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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拙斋文集八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六宋林之竒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6–77 段

书纬云:「孔子得黄帝、▯孙、帝魁凡三千二百四十篇为尚书。」断近取逺定其可为世法者百二十篇为简书。此说不然,古书简质,必不如是之多也。班孟坚《艺文志》于古今书外,又有《周书》七十一篇。刘向云:「周时号令,盖孔子所论百篇之余,于周时所删去者才七十一篇。」自周以前,疑愈少矣。谓有三千余篇,非也。孔子百篇,遭秦火未存,至汉时伏生口授得二十八篇,后又得伪《太誓》一篇为二十九篇。孔壁之书既出,孔安国定其可数者二十五篇,又别出《舜典》、《益稷》、《盘庚》、《康王之诰》共为五十八篇。其文以▯书存古文,故谓之古文《尚书》。此书之成,遭巫蛊而不岀。汉儒闻孔氏之书有五十八篇,遂以张覇之徒造伪书二十四篇为古文《尚书》。两汉儒者之所传,大抵皆霸伪本也。其实未尝见眞古文《尚书》也。故杜预注《左氏传》,韦昭注《国语》,赵歧注《孟子》,凡所举书出于二十五篇之中,皆指为逸书。其实未尝逸也。刘歆当西汉之末,欲立古文书学官,移书责诸博。士甚力,然歆之所见,皆覇伪本,亦非眞古文书也。以至贾、马、郑、服之辈,亦皆不见古文书。至于晋、齐之间,然后其书渐出。及开皇二年,求遗书,得《舜典》,然后其书大备。呜呼!圣人之经,可谓多厄矣。遭秦火,失其半;其半存者,又隐而不出。自汉武帝巫蛊事起,至隋开皇二年,凡六百七十余年,然后五十八篇得传于学者而大备,是可叹也。孔氏书始出,皆用▯书。至唐天宝间,诏卫衡改古文从今文书,今之所传,乃唐天宝所定之本也。此盖书之始末也。学必欲知书之本末者,盖有伏生之书,有孔壁续出之书。夫五十八篇,皆帝王所定之书,有坦然明白而易晓者,有艰深聱牙而难晓者。如《汤誓》《汤诰》,均成汤时诰令;如《说命》《髙宗肜日》,均商宗时语言;如《蔡仲之命》《微子之命》《康诰》,皆周公诰命。然而艰易显晦,逈然不同者,盖有伏生之书,有孔壁续出之书。其文易晓,不烦训诂,可通也。如《大禹谟》《▯征》《五子之歌》《仲虺之诰》《汤诰》《伊训》《太甲》三篇《咸有一徳》《説命》三篇《泰誓》三篇《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冏命》,此二十五篇皆孔壁续出,其文易晓。余乃伏生之书,多艰深聱牙,不可易通。伏生之书所以艰深不可通者,伏生齐人也。齐人之语多艰深难晓,如《公羊》亦齐人也,故传《春秋》语亦艰深,如昉于此乎?登来之也?何休注曰:“齐人语”,以是知齐人语多难晓者。伏生编此书,往往杂齐人语于其中,故有难晓者。卫宏《序古文尚书》言:“伏生老,不能正言,使其女传言教晁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晁错所不知者什二三,仅以其意属读而已。”观此可见,以是知凡书之所难晓者,未必帝王之书本如是,传者汩之矣。

译《书纬》说:“孔子得到黄帝、玄孙、帝魁的书,共三千二百四十篇,作为《尚书》。” 孔子删断取舍,近取当时、远取古代,确定其中可以作为世代法则的有一百二十篇,编成简书。这种说法不对。古代书籍文字简约质朴,必定不可能有这么多。班孟坚《艺文志》在古今书籍之外,又记有《周书》七十一篇。刘向说:“周代的号令,大概是孔子所论定的一百篇之外,周代时删去的仅有七十一篇。”从周代以前推测,书篇应当更少。说有三千多篇,是不对的。孔子所定的一百篇,遭遇秦朝焚书而没有保存下来;到汉代,伏生口授得到二十八篇,后来又得到伪造的《太誓》一篇,共二十九篇。孔壁中的书出土后,孔安国整理其中可以确定篇数的二十五篇,又另行发现《舜典》《益稷》《盘庚》《康王之诰》,合计五十八篇。这些文字用隶书保存古文,所以称为古文《尚书》。这部书编成后,因巫蛊之祸而没有流传出来。汉代儒者听说孔氏的书有五十八篇,于是把张霸等人伪造的二十四篇书当作古文《尚书》。两汉儒者所传的,大体都是张霸的伪本。其实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古文《尚书》。所以杜预注《左氏传》、韦昭注《国语》、赵岐注《孟子》时,凡是所引用的书出自这二十五篇之中,都称为逸书。其实这些书并没有散佚。西汉末年,刘歆想要为古文《尚书》设立学官,发文严厉责问各位博士;然而刘歆所见到的都是张霸的伪本,也不是真正的古文《尚书》。直到贾逵、马融、郑玄、服虔等人,也都没有见到古文《尚书》。到了晋、齐之间,这部书才逐渐出现。开皇二年,搜求遗失的书籍,得到《舜典》,这部书才算大体完备。唉,圣人的经书可以说遭受了太多厄运:遭遇秦火,失去了一半;保存下来的另一半,又隐藏而没有流传。从汉武帝时巫蛊之事发生,到隋朝开皇二年,共六百七十多年,然后五十八篇才得以流传于学者之间而大体完备,实在令人叹息。孔氏之书最初出现时,全都使用隶书。到唐天宝年间,诏令卫衡把古文改写为今文书体;今天流传的,便是唐天宝年间所确定的本子。这大概就是《尚书》流传的始末。学习者一定想知道《尚书》的本末,是因为其中有伏生传下的书,也有从孔壁继续出土的书。这五十八篇都是帝王确定的书,有的坦白明晰、容易理解,有的艰深聱牙、难以理解。例如《汤誓》《汤诰》,都是成汤时代的诰令;《说命》《高宗肜日》,都是商代宗室时代的言语。又如《蔡仲之命》《微子之命》《康诰》,都是周公的诰命。然而它们有的艰深、有的浅易,有的显明、有的隐晦,差别很大,大概是因为其中有伏生传下的书,也有孔壁后来出土的书。后出的书文字容易理解,不需要烦琐训诂就可以通晓。例如《大禹谟》《胤征》《五子之歌》《仲虺之诰》《汤诰》《伊训》《太甲》三篇、《咸有一德》《说命》三篇、《泰誓》三篇、《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冏命》,这二十五篇都是从孔壁继续出土的,文字容易理解。其余是伏生传下的书,大多艰深聱牙,不容易通晓。伏生的书之所以艰深难懂,是因为伏生是齐地人。齐地人的语言多艰深难懂;《公羊传》也是齐地人所作,所以传述《春秋》的语言也很艰深,例如“难道从这里开始吗?”“是从登来开始的吗?”何休注说:“这是齐地人的语言。”由此可知,齐地人的语言多难以理解。伏生编定这部书时,常常把齐地语言杂糅其中,所以有些地方难以理解。卫宏《序古文尚书》说:“伏生年老,不能正确说话,就让他的女儿传话,再教给晁错。” 齐地人的语言与颍川方言差别很大,晁错不能理解的有十分之二三,只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连缀文句来读罢了。”由此看来,凡是书中难以理解的地方,未必是帝王之书原本就这样,而是传授者把它弄乱了。

