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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拙斋文集四

拙斋文集卷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5–49 段

或问之曰「彼既死矣,子何叹乎」?荅曰「其人虽死,安知其无不死之药乎」?则是其所求于人者,惟取其有益于己,彼之能与不能,非所问也。虽然,孟尝君之能从谏如此,而卒以无闻者,何哉?盖孟尝君之从谏,非其诚心行之,不免有利之之意,其意谓门下三千士不欲失一客之意,则三千人皆以为亲于己矣。窃尝谓孟尝君能为人所不能者二:公孙戍责其君不纳象床而能从其谏,不问其人之如何,一也;冯驩责劵于外举而焚之,而孟尝君不怒,二也。使其加之以诚,则周公岂能过哉?五国伐秦孟子问齐王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王曰:「楚人胜。」云云。以一敌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秦以一国而与楚、燕、韩、赵、魏相敌,是亦以一敌八也。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而秦人每胜,六国每负。秦每强,六国每弱者,何哉?盖论天下之正理,小大多、寡诚不可以相敌。而秦每胜者,盖以气而胜人之国也。譬如人之博焉,气盈而财少者,愽每胜;气缩而财多者,动多败。以是观之,则秦之所以能胜,而六国所以常败者,秦之气盈,而六国之气缩也。茍以气之盈缩而论之,则小大多、寡不足论也。张仪说秦王为纵约者六国,曰楚,曰齐,曰燕,曰韩,曰魏,曰赵。此六国者,相与约纵,合而为一,以抗秦。张仪欲败纵约,必先说魏而使之归秦者,盖仪约之成与不成,其利害在于魏也。魏之为国,其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实六国之战场也。使魏能守纵约,则秦必不敢越魏以谋六国也。自古天下有大梁,实为南北之限。汉吴楚之乱,梁孝王令兵守魏州,吴楚不敢越梁而北。唐安禄山之乱,张廵许逺固守睢阳,而禄山不得越之而南。以是知梁地,古之战场,实南北之要冲也。故商鞅之欲强秦,必先诈公子卬而取之,使献西河之地,然后鞅之计得成。及张仪之败纵约也,亦先说魏使之归秦,而后张仪连衡之说定。以是知梁之为地,天下之要。张仪之欲破六国之从,必先说梁,而后五国可得而服。若仪者,亦可谓善为衡者矣。秦惠王伐蜀秦之破六国也,世之人皆谓其本于张仪之连衡,而破苏秦之从。夫从约之破,虽出于秦,而秦之所以并六国者,实非衡之力也。使秦而不能知其先后缓急之序,则诸侯无自而平。秦之所以能并诸侯者,其实出于逺交近攻之防。是谋也,出于司马错,成于范雎。秦惠王欲伐蜀,以为道险阻难至,司马错欲其先从事于易,以伐蜀。其后秦攻诸侯,欲以兵取刚夀,范雎以谓先韩魏而后齐楚。此二说者,秦并天下,其说盖出于此也。大抵用兵之法,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蜀瑕而韩坚,故先蜀而后韩;韩魏瑕而齐楚坚,故先韩魏而后齐楚。此盖先瑕而后坚也。瑕者既为吾所有,则坚者果何所恃哉?以此观之,则秦之并天下,实先此二防,而张仪之衡,特为之助尔。攻韩刼天子恶名世之说者,往往以谓周于战国之时不能复兴。盖当是时,周之为国,特有百里,其地则不大于曹滕,其民则不众于邾莒,果何以能兴哉?然以吾观之,其实有可兴之理也。当威烈王之时,诸侯不朝于周,而威王独能率诸侯以朝之。显王之时,韩魏皆称王,而赵武灵王独不肯称王,是周之名分犹存,安在其不可兴者哉?然所以终不能兴者,以其无能兴之人故也。如楚欲用兵破韩魏以窥周鼎,武公说楚王曰:「今子将欲诛残天下之共王,居三代之传噐,吞三翮六翼以髙世主,非贪而何?」于是楚计輙不行。张仪之说秦下兵三川以临二周之郊,司马错以谓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惠王乃止。武公以居天下之传噐,吞三翮六翼以髙世主为非,司马错以攻韩劫天子为恶名。周之为周,实有可兴之理矣。其所以不能兴者,是东西周无可兴之人也。周文王之兴,特百里矣,安在其地广乎?先从隗始君子之欲知人之国,必观其国之待贤者为如何。孔子将适赵,闻窦犫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惟杀鸣犊、舜华,孔子遂反而不往。则知郭隗之谋,欲先从之始,而昭王从之,亦可谓善于延贤也。以隗之为人待之,犹且如此,况贤于郭隗者,岂不往哉?此所以能致乐毅于魏、剧辛于赵也。昔桓公设庭燎之礼以待士,朞年而士不至。齐东野人有以九九之术见者,威公曰:「吾之待士朞年而无贤士至,子何以九九之术而来?」对曰:「吾闻设庭燎以待贤,朞年而无有贤士至。吾之所以挟九九之术而进者,盖九九之术而君能礼之,则其术有大于九九者,岂不至哉!」以此观之,则九九之术尚足致贤人,况如郭隗者乎?蔡泽说应侯去位

译有人问他说:“那个人既然已经死了,您为什么还叹息呢?”他回答说:“那个人虽然死了,怎么知道他没有不死的药呢?”可见他向人求取的,只是取得对自己有益的东西,至于那个人能不能做到,并不是他所关心的。虽然如此,孟尝君能够这样听从劝谏,却终于默默无闻,为什么呢?大概孟尝君听从劝谏,并不是出于真诚去实行,免不了有使自己获利的意图。他心里想,门下三千士人不愿意失去一个宾客,便会把三千人都看作亲近自己的人。我私下曾说,孟尝君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有两件:公孙戍责备他的君主不接受象床,而孟尝君能够听从他的劝谏,不问这个人的品行如何,这是第一件;冯驩在外面举债索取债券,便把债券烧掉,而孟尝君不生气,这是第二件。假使他再加上真诚,周公难道还能超过他吗?五国讨伐秦国 孟子问齐王说:“邹国人与楚国人交战,那么大王认为谁会胜?”齐王说:“楚国人胜。”等等。以一国抵挡八国,这和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秦国凭一国之力同楚、燕、韩、赵、魏五国相抗,也就是以一敌八。小国固然不能敌大国,少数固然不能敌多数。然而秦国却每每获胜,六国却每每失败;秦国越来越强,六国越来越弱,为什么呢?