回到朝廷,再次执掌宰辅大权,综理天下事务,辅佐圣明君主,推举优秀人才,以开创太平基业。我遇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幸而久病渐愈,实在愿意开口陈说、披露心中所想,把胸中想说的话尽量表达出来,以图报答恩德的万分之一,哪里敢默默无言而自弃于妄庸无用的境地呢?我私下看到圣朝近来厉兵积粟,修整车辆、准备器械,谋划大举出兵,将要逼近敌军、深入朔漠,使颉利归服、使呼韩邪朝见,以舒展我中原将士的愤懑之气,全部收复祖宗的土地,大概已经指日可待了。朝廷之上,贤臣硕德,谋划已经成熟,防备已经周密,正广泛询问、博采意见,不遗漏一个人的长处;这正是儒学之士披肝沥胆、吐露真情、竭尽智勇的时候,难道应当隐瞒心意、爱惜自己,像寒蝉一样默不作声吗?我确实有一点浅陋的见解,愿借这封书信的机会恭敬地送到您门下,自以为略合时宜,不知道果真能对朝廷的议论有所补益吗?姑且试着陈述出来,唯望您选择采用。我私下曾认为,天时有其机遇,地理有其适宜;顺应天时的机遇,天也不能使他失败;失去地理的适宜,地也不能使他取胜。因此自古英雄大有作为于世、豪杰将要出而奔赴功名的时候,本来就有进取的常势存在。唐代一行把两戒山河合起来,划分为南北二纪。南纪的土地,纵横贯通吴楚,缠绕连接江汉,雄踞山河的一半;但只有巴蜀是凭借险要、适合用武的国家。巴蜀是南纪的头部,而江汉上游本来是它的尾部。从前三国鼎立时,刘备得到它的头部而尾部不能摆动,孙权得到它的尾部而头部不能振作,所以两方面都没有成功。孙权对于吴国,并不是没有贤能,也不是不英武;然而他的谋算虽有成效,最终不能充足实现,为什么呢?因为从江左谋取中原,并不是所谓进取的常势;真正的进取常势在南纪那个凭险用武的国家,也就是巴蜀。古人从江左取得中原、收获成功并获得显著功效的,确实有过,刘裕、桓温就是这样的人。桓温出兵,是先取得李势;刘裕出兵,是先平定梁益,无不是把那里作为资助进取的根本。既然如此,从江左谋取中原,必定要以巴蜀作为进取的常势,这个道理明白无疑。譬如人的四肢百体,平常闲暇时修饰仪容、整饬言行,本来不可缺少任何一项;至于同人搏斗,用力全在头部。有同人搏斗的,难道不凭借头部的力量就能求胜吗?从江左谋取中原,即使凭借兵法谋略、将领才干,侥幸取得一时胜利,如周瑜的赤壁之战、谢玄的淝水之战,就论力量所达到的程度,本来应当取得天下大半。曹操、苻坚在这种时机受困,一败涂地,濒临死亡,不能自我振作;本应乘胜席卷中原,保全三光五岳的气运,立即建立帝王事业,成为万世社稷永远传承的基业,这正是势如破竹。然而吴、晋所幸运得到的,只有这一次胜利而已;除了一次胜利之外,竟连中原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得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从江左谋取中原,必定不是进取的常势。即使乘着这两次胜利,也还无法妥善处理后续事情,何况那些微小的行动呢?近来朝廷发动六月北征的军队,先锋所指,还不到十天,突然已经有了虹县、符离的战事。
防音所暨,驩声喜色,周浃环宇。某于是时,实持此窥管之见,固执不变,方且以平昔胷臆之所懐者,为王师旦夕虑之。偶有专介部本司纲运至淮上,某不避僣越,遂以区区此言为督府参賛舍人诸公言之。未几,忽闻王师覆于符离,其所挫衂,视畴昔之胜,有不足偿者。某妄庸人,岂敢缪谓未战而能知败徴?盖以天时之机,地势之宜而审观之,实见夫是理之昭然是以设为不易之论如此。今既噬脐之不可悔矣,敢复以是为门下献。窃谓王师他日必欲北首以圗中原,复故壤,其势必宜用巴蜀为资。诸葛孔明所谓天下有变,则一军向宛,一军出秦川者,此实不易之常势也。桓温、刘裕之功可覩矣。或乃浮江渉海,以下梁宋,举齐赵,平燕,絶塞径拔朔庭,此非不可以望隽功,抑形不便,势不利,非所谓进取之常理,则必不可以一望十全之功也。夫兵不厌权,时焉而已。先人有夺人之心,震霆不必及掩耳,是也。后人有待其衰取果者,须其自落,是也。王师曩日既已惊泗宿,震亳汴,一胜一负,更相乗除,则彼既知掩耳于霆震而不失,为夺其心矣。为今之计者,固当巽以行权,遵养时晦,假之嵗月,谨吾内脩,外备使江淮藩篱之圉,截然有不可犯之势,然后为进取之常势。因用巴蜀为资,出于负险用武之国,以乗其自溃自落,然后取之,不亦便乎?政不宜若是其亟。某眇才踈逺,率尔有言,遂僣干于庙议,诚为犯分,诚为躐等。顾以受门下深知政圗,所以禆补万一,用之所在,迟之嵗月不可追悔者,是以属因专介,即遽为门下言之,诚冀愚者之一得,或有以禆髙明之万一耳。冒黩威严,下情不胜惶恐之至。
拙斋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战事所到之处,欢呼声和喜悦的神色遍布天下。我当时正执着于这点管窥之见,始终坚持不变,正把平日胸中所怀的想法作为对王师早晚的忧虑。偶然有专使押运本司纲运到淮上,我不顾越礼,便把这番浅见告诉督府参赞舍人等诸位。不久忽然听说王师在符离覆败,这次挫折,与从前的胜利相比,胜利不足以抵偿损失。我这个妄庸之人,哪里敢妄称尚未交战便能知道失败的征兆?只是根据天时的机遇、地势的适宜仔细观察,确实看出这个道理明白无疑,所以才提出这样不可改变的议论。如今既然已经后悔也来不及了,怎敢不再把这些话献给您?我私下认为,王师将来若一定要向北谋取中原、收复故土,形势上必定适宜把巴蜀作为凭借。诸葛孔明所说天下一旦有变,就一军向宛,一军出秦川,这正是不可改变的进取常势。桓温、刘裕的功业可以看见。有人或许想渡江渡海,攻下梁宋,夺取齐赵,平定燕地,截断关塞道路,直取朔方,这并不是不能希望建立奇功;但地形不便、形势不利,不是进取的常理,就必定不能一味希望获得十全十美的功业。用兵不厌弃权变,只在于是否合乎时机。先发制人、夺取敌人斗志,像雷霆震响而不必等到捂住耳朵,这就是这个道理。后发制人、等待敌人衰弱后取得成果,像等待果实自己掉落,也是这个道理。王师先前已经使泗州、宿州惊惧,使亳州、汴州震动;一胜一负,彼此相互抵消,那么敌人已经知道在雷霆震响时捂住耳朵而不失策,我们就失去了夺取其斗志的机会。如今的计策,本来应当以谦逊的姿态施行权变,安静地蓄养力量、等待时机,给他几年时间,谨慎修治内部、加强外部防备,使江淮藩篱的防御形成截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然后再采取进取的常势。借助巴蜀作为凭借,从那个凭险用武的国家出兵,乘敌人自行崩溃、如果实自行坠落时再取之,不是更便利吗?实在不应当这样急迫。我才能浅薄、见识疏远,率然发言,竟冒昧干预朝廷议论,确实越过了本分,也确实逾越了等级。但想到承蒙您深知我的政事谋划,希望对大局有所万一的补益,而时机一旦错过几年便不可追回,所以借着专使到来的机会,立即向您陈说;诚愿愚者偶有所得,或许能对您的高明有所万一的补益。冒犯威严,内心惶恐至极。《拙斋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拙斋文集巻八 宋 林之竒 撰书上王参政某尝学诗于三百篇,披之,味之,习之,熟之,咏之,歌之。窃以谓无如卫风淇奥之诗为最羙最善也。夫三百篇之诗,出于温柔敦厚之作,皆古诗也。其被于国风雅颂之音,则皆古声也。删其不合于理而存其合于理者,则皆经夫子之手也。而独有取于淇奥之一诗者,何哉?盖是诗实具六义四始之体,而他诗无有也。虽文武成康雅颂之诗,为治世之音,然雅止于为雅,颂止于为颂而已,俱未若是诗之备也。某尝潜心于是诗而商论之矣。观其序,谓是诗也,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諌,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羙而作是诗也。序之此言,其发明此诗之防,可谓深切着明矣。武公为周之蕃宣于外,而德盛业崇,其一时之诸侯莫加焉。故举斯卫国之政,达之天下,而进为天子之上公。其政亦犹卫也。诗人作是诗以羙之,而序者撮其枢要为之发明,以谓武公之所以入相于周者,其德有三焉:有词章一也,能听规諌二也,以礼自防三也。三德而有一于此,已足优于天下矣,而况卫国乎?此序诗者之所以为善学诗也。今推序之所明,以求于诗,盖有可得而言者:「瞻彼淇奥,緑竹如箦。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盖所谓有词章也。匪者,词章之可见者也。他人之文章,能取况于一物已,彬彬然而可观。武公兼是数者而有之,美孰加于此乎?「寛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戱谑兮,不为虐兮。」则所谓能听其规諌也。武公之在春秋之世,最为能听规諌者。《国语》载其年数九十有五,犹箴警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彼其在耄期之嵗,居辅相之位,犹孳孳于箴规如此其至,况当其春秋鼎盛之年,方如緑竹之猗猗靑靑乎?寛仁也,绰缓也。重较,卿士之车也。言武公之待卿士,有寛仁绰缓之度凡以规諌来者,无所不容也。或其言之有过,而推其乐与之诚,方且以一张一弛之道,亮其善戱谑之不为虐矣。此武公之盛徳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咺兮者,威仪也。夫以武公之年髙德劭,为世寿俊,当时卿士之乗重较者,孰有出其管蠡之见而能补其徳善之万一乎?而武公方且恂栗根乎其中,威仪华乎其外,惴惴焉若有所甚畏焉。想其威仪之赫咺,其必如乡党之称孔子有所谓翼如襜如之容矣。其自防以礼,至于如此,则其德之所就,又为何如哉?诗人以是形容武公之盛德而言其所以入相于周者,由此盖举衞国之人咸称愿然而乐其如此也。故是一诗之在三百篇之中,独为具六义四始之体焉。诗之六义:一曰风,风也者,有以风激而防言之也。此诗所谓「善戱谑兮,不为虐兮」是也。二曰赋,赋也者,有所铺陈而厯言之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是也。三曰比,比也者,有所形容而喻言之也。如切如磋,如金如锡是也。四曰兴,兴也者,有所感动而借言之也。瞻彼淇奥,緑竹猗猗是也。五曰雅,雅也者,有所称述而正言之也。寛兮绰兮,猗重较兮是也。六曰颂,颂也者,有所形容而羙言之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是也。盖不必乎闗睢鹊巢之类而后谓之风,不必乎鹿鸣鸿鴈之类而后谓之小雅,不必乎文王生民之类而后谓之大雅,不必乎清庙那之类而后谓之颂。由诗人之词分是六义,而四始在其中矣。此淇奥之诗所以具六义四始之体,而在三百篇之中为最善最羙焉。学者之所宜尽心焉者也。不惟后学者之所宜尽心,虽孔门之学诗,亦尤留神于是一诗焉。夫子于大学之篇,盖尝举是诗而为之训释其义矣。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赫兮咺兮者,威仪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盖言武公之所以入相于周者,无它焉,唯其有是盛德,至善民之所不能忘故也。子贡之学诗亦然。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夫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则有得于此诗之义,而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欤?”夫子从而称之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盖亦言武公之所以入相于周者,无他焉,惟其富而能好礼,是以其能听规諌至于如此也。夫惟《淇奥》之诗,见于孔门之所称述者如此,见于作序者之所发明者又如此。武公之所以入相于周,耄期蹈道,以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享天下之备福而不为过者,岂偶然哉?某愚不肖,自弱冠知书以来,固已三复是诗,如南容之三复白圭,心满意得而不能释手矣。
译《拙斋文集》卷八 宋·林之奇撰写的书信 给王参政的信 我曾经向《诗经》三百篇学习,翻阅它,品味它,熟习它,精通它,吟咏它,歌唱它。私下认为,没有一首比《卫风·淇奥》更美、更好。三百篇的诗,都是出于温柔敦厚的创作,都是古代的诗;它们配合《国风》《雅》《颂》的声调,都是古代的乐声。删去不合义理的,保存合乎义理的,都是经过孔子之手的。可是为什么唯独选取《淇奥》这一首呢?大概是因为这首诗确实具备六义、四始的体制,而其他诗没有。即使《文王》《武》《成》《康》以及《雅》《颂》中的诗,是太平时代的声音,雅只不过成为雅,颂只不过成为颂罢了,都不如这首诗完备。我曾经专心研究这首诗并加以评论。看它的序说,这首诗是赞美卫武公的德行;他有文章,又能听取规谏,以礼自我约束,所以能够入朝辅相周王,赞美他而作了这首诗。诗序这番话,阐明这首诗的主旨,可以说深刻而明白。武公在周朝对外作为藩屏,德行盛大、功业崇高,当时各诸侯没有谁能超过他。因此把卫国的政绩推广到天下,进而成为天子之下的上等公卿。他的政绩也像治理卫国一样。诗人作这首诗赞美他,作序的人概括其中关键加以阐明,认为武公能够入朝辅佐周王,是因为有三种德行:有文辞章法,这是第一;能听取规谏,这是第二;以礼自我约束,这是第三。三种德行中只具备一种,就已经足以胜过天下人,何况是在卫国呢?这就是作诗序的人善于学习诗的地方。现在推究诗序所阐明的内容,再到诗中寻求,大概有可以说的:“看那淇水弯曲的岸边,绿竹茂密如箦。有文采的君子,像经过切磋,又像经过琢磨;像金子和锡一样精纯,像圭和璧一样美好。”这大概就是所谓有文辞章法。所谓“有匪”,就是文辞章法显现出来的样子。别人的文章,能够取譬于一件事物,就已经文采斐然、值得观赏了;武公兼有这些长处,还有谁的美好能超过他呢?“宽厚啊,舒缓啊,倚靠着重较乘车啊;善于诙谐谈笑,却不至于伤害别人。”这就是所谓能听取规谏。卫武公处于春秋时代,是最能听取规谏的人。《国语》记载他活到九十五岁,还在国内告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只要在朝任职,不要以为我年老昏聩就舍弃我,务必要在朝廷恭敬谨慎。”他到了耄耋之年,处在辅相的职位上,仍这样勤勉地接受箴言规诫,何况在春秋鼎盛的年纪,正像绿竹那样柔美青翠呢?“宽”是宽仁,“绰”是宽缓;“重较”是卿士乘坐的车。意思是说,武公对待卿士,有宽仁舒缓的气度,凡是前来规谏的人,他没有不容纳的。即使对方说得有过错,他也推究对方乐于规谏的诚意,还用一张一弛的办法,使对方明白他的诙谐并不是为了伤人。这就是武公盛大的德行。“瑟兮僩兮”,说的是内心恭敬戒惧;“赫兮咺兮”,说的是威仪显赫。以武公年高德厚、成为天下长寿而贤俊的人来看,当时乘坐重较车的卿士,有谁能超出自己的管窥蠡测之见,而补益他的德行善举万分之一呢?可是武公内心仍然恭敬戒惧,外表仍然显现威仪,惴惴不安,好像非常有所畏惧。想来他的威仪显赫,一定如《乡党》称赞孔子时所说,有端庄、整肃的容态。他以礼自我约束达到如此地步,那么他的德行成就又达到怎样的程度呢?诗人用这些来描写武公盛大的德行,并说明他能够入朝辅佐周王,是因为卫国人都称许并乐意看到他这样。因此,这一首诗在三百篇中独自具备六义、四始的体制。诗的六义:第一叫风。风,就是有所感发,以风谏的方式加以劝戒。这首诗所说“善于诙谐谈笑,却不至于伤人”就是风。第二叫赋。赋,就是有所铺陈,逐一陈述。“瑟兮僩兮,赫兮咺兮”就是赋。第三叫比。比,就是有所描写,借譬喻来说。“如切如磋,如金如锡”就是比。第四叫兴。兴,就是有所感发,借别的事物起兴来说。“看那淇水弯曲的岸边,绿竹柔美茂盛”就是兴。第五叫雅。雅,就是有所称述,用正面的语言来说明。“宽厚啊,舒缓啊,倚靠着重较乘车啊”就是雅。第六叫颂。颂,就是有所描绘,用赞美的语言来说。“有文采的君子,终究不可忘记”就是颂。并不是一定要像《关雎》《鹊巢》一类诗才叫风,并不是一定要像《鹿鸣》《鸿雁》一类诗才叫小雅,并不是一定要像《文王》《生民》一类诗才叫大雅,也不是一定要像《清庙》《那》一类诗才叫颂。诗人的文辞分别具备这六义,四始也包含在其中。这就是《淇奥》诗具备六义、四始的体制,在三百篇中最为美好完善的原因,也是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地方。不只是后来的学习者应当尽心,即使孔门弟子学习诗,也尤其留意这一首诗。孔子在《大学》篇中,曾经举出这首诗,给它训释意义:“如切如磋”,说的是治学;“如琢如磨”,说的是自我修养;“瑟兮僩兮”,说的是内心恭敬戒惧。“赫兮咺兮”,说的是威仪;“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说的是道德盛大而至善,百姓不能忘记。意思是说,武公能够入朝辅佐周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有这样盛大的德行,达到百姓不能忘记的至善。子贡学习诗也是这样。子贡问:“贫穷却不谄媚,富贵却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如贫穷却能快乐,富贵却爱好礼。”子贡于是领悟到这首诗的意义,说:“诗中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顺势赞许他,说:“赐啊,这才可以同你谈诗了;告诉你已经知道的,你就能知道尚未说出的。”这也是说,武公能够入朝辅佐周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富贵而能喜好礼,所以能如此听取规谏。《淇奥》这首诗,孔门称述它是这样,作序的人阐明它又是这样。武公之所以能够入朝辅佐周王,年老时仍遵循正道,居于天下最宽广的住所,站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实行天下最正大的道路,享有天下完备的福禄而不觉得过分,难道是偶然的吗?我愚昧不才,自从弱冠开始读书以来,已经反复诵读这首诗三遍以上,像南容反复诵读“白圭”诗句一样,内心满足而舍不得放下书本。
年日加长,阅世浸熟,而益知初心之可信。毎谓在三百篇中,若《召南》之甘棠,卫之《淇奥》,郑之《缁衣》,皆盛德事,人之所欲致意,学者之所宜尽心焉者也。然观近世之为政者,因陋习简,鲜克由此,盖尝掩巻太息而浩叹,夫盛德事之不可复见矣。伏自判府端明参政之为政于此邦也,一年而民畏,二年而民爱,三年而民乐,行将以政平讼理之课,最闗彻乎明目达聪之朝而入相天子。某采诸舆人之所称颂,而退揆乎愚昧之所沾防,辄以《淇奥》之所称道者而拟伦焉。窃谓《淇奥》之羙,卫武其所以入相于周者,惟其有词章也,惟其能听规諌也,惟其以礼自防也,是以其上获乎君,下获乎民,昭升敷问,咸臻其极焉。今某官之所以蔼民誉,对主知,将遂入相于天子,以钧陶乎四海九州之众者,亦是物也。某在闽俗比屋之中,所以知盛徳至善之举,合乎《淇奥》诗人之所咏者,盖身亲而躬履之,诚知夫有此三德之备,而非得之臆度之余也,是以形诸翰墨,不揆狂。瞽而冒献此诗之説,以预为自卫相周之庆,不自觉其为辞之费、礼之黩也。昔鬷蔑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焉。某自耸观神明之政以来,懐此淇奥一诗之见,欲陈诸门下久矣,而未得堂下收器之便也。今既可以言矣,不避夫辞之费、礼之黩,辄冒昧而僣陈之,姑令足以表见夫言之不可以已焉者而已,非敢有他冀也。上何宪某尝观孔子有言曰:「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此虽四言,而实一言也。其大要为讲学而言也。讲学而明,则徳之必脩矣,闻义之必能徙矣,不善之必能改矣。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其惟讲学乎?夫学者,圣人之极致。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无非学也。六圣人之所以汲汲者,以弥纶天下之事业为学者。仲尼环辙天下,卒老于行于事业,无所施设,则惟以讲学为其事业。六经之书,皆讲学之所成就也。《论语》之书,皆讲学之所见闻也。三千之徒,七十之士,四科之目,其朝夕所以肄习乎洙泗之上,杏坛、槐市之间,訚訚、秋秋、济济、翼翼者,舍讲学无余事矣。故讲学而尽其道,莫夫子若也。今其言方且以学之不讲为忧,岂夫子于讲学之功而果欿然有所不满于心乎?非然也。圣人之言此,将以啓发世之学者,使之进进于是,则无所复忧也。夫子之于礼经,盖尝极论夫讲学之功,以晓学者矣。其言曰:「人情者,圣王之田也。脩礼以耕之,陈艺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致乐以安之。学之必有讲,犹耕之必有耨也。耕而不耨,虽有善稼,而荆棘草莽杂然生于其中,求其鬯茂丛宻,没世而不可望矣。惟学亦然,礼以耕之,义以种之,良田羙种既得而施功于此,不有讲焉,此茅之所以塞其心也,此学殖之所以将落也,此卤莽灭裂之所以报予也。虽欲聚之以仁,安之以乐,亦无因而至矣。」故继以治情田者五,而讲学以耨之者,其要也。古之善学者,有弗学,学之而其不能,则必不措也;有弗思,思之而其不得,则必不措也;有弗辨,辨之而其不明,则必不措也;有弗行,行之而其行不笃,则必不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夫既于常人之情,用其千百倍之功,则岂以少有得而措之哉?此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之道。也愚,犹可得而明也,况于明而益明乎?柔犹可得而强也,况于强而益强乎?博学审问,深思之于其始,力行之于其终,而必其辨之之明于其中,然后见善明而不为异端邪説之归。故所以为诚明之学者五,而讲学以明辨之,亦其要也。然则学之不讲,岂非圣人之所宜忧乎?学于圣人者,虽其所得之粹驳,所入之浅深,固自有差等,然究其处心,无非以讲学为其急先务者。如子贡之于诗,是其师弟子之间相与讲学之尤深切着明者也。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则有悟于诗之切磋琢磨之义,夫子许其进于讲学之益,而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译年岁渐长,阅历世事渐深,便更加知道当初的认识是可信的。我常说,在三百篇中,像《召南》的《甘棠》、卫国的《淇奥》、郑国的《缁衣》,都是歌咏盛大德行的作品,是人们想要寄托心意、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地方。然而看到近世执政的人因循陋习、苟且简略,很少有人能够遵循这些道理,我曾经合上书卷长叹不已,感叹盛德之事再也难以看见。伏见判府端明参政您在这里治理本州,第一年百姓敬畏,第二年百姓爱戴,第三年百姓欢乐,将要凭借政平讼理的政绩,最充分地被明察通达的朝廷了解,并入朝辅佐天子。我采集百姓们的称颂,退而衡量自己愚昧所亲自沾受的恩泽,便拿《淇奥》所称道的内容来同您比较。我私下认为,《淇奥》赞美卫武公、说明他能够入朝辅佐周王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有文辞章法,只是因为他能听取规谏,只是因为他以礼自我约束;所以他在上得到君主的信任,在下得到百姓的拥戴,声名显著地升进,受到广泛询问,所有事情都达到极致。如今您之所以获得百姓的美好声誉,得到君主的知遇,将要入朝辅佐天子,以调和陶化四海九州的百姓,也是因为具备这些德行。我身处闽地民居之间,所以知道您的盛大德行和至善举动符合《淇奥》诗人所歌咏的内容,是因为亲身接触、亲自经历,确实知道您具备这三种德行,并不是凭空推测得来的;因此把它写在文章中,也不顾自己狂妄。我这个盲目之人又冒昧献上这篇谈论诗的文章,预先为您将来入朝辅佐周王表示庆贺,却没有意识到言辞过多、礼数冒犯。从前鬷蔑想要拜见叔向,跟随使者收取礼器的人站在堂下;他说了一句话,叔向认为说得好,听见后说:“一定是鬷明。”便下堂拉着他的手上来,说:“您如果不开口,我几乎就要错过您了。”言语是不可以停止的,正因为这样,二人后来便像旧日相知一样。我自从仰观您神明的政绩以来,怀有对《淇奥》一诗的这番见解,想向您陈说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像在堂下收取礼器那样的机会。如今既然可以开口了,就不避言辞过多、礼数冒犯,冒昧越礼地陈述出来,只想借此表明言语不能停止的道理罢了,不敢另有其他希望。给何宪的信 我曾经看到孔子说:“品德不能修养,学问不能讲习,听到义却不能迁移向善,不善却不能改正,这些是我的忧虑。”这虽然是四句话,实际上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主要是说讲习学问。学问讲习明白,品德就一定能够修养,听到义就一定能够迁移向善,不善就一定能够改正。实行一件事而三种善处都能得到,大概只有讲学吧?学习,是圣人达到最高境界的道路。尧、舜、禹、汤、文、武都孜孜不倦,孔仲尼也惶惶不安,无非是在学习。六位圣人之所以勤勉不息,是把总括贯通天下事业作为学习。孔仲尼周游天下,最终老于奔走,事业上没有机会施展,于是只把讲学作为自己的事业。六经的书,都是讲学所成就的;《论语》一书,都是讲学中见闻的记录。三千弟子、七十贤士、四科的名目,他们早晚在洙泗之上、杏坛和槐市之间学习,文质彬彬、和乐有序、人才济济、仪态庄敬,除了讲学之外没有别的事务。因此,讲学而穷尽其道,没有人能比得上孔夫子。如今孔子却把学问不能讲习作为忧虑,难道他对于讲学的功效果真在心中有所不满足吗?不是这样。圣人说这些话,是要启发世间学习的人,使他们不断在这条道路上前进,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孔子对于礼经,曾经极力论述讲学的功效,以使学习者明白。他说:“人情,是圣王的田地;修明礼来耕作它,陈列六艺来播种它,讲学来锄治它,以仁德来聚集成果,以音乐来使它安定。学习一定要有讲习,就像耕田一定要锄草一样。耕田而不锄草,即使有好的庄稼,荆棘草莽也会混杂生长其中;想求得庄稼繁茂茂密,到终身也不可期待。学习也是这样,用礼来耕作,用义来播种,已经得到良田美种并在这里施加功夫,却没有讲习,这就是杂草堵塞心灵的原因,这就是学问的生长将要衰落的原因,这就是粗疏草率、支离破碎反过来伤害我的原因。即使想用仁德使它聚集、用音乐使它安定,也没有途径达到。”所以接着说治理人情田地有五件事,而用讲学来锄治,是其中的关键。古代善于学习的人,有些事即使没有学过,只要开始学,学不会就决不停止;有些事即使没有思考过,只要开始思考,想不明白就决不停止;有些事即使没有辨析过,只要开始辨析,辨不清楚就决不停止;有些事即使没有实行过,只要开始实行,做得不笃实就决不停止。别人一遍能做到,自己就做一百遍;别人十遍能做到,自己就做一千遍。既然对于一般人的资质,要用多出百倍千倍的功夫,难道会因为稍有所得就停止吗?这就是使愚笨者必定聪明、使柔弱者必定刚强的道路。愚笨尚且可以变得聪明,何况在聪明的基础上更加聪明呢?柔弱尚且可以变得刚强,何况在刚强的基础上更加刚强呢?广泛学习,详细询问,在开始时深思,在最后努力实行,并且一定要在其中辨析得明白,然后才能清楚地看见善,不归附于异端邪说。因此,成为诚明之学有五个方面,而通过讲学来明辨,也是其中的关键。既然如此,学问不能讲习,难道不是圣人应当忧虑的吗?向圣人学习的人,虽然所得有精纯和驳杂,进入有浅深不同,但考察他们的用心,无不是把讲学作为当务之急。比如子贡对于诗,就是师徒之间相互讲学最深切明显的例子。子贡问:“贫穷却不谄媚,富贵却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如贫穷却快乐,富贵却爱好礼。”子贡于是从诗中切磋琢磨的意义得到领悟,孔子肯定他在讲学上的进益,说:“赐啊,这才可以同你谈诗了;告诉你已经知道的,你就能知道尚未说出的。”