周礼讲义序无体之礼,冥于天地之自然,而圣人制礼,所以立无体之用也。夫礼自外作,本在于内,虽有不易之道,而外必尽其可陈之法。是以其法之在度数也,贵贱有位,先后有序,多寡有数,迟速有时。君子知之于内,足以安性命之情;众人由之于外,足以观性命之理。此礼之大体也。方其莫之为而常自然之时,人含其聪,而天下不侵;人含其明,而天下不累。则礼亦何所用哉?此庄周“制礼不仁”之説,及▯淳散朴,去性而从心耳,营钟皷管籥之音,目逐青黄黼黻之美,与接为交,往往万绪,起矣。而是非不至于祗合,则礼之教其得已乎?闻之曰:礼者,于时当夏,乃万物去本盛末之时,则礼者,圣人之不免也。盖圣人之神不与人同忧,而圣人之徳不与民同患。故周公制法度于一日之间,以厚天下之风俗,其本如此。虽然,道有升降,时有损益,故以义制礼者,虽昔之所与,而今或制作而不疑;以义变礼者,虽已造于前,而后或因革以为便。则《周礼》之为书,岂特周公之力哉?《易》曰:“亨者,嘉之防,天之礼也。”又曰:“嘉防足以合礼,人之礼也。”三代之礼,天道人事,备于周,上致其隆,下致其杀,中处其中,则是时也,崇天卑地,分羣偶物而不失其统也。大鹏之能髙,斥鷃之能小,椿木之能长,朝菌之能短,各以顺受其正,岂有他哉?后世礼昧于经之大体,则徇常者或病其髙濶,好大者乃患于卑近,又岂知夫髙濶所以立天下之本,卑近所以尽天下之事欤?扬子曰:“礼,体也。体不备,不足以为人。”故谨其名,严其数,则虽贵至戴璧之天子,贱至横目之庶人,其衣裳饮食之纎悉,声音藻色之等威,皆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则尊无逼下之嫌,卑无僭上之失者,乃《周礼》之所载王业也。礼文存于经,独《周礼》为全书,惟其传不明,故学者常忧其难知。世有人焉,乃训而发之,而圣人之徳大畧。具矣!

传曰:「先王制礼,必有主也。」故以述而富学。今既以其既学者,相与而学之;而未知者,以俟切磋焉。

孟子讲义序孟子、论语,皆先圣之法言,学者之要道也。然孟子之书,大抵推明论语之意,故学论语者,当自孟子始。七篇之书,赵台卿谓孟子自作其说,不然,论语、孟子皆先圣既没之后门弟子所録,不惟门弟子所録,亦有门弟子门人者,如论语称有子曰、曽子曰,皆门人所録也。以至冉子、闵子皆称子,以是知其门人皆有所记録于中。如孟子之书,乃公孙丑、万章诸人之所録,其称万子曰者,则又万章门人之所録,盖集众人之闻见而后成也。其言则孟子之言,其书则门人之手,不可必也。赵台卿以谓孟子当苍姬之讫録,値炎刘之未奋,进不得佐兴唐虞雍熈之治,退不能信三代之余风,耻没世而无闻,是故退而埀宪言以贻后人而为此书。夫既与门人荅问而言之矣,又耻没世而无闻,退而编次其言以传后世,此盖汉魏已降文人之通弊,孔孟之志,必不如是之狭也。赵台卿既以此书为孟子所作,故其论序篇则曰:孟子之意,以谓帝王之盛,惟有尧舜,尧舜之道,仁义为尚,故以梁惠王问利国,对以仁义为首篇。仁义根于心,然后可以大行其政,故次以公孙丑问管晏之政,荅以曽西之所羞,以至滕文公、离娄数篇,莫不有説。凡为篇所以七者,以象七政;章所以二百六十一者,以象三时之日数也;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所以法五七之数而不敢盈。若此之类,其説迂濶,是犹相马者徒求于物色牝牡之间而失其眞者逺矣。以是知言辞多寡、先后,谓非岀于一时所记,此非孟子之意也。大抵求孟子之意者,必求其言,至于文字多寡、篇名先后,出于一时之偶然,不可泥也。

观澜集前序言可闻而不可殚,书可观而不可尽。人之以其蕞尔之闻见,而对万古浩博之书言,将以穷其无穷,极其无极。虽末世穷年,曽不足以究马体之毫末,而耄及之矣。此《观澜之编》所由作也。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澜,活水也。水惟其活,是以智者得师焉。文乎,文乎!澹泊而有遗味,发越而有遗音者,非活不能也。余之于斯文,是之取尔。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庶几得之。