大概按照天下的常理来看,小与大、多与少,确实不能相敌;但秦国每每获胜,是凭气势压倒别国。譬如人赌博,气势旺盛而钱财少的人,赌博往往获胜;气势衰弱而钱财多的人,常常反而失败。由此看来,秦国能够获胜、六国常常失败,是因为秦国气势旺盛,而六国气势衰弱。如果从气势的盛衰来论,那么大小、多寡就不值得讨论了。张仪游说秦王 主张合纵的有六国,即楚、齐、燕、韩、魏、赵。这六国相互约定实行合纵,联合为一体,以抗拒秦国。张仪想破坏合纵联盟,必须先游说魏国使它归附秦国,大概是因为张仪合纵之策能否成功,其利害关键在魏国。魏国这个国家,四面平坦,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实际上是六国交战的战场。假如魏国能够守住合纵盟约,秦国就一定不敢越过魏国去图谋六国。自古天下有大梁,实际上是南北的界限。汉代吴楚之乱时,梁孝王命军队守卫魏州,吴楚不敢越过大梁向北。唐代安禄山叛乱时,张巡、许远坚守睢阳,安禄山也不能越过睢阳向南。由此可知,梁地是古代的战场,实在是南北的要冲。因此商鞅想使秦国强大,必须先欺骗公子卬而夺取西河之地,使他献出西河,然后商鞅的谋略才能成功。到了张仪破坏合纵,也先游说魏国使它归附秦国,然后张仪连横的主张才确定下来。由此可知,梁地是天下的要害。张仪想破坏六国的合纵,必须先游说大梁,然后五国才可以被他降服。像张仪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善于实行连横的人了。秦惠王讨伐蜀国 秦国攻破六国,世人都说根本在于张仪实行连横、破坏苏秦的合纵。合纵盟约的破坏虽然出自秦国,但秦国之所以兼并六国,实际上并不是靠连横的力量。假如秦国不能懂得事情先后缓急的次序,诸侯就无法被逐一平定。秦国能够兼并诸侯,实际上出自远交近攻的谋略。这一谋略,出自司马错,完成于范雎。秦惠王想讨伐蜀国,认为道路险阻、难以到达,司马错却主张先做容易的事情,去讨伐蜀国。后来秦国攻打诸侯,想用军队夺取刚寿,范雎认为应先攻打韩、魏,然后再攻打齐、楚。这两种主张,秦国兼并天下的谋略,大概就出在这里。大体说来,用兵的方法是:攻打坚强之处,薄弱之处反而会变得坚强;攻打薄弱之处,坚强之处反而会变得薄弱。蜀国薄弱而韩国坚强,所以先攻蜀后攻韩;韩、魏薄弱而齐、楚坚强,所以先攻韩、魏后攻齐、楚。这大概就是先攻薄弱、后攻坚强。薄弱的已经归我所有,坚强的又有什么可以凭恃呢?由此看来,秦国兼并天下,实际上先靠这两种谋略,而张仪的连横,只不过是帮助它罢了。攻打韩国、劫持天子的恶名 世上的议论者往往认为,周在战国时期不能复兴。因为当时周作为一个国家,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土地不比曹、滕大,人民不比邾、莒多,究竟凭什么能够复兴呢?然而依我看来,实际上有可以复兴的道理。威烈王时,诸侯不来朝见周王,只有威王能够率领诸侯前来朝见。显王时,韩、魏都称王,而赵武灵王独自不肯称王,这说明周的名分仍然存在,怎么能说它不可能复兴呢?然而它最终不能复兴,是因为没有能够使它复兴的人。比如楚国想用兵攻破韩、魏,以窥伺周王的九鼎,武公劝说楚王道:“如今您将要诛灭天下共同尊奉的王,居有三代相传的宝器,吞并三翮六翼,以在诸侯之上显示威势,这不是贪心又是什么?”于是楚国的计划便没有实行。张仪游说秦国出兵进攻三川,逼近东西二周的郊外,司马错认为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会留下恶名,惠王于是停止了行动。武公认为占有天下相传的宝器、吞并三翮六翼以在诸侯之上显示威势是不对的,司马错认为攻打韩国、劫持天子会留下恶名。周作为周,实际上确实有可以复兴的道理;它所以不能复兴,是因为东西二周没有能够使它复兴的人。周文王兴起时,封地也不过方圆百里,哪里在于土地广大呢?先从郭隗开始 君子想了解一个国家,必定要看这个国家如何对待贤才。孔子将要前往赵国,听说窦犫、鸣犊、舜华被杀,便来到黄河边叹息说:“多么美啊,水势浩荡!我不能渡河,这大概是命吧。”只因为杀了鸣犊、舜华,孔子于是返回,不再前往赵国。由此可知,郭隗的谋略是想先从自己开始,而昭王听从了他,也可以说善于招纳贤才。像郭隗这样的人尚且如此对待,何况比郭隗贤能的人,难道会不来吗?这就是燕国能够从魏国招来乐毅、从赵国招来剧辛的原因。过去齐桓公设置庭燎之礼来等待贤士,一年过去了,贤士仍没有到来。齐国东部有个乡野之人,凭借九九乘法来求见,威公说:“我礼待贤士已经一年,却没有贤士到来,你为什么只凭九九之术而来?”他回答说:“我听说您设置庭燎等待贤才,一年过去却没有贤士到来。我之所以带着九九之术来进见,是因为如果您连九九之术都能以礼相待,那么拥有高于九九之术的人,难道还会不来吗?”由此看来,九九乘法尚且足以招来贤人,何况像郭隗这样的人呢?蔡泽劝应侯辞去相位

泽之说范雎,虽其志在于得雎之位,然而亦忠于雎者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秦之为政,至不仁也,肆其虎狼之威以吞噬诸侯。虽当时所用事之臣,终不得其死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其势然也。商鞅、白起、吕不韦、防恬、李斯,皆其所与谋以取天下者也,而皆不得保其首领以没。其得保首领者,范雎而已。夫四时之序,功成者退。雎既居相位之乆,处夫功成而退之时,乃不知消息盈虚之理,引身以退,至于安平、王稽之事,见责于昭襄,犹不知引身以去,可谓冒死亡而不頋矣。向无蔡泽之言,岂能免于死哉?然则泽之相秦数月而免,初无补于秦,而有益于雎大矣。仲连辞齐爵仲连非战国士也。战国之士如苏秦、张仪、公孙衍之徒,所以为诸侯排难解纷者,大抵志于得利,不啻如商贾之所为。齐威王八年,楚伐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赍金百斤,车马十驷。髠仰天大笑,冠缨索绝,曰:「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以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多,故笑之。」于是王乃益黄金千镒,车马百驷。此其所以异于商贾者,几希。观仲连却新垣衍,不肯帝秦,平原君言于赵王而欲封之。