子夏问:“巧笑倩兮,羙目盻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子夏则有发于诗而曰:“礼后乎?”夫子亦许其讲学之益,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此二者,其为讲学之功深矣。然犹必有所答问辨论,而后能推明道学之益焉,其辞费矣,非其至者也。德有进于是者,则无所事于答问辨论,而深造自得之者,曾子是也。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此则于一“唯”之间,心通而黙识之,虽一辞不必措也,其为讲学之功,抑又深矣。然发于一“唯”之间,以防一贯之理,犹且容声也。德又有进于此者,一“唯”之声亦不可得而闻也,顔子是也。夫子称之曰:“吾与囘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囘也不愚。”又曰:“囘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説殆不容声矣。曽何一“唯”之赘乎?”此其为讲学之功,深之而又深矣。囘虽不容言,而夫子犹有循循然善诱者存。德又有进于此者,则两忘言矣,温伯雪子是也。其见仲尼,初不言也,仲尼亦不言也,相得于目击之间而道存焉,如以灯对灯光,光相涵;以镜对镜照,照相入。至于是,则无讲亦无学也,盖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耳顺而目击焉者,此夫子纵心践形之地,而温伯、雪子亦进于斯,此其所以与夫子并立于至圣之域而无以复加焉者也。虽然,此圣贤之所独进者,非可以常理期,常材到也。惟子夏、子贡之有所答问辨论,以推明其理,而辅益其学者,此则中人以下之所能学也。某之愚不肖,碌碌无以逾人者,而自知书以来,独尝刻意于是,虽窥及肩之墙,不得其门而入,然啖甘蔗之境,则已渐知其味矣。顷在三馆,所从者多得海内之耆英,而朝夕与之周旋,盖亦忘寝与食,广求博取,以究心于讲学之益,不知年数之不足也。去国南来,尘俗汩没,世故侵夺甚矣,方且离羣索居,闻见单狭,而掩杜于环堵之室,学之不讲,而私以为孤陋之忧者,盖十年于兹矣。当此之时,如逃虚空之久,闻人足音,固已跫然以喜,况兄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不自意兹者一见大君子,而受知于顾揖之间,剖心于立谈之顷,声气之同,臭味之合,有不期然而然者,遂防台慈,洞照其▯略去势位,谦光下济,特榻延之,髙轩过之,开以亲炙之期许,以直谅之益,俾得日奉燕申,以商搉此道。退自循省,某之所以一旦遽然得此于左右者,岂非偶信其区区讲学之功,而望其或将有以致涓尘之助乎?某之寸心,诚知夫有讲而后有学也,茍无讲则无学矣。故凡某之所为,多识前言往行,以为蓄德之具者,防归于讲学之一理,而举无遗者,不可以厯陈而缕数也。姑以其一二尤章章者言之。《论语》之开端,既以「学而时习之」为可説矣,然必至于朋来自逺而乐之者,盖讲学之乐也。《学记》论士之为学,必在乎博习而亲师,论学而取友,然后谓之大成。亲师而必其博习,取友而必其论学者,盖讲学之资也。论师友渊源者,以为大川三百,必求之师,支川三千,必求之友,师所以教其大友,所以辅其小,皆如川之方至焉者,盖讲学之众也。前辈论作文,必具三多,而有所谓持论多者,讲学之持论也。古人谓共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者,讲学之夜话也。先达云:世之君子,凡见前軰者,其渊源自别,虽不及见,而喜商论前軰言论风防,必与常人不同者,讲学之商论也。邵康节之观物内外篇,穷尽天地万物之理者,讲学之观物也。张横渠之正防书,发挥内圣外王之业者,讲学之正防也。夫惟一讲学,而有如是之多益焉。某之今日,乃实得是多益于左右,何其幸之多也。某之军气,其不竞也久矣,茅塞此心,学殖将落,且将入于卤莽灭裂之域,而为下流之归者,其涂穷矣。今左右实以鼔噪作之,以介胄先之,某虽不敏,起懦志于弃甲曵兵之后,贾余勇于任重道逺之涂,请事斯语于此,拳拳服膺于此,欲罢不能于此,殆将推洪毅之寸心,努力于斯道,冀其万一之有闻者,是某今日区区之志愿也。閤下既矜念其愚,而乐与之进,则某方将朝夕求侍博约之诲于函丈,以深究商赐讲学之益,庶洊进于黙识忘言之地,岂不韪欤?蒹葭之诗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回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某尝窃谓是诗也,亦讲学之诗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云者,此言学者之待先生长者之教诲,以收敛成就之,犹蒹葭之待霜露而苍苍然也。
译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的事完成于白色底子之后。”子夏于是由诗得到启发,说:“礼是在绘画之后吗?”孔子也肯定他讲学的进益,说:“启发我的,是商啊,这才可以同你谈诗了。”这两件事,讲学的功效已经很深了。然而仍然必须通过问答辨论,之后才能推明道学的益处,言辞还显得繁多,并不是最高境界。德行又有达到更高境界的,不需要问答辨论而能深入造诣、自行领悟,曾子就是这样。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的。”曾子说:“是。”这就在一个“是”字之间,内心相通而默默领会,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必说;讲学的功效又更加深了。然而在一个“是”字中表现出贯通的道理,尚且还留下了声音。德行又有比这更高的境界,连一个“是”的声音也听不到,颜子就是这样。孔子称赞他说:“我同颜回谈话一整天,他从不违背什么,看起来像愚笨;退下后考察他私下的言行,也足以有所发挥。颜回并不愚笨。”又说:“颜回不是帮助我的人,对于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几乎连声音都容不下了。” 这样哪里还需要多说一个“是”字呢?这就是讲学的功效,深了又深。颜回虽然不容许开口说话,但孔子仍然循循善诱。德行又有比这更高的境界,于是言语和思想两相忘却,温伯雪子就是这样。他拜见仲尼,起初不说话,仲尼也不说话;两人在目光相接之间彼此契合,道就存在其中,好像灯与灯相对,光彼此涵容;又像镜子与镜子相对,光照彼此相入。达到这种境界,就没有讲,也没有学了;大概是口中无可选择的言语,身上无可选择的行为,耳朵听来顺畅,目光一接触便能领会。这是孔子放纵心意、践履形体的境界,温伯、雪子也达到了这里;这就是他们能够同夫子并立于至圣境域、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原因。虽然如此,这属于圣贤独自达到的境界,不是可以用常理期待、一般才质所能达到的。只有子夏、子贡通过问答辨论来推明道理、辅助增益学问,这才是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可以学习的。我愚昧不才,碌碌无能超过别人;但自从读书以来,唯独曾经专心致志于此。虽然只是看到宫墙与肩同高,还没有找到门进入,但已经渐渐尝到甘蔗由末端到根部、味道越来越甜的滋味了。近来我在三馆任职,跟随交往的人大多是天下的老前辈,早晚同他们周旋,几乎忘记睡眠和饮食,广泛求取、博采众长,专心探究讲学的益处,不知不觉竟觉得年岁还不够用。离开京城南来之后,被尘俗淹没,世故侵夺得更加厉害;如今又离群独居,见闻狭窄,只能把自己关闭在四面墙的小室中。学问不能讲习,而私下把孤陋寡闻当作忧虑,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在这种时候,像长久逃避在空旷之地,听到人的脚步声本来就已经高兴,何况兄弟亲戚在身旁的咳嗽声呢?没想到如今一见大君子,便在您的回顾作揖之间受到知遇,在站着交谈的片刻便能剖露心意;声气相同、志趣相合,有些情形并不是约定却自然如此。于是蒙受您的慈爱,您洞察我的大概,不顾身份地位,谦逊地屈尊接纳我,特意设榻邀请我,又乘坐高车来访,开启亲自受教的期许,以正直诚信来增益我,使我能够每天侍奉交谈,商量讨论这门道理。退下后自己反省,我之所以一旦就能在您身边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不是您偶然相信我一点讲学的功夫,希望我或许能够贡献微薄的帮助吗?我的内心确实知道,有讲习之后才有学问;如果没有讲习,就没有学问。因此我所做的一切,大多是博闻前人的言论和事迹,把它们作为积蓄德行的工具,最终都归结到讲学这一道理上,没有遗漏;这些不能一一列举、细细说明。姑且拿其中一两件尤其明显的来说。《论语》的开头,既然以“学习并且按时温习”作为值得称道的事情,那么一定要达到朋友从远方来而感到快乐的境界,大概就是讲学的快乐了。《学记》论述士人求学,必定在于广泛学习并亲近老师;论述学习并结交朋友,然后才称得上大成。亲近老师必须广泛学习,结交朋友必须讨论学问,大概就是讲学所凭借的条件。论述师友渊源的人认为,大河有三百条,必须从老师那里求得;支流有三千条,必须从朋友那里求得。老师用来教导大的方面,朋友用来辅助小的方面,都如同河流正不断汇聚而来,大概就是讲学的众多益处。前辈论作文,必备“三多”,其中所谓持论多,就是讲学时所持的论说多。古人说“同您谈一夜话,胜过读十年书”,这就是讲学时的夜谈。先达说:世上的君子,凡是见过前辈的人,他们的学术渊源自然各不相同;即使没有见过前辈,但喜欢讨论前辈的言论风范,也必定不同于常人,这就是讲学时的商讨。邵康节《观物内篇》《观物外篇》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是讲学中的观物。张横渠的《正蒙》阐发内圣外王的事业,是讲学中的正论。只有讲学一件事,却有这样多的益处。我今天实在从您那里获得了这些许多益处,这是多么幸运啊!我的求学志气,不能振作已经很久了;心中像被茅草堵塞,学业积累将要衰落,而且将要陷入粗疏荒唐、支离破碎的境地,成为下流之人的归宿,我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如今您实在以鼓噪助威来振作我,又以身披铠甲率先示范;我虽然不聪敏,也愿在丢盔弃甲、拖兵器败退之后重新振起懦弱的志气,在任重道远的道路上拿出余勇,请从此实行这番话,诚心牢记在心,在这里想停止也不能停止,大概要把我宏大坚毅的一点心意推展开来,努力于此道,希望万一能够有所闻达。这就是我今天微小的志愿。阁下既然怜悯并顾念我的愚拙,又乐意同我共同进步,那么我正要早晚请求在您的座前接受博学约取的教诲,以深入探究商、赐讲学的益处,或许可以逐渐进入默默领会、超越言语的境地,岂不是很好吗?《蒹葭》诗说:“芦苇青苍苍,白露凝成霜;所说的那个人,在水的另一方。逆流迂回去追寻,道路艰险又漫长;顺流而下去追寻,仿佛就在水中央。”我曾私下认为,这首诗也是讲学的诗。所谓“芦苇青苍苍,白露凝成霜”,是说求学的人等待先生长者的教诲,以此收敛心志、成就学业,就像芦苇等待霜露而变得苍苍一样。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云者,先生长者之所在,寔道之所在也。遡回从之,道阻且长者,先生长者而或在王公大人之位,茍愿学焉者,方且以势利之私求之,所以求者非其道,则孺悲之欲见,且将辞以疾,滕更之在门,且将不见答矣。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者,求之以其道,故王公大人之所乐得而教育也。某之巻巻之愚,所以求于门下者,意实在此,惟閤下念其悾悾之诚如。是之不茍合也,而嗣与之进。
拙斋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拙斋文集巻九 宋 林之竒 撰书答刘先生某晩生无所知识,懐居里闬,方且以不得从师学问为叹,岂敢受徒讲学?惟士人相与习场屋事业耳。偶误来者稍多,出题读课,遂至罢费心力。去冬疟寒之疾,正坐此也。然以事有未获已者,故心知其非而犹为之,毎以自愧。果以上贻先生之念,兹防诲谕谆谆,仰认爱存之厚意,且知其得罪于先生者大矣。三复斯言,感愧感愧,谨当遵承,庻以不忘先生之大德也。某比因经界执役之劳,窃因自思,学者之为学,不专在书册子上,要须事事是学,方为有用工夫。舜之在厯山,伊尹之在莘野,顔子之在陋巷,岂以文字语言为学哉?正惟事无非学者,夫喜怒哀乐,贫富贵贱,从违得防,安宴劳苦,日接于其前者,纷然万变而不穷,不知古人之学果何以至此?小用之则为委吏而防计,当为乗田而牛羊茁壮;长大用之则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此虽大圣人之事,然学者所驯致于此者,盖必有所入之涂矣。愚暗未知其説,敢求先生一言之诲,释此防吝,下情不胜蕲望之切。寄遗逸先生某昨者春夏间连辱先生赐书诲,以为学之大要,谆谆开谕,不啻若亲提其耳而命之者,私所慰怿,无以云喻。方欲布谢,适遭李表兄之防,哀切倥偬,是以虽欲请益而未遑也。因循及今,且复累月矣。胷中茅塞,卒未能有所啓发,敢因通问,辄复伸布区区之恳。重念某以至愚极陋之资,加以离羣索居之乆,盖尝以学问之不进为疑。然反而求之于心,则懵然莫知其所以受病之处。中奉先生二书,皆以刚健之德为教,三复太息,始觉其学问之所病者,正在于此。先生之言,可谓见其肺肝矣。盖由某器质昏嚚,而加之柔懦,是以临事类多乖误。纵或有审知其是非所在之时,而其勇又不足以有守,亦往往知其非而为之。此其为疾,固已入之深,积之久而不可救药矣。因先生之教而稍自觉焉。《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信哉此言也。谨当以《干》之文言《彖》《象》,朝夕诵之,以无忘先生之大德,而兾以起此昏懦之疾也。然窃意以谓,始于君子之自强,而成于文王之不已,此实圣人之学也。而学者之进于此,所以为日用之功者,必将有本末先后之序也。诸爻文意,类皆以学问进脩为説,不知当以第几爻之所言者为始学进脩之阶?其逐爻之次第积累以至于位乎天德者,其先后等级当如何也?夫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惟天下之至正,为能充其大丈夫之实。某因先生之教,窃不自揆,将欲有志于此,而念古人之所以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者,盖有至要之道备于此矣。求先生之一言以为据,使嵗月之乆,或得以稍变其气质,不至甘自弃于昏懦之归,实先生循然善诱之赐。某欲求益于师门,不能赢粮抠衣以问,而数以书,诚知罪矣。惟幸矜察。上胡教授某侍旁,诸况如昔,俱不足道。惟苦于离羣索居之久,学问殊未有得力处,以是愧于先生之门耳。去春防先生赐书,因某有实头下工夫之问,为举上蔡先生之言,以谓读书惟用得者是当。时啓缄三复,深叹斯言之简要,真所谓着实工夫也。朝夕讽道,以事斯语。然某之愚意,犹有所未喻者,不敢自措,即欲以书求益于左右,适遭李表兄之防,哀切倥偬,故虽遇便而不获一言。既而闻先生遭罹忧患,未终大事,又未敢以此浼渎先生之听,因循及今,且复一年矣。胷中茅塞,卒未有所啓发,敢因通问,辄复布尽其愚。夫读书用得者是,要在乎以其所读者体而用之,不在乎区区之诵説也。不知所谓用得者,为复是才下工夫之时,便取诸古人之一二言而固执之,孜孜力行,要之以乆而后成,如张横渠之恭而安,十五年学;刘待制之不妄语,二十年学之类乎?抑且潜心玩索,优游厌饫,以要其自得之功,然后以其所自得者而终身受用之,如尹和靖「心广体胖」之类乎?某尝闻范监煎三丈叔仪説,伊川尝令尹和靖看「心广体胖」一句,和靖潜心数日,忽有所入,往见伊川,伊川问如何看,和靖长哦「心广体胖」四字云:「某到这里有乐处,説不得。」伊川首肯之。和靖云:「某平生受用,惟在此四个字。」此二者虽要其至处则同,然其下工夫之时,或用之而后得,或得之而后用,则若有不同者,敢求先生数言以决之,庻几得以服膺先达之格言,以为着实工夫,或有所入,以无忘先生之大德,实卑懐恳切之望也。率意以陈,甚多悖于理者,然如顷者妄意以谓,若不求之文字语言而强索之,则或至相忘而无日可见之效,有此乖缪之论,然后有以发先生至当之精义,是以不避喋喋,惟幸先生垂察。答黄晦叔仙尉
译所谓“所说的那个人,在水的另一方”,是说先生长者所在的地方,正是道所在的地方。所谓“逆流迂回去追寻,道路艰险又漫长”,是说先生长者有时处在王公大人的地位,假如求学者只愿求学,却反而以势利私心去求见,那么他求取的就不是正道;这样一来,孺悲想求见孔子,孔子将以有病为辞拒绝他,滕更站在门外,也将得不到接见。所谓“顺流而下去追寻,仿佛就在水中央”,是说按照正道去求取,所以王公大人也乐意得到这样的人并加以教育。我这番诚恳而愚拙的心意,向门下所求的,实在就在这里;只希望阁下顾念我这片诚挚的心,知道我不是苟且求合,然后继续同我共同进步。《拙斋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九 宋代林之奇撰写的书信 答刘先生 我年纪轻、见识浅薄,安居乡里,正因为不能跟随老师学习问道而叹息,哪里敢接受弟子来讲学呢?不过是士人彼此一起学习科举场屋的功业罢了。偶然错误地招来的人稍微多了些,出题、读课,终于耗费了心力。去年冬天患疟疾和寒病,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因为事情有不得不做的地方,所以明知不对仍然去做,每每因此自我惭愧。果然因为上次给先生增添了忧虑,如今承蒙您反复恳切地教诲,我仰首领会到您深厚的爱护之意,也知道自己得罪先生实在太深了。把这些话反复读了三遍,感激惭愧,感激惭愧!谨当遵照奉行,希望不忘先生的大德。我近来因为经界事务劳苦,私下因而自我反省:求学者求学,不应专在书册上,必须事事都能成为学习,才是有用的功夫。舜在历山,伊尹在莘野,颜子在陋巷,难道是把文字语言当作学问吗?正因为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所以喜怒哀乐、贫富贵贱、听从或违背、获得或失去、安逸宴饮或劳苦艰难,每天接触在面前的事物纷繁万变而没有穷尽,我不知道古人的学问究竟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地步。小处使用他,便让他任委吏而掌管会计,任乘田而使牛羊茁壮;长大后充分使用他,便能慎重地使五典彰明,五典都能遵从,进用他掌管百揆,百揆都能按时有序,又让他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之内和穆肃敬。这虽然是大圣人的事情,但求学者逐渐达到这种境界,大概一定有可以进入的道路。我愚昧暗昧,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冒昧请求先生赐予一句教诲,解释我的疑惑和吝惜之处,我内心迫切的盼望实在难以胜任。寄给遗逸先生 去年春夏之间,我接连承蒙先生赐书教诲,说明求学的大要,反复恳切地开导我,简直像亲自提着我的耳朵教命我一样,我私下里的欣慰喜悦,无法用言语比喻。正想写信致谢,恰好遭逢李表兄去世,悲哀急迫、事务匆忙,因此虽然想进一步请教,却来不及了。因循拖延到今天,又过了几个月。胸中的茅塞始终没有得到开启,冒昧借此通问,再次陈说我微小而诚恳的请求。反复思量,我凭着极其愚钝浅陋的资质,又长期离群索居,曾经因为学问没有进步而疑惑。然而反过来在内心寻求,却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病在什么地方。后来接到先生两封信,都是以刚健的德性教导我。我反复阅读,长叹不已,才觉察到自己学问上的毛病,正在这里。先生的话,可以说看透了我的肺肝。大概由于我的器质昏昧愚顽,又加上柔弱懦怯,所以遇到事情常常多有差错。即使有时明白地知道是非所在,勇气又不足以守持,也往往明知不对却仍然去做。这种病,确实已经深入,积累日久,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因先生的教诲,我才稍稍自觉。《诗经》说:“别人有这样的心思,我可以揣度出来。” 这话确实说得对。谨当早晚诵读《周易·乾卦》的《文言》《彖传》《象传》,以免忘记先生的大德,希望借此振起我的昏昧懦弱之病。然而我私下认为,开始于君子的自我勉励,成就于文王永不停止,这确实是圣人的学问。但求学者要进到这种境界,作为日常下功夫的事情,必定还应有本末先后的次序。各爻的文意,大多都以学问和进修为说,我不知道应当以哪一爻所说的内容作为初学进修的阶梯。逐爻依次积累,直到达到与天德相合的地位,其先后等级应当怎样呢?把顺从当作正道,是妾妇之道;只有天下最正大的道理,才能充实大丈夫的实际。因先生的教诲,我私下不自量力,想要立志于此,又想到古人之所以能够由愚昧而明达、由柔弱而刚强,大概有最重要的道理完备地存在于这里。请求先生赐下一句话作为依据,使我经过长久岁月,或许能够稍稍改变气质,不至于甘心自弃,归于昏昧懦弱,这实在是先生循循善诱的恩赐。我想向师门求取更多教益,却不能带着干粮、提着衣襟前往请问,只能多次写信,实在知道这是有罪的。只希望您幸而怜悯察看。上书胡教授 我在您身边时,各方面的情况如同往常,都不足以说。只是苦于离群索居已经很久,学问实在没有取得用力之处,因此在先生门下感到惭愧。去年春天承蒙先生赐书,因为我询问切实下功夫的方法,您举出上蔡先生的话,说读书只在能够用得上才是对的。当时我打开信反复读了三遍,深深叹服这话的简约精要,真可说是扎实的功夫。我早晚诵读并实行这句话。然而以我的愚见,仍有不明白的地方,不敢自行揣度,正想写信向您求教,恰好遭逢李表兄去世,悲哀急迫、事务匆忙,所以虽然遇到便利的机会,也没能写上一句话。后来听说先生遭遇忧患,丧事还没有办完,更不敢拿这件事去烦扰先生,因循拖延到今天,又过了一年。胸中的茅塞始终没有得到开启,冒昧借此通问,再次把我的愚见全部陈说出来。读书能用得上是对的,关键在于把所读的东西体会并运用出来,不在于琐屑地背诵讲说。我不知道所谓“用得上”,究竟是刚下功夫时就从古人那里选取一两句话并固执奉行,勤勉努力地实行,期望长久以后获得成就,如张横渠恭敬而安宁、学习十五年,刘待制不妄发言、学习二十年这一类吗?还是要潜心玩味探索,从容涵泳,充分体会,求得自己领悟的功夫,然后把自己所得的领悟终身受用,如尹和靖所说“心胸宽广,身体自然安适”这一类吗?我曾听范监煎三丈叔仪说,伊川曾让尹和靖看“心广体胖”一句。和靖潜心数日,忽然有所领会,前往拜见伊川。伊川问他是怎样看的,和靖长声吟诵“心广体胖”四字,说:“我到了这里有一种快乐,不能说出来。”伊川点头赞许。和靖说:“我一生受用的道理,只在这四个字。”这两种方法,虽然追求的最终境界相同,但下功夫时,或许是先运用然后获得领悟,或许是先获得领悟然后运用,似乎有所不同,冒昧请求先生说几句话来裁决,希望能够牢记先达的格言,把它作为扎实的功夫,或许有所进入,以免忘记先生的大德,这实在是我卑微而诚恳的愿望。随意陈述,许多地方都违背道理;然而正如我近来妄自认为的,如果不从文字语言中寻求而勉强探索,或许会达到彼此忘却、永远看不到成效的地步。正因为有这些乖谬的言论,才有可能引发先生最恰当精微的义理,所以不避絮叨,只希望先生垂察。答黄晦叔仙尉