译《周礼讲义序》无形的礼,冥合于天地自然;圣人制定礼,是为了建立无形之道的实际作用。礼从外在形式产生,但根本在于内心;虽然有不变的道理,外在形式也必须充分表现出可以陈列的法则。因此,礼的法则体现在尺度和数目上:贵贱各有位置,先后各有次序,多寡各有定数,迟速各有时限。君子在内心明白它,足以安定性命的情感;众人在外在行为上遵循它,足以观察性命的道理。这就是礼的大体。正当没有人刻意去做而一切恒常自然的时候,人含藏自己的聪明,天下便不受侵扰;人含藏自己的明察,天下便不受劳累。那时礼又有什么用呢?这就是庄周所谓“制定礼便是不仁”的说法,也就是质朴散失、舍弃本性而顺从私心罢了;经营钟鼓管籥的声音,眼睛追逐青黄黼黻的华美,一与外物接触而发生交往,往往万端纷起。若是是非不能达到恰当相合的境地,那么礼的教化难道能够停止吗?我听说:礼对应四时中的夏季,正是万物离开根本而枝末繁盛的时候,所以礼是圣人所不能避免的。圣人的精神不会与众人共同忧虑,圣人的德行也不会与百姓共同患难。因此周公在一天之内制定法度,以敦厚天下的风俗,其根本就在这里。虽然如此,道有升降,时代有损益;所以依据义来制定礼,过去所赞许的,今天也可能制作新制而不疑;依据义来改变礼,过去已经制定的,后来也可能因时制宜、革除或沿用。这样看来,《周礼》这部书,难道只是周公一人的力量吗?《易》说:“亨通,是嘉美之会合,是天的礼。”又说:“嘉美的会合足以合于礼,这是人的礼。”三代的礼,天道和人事,在周代完备了:向上达到尊崇的极致,向下达到减损的极致,中间处在适中的位置。这正是那个时代,尊崇天、卑下地,区别群体、配偶和万物,却不失其统摄。大鹏能够飞得高,斥鷃能够飞得低;椿树能够长寿,朝菌只能短生,各自顺应所得而安处其正,这还有别的原因吗?后世不明白经书关于礼的大体,遵循常规的人有时嫌它高远宽阔,喜好宏大的人又忧虑它卑近浅小;哪里知道高远宽阔正是建立天下根本的所在,卑近浅小正是完成天下事务的所在呢?扬子说:“礼,是人的形体。形体不完备,就不足以成为人。”所以谨慎规定名称,严格确定数量,那么上至佩戴玉璧的天子,下至横目而视的庶人,他们衣裳饮食的细节、声音文饰色彩的等级威仪,全都由礼来制定,处处加以防范;这样,尊贵者没有逼迫卑下者的嫌疑,卑下者没有僭越尊上者的过失,这就是《周礼》所记载的王业。礼的文辞保存在经书中,只有《周礼》是一部完整的书;只是由于它的传授不明白,所以学者常常担心难以理解。世上有人出来,为它作训释、阐发,那么圣人的德行大略就已经具备了!传文说:“先王制定礼,必定有主旨。” 所以我借此叙述而丰富学问。如今已经学习过的人,我们相互共同研习;尚未了解的地方,就等待彼此切磋来解决。《孟子讲义序》《孟子》和《论语》,都是先圣的规范性言论,是学者必须遵循的重要道路。然而《孟子》一书,大体上是在推明《论语》的意义,所以学习《论语》的人,应当从《孟子》开始。《孟子》七篇,赵台卿说是孟子亲自写成并发表自己的学说,这不对。《论语》和《孟子》都是先圣去世以后,由门弟子记录下来的;不只是门弟子记录,也有门弟子的门人记录。例如《论语》中称“有子说”“曾子说”,都是门人的记录。至于冉子、闵子也都称“子”,由此可知,他们的门人也各有记录在其中。像《孟子》一书,是公孙丑、万章等人记录的;其中称“万子说”的,又是万章的门人所记录。大概是汇集众人的见闻之后才编成的。言论是孟子的言论,书是门人之手所编,不能确定都是孟子亲笔。赵台卿认为,孟子处在周王朝将尽、汉朝尚未兴起的时候,进不能辅佐国家兴起尧舜那样太平的政治,退不能推行三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又以终身默默无闻为耻,所以退居之后垂示法则性的言论,留给后人,编成这部书。既然已经同门人问答谈论,又因为耻于终身无闻,退下来编次自己的言论以流传后世,这大概是汉魏以来文人的通病;孔子、孟子的志向,必定不会这样狭隘。赵台卿既然认为这部书是孟子所作,所以他在论述篇章次序时说:孟子的意思是,帝王盛世只有尧、舜;尧、舜之道以仁义为最高原则,所以以梁惠王询问如何使国家获利、孟子回答以仁义为首篇。仁义根植于内心,然后才能大力推行政治,所以第二篇写公孙丑询问管仲、晏婴的政治,孟子回答说那是曾西所羞耻的事;直到《滕文公》《离娄》等篇,无不各有论说。全书之所以分为七篇,是取象于七政;章数之所以为二百六十一,是取象于三时的日数;字数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是取法于五七之数而不敢超过。像这样的说法迂曲空疏,正如相马的人只在毛色、雌雄上寻求,而远远失去了马的真实。由此可知,言辞的多少、篇章的先后,不是出于孟子一时记录的安排,这并不是孟子的本意。大体说来,要探求孟子的思想,必须探求他的言论;至于文字多少、篇名先后,出于当时偶然的编排,不可拘泥。《观澜集前序》言语可以听闻,却不能穷尽;书籍可以观览,却不能读尽。人凭自己微少的见闻,面对万古浩瀚博大的书籍和言论,想要穷尽无穷、达到无极,即使到了末世、穷尽一生,也不足以探究马身上毫毛的末梢,却已经老了。这就是《观澜集》所以编成的原因。观察水有方法,必须观察它的波澜。波澜,是活水的表现。水因为是活的,所以智慧的人能从中得到老师。文章啊,文章啊!能够淡泊而留有余味,发扬而留有余音,非有活力不能如此。我对于这些文章,正是取其这一点。看它所看的,遗弃它所不看的,或许可以得到其中的真意。