仲连曰:「所贵于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仲连不忍为也。」及其下聊城也,齐人欲爵之。仲连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若仲连者,焉得以战国之士待之哉?盖为士者欲轻世肆志,则无望乎富贵;茍有望乎富贵,则无耻而诎于人。此二者盖不可以两立也,又安得富贵而轻世肆志哉?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退而见翟璜,踞堂而与之言。翟璜不恱,文侯曰:「段干木禄之则不肯,官之则不受。汝位则上卿,禄则万钟。既受吾食,又责吾礼,何可得哉?」汉髙祖之得天下,张子房、韩信、萧何号为三杰。萧何位相国,韩信裂齐而王,独子房愿封留,闭门辟糓,弃人间事,从赤松子逰,可谓不役于富贵而能轻世肆志矣。卒之,萧何械系,韩信诛戮,独子房以功名自终,不取其区区之爵禄,故得以遂其志。扬子云曰:「鸿飞防防,弋人何慕焉。」其张子房、鲁仲连之谓欤?秦伐东周周失之弱,秦失之强。然秦之亡也,在其方强之时;周之亡也,在其衰弱之后。其不同何哉?老子曰:“柔弱生之徒,刚强死之徒。”是以齿刚强故相摩,舌柔弱故不敝。此自然之理也哉!郑国间秦君子创业埀统,必为万世之计。而战国之君,其所以为国者,茍可以延数年之命者,无所不为,是所谓偷生茍活者也。夫韩王使郑国为间于秦,使之凿渠以延数年之命,信可谓拙矣。然向使于此数年之间有以处之,亦未为拙也。汉髙祖与项羽转战以争天下,尝谓随何曰:「为我说九江王布,使叛楚。若得羽留齐数月,则吾取天下之计定矣。」古之人固有缓敌人之兵以成其谋者。项羽留齐数月,而髙祖取天下之计遂成,况缓其兵于数年之乆乎?秦人既从郑国之防,数年不伐韩,而韩于此数年之间亦不见其有所为者,徒玩嵗阅月以茍一旦之命。数年之后,秦之渠既成,而韩亦亡矣。自秦人为逺交近攻之防,二十年而不加兵于楚,四十年而不加兵于齐,幸而齐楚之君皆庸黯懦愚,故遂蹈其计中而不悟。使齐楚之君有如一越王勾践,则夫二十年四十年之间,秦安得而遁之哉?李牧为赵守边安边御戎之防,惟在于坚壁清野,而不与之争利,以困其师,使之兵老力弱,而后可乗。伯禽之宅曲阜,淮夷、徐戎并兴为冦,于是作《费誓》之书,率众而征之。其誓曰:「今惟淫舍牿牛马云云。」此盖为坚壁清野之防也。夫边敌之所以侵陵中国者,惟在掳掠而已。使吾入保而不与争利,彼无所得于侵掠,则师老力竭,然后乗间投隙而加之兵。此伯禽所以克徐戎也。夫子録帝王之书,以伯禽之御徐戎,诚得夫御戎之上防,故系之《典谟训诰》之末,以为后世之法。若李牧之守鴈门,谨烽火,多间谍,匈奴入盗,急入收保,此盖得夫伯禽之长筭也。本朝澶渊之役,冦莱公为真宗谋,令河北诸郡悉入保,近州郡者徙于州郡,近县者徙于县,有坑堑者平之,有仓粟者窖之。敌人入境掳掠无所得,卒以请和。由此观之,坚壁清野之防,诚御戎之长筭者也。赵王复将李牧

译蔡泽游说范雎,虽然他的志向在于取得范雎的职位,但他对范雎也确实是忠诚的。仁者把自己所爱的人推广到自己所不爱的人,不仁者则把自己所不爱的人牵连到自己所爱的人。秦国施政,实在非常不仁,放纵虎狼般的威势吞食诸侯。当时被秦国任用、掌权的大臣,最终都不得善终,是因为秦国把对自己所不爱者的态度也施加到自己所爱者身上,形势本来如此。商鞅、白起、吕不韦、范雎、李斯,都是秦国共同谋划取得天下的人,却都不能保全首领直到死去。能够保全首领的,只有范雎。四时运行有序,功业成就的人就应退下。范雎既然长期处在相位,正处于功成身退的时候,却不知道盛衰消长的道理,不主动退身,等到安平君、王稽的事情发生,被昭襄王责备,仍不知道退身离去,可以说是在冒着死亡而不顾了。如果没有蔡泽的话,哪里能够免于死亡呢?这样看来,蔡泽在秦国任相数月便离开,对秦国起初没有什么补益,但对范雎却大有好处。鲁仲连辞去齐国封爵 鲁仲连不是战国之士那一类人。战国的士人如苏秦、张仪、公孙衍一类,他们替诸侯排除困难、调解纷争,大多是为了取得利益,和商人所做的事相差不多。齐威王八年,楚国讨伐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带着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带都笑断了,说:“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祈求丰收的人,拿着一个猪蹄、一盂酒,祷告说:‘五谷繁茂成熟,满满地装满我家。’我认为他拿出的东西太少,而想求的东西太多,所以笑他。”于是齐王又增加黄金千镒、车马百驷。这种做法和商人相比,也相差不多。看看鲁仲连拒绝新垣衍、不肯尊秦王为帝,平原君向赵王进言想封赏他。鲁仲连说:“士人可贵之处,在于替别人排除困难、调解纷争而不取报酬。如果有所取,那就是商人的事情。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等到他攻下聊城,齐人想封他爵位。鲁仲连说:“如果为了富贵而受制于人,我宁可贫贱却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趣。”像鲁仲连这样的人,怎么能把他同战国之士一样看待呢?大概做士人的如果想轻视世俗、放纵志趣,就不能希望富贵;如果希望富贵,就会不知羞耻而受制于人。这两者大概不能同时成立,又怎么能既得到富贵,又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趣呢?魏文侯见段干木时,站着累了也不敢休息;退下后见翟璜,却叉开腿坐在堂上同他交谈。翟璜很不高兴,文侯说:“段干木给他俸禄,他不肯接受;给他官职,他也不接受。你的地位是上卿,俸禄是万钟。既然接受我的供养,又责怪我不合礼仪,怎么能做到呢?”汉高祖取得天下时,张子房、韩信、萧何号称三位杰出人物。萧何位居相国,韩信裂土封王,只有张子房愿意受封留侯,闭门辟谷,抛弃人世间的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历,可以说是不受富贵役使而能轻视世俗、放纵志趣。后来萧何被械系,韩信被诛杀,只有张子房凭功名善终。他不取那些微小的爵禄,所以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扬子云说:“鸿雁高飞远去,弋射的人还会仰慕什么呢?”说的或许就是张子房、鲁仲连吧?秦国讨伐东周 周国失在过于弱小,秦国失在过于强盛。