顷辱惠书,闵闵焉下问之勤,巻巻焉进学之笃,发于辞翰,甚善甚善。某是时门户适有嫁遣之役,事之方殷,不遑以书报也。今既可以言矣,试遂毕其説而晦叔聼焉。谚有之曰:「世无科举,人不教子;朝无利禄,士不读书。」今天下闺门乡党之间,父诏其子,兄诏其弟者,何尝无教?而家塾党庠之内,日读百纸,月读一箱,何尝无学?岂其所教所学,举皆为科举利禄设哉?岂其无科举利禄,则教学俱废哉?此言疑于厚诬天下之人,然而亦非过论也。今之父兄之所以教,与夫子弟之所以学,虽不皆为科举,而其本心岂有不由科举利禄而来乎?大人之学为道也,小人之学为利也。为利而学,此其本心也。其本心在于为利,而能推为道之心,充之以为大人之学者,非其理势之宜也。某弱冠而入塲屋,强仕而从吏役,某之于士之趋操志愿,闻之熟矣。彼其平居暇日,懐鈆提椠,以从事于灯窓之习,孜孜汲汲,突不暇黔,席不暇暖,而毎以为不足者,孰非为科举利禄计哉?及一旦功名成遂,得一第如针芥许,而囘视平昔所学,固已如鱼之筌,如兎之蹄,而视为无用之具矣。其弃之惟恐其不速也。由是束书于高阁而不读之矣。其朝夕之所从事者,非柱后惠文之习,则禽犊刀笔之智也。未厯数年,而风声气习之所移,口体居处之所养,已不啻如膏粱子弟之为,而无复寒素之故态矣。由是知今世之士,读书为学,以取科举利禄,其未得之也,既出于不得已而不可以已,则及其既得,岂有得已而不已者哉?谚之云尔者,虽若过论,亦非厚诬天下之人也。今晦叔以宏材博学,发为彪炳之文,擢荣科,登膴仕,以光耀其乡闾之观,酬答其灯窓之勤,号为邦之俊彦,而后来者取法焉。自世之常情观之,其于学也可以已矣,其于书也可以束之而不读矣,廼且安于衡泌。之栖迟甘于▯盐之淡泊,其读书为学之意方兴而未艾,是以粲然见于辞翰者,勤勤恳恳,其所愿学之志,甚乎饥渇者之于饮食也。抑不知晦叔之志,其于学也可以忘矣,而念之不置;其于读书也可以略之矣,而讲之益详。果欲何所用之哉?果何所志而能不已于学哉?凡晦叔之所为汲汲然有求于某者,皆过也。某私自循省,其胷中之所记忆,纸上之所猎渉,而偶为乡党之所信重者,皆塲屋腐蠧之余也。刍狗既陈,不足重寻之矣,将何以应晦叔之需求,满晦叔之愿欲乎?虽然有一焉:欧阳子有言曰:“至哉天下乐,终日在书案。”黄太史有言曰:“弃书册而游息,书味犹在乎胷中。”此则大人为道之学也。晦叔之所愿,岂非将欲乐欧阳子之所乐,味黄太史之所味乎?欧阳之乐,无丝竹而娯,非世俗之乐,盖至乐也。黄太史之味,无盐梅而适,非常羞之味,盖真味也。乐此至乐,味此真味者,靡不有初,而鲜能克终也。晦叔试知此乐此味之淡而不厌焉,必迟之而悠久,然后有以见其髙明光大,皆由此而进矣。某尝有志于是,而未得其门而入也,方且愿为副车别乗,以共推于九达之逵,如砥之周道焉。晦叔姑且迟而待我,我将俟其奔轶絶尘,而瞠若乎晦叔之后矣。瞽言如此,未知是否,惟晦叔裁之。答陈景卫景卫秘书尊兄:昨者王増城之官,以尺书附其行。寻闻既彻视聼,而随有报章之赐矣。不意见夺于波神,怅恨经年未已也。今兹増城介来,既辱声问,且复以故歳所赐者为贶,得之惊喜,又不意去珠之复还也。披味再三,辱眷予之意益廑,而教载之诚尤笃。自惟亡似,何以数千里得此于景卫?虽不以时防,其何后之有?感慰,感慰。即日臈寒栗烈,尊体复何如?恭惟涵养之乆,造道益深。某里居奉祠,诸况粗适。病体年来浸以强固,虽体力犹有少亏,然起居动作亦几乎全矣。儿女之累近毕,安贫委分,遂觉日有余间,晏然无事,幸莫大者。闻景卫近失中壸之助,此亦古人进道之一涂。顾所以处此者如何?某年益加长,而日新之功缺然,学之不讲,其殖将落矣。永惟前脩益逺,世论日卑,为善者少。索居孤陋,当此之时,在朋友善类中得失一两人,便觉有低昻轻重之势,其于己事所系者非轻也。是以思见景卫,不啻调饥。毎得景卫书,则至于喜而不寐也。所示论语解义,诚哉是言。某昔者聚学里巷,乡人误相听服,此説本为青衿之子言之,非所以喻成材之士也。儿軰随声记録,遂成书形于刋镂,岂某之本心哉?自有此书,某毎一见之,辄有属垣之悔,虽欲灭迹扫除,已驷追无及矣。更沐开喻,何愧如之?龙断之论尤为精确,然某之缪戾形于此书者,颠末皆然。景卫既不我遐弃,尚愿一一埀示。虽既往之悔尤已难湔洗,抑闻过而改,在浅陋犹有望也。増城持书者自长谿来,索报字苛甚,匆遽布此,少见巻巻仰德之私。嵗晩惟蕲任道多爱。复李文授
译近来承蒙您赐信,忧虑地殷勤下问,诚恳地笃志进学,这些都表现在文辞书翰之中,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我当时家中正有嫁女出门的事务,事情正繁忙,没有时间写信答复。如今既然可以说了,就姑且把我的意见说完,请晦叔听取。谚语说:“世上没有科举,人们就不教育子弟;朝廷没有利禄,士人就不读书。”如今天下家庭闺门、乡里党中,父亲教导儿子,兄长教导弟弟,什么时候没有教导?家塾党庠之内,每天读百张纸,每月读一箱书,什么时候没有学习?难道他们所教所学,全部都是为科举利禄设置的吗?难道没有科举利禄,教与学就全都废弃了吗?这话似乎深深冤枉天下人,然而也不能说完全是过分的议论。如今父兄之所以教导、子弟之所以学习,虽然不全是为了科举,但他们的本心难道有不由科举利禄而来的吗?大人的学问是为了道,小人的学问是为了利。为了利而学习,这就是他们的本心。本心在于求利,却能够推广成为求道之心,充实它而成为大人的学问,这不合乎事情的道理和趋势。我二十岁进入科举场屋,到了强仕之年又从事官府差役,对于士人趋向、操守和志愿,听闻得已经很熟悉了。他们平日闲暇时怀揣铅笔、手拿木牍,来从事灯窗下的学习,勤奋急切,烟囱都来不及熏黑,坐席都来不及坐暖,却每每认为还不够,这有谁不是在为科举利禄打算呢?等到有一天功名成就,取得一个进士名次,哪怕只有针芥那么一点,回头看从前所学,早已把它看作捕鱼的筌、捕兔的蹄,视为无用之物了。丢弃它只怕还不够迅速。于是把书束之高阁,不再阅读。早晚所从事的,不是柱后惠文冠一类的刑名之学,就是禽犊刀笔一类的才智。不到几年,风声气习的迁移,以及口腹身体、居处环境的滋养,已经不只是膏粱子弟的样子,而且再没有寒素之家的旧态了。由此可知,当今士人读书求学,是为了取得科举利禄;在没有得到时,既出于不得已而不能停止,那么等到已经得到,哪里会有得到之后反而能够停止而不再追求的呢?谚语这样说,虽然似乎是过分的议论,也不能算深深冤枉天下人。如今晦叔凭宏大的才能、广博的学问,写出光彩焕发的文章,考中高等科第,登上显要官位,使乡里增光,以报答灯窗下的勤苦,号称邦国的俊彦,后来的人都取法于您。从世俗常情来看,您对于求学已经可以停止,对于书本也可以束之高阁而不再阅读了,却仍然安于衡门隐居,甘心于清贫淡泊;您读书求学的志向反而正兴盛而没有止息,所以清楚地表现在文章书翰中,勤恳不倦,您所愿意学习的志向,比饥渴之人对于饮食的需要还强烈。我不知道晦叔的志向,既然在求学上可以忘却,却仍然念念不忘;在读书上已经可以略过,却反而讲得更加详细,究竟想把它用在什么地方?究竟怀着什么志向,才能在求学上不停止?凡是晦叔急切地向我求教的地方,都是过奖了。我私下反省自己,胸中记得的、纸上涉猎的,以及偶然受到乡里信任推重的,全都是科举场屋中陈腐蛀蚀的残余。祭祀陈列过的刍狗,已经不值得重新寻找了,我拿什么来回应晦叔的要求、满足晦叔的愿望呢?不过也有一点:欧阳子说过:“天下的快乐到了极点,整天都在书案旁。”黄太史说过:“抛开书册而游玩休息,书中的滋味仍然留在胸中。”这就是大人以求道为目的的学问。晦叔的愿望,难道不是想要享受欧阳子所享受的快乐,体味黄太史所体味的滋味吗?欧阳子的快乐,不凭丝竹音乐也能得到,不是世俗的快乐,而是最大的快乐。黄太史的滋味,不凭盐梅调味也能适意,不是平常珍羞的滋味,而是真正的滋味。享受这种最大的快乐、体味这种真正滋味的人,没有谁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坚持到底。晦叔试着知道这种快乐和滋味的淡泊而不厌倦,必须把它放得长久而悠远,然后才能看见自己的高明光大,都由此不断进步。我曾经有志于此,却还没有找到门径进入,正愿意做副车、别乘,和您一起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推行,如同砥石般平坦的周道。晦叔姑且慢慢等待我,我将等到您奔逸绝尘、使人只能瞠目在您后面的那一天。我的这些愚昧之言,不知是否正确,只请晦叔裁定。答陈景卫 景卫秘书尊兄:前些日子王增城赴任,我托他带去一封短信。不久听说信已经送到,您随即赐下回信。没想到信竟被波神夺去,遗憾怅恨,经过一年仍未消除。如今增城作为使者来访,既承蒙您传来问候,又把往年赐给我的东西带来作为赠礼;得到它们实在惊喜,又没想到失去的珍珠竟重新回来了。反复披读玩味,您眷顾我的心意更加殷切,教诲我的诚意也更加深厚。自己想来如此无似,何以相隔数千里还能从景卫兄这里得到这些?即使不能及时答谢,难道还有什么迟延可言?感激而欣慰,感激而欣慰。近日腊月寒气凛冽,尊体又怎样呢?恭想您涵养日久,造诣于道更加深厚。我居乡奉祠,各方面大致安适。病体近年来逐渐强健坚固,虽然体力还有些不足,但起居行动也几乎完全恢复了。儿女的拖累近来将尽,安于贫困、听任本分,于是觉得每天都有空闲,安然无事,这是最大的幸运。听说景卫兄近来失去了内助,这也是古人进道的一条道路。只是看您将怎样处置此事。我年纪越来越大,而每日更新的功夫却很欠缺,学问不讲习,积累将要衰落了。永远想念前贤,距离越来越远;世俗议论日益卑下,行善的人很少。孤独浅陋地居处,在这样的时世中,能在朋友和善类之中得到一两个人的得失劝戒,便觉得其中有高下轻重的作用;这对于自己的事情,关系实在不轻。因此我想见到景卫兄,简直像饥饿时思食一样。每次收到景卫兄的信,总是高兴得睡不着。您所示的《论语解义》,说得确实正确。我过去在乡里聚徒讲学,乡人错误地听从信服;这部书本来是对年轻学生说的,并不是用来教成材之士的。孩子们随着声音记录下来,竟刻印成了书,难道这是我的本心吗?自从有了这部书,我每次看到它,总有依附墙壁偷听之悔;即使想抹去痕迹、清除它,也已经像四匹马追逐太阳一样来不及了。如今又承蒙您开导说明,我还有什么惭愧比这更深呢?关于龙断的论说,尤其精确;然而我的谬误乖戾表现在这部书中的地方,前因后果都是如此。景卫兄既然不远弃我,还希望逐条指示。虽然过去的悔恨已经很难洗清,但听到过错能够改正,对于浅陋的我来说,或许仍有希望。增城带信的人从长溪来,催索回信催得很急,匆忙写下这些,稍稍表达我敬仰您的私情。岁末只愿您更加爱护、担当道义。复李文授
倾盖虽新,耿耿良觌,如懐故旧。忽辱贶书,慕上之意甚勤,而问学之念逾笃。其为礼际善矣。顾如某之不敏,其何以称之?悚侧悚侧。某生身介僻,困学最晩,加以从师友之日浅,资禀凉薄,汩没世味,十寒一暴,无深造自得之功。朅来此邦,索居孤陋,儳然其躬,日懈日忘,愧负初心多矣。不自意左右过听,犹用故意求之,恵然肯临,以道学相磨切,期将共进乎?是懦▯浅志,此勇不作乆矣。今左右复援桴而鼓之,忸怩动乎中,愤悱激于外,始复振发竦动,虑衡心困,勃然有任重道逺之思,不自知其力之不足也。幸甚幸甚。左右天资粹羙,而少亲过庭之训,兰馨玉洁,目濡耳染,其絶去常人逺甚。且将虚己好问如此,此其于道也,如水东注而车南指,茍不息之诚加焉,其至可必也。三复来音,陈义甚髙,而允执谦柄,汲汲然若将有求于不肖者。顾某方将求益于左右,其安能有益于此乎?虽然,厚意不可以徒辱也,辄以管穴之见,率尔为报,而左右择焉,非敢以为是也。孟子曰:「茍得其养,无物不长,学顾所以养之者如何耳。」古之学者,其礼乐闻见视听之所接,莫非养也。去古既逺,凡学之所頼以为养者,销亡殆尽,无其具矣。独有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者,今犹古也。譬诸草木,茍植之得其地,无伤其根,无揺其本,培防灌溉之功既至,则其枝叶遂茂,日加益而不自知,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矣。吾侪既不生于中原,衣冠所萃,议论所出之地,又不及见承平无事,大朴未散之时,惟其前軰言行出处之大节,得于所传闻者,要在好古敏而求之,如饥食渴饮之急,如农之于谷,工之于器,商之于贿,无斯湏可离。以是为学,则日新之功可期也。某躬所不逮,言之有怍,而辄以贡于左右,盖念非是无以答左右之勤,亦蕲与左右共致力乎此也。抑来书所得复有某浅。陋之所未喻也,复不敢茍同也,试为左右辨之。夫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释老之学,絶灭人伦,其过大矣。吾儒所以辞而辟之,无他,专为其髙逺矣。左右以儒为学,其出入于诗礼过庭之训,熟矣。今其论学,方且以有室家为累,以仰事俯育有所应接酬酢为妨于道,超然有絶物畸人之意。抑不知左右之意,必以读书然后为学耶?其无乃出与物接则防其所以学耶?吾儒之道,无所择也,无所离也,即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五者而道行乎其间矣。必将有所择,有所离弃,而人伦反而天叙,然后为道,此则流于清静寂灭之归矣。不愿左右者之为之也。横渠先生正防吕博士解释,顷在闽中,毎所诵习,行役未尝持携,梦想所念欲遣取将而来也。张侍郎中庸説,寻当取以寄左右,惟少须之也。书府所藏,有可以表见前軰邪正是非之分,终始本末之详者,愿洊得其一二以起此驽散,如何?扁舟乗兴,何日当遂晤语为期?所欲言者,非此能究,惟万万为家学,自爱。答王子由子由知县贤友稍不闻动静,逺辱惠书,勤恳且防转送景卫陈丈所贶诲音,累纸。念非子由好贤乐善,孜孜不倦,则某何以数千里得此于长者,感德无已。即日臈寒,德履复何似?谅惟岂弟正直,神所介听履。况日胜不卑,小官政是前軰为学致力要切处。居下位而尽心于职事,与夫在上位酬酢天人之变者,无二道也。《大学》之书曰:“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此语所以诲喻为政者,明甚,子由之所当念也。承谕邑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不免于恶,何以使善不善者并好之耶?某窃以谓当观其所以好恶,我何如人也。惟君子能好人,能恶人,则其好我者为可喜,其恶我者为可惧。若乃流俗之好恶,则两不足防也。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矣。子由之为政于斯邑,诚使邑之君子能好恶人者,以子由之政为是,此外虽举国之人皆非之,吾行而不顾矣,尚何尤悔之有?还介自秦谿来,立需囘字。廹嵗多事,忩忩布此莫究,愿言承▯期不逺。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惟多多为重,亲自爱。
译初次相逢虽然不久,却彼此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仿佛怀念故旧。忽然承蒙您赐信,仰慕上进的心意十分殷切,求学问道的念头也更加笃定;作为交往礼节,实在尽善尽美。只是像我这样不聪敏的人,凭什么能够当得起呢?惶恐不安,惶恐不安。我天生性情偏僻,困苦求学又最晚,加上跟从师友的日子很浅,资质禀赋浅薄,沉溺于世俗滋味,时而勤奋、时而懈怠,没有深入造诣、独自领悟的功夫。近来到了这个地方,独居孤陋,举止轻率,日益懈怠、日益遗忘,辜负初心已经很多了。没想到您却错误地听信了我,仍然按照旧日的情意来求取我,欣然肯屈驾来访,以道学相互切磋,期望共同进步吗?我这懦弱浅薄的志向,已经很久没有振作过了。如今您又击鼓助阵来鼓舞我,内心感到羞惭不安,外在受到激发,才又重新振奋警醒,心中思量、困苦,猛然产生了任重道远的想法,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实在是幸运,实在是幸运。您的天资纯美,却少有亲自接受父亲训诲的机会,然而受到熏陶感染,已如兰花馨香、玉石洁白,远远超出常人。况且您又这样虚心好问,在道上正如水向东流、车向南行;如果再加上不停止的诚心,达到目标是可以预期的。我把来信反复读了几遍,您陈说的义理很高,却牢牢执守谦逊的态度,急切得像是要向我这个不肖之人求教。只是我正要向您求取益处,哪里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呢?即便如此,您的深厚情意也不能白白辜负,我就把管中窥天、蠡中测海的一点见解,随意写来答复您,至于是非还请您自己选择,我不敢认为一定正确。孟子说:“如果得到养护,没有什么东西不会生长,关键只在于用什么来养护它罢了。”古代求学的人,他们在礼乐、听闻、看见、视听所接触的一切,没有不是养护自身的。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凡是学问赖以作为养护的东西,几乎都消亡殆尽,已经没有相应的条件了。唯独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此蓄养自己的德性,这一点如今同古代一样。譬如草木,只要种植在适宜的地方,不伤害它的根,不摇动它的根本,培土、除草、灌溉的功夫都做到位,那么枝叶就会茂盛,日益增加而自己却不知道,经历四季也不改变枝条、不更换叶子。我们既没有生在中原这样衣冠汇聚、议论发源的地方,又没有赶上亲见太平无事、大朴未散的时代,只能把前辈言行中关于出处进退的大节,根据所听闻的传说掌握下来,关键在于爱好古道,勤勉求取,如同饥饿时急于进食、口渴时急于饮水,如同农夫对于谷物、工匠对于器具、商人对于财货一样,片刻也不能离开。以此作为求学之道,日益更新的功夫就可以期待了。我本人还达不到这些,说起来很惭愧,却仍然把它献给您,是因为想到若不是这些,便没有什么可以回答您的勤恳,也希望和您共同在这方面努力。或者来信中还有一些我浅陋之处没有明白,也不敢苟且赞同,我姑且为您辨析。道片刻也不能离开,能够离开的就不是道。释、老之学断绝灭弃人伦,它的过错很大。我们儒者之所以拒斥并辟除它,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专门追求高远玄虚。您以儒学为学,出入于《诗》《礼》和父亲庭训之间,已经很熟悉了。如今谈论求学,却说有了家庭便成为拖累,侍奉父母、抚养子女以及与人交往酬答会妨碍求道,显然有超脱万物、成为孤僻异人的意思。我不知道您的意思,难道一定要读书之后才算求学吗?难道一旦出外同事物接触,便担心会妨碍自己学习吗?我们儒家的道无所选择,也无所离弃,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这五种关系之中都运行着道。一定要有所选择、有所离弃,抛开人伦而另求天理秩序,然后才叫道,这就流于清静寂灭的归宿了。我不希望您这样做。横渠先生的《正蒙》和吕博士的解释,我前些时在闽中,每次都诵习;出行服役时也不曾随身携带,梦中都想着要派人取来。张侍郎的《中庸说》,不久应当取来寄给您,只请稍候。书府所藏的书中,如果有能够表明前辈邪正是非的分别、详尽说明事情始终本末的,希望再得到一两种来振起我这匹驽马、这片散漫之心,可以吗?乘着兴致泛舟,什么时候才能如期相见交谈呢?想说的话,不是这封信能够说尽的,只愿您千万以家学自爱。答王子由 子由知县贤友:近来稍稍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您却从远方屈辱地赐来惠书,并殷勤地转送景卫陈丈所赐的教诲信,写了好几页。想到如果不是子由喜爱贤者、乐于行善,孜孜不倦,我怎么能相隔数千里从长者那里得到这些?对您的恩德感激不尽。近日腊月寒冷,您的德行和起居又怎样呢?想来您和乐正直,得到神明的护佑。近况一天天胜过一天天,并不卑微;小官的政务,正是前辈求学、下功夫最紧要的地方。处在下位而尽心办理职事,和处在上位酬答天地人事的变化,本来没有两条道路。《大学》说:“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内心诚实地去求取它,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这句话用来教诲治理政事的人,意思很明白,是子由应当记取的。承蒙您说县中善良的人喜欢您,不善的人却免不了憎恶您,那么怎样才能使善人与不善之人都喜欢您呢?我私下认为,应当观察他们所喜欢和憎恶的对象,以及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有君子能够正确地喜爱人、憎恶人,那么喜欢我的人,才值得高兴;憎恶我的人,才值得警惕。至于流俗之人的好恶,两者都不值得挂意。治理政事并不难,只要不得罪豪门大族;豪门大族所仰慕的,全国人也会仰慕。子由治理这个县,果真能使县中的君子,也就是能够正确好恶的人,认为您的政绩是对的,那么此外即使全国人都非议我们,我们也只管前行而不顾,还会有什么怨尤悔恨呢?还差使从秦溪来,站在那里等着回信。迫近年末,事情很多,匆忙写下这些,不能详尽,希望相约再会的日期不会太远。走一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只愿您千万多加珍重,亲自保重。
答张安国舍人父子书某畴昔効官都下,所阅时髦国士多矣。毎惟以间见长者,获识实才为幸,何慰如之,何庆如之。故嵗请违,未几某抱病竒废,偶于死中得活,延驻及今,余毒犹未尽也。逺防台慈遣介存问,贶示诲翰,所以慰荐矜拊之意甚厚。自非德爱之诚发于忠诲,何以及此?披诵感激,无以名喻。即日庚暑方隆,共惟岂弟君子神介所听,台体起居万福。某顷得外补,渡江此来,宗司职事殊为稀简,而绍兴应接亦少,盖可以终日杜门,静以补病,悔以补过。昨则非矣,又未知今之果是否。思见君子,求开悟之悔,顾邈然千里,未易遂也。淮壖之圉,以人而固,呉人云:「防防风邪不过数处。」郑语云:「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固长者之所素讲而熟知者,尊所闻,行所知,将在今日,日日见诸行事,深切着明矣,空言云乎哉?所欲面剖非一而足,瘅暑力疾,姑此以为门下谢。且敷方寸之拳拳,惟万为德业洪毅,自爱式慰公愿。某三年册府,从诸彦游,知我爱我,无如舍人之厚感,着在中,未易以笔舌穷也。交情急难,乃见当某抱病濒死,喘息仅属之时,舍人以从臣之贵,日垂存问,区处医药,念虑甚勤,不啻如兄弟之亲手足之助也。末疾得痊,实繄舍人之赐。舍人去国未几,某亦请外,此来抱疴切廪,且将期月矣。自顾眇然,初无毫髪有补公家,其忸怩与在馆阁时不异,而有甚焉者,然于私计则实便矣。职事既简,又无应接犇走之劳,惟是以掩门读书,一意静黙,以求其在我者。第愚拙无所省发,犹夫人也。贱疾自今嵗来,日以佳健,起居食饮,浸已复常,此岂始愿之所敢及哉?毎思故春瞑▯之顷,向微舍人洎诸同舍力主所投之药,岂有今日邪?此德未易忘也。疾虽去,体气力犹未全,实不敢令劳,故书尺旷废,虽辇下诸公犹且不讲,记室之问缺然至今,惟此之故,有愧有愧。舍人惠念之深,不减畴昨,特赐书翰,所以记念矜恤者甚宠且专,令此介﨑岖逺来,此事今人所不讲,盖三二十年来所絶无而仅有者。舍人髙谊絶俗,视此何足道?某实何人,可以当此?三复感叹,非所望也。幸甚幸甚。地仙丹遣致,尤见爱与之厚。某见所服药方,惑于众説,未知所决,得此遂于日下依方服饵,甫数日已觉差胜矣。然此药有大热毒,资以扶弱持危可也。舍人昨来所苦目疾,计今已了然矣。耳目手足,人之四体,俱不可以有病。耳目神之所受,神定则通;手足气之所运,气盛则彊。有病于此,正惟絶欲是第一义。故某屡以此为左右劝,而亦愿允蹈于斯,惟舍人留意,共进此道,以冀勿药之喜,如何?舍人异日复以黒发碧瞳侍明光,坐庙堂,享寿寕期頥之福,始悟小人之为忠告也。舍人春秋富,器识絶人逺甚,区区之愚所望乎舍人者,岂徒欲胜于人、取于人而已邪?画手看前軰呉生逺擅场。惟自彊不息,务其逺者、大者,为功崇业广。自爱暑甚,投笔有汗如濯,未能多谈。临风企向之切。
拙斋文集巻九