观澜集后序右《观澜集》所编百二十有九篇,皆澜之动也。余于是观焉,亦聊足以称是区区闻见之所及者,发吾管蠡之陋识,作吾金鼔之懦气也而已,非以古作者之文为止于是也。代有不録之人,人有不收之文,盖廑有存者,故不以世次列叙先后,且虚其左方以待之。继此复有防于予心,而可以广予传者,固将特书、大书、屡书、不一书而止也。夫《文选》不收《兰亭记》,《文粹》不收《长恨歌》,识者于今以为二书之遗恨,由其所取乎斯文者,以为尽于其书,故其所遗者,人得而恨之。余方收《选粹》之所遗,其敢自谓无所阙轶乎?昔孔子之始删《诗》也,得周之国风、雅、颂,于自卫反鲁之初,既列而叙之矣,末乃得鲁、商二颂,又从而附益之,不以世次之先后为嫌也。曽子从学,最在二三子后,而犹及乎商颂之传,是以其穷居于卫也,曵縰而歌之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其乐之动于中而发于声音,形于抃蹈,有不期然而然者。凡今《中庸》、《大学》之所载,子思、孟子之所传,揆厥端倪,无非繇商颂而入者也。青蓝氷水之喻,于是乎信矣。余之为是集也,以为至游眞乐之纯全在焉,则固朝夕不庸释也。且将独处则终日自诵而玩味之,羣居则与人同诵而商论,厌倦则使人旁诵而谛听之,习熟则教人徧传之,藏于斯,脩于斯,息于斯,游于斯,以饮其酎、啜其醨,含其英、咀其华,庶或有其人之曵縰浩歌,因商颂而有得以光大乎斯文者岀焉。是则《观澜》之本志也。余之观澜,非曰能之,亦徒为过屠之嚼、望洋之叹耳。家蔵海中螺蚌所共护持金刚般若波罗宻经》序。泉州同安并海之渔人,有举网于海漩者,得一巨物焉。视之,良石也。徐而察之,则螺蚌相缪纒,甚固。剖而视之,重重十数,皆众螺蚌也。末廼见佛经一巻,实在其内。外彊中干,青质朱轴,金银书相间错,则此经是也。邑丞秦谿王君亮功行部,见而异焉,得而匮藏之。余在泉时,闻王君有此经,问之而信。王君举以施余,因寘诸余家所奉旃檀金刚像之龛中,而朝夕瞻礼之久矣。表兄李长季叹其希有,且曰:“子盍为之序记?

表而出之,俾见闻者生尊重肃敬心,不亦善乎?”余曰:“唯。夫佛门广大,说法幽深。世之人以浅意小智管窥而蠡测之,往往视为难信之法,而孟浪不信者皆是也。自非诸佛时时出少神变以证其说,以觉羣迷,则虽善无徴,不信不信,民弗从而佛法之灭亡无日矣。昔唐文宗食蛤蜊,有擘不可开者,焚香祷之,俄变为菩萨形,梵相具足。时终南山政禅师论之曰:“物无虚应,此乃启檀越信心耳。”故契经云:“应以此身得度者,即现此身而为説法。”文宗曰:“菩萨身已现,且未闻説法。”政曰:“今者覩此,为常耶非常耶?信耶非信耶?”文宗曰:“希竒之事,朕深信焉。”政曰:“已闻説法竟。”盖因理晓人者不辞费,以此身得度而现此身説法,此难信之法也。今也于蛤蜊中现菩萨相,以是为证,虽不信者亦信矣。《佛华严经》曰:“如有大经巻,无量等三千界,在于一尘内,一切尘悉然。有一聪慧人,浄眼悉明见,破尘出经巻,普饶益众生。”窃尝谓尘中有经巻,破尘能出之,此法亦为难信,而证以此经理亦皎然。余然后知芥子须弥本不相碍,但患不得其证,所以难信耳。