然而秦国灭亡在它正强盛的时候,周国灭亡在它衰弱之后。二者有什么不同呢?老子说:“柔弱,是属于生的一类;刚强,是属于死的一类。”所以牙齿刚强,彼此便会摩擦;舌头柔弱,因此不会损坏。这难道不是自然的道理吗!郑国离间秦国 君子创立事业、传留基业,必定要作万世的打算;而战国的君主治理国家,只要能够延长几年寿命,就什么都肯做,这就是所谓苟且偷生、勉强活命。韩国国君派郑国到秦国施行离间,让他开凿渠道来延长几年的寿命,确实可以说很拙劣。然而假如在这几年中能够有所作为,也不能算拙劣。汉高祖和项羽转战争夺天下,曾对随何说:“替我游说九江王英布,使他背叛楚国。假如能使项羽留在齐国几个月,那么我夺取天下的计划就确定了。”古人本来就有延缓敌军行动以完成自己谋略的办法。项羽留在齐国几个月,高祖夺取天下的计划于是完成,何况使敌军延缓数年呢?秦国既然采用了郑国的谋略,数年不讨伐韩国,而韩国在这几年中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作为,只是白白消磨岁月,以苟延一时的性命。数年以后,秦国的渠道修成,韩国也灭亡了。自从秦国采用远交近攻的谋略,二十年不对楚国用兵,四十年不对齐国用兵,幸而齐、楚两国君主都庸碌、昏暗、懦弱、愚昧,所以终于陷入秦国的谋略而不觉悟。假使齐、楚两国君主有一个像越王勾践那样的人,那么在这二十年、四十年之间,秦国怎么能够逃脱呢?李牧替赵国守卫边疆 安定边境、抵御戎敌的谋略,只在于坚固营垒、清理野外,不同敌人争夺利益,以使敌军困顿,使它兵力衰老、力量削弱,然后乘机进攻。伯禽居住在曲阜时,淮夷、徐戎一同兴兵作乱,于是作《费誓》,率领众人征讨他们。誓词说:“现在只须放纵地放牧牛马……”等等。这大概就是坚壁清野的谋略。边境敌人之所以侵扰中原,只在于掳掠。假如我军入城固守而不和敌人争夺利益,敌人不能从侵掠中得到东西,军队就会疲惫、力量耗尽,然后乘敌人的间隙、利用敌人的空当发动进攻。这就是伯禽能够战胜徐戎的原因。孔子记录帝王的典籍,认为伯禽抵御徐戎,确实掌握了抵御戎敌的上等谋略,所以把它附在《典谟训诰》的末尾,作为后世的法则。像李牧守卫雁门,谨慎设置烽火,多派间谍,匈奴入境抢掠时,立即入城收兵固守,这大概是掌握了伯禽的长远谋略。本朝澶渊之战,寇准替真宗谋划,命令河北各郡全部入城固守,靠近州郡的迁入州郡,靠近县的迁入县;有壕沟的填平,有粮仓的粮食藏入地窖。敌人进入境内却掳掠不到东西,最终只得请求讲和。由此看来,坚壁清野的谋略,确实是抵御戎敌的长远计策。赵王重新任用李牧为将

甚哉!李牧之用兵,似王剪也。始皇欲取荆,问李信,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问翦,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以为怯,乃使李信将二十万人以伐荆,卒败于荆。始皇乃复用翦,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翦将兵六十万人以伐荆,荆人悉兵以拒秦。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与战。荆兵数挑战,终不出。日休沐士,善饮食,拊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乆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曰:“戯乎?”对曰:“方投石超距。”翦曰:“士卒可用矣。”乃令将士击之,掳荆王负刍,遂平其地。此盖守其说而不变,则可以有立;拊士卒而休飬之,则可以应变。未有舍是二者而能成功也。唐天寳之乱,哥舒翰守潼关,以贼势方锐,欲坚壁待之,以顿其锋。明皇使使者趣战,翰不得已,恸哭而出,果为禄山所败。观翰始之所守者,与王翦之守,盖无以异。然而廹于王命,不能坚守前议,勉强而出师,以至于败。非其智之不足也,智及之而不能守之也。盖良将之守其防,可杀可辱,可屏可斥,而其一定之防不可易也。不如是,不足以取胜。秦赵燕近北敌战国之土,秦、赵、燕三国皆筑塞以拒敌,而内之诸侯,如韩、魏、齐、楚皆不受匈奴之兵。至始皇混一天下,以及于汉,然后匈奴得以入冦。文帝之世,▯骑遂通于甘泉,而中国始受匈奴之兵矣。本朝国初时,刘继元以太原十余郡控扼北边,故中国无北边之患。及太宗既克太原,然后契丹连年入冦。至真皇而有澶渊之役。盖太原者,中国所頼以扞御北庭,其必有截然障塞,使之自当一面,然后吾之中国不为敌人之所侵扰。唐以三节度守边,诚良防也。春申君合从为国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其计既定,则当置胜败于度外,不可以一胜一败而沮也。汉髙祖与项羽战,其一定之计,惟与诸侯约从以灭项羽。故自缟衣为义帝发防,从诸侯欲讨项羽者,此计虽屡战屡败,而其气未尝少沮,故其终与诸侯合师,挫羽于垓下而灭之。盖其初有一定之计,故非胜负之所得而喜怒也。六国之于秦,其所以为利者,惟在于约从以伐秦而已。观楚王为从长,而春申君用事,可谓计之得矣。此计一定,固不宜一败而沮之。及秦师既出,而五国之师败走,楚王不能坚守其计,反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踈。自此之后,诸侯不复为从矣。惟其无一定之计,故卒为秦之所并也。唐宪宗讨淮蔡,连年不利,羣臣皆请罢兵。帝曰:「一胜一负,兵家常势。若使用兵常胜,自古何惮用兵?先帝亦不留此贼以付朕。今但论帅臣勇怯,兵强弱处置如何耳。渠一败便沮成计乎?」于是左右不能入其间,故卒缚元济而戮之。韩愈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是知欲成事者,不可以无断也。战国之诸侯所以卒为秦所并者,岂其兵力之不足哉?断不足故也。李斯杀韩非甚矣,李斯之倾覆也!当秦人下逐客之令,已在逐中,则上书以为:秦之所以覇者,以客而客之自诸侯来者,皆有益于秦也。及其妬韩非而欲杀之,则又以:非,韩之公子,非终为韩,不为秦。其与前日之谋,何其相反如此也!当李斯遭逐上书之时,使有一如李斯者而云:「斯,楚人也;今欲并诸侯,斯终为楚,不为秦。」则斯不免于害矣。为己而言,则以为诸侯之客有益于秦;至于陷韩非,则以为:非终为韩,不为秦。