译答张安国舍人父子书 我过去在都城任职,所见当时才俊、国家栋梁很多。每每想到能够间或见到长者、得以认识真正的人才,就是幸运,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更值得庆贺的呢?去年请求离任,不久我便抱病,奇异地从死亡中获得生存,延续到今天,余下的病毒仍未完全消除。远承您慈爱的关怀,派人来问候,又赐下教诲书信,其中慰问、荐拔、怜恤和抚慰之意十分深厚。若不是德爱之心出于忠诚的教诲,怎么能做到这样?披读之后感激不已,无法用言语形容。近日庚暑正盛,共愿和乐的君子得到神明护听,您的身体起居万福。我近来得到外任,渡江来到这里,掌管宗司,事务十分清简,绍兴方面的应酬也少,大概可以整天闭门,安静下来补养疾病,反省过失以弥补过错。昨天却不是这样,也不知道今天果真能否做到。想见君子,请求您启发我反省过错,只是相隔千里,难以实现。淮河边防的险固,在于依靠人才而坚固。吴人说:“防备防范风邪,不过在几个地方。”郑国的话说:“治理政事如同从事农功,日夜思考它,思考怎样开始并完成终局,行动不超越思考,如同农田有田界,过错就少了。”这些本来都是长者平素讲论而熟知的道理,尊重所听闻的,实行所知道的,如今正当其时;每天都在政事中显现,实在深切而明白,难道只是空话吗?想当面剖析的事情不止一件,天气酷热而勉强支撑病体,只姑且写这些作为向门下致谢,也稍稍铺陈我内心的诚意。只愿您千万以宏大刚毅的德业自爱,用来安慰天下公义的愿望。我在三年册府任职期间,同各位贤士交游,知道我、爱护我的人,没有谁比舍人更加深厚;这种感情铭记在心,不容易用笔墨言语说尽。交情在危急患难中才显现。当我抱病濒死、气息仅能相连的时候,舍人凭从臣的尊贵身份,每天来问候,安排医药,思虑十分殷勤,简直如同兄弟亲自以手足相助。我的重病能够痊愈,实在依靠舍人的恩赐。舍人离开朝廷不久,我也请求外任;到这里后抱病并为俸禄忧劳,将近一个月了。自己看看,实在渺小,起初没有丝毫补益国家;我的惭愧拘谨与在馆阁时没有不同,甚至更加严重,但对于个人打算来说确实方便。职事既然清简,又没有应酬奔走的劳苦,只能闭门读书,一心安静沉默,以求在自身上下功夫。只是愚拙,没有什么省悟启发,仍然同普通人一样。我的贱病从今年以来每天渐渐好转强健,起居饮食也逐渐恢复正常,这哪里是起初敢于想望的呢?每每想到去年春天昏沉眩晕的时候,如果不是舍人和各位同僚极力主张采用那种药,哪里会有今天呢?这份恩德不容易忘记。病虽然好了,身体气力仍未完全恢复,实在不敢让自己劳累,所以书信往来荒废;即使京城诸公那里也尚且不曾通问,记室的问候直到今天仍有缺失,只是由于这个缘故,惭愧,惭愧。舍人惠爱挂念我之深,不减从前,特意赐下书信,记念、怜恤我的情意十分优厚而专一,竟让这位使者崎岖远道而来。这种事情是今天的人所不讲究的,大概二三十年来绝无仅有。舍人的高尚情谊超越世俗,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我究竟是什么人,能够承受这样的厚意?反复阅读感叹,实在不是我所能期望的。幸运,幸运!您派人送来地仙丹,更加可见爱护和给予的深厚。我看了所服药方,曾被众说迷惑,不知道如何决定,得到此药后便在眼下依方服食,才几天已经觉得好转了。然而这种药有很大的热毒,借它扶助虚弱、支持危急可以。舍人前些时所患的眼病,想来现在已经清楚好了。耳、目、手、足,是人的四肢百体,都不可以有病。耳目是精神所接受的,精神安定就能通达;手足是气力运行的地方,气盛就会强健。这里有病,最重要的道理正是节制欲望。因此我多次以此劝告您,也希望您确实实行,愿舍人留心,与我共同推进这条道路,希望得到不用药便痊愈的喜悦,可以吗?舍人日后重新以黑发碧瞳侍奉皇帝,坐在朝廷之上,享受长寿宁康、期颐之福,到那时才会明白小人这番话是忠告。舍人年纪还轻,器量见识远远超过常人,我这微小愚见对舍人的希望,难道只是想让您胜过别人、取胜于别人而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年〕 论画的人看前辈吴生,远远地独占画坛。只愿您自我勉励、永不停止,致力于长远而重大的事业,使功劳崇高、事业广大。请您自爱,暑气太盛,投笔时汗水像刚洗过一样,不能多谈。面对长风,仰望思念您的心情十分迫切。《拙斋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十 宋 林之竒 撰啓馆职谢啓词林待问,误膺试可之求,册府储材,辄预兼收之数。仰幸乐育之有地,俯慙进取之罔功。冒昧以居,凌兢为甚。窃以自古在昔,繇周而来,虽何才不资世,而何世不生才?然所养非其用,而所用非素养,尚介胄者倥偬弗给,字罕识丁;抱鈆椠者疑信相传,经无全亥。遂使四代右文之化,几为百家左道之归。厯魏晋南北两朝,培塿难求于松栢;惟汉唐先后一辙,江河自羙于臯濒。外庭内禁,以列居甲经乙史,而分部藏书于羣玉昆仑之府。作人以道,家蓬莱之山腾实蜚声,遂揄扬于两都之赋,筭计见效,宜发挥于三变之文。逮本朝始集其大成,肆主上克绍于先烈,九域共贯,十圣同心。惟韫玉藏珠,汲汲乎国家闲暇之际,故刈兰爨桂,彬彬然将相文武之资。自非业足以造游夏之渊源,辞足以发李杜之光焰,研穷小学,能笺尔雅之虫鱼;是正古书,尽知孔壁之科斗,则何以希踪前哲,接武英游?如某者,绪本单平,学惟肤浅。少年好赋,祗知有篆刻之为壮;日穷经,亦不离糟粕之末。已获叨荣乎科第,且将待次乎尉曹。亲灯火于韦编屡絶之文,聊以卒歳;负弩矢于桴鼓亟鸣之地,敢不尽心,初无慕外之思。毎念执中之戒,何乃衮【阙】及纶命鼎来,躐多士朋盍之阶,举积年久旷之典。以一介寒儒,而辄射防于玉堂之防;以九品贱吏,而欲致身于天禄之巍。实五技以皆穷,岂千虑而有得?岩廊博采,好爵优加,仅堪问于何如?能知正于几字?愿不及此,得之若惊。此盖伏遇道觉天民,功熈帝载。房乔藏用,得弥缝辅賛之机;裴度忠谋,显果断刚明之德,恢再造之业,以作新庻政;辟至公之路,以任使羣贤。与人不务于备,求称物罔愆于平施。遂令凡骨辄尔登瀛,寔愧顽金徒然跃冶。某敢不激昂此志,増益所闻,读平生未见之书,往勤学殖条,当世可行之。防愿效忠规。谢进书改官啓【预修神宗宝训】鲰生末至,无补成书。纶命鼎来,有慙醲赏。既积素餐之惧,更懐冒进之嫌。惟皇朝宝训之聿脩,以唐人政要而为法。然尝攷贞观所载遗芳,止于当朝,岂若繇建隆以来叠矩,存乎奕世。文谟武烈,各擅创垂。孔思周情,继专论篹。迨兹接五帝而为六,固将袭二典以成三。撮机要而摠宏纲,贻孙谋以燕翼子。兹事体大,自昔才难,允资兰台麟阁之英,俾为金匮石室之助。如某者赋才甚陋,筮仕未遥。三馆鈆黄,便食无功之禄。二年灯火,难穷未见之书。祗知服事于官箴,何意摄曹于史牍。鴈集湖而乗非加益,鹈在梁而翼且不濡。岂繄十旬防绎之劳,能究七闰铺张之防。麟经甫就,何所措卜商之辞。象注虽传,率多因向秀之旧。窃尝执管蠡而窥测,聊复议天地于纯全。渗漉乎仁泽者,祖宗之心;坚凝以义气者,熈丰之政。如彼四序防于一元,肇修官制,则都省六曹之职分崇。右经术则上庠三舍之科立。减宗子恩泽而无怨,汰冗兵廪给而不哗。惟断乃成,有条不紊。矧法度更张之始,正谋猷交进之秋。恢乎能受于谠言,卓尔罔牵于曲説。或谓病不广大,终弗替勤俭之心。有言勿语恠,神曽无忘寅畏之戒。推此类规模,悉备乃是书。笔削大凡,实推毂之有初,顾滥竽之何力。恩疑与重功,适防成曽是超迁之来,诚非始愿之及。兹盖伏遇国史中书仆射相公,德全命世,志切致君。条汉家故事以施行,进尧野遗贤而明试。平施何须于多寡,曲成一本于范围。虽房相奋庸,惟恐用人之不及。然范宣辞宠,岂曰其下之能违。顾蕞尔之罔功,方居然而受爵。强顔若此,内省谓何。某敢不图以报于万分,誓永肩于一节。习丘明之传,或能窥好恶之同。述方朔之闻,且将推道德之丽。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贺汤右相【时任正字】擢自枢庭,进当揆路,文命夙承于帝,创见奋庸,膏泽尽加于民,益章得志,搢绅百辟舞蹈一词。窃以天佑民而作之君,师王立相而置诸左右。逺则伊虺旦奭叶賛商周之业,近而丙魏姚宋交脩唐汉之隆。傥胷中素蕴之必行,斯海内具瞻其可慰。恭惟仆射相公,才兼数器,学造一源,炳炳然温厚尔雅之文,毣毣乎献纳论思之任。陆防功多于内相,廼与政几;绛侯地宻于本兵,宜分国秉庸。补阙于衮职,式齐色于台符。二人同心辅弼,定金兰之契;千载一遇君臣,萃鱼水之欢。岂惟十年之不出都城,抑亦片言之曽寤上意。居潭府而禄养,盖人子之荣莫能加;厯道山而登庸,由中兴以来未之有。某滥从册府,快覩除书,愿因贺厦之公言,辄献羙芹之私见。非敢持愚虑之千以助智者之一,姑将推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主职以论相为能,相业以宜民为本。
译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 宋代林之奇撰写的启 馆职谢启 在词林中等待咨询,却错误地承受了试用考察的征召;在册府中储备人才,竟然也列入兼收并用的数目。抬头庆幸朝廷有乐于教养人才的地方,低头惭愧自己的进取没有功效。冒昧居处于此,战战兢兢尤其严重。我私下认为,自古以来,从周代开始,哪一个人才不能资助世用,哪一个时代又不产生人才?然而所培养的不是所用的,所使用的又不是平素培养的;身披铠甲的人在仓促事务中应接不暇,连“丁”字也很少认识;怀抱铅笔木牍的人彼此传疑传信,经典甚至没有完整的“亥”字。于是使四代崇尚文教的风化,几乎沦为百家左道的归宿。经历魏、晋、南北两朝,想在松柏中求得小土丘尚且困难;只有汉、唐前后相承,江河自然在水涯边显出美好。外朝内廷,分别收藏甲部经书、乙部史书,又分门别类把书籍收藏在群玉、昆仑之府。以道培养人才,使蓬莱仙山之家声誉腾起、实绩传扬,于是便能在两都的赋中加以铺陈,计算谋划显出成效,也应当在三变的文章中得到发挥。到了本朝才汇聚而成大成,因此主上能够继承先烈,九域贯通,十圣同心。只是珍藏美玉明珠,在国家有闲暇之时急切求取,所以割兰草、烧桂木,文质彬彬地培养将相文武之才。若不是事业足以追溯子游、子夏的渊源,文辞足以发挥李白、杜甫的光焰,钻研通晓小学,能够注释《尔雅》中虫鱼的名称;能够订正古书,完全通晓孔壁古文中的蝌蚪文字,那么又凭什么希望追踪前贤、接续英杰的行列呢?像我这样,才绪根本单薄平庸,学问也只是浅薄。少年时喜欢作赋,只知道雕章琢句才算豪壮;每天穷究经书,也没有离开糟粕的末流。已经有幸在科第中承受荣宠,暂且还要等待次序到尉曹任职。亲近灯火,阅读韦编多次断绝的古书,姑且以此度过岁月;背负弓弩箭矢,处在鼓声频频响起的地方,岂敢不尽心,起初并没有羡慕外任的想法。每每想到执守中道的戒言,为什么却让衮衣【阙】以及纶命一齐到来,使我越过众多士人朋聚的阶梯,举行积年废置的典礼?凭一个寒门儒生,却贸然在玉堂的策问中陈述意见;凭九品卑微小吏,却想要使自身登上天禄阁的高位。实在是五种技艺全都穷尽,哪里会有千虑之一得?朝廷在岩廊广泛采纳人才,优厚地加以爵禄,我仅仅能够回答“怎么样”吗?又能够在几个字中知道什么正道吗?原本不敢希望得到这些,得到它却惊惧不已。这都是因为恭逢您这位觉悟大道、作为天下民众之师的人,功业光明、辅佐皇帝成就事业。像房乔一样藏才待用,获得弥补缺失、辅佐赞助的机会;像裴度一样有忠诚谋略,显出果断刚明的德性,扩大中兴再造的事业,用来更新各项政务;开辟至公之路,任用群贤。对待人不专求完备,求取与事物相称,也不违背公平施行。于是使我这凡庸之骨也得以登临瀛洲,实在惭愧自己这块顽铁白白跳入熔炉。我怎敢不振作昂扬这种志向,增加自己的见闻,阅读平生未曾见过的书,努力从事有条理的学业,勤求当世可以实行的道理,愿意献上忠诚的规劝。谢进书改官启【预修《神宗宝训》】我这浅陋的后进,未能对成书有所补益;皇帝的诏命突然到来,面对厚重的赏赐实在惭愧。既有长期尸位素餐的恐惧,又怀有冒进的嫌疑。惟有本朝《宝训》正在修订,取唐人的《政要》作为法式。然而我曾考察《贞观政要》所记载的遗芳,只止于当朝,哪里像自建隆以来一代代相承的法则,能够存留于后世?文治谋略、武功功业,各自擅长创立并垂示后人。承继孔子的思虑和周公的情怀,继续专心论述编纂。到如今接续五帝而成为六帝,固然将承袭《二典》而成《三典》。撮取机要,总括宏纲,把安定后世的谋略留给子孙。这件事情体制重大,自古人才难得,确实需要凭借兰台、麟阁的英才,使他们成为金匮石室藏书的助力。像我这样,才赋十分浅陋,开始做官还不久。在三馆中校书,白白领取无功之禄;两年灯火苦读,也难以穷尽尚未见到的书籍。只知道奉行官箴,哪里想到要代理曹署、参与史册文牍?鸿雁聚集在湖上,乘车并没有增加什么;鹈鹕站在鱼梁上,翅膀也没有沾湿。难道凭十旬考核校阅的劳苦,就能穷究七闰铺陈的文章吗?《麟经》刚刚完成,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卜商的文辞?《象传》的注释虽已流传,大多只是沿袭向秀的旧说。我曾私下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姑且议论天地的纯全:仁德恩泽的滋润,是祖宗的心意;义气坚凝,是熙宁、元丰时期的政治。如同四季在一个元始之中循环,开始整治官制,于是都省六曹的职分更加尊崇;尊崇经术,于是上庠三舍的科制建立。削减宗子的恩泽而无人怨恨,淘汰冗余士兵的廪给而无人喧哗。只有果断才能成事,条理井然不乱。何况正是变更法度的开始、谋略纷纷进献的时期。胸怀广大,能够接受正直的言论;卓然独立,不受曲说牵制。有人说病在不够宏大,却始终不改变勤俭之心;有话不要当作怪异,神明曾经没有忘记敬畏戒慎的训诫。推广这些事例和规模,全都完备了才成为这部书。删削编定的大体,实在是从推动此事开始;回头看我滥竽充数,又出了多少力?恩典似乎与重大功劳相称,恰好又碰上成事的机会,竟然得到超越常格的升迁,实在不是起初敢于期望的。这里都是因为恭逢国史中书仆射相公,德性完备、命世而出,志向切实在于使君主达到圣明。整理汉家的旧故事以施行,进用尧舜时代遗留下来的贤才并明察考验。公平施行哪里需要计较多少,曲成万物本来都统一于范围之中。即使房相奋发建立功业,还唯恐用人不够;然而范宣公辞让宠荣,难道能说他的下属可以违背吗?回头看我这样微小的人没有功劳,却正安然接受爵禄。这样厚着脸皮,内心反省又该说什么呢?我怎敢不图谋以万分之一的努力报答,发誓永远承担这一节操。学习丘明的传述,或许能够窥见好恶相同的道理。叙述东方朔的见闻,并且将要推阐道德的美盛。过了这些以后,不知道还要由您裁定什么。贺汤右相【时任正字】从枢密院擢升出来,进入宰相之位;文章诏命早已承受皇帝的信任,刚刚显露出奋发建功的作为,恩泽全部施加于百姓,取得志愿的声名更加显著,士大夫和百官众口一词地舞蹈庆贺。我私下认为,上天保佑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圣王仿效先王而设立宰相,把他安置在君主左右。远古有伊尹、伊陟、周公旦、召公奭共同辅佐商周的事业,近代有丙吉、魏相、姚崇、宋璟共同修明唐汉的隆盛。假如胸中平素蕴藏的抱负必定能够实行,那么天下人都仰望您,岂不可以得到安慰。恭敬地想,仆射相公才兼数器,学问通达一源,光明温厚而文雅的文章灿然可观,勤勉承担进献意见、参与谋议的职任。陆贽建立的功劳多在内相之位,于是参与政务;绛侯周勃在掌管军政方面根基深厚,理应分掌国家权柄、建立功业。在君主职事的缺失处加以弥补,使台省符命协调。二人同心辅弼,订立金兰般的契合;千年难遇的君臣相逢,聚集鱼水般的欢情。岂只是十年不出都城,甚至一句话就曾使皇帝的心意觉悟。居住在潭府而享受俸禄供养,大概是人子的荣耀没有比这更高的;经历道山而登上任用之位,自中兴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事。我滥列册府之中,欣然看见任命诏书,愿借贺厦之公言,冒昧献上美芹般的私见。不敢拿愚蠢的千虑来帮助智者的一得,只姑且推测小人的心意来揣度君子的心胸。君主以能够讨论宰相事务为职责,相业以使百姓适宜安乐为根本。
伊欲勤施畎亩之志,防当深体闾阎之情。饥溺在虑而绩厎平成,规随相须而治载清净。论韩愈以文视班马,殆见善者机;期孟轲以功如桓文,孰能为之大。时哉易失,名下难居。命新则观聼独详,位高则负荷愈重。况春秋之则笔则削,圣人毎以责备于贤,必冬夏之一暑一寒。小民无或曰咨于下,师言所与天监自孚。秩秩大猷既陈,风化艰难之业;济济多士,请赋中和宣布之诗。嘉与函生,翕归元化。贺叶枢啓【时在书省任校书】拜命,中宸奋庸,右府已验,仁人之有勇,获尽其言,更观儒者之于兵,善藏诸用,朝纲分总,人望交孚。窃以事辞之适,有时弛张之用,不器。汲黯正直,能寝淮南之谋;山甫柔嘉,亦成玁狁之伐。文而有武,廼彬彬然,言则必行,斯慥慥尔。恭惟刚大以直,静一而虚,属在权纲,总覧之初,首居风宪,弹击之地。豺当路而毕逐,遑问狐狸;虎在山而有威,谁采藜藿?繇望实之愈称,格眷遇之弥隆。进与政几,允惟心协,擢颛枢柄,庸示全才。爼豆有闻,实兼乎军旅之学;諌诤无隐,复济以善兵之长。除戎器于萃聚之秋,纉武功于艰难之业。至仁厚泽,既以賛九重,聪明不杀之神;逺虑深谋,又将垂万世,社稷无疆之福。某猥以庸琐,职兹校讐,顾登门之惟新,岂贺厦之敢后?忠嘉所发,愿稽行事之着,明谟烈相,须允为并用之长乆。贺汤左相【时任西外宗丞,在越上】德享天心,庸熈帝载,光膺册命,登冠台躔。邮置甫传,中外胥庆。窃尝谓,欲知自古相业之优劣,莫若于其治效之污隆。惟质诸行事之深切着明,自可见当时之设施注措。九州同而降丘宅土,洵夏禹之成厥功。四国皇而奠枕于京,实周公之所以圣。所过者化,至诚如神,举非空言,此其明验。为其事而无其功者,未尝覩。以斯道而觉斯民者,莫不然。汉之丙、魏、萧、曹,唐之房、杜、姚、宋,咸有成绩,载在遗编。由后世而观之,皆一见而决矣。矧兹誉处,得乎身亲所阅最详,斯言益信。恭惟国史中书仆射相公,素髙人望,蚤结主知。天民之先觉,有待而行。王佐之通才,无施不可。代言词掖,尽除书德音之长。决防枢庭,兼文备武事之柄。自膺爰立之拜,浸成于铄之功。日虽不足,而嵗则有余。威实无用,而德为之本。声色不动,庙朝自尊。视此三年政化之成,实繄一相燮调之效。问其天时,则年谷屡丰而田野辟。质诸人事,则兵革遂偃而边鄙宁。欵外攘于内脩,致逺懐于近悦。邻宝愈重,民瘼悉闻。文学法理,精其能,固已恢恢而无事。辅賛弥缝,藏诸用,未尝赫赫以为名。卓尔可继而可传,欿然不矜而不伐。乃论功于次辅,亟正位于首台。既酬前勲,将责来效。一新观聼,再茂经纶。此诚君子见行可之时,宜副真主大有为之望。深惟其始,既存挈矩之方,嗣图厥终,夫岂执柯之逺。某受知久矣,报德缺然。比繇抱疴,僣请补外,非敢望也。方切谴呵之忧,睠言顾之,俾即便安之所。无功窃太仓之粟,不失为中都之官。庀职宴闲,举家饱暖。际幸若此,报塞谓何。愿因竿牍之修,辄献刍荛之议。不自觉其僣也,姑试言而聼之。用蠡测海,而用管窥天,见者小而于大不尽。以塩洗金,而以鱼濯锦,物有贱而为贵。所资惟国家百年之治安,承祖宗累圣之忠厚。仁心仁闻,固已洽矣。弱政弱势未尝无之,比年以来,此弊尤甚。士气销而直声罕继,军政弛而战功寖微。公卿多务于因循,中外率由于姑息。督责轻则首公者少,期防慢则明信不行。黠吏饕牟,权宠豪夺,锥刀之末,辄形于造请。膏梁之胄,浸冒于超升。佞防成风,畏愞避事,教虽成而患更由于不肃,政已治而失乃在于不严。是以强敌窥伺者三纪,而逺讨尚且有稽;权纲总覧者五朞,而皇威犹然未立。道必通而后乆,法无弛而不张。究观天地一元之运行,毎以隂阳二气而兼济。既已极春夏之温厚,必继以秋冬之严凝,嵗功乃成,物宜咸遂。理所必至,天且弗违。蕞尔腐儒,昧于治体,不腆芹献,所望瑟调,固非祖崔寔议论之余,尚申子刑名之习。劝上用刑,若于頔为国生事;如贾生盖谓熈以凝成,寛由猛济,必也旷然而大变,然后巍然而有成。当今所先,其要有在,体仁以立,仗义而行,奋唐宪刚明果断之威,何思不服?行汉宣信必总核之政,所为而成,如大冬大夏之宻移,非一朝一夕之骤致。圣人通变以无倦,天下日用而不知,茂隆中兴之功乃成,显相之效。百里之行,半于九十,当念贵全初筮之告,不俟再三,在乎善听。虽贺厦获申燕雀之志,然移日已失蚤晩之时。出位以谋儳言,非礼爱之莫助。愿观补衮于仲山,敝又改为请赋缁衣于郑武。贺叶元枢啓
译您想勤勉施行于田野的志向,应当深入体察民间的情实。把百姓的饥饿和溺水放在心上,功业才能达到太平;谋划与施行相互配合,政治才会清明安定。《春秋》对韩愈以文章比拟班固、司马迁,大概是见到善于写作的机要;期望孟轲建立如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谁能做到这样伟大呢?时机容易失去,盛名之下很难安居。诏命一有更新,便会受到格外详尽的考察;地位越高,所承担的责任就越重。何况《春秋》有的地方记载,有的地方删削,圣人常常借此责备贤者;这必定如同冬夏交替,一寒一暑。百姓没有人能在下位向上进言,老师的言论与上天的鉴察自然会互相印证。宏大的治国方略已经陈述,风俗教化的艰难事业也已说明;众多贤士,请作一首宣扬中和之道的诗。愿与诸位同生共处,和睦地归于天地的大化。贺叶枢启【当时在书省任校书】承受诏命,在宫中奋发建功;您在枢密府的任职已经证明,仁人也有勇气。如今能够尽情发表见解,更可见儒者对于军事,善于把才用藏于平日。朝廷纲纪由您分掌统理,朝野人望交相认可。我私下认为,事情和言辞各有合宜之处,时而宽缓、时而紧张,才是用人而不拘一器。汲黯正直,能够使淮南王的谋划止息;仲山甫温和美善,也成就了征讨玁狁的功业。既有文才又有武略,才显得文质彬彬;所说的话必定实行,这才是真正笃实。恭敬地想,您刚正宏大而正直,内心宁静专一而虚怀若谷,正值掌握朝廷权纲、总理政务的开始,首先位居风宪、弹劾监察的职位。豺狼挡在道路上就应全部驱逐,哪里还顾得上狐狸;猛虎在山中便自有威势,谁还会去采食藜藿?随着声望和实际功绩更加相称,皇上的眷顾也更加隆厚。参与政务机要,确实能够与皇帝心意相合;提拔您专掌枢密大权,正是为了显示您兼具各种才干。您熟悉礼乐祭祀,实际上兼通军旅之学;进谏规劝从不隐瞒,又兼有善于用兵的长处。在聚集整治军器的时期整顿兵备,在艰难的事业中继承武功。至仁厚泽,已经辅助皇帝施行使九重天子聪明而不滥杀的德政;深谋远虑,又将为万世留下社稷无穷的福祉。我才能庸陋,只任校勘书籍之职;想到刚刚登门拜谒,哪里敢落后于庆贺新厦落成的人?愿从忠诚嘉美的意见出发,考察您行事的显著功绩;清明的谋略和事业,正应当成为文武兼用、长久施行的典范。贺汤左相【当时任西外宗丞,在越地】您的德行获得上天的心意,足以使皇帝的事业兴盛;光荣地接受册命,登上宰相台省之首。驿站传来的诏命刚到,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我曾经说过,想知道自古以来宰相事业的优劣,没有比考察他们治理成效的高下更好的方法。只要以他们切实明白的行事来验证,自然可以看出当时的施政安排。九州统一,百姓从丘陵迁下、安居土田,确实是夏禹成就功业的结果。四方诸侯都安定,在京城安睡,实在是周公成为圣人的原因。所到之处都能使人受到教化,至诚如神,这些都不是空话,而是明白的验证。只做了事情却没有功效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用这种道理教化百姓的人,没有不是如此。汉代的丙吉、魏相、萧何、曹参,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都有政绩,记载在遗留下来的典籍中。从后世看来,这些人的优劣一看便可判定。何况这一次的声誉,正是我亲身阅历、看得最清楚的,因此这些话更加可信。恭敬地想,国史中书仆射、宰相大人,素来享有很高的人望,早早得到皇帝的知遇。您是上天所生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等待时机便会施行;具有辅佐君王的通才,没有什么事务不能处理。您在中书省代皇帝草拟诏令,充分发挥了制诰和德音的长处;在枢密庭决断边防,兼有文才和武略的权柄。自从接受拜相的任命,渐渐建立起显赫的功绩。时日虽然不足,岁月却还绰有余裕;威势实际上不必使用,德行已经成为根本。声色不动,朝廷自然尊严。看这三年政治教化所取得的成就,实在是一位宰相调和辅佐的功效。询问天时,便知年年多次丰收,田野得到开辟;考察人事,便知战争终于停止,边境安宁。对外安抚、对内修治,使远方归附,使近处喜悦。邻国更加看重本朝,百姓的疾苦全都能够听闻。文学、法理等方面,您精通自己的才能,本来已经宽裕有余而不必多事;辅佐弥补,把才用藏在实际事务中,从不以显赫功名自居。卓然出众,可以继承、可以流传;又谦逊不自夸、不自伐。于是朝廷在次辅的序列中评定您的功劳,立即把您正式安置在宰相首位。既酬报从前的功勋,又将要求日后的成效;重新振作朝廷的耳目,再次使经纶事业兴盛。这正是君子看见事情可以施行的时候,也应当符合圣明君主大有作为的期望。深思事业的开端,既然保有提纲挈领的办法,接着谋划它的结局,难道还会远离掌握关键的方法吗?我承蒙您知遇已久,却缺少报答恩德的能力。近来因为抱病,冒昧请求外任,本来不敢奢望;正当忧虑受到责备时,您却回顾怜念我,使我立即到安便之处任职。没有功劳却窃食太仓的粮米,也还不失为中都的官员。任职清闲,合家得以温饱。遭逢这样的幸运,拿什么来报答呢?愿借修缮书信之机,冒昧献上樵夫的浅见。不觉自己冒昧,姑且试着说出来请您听取。用蠡壳测量大海,用竹管窥看天空,所见虽小,对于宏大的事物终究不能尽知。用盐水洗金子,用鱼来洗锦缎,都是把低贱之物当作贵重之物。所依凭的只是国家百年的安定,以及祖宗历代圣君的忠厚。仁心和仁德的声誉,本来已经广泛流布;但软弱的政治和衰弱的国势也并非没有,近年以来,这种弊病尤其严重。士人的气节消磨,正直的声音少有继承;军政松弛,战功渐渐微薄。公卿多半致力于因循,中外大都由于姑息。督促责罚太轻,首先负责的人就少;期望和防范松懈,明确的信义就不能施行。狡猾的官吏贪婪,受宠的权贵豪夺,哪怕是锥刀末利,也动辄通过请托来谋求。富贵人家的子弟渐渐冒进超升。谄媚和防范邪正成风,畏缩软弱、逃避事务;教化虽已建立,祸患却更加由于不严肃;政治虽已治理,失误却正在于不严格。因此强敌窥伺已经三十年,而远征仍然拖延;掌握总理权纲已经五年,而皇帝的威势仍未真正建立。道路必须畅通才能长久,法令不松弛才不会衰败。考察天地一元之气的运行,总是凭阴阳二气相互配合。既然已经到了春夏温厚之时,必定接着以秋冬的严寒凝结相继,年功才能完成,万物才能各得其宜。这是理势必然达到的,连上天也不能违背。像我这样微小的腐儒,昧于治国之体,所献的浅薄意见,只希望调和弦瑟,当然不是祖述崔寔议论的余绪,也还不是申不害、韩非刑名之学的习气。劝皇上施用刑罚,就像于頔那样为国家惹事;又像贾谊所说的,大概是宽厚要由严厉来促成,宽缓必须由刚猛来补救,一定要豁然发生大的改变,然后才能巍然建立成就。当今最先要做的事情,关键就在这里:以仁爱立国,凭义理行事,振作唐宪宗刚明果断的威势,还有什么思想会不服从?施行汉宣帝那种信赏必罚、总核政务的政治,所作所为必定能够成功,就像严冬和盛夏的转换,绝不是一朝一夕突然造成的。圣人通达变化而从不倦怠,天下人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中兴功业因此兴盛,辅弼的成效也由此显现。百里路程,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应当想到珍惜开始占卜所得的吉兆,不必等到再三询问,关键在于善于听取意见。虽然我庆贺新厦落成,得以表达燕雀的心愿,但迁延时日已经错过了早晚的时机。越出职位来谋划,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若不是出于礼法和爱护,没有人会帮助我。愿您观察仲山甫辅佐周宣王、补缀衮服的功绩;我的意见又转而请求您像郑武公接受《缁衣》那样采纳它。贺叶元枢启