译《观澜集后序》以上《观澜集》编入一百二十九篇,都是波澜的运动。我从中进行观览,也不过勉强足以称为达到自己微少见闻的范围,发挥我管窥蠡测的浅陋见识,振作我如金鼓般怯弱的气概罢了,并不是认为古代作者的文章止于这些。历代都有没有被记录的人,每个人都有没有被收录的文章,大概只是勉强保存了一些,所以不按时代次序排列先后,并且空出左边的位置来等待补入。今后如果又有触发我心意、可以扩充我传述内容的文章,我一定会特别书写、大书特书、反复书写,直到不能再写为止。《文选》没有收录《兰亭记》,《文粹》没有收录《长恨歌》,有识之士至今把这看作两部书的遗憾,是因为编选者认为文章已经尽在所收之书中,所以遗漏的篇章才让人能够感到遗憾。我现在正收集《文选》《文粹》所遗漏的文章,哪里敢说自己没有遗漏呢?从前孔子开始删定《诗经》时,得到了周代的国风、雅、颂,在他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初,已经编列并叙次好了;后来才得到鲁颂、商颂两组诗,又接着附益进去,并不因时代先后而有所嫌弃。曾子跟随孔子学习,处在众弟子中的较后位置,却还来得及接受商颂的传授;所以他困居卫国时,拖着鞋带歌唱,声音充满天地,仿佛金石发声。他内心的快乐激荡出来,表现在声音和手舞足蹈上,有些情形是自然流露、并非预先期望的。今天《中庸》《大学》中所载的道理,以及子思、孟子所传的学说,推究它们的端绪,无不是由商颂进入的。青出于蓝、冰寒于水的比喻,在这里得到了验证。我编这部集子,是认为其中具备最高游赏和真正快乐的纯全境界,所以本来就不应早晚舍弃它。我还将独处时整日自己诵读、玩味;与众人相处时同大家诵读、商讨;感到厌倦时让别人从旁诵读而仔细听;熟习之后教给别人,使它普遍流传。在这里收藏,在这里修养,在这里休息,在这里游赏;既品尝其中醇厚的美酒,也啜饮其中淡薄的酒;含咀它的精英,咀嚼它的精华,希望或许能有像曾子那样拖鞋放歌的人出现,因商颂而有所领悟,从而光大这些文章。这就是《观澜集》的根本宗旨。我观览波澜,并不是说自己能够做到,也只是像经过屠夫门前而想象滋味、面对海洋而发出感叹罢了。《家藏海中螺蚌共同护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序》泉州同安靠海的渔人,有一次在海水漩涡处撒网,得到一件巨大的东西。仔细看,是一块美石。慢慢察看,原来螺蚌彼此缠绕,缠得非常牢固。剖开来看,层层叠叠有十几层,都是许多螺蚌。最后才看见一卷佛经,确实藏在里面。外面坚硬而中间空虚,青色经质、朱红经轴,金字银字交错书写,这就是此经。县丞秦溪王君亮功巡行所属地区时,看见后觉得奇异,得到它后装入箱中收藏。我在泉州时,听说王君有这部经,询问后确实如此。王君拿出来施舍给我,于是我把它放在家中供奉旃檀金刚像的佛龛里,早晚瞻仰礼拜,已经很久了。表兄李长季感叹它的稀有,并且说:“你何不为它写一篇序记?把它表彰出来,使见到听到的人产生尊重肃敬之心,不也是好事吗?” 我说:“好。佛门广大,所说的佛法幽深。世人用浅薄的心意、狭小的智慧去管窥蠡测,往往把它看作难以相信的法;轻率而不相信的人都是这样。如果不是诸佛时时显现一些神奇变化来证明自己的说法、启发众多迷惑的人,那么即使是善法也没有征验,大家不信,百姓就不听从,佛法的灭亡也不会久远了。从前唐文宗吃蛤蜊,有一只剖不开,他焚香祷告,不久蛤蜊变成菩萨的形状,梵相完备。当时终南山政禅师评论说:‘万物不会无缘无故显现,这只是启发施主的信心罢了。’所以佛经说:‘应当以这种身形得度的,就显现这种身形为他说法。’文宗说:‘菩萨的身体已经显现了,却还没有听到说法。’政禅师说:‘如今您看见这个,是认为它是常住还是非常住?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文宗说:‘这是稀奇的事情,朕深信不疑。’政禅师说:‘已经听完说法了。’大概以道理启发人的人,不怕多费言语;应当以这种身体得度,便显现这种身体为他说法,这就是难以相信的法。如今在蛤蜊中显现菩萨形相,以此作为证明,即使不相信的人也会相信。《佛华严经》说:‘有一部大经卷,广大无量,等同三千大千世界,存在于一粒尘埃之中,一切尘埃也都如此。有一个聪慧的人,以清净之眼完全明见,破开尘埃取出经卷,普遍利益众生。’我曾私下认为,尘埃中有经卷、破开尘埃便能取出,这种道理也很难令人相信;但以这部经作为证明,其中的道理就明白可见了。我这才知道,芥子和须弥本来并不相互妨碍,只是苦于没有得到证明,所以难以相信罢了。

送衡州赵使君序古今有一定必不易之常理,谓之彛伦。彛伦也者,惟此一理之可通,更无并行不相悖之二理也。有则悖矣。父之必慈,子之必孝,君之必仁,臣之必忠,此其为理之一定,有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凖之必平,绳之必直,自有天地以来则然矣,岂容有二端哉?今之郡守县令,五等诸侯爵也,其于覆下牧民,有君之道焉,是以其彛伦不出于仁,而善为守令者,其政谓之循良岂弟为守令而有不出于循良岂弟,则非仁人也。非仁人而俾为政于一郡一县,则民之蠧也,国之蜮也,将安用之?是以古之守令,必取于纯良岂弟之仁人,此理之必不易者也。然仁人之心,必恻隐而多恕,寛慈而近厚,是以循良岂弟之施于有政,往往近于懦弱而少决,姑息而多贷,以故或者病之,以为筭计见效,曽不若能吏之任钩距之智,峻鞭挞之威,其击强仆奸,有以大快人意者。由是循良岂弟之彛伦,浸为陈腐不切之习,痴顽无能之伦,而机巧决断之政尚矣。虽然,循良岂弟之宜于郡县,为人君之止于仁,其为彛伦,古今固自若也。审循良岂弟之不如机巧决断之为,则赵广汉、韩延寿、张敞之徒,过于黄覇、龚遂逺矣。迁固之传循良,其去取予夺之际,乃若是焉,何哉?元次山之为道州,盖所谓恻隐而多恕,寛慈而近厚,号为循良岂弟之尤者也。其在当时,讥诃诋骂之声不絶于上下,而有识者赏焉。故老杜以谓:“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待矣。”此岂非以为次山所挟之术,是诚彛伦之必不可易也欤?循良岂弟之施于郡县,有如春风阳和之喣万物,小用则小利,大用则大利,所以如元次山辈为邦伯,遂能使万物吐气而俾天下以安者也。茍使之一变而为机巧决断,则是望霜雹雪霰以发生之功矣,庸讵可乎?赵丈志行使,君实循良岂弟之仁人也。分符于衡阳,而将之官,余惧其怵于流俗之见,或将变其天资之所有,而机巧决断用焉,强其所无以徇时好,取世资,遂为是説以厉其行使君勉之!入告于内,君付以民;出守于外,民受之。君君,吾君也;民,吾民也。自吾君、吾民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吾情?使君勉之!仰不愧乎君,俯不怍乎民,其中之所素守,确然其不可夺乎?流俗之毁誉,固不足听也。