倾覆如此,则李斯之不终于秦,岂非所谓「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乎?虽然,李斯之陷韩非,信可罪矣;非之见害,亦有以取之也。孟子曰:「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故术不可不慎也。」君子之所学者,仁义故亲其亲以及他人之亲,爱其国以及他人之国,无适而非忠厚也。茍其所学者,刑名则不知有己之亲而亲他人之亲,不爱己之国而谋他人之国,无适而非刻薄也。非之所学者,刑名法术之学故其出使于秦,乃为秦画谋,以首覆其宗国,而售其言。虽作《说难》之书十余万言,而卒死乎《说难》者,其操术有以取之也。司马温公曰:「君子亲其亲以及人之亲,爱其国以及人之国,是以功大名美而享百福。」今非为秦画谋,而首欲覆其宗国,以售其言,罪固不容于死矣,乌足愍哉!盖其于所厚者薄,则无所不薄,此李斯所以得入其譛也。韩非、张良皆韩人也。张良当秦人灭韩之后,散家财以求刺客,欲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卒得力士为铁椎击秦帝于愽浪沙中,虽冒死而不悔;而非当韩之未亡,乃为秦人谋破韩之防。人之智识,其相去之逺,一至于此。燕太子丹报秦

译李牧用兵,实在太像王翦了。起初,秦始皇想夺取荆国,问李信,李信说:“不过需要二十万人。”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认为他胆怯,于是派李信率二十万人讨伐荆国,最终在荆国战败。秦始皇于是重新起用王翦,王翦说:“如果不得已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就听将军的谋划。”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讨伐荆国,荆国人倾尽军队抵抗秦军。王翦到达后,坚固营垒守卫,不肯出战。荆军多次挑战,他始终不出兵。每天让士卒休息沐浴,给他们良好的饮食,安抚体恤他们,亲自和士卒一起吃饭。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军中:“有什么游戏吗?”回答说:“正在投石、跳远。”王翦说:“士卒可以使用了。”于是命令将士进攻,俘获荆王负刍,终于平定了荆国土地。这大概说明,坚持既定谋略而不改变,才能有所成就;抚慰士卒、让他们休养,才能应对变化。没有舍弃这两点而能够成功的。唐代天宝年间发生叛乱,哥舒翰守卫潼关,因敌军势头正盛,想坚守营垒等待,以挫伤敌人的锋芒。明皇派使者催促出战,哥舒翰不得已,痛哭着出兵,果然被安禄山击败。看哥舒翰起初所坚持的,与王翦的坚守大概没有不同。然而他受制于君王的命令,不能坚持先前的主张,勉强出兵,以至于失败。这不是他的智慧不足,而是智慧已经考虑到了,却不能坚持。优秀将领坚持自己的谋略,可以被杀、被侮辱、被罢免、被斥责,但他确定下来的谋略不能轻易改变。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取胜。秦、赵、燕三国接近北方敌人 战国时期,秦、赵、燕三国都修筑边塞来抵御敌人,而内地的诸侯,如韩、魏、齐、楚,都不承受匈奴的进攻。直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及到了汉代以后,匈奴才得以入侵。汉文帝时期,候骑于是能够通达甘泉宫,中原才开始承受匈奴的兵祸。本朝建国初年,刘继元凭太原十多个郡控制北方边境,所以中原没有北方边患。等到太宗攻克太原以后,契丹便连年入侵。到真宗时,发生了澶渊之战。大概太原是中原赖以抵御北方的屏障,必须有截然分明的障塞,使它独自承担一面,然后中原才不会受到敌人的侵扰。唐代以三位节度使守边,确实是良好的防御谋略。春申君实行合纵 治理国家,必须有一个确定而不可改变的计划;计划既已确定,就应把胜败置之度外,不能因为一胜一败而沮丧。汉高祖和项羽交战时,他确定的计划只是同诸侯约定合纵,以消灭项羽。所以从穿着白衣为义帝发丧起,跟随诸侯讨伐项羽,这个计划虽然屡战屡败,他的气势却从未稍有沮丧,因此最终同诸侯合兵,在垓下挫败项羽而消灭了他。大概因为起初有确定的计划,所以不因胜负而产生喜怒。六国对于秦国来说,能够获利的地方,只在于约定合纵来攻打秦国。看楚王担任合纵的首领,而春申君掌权,可以说计划已经取得成功。这个计划一旦确定,本来不应该因为一次失败而沮丧。等到秦军出动,五国军队败逃,楚王不能坚持自己的计划,反而把罪责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更加被疏远。从此以后,诸侯不再实行合纵。正因为没有确定的计划,所以最终被秦国兼并。唐宪宗讨伐淮蔡,连续多年不利,群臣都请求停止用兵。皇帝说:“一胜一负,是用兵的常势。假如用兵能够常胜,那么自古以来还有谁会害怕用兵?先帝也不会把这个贼人留下来交给我。” 如今只需讨论将帅是勇敢还是怯懦,以及军队强弱和处置方式如何罢了。难道军队一次失败,就要因此沮丧而破坏既定计划吗?”于是身边的人无法从中插话,所以最终捆绑元济并将他杀掉。韩愈说:“凡是取得平定蔡州的功劳,只有果断才能完成。”由此可知,想成就事业,不能没有决断。战国诸侯最终被秦国兼并,难道是他们兵力不足吗?是因为决断不足。李斯杀害韩非 李斯的反复倾覆,实在太厉害了!当秦国颁布驱逐宾客的命令时,李斯已经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书说:秦国之所以称霸,是因为任用宾客,而宾客从诸侯国来,都对秦国有益。等到他嫉妒韩非而想杀害他时,却又说:韩非是韩国公子,最终一定会忠于韩国而不会忠于秦国。他和前一天的谋论相比,为什么相反到如此地步呢?当李斯遭到驱逐而上书时,假使有一个像李斯这样的人说:“李斯是楚国人,如今想兼并诸侯,李斯最终一定会忠于楚国而不会忠于秦国。”那么李斯也不能免于祸害了。替自己辩护时,就说诸侯来的宾客有益于秦国;到了陷害韩非时,却说韩非最终会忠于韩国而不会忠于秦国。反复倾覆到这种地步,李斯最终不能善终于秦国,难道不是所谓“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吗?虽然如此,李斯陷害韩非,确实有罪;韩非遭到祸害,也有自取的原因。孟子说:“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造铠甲的人只怕铠甲伤人,所以所学习的技艺不能不谨慎。”