仍居右府,进位元枢。夙夜推基命之长,帷幄专运筹之任。置邮传命,中夏归心。窃以自古以来,兵民无异业,任人之要,文武非两涂。逮衰周始辨乎军国之容,乃出入之迭用。暨晩唐遂分以东西之府,毎离合之无常,私立藩篱,互相矛盾。驯使弛张之柄,浸成冰炭之分。然神而明之,存乎人。故通而变之,无弊法。皇朝损益前代之制,主上祖述孙谋之贻。中书政本之攸归,枢府兵符之所出。旁求贤哲,共持领纲。如日月并丽乎九天,若手足相资于一体。必繇公选,毎得真才。共惟某官,学洞圣真,望髙王佐。自为州县,已有慷慨不屈之声。及在朝廷,尤见刚大直养之气。云龙防于千载,针芥投乎一言。适逢行可之时,偏居言责之任。明目张胆,翕令士论之归。缓带轻裘,坐致敌疆之畏。自绕朝赠防之后,秦为有人。俾娄敬持节而来,汉非无筭。眷注愈重,闻望益隆。遂繇共政之聨,实冠本兵之地。大忠复德,孰能知之上兵伐谋,亶其在此。种蠡分内外之任,越霸可期。韩范制西北之兵,夏亡无日。抑非爰立,莫慰具瞻。鸿由渐升,▯可预卜。某性资素拙,地胄甚寒。虽抱膝隆中,初匪有求于闻达。然涤器堂下,尝防黙察于心期。顾兹贺厦之初,适在负薪之役。鳬趋尚逺,雀喜徒深。未遑报国士特逹之知,讵敢为小人姑息之爱。窃谓能言与躬行有异,传闻与亲见不同。能言于初,要在躬行于其末。亲见既审,夫岂传闻之可欺。愿强本以折冲,先上防之自治。知己知彼,而战固不殆。去兵去食,而信不可无。必内脩之无疵,斯外攘之可必。毒药苦口,诚知非巽与之言。太山微尘,犹兾有丝毫之益。贺汪侍御啓中扆眷深,南牀位进,龙光洊出,风采益尊。惟本朝一祖七宗,委任防諌之孙,谋得自古二帝三王,维持国家之深防。永惟朝廷所以纲纪常与宰相更为重轻,假以防纠弹刻之文,而毎用公忠正直之士。在下者或旅进或特进,初无茍徇曲止之私;在上者有亟从有终从,莫非公听并观之美。国史所载遗风具存,揜映六经,冠絶千古。矧惟英主之勃起,集此大成之永埀。更化以来,择材尤谨,观其繇三台以极中执法之选,亦犹践两省以为大丞相之储。茍非其人,不在此位。恭惟侍御望髙东鲁,业富西昆,蚤为瀛洲方丈之游,乆颛金匮石室之藏。一言而合,浸当行可之时;千载相逢,偏居言责之任。弥缝辅賛,孰见用藏?餍饫优游,自令理顺。果以特立之誉,洊为独坐之堦。迄将奋庸,亟跻共政。某夙有际防,昨忝同升,日陪羣彦之居,浸厯三年之乆。谈麈落屑,樽酒论文,白雪阳春,惟为寡和,髙山流水,允谓知音。当兹贺厦之辰,适有负薪之役。鳬趋尚阔,燕贺徒深。静惟自昔德爱之多,辄既今日忠告之补,敢竭管见,冀有尘禆。既得君如彼其专,而居位不为不及,愿与同时之并进,益行前軰之所难。寝淮南之谋,正惟惮汲黯之直;落金吾之胆,讵可无温造之抨。勿忧峣者之难全,宜念时哉之易失。兹以尽言之益,合乎容德之洪。属秋序之浸髙,冀冲襟之善葆,茂介戬谷,永固冲和。贺张子公啓肇新政,涂光执枢筦,允武有頼,斯文益光。窃以君子,邦家之基,不有君子,则何以能国?善人,天地之纪,能用善人,则可以长人民望所从,国体自重。共惟任由天降,觉自民先。楩梓待用于十围,褭麟全刚于百錬。蚤驰逸骥,腾夷路以安行;晩任虚舟,遡急流而勇退。虽三聘能移伊尹之志,然万钟不动孟轲之心。更艰难险阻之百为,盖用舍行藏之一致。招麾不变,通介莫窥。汲黯在朝,自能致淮南之畏;安石不出,何以拯苍生之穷?逮兹真主之龙兴,果见大人之虎变。仁人在上,真成道徳之强;天下归心,共仰精神之运。抑非爰立,莫慰具瞻。鸿由渐升,▯可预卜。某生身最晩,去德实遥。毎懐取履之私,莫遂抠衣之愿。虽未获睹隆中之诸葛,究观原上之设施;然耸闻拔江左之夷吾,已惬华人之愿。欲喜而不寐,乐固未央。怅莫预于鳬趋,讵敢稽于燕贺?小草无用,岂能有益于良医?大钧所陶,谅亦不私于一器。
拙斋文集巻十
译仍然居于右府,进而升任元枢。早晚推行辅佐天命的长才,专任帷幄中运筹谋划的职责。驿站传达诏命,中原人心归附。我私下认为,自古以来军务与民政并非两种不同的事业,任用人才的关键在于文武并非两条道路。到了衰落的周代,才开始分辨军务和国政的体制,于是文武官职交替使用。到了晚唐,终于分为东西两府,每每分合没有常规,私自树立藩篱,彼此互相矛盾。逐渐使权力张弛的枢柄形成冰炭般的分裂。然而政治运用神明而通达,关键在于人。所以能够贯通并加以变通,就没有不可用的制度。皇朝损益前代的制度,皇上继承祖宗的成法并谋划后世。中书省是政务根本的归宿,枢密府是兵符发出的地方;广泛求取贤哲,共同掌握纲领。正如日月并照于九天,又如手足在一体中彼此资助。只要通过公正选拔,便常常能够得到真正的人才。恭惟某官,学问通达圣人之真理,声望高而有辅佐君王的才具。自从任州县官,已经有慷慨不屈的声誉;及至身在朝廷,更显出刚正宏大、以正气自我涵养的气概。云龙千年相遇,针与芥一言相投。正逢事情可以施行的时机,却偏偏身居谏诤言责的职位。明目张胆,使士人的舆论都归向您;宽衣轻裘,安坐之间便使敌国畏惧。自从绕朝赠送防备之策以后,秦国便有了人才。于是让娄敬持节前来,汉朝并非没有谋略。皇上的眷顾更加深厚,声望和名誉更加隆盛。于是从共同参与政务的职位,实际升居掌管军务的要地。最大的忠诚和最高的德行,谁能了解呢?所谓用兵的上策是攻心谋略,确实就在这里。文种、范蠡分掌内外之任,越国称霸可以期待;韩琦、范仲淹控制西北军队,西夏灭亡也不会久远。若不是任命您为宰相,便无法安慰天下瞻望。鸿雁由渐渐上升,龟兆也可以预先占卜。我的资质一向拙劣,门第又很寒微。虽然像诸葛亮一样抱膝高卧在隆中,起初并非为了求取闻达;然而也曾在堂下涤器,暗中观察心中所期望的知遇。正值庆贺新厦落成之初,却恰好身处负薪的劳役;趋拜还很遥远,像燕雀一样的喜悦却徒然深切。还来不及报答国士无双的知遇,哪里敢成为小人那种姑息的爱护者?我私下认为,能说会道与亲身实践不同,听说与亲眼所见也不同。开始能够言说,关键在于最后能够亲身实行;亲眼看见既然确实,难道还会被传闻欺骗吗?愿加强根本以抵御敌人,先从对内自我治理做起。了解自己也了解敌人,作战就一定不会危险;即使去掉兵力和粮食,信用也绝不可没有。一定要使内部修治没有瑕疵,这样对外攘除敌患才有把握。良药苦口,确实知道这不是顺从讨好的话。泰山上的微尘,仍希望能有丝毫的益处。贺汪侍御启 宫中的眷顾深厚,南床之位晋升;皇帝的恩光接连降临,风采更加尊贵。想来本朝一祖七宗,把任用谏官的后代制度交给后世;谋划维持国家的深意,来自古代二帝三王。永远要想到,朝廷纲纪常常和宰相相互决定轻重;借助谏官防范纠察、弹劾刻责的文章,并且总是任用公正忠诚、正直的人。在下位者有时一同进言,有时单独进言,起初没有苟且顺从、委曲求全的私心;在上位者有时立即听从,有时最终听从,无不体现公正听取、全面观察的美德。国史所载的遗风全都存在,与六经相互辉映,古今无与伦比。何况英明的君主奋然兴起,汇集这些大成,永远流传。更改政治以来,选择人才尤其谨慎;看他从三台官位直到中执法的选任,也仍然是先历任两省官职,以作为大丞相的储备。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能处在这个职位。恭惟侍御大人声望高于东鲁,学业富赡如西昆;早年便游学于瀛洲、方丈,长期专掌金匮石室的典藏。一句话便与君主契合,渐渐到了事情可以施行的时机;千载难逢的相遇,偏偏身居谏诤言责的职位。弥补辅佐,谁能看出您的才用深藏?饱享从容闲适,自然使治理顺遂。果然凭借特立独行的声誉,接连升为独坐御史的阶位。如今将要奋发建功,很快升入共同参与政务的职位。我早年便与您有交往,昨日又有幸与您一同升迁,每天陪伴群贤居处,渐渐已经历三年之久。谈论时麈尾拂落的碎屑,举杯饮酒谈论文章;您的才华如《阳春白雪》,只是很少有人能够唱和,正如高山流水,确实可以说是遇到了知音。正当庆贺新厦落成之日,我恰好身负负薪的事务;趋拜还相距很远,燕雀的庆贺之情却徒然深厚。静心思量您往日深厚的德爱,便想用今日的忠告加以补益,怎敢不竭尽管见,希望能有尘埃般的微小补助?既然得到君主那样专一的信任,又处在并不过分晚的职位上,愿与同时并进的人一起,更加施行前辈所难以做到的事业。使淮南王的谋划止息,正是因为他忌惮汲黯的正直;使金吾卫的胆气坠落,哪里能没有温造的弹劾?不要忧虑高峻事物难以保全,应当想到时机容易失去。现在把尽情进言的益处,合于您容纳德行的宽广胸怀。正值秋季渐渐高爽,希望您的胸襟更加善于保养,广泛承受福禄,永远保持清和之气。贺张子公启 开始更新政事,您的光辉照临执掌枢密的职位;武备有了依靠,文教更加光明。我私下认为,君子是国家的根基;没有君子,凭什么能够治理国家?善人是天地的纲纪;能够任用善人,就可以长久。百姓所归向的地方,国体自然尊重。共同想来,任用人才如同由上天降下,觉悟则由民众中先出现。楩梓这样的良材,要等到长大十围才可任用;骐骥在百次锤炼中保持刚健。早年如逸骥奔驰,在平坦道路上安然前进;晚年任凭如空船,逆着急流勇敢退处。虽然三次征聘也不能改变伊尹的志向,万钟厚禄也不能动摇孟轲的心。经历百般艰难险阻,大概都是进退出处始终如一。征召任命不能改变,通达正直也没有人能窥测。汲黯在朝,自然能使淮南王畏惧;王安石不出仕,凭什么拯救百姓的困穷?如今遇到真主如龙兴起,果然看见大人如虎变。仁人处在上位,真正形成道德上的强盛;天下归心,共同仰赖您的精神和作为。若不是任命您为宰相,无法安慰天下人的瞻望。鸿雁由渐渐上升,龟兆可以预先占卜。我出生得很晚,距离您的德行实在遥远。常常怀着像取履那样求见的私愿,却始终没有实现执弟子礼求教的愿望。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隆中的诸葛亮,却终于看到了您在原野上的施设;又听说您拔擢江左的夷吾,已经满足了华夏人的愿望。想要欢喜得睡不着,快乐实在没有尽头。遗憾不能预先赶来趋拜,哪里敢拖延燕雀的庆贺?小草没有用处,哪里能对良医有所帮助?天地大化陶铸万物,想来也不会偏爱某一件器物。《拙斋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十一宋林之竒撰啓贺开府史丞相帅闽被衮绣而位上公,四海乆钦于德望;拥节旄而镇南国,三山甫借于威声。行将沛霖雨之仁恩,坐致塞乾坤之和气。欢謡四合,舆颂一新。恭惟某官,醖借含▯,操履刚正,立忠孝之大节,抱文武之全材。铸就褭麟金,常经于百錬;养成梁栋木,寖底于百围。繇要路之荐,更挺宏规之屡试。蔼甘盘之旧学,皆正心诚意之渊源;富伊尹之先知,摅致君泽民之底蕴。嘉绩已垂于竹帛,殊勲列在于鼎彛。谢安石蚤为东山之游,裴晋公尚頼北门之防。分陕以治,仗钺而行。百粤承风,可爱甘棠之蔽芾。三台近日,重期梅鼎之和调。闽地増光,帅旌俄指。父老翕然而相庆,慰岩石之具瞻;吏民晏若以交孚,快景星之先覩。隆私莫比,厚眷有加。第恐思纳诲之功,不容处承流之寄。再恢宇宙,永防风云。某踸踔微踪,跰跹弱质。蓬山备数,猥防頋盼之荣。宗邸负丞,便有升沉之隔。叹槐庭之深防,幸梓里之依归。坱圠大钧行,遂二天之托。卑微小吏,敢凭一日之知,辄修竿牍之诚,少叙门墙之旧。髙秋澄肃,潭府优游。愿迎玉烛之和,重赴金瓯之选。贺陈左相啓光膺制麻,登冠台席,中外百辟驩喜。一词晋德,盛而朝廷愈尊;泰道亨而君臣自合。窃以辅相之任,明主所以立政化之元。艰难之时,皇天所以开贤哲之业。非艰难,何以显所降之大任?非辅相,何以使勃然而中兴?振古以还,此理明甚。元海接武而云扰,王茂▯、谢安石由此奋庸;两河裂地而虎争,裴晋公、李文饶因而底绩。盖惟震风凌雨,始知有栋宇之安;苟皆坦涂安流,何以见舟车之利?故销金石无俟累月,而有镃基不如待时。夫岂人力之能为?莫非天命之所在?恭惟蚤由徳进,浸以时亨。恢恢毎谨于大軱,断断不循于他技。毕公正色,既成弼亮之功;山甫令仪,未究将明之略。逮兹云龙千载之遇,复契啐啄一时之机。乃论功次辅之聨,乃正位首台之重。一新观聼,再茂经纶。此诚君子见行可之时,况值真主大有为之日。邮命甫播,羽檄适驰。属宝运之将新,肆强隣之匪茹。使命夷倨,边▯绎骚。神夺其▯,孰可忍也?天之所啓,其在兹乎?去兵去食,而信不可无。彼既畔盟而罔顾,知彼知己,而战固不殆。子岂退舍之能安?愿潜先物之几,益谨折冲之筭。▯彼封疆之蕞尔,政惟谈笑而摧之。吾何畏哉?必也师直为壮,我则异是。所谓道御而王,鬼神理显于恶盈;蛮夏心同于助顺。元魏东迁而都洛,殆欲速亡;秦苻南举以渡江,何殊送死。彼衰无日,吾圉何忧?刘项之势,宜决于雌雄;袁曹之争,岂系于强弱?惟人谋之咸賛,廼帝命之不违。攻不足者守有余,亟宜伸于庙筭。壹大治则终身创,果何惮于武功?盖威惟断而乃成,事必忍而后济。某也运甓平日,击楫此时,毎忘恤纬之忧,愿奋死绥之勇。念门下新腾于揆路,方士林争驰于贺缄,惧求苦语之缺,然惟骋防辞之纷。若敢推德爱,冒献忠规。窃谓胜筹当决于帷中,竒兵宜运乎堂上。投机之间,不容穟。奚俟狐疑,掩耳之前有震霆,惟贵神速,上防莫如自治,先发乃可制人,冀乗兹爰立之初,即助为于铄之举,伫闻勒骑一洗,唐太宗渭上之盟,当务磨崖重勒,元次山浯谿之颂。上朱中丞啓益隆上眷,进位中司,国论求衡石之公,乡邦増泰华之重。窃以三台鼎峙,自古惟御史无以加;五院纬连,在今以中丞为之长。引人主耳目之所不接,达乎四方;合天下腹心之所欲言,出于一口。勤求民瘼,以安万姓;防纠官邪,以肃百僚。献纳之责,实通于诤臣;董正之权,或重于宰相。兹事体大,举世才难。共惟中丞事君无私,许国有素。木将用于梁栋,必待十围;金未铸于褭麟,尝经百錬。退而处约,藏以待时。笔下扫千人之军,胷中蟠万巻之读。优游莘渭,身为十载之闲宻勿。唐虞道有一言之合,擢引諌省,荐领台纲。盖应龙翔则云雾滃然而兴,故猛虎在则藜藿为之不采。介然特立之誉,允矣独坐之除。申锡龙光,一新风采。虽官守言责之逾大,抑任重道逺之无逾。邮置甫传,中外胥庆。某桑梓晩进,斗筲小才,金兰瞠后于同心,草木缪当于吾味。
译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一,宋林之奇撰写的启 贺开府史丞相出任闽地统帅 身穿衮绣礼服而位居上公,四海早已敬仰您的德望;手持节旄而镇守南国,三山刚刚借重您的威名。将要普降霖雨般的仁恩,安坐之间便使天地充满和气。欢歌从四面合拢,舆论和颂声焕然一新。恭惟某官,含蓄宽宏,操守刚正;树立忠孝的大节,具备文武兼全的才干。像骐骥之金经过百次锤炼才铸成,像栋梁之木逐渐长到十围。由要职推荐起步,又多次试验而更加建立宏大的规制。您深得甘盘旧学的精髓,都是正心诚意的渊源;富有伊尹先见之明,发挥了使君主受益、使百姓受泽的深厚内蕴。美好的功绩已经垂名竹帛,特殊的功勋列在鼎彝。谢安早年曾游东山,裴晋公还曾依赖北门的防守。您分陕而治理,持符节和斧钺出行。百粤承受您的教化,正如可爱的甘棠树枝叶茂盛。三台近在天子身旁,再次期待您像调和鼎鼐那样调和政事。闽地增添光彩,统帅的旌旗很快便指向这里。父老们一起欢庆,慰藉了如山岩般仰望您的众人;官吏百姓安乐而彼此信任,欣喜先看到了景星。皇帝的私恩无可比拟,深厚的眷顾更加增加。只恐怕您思念纳谏的功劳,不容许长久担任承受流泽的职务。再次恢弘宇宙,永远防御风云变幻。我行迹微小而蹒跚,资质柔弱而踉跄;在蓬山充数,蒙受您顾念垂盼的荣耀。我担任宗室府属官,便有了升沉相隔的距离。叹息槐庭深深的阻隔,幸好故乡可以依归。天地大化运行,于是获得如同两重天一般的托庇。卑微的小官,怎敢凭借一日的知遇,便写信表达诚意,略略叙说门墙旧谊?深秋清澄肃穆,愿您在潭府从容自得。希望迎来阴阳调和的岁序,再次参与金瓯完整之选。贺陈左相启 光荣地接受制书任命,登上宰相台席之首,朝廷内外百官都欢喜。用一篇文章颂扬您的德行,德盛则朝廷更加尊严;泰平之道通达,君臣自然相合。我私下认为,宰相的职责,是明主建立政治教化的根本;艰难的时代,是上天开启贤哲事业的机会。若没有艰难,凭什么显现上天所降下的重大使命?若没有宰相,凭什么使中兴勃然而成?自古以来,这个道理十分明显。苻坚进逼东晋而天下云扰,王茂弘、谢安石因此奋发建功;黄河以南、以北土地分裂而群雄争斗,裴晋公、李文饶因此建立功绩。大概只有经历狂风暴雨,才知道屋宇安稳的好处;如果都是平坦道路、安顺水流,凭什么看出舟车的功用?所以熔化金石不必等待很多个月,而锄头也不如等待时机。难道只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无非是天命所在。恭惟您早年凭德行晋升,渐渐因时势而亨通;处理政事宽裕有余,却每每谨慎于关键之处;性情专一执着,不依循其他技巧。毕公神色严正,已经成就辅佐君王的功绩;仲山甫仪态美好,却还没有尽展辅弼和谋划的才能。如今遇到云龙千载相逢的机会,又契合鸟在啄壳、雏在应声的一时机缘。于是朝廷评定您为次辅,接着正式居于首台的尊位。重新振作朝廷耳目,再次使经纶事业兴盛。这确实是君子看见事情可以施行的时候,何况正值圣明君主大有作为的时代。驿站传达的任命刚刚发布,羽檄正好飞驰。正值国家运数将要更新之时,强大的邻国却不肯服从。使者傲慢无礼,边境接连骚动。精神被夺,谁能忍受呢?上天所开启的机会,大概正在这里吧?即使去掉兵力和粮食,信用也不可没有。他们既然背弃盟约而不顾,了解敌我双方,作战就一定不会危险。您难道能够安然退避吗?愿您暗中预先洞察事机,更加谨慎地谋划抵御敌人的策略。那片小小的封疆,政治上只要谈笑之间便可以摧毁。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一定要做到正义之师才强盛,而我们正与他们不同。所谓以道义驾驭天下而称王,鬼神的道理会显现于惩罚罪恶满盈之人;蛮夷和华夏人心意相同,都会帮助顺应天道的一方。元魏向东迁都洛阳,几乎是想迅速灭亡;苻坚从秦向南举兵渡江,与自取灭亡有什么不同?他们衰败已经指日可待,我们守卫边疆有什么可忧虑的?刘邦、项羽的形势,应当通过决战分出雌雄;袁绍、曹操的争斗,难道只取决于强弱吗?只有人谋全部得到赞助,才会使帝命不被违背。进攻不足时,防守便有余力,应赶快在朝廷谋略中施展。一次大治就能使终身受益,果真有什么可害怕武功呢?威势只有果断才能建立,事情一定要忍耐然后才能成功。我平日搬砖磨砺,正值此时击楫立志;常常忘记忧念国事,愿奋发出死力安抚天下。想到您刚刚登上宰相之路,士林正争相寄来贺信,恐怕自己求取苦口良言有所不足,只能尽情铺陈这篇繁杂的劝辞。如果敢于推重您的德行和恩爱,冒昧献上忠诚的规劝。我私下认为,胜利的筹谋应当在帷幄之中决定,奇兵应当在朝堂之上运用。把握时机的瞬间,不能有丝毫迟疑。何必等待狐疑不决,迅雷就在掩耳之前发生,最可贵的是神速。对外防御不如先治理自身,先发制人才能控制敌人。希望乘您刚刚被任命为宰相的开端,立即帮助成就显赫的事业;等待听到您骑兵出动、大胜敌人的消息,彻底洗刷耻辱,如唐太宗在渭水之上的盟约;还应当磨刻山崖,重新勒石记功,如元结在浯溪所作的颂文。上朱中丞启 皇上的眷顾更加隆厚,您升任中司;国家舆论寻求像衡石一样公正的人,乡邦也因您而增加泰山、华山般的分量。我私下认为,三台鼎立,自古以来没有什么官位能超过御史;五院相连,如今以中丞为长官。把君主耳目所不能接触的事情引达四方,把天下人内心想说的话集中起来,由一人说出。勤于寻求百姓疾苦,使万姓安宁;防范纠察官员邪曲,使百官肃敬。献纳意见的责任,实际上与诤臣相通;督察匡正的权力,有时比宰相还重。这件事情体制重大,而天下人才难得。恭惟中丞侍奉君主没有私心,为国效力一向有素。木材要用作栋梁,必须等到长达十围;金子要铸成骐骥,也曾经历百次锤炼。退居简约之地,收敛才用以等待时机。笔下可以扫荡千人的军阵,胸中积蓄着万卷书的学问。悠游于莘野、渭水之间,身居闲散而秘密的职务已经十年。与唐尧、虞舜之道一言相合,于是擢升掌管谏省,推荐并领受御史台的纲纪。正如应龙飞翔,云雾便蓬勃兴起;所以猛虎在山,藜藿也因此无人采摘。您孤高特立的声誉,确实应当得到独任御史的任命。再次蒙受皇帝恩光,风采焕然一新。虽然官守和言责更加重大,但任重道远,也没有超过您的能力。驿站传来的任命刚到,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我出身桑梓之间而进身较晚,才智如斗筲般狭小;与同心之人的交往我已落后,草木之微却错误地承当了知味相投之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志惟晞孔卜商,何以起予哉?身则去齐,鲍子诚为知我者。政阔扫门之便,徒倾贺厦之诚。所望谋臧,敢稽忠告?方将以▯毅而厚望于君子,岂敢徇姑息而浅为之丈夫?仁岂逺哉?惟力行而必至,时则可矣。非茂对以奚为?愿斟酌于民言,更扶持于善类,力辨邪正,深明后先。欵外攘于内修,致逺懐而近悦。落金吾之胆,讵可无温造之抨?寝淮南之谋,正惟惮汲黯之直。仰以慰惬九重,大有为之志;俯以压塞四海士大夫之心。公议所孚,民望咸属。当令泰山逸士作庆厯圣德之诗,毋使昌黎丈人着贞元諌臣之论。上何諌议啓茂简深,▯延登大諌,直声夙播,公论永孚。窃以百官皆箴王阙,而职有司存;七人俱号争臣,而事从其长。唐虞勲华之史,谟必别于禹臯、房杜;谋断之长,直犹逊于王魏。自非忠嘉出乎天性,议论当乎人心,则何以自结于九重之知,隐然为一世之重?共惟諌议才髙,经纬识贯古今,力探圣学之源,深明王事之体。蚤摅素蕴,峻渉亨衢,聿逢行可之时,荐居言责之重。弥缝辅賛,谁识用藏?餍饫优游,自令理顺,惟黙存谔谔之实,岂显求赫赫之名?正直天通,靖共神介,益光夙夜永终之誉,将膺左右图任之求。宻勿太和之朝,雍容贞观之治,膏泽遂覃于四海,云龙永契于干龄。某下走驽材末学,肤受匪直兴起于闻风之乆,盖尝唯诺于抠衣之余。惠然国士之知,申以君子之爱,际幸若此,报塞谓何?愿因贺厦之诚,輙献羙芹之见。圣王在上,岂忧魏徴之难全?舆议所期,但觉阳城之有待。上都司諌啓简在宸▯序,迁諌苑,邦之司直,民具尔瞻,邮置甫传,中外胥庆。窃以责难陈善,在古人不立于常员,补阙拾遗,及唐世始分于职守,并肩而立,易地皆然。属当行可之时,尤贵羙成之乆。恭惟司諌,识该今古,学际天人,挺玉质之粹温,擅金声之宏达,直养浩气,信悃愊之无华,入告嘉猷,毎优游而不廹。諌行言听,谟明弼谐,雨露霑九重之恩,羽仪増两省之重。导人使諌,既成谔谔之昌,责难于君,尤见巻巻之爱。一言甫出,四海同休,将繇政途洊升,揆路沛膏泽而益逺,巩萝图而寖昌。某蕞尔蠢愚,踏然防逺,生平无雅素之分,一见防特达之知,薫之沐之,博我约我,君子之爱,固当然也,国士之遇,何以加诸。戴此恩私,若为报称,愿因贺厦之始,輙陈窥管之愚。居王魏之官,当念时哉之易失,事唐虞之主,奚忧峣者之难全。回徐教授啓思见故人,若懐饥惄,逺承书问,如对面顔。既闻旅次之宻移,复仰谦光之下逮。愿不及此慰,何如之?共惟某官学洞渊微,气涵刚大,望髙仁里,声满贤闗。得隽翰墨之塲,投机功名之防,崭崭头角已发见而非潜,恢恢刃硎犹善藏而未试。挺出要路,允谓竒才。独冷广文,讵为乆计?谅养成于华贯,当亟奋于亨衢。顾如蠢愚,忝有雅素,闽岭尝觇于半面,武林又枉于高轩。虽邂逅适愿之偶然,无几相见,然踟蹰搔首者乆矣。靡日不思,岂量际防之来廼有亲依之幸?且将进躐无氊之坐,薄采在泮之芹。挹彼汪波,即冀吝疵之一洗。式时德宇,终期通介之两全。属袢暑之云初,愿冲襟之益固,永绥福履,緜介寿祺。到任谢宰执启假使节于全闽,猥被过家之宠,董舶征于互市,滥承柔逺之流,临履云初,战兢尤甚。惟东南要荒之地最广,实天地温厚之气所钟,在诸番之中最为恭顺。自上古以降,常用绥懐,非如西北之二边,毎接干戈之百战。故因其仁气义气之别,则待以周索戎索之殊。卉服蠙珠,任土尝修于禹贡;南金象齿,献琛亦颂于鲁诗。极舟车之所通,示覊縻之有渐,不取武功之用,粤惟文德之敷。威责有令,而文告有辞。在周虽列职方之掌,下碇有税,而阅货有燕。至唐始立市舶之司,许以通商,为之置吏。考诸厯代,惟皇朝职守之尤详,列在三方。盖温陵事任之甚重,引贾胡之往返,斡泉货之低昂。自非蔚有重望,如孔戣,素立清节如宋璟,不以粟金入懐,如张属国,不以贪泉易心,如吴隐之,则何以被皇华之遣而不慙,揽澄清之辔而无歉?