陈君杰四男子序延平陈君,杰唐臣,名其四男子伯曰杞,仲曰梓,叔曰楩,季曰楠。且逺来问字于余,余既字之,又为之说曰:杞、梓、楩、楠,皆天之美材也。所受于天者既美,又必因其材而辅之以人事,然后得全其天焉。其始种于地,则在乎丰其土壤,相其肥硗,而审所以置之之宜,使其质干固,其根着深,则本不揺矣。故伯之字曰“殖”之,“殖”之者其始也。既殖之矣,又何加焉?然后培壅灌溉之功施焉,斯得其所养而无物不长矣。故仲之字曰“育”之,“育”之者其次也。夫所谓“育”之者,非一二旦而可为也,必积之以岁时,而其功日进一无所挫焉,斯勃然而兴矣。故叔之字曰“笃”之,“笃”之者又其次也。如是而底天成矣,由勾出萌,逹至于拱把、合抱、七围、八围,皆其成之之积也。故季之字曰“成”之,“成”其大备,斯无以加矣。其膺匠石之求,时大厦之须,而为明堂之柱,路寝之楹,惟顾世之用者如何耳。盖君子尽其在人者,而任其在天者,“殖”之、“育”之、“笃”之、“成”之者,人也;用与不用,则天也,而人何与焉?陈君能以是为四子义方之训,吾知天意之必有在矣。

译《送衡州赵使君序》古今有一种确定而不可改变的常理,称为彝伦。所谓彝伦,就是只有这一个道理可以贯通,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并行而互不冲突的道理;如果有两个,就会互相违背。父亲必然慈爱,儿子必然孝顺,君主必然仁慈,臣下必然忠诚,这是确定不变的道理,就像水必然寒冷、火必然炎热、准绳必然平直一样,自有天地以来就是如此,哪里容许有两个不同的标准呢?如今的郡守、县令,属于五等诸侯的爵位;他们治理下属、牧养百姓,具有君主之道。因此,他们所遵循的彝伦不能离开仁德。善于做郡守、县令的人,其政绩称为循良、岂弟;做郡守、县令而不出于循良、岂弟,就不是仁人。不是仁人却让他治理一郡一县,就是百姓的蛀虫、国家的害虫,将他用来做什么呢?所以古代的郡守、县令,必须从纯良岂弟的仁人中选取,这是必然不变的道理。然而仁人的内心必然恻隐而多宽恕,宽厚慈爱而近于厚重,所以循良岂弟施行于政事,往往近于懦弱而少决断,流于姑息而多宽贷。因此有人以此为弊病,认为论谋划、见成效,还不如能吏运用钩距之类的机巧,施行严厉鞭挞的威势;他们打击强暴、制服奸邪,往往能够大大满足人的心意。于是,循良岂弟的彝伦渐渐被看作陈腐而不切实际的习气,被视为痴顽无能之辈;反而机巧决断的政治受到推崇。虽然如此,循良岂弟适合治理郡县,正如人君止于仁德;它作为彝伦,古今本来没有改变。如果考察循良岂弟不如机巧决断这一说法,那么赵广汉、韩延寿、张敞之流,就远远胜过黄霸、龚遂了。司马迁、班固为循良之吏作传,在取舍褒贬之间竟然如此,为什么呢?元次山治理道州,大概就是所谓恻隐而多宽恕、宽厚慈爱而近于厚重,号称循良岂弟中最突出的人。他在当时,上下讥讽斥骂的声音不断,但有见识的人却赞赏他。所以杜甫说:‘如今盗贼还没有平息,如果知道百姓的疾苦,能够得到像元次山这样的十几位贤公,卓然错落地分布天下、担任各地长官,那么万物都会吐气,天下稍稍安定就可以期待了。’这难道不是认为元次山所掌握的方法,确实是不可改变的彝伦吗?循良岂弟施行于郡县,就像春风和暖气息温煦万物;小范围施行就有小利益,大范围施行就有大利益。这就是像元次山这样的人担任地方长官,竟能使万物吐气、使天下获得安宁的原因。如果让这种政治改变成机巧决断,就等于是希望霜雹雪霰具有使万物生长的功效,怎么可能呢?赵丈志行出任使君,您确实是循良岂弟的仁人。您接受符节到衡阳任职,我担心您受到流俗见解的诱惑,可能改变天生具有的资质,改用机巧决断,勉强采用自己没有的东西来迎合时俗、取得世俗的资助,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勉励您。使君,请您努力!在朝廷入内,君主把百姓交付给您;出任地方长官在外,百姓接受您的治理。君主,是我们的君主;百姓,是我们的百姓。既然是我们的君主、我们的百姓,却不能得到我的真情实意,我又把真情实意用在哪里呢?使君,请您努力!向上不愧对君主,向下不愧对百姓,自己内心一向坚守的东西,是否确实坚定到不可改变?流俗的毁誉,本来就不值得听从。《陈君杰四男子序》延平陈君,字杰唐臣,给他的四个儿子命名:长子叫杞,次子叫梓,三子叫楩,幼子叫楠。他们从远方来向我请教取字,我已经为他们取了字,又为此说明道理:杞、梓、楩、楠,都是上天所生的优良木材。它们从上天所受的资质已经很好,但还必须根据它们的材料加以人工辅助,然后才能完全发挥天赋。最初种在土地上,要使土壤肥沃,察看土地肥瘠,审慎选择适宜的安置处,使树干坚固、根扎得深,这样根本就不会动摇。所以长子的字叫‘殖之’,意思是培植它,这是第一步。既然培植了,还要做什么呢?然后施行培土、灌溉的功夫,使它得到养分,没有一样不生长。所以次子的字叫‘育之’,意思是养育它,这是第二步。所谓养育,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必须年年岁岁不断积累,功效每天增长而毫不受挫,这样才能蓬勃兴盛。所以三子的字叫‘笃之’,意思是厚实地培育它,这是又一步。这样就达到天赋的成就了。从刚刚萌芽出土,直到长到一拱一把、合抱、七围、八围,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所以幼子的字叫‘成之’,意思是使它成长;达到充分完备的程度,便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了。它们承受匠石的寻求,适逢大厦所需,成为明堂的栋柱、路寝的楹柱,只看世间怎样使用它们罢了。大概君子应当尽力完成在人力方面的事情,而把属于天命的事情交给天命;‘殖之’‘育之’‘笃之’‘成之’,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至于使用还是不使用,则是天命,人又能参与什么呢?陈君如果能把这个道理作为教育四个儿子的方正训诫,我知道上天的意旨必定有所安排。