君子所学习的是仁义,因此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把这种亲爱推及别人的亲人;爱自己的国家,并把这种爱推及别人的国家,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忠厚之道。假如所学习的是刑名法术,就不知道亲爱自己的亲人,反而亲爱别人的亲人;不爱自己的国家,反而谋划危害别人的国家,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刻薄之举。韩非所学习的是刑名法术之学,所以他出使秦国时,竟替秦国谋划,首先谋求覆灭自己的宗国,以便使自己的言论得到施行。他虽然写了十多万字的《说难》,最终却死在《说难》所说的处境中,是因为他所操持的学术使他自取祸害。司马温公说:“君子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及别人的亲人;爱自己的国家,并推及别人的国家,因此功劳大、名声美,还能享有各种福祉。”如今韩非替秦国谋划,首先想覆灭自己的宗国,以求自己的言论施行,他的罪过本来就不容死罪以外的宽免,又哪里值得怜悯呢?大概他对自己应该厚待的人尚且薄待,那么就没有什么人不会被他薄待,这就是李斯能够把谗言加到他身上的原因。韩非、张良都是韩国人。张良在秦人灭亡韩国以后,散尽家财寻求刺客,想替韩国报仇。因为他的家族五代在韩国任相,所以最终得到力士,用铁锤在博浪沙中袭击秦始皇,即使冒着死亡的危险也不后悔;而韩非在韩国尚未灭亡时,却替秦人谋划攻破韩国的策略。人的智慧见识彼此相差,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燕太子丹向秦国报仇

嘻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古之人将欲报夫不共戴天之雠者,不可使敌人知吾有疾之之意,而后其雠者可得而报。越王勾践之栖防稽,其怨吴也至,深入骨髄矣。然而称臣妾于吴,尽夫所以事之之礼者,二十有五年,寝薪尝胆,吊死问孤,以维持其国家,而徐为之计,然后得志于吴,卒栖吴王于姑苏,以刷前日防稽之耻。善报怨者固如此也。鸷鸟之击,必匿其形。燕丹怨秦,欲报之,使荆轲持匕首以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桓公,不可因而刺杀之,此二谋者卒皆不成,遂遭秦王赫然之怒,而为秦所灭。夫越王勾践之报吴,谋于二十五年之间,而后得行其志;燕丹之报秦王,乃欲劫之于一日之际,亦可谓浅虑无谋之甚矣。秦王既不可杀,又不可劫,而燕遂以亡,其亡也固其所也。然向使荆轲得劫秦王以反所侵之地,则燕亦不免于亡。何则?秦王肆虎狼之威,不复以信义接于诸侯,又安可以桓公待之?使轲能劫之于一日之间,则轲之反也,秦亦发兵而伐灭之,是劫之亦亡也。夫以燕之小国而杀大国之君,则秦人举国而雠之,又独无始皇者乎?以是知不可劫亦亡,可劫亦亡;不可杀亦亡,可杀亦亡。是荆轲之行有以取亡者二,而丹乃以为自全之计,是所谓不忍一朝之忿,亡其身以及其国家者也。荆轲刺秦王忠信为周,盖惟忠信以防身,为能周而无缺。茍不以忠信为周身之具,纵使虑患之宻,未有无缺之可乗。秦人之虑患可谓深矣,其宫卫之严,盖数倍于诸侯也。然而荆轲进督亢之图,图穷而匕首见,把秦王之袖而揕其胸,防不免于荆轲之所毙者,盖秦之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执兵侍殿下者非有诏召不得上。故荆轲之劫秦王,侍左右者欲救而无兵,侍殿下者虽有兵,非有召诏不得上。可谓善虑患之宻者矣,而卒以此之故,防为荆轲之所杀。纵使无忠信以为周身之防,徒区区于宫卫之严,是虽虑患之宻,然必有出于其所不虑者。秦人之虑患不独此者也。破灭诸侯,不封功臣子弟,杀豪杰,销锋镝,以为天下之人无足信,然而卒为乱者,乃其左右所亲信之赵髙。焚诗书,灭礼乐,以愚黔首,使天下之人皆不读书,以是为得计,然而起于陇畆之中,习乱以亡秦者,乃不知书之陈胜、吴广。以是知秦之虑患虽宻,而患害之生常起于其所不虑者,是不知以忠信为周身之具故也。汉光武见马援于宣徳庑下,岸帻迎笑,谓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慙。」援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臣亦择君。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防而后进臣,臣今逺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笑曰:「卿非刺客,頋说客耳。」夫岸帻迎笑,可谓简易而无防患之具,然莫敢犯之者,盖惟忠信以为周身之具,无缺之可乗故也。卢生与侯生讥议始皇,始皇怒,乃坑儒生。神仙家者流,与儒家者流异。卢生、侯生,乃始皇所遣之方士,使求长生不死之药者也。其所穷治,当及于方士之徒,不应及于儒者也。而乃以方士之伎艺,传相汲引,至于坑儒生。若始皇者,所谓怒于室而色于市也。二世立国之存亡,虽曰天命,然而人事之脩与不脩,天命遂从而改易。故有以存而为亡者,亦有以亡而为存者,此则系夫人事,非天命之所定也。如以尧为君,而有丹朱;以舜为君,而有商均。是二者之为人,皆有必亡之理。然而尧不以授丹朱,而授之舜;舜不以授商均,而授之禹。国家社稷遂以乂安,天下万姓遂以生育。此则以天命所必然之理,而为必存之道也。如秦始皇之暴虐,而扶苏为之子。扶苏之为人,寛厚好儒,系于天下之望。使扶苏而为之君,则秦可以不亡。然而始皇乃出扶苏,爱少子胡亥,李斯、赵髙之徒,探其意以杀扶苏,而立胡亥。此则以不亡之理,而为不存之道也。盖舜之徳与尧合,故尧立舜;禹之徳与舜合,故舜立禹。丹朱、商均之徳,皆非尧舜之所合,此其所以不得立。胡亥之徳与秦始合,故胡亥立;而扶苏非始皇之所合,此其所以不得立也。以是知天命之所在,茍其人事之脩不脩,则天命遂得而改易。汉武之所为去始皇,盖无防矣。然而身死而天下不乱者,盖以昭帝嗣位,后罢塩铁防酤,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此天下所以中兴而乂安也。使扶苏而继始皇,则秦之基业可以复振,是亦汉昭帝也。如其不立何?