译我的志向只希望像孔门的卜商那样得到教诲,您又有什么可以启发我呢?我身在齐国之外,鲍叔牙确实是了解我的人。政务宽闲,不能有扫门迎客的便利,只有倾尽庆贺新厦的诚意。所希望的是您的谋略美善,哪里敢耽搁忠告?正要以弘毅对君子寄予厚望,岂敢顺从姑息,对大丈夫作浅薄的要求?仁德难道遥远吗?只要努力实行,就一定能够达到;时机也正好。若不以丰盛的回答相报,又能做什么呢?愿斟酌民众的言论,更加扶持善类,竭力辨明邪正,深切明白事情的先后。对外安抚、对内修治,使远方归附、近处喜悦。使金吾卫胆寒,哪里能没有温造的弹劾?使淮南王的谋划止息,正是因为他忌惮汲黯的正直。向上以安慰九重天子大有作为的志向,向下以压服天下士大夫的心。公正的舆论所信服,百姓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您身上。应当使泰山隐士写作庆历年间歌颂圣德的诗,不要让昌黎老人写出贞元年间讽谏大臣的论说。上何谏议启 您被皇帝深深简拔,登上大谏的职位;正直的声名早已传播,公正的舆论长久信服。我私下认为,百官都可以进谏君王的过失,但各自有专门的职司;七位谏官都号称诤臣,但事务要听从其中的长官。唐尧、虞舜以及勋、华时代的历史,谋议必定分别记在禹、皋陶、房玄龄、杜如晦名下;谋划决断的才能,正直也还逊于王珪、魏征。如果不是忠诚美善出于天性,议论合乎人心,又凭什么能得到九重天子的知遇,隐然成为一代人的重望?恭惟谏议才华高卓,经纬之学贯通古今,竭力探究圣学源流,深明王事体要。早早发挥平生积蕴,登上显达的仕途,恰逢事情可以施行的时机,又接连居于言责的重要职位。弥补辅佐,谁能看出您的才用深藏?饱享从容闲适,自然使治理顺遂;只默默保存直言敢谏的实际,哪里会显然追求赫赫的名声?正直可以上通天意,安守职分而神明相助;更加光大早晚勤勉、始终如一的声誉,将承受君主左右谋划任用的需求。使太和年间的朝政勤密严整,使贞观年间的治理从容雍容,恩泽于是遍及四海,君臣如云龙般永远契合于千年。我是下走的劣材、末学,早已因听闻您的声名而受到浅薄的感发,也曾在拜见之后唯唯诺诺。承蒙您以国士相知,又以君子之爱加以厚待,幸运如此,拿什么来报答?愿借庆贺新厦的诚意,冒昧献上微薄的芹菜之见。圣王在上,难道还忧虑魏征那样的诤臣难以保全吗?舆论所期待的,只觉阳城这样的正直之士还在等待时机。上都司谏启 您被皇帝简拔,升任谏苑之职;作为国家的正直之官,百姓都仰望着您。驿站传来的任命刚到,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我私下认为,指责君主的过失、陈述善道,古人不把它列为固定员额;补阙、拾遗,到唐代才开始分设为专门职守,彼此并肩而立,换在任何地方都一样。正值事情可以施行的时机,更可贵的是把美好的事业长久做成。恭惟司谏,见识贯通古今,学问通达天人;具有玉石般纯粹温润的资质,兼有金声般宏大通达的才华;以正气自我涵养,确实诚信恳切而不矫饰;入朝进告善谋,每每从容而不急迫。谏言能够施行,言论得到听取,谋略明达而辅弼协调;皇帝的恩泽沾润九重宫阙,您的仪范也增加了两省的分量。引导人们进谏,已经形成直言敢谏的昌盛风气;向君主指出困难,更显出恳切不倦的爱护。一言刚刚发出,四海便共同得到安宁;将由政务之途接连升迁,在宰相之路广施恩泽而更加深远,使国家基业日益稳固昌盛。我这样微小愚蠢,贸然蒙受您的特意知遇;平生没有高雅旧交,一见面便蒙受您非凡的赏识。您对我熏陶沐浴,扩大我的见识又约束我的行为;君子的爱护本来就应当如此,国士的待遇还有什么能超过它?承受这份恩私,怎样才能报答?愿借庆贺新厦的开始,冒昧陈述管窥般的愚见。身居王珪、魏征那样的官职,应当想到时机容易失去;侍奉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又何必忧虑高峻事业难以保全?回徐教授启 思念见到故人,好像怀着饥饿和忧愁;远方承蒙您的书信问候,如同面对面看见您的容颜。既听说您任职之处有了悄然变化,又仰承您的谦光下照。愿望还没有达到便得到这样的安慰,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恭惟某官,学问洞察深微,气度涵养刚大;声望高居仁里,名声传遍贤士之门。在翰墨场中取得优异成绩,在功名道路上把握机遇;卓然的才华已经显现而不再潜藏,锋利的刀刃虽已磨利,仍善于收藏而尚未试用。挺立而出进入要路,确实可称奇才。独自任职于冷清的广文馆,难道是长久的打算吗?想来您已在显贵职务中养成才德,应当很快奋发登上通达的仕途。像我这样愚笨,却有幸与您有旧交;在闽岭曾远远见过一面,在武林又承蒙您屈驾高轩。虽说偶然相逢正合心愿,实际相见没有几次,但我徘徊搔首已经很久了。没有一天不思念您,哪里料到此次机会竟带来亲近依附的幸运?将要进入没有毛毡的坐席,略采泮宫中的芹菜。仰承您宽广深厚的恩泽,希望能洗尽吝惜和瑕疵。正逢这样的德宇,最终期待您与我都能保持通达正直。正值暑气刚刚开始,希望您的胸襟更加坚定,永远享有福禄,长久保有寿福。到任谢宰执启 奉持使节来到全闽,冒昧蒙受经过故乡的恩宠;主管互市的船舶征税,滥承安抚远人的流泽。开始到任,战战兢兢,尤其感到恐惧。东南是重要而偏远的地区,地域最为广大,实在是天地温厚之气聚集的地方;在各个番国中,最为恭敬顺服。自上古以来,常常采用安抚怀柔的办法,不像西北两边,常常经历百战干戈。因此根据它们仁气、义气的差别,便分别采用周索、戎索的不同方式对待。草衣和珍珠,按照土地所宜,早已在《禹贡》中规定进贡;南方的黄金、象牙,进献珍宝也见称于《鲁诗》。使船车所能到达的地方逐渐通达,显示羁縻渐进的办法,不依靠武功,而专门施行文德。威势和责罚有命令,文书告谕有辞令。在周代虽列为职方官所掌,船只下碇要纳税,检查货物却有宴饮。到唐代才开始设置市舶司,允许通商,并为此设置官吏。考察历代,只有皇朝的职守尤其详细,分列在三方。大概温陵的事务责任极重,要引导贾胡往来,调节钱货的价格。若不是像孔戣那样声望深厚,像宋璟那样素来树立清节,像张骞那样不把粟金带入怀中,像吴隐之那样不因贪泉而改变心志,又凭什么接受皇帝使者的派遣而不惭愧,掌握澄清吏治的缰绳而没有歉疚?
如某者,学惟墙面,质但蓬心,半生连蹇于词塲,四载优游于册府。字虽丁识,诚难两石之弯经,匪亥全尚迷三豕之渡。蟫蠧书而何用,马赋粟以何多?当边防羽檄之交驰,抚书生鈆椠而有愧。纵欲投班超之笔于我何加,俾之请终军之缨则吾岂敢?阅百计以皆拙,省一日之无长,岂抱闗击柝之敢辞?矧委吏乗田之有守,敢遗余力不务竭诚?愿言谨始以图终,姑且用勤而补拙。沛朝廷之膏泽于是,达亹亹焉,总蛮夷之纲条。所言但平平尔,虽微髙论,庸竭寸心。共惟某官开阐壮猷,翼扶兴运,诚明并格于髙厚,声教旁通于朔南。寸刃不施,藁街授单于之首;尺书所暨,鸿胪列尉佗之珍。欲威懐两用于域中,故文武并施于术内。肆令跃冶,冒此乗轺,取棫朴而薪槱之,俾克生于王国。惟桑梓而恭敬止,复推本于人情。某敢不愤啓于中,视鞭其后?虽未能尺棰以笞行説,奋贾谊之大言,犹庻几重译以致越裳,庸显周公之羙化。谢汪帅啓小智自私,乆窃祠宫之禄。大钧播物,俾从帅幕之游。既出于公举之推,复遂其私计之便。措躬无地,锡福自天。窃以人多急于身营,智莫难于物徧。位望尊而愿忠者踵至,土地广而造请者防来。耕或遇雨则获,以为忧。泝者得风则防,非所欲。楚越、南北之殊轨,冬夏、熈凝之异情。积其一二日之所求,虽使千万变而未歉。故于谦有平施之称,而在易无曲成之遗。溺己之溺而饥己之饥,此禹稷之所自誓。忧民之忧而乐民之乐,虽孔孟以为难能。盖以至无供万物之求,以大公任四方之责,其道甚广,所应无方,惟在其槖籥之中。始知有帡幪之赐。如某者,器非适用,学不知方。既迈壮龄,始叨末第。委身义命,絶意显荣。马足车尘,初未服从于吏役。鸾台凤阁,固已躐升于俊游。所研穷者,千古浩渺之书。所交结者,四海豪杰之士。大则元元本本之弗畔,小则恠恠竒竒之罔遗。识元紫芝,潜自消于鄙吝。揖黄叔度,初莫测其浅深。谆谆然忠告之勤,闵闵焉德爱之益。景星先覩之为快,行露防润而未知。目击所存心期自逺,失身一疾,去国十年。力仅胜于匹雏,行几类于跛鳖。随风遄反,恍神山之曾游。霪雨漂沉,遭土偶之屡笑。还归里闬,粗理生涯。乡邻或鄙于东丘,亲党谁怜于北阮。爨无欲凊,俸禄罄于乆闲。盗不过门,赀财困于多女。犹叨廪食,未即沟捐。徧厯十全之医,盛蓄三年之艾。既大纲而小作纪,遂月异而嵗不同。昔遭末疾之风,淫将食之既。今竞分隂之尺璧,殆几乎全洊。有夤縁复兹际防,博我约我,薫之沐之。飞鸿在▯▯之中,绨袍有恋恋之意。为黄堂之重客,荣幸已多。陪碧幢之上游,叨逾孰甚。俾积余力,庻为全人。既无需次嵗月之延,复省裹粮道里之费。使其自择所处者,何以复加于此乎?顾此困穷之中,有此遭逢之幸。此盖伏遇某官天民。先觉吾道,主盟文经武纬之旁通,吏才将略之兼备,自分民于闽岭,将报政于期年。佩牛俗改,而咸庆秋成;抱牍吏稀,而坐观昼永。俯念麟台之旧,肆腾鹗荐之章。一诺重于千金,片字荣于华衮。眷思宠锡,俞防曲从,顿令瓦砾之资,居有鼎彜之重。搢绅耸动,歘令公议之伸;里闬喧传,足视交情之厚。某敢不脩身谨行,宿道向方,务恪守于官箴,永矜持于行检。货财筋力,既曲全老病之安防;计牛羊,敢或废委乗之守。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谢刘丈举自代啓方惭鈆椠难陪三馆之英,敢意姓名辄与九官之逊,誉过其实,得之若惊,窃谓抜茅必以彚征,避路不枉一歩,蠡不如种,岂其韬畧之必长,赐贤于丘曽,匪渊源之少贬,既分而已,则愈有自下而人以为髙,此先进后进所以相资,故大贤小贤均于有得,允为羙事,岂曰虚文?如某者,行则迂踈,文惟骫骳,雅宜服州县奔走之役,顾乃从台阁清切之游,读未见书,浩莫穷于涯涘,正得几字,初无补于丝毫,虽实碌碌以素餐,独有区区之墨守,金方就錬,讵敢为绕指之柔,璧未甞投,自应无按剑之怒,毎粗求于己,志固絶望于人知,乃辱衮褒,俾充鹗荐,庖人已治,乌用越而代之,大匠虽劳,岂能伤其手者,徒借盐车一顾之重,俾有敝帚千金之酬,遂指此名俾重于世,此盖伏遇某官中立无倚,乆要不忘,粤从倾盖之驩,毎加特榻之遇,揄扬有素,何甞许邵旦评之更,汲引惟新,复居山公啓事之冠,虽达能固无私,谢而知己所以求伸,顾非土木之心,宁无门地之感,某敢不益勤朴学,分处散材,念惟贤知贤,何以称至公之举,将以徳报徳,庻不负平生之言,过此以还未知所措。代士人谢孙宪啓
译像我这样,学问只是面对墙壁,资质不过是蓬草之心;半生在科场困顿,四年悠游于秘书府。虽然认识一些文字,实在难以辨认两石弯曲的经文;即使不是“亥”字完整,也仍然迷惑于“三豕”的讹误。蛀书的蠹虫又有什么用,马匹吃粟又能有多少?正当边防羽檄交相奔驰之时,抚弄书生的笔墨,实在感到惭愧。即使想把班超的笔投身军旅,对我又有什么增加?即使让我请求终军那样系上缨带出使,我哪里敢呢?考察百般计策都很拙劣,反省自己没有一日长处,难道敢推辞守关击柝的职务吗?何况还负有管理官吏、主管乘田的职责,怎敢留下余力而不竭尽诚心?愿意谨慎开始以谋求圆满结束,姑且用勤勉来弥补拙劣。把朝廷的恩泽在这里充分施布,逐渐总理蛮夷的纲纪条目。我所说的只是平常之言,虽然没有高明的议论,也姑且竭尽一片心意。恭惟某官,开拓宏大的谋略,辅翼扶持中兴运势;诚实明达,与天地同其高厚;声教向四方通达,遍及北方和南方。不动用一刀一兵,便在藁街献上单于的首级;一封书信所到之处,鸿胪寺便陈列尉佗进献的珍宝。想要在天下同时施用威势和怀柔,所以在方法上兼施文武。于是命令我这个未经锻炼的人,冒昧乘坐使车,采择棫朴而烧柴,使我得以在王国中生长。想到故乡而恭敬止步,又推究其中的人情。我怎敢不从内心奋发,回头看着鞭子督促自己?虽然不能用一尺鞭子鞭打那些游说之士,奋发说出贾谊那样的宏论,但还希望通过重重翻译使越裳前来,以此彰显周公美好的教化。谢汪帅启 小小的才智只顾自己,长久以来窃取祠宫的俸禄。天地大化播育万物,使我得以随从统帅幕府游处。既出于公正推举,又实现了个人谋求便利的愿望。处身无地,所得福分却来自上天。我私下认为,人多半急于经营自身,才智最难在各种事物上都适用。地位声望尊贵而愿意尽忠的人接踵而来,土地广大而前来请托的人成群而来。耕作遇到雨水便有收获,反而以此为忧;逆水行船遇到顺风便可前进,却并非自己所愿。楚越与南北道路各不相同,冬夏与温暖严寒情势各异。若把一两天所求的事情积累起来,即使有千万种变化也不会感到不足。所以《谦》卦有平等施予的称誉,而《易经》中没有曲意迁就而成全的遗憾。把自己的溺水看作溺水,把自己的饥饿看作饥饿,这是禹、稷所亲自发誓要做的;忧虑百姓的忧虑,欢乐百姓的欢乐,即便孔子、孟子也认为很难做到。大概以至高无上的道理供给万物的需求,以大公之心承担四方的责任;其道理极其广大,应对没有固定方式,全在于掌握开合变化的关键。现在才知道有覆护庇荫的恩赐。像我这样,才器不合实用,学问也不懂得方向。已经超过壮年,才侥幸取得末等功名。委身于义理和命运,断绝了追求显达荣华的念头。骑马奔车、蒙受尘土,起初从未真正服从于吏役;鸾台凤阁,却已经越级进入俊杰交游。所研究穷究的,是千古浩瀚无边的书籍;所交结的,是四海豪杰之士。大的方面,元元本本的道理没有违背;小的方面,怪异奇特的事物也没有遗漏。认识了元紫芝,鄙陋吝啬的心情暗自消退;拜见黄叔度,起初还不能测知他的深浅。您谆谆不倦地勤加忠告,深切怜念地给予德爱。先看到景星已经令人欣快,行露渐渐滋润却还没有察觉。目光相接便知心中所存,彼此期许自然深远;不幸身染一场疾病,离开国家已经十年。力气仅仅胜过一只小雏鸟,行走几乎像跛足的鳖。随风迅速返回,恍惚如同曾游神山;淫雨漂泊沉没,屡屡遭到土偶的嘲笑。回到乡里,勉强料理生计;乡邻有的像东丘人那样鄙弃我,亲族中又有谁怜悯我如北阮?灶下没有多余的柴薪,俸禄在长久闲居中耗尽;盗贼虽不曾进门,财产却因女儿多而困窘。仍然承受廪食,没有立即饿死沟壑。遍访各种名医,大量储存三年艾草。既把握大纲,又细作纪要,于是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过去遭遇末疾的风气,过度消耗将要超过食物;如今竟争分夺秒,如同争夺尺璧,几乎已经完全恢复。有幸凭借缘分再次遇到您,您扩大我的见识又约束我的行为,对我熏陶沐浴。飞鸿身在冥冥之中,绨袍却有深深眷恋之意。成为黄堂的贵客,荣幸已经很多;陪从碧幢之下的上游,承受的逾越又有谁比我更多?使我积蓄余力,希望可以成为完整健全的人。既不必依次等待岁月延长,又省去携带行粮跋涉道路的费用。假使让我自己选择所处的位置,还有什么能比这里更好呢?只是我身在困穷之中,却有这样的遭逢之幸。这大概是因为遇到了某官这样的上天所生、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他主持文经武纬兼通的大道,兼备吏才和将略。自从在闽岭分治百姓,任期一年便将要报知政绩。佩牛的风俗已经改变,大家都庆贺秋收;公文减少,吏员稀少,安坐便可观看白昼悠长。您俯念我过去在麟台的旧职,于是迅速写下推荐我的奏章。一纸承诺重于千金,一个字也荣耀如华衮。承蒙眷顾思念和恩宠赏赐,批准我的请求并曲意依从,顿时使瓦砾般的资质具有鼎彝般的分量。士绅为之震动,忽然使公正的舆论得到伸张;乡里喧传,足以看出交情的深厚。我怎敢不修养自身、谨慎行事,终身向着正道,务必恭谨遵守官箴,永远保持品行操守?财物和筋力,既然蒙您曲意保全,使我这个老病之人能够安居;至于管理牛羊,哪里敢稍有废弃管理乘田的职守?此后将怎样,全凭您的裁度。谢刘丈举自代启 正惭愧自己的笔墨难以跻身三馆英才之列,哪里料到姓名竟能与九官相提并论而受到谦让?声誉超过实际,得到它反而惊惧。我私下认为,拔取茅草必定要把同类一并征召;让路不能白白多走一步。范蠡不如文种,难道他的韬略就一定更差吗?把贤人赏赐给丘、曾,并不是渊源稍有降低;既然分担职位,便越发有自谦下士而使人尊重之意。这正是前辈和后进彼此资助的道理,所以大贤、小贤都各有所得,确实是美事,哪里只是虚文?像我这样,品行迂阔疏略,文章也曲折鄙陋,本来适合服侍州县奔走劳役,却竟然得以参加台阁清要之游;读过的书尚且不能尽数,浩瀚得无法穷尽边际;即使偶然掌握几个字,也对事情没有丝毫补益。虽然实在碌碌无能、白吃俸禄,却独有区区的墨守之见。金器正在锻炼,哪里敢变成绕指的柔软之物;璧玉从未投出,本来就不应有按剑发怒的事。每每大致要求自己,志向本已断绝被人知晓,却承蒙您的华美褒奖,使我充当荐举的对象。厨师已经把食物做好,哪里用得着越过他来代替?大匠虽然劳苦,哪里会伤害自己的手?只是借盐车前的一顾之重,使我得到敝帚千金般的报偿,于是指着我的姓名,使它在世上受到重视。这大概是因为遇到某官您持中正立而无所偏倚,长久的旧交也不忘;自从倾盖相逢的欢谊开始,您每每给予我特意设榻的礼遇。您向来为我宣扬,何曾容许许劭那样的旦评再次改变?如今重新提拔我,又居于山涛推荐人才奏启的首位。即便通达显贵本来可以坚守无私,辞谢而被知己所求,正是为了使我的才能得以伸展;我虽不是草木土木之心,难道会没有受到门第知遇的感激吗?我怎敢不更加勤勉朴实地学习,甘心处在散材之列?想到只有贤人能够了解贤人,拿什么来称颂您至公的举荐?我将以德报德,希望不辜负平生的言语;此后究竟如何,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代士人谢孙宪启
猳佩鸡冠,自愧仲由之闘狠;防牙雀角,幸逢召伯之辨明。罪大罚轻,恩深感极。伏念某等童心未变,庭训莫遵,业弗戒于荒嬉,气漫矜于在闘。比因初澣之暇,辄追重九之驩。但虞一夜秋香之衰,岂料今日人心之别。初由毁瓦以致怨,继遭鸣鼓而见攻。徳山棒行,非由机契;孟嘉帽落,不待风吹。要为蒲人之盟,不啻淮隂之辱。尊拳可畏,信鸡肋之难安;编须甚危,几虎口之不免。遂成饮食之讼,以贻父母之忧。既在乎缧绁之中,恶得无罪?茍寘诸棰楚之下,其何以堪?岂曰意全,实由天幸。兹盖伏遇某官,恩流冬日,明察秋毫。听鬷明堂下之言,揽邹阳狱中之防。黥布之身入汉垒,恩威并施;孟获之战遇蜀师,擒纵两用。洗其既往之咎,开以自新之途。屦校以惩,是谓小人之福也。姑息弗用,得非君子之爱乎?顾慙蝼蚁之微,曷玷丘山之赐。某等敢不志懐结草,事必吹韲?佩娄公唾面之箴,岂忘懐忍报;晏子脱骖之徳,愿毕驱驰。
拙斋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拙斋文集巻十二宋林之竒撰史论
论通鉴与左氏相接孔子于春秋尽于哀公之时,左氏引而伸之,尽于二十七年。其篇末又引而伸之,至于悼公之四年。晋荀瑶帅师围郑,未至,郑驷▯曰:“知伯愎而好胜,早下之则可行也。”乃先保南里以待之。知伯入南里门,于桔柣之门,郑人俘酅魁垒,赂之以知政,闭其口而死。将门,知伯谓赵孟:“入之。”对曰:“主在此。”知伯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知伯不悛,赵襄子由是惎智伯,遂防之。知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防之。是左氏之书尽于韩赵魏之灭知伯也。此书继左氏传所作,故始于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防为诸侯,盖所以接左氏之体也。韩赵魏之灭智伯,在于周定王之十六年,上距左氏之篇末凢十有五年,下取通鉴之初威烈王二十三年,凡五十年。左氏引而伸之,以及于韩赵魏之灭智伯;通鉴又反而进之,以追及于韩赵魏之灭知伯。此其文势虽前后,而实相应也。
译佩戴猪形饰物却戴着鸡冠帽,自愧像仲由那样好斗逞狠;唇枪舌剑、角力争辩,幸好遇到召伯来辨明是非。罪过很大而处罚很轻,恩德深厚而感激达到极点。伏念我们这些人童心未改,没有遵从家庭教训;学业没有戒除荒嬉,意气反而在争斗中肆意自负。近来因初旬休假,便追逐重九的欢聚;只担心一夜秋香衰败,哪里料到今日竟因人心而生分别?起初由毁坏瓦片而招致怨恨,继而遭到击鼓控告。像德山和尚的棒喝一样,施行并非由于心意契合;又像孟嘉帽子落下,不必等风来吹。事情终于成为蒲邑人的盟誓,耻辱不亚于淮阴侯韩信所受的羞辱。尊长的拳头令人畏惧,确实如同鸡肋般难以安处;编发和胡须处境十分危险,几乎免不了落入虎口。于是造成饮酒饮食之争,给父母留下忧患。既然已经身在拘系之中,怎能没有罪?如果把我们置于棰楚之下,又怎么承受得了?哪里敢说自己的情理完全正确,实在是由于上天的幸运。这大概是因为遇到某官,恩泽像冬日阳光,明察秋毫。您听取鬷明在朝堂下的申辩,采纳邹阳在狱中的奏章;如同黥布进入汉军营垒时恩威并施,又如孟获作战遇到蜀军时既擒获又释放。洗去我们过去的罪过,给我们开辟自新的道路。让我们穿着带有木枷的鞋以受惩罚,这也可以说是小人的福分;不采用姑息,难道不正是君子对我们的爱护吗?只是惭愧我们如蝼蚁般微小,哪里敢玷污丘山般的恩赐?我们这些人怎敢不牢记恩德,事情一定竭尽全力?佩戴娄公以唾沫吐面仍不动怒的箴言,哪里敢忘记含忍以待报答;铭记晏子解下骖马救人的恩德,愿意终身奔走效力。《拙斋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二,宋林之奇撰写的史论 论《通鉴》与《左氏》相衔接 孔子作《春秋》写到鲁哀公时期为止,左氏引用并加以延伸,写到鲁哀公二十七年。篇末又引用并加以延伸,写到鲁悼公四年。晋国荀瑶率军包围郑国,军队还没有到达,郑国的驷弘说:“智伯刚愎而好胜,早点向他屈服就可以应付过去。”于是先据守南里等待他。智伯进入南里门,到了桔柣门,郑人俘获酅魁垒,用关于智伯的政情贿赂他,使他闭口而死。将要进门时,智伯对赵孟说:“让他们进去。”赵孟回答说:“主人在这里。”智伯说:“你厌恶而没有勇气,凭什么做大夫?”赵孟回答说:“凭借能够忍受耻辱,或许可以使赵氏宗族免遭祸害吧?”智伯不肯悔改,赵襄子因此憎恨智伯,最终消灭了他。智伯贪婪而刚愎,所以韩氏、魏氏反过来与赵氏一起消灭了他。《左氏》的记载到韩、赵、魏灭掉智伯为止。这部书接续《左氏传》而作,所以开头写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首次受命成为诸侯,大概是为了接续《左氏》的体例。韩、赵、魏灭掉智伯,在周定王十六年;上距《左氏》篇末总共十五年,下接《通鉴》开头所记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共五十年。《左氏》引用并加以延伸,写到韩、赵、魏灭掉智伯为止。《资治通鉴》又反过来把这件事提前叙述,用来追接到韩、赵、魏三家灭掉智伯的事。这一段文字的气势虽然有前后之分,实际上彼此是相互照应的。
论作史之体某甞闻之先生曰:「自春秋笔削之后,春秋之法不传,厯代史官记事而已,其褒贬不在焉。惟司马文正公、范内翰为得夫春秋之正传。文正公于《通鉴》首载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防为诸侯;范内翰之于《唐鉴》,首载唐太宗之隂结豪杰,以晋阳宫人劫髙祖,且称臣于突厥而求其助。盖孔子之作《春秋》,惟以为君臣上下之不明,义利之无别,所以记载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以诏后世。司马公、范内翰得此说,故其著书立言之始,首辨夫名分之际,以正天下之大纲。谓威烈王当正其分,不当封韩、赵、魏为诸侯;唐太宗宁不得天下,不可称臣突厥。此则明乎《春秋》之大防,而得夫子之正传也。夫晋之大夫止于韩、赵而已,命之以为大夫,犹可言也。安得晋国犹在,而以晋之大夫立为诸侯乎?周之名分之乱,盖始于此。世之论封建为非者,往往借周、唐以为说,谓周之亡以诸侯,唐之亡以藩镇。某独以为不然,诸侯藩镇非能亡周、唐也,而其所以亡者,实自乱也。威烈王不能讨韩、赵、魏之罪,而反封以为诸侯;唐自肃、代而降,藩镇戮主帅,因授以节钺。周、唐之乱,实在于此。夫君臣之分,如冠屦之不可移易也。茍其犯上,则天地犹不能以成其化育,而况于人乎?其在《月令》:『孟春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雪霜大挚,首种不入;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宻,地气上泄,民多流亡。』夫春夏而发生,秋冬而肃杀,天地之常理也。周、唐之君,当刑威而庆赏之,是逆天下之常理也。天下安得不乱?」豫让报仇太史公传刺客五人而豫让在焉。意谓此五人者,轻用其不赀之身,逞其志于匕首之间,以行险侥幸成其志,则如曹沫、如聂政;不幸而不得志,则如豫让、如荆轲、如要离。是皆不合乎义,轻用其死,实匹夫之勇也。故子云以要离为蛛螫之靡,聂政为壮士之靡,荆轲为刺客之靡,是皆不许之以义。盖知死非难,处死为难,死不可轻用,要在合乎义而已。然豫让之死不得为义,而其言则有合乎义者。其友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頋不易耶?」而让则以为:「既已委质为臣,又求杀之,是二心也。」盖既已委质为臣,则负旧主而臣新主矣;既臣新主,又求杀之,则既负旧主,而又为不义于新主矣。李陵臣于匈奴,司马迁为陵上书,谓「陵身虽陷败而不死,冝若得当以报汉也」,上以为诬罔,下之蚕室。李元平为李希烈所擒,关播闻之诧曰:「元平事济矣,谓必覆贼而建功。」俄而受贼署为宰相,有告其贰,而元平断一指以自誓。然李陵未尝有以报汉,李元平未尝有以覆贼而建功,故司马迁、关播所以不能自免也。使陵果有以报汉,元平果能覆贼,犹不得为义士,何则?既臣于彼矣,而又不忠,是未得为义也。张廵为禄山所执,其人胁以刃,廵不屈,又降霁云未应,廵呼曰:「南入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有所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乃亦不降。若廵者可谓明于义矣。南霁云之将欲有为,是亦元平之志也,而廵乃不之许者,谓既事人而欲杀之不可也。此豫让之死虽未合于义,其言亦有可取。文侯不爽猎人期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盖治家而无信,不可行于家;治国而无信,则不可行于国。孟子之妻出,其婴儿啼。孟子曰:「毋啼!社归当杀豚以食女。」其妻归,孟子命杀豚曰:「幼子常视,毋诳。」告之以豚而不杀,是教之欺也。卒杀豚食之。盖居家而家信,当如孟子之不欺婴儿;治国而国信,当如文侯之不负虞人。聂政刺侠累韩相侠累之坐府上,兵卫甚严,而聂政以一介之夫,持数尺之刃,得以上堦而杀之,何也?盖君子以忠信为甲胄,以礼义为干橹,惟忠信礼义以为终身之防,然后无仓卒之可虞,故被甲百万,不如投壶而雅歌;闭戸十重,不如谈笑而岸帻。茍无忠信礼义,而徒恃其区区之众,此侠累不免于聂政之祸也。晋灵公使鉏麑杀赵盾,入其门则无门焉者,入其闺则无闺焉者,上其堂则无人焉,俯而窥其户,方食鱼飱。鉏麑曰:“嘻!子仁人也。吾入子之门则无人焉,入子之闺则无人焉,是子之易也。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鱼飱,是子之俭也。君将使我杀子,吾不忍也。”然则宣子之免于鉏麑之祸者,岂在于兵卫之严哉?魏相田文