送伯厚县尉赴官建阳序易大传》曰:「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盖位者,其时也。时之异列,则一贵一贱分焉。卦者,其徳也。徳无不齐,所以处小大一也。古之君子,其涉世应变之迹,各随其时之所遇,有万不同,诚不可以一槩论。而其所同者,徳也。故居下位而尽心于职守,在官而官在府,而府在库,而库无毫髪茍且之意,则与夫在上位而酬酢天人之丕变,负荷国家之重任者,一道也。孔子为委吏,则会计当;为乘田,则牛羊茁壮。长其所任者狭矣,然心念尽于所职,而不念乎其余。虽使其位进于卿相,道行于当世,而吾之所以应之者,不复加毫末于此矣。舜之徽五典,而五典从;纳百揆,而百揆叙;宾四门,而四门穆者,亦是物也。岂复有变于其耕厯山、渔河滨之所为哉?举斯心加诸彼,固不可胜用矣。非复有待于其外也。吾友陈君伯厚,以经术首贤书,以对策擢科第,得尉于建之建阳,而要予赠言以别。予谓伯厚,于是言也,以其平昔之所学所闻,自试于一尉之间,将凖此以设施于世。予之赠言,舍是则为不知务矣。夫以痀偻承蜩,蜩之外天下无余物;梓庆削鐻,鐻之外天下无余巧。理尽于所止,故也。伯厚之行,予姑请惟以尉职之所应为与否者,求商防焉。而伯厚听之。夫县令丞尉,各有司存,而尉以治盗为职者也。为尉而使盗贼纵横,为百姓侵害亡穷已,置之不诘,则尉为无赖矣。然尉虽治盗,其身为王官佐令丞,以牧养斯民,使各安其田里,无愁恨叹息之声,视百里之民,则皆其父母也。为民父母,至使其赤子失业去为盗贼,茍又从而维絷之,系累之,刑戮之,以塞予之责,进予之秩,逞予之愿,有利之心焉,则亦岂为民父母意哉?尉亦为无赖矣。是二者之失钧也。抑孔子尝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此又其理之极致也。伯厚其审择欤?由前之二者而更进于斯,则一尉之外,吾知其天下无余事矣。

送陈童子序诵记之于学,末也。古之君子,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既已先立乎其大者矣,然后以其余力及之,而非所以先之也。是故有小学,有大学。小学者,所以养其正于童防之初;大学者,所以要其成于天徳之后。由童防迨乎既冠,未尝一日无学;而记诵初未尝一日学焉。学者不以是为学,则教者亦不以是为教,其势然也。洎夫科第兴,而士之大学既已悖其先后本末之序矣,则小学亦流而为博洽捷给之归,利禄之所在,万矢之质的也。后生之有是学,先逹因之亦有是教焉。自其为童防而记诵之教,固已行矣。此国家所以有童子之举,而吾党之士所以少则有记诵之师焉。而陈童子者,又特其頴悟俊爽之尤者也。殆所谓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者也。听其所诵之书,纚纚然如贯珠,琅琅然如戞玉,衮衮然滔滔然如河出昆仑,东折北迤而归诸溟海也。人皆谓童子之所已为者,絶人逺甚,固可以楷橅后学而领袖儒林矣。予独异焉。窃以谓古之豪杰,非不以记诵为长,彼其所以卓然自立于世者,既自有其本,而根深蔕固,确乎其不可移夺矣。其博物洽闻之所发,亦直出其绪余,决其波澜之一二,以晓世之聩聩未悟者耳。固非其自防稚至壮老,疲精力、溺心志而专致力于此也。张廵之守睢阳,功盖天下,实海内竒男子也。韩退之叙述其事甚伟,至其言读书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为文章探笔立书,未尝有藁者,殆亦于其全体之中偶出其一班两班者尔。在张睢阳固不足道也。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今童子之所已为者,既能为今之所不能者矣。今者方将充贡乎天子之庭,观光乎上国,以从英俊游乎鸾台凤阁之上,既为当世之隽彦矣。凡所已为者,其自今以往视为道徳之一艺,时出而游之可也。若遂以为终身必据必依之理,过而不化,执而不忘,则阙党之速成,互乡之难言也已。仆他日讵敢刮目以待童子之来,洗耳以听童子之诵乎?