译嬉笑中含有的愤怒,超过了瞪裂眼眶的怒容;放声长歌中的悲哀,超过了痛哭。古人将要报那种不共戴天的仇恨时,不能让敌人知道自己有憎恨他的意图,这样以后才可以报仇。越王勾践退守会稽,他对吴国的怨恨深重到了极点,深入骨髓。然而他向吴国称臣称妾,竭尽侍奉吴国的礼节,二十五年间卧薪尝胆,慰问死者、抚恤孤儿,以维持自己的国家,慢慢谋划报仇,后来才在吴国实现自己的志愿,最终使吴王退守姑苏,以洗刷过去会稽之耻。善于报仇的人本来就是这样。猛禽发动攻击,必定隐藏自己的形体。燕太子丹怨恨秦国,想要报仇,便让荆轲带着匕首劫持秦王,使秦国全部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就像曹沫对待齐桓公那样,却不能趁机刺杀秦王,这两个谋划最终都没有成功,于是遭到秦王赫然震怒,燕国也被秦国灭亡。越王勾践谋划报吴二十五年,后来才实现志愿;燕太子丹报复秦王,却想在一天之内劫持他,也可以说是考虑浅薄、毫无谋略到了极点。秦王既不能杀,又不能劫持,燕国于是灭亡;它这样灭亡,本来就是自取的。然而即使荆轲能够劫持秦王,使秦王归还所侵占的土地,燕国也仍然不能免于灭亡。为什么呢?秦王放纵虎狼般的威势,不再以信义对待诸侯,又怎么能把他当作齐桓公那样对待呢?假使荆轲能在一天之内劫持秦王,等荆轲返回时,秦国也会出兵攻灭燕国;这样一来,劫持秦王也会导致灭亡。凭燕国这样的小国杀死大国的君主,秦人必定举国为仇,难道秦国就不会再有一个秦始皇吗?由此可知,不能劫持秦王也会灭亡,能够劫持也会灭亡;不能杀死秦王也会灭亡,能够杀死也会灭亡。荆轲这次行动有两个足以导致灭亡的原因,而燕太子丹却把它当作保全自己的计策,这就是所谓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结果使自己和国家都灭亡。荆轲刺杀秦王 以忠信作为周身的防护,大概只有忠信才能防护自身,使周密而没有漏洞。假如不用忠信作为护身的装备,即使防患的思虑很周密,也没有不出现漏洞、可被人乘隙而入的。秦人考虑防患,可以说很周密了;秦王宫廷的卫士,大概是诸侯的数倍。然而荆轲进献督亢的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便显露出来,他抓住秦王的衣袖刺向秦王胸口,秦王几乎不能免于被荆轲杀死,是因为秦国的法令规定:群臣在殿上侍奉时不得携带尺寸长的兵器;拿着兵器在殿下侍奉的人,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所以荆轲劫持秦王时,侍奉在左右的人想救他却没有兵器,侍奉在殿下的人虽然有兵器,没有召令也不得上殿。这可以说是考虑防患很周密了,但秦王最终正因为这一点,几乎被荆轲杀死。即使没有忠信作为周身的防护,只是拘泥于宫廷守卫的严密,虽然考虑防患很周密,却必定会有出现在其未曾考虑之处的祸患。秦人考虑防患,不仅如此。攻破诸侯,不封功臣子弟;杀害豪杰,销毁兵器,认为天下人没有值得信任的;然而最终发动祸乱的,却是他身边亲近信任的赵高。焚烧《诗》《书》,消灭礼乐,使百姓愚昧,让天下人都不读书,以为这样便达到了目的;然而起兵于田野之间,学习作乱而使秦国灭亡的,却是没有读过书的陈胜、吴广。由此可知,秦国考虑祸患虽然周密,但祸害的发生常常起于它没有考虑到的地方,这是因为不知道用忠信作为周身的防护。汉光武帝在宣德廊下会见马援,敞开头巾迎着他笑,说:“您周游于二帝之间,如今见到您,使人感到非常惭愧。”马援说:“当今世上,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是同县人,年轻时关系很好。我先前到蜀地,公孙述登上台阶、摆出威严之后才召见我;我如今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却这样简易随便?”皇帝笑着说:“您不是刺客,只是说客罢了。”敞开头巾迎笑,可以说是简易而没有防患的装备;然而没有人敢侵犯他,大概只是因为以忠信作为周身的防护,没有漏洞可以被人乘隙而入。卢生、侯生讥讽议论秦始皇,秦始皇发怒,于是坑杀儒生。神仙家这一流派,同儒家这一流派不同。卢生、侯生是秦始皇派遣的方士,派他们去寻找长生不死的药。他所穷究追查的对象,应当限于方士一类人,不应该牵连儒者;可是他却因为方士的技艺彼此传授、相互引荐,最终发展到坑杀儒生。像秦始皇这样的人,正所谓在家里发怒,却把怒色显露在街市上。秦二世即位 国家的存亡,虽然可以说是天命,然而人事修治得好还是修治不好,天命也会随之改变。所以有因原本可以保存而变成灭亡的,也有因原本已经灭亡而转为保存的;这取决于人事,并不是天命预先规定的。比如让尧做君主,却有丹朱;让舜做君主,却有商均。这两个人的品行,都有必然导致国家灭亡的道理。然而尧不把天下传给丹朱,而传给舜;舜不把天下传给商均,而传给禹。国家社稷于是安定,天下百姓于是得以生养。这就是依据天命中本来必然的道理,实行使国家必然保存的办法。秦始皇像这样暴虐,却有扶苏做儿子。扶苏为人宽厚、喜爱儒学,寄托着天下人的希望。假使扶苏做了君主,秦国就可以不灭亡。然而秦始皇却放逐扶苏,宠爱小儿子胡亥;李斯、赵高之流揣摩他的心意,杀害扶苏而立胡亥。这就是把本可不亡的道理,变成了必然不能保存的办法。大概舜的德行同尧相合,所以尧立舜;禹的德行同舜相合,所以舜立禹。丹朱、商均的德行,都不同于尧、舜所认可的德行,这就是他们不能即位的原因。胡亥的德行同秦始皇相合,所以胡亥被立为君主;而扶苏的德行不同于秦始皇所认可的德行,这就是他不能即位的原因。由此可知,天命所在,假如人事修治得好还是修治不好有所不同,天命就能够随之改变。汉武帝的作为同秦始皇相差不远。然而汉武帝死后天下没有动乱,大概是因为昭帝继承帝位,后来废止盐铁专卖和酒类专卖的政策,减轻徭役和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这就是天下得以中兴并安定的原因。假使扶苏继承秦始皇,秦国的基业也可以重新振兴,这也就像汉昭帝一样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立扶苏呢?