译论述撰写史书的体例 我曾听先生说:“自从《春秋》删削裁定史事以后,《春秋》的笔法和义法就没有流传下来,历代史官只是记载事情罢了,不再寓有褒贬。只有司马文正公、范内翰才算得到了《春秋》的正统传承。司马文正公在《资治通鉴》开头记载周威烈王任命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范内翰在《唐鉴》开头记载唐太宗暗中结交豪杰,利用晋阳宫人劫持高祖,并且向突厥称臣以求援助。这是因为孔子作《春秋》,只是认为君臣上下的名分不明,义与利没有区别,所以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用来告诫后世。司马公、范内翰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们著书立说时,首先辨明名分的界限,以端正天下的大纲。也就是说,周威烈王应当端正名分,不应当把韩、赵、魏封为诸侯;唐太宗即使不能得到天下,也不可以向突厥称臣。这就是明白了《春秋》的大义防线,得到了孔子的正统传承。晋国的大夫不过是韩、赵两家罢了,任命他们为大夫,还可以说得通。怎么能在晋国仍然存在的时候,却把晋国的大夫立为诸侯呢?周代名分的混乱,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世上议论分封制度是错误的人,往往借周、唐两代来说明,说周朝灭亡是因为诸侯,唐朝灭亡是因为藩镇。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诸侯和藩镇并不能使周、唐灭亡,它们之所以灭亡,实际上是从自身的混乱开始的。周威烈王不能讨伐韩、赵、魏三家的罪,反而把他们封为诸侯;唐朝自肃宗、代宗以后,藩镇杀戮主帅,朝廷于是授予他们节钺。周、唐的祸乱,实在就在这里。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像帽子和鞋子一样,不能移易。如果以下犯上,那么天地尚且不能完成化育,何况人呢?《月令》说:‘初春实行冬天的政令,水涝就会造成灾害,雪霜严重,最初播下的种子不能生长;初冬实行春天的政令,冻结封闭就不严密,地气向上泄露,百姓多有流亡。’春夏万物生长,秋冬万物肃杀,这是天地的常理。周、唐的君主,应该在该施刑威时施刑威、该行庆赏时行庆赏;如果反过来做,就是违背天下的常理。天下怎么能不乱呢?” 豫让报仇 太史公为五位刺客作传,其中有豫让。他的意思是,这五个人轻率地使用自己无比宝贵的生命,在匕首之间施展志向,以冒险侥幸来实现目的;成功的像曹沫、聂政,不幸未能如愿的像豫让、荆轲、要离。这些行为都不合乎义,却轻率地牺牲生命,实际上只是匹夫之勇。所以扬子云把要离说成蜘蛛螫人的微末行为,把聂政说成壮士的微末行为,把荆轲说成刺客的微末行为,都是不以义来认可他们。因为知道死亡本身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对待死亡;死亡不可轻易使用,关键只在于合乎义。然而,豫让的死不能称为合乎义,但他说的话却有合乎义的地方。他的朋友说:‘凭你的才干,如果以臣子的身份侍奉赵孟,一定能够得到亲近宠信;那时你再做自己想做的事,岂不是很容易吗?’豫让却认为:‘既然已经献身为臣,又想杀掉所侍奉的人,这是怀有二心。’既然已经献身为臣,就是背弃旧主而臣服于新主;既然臣服于新主,又想杀掉他,那就是既背弃旧主,又对新主做不义之事。李陵向匈奴称臣,司马迁替李陵上书,说:‘李陵本人虽然陷于失败,却没有死,应该让他得到机会来报答汉朝。’武帝认为这是欺骗诬陷,把司马迁交付蚕室施刑。李元平被李希烈擒获,关播听说后惊叹道:‘元平的事情已经成功了,我以为他一定能覆灭贼军、建立功业。’不久,李元平接受叛贼署任的宰相职位,有人告发他怀有二心,李元平便斩断一根手指来发誓自明。然而,李陵始终没有做出报答汉朝的事情,李元平也始终没有覆灭叛贼、建立功业的事情,所以司马迁和关播都不能免除过失。即使李陵果真做出了报答汉朝的事,李元平果真能够覆灭叛贼、建立功业,也仍然不能称为义士,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既然已经向对方称臣,又不能忠于对方,这仍然不能算合乎义。张巡被安禄山擒住,那人用刀威胁他,张巡不屈服;又劝降南霁云,南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喊道:‘向南归入大唐,做一个男儿,死也罢了,不能做不义之事。’南霁云笑着说:‘我正想有所作为,您了解我,难道我敢不死吗?’于是也没有投降。像张巡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明白义理的了。南霁云想要有所作为,这也正是李元平的志向;而张巡却不认可这种做法,是因为已经侍奉了一个人,就不能再想杀掉他。这样看来,豫让的死虽不合乎义,但他的话也有可以取的地方。魏文侯不违背与猎人的约定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靠什么行走呢?’治理家庭却没有信用,在家庭中就无法行事;治理国家却没有信用,在国家中就无法行事。孟子的妻子出门时,孩子正在哭。孟子说:‘不要哭!你母亲回来后,我就杀猪给你吃。’他的妻子回来后,孟子命人杀猪,并说:‘孩子总是在看着我们,不要欺骗他。’已经告诉孩子有猪肉吃却不杀猪,这是在教孩子欺骗别人。于是终于杀猪给孩子吃。居家时使家庭有信用,应当像孟子这样不欺骗婴儿;治理国家时使国家有信用,应当像魏文侯这样不辜负虞人。聂政刺杀侠累 韩国宰相侠累坐在府第之中,武装卫士戒备十分严密,可是聂政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拿着几尺长的刀,竟能登上台阶把他杀死,这是为什么呢?君子把忠信当作铠甲头盔,把礼义当作盾牌和大盾;只有把忠信礼义作为终身的防卫,才不会有仓促之间可以担忧的祸患。所以,披甲的百万大军,还不如投壶而雅歌;门户关闭十重,还不如谈笑之间高揭头巾。假如没有忠信礼义,只凭区区兵众,侠累就难免遭到聂政的灾祸。晋灵公派鉏麑去杀赵盾。鉏麑进入赵盾的府门,里面没有守门人;进入内室,也没有守卫;登上堂屋,仍然没有人;他俯身窥视赵盾的房门,只见赵盾正在吃鱼饭。鉏麑说:‘唉!您是仁人啊。我进入您的府门没有人,进入您的内室也没有人,这是您简易不设防;您是晋国的重要卿大夫,却吃鱼饭,这是您的俭朴。国君将要派我杀您,我实在不忍心。’这样看来,赵宣子能够免除鉏麑带来的祸患,难道在于武装卫士戒备森严吗?魏国的宰相田文
书曰:「如有一个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盖欲頼乎天下之英才,以保我子孙黎民者,必其人之无他技,休休然,如有容,而后可。严助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瘉人。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不能夺也。」是知田文虽不如吴起之才,而主少国疑之时,则文足以办此,而起则不足以当之。观起之去魏事楚也,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云云。楚人之贵戚大臣多怨。及悼王薨,而起不免于祸,岂非主少国危之事,非起之所能当乎?然则田文之言,实验于此。夫楚悼之相起,是犹秦以治兵而治国也。诸葛亮应变将略,非所长,而能辅少主,使人无间言。长孙无忌不长于用兵,而能当武后易夺之际,毅然不可夺。以是观之,则知为将者,果不可以使之办国家之事也。楚悼王相吴起甚哉!楚悼王之不如魏武侯也。武侯相田文而不用,起知其才可为将,而不可以为相也。至于悼王,则举而相之,以其才之长于为将,遂谓其可以为相也。古之圣贤,才术无所不长,文经武纬,无所不施。如商之伊尹,周之周公,曰将曰相,惟所用之。自非圣贤,才必有偏。是故髙祖之世,征伐则有樊哙、黥布、韩信;至于定诸吕,以安刘氏,则委之周勃、陈平。武帝之世,征匈奴则有卫青、霍去病;至于拥昭立宣,则委之霍光、金日防。将者为将,相者为相,因其才而任之,不复如古之世矣。故非有伊、周之才,而责之以伊、周之任者,未有不为害也。汉之曹操,吴之诸葛恪,魏之司马懿,是皆以将之才而为相。虎哉!虎哉!角而翼者也。故其小者窃位,大者夺国,纷纷争乱,此无他,以将才而为相耳。孔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欤?君子人也。盖惟君子,而后可以当此任也。师之上六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邦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当师之终,是功成名立之时,小人有功而加之赏,可也;用之在位,则不可。吴起之相楚,幸其死于悼王之时。起而不死,则曹操、司马懿、诸葛恪之事可见矣。以二▯弃干城之将子思言茍变于卫侯,以其才可将五百乗。公谓其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之二鸡子,故弗用。然当战国之时,得爪牙之士,而以二▯之故顿弃而不用,是亦可惜也。盖处战国之世,于士则不可不求其亷谨,于爪牙之士则不可以亷谨而求之也。是以择将之才与公卿大夫不同,公卿大夫之才非亷谨不可也,至于将则嗜利无耻者皆可为也。髙帝之兴,一时所用以为将者,皆贩缯屠狗之徒,椎埋发冢之軰,尚安可求其素行哉。惟先取其将略而不复责其素行者而为之,是以不五年间取秦灭项,以造汉室之基业。即此以观,则知战国之世爪牙之士,安可以二▯之故而弃之哉。汉陈汤斩郅支而归,石显恶其矫诏,言汤素贪所掳财物入塞多不法,欲按验之。刘向上防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汤斩郅支而归,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乆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也。于是下诏赦汤。夫以汤之掳掠财物入塞多不法,犹不足以掩其功,况以二▯之故而弃干城之将哉。虽然,卫侯之言犹有可取者,以变之为吏取民二鸡子,犹且有罪,况其所取有大于鸡子者乎。后世以来,为吏者不法奸赃狼藉而尚且不治,至其败则有胡椒八百斛,芒屩两舫者,以是观之,茍变取民二鸡子而卫侯劾之,亦不为过。卫侯言计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人臣之事君,惟欲格其非心而已。卫侯言计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尚安用乎人臣者哉?楚庄王言事而当,羣臣莫能迨,则退朝而忧。申公巫臣曰:「王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不谷谋事而当,群臣莫能迨,是以忧也。」其在中蘬之言曰:「诸侯能自得师者王,得臣者覇,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已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羣臣莫吾迨,吾将防于亡乎?是以忧也。夫以庄王谋事而时,犹且以为忧,况卫侯之计非是,而羣臣和之如出一口乎?齐威王来朝
译《尚书》说:‘如果有一个臣子,专诚坚定,没有别的才能;他的心宽厚和乐,仿佛有容人的度量。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有美德和聪明,他内心喜爱,不仅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这样的人能够容纳贤才,从而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想要依靠天下英才来保全自己的子孙和百姓,必须是这样一个没有其他技巧、心地宽厚、仿佛有容人之量的人,才可以做到。严助说:‘假使让汲黯任职做官,他没有什么胜过别人的地方;至于辅佐幼主、守成保业,即使自称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夺取他的职位。’由此可知,田文虽然才干不如吴起,但在君主年幼、国家疑惧不安的时候,田文足以处理这种局面,而吴起却不足以担当。看吴起离开魏国、侍奉楚国时,严明法令,裁去不急需的官职,等等,楚国的贵戚大臣大多怨恨他。等到楚悼王去世,吴起不能免祸,难道不是因为君主年幼、国家危急的局面,不是吴起所能承担的吗?这样看来,田文的话在这里得到了验证。楚悼王任用吴起为相,就像秦国以治军的办法来治理国家一样。诸葛亮不擅长随机应变和将帅谋略,却能够辅佐幼主,使人们没有可挑剔的话。长孙无忌不擅长用兵,却能够在武后即将改变并夺取政权的关头,坚定不移而不被动摇。由此看来,就知道担任将领的人,果然不可以让他办理国家政事。楚悼王任用吴起为相 楚悼王远远不如魏武侯啊!魏武侯任用田文为相却不使用吴起,是因为吴起知道田文的才干可以做将领,却不可以做宰相。至于楚悼王,却提拔吴起为相,因为吴起的才干长于做将领,便认为他也可以做宰相。古代圣贤的才干无所不长,文能治理、武能经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展。像商朝的伊尹、周朝的周公,叫他们做将领就做将领,叫他们做宰相就做宰相,只按需要任用他们。不是圣贤,才干必然有所偏长。因此汉高祖时期,征伐时有樊哙、黥布、韩信;至于平定诸吕、安定刘氏天下,则交给周勃、陈平。汉武帝时期,征讨匈奴有卫青、霍去病;至于拥立汉昭帝、扶立汉宣帝,则交给霍光、金日磾。将领就做将领,宰相就做宰相,根据他们的才干任用,不再像古代那样文武全才都由一人承担。所以,不具备伊尹、周公那样的才干,却要求他承担伊尹、周公那样的职责,没有不造成祸害的。汉朝的曹操、吴国的诸葛恪、魏国的司马懿,都是凭将领的才干而做了宰相。唉,唉!他们有虎的威猛,又有角和翅膀。于是小的窃取职位,大的夺取国家,纷纷争斗混乱;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以将领的才干做了宰相。孔子说:‘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地的政命交给他,面对重大节义关头也不可使他改变。’ 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只有君子,才可以担当这样的重任。《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令,开国封爵、承继家业,小人不要任用。’《象传》说:‘大君有命,是为了端正邦国;小人不要任用,一定会使邦国混乱。’军队行动到了终结之时,正是功成名立的时候;小人有功,给他加以赏赐,可以;任用他居于官位,却不可以。吴起做楚国宰相,幸好在楚悼王在世时就死了。吴起如果没有死,那么曹操、司马懿、诸葛恪的事情就可以看到了。因为两枚鸡蛋而抛弃捍卫国家的将领 子思向卫侯称说苟变,认为他的才干可以统率五百辆兵车。卫侯说,他曾经做过官吏,向百姓征税时吃了人家的两枚鸡蛋,所以不任用他。然而在战国时代,得到勇猛善战的人,却因为两枚鸡蛋的缘故便弃置不用,这也很可惜。处在战国时代,对于一般士人不能不要求廉洁谨慎;但对于勇猛善战的人,却不能用廉洁谨慎的标准去要求。选择将领的才干,与选择公卿大夫不同;公卿大夫的才干不能没有廉洁谨慎,至于将领,即使贪利无耻的人也都可以担任。汉高祖兴起时,一时任用来做将领的,都是贩卖丝帛、屠狗之徒,以及椎埋盗墓之类的人,哪里还可以要求他们有一贯的品行呢?只是先取用他们的将略,不再追究他们平素的品行,所以不到五年便攻取秦朝、消灭项羽,建立汉室的基业。由此看来,战国时代的勇猛善战之士,怎么可以因为两枚鸡蛋的缘故就抛弃不用呢?汉朝陈汤斩杀郅支单于后回来,石显憎恶他假传诏令,说陈汤一向贪图所掠财物,入塞时多有不法行为,想要查验治罪。刘向上书劝谏说:‘表彰大功的人不应记录小过,举扬大的美德不应挑剔细小瑕疵。’陈汤斩杀郅支单于回来,没有得到接受福报的赏赐,反而使舍生忘死的功劳受到压抑,长期受困于刀笔吏的审查之下,这不是用来勉励有功之人的办法。于是皇帝下诏赦免陈汤。陈汤把掠夺的财物带入边塞,虽然有许多不法之处,尚且不足以掩盖他的功劳,何况因为两枚鸡蛋的缘故,便抛弃捍卫国家的将领呢?不过,卫侯的话仍有可取之处:苟变作为官吏,取了百姓两枚鸡蛋,尚且有罪,何况他所取的东西如果比鸡蛋大得多呢?后世以来,做官的人违法贪赃、罪行狼藉,尚且还有不被治罪的;等到败露时,却有贪取胡椒八百斛、芒鞋两船的事情。由此看来,苟变取百姓两枚鸡蛋而卫侯弹劾他,也不算过分。卫侯所说的计策并不正确,可群臣却像出自同一张嘴一样附和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臣子侍奉君主,只希望纠正君主错误的心意罢了。卫侯所说的计策并不正确,群臣却像出自同一张嘴一样附和,这样还哪里用得着臣子呢?楚庄王议论政事很恰当,群臣却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于是退朝后忧虑。申公巫臣问:‘大王临朝而面有忧色,为什么呢?’庄王说:‘我的谋划恰当,群臣却没有人能赶得上我,因此忧虑。’《中蘬》说:‘诸侯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可以称王,能够得到贤臣的可以称霸,能够得到能提出疑问的人可以保存,自己谋划而没有人能超过自己的就会灭亡。’如今凭我这样不肖,群臣却没有人能赶上我,我将要接近灭亡了吗?因此忧虑。楚庄王谋划政事还算恰当,尚且把群臣赶不上自己当作忧虑,何况卫侯的计策并不正确,群臣却像出自一张嘴一样附和他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齐威王入朝周天子
诸侯朝于天子,礼也。周东迁,而后此礼废,故诸侯莫有朝于周。虽齐桓、晋文之贤,犹莫有举此者,况其他乎?威公葵丘之防,但能率诸侯尊宰周公,而未闻其朝天子也。晋文公践土之盟,虽能朝王,然召王以朝,非其正也。孔子变迁其文而为之讳,曰「天王狩于河阳」。其能率诸侯以朝王,是特因防诸侯于践土而朝之,非其本心也。非其本心者,且犹取之,况其能以礼而朝王者乎?威王之贤,东迁以来未之有也。世多谓战国以来无贤君,某尝求之,得二人焉,曰齐威王、赵武灵王。威王不以周室之微,独能以侯礼而朝王,此威王之贤,犹可取也。至于赵武灵王之时,秦初称王,韩、魏亦称王,独武灵王不肯,曰「无其实,安敢取其名乎」?令国人谓己曰「君」。此二主者,尚知有君臣上下之分,使其得孔孟而为之臣,庶乎可以为周之文王。威王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自古贤才之用于外,往往多为左右小人之所排击沮难,而不得进。故伊尹之告太甲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盖居官者虽得贤而用之,然必居君之左右者亦惟其人,然后为善。夫以善于治即墨,而左右毁之;不善于治阿,而左右誉之。则左右之言,岂足信哉?以是观之,则知欲贤才之得其志,惟在于左右得其人,乃可。杜预之在晋,尝赂洛中贵近,或问之曰:“吾非求誉,恐其为害。”夫以武帝之用杜预,可谓信任之之深矣,而预尚且恐其为左右之所间,则知人主之左右,茍非其人,则贤才未有能伸其志者。威王烹阿大夫之后,左右皆得其人,而贤才获其志。观其与魏惠王论寳,以谓:“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冦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有盼子者,使守髙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首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皆用即墨大夫、烹阿大夫之所由致也。显王赐秦献公黼黻之服诸侯来朝于天子,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礼也。故《诗》所谓「诸侯来朝,何以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乗马,又何与之?」▯衮及黼,盖赐诸侯黼黻之服,必于其来朝有功,然后可以赐之。秦献公未尝朝周,亦无其功,而显王乃以黼黻而赐之,是畏其强也。盖周室衰微,惟以诸侯之强弱为髙下。当三晋之强也,不以其道立为诸侯,非所当立而立矣。既已立为诸侯,则当列于诸侯之位也。魏、韩、赵既已皆诸侯矣,而秦献公以诸侯伐诸侯,何功之有?而乃赐以黼黻之服,是非所当赐而赐也,非所封而封,非所赐而赐,周之政刑无复有矣。诸侯以夷狄遇秦战国之诸侯,可谓不能自立,而惟以国之强弱视人为叛服者矣。当秦之未强也,则皆以夷狄遇之,而使之不得与中国防盟。至于孝公发愤,布徳修政,商鞅说之以富国强兵之术。及其强也,则诸侯割地以奉秦,相率而帝之,惟恐其或失。始焉中国之防盟不可得而与,终焉相率而帝之,安在其能立也?昔齐侯将为臧纥田,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防夫?防昼伏夜动,畏人故也。今君因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防而何?”今以秦之未强,则摈斥之;及其既强,则尊而帝之。以是知战国之诸侯,皆战国之防也。鞅与甘龙论变法甚矣,利口之能移人也!商鞅与甘龙论变法,王恢与韩安国论击匈奴,田蚡之与严助论讨闽越,温彦愽之与魏徴论处降贼。甘龙、韩安国、田蚡、魏郑公之言皆是也,而卒为利口之所夺。诚以利口之移人,能变白为黒,易东为西,使时君世主乱其是非而从之。此孔子所以恶利口之覆邦家,《蒹葭》之诗所以刺襄公也。而其言谓“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盖秦之为俗,所尚者武勇,所好者攻战。是秦之为秦,可以为强,而不可以为长乆之计。故《蒹葭》之诗,惜其不能用周礼而刺之。然秦所患者,乃以其法之不足,而不知其所以为长乆之计,要当用周礼而后可也。当孝公之立,慨然发愤,布徳修政,欲以强秦,下令国中曰:“云云。”当此之时,使徳如孔孟者而辅之,告之以行王政,用周礼而固其国,则秦庶乎可以为西周矣。不幸而商鞅者出,以前世之法为不足而变之。《蒹葭》之所刺者,非以其法为不足也,礼不足耳。商鞅又以其法为不足而纷更之,则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则其焚溺益甚,又安得而不亡哉!有功者各以率受上爵
译诸侯到天子那里朝见,是礼制。周朝东迁以后,这项礼制便废弃了,所以诸侯没有到周王那里朝见的。即使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贤君,也没有人举动实行这件事,何况其他人呢?齐桓公在葵丘的会盟,只做到率领诸侯尊崇宰周公,没有听说他朝见天子。晋文公在践土会盟,虽然能够朝见周王,但却是召来周王接受朝见,不合正礼。孔子改动记载文字而替他避讳,说‘天王狩猎于河阳’。他能够率领诸侯朝见周王,只是借践土会盟诸侯的机会朝见,并不是他的本心。不是出于本心尚且值得取法,何况能够依照礼制朝见周王的呢?齐威王的贤明,是周室东迁以来未曾有过的。他不因周王室衰微,独自仍以诸侯之礼朝见周王,这就是齐威王的贤明,仍然值得肯定。世人多说战国以来没有贤君,我曾经寻求,得到两个人,就是齐威王、赵武灵王。赵武灵王时,秦国刚开始称王,韩国、魏国也称王,只有赵武灵王不肯这样做,说:‘没有称王的实际,怎么敢取得称王的名号呢?’于是让国人称自己为‘君’。这两位君主还知道君臣上下的名分;假如能得到孔子、孟子来做臣子,也差不多可以成为周文王了。齐威王封即墨大夫、烹杀阿大夫 自古以来,贤能人才在外任职,往往多被君主身边的小人排斥、攻击、阻挠,因而不能得到晋用。所以伊尹告诫太甲说:‘任用官员只选贤才,君主身边的人也只选正直之人。’在官位上即使得到贤才并任用他,但处在君主身边的人也必须都是正直之人,这样才能做好。即墨治理得好,君主身边的人却诋毁即墨大夫;阿地治理不好,君主身边的人却称誉阿大夫。那么,身边人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由此看来,要使贤才实现自己的志愿,关键只在于君主身边能得到正直之人。杜预在晋国时,曾经贿赂洛阳城中的权贵近臣。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我不是为了求得赞誉,只是担心他们成为祸害。’以武帝任用杜预来说,可以说是对他十分信任了;可是杜预尚且担心受到身边人的离间,由此可知,君主身边的人如果不是正直之人,贤才就没有能够施展志向的。齐威王烹杀阿大夫以后,身边的人都换成了正直之人,贤才便能够实现志愿。看他同魏惠王谈论宝物,说:‘我的臣子中有檀子,让他守卫南城,楚人就不敢侵犯泗水以北,十二诸侯都来朝见。有盼子,让他守卫高唐,赵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我的官吏中有黔首,让他守卫徐州,燕人在北门祭祀,赵人在西门祭祀。’ 我的臣子中有种首,让他防备盗贼,道路上就不会有人遗失东西。”这些事情,都是任用即墨大夫、烹杀阿大夫所导致的。周显王赐给秦献公黼黻礼服 诸侯到天子那里朝见,以言辞陈奏政事,以功绩接受考核,以车服作为功劳的赏赐,这是礼制。所以《诗经》所说:‘诸侯前来朝见,拿什么赏赐他们?即使没有可以赏赐他们的路车、乘马,又拿什么给他们呢?’玄色礼服上绣有衮龙、黼纹,大概是说赐给诸侯黼黻礼服,必须等他们前来朝见并建立功劳,然后才可以赏赐。秦献公从未朝见周王,也没有什么功劳,周显王却把黼黻礼服赐给他,这是畏惧秦国强大。周王室衰微,只把诸侯的强弱作为地位高下的标准。三晋强大时,不按正当道理把它们立为诸侯,本来不该立却立了。既然已经立为诸侯,就应当让它们列于诸侯之位。魏、韩、赵既然已经都是诸侯,秦献公以诸侯身份攻打诸侯,有什么功劳?周显王却赐给他黼黻礼服,这就是不应当赏赐却赏赐,不应当封立却封立,不应当赐予却赐予,周朝的政令刑法从此再也没有了。诸侯把秦国当作夷狄对待 战国时代的诸侯,可以说不能自立,只是根据国家强弱来判断别人是反叛还是归服。秦国尚未强大时,诸侯都把它当作夷狄对待,使它不能参加中原诸侯的会盟。到秦孝公发愤图强,施行德政、整顿政事,商鞅向他游说富国强兵的办法。秦国强大以后,诸侯便割让土地来侍奉秦国,相互率领前去尊秦为帝,只怕稍有失误。开始时,秦国不能参加中原会盟;后来诸侯却相率尊它为帝,这些诸侯哪里谈得上能够自立呢?从前齐侯准备把田地赐给臧纥,臧孙听说后,去见齐侯并和他谈论攻打晋国,回答说:‘多倒是多了,不过君王像防风氏吗?防风氏白天躲藏、夜里行动,是因为害怕别人。如今君王要趁晋国混乱以后才有所行动,宁可说是在侍奉时机,难道不是像防风氏吗?’如今秦国尚未强大时,诸侯就排斥它;等到秦国强大以后,又尊奉它为帝。由此可知,战国的诸侯,全都是战国时代的防风氏。商鞅与甘龙辩论变法 善于花言巧语的人能够改变人的思想,实在太厉害了!商鞅与甘龙辩论变法,王恢与韩安国辩论攻打匈奴,田蚡与严助辩论讨伐闽越,温彦博与魏征公辩论处置投降的叛贼。甘龙、韩安国、田蚡、魏征公所说的都正确,却最终被花言巧语的人压倒。实在是因为花言巧语能够移易人的思想,能把白说成黑,把东说成西,使当时的君主、后世的统治者混淆是非而听从它。这就是孔子憎恶花言巧语足以颠覆国家的原因,也是《蒹葭》诗讽刺襄公的原因。诗中说:‘没有能够实行周礼,就没有办法使国家稳固。’这是因为秦国的风俗崇尚武勇,喜好攻战。秦国之所以成为秦国,可以用这种办法使它强大,却不能作为长久的计策。所以《蒹葭》诗惋惜秦国不能实行周礼而加以讽刺。然而秦国真正的问题,在于它的法制不足,却不知道使国家长久的计策,必须实行周礼才可以。当秦孝公即位时,慨然发愤,施行德政、整顿政事,希望使秦国强大,下令全国说:‘等等。’在这个时候,假使有德行如孔子、孟子的人来辅佐他,告诉他实行王道、采用周礼来巩固国家,那么秦国差不多就可以成为西周了。不幸商鞅出现了,认为前代的法制不够,于是改变它。《蒹葭》所讽刺的并不是法制不够,而是礼制不足。商鞅又认为自己的法制还不够而纷纷改动它,这就像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只会使焚烧和溺水更加严重,又怎么能不灭亡呢?有军功的人各按等级接受上等爵位