论杨墨申韩之害韩退之之论,以为孟子辟杨墨,功不在禹下。夫禹之功能,使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为万世之所永頼。其功之在天下,见于行事之深切着明。而孟子之辟杨墨,乃空言无实,其何足以配禹哉?盖杨墨之害,甚于洪水之害。惟杨墨之说,遭孟子之辞而辟之,此其害所以不可得而见。使杨墨之言而无孟子辟之,则其害岂减洪水之害哉?孟子之辟杨墨,以为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以战国之世而观之,未见杨墨之害,则孟子之言诚若过矣。然以申韩之术而观之,则孟子之言不为过也。申子之说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桎梏。」韩子之言曰:「尧舜之有天下也,堂髙三尺,采椽不斵,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饭土簋餟土▯,虽监门之飬,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海,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黒,虽民役之劳,不烈于此矣。凡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飬,手持重困之作哉?要在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尔。」当申韩之为此说,是亦无实之空言耳。及秦人用之,督责益严,刑者相望,天下之人侧目而视,惟恐不得其死,至于无所措手足。山东羣盗既起,民之从乱如归,而海内涂炭者数十年,此皆申韩之说有以使之然也。夫杨墨之说,使无孟子而辟之,则必至于申韩之害。申韩之说,使见辟于孟子,则亦废而为杨墨之空言矣。盖疾在腠理血脉,其治之也易,故无可见之功。及其在肠胃骨髄而治之,则虽有功之可见,亦难乎其为功矣。孟子之辟杨墨,所谓疾在腠理血脉而治之,虽其功不可得而见,其实莫大之功也。申韩之祸秦,所谓疾在骨髄而不可复救。当此之时,虽使孟子复生,其告之也,亦艰乎其为力哉!

拙斋文集卷十三

译论杨朱、墨子、申不害、韩非的危害 韩愈的论断认为,孟子排斥杨朱、墨子,功劳不在禹之下。禹的功劳,使大地平治、上天成就,六府三事都得到治理,万世永远依赖他的功业。他的功劳对于天下的作用,体现在具体施政上,深切、显著而明白。孟子排斥杨朱、墨子,却只是空洞的言辞,没有实际功效,怎么足以和禹相比呢?大概杨朱、墨子的危害,比洪水的危害更严重;只是杨朱、墨子的学说遭到孟子的言辞排斥,这种危害才没有显现出来。假如没有孟子排斥杨朱、墨子的言论,那么它的危害难道会比洪水的危害小吗?孟子排斥杨朱、墨子,认为杨朱主张“为我”,就是目无君主;墨子主张“兼爱”,就是不顾父亲。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就是禽兽。站在战国时代来看,还没有看到杨朱、墨子的危害时,孟子的话确实像是说过了头。然而从申不害、韩非的学术来看,孟子的话并不过分。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放纵,叫作桎梏。”韩非说:“尧舜拥有天下时,堂屋高不过三尺,使用的椽木未经雕琢,即使旅舍的住宿,也不会简陋到这种程度。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用土簋盛饭、用土器盛羹,即使看守门户者的饮食,也不会比这更差。” 禹开凿龙门,使水通入大海,大腿没有肌肉,胫部没有汗毛,手脚长满老茧,面孔眼睛都晒得黧黑,即使是百姓服役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辛烈的。凡是人们看重拥有天下的原因,难道是想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住在旅舍一样简陋的地方,口中吃看门人的粗食,亲手从事沉重困苦的劳作吗?关键在于放纵心意、满足欲望,君主重视并明确法令,下面的人不敢作奸犯科,以此控制天下罢了。”申不害、韩非提出这种说法时,也只是没有实际根据的空言。等到秦人采用它,督促责罚越来越严酷,被施刑的人接连不断,天下人侧目而视,只怕不能保全性命,到了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的地步。崤山以东的群盗已经起兵,百姓跟随作乱就像回家一样,天下陷入涂炭达数十年,这些都是申不害、韩非的学说造成的。杨朱、墨子的学说,假如没有孟子排斥它,就一定会发展成申不害、韩非的危害;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假如被孟子当时就排斥,也会被废弃而成为杨朱、墨子那样的空言。大概疾病在皮肤、肌肉、血脉时,治疗容易,所以看不出明显的功劳;等到疾病到了肠胃、骨髓,治疗它虽然可以看见功效,却也很难说是功劳了。孟子排斥杨朱、墨子,正是所谓疾病在皮肤、肌肉、血脉时就加以治疗;虽然功劳无法显现,实际上却是最大的功劳。申不害、韩非的学说给秦国带来的祸害,正是疾病到了骨髓而无法再救治。处在这个时候,即使让孟子重新活过来,去劝告秦国,恐怕也难以施展力量了!《拙斋文集》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