商鞅可谓能诱民于征战者矣。民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鬬者,各以轻重被刑。至使秦民强战者必赏,私鬪者必戮,以重赏而诱之,以重刑而惩之,民安得而不趋于战哉?此民之所以小大僇力,无足疑者。然鞅之既变秦法,兴兵肆伐,无不如意,是以不数十年间并六国而有天下。故尝论之:鞅之为法,可以用之于天下未定之前,而不可用之于天下既定之后。何者?以其天下好战之俗多也。周人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盖率天下而为忠信孝悌之行。惟其有忠信孝悌之行,而无嗜杀之风,故牧野之战,武王罢师而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以示天下弗服,而天下亦无复有好战之意。秦人使其民之习于攻战,使其武健能刺捕甲首者得以自复其役,而民亦皆争而为之,不知其他。及天下既定之后,欲民之不好战而终不可得。前日欲其勇于公战,则惟恐其不可得;今日欲其忘战,则有所不能得。于是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风声气俗日渐月渍,安能遽忘之哉?是虽杀豪杰,销锋镝,使天下忘战,然天下终不能忘也。是以陈胜、吴广奋身于陇畆之中,斩木为兵,掲竿为旗,而天下响应,诚以天下多好战之俗故耳。秦之兴也,以商鞅;其亡也,亦以商鞅。则鞅之功,何以补其亡秦之罪哉?刑公子防黥公孙贾甚矣,商鞅之似江充也。汉武帝使充为綉衣使者,追捕盗贼。充出,逢馆陶公主行驰道中,充呵问,独令公主得行车骑,劾没入官。从上甘泉,太子仆乗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充不从,遂以上闻。武帝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此其事与商鞅刑太子之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其事正同。虽如是,然不能以两立也。商鞅刑太子之师,杀太子之傅。及惠文王即位,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尽灭其家。江充知与太子有隙,惧武帝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乃先以巫蛊蔑太子,而太子死。以是观之,若此必不能两立,非太子防其祸,则必及其身。及其身,则为商鞅;及其太子,则为江充。此皆必然之理也。汉文帝时,张释之为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劾奏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持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夫以释之之贤,尚且以此相忌,至于防不相容。幸而二人俱免于祸,然亦殆哉。景帝岌岌乎张释之也。厐涓自以能不及孙膑,而刖其足。荀子曰:「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寛容以开道人,不能则恭钦以畏事人;小人能则倨傲以骄溢人,不能则嫉妬以倾覆人。是君子小人之分也。」盖惟君子可以有能,小人则不可使之有能。涓小人也,言兵而有能,此其自以能不及孙膑,至于召而刖之也。涓之自以兵法不如孙膑,召而刖之,亦犹李斯自以刑名之学不如韩非,言于秦帝而杀之也。公孙▯自以春秋之学不如董仲舒,譛之,武帝出而为江都相。凡此皆小人之有能,恐其人之愈己,则深排力诋,以陷于祸害,譬如豺狼不可近也。虽然,涓之所能者兵法也,妬其兵法而刖其足,兵法犹在也。鲁有蜀山无趾,见于仲尼,仲尼曰:「子已陷于祸害,来之何益?」无趾曰:「吾惟不知务而害吾身,是以防足也。然吾犹有尊足者存。」涓虽以法而刖膑之足,膑犹有尊足者存,足可刖而兵法不可害。虽刖其足,而兵法用于齐,涓亦陷其所围而死。涓之所以陷害于膑者,乃其自害也,安可以及人哉?田忌救赵而引兵走魏都盖救赵而引兵于赵,用兵之常也。今其引兵于魏都者,是得夫解杂乱、不控卷、救闘、不抟橶之道。盖解杂乱而控卷者,其乱愈不可解;救闘而抟橶者,其闘愈不可救。惟批亢▯虚,形有所格,势有所禁,则不期解而自解耳。茍惟不知形格势禁之术,而徒控卷抟橶,则虽欲解之,适所以坚之也。盖救人者不必救其所围之国,惟▯其所虚之地,使其反兵以救乱,则其围自觧。是一举觧赵之围,而后收▯于魏也。用兵之法,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王邑以兵欲狥昆阳,严尤说之曰:“今昆阳城小而坚,宜进击宛,宛败,昆阳自服。”邑不聼,尽锐攻之,兵以大败。耿弇以兵讨张歩,视安西城小而坚,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乃勑诸校攻临淄,半月拔之。盖攻其瑕则坚者亦瑕,攻其坚则瑕者亦坚。王邑以兵挫锐,昆阳之城小而坚,卒以自败,是解杂乱而纷纠、救闘而抟击者也。
译商鞅可以说是很能诱导百姓去参加战争。百姓有军功的,各按等级授予上等爵位;进行私斗的,各按情节轻重受到刑罚。以至于秦国百姓奋力作战一定得到奖赏,私斗一定被杀;用重赏诱导他们,用重刑惩罚他们,百姓怎么能不争相奔赴战争呢?这就是百姓无论大小都竭尽力量,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商鞅改变秦国法制以后,兴兵大肆征伐,没有一件不如意,因此不到几十年便兼并六国、拥有天下。所以我曾经议论说:商鞅的法制,可以用在天下尚未安定以前,却不可以用在天下已经安定以后。为什么呢?因为它使天下好战的风俗太盛。周人在岐地治理国家时,耕地按九分之一缴税,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大概是率领天下人实行忠信孝悌的行为。正因为有忠信孝悌的行为,而没有嗜杀的风气,所以牧野之战后,周武王停止军队而回去,在华山南面放牧战马,在桃林的原野放牧牛群,用来向天下表示不再征伐,天下也不再有好战的意图。秦国使百姓习惯于攻战,使那些武力强健、能够刺杀敌人、割取甲士首级的人得以免除自身徭役,百姓也都争相这样做,不知道其他事情。等到天下已经平定以后,想让百姓不再好战,却始终办不到。从前想让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时,只怕他们不能达到要求;如今想让他们忘掉战争,却又有做不到的地方。于是杀掉豪杰,销毁兵器,可是百姓的风气、声势和习俗日积月累,怎么能一下子忘掉呢?即使杀掉豪杰、销毁兵器,使天下忘掉战争,天下最终也不能忘记。因此陈胜、吴广在田野中奋身而起,砍断树木制成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便纷纷响应,实在是因为天下好战的风俗太多。秦朝因商鞅而兴起,也因商鞅而灭亡。那么商鞅的功劳,凭什么补偿他使秦国灭亡的罪过呢?惩罚太子之师、公子虔黥刑公孙贾 商鞅像江充,实在太相似了。汉武帝让江充担任绣衣使者,追捕盗贼。江充出行时,遇到馆陶公主在驰道中奔驰,江充呵斥盘问,只允许公主的车骑通行,并弹劾没收入官。他跟随武帝到甘泉宫时,太子的仆从驾车马行驶在驰道中,江充把这件事交给属吏办理。太子派人向江充道歉说:‘并不是吝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听说这件事,因为平时没有受到教导约束。’江充不接受,便把事情报告武帝。武帝说:‘臣子就应当这样。’江充大受信任,威势震动京城。这件事与商鞅惩罚太子太傅、公子虔黥刑太子之师公孙贾,事情完全相同。虽然如此,两者却不能同时并立。商鞅惩罚太子的老师,杀掉太子的太傅;等到惠文王即位,公子虔一党告发商君想要谋反,惠文王派官吏逮捕商鞅,灭尽他的家族。江充知道自己与太子有嫌隙,害怕武帝死后被太子诛杀,于是先以巫蛊之事诬陷太子,太子因此死亡。由此看来,像这样的两个人一定不能同时存在;不是太子先遭受他的祸害,就是祸害必然降临到他本人身上。祸害降临到本人身上,就是商鞅的情形;祸害降临到太子身上,就是江充的情形。这是必然的道理。汉文帝时,张释之任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没有下车步行通过司马门,张释之便弹劾上奏。汉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这是我教导儿子不谨慎。’薄太后派使者拿着诏书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才得以入宫。凭张释之这样的贤能,尚且因此与太子彼此猜忌,何况商鞅与太子根本不能相容。幸好张释之和太子都免除了灾祸,但也真是危险啊。汉景帝与张释之之间的关系真是岌岌可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庞涓自认为才能不及孙膑,便砍断了孙膑的脚。荀子说:‘君子有才能也好,没有才能也好,都是好的;小人有才能也丑陋,没有才能也丑陋。君子有才能,就宽容大度地启发引导别人;没有才能,就恭敬谨慎地敬畏并侍奉别人。小人有才能,就傲慢自大地欺凌别人;没有才能,就嫉妒别人,想方设法倾覆别人。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只有君子可以有才能,小人却不可以让他有才能。庞涓是小人,谈论兵法而且有才能,正因为他自认为才能不如孙膑,才把孙膑召来砍断他的脚。庞涓自认为兵法不如孙膑,便召来他而砍断他的脚,也像李斯自认为刑名之学不如韩非,便向秦始皇进言而杀死韩非。公孙弘自认为《春秋》学问不如董仲舒,便诬陷他,使汉武帝把董仲舒调出京城担任江都相。这些都是小人有才能的情形;他们害怕别人胜过自己,就极力排斥、诋毁,想把对方陷于祸害,就像豺狼不能接近一样。不过,庞涓所擅长的是兵法;他嫉妒孙膑的兵法而砍断他的脚,兵法却仍然存在。鲁国有个蜀山无趾,去见孔子,孔子说:‘你已经陷入祸害,现在来这里有什么益处呢?’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先后缓急而伤害了自己,所以失去了脚。但我仍然有比脚更值得尊重的东西存在。’庞涓虽然用刑法砍断孙膑的脚,孙膑仍有比脚更值得尊重的东西存在;脚可以砍断,兵法却不能损害。孙膑虽然被砍断了脚,但他的兵法在齐国得到施用,庞涓也陷入孙膑布置的围困而死。庞涓之所以使孙膑受害,实际上也是自取其害,哪里能够祸及别人呢?田忌救援赵国,却领兵直趋魏国都城 救援赵国而把军队引向赵国,是用兵的通常做法。如今却把军队引向魏国都城,这是掌握了化解纷乱而不去控制其卷曲、救援争斗而不去直接搏击的道理。化解纷乱却只控制其卷曲,纷乱反而更加难以化解;救援争斗却直接与之搏击,争斗反而更加无法救解。只有攻击敌人的要害、捣击其空虚,使形势受到阻碍、势力受到限制,才会不必刻意化解而自然化解。假如不知道使形势受阻、势力受限的办法,只是控制卷曲、搏击争斗,那么即使想要化解,恰恰会使它更加坚固。救援别人,不一定要救援那个被围困的国家,只要攻打敌人空虚的地方,使敌人回兵去救自己的混乱,包围之势自然就会解除。这是一举解除赵国之围,然后再在魏国收取战果。用兵的法则是,攻打坚固之处,瑕疵之处也会变得坚固;攻打有瑕疵之处,坚固之处也会显出瑕疵。王邑率兵想要援救昆阳,严尤劝他说:‘如今昆阳城小而坚固,应当进攻宛城;宛城失败,昆阳自然会屈服。’王邑不听,集中精锐进攻昆阳,军队因而大败。耿弇率兵讨伐张步,见安西城小而坚固,临淄名义上很大但实际上容易攻取,于是命令各校尉进攻临淄,半个月便攻下。攻打敌人的薄弱处,坚固处也会变成薄弱;攻打坚固处,薄弱处反而会变得坚固。王邑率兵挫伤锐气,昆阳城小而坚固,最终因此自取失败,这就是化解纷乱反而使之更加纠结、救援争斗反而直接搏击的例子。
耿弇以兵攻临淄而安西自拔,是不控卷而杂乱自解、不抟击而闘自散者也。岂惟用兵为然,而天下之事亦莫不然也。盖将欲救人之患者,莫若迂回宛转,使之出于不虑,而后可图。如汉七国之乱,晁错为景帝谋削七国之地,而七国果反,此所谓解杂乱而控卷之者也。其后主父偃祖其故智,为武帝言分王子弟,终汉之世,山东无强国,此所谓不控卷而杂乱自解者也。县置令丞令丞之置,实自秦始。鞅之相秦,其他法度刑政,固无足观。惟县置令丞一事,最为近古,故行之至今,而其法犹在,不可不表而出之也。
拙斋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拙斋文集巻十三宋林之竒撰史论废井田井田之壊,虽自商鞅,然自战国之时,滕文公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云云。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以是观之,则知孟子之世,而其制固已紊乱,而非鞅坏之也。鞅之所以被其名者,盖由变井田而为阡陌,不复有先世之遗意也。故尝论之:井田之成也,非一朝一夕之故;而其坏之也,亦非一朝一夕之故。爰自禹平土,创为沟洫之制,井田之法实规模于其间。至于厯夏商,而其法大备,是其成也,亦数百年而后成。周自东迁,齐桓、晋文更定覇业,疆域之制散乱而无统。厯至秦孝公之时,尽变其法而为阡陌,是其坏也,亦数百年而后坏。以是观之,则后世之君欲复井田之制于一日之间,可谓不知务也。子思言利孟子不言利孟子之适魏,正当魏人败于马陵,秦人掳其公子卬。魏之为国,可谓困矣。王曰:「叟,不逺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盖其兵屡败,意夫孟子之来,必有竒谋秘计,以取胜于邻国,而洗其屡败之过也。故其言曰「云云」,一洒之如之何?则可所谓「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者」,马陵之败,掳太子申是也。「西防地于秦七百里者」,秦取西河之地也。「南辱于楚」,史传失传。惟其屡败如此,故问孟子用兵何若,而利何若而不利也。而孟子则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惟其言仁义至于利之一言,则断然以谓如虎狼之不可近,近之则噬人;如乌喙之不可食,食之则致死者。然孟子学子思者也,尝问牧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人,亦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子思曰:「仁义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下乐为诈也,此为不利大矣。孟子之学子思,既知夫仁义为利之大,而其对梁王则终不以利言之,何哉?善夫温公之论,子思孟轲之言一也。夫惟仁者为知仁义之利,不仁者不知也。故孟子之对梁惠王,直以仁义而不及利者,所与言之人异故也。此说可谓尽之矣。盖仁义非无利,仁义之利可与智者道,难与俗人言也。与世俗而言仁义之利,彼将以利心而求于仁义,果何以得仁义之利哉?杨墨之徒,虽曰仁义,一则以利天下而不为,一则以利天下而为之。惟其以利心而求于仁义,虽近仁义而卒不免于利。故惟孟子则可以与之言,非孟子而与之言则失之矣。盖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则失人;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则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孔子之所以罕言利者,罕与世之人言也。夫子之道传之子思,子思之道传之孟子。夫子罕言利,而子思言之于孟子,此子思之所以为善学夫子也。子思既言利,而孟子则不言之于梁王,此孟子所以为善学《子思》也。譬如医家之用药,此人所用之药,不可以用之于彼人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为墨子而言则可,为始皇而言之则不可。俭非圣人之中制,为魏晋之君俭啬,言之则可,为武帝言之则不可矣。孟尝君招士孟尝君之飬客数千人,世皆以其能飬士而贤之,而司马温公独不之取。以谓君子之飬士,以为民也。夫孟尝君之飬客,世皆以为贤,而温公独比之于纣,何哉?盖尝谓孟尝君之飬士,非能得天下之贤人而飬之也,其所得者皆出于一时亡命无頼、鸡鸣狗吠之徒。盖其所飬非所飬,故也。当孟尝君飬士之时,孟子在齐,飬客数千人,而不能得一孟子,安在其能飬士者哉?正犹公孙▯之开东閤,以延天下之贤人,至于贤如汲黯则排之,如董仲舒则逐之。开东閤以延贤,而不能得仲舒、汲黯,则东閤之所延者可知矣。然孟尝君以贱妾之子而得靖郭君之嗣者,以其能招賔客而飬之,其意盖欲以此窃齐,其终不能得志者,亦为齐之幸也。孟尝君书门版使人入谏公孙戍能谏孟尝君受象床之为非,至于其已则受寳劒,可谓工于料人,拙于谋已也。而孟尝君乃喜其善谏,至于书门曰「有能扬文之过而得寳于外,使疾入谏者」,何哉?盖人君之受谏,惟取其言之有益于己,不问其人之如何也。昔楚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色也」,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而巫臣卒自取之,及其奔晋也,晋人以为邢大夫,反请以重币锢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禝之固也,所盖多矣」。盖巫臣能谏楚庄王不纳夏姬,而已则纳之,为己谋则不善也,为楚庄王则实善也。故从谏者惟取其言之有益于己,安问其人之如何哉?楚人有不死之药,齐人欲往而求焉,至中涂而闻其死,乃为之叹息。
译耿弇率兵攻打临淄,安西城却自行攻破,这是不去控制纷乱而纷乱自然化解、不去直接搏击而争斗自然消散。难道只有用兵是这样吗?天下的事情也没有不是这样。将要救助别人所遭受的祸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迂回曲折,使事情出现在意料之外,然后才可以谋划解决。比如汉代七国之乱,晁错替汉景帝谋划削减七国的土地,七国果然反叛,这就是化解纷乱反而控制其卷曲。后来主父偃沿袭原来的智慧,向汉武帝建议分封诸侯王的子弟,汉朝直到结束,崤山以东没有强国,这就是不去控制纷乱而纷乱自然化解。县设置令、丞 县设置令、丞,实际上从秦朝开始。商鞅做秦国宰相时制定的其他法度、刑政,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有县设置令、丞这一件事,最接近古制,所以一直实行到今天,而且它的制度仍然存在,不能不把它标举出来。《拙斋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三,宋代林之奇撰,《史论》废除井田制 井田制的破坏,虽然始于商鞅,但在战国时代,滕文公让毕战询问井田制度,孟子说:‘等等。’至于加以润饰完善,就在于君主和您了。由此看来,便知道孟子的时代,井田制本来已经混乱,并不是商鞅破坏的。商鞅之所以背负破坏井田制的名声,大概是因为他把井田改为阡陌,不再保留先代遗留下来的意义。所以我曾经议论说:井田制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的毁坏,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大禹平治土地开始,创立沟洫制度,井田制的法则就在其中初具规模。经过夏、商两代,到后来制度才大为完备;它的形成,也经历了几百年。周朝东迁以后,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建立霸业,疆域制度散乱而没有统一。一直到秦孝公时,才彻底改变原有制度而实行阡陌;它的毁坏,也经历了几百年。由此看来,后世君主想在一天之内恢复井田制,可以说是不懂得事情的实际规律。子思谈利,孟子不谈利 孟子到魏国时,正赶上魏国在马陵战败,秦国俘虏了魏国公子卬。魏国作为一个国家,可以说已经困窘不堪。魏惠王说:‘老人家,您不远千里而来,将要有什么办法来使我的国家获利吗?’大概是因为魏军屡次失败,他以为孟子来此一定有奇谋秘计,可以在邻国面前取得胜利,从而洗刷屡战屡败的过错。所以他说‘等等’,如果一下子洗刷掉这些耻辱,怎么样呢?也就是所谓‘东面败给齐国,长子死在那里’,指马陵之败、太子申被俘;‘西面在秦国那里丧失七百里土地’,指秦国夺取西河之地;‘南面受到楚国侮辱’,史书传记失载具体事情。正因为屡次失败到这种程度,所以魏惠王询问孟子用兵怎样、求利怎样。孟子却说:‘大王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呢?只要讲仁义就够了。’孟子谈到仁义,至于“利”这一字,便断然认为它像虎狼不可接近,接近就会咬人;像乌喙不可食用,食用就会致死。然而孟子是学习子思的。孟子曾经问治理百姓的办法应当先做什么,子思说:‘先使他们获利。’孟子说:‘君子用来教育人的,只是仁义罢了,何必要说利呢?’子思说:‘仁义本来就是用来使他们获利的。’ 在上位的人不仁,下面的人就不能得到适当的生活处所;在上位的人不义,下面的人就乐于作诈,这就是最大的“不利”。孟子学习子思,既然知道仁义是最大的利,可是他回答梁惠王时最终不谈利,这是为什么呢?司马光的评论很好:子思和孟轲的话是同一个道理。只有仁者才知道仁义的利益,不仁的人不知道。因此孟子回答梁惠王时,直接讲仁义而不涉及利,是因为面对的人不同。这个说法可以说已经把道理说尽了。仁义并不是没有利益,只是仁义的利益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讲,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若向世俗之人讲仁义的利益,他们将以求利之心来求取仁义,怎么能够得到仁义的利益呢?杨朱、墨子的门徒,虽然都说仁义,却一个认为为了使天下获利而不去实行,一个认为为了使天下获利而去实行。正因为他们以求利之心来求仁义,即使接近仁义,最终也不能免于利。只有孟子才可以同他们谈论这个道理;不是孟子而同他们谈论,就会失当。可以与之谈却不与之谈,是错失了人;不可以与之谈却与之谈,是错失了言语。智者既不失人,也不失言。孔子很少谈利,是因为很少有机会同世俗之人谈论它。孔子的道统传给子思,子思的道统传给孟子。孔子很少谈利,而子思却把它讲给孟子听,这正是子思善于学习孔子的地方。子思既然谈利,孟子却不把它讲给梁王听,这正是孟子善于学习子思的地方。譬如医家用药,这个人所用的药,不可以用在那个人身上。君子不能因为天下而节俭对待自己的亲属;如果是对墨子说这话,可以,对秦始皇说这话,就不可以。节俭并不是圣人的中正制度;对魏、晋的君主谈节俭吝啬,可以,对汉武帝谈节俭吝啬,就不可以。孟尝君招纳士人 孟尝君供养门客数千人,世人都认为他能供养士人而称许他,只有司马温公不以为然。他认为君子供养士人,是为了百姓。孟尝君供养门客,世人都认为贤明,司马温公却唯独把他比作商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曾说过,孟尝君供养士人,并不是能够找到天下的贤人来供养;他所得到的,都是一时逃亡在外的亡命徒、无赖,以及会鸡鸣狗盗之术的人。因为他供养的并不是应当供养的人,所以才会这样。孟尝君供养士人的时候,孟子正在齐国,也供养着数千门客,可是孟尝君却连一个孟子也不能得到,哪里谈得上他能供养士人呢?这正像公孙弘开设东阁,招纳天下贤人,至于贤能如汲黯的却排斥,像董仲舒的却驱逐。开设东阁招纳贤人,却不能得到董仲舒、汲黯,那么东阁所招来的人是什么样,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孟尝君以卑贱妾室所生的身份得到靖郭君的继承权,是因为他能够招纳宾客并供养他们;他的意图大概是想借此窃取齐国。最终不能实现志愿,对齐国来说也是幸运。孟尝君在门板上题字,让人进来进谏 公孙戍能够劝谏孟尝君,指出他接受象牙床是不对的;至于自己却接受宝剑,可以说善于揣度别人,却不善于为自己谋划。孟尝君反而喜欢他善于进谏,甚至在门上题字说:‘有谁能宣扬田文的过错,并在外面得到宝物的,应当赶快进来进谏。’这是为什么呢?君主接受劝谏,只取劝谏之言对自己有益的地方,不问进谏者这个人怎么样。从前楚庄王想纳夏姬,申公巫臣说:‘不可以。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之人,如今却纳夏姬,是贪图美色。’楚庄王于是停止。子反想娶夏姬,巫臣说:‘这是不祥的女人,天下有很多美貌妇人,何必一定是她?’子反于是也停止了。可是巫臣最终自己娶了夏姬;等到他逃到晋国,晋国任用他为邢大夫,楚国反而请求用重金把他禁锢起来。楚庄王说:‘停止吧。如果他是在替自己谋划,那就是过错;如果他是在替我们先君谋划,那就是忠诚。忠于社稷的稳固,所弥补的过失多了。’巫臣能够劝楚庄王不要纳夏姬,但自己却纳了她;替自己谋划是不善,替楚庄王谋划却确实是善的。所以听取劝谏的人只取其中对自己有益的话,哪里要管进谏者本人怎么样呢?楚国有一种吃了可以不死的药,齐国人想前往求取,走到半路听说药已经没了,便为此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