拙斋文集巻十六

译《送伯厚县尉赴官建阳序》《易大传》说:“排列贵贱,取决于位置;齐一小大,取决于卦。”所谓位置,就是所处的时位。时位不同,贵贱便有分别。所谓卦,就是德性。德性没有不齐一的,所以处置大小事务的道理是相同的。古代君子经历世事、应对变化的表现,各随所遇的时势而不同,千差万别,实在不能用一个标准概括;但他们相同的地方,是德性。因此,处在下位而尽心于职守,做官时专心于官职,管理府库时专心于府库,不存有丝毫苟且之意,这与处在上位、应对天地人的巨大变化、承担国家重任的人,所遵循的是同一道理。孔子做委吏时,账目核算得当;做乘田时,牛羊长得肥壮。他所负责的职位虽然狭小,但心思完全用在本职上,而不去考虑其他事情。即使让他的职位升到卿相,自己的道行施行于当世,他应对事务的方法也不会在这上面增加丝毫。舜彰明五典而五典得到推行,主管百官而百官有序,接待四方来宾而四门和睦,也正是这个道理。难道这同他在历山耕作、在黄河边捕鱼时所做的有什么变化吗?把这样的心用于那样的事情,本来就会有无穷的用处,并不再需要等待外在条件。我的朋友陈君伯厚,以经学成为贤能之士中的首位,又因对策考中科举,获得建州建阳县县尉的职位,邀请我写几句话赠别。我对伯厚说,关于这件事,应当把你平日所学所闻,在一个县尉的职位上亲自试验,以此作为将来施行于天下的准则。我赠给你的话如果舍弃这一点,就是不知事情的根本了。驼背的人伸手捕蝉,眼中除了蝉就没有天下其他东西;梓庆削刻鐻,心中除了鐻就没有天下其他技巧。这是因为道理已经完全贯注于他所专注的事情。伯厚此行,我姑且只请你以县尉职责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为标准,来同我商量。伯厚请我继续说。县令、县丞、县尉各有主管的事务;县尉以治理盗贼为职责。做县尉却使盗贼纵横,使百姓遭受无穷侵害,却置之不问、不加追究,那么县尉就是无赖。然而县尉虽然负责治盗,自己是王朝的属官,辅助县令、县丞牧养百姓,使他们各自安居田里,不发出忧愁、怨恨、叹息的声音;看待百里之内的百姓,都应当像父母看待子女一样。作为百姓的父母,却竟使自己的赤子失去职业而沦为盗贼;如果又加以拘系、拘捕、刑罚杀戮,只为堵塞上级对自己的责问、升进自己的官秩、满足自己的愿望,其中还存有谋利之心,那么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心意吗?这样的县尉也成了无赖。这两种过失是相同的。或者说,孔子曾经说过:“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诉讼根本不发生。”这又是道理的最高境界。伯厚,你应当审慎选择啊!如果从前面两种情形再进一步达到这个境界,那么我知道,在县尉这一职位之外,天下就没有别的事情了。《送陈童子序》在学习中,诵读记忆是末等之事。古代君子的学问,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已经先确立了根本的大道,然后才用余力涉及诵记,而不是把诵记放在最先。因此有小学,也有大学。小学,是在儿童幼稚的最初阶段培养正道;大学,是在具备天德之后求得成就。从儿童幼稚直到成年,未曾有一天不学习;但诵读记忆从来没有被当作首要的学习。学习者不把诵记当作学习的根本,教师也不会把它当作教学的根本,这是形势所造成的。等到科举兴起,士人的大学已经违背了先后、本末的次序,小学也随之流变为博闻强记、敏捷应答的归宿;凡是有利禄的地方,都成了众人争相射击的靶子。后辈有这种学习,前辈也因此有这种教法。从儿童幼稚时期开始的诵读教育,本来已经施行了。这就是国家设置童子科的原因,也是我们同道之士年少时大多有诵记老师的原因。陈童子又是其中尤其聪颖俊秀、爽朗出众的人。大概就是所谓年少时养成,像天性一样;习惯久了,便像自然一样。听他诵读书籍,连续流畅如串珠,清亮响朗如玉相击,滔滔不绝如河水从昆仑流出,向东转折、向北蜿蜒,最后归入大海。人人都说童子已经做到的事情远远胜过常人,完全可以成为后学的楷模、儒林的领袖。我却独自对此感到诧异。我私下认为,古代豪杰并不是不以诵读记忆为长处;他们之所以卓然自立于世,原本自有根本,而且根深蒂固,坚定得不可移动、不可夺取。他们博物洽闻所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从根本上流出的余绪,放出波澜的一两支,用来启发世间那些耳聋般昏昧而未觉悟的人罢了。并不是从幼年到壮年、老年,都耗尽精力、沉溺心志,专门把力量用在诵记上。张巡守卫睢阳,功劳盖过天下,实在是海内奇伟的男子。韩愈叙述他的事迹非常壮伟,说他读书不过三遍,终身不忘;写文章时拿起笔就写,从来没有草稿。这大概也只是他全部才能中偶然显露出一两端罢了。在张睢阳自身看来,这些根本不足称道。孔子说:“志向在道,依据于德,依靠于仁,游息于六艺。”如今童子已经做到的事情,已经能够做到当今人们所不能做到的事情了。现在他正要到天子的朝廷接受贡士身份,到上国观光,跟随英俊之士游处于鸾台凤阁之上,已经成为当世的俊杰。凡是已经做到的事情,从今以后应当把它看作道德中的一种技艺,时时出来游习它即可。如果竟然把它当作终身必须据守、依靠的道理,犯了错误却不改变,执着于此而不能忘记,那就会像阙党的少年急于求成、互乡的人难以交谈一样了。我以后哪里还敢对童子刮目相待,洗耳恭听童子的诵读呢?《拙斋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十七宋林之竒撰箴显思箴【并序】于皇绍兴乙亥嵗之四月,瑞芝九茎生于太庙仁宗、英宗二室之楹间。越二嵗丁丑之二月,复于是楹产芝四叶,倬有光焉。瑞应煌煌,间见层出,实振古所无有也。秘书省正字臣林之竒,猥以不才,备数册府,既尝不量末学,稍伸儒馆献歌之义,以侈乾坤之况,施归美于上矣。复不胜惓惓之爱,谨诚皇诚恐,再拜稽首,愿进显思之箴。其箴曰:天惟显思,笃佑我宋。于赫灵符,系隆干统。叡智聦明,列圣所共。世徳作求,允惟天纵。巍巍仁皇,纉我庆基。子视兆姓,风行八维。奄甸大寳,介福如茨。受天多祜,于惟显思。重华厥后,有烈英祖,埀拱仰成。归心率土,瓞绵本支。式遵叠矩,于惟显思。受天多祜,烝哉大成。圣主有作,二后居歆。神祗安乐,乃睠寝庙。瑞芝攸托,间嵗挺生。昭兹景铄,谓天盖髙,胡然有显。二室同楹,坤珍屡阐。英祖储庆,仁皇锡羡。厥应维何?皇躬勉勉,惟诚尽性感于神明。诚有不息,惟一惟精。煜煜斯芝,神明所呈。帝意忱斯,励皇以诚。惟孝寕亲,假于有庙。孝斯不匮,是则是效。煜煜斯芝,宗祧所兆。帝意忱斯,翼皇以孝。曩以孝诚,九茎效竒。及兹日新,四叶挺姿。帝鉴如响,式遄其随。帝命不易,皇惟念兹景命。万年殊祥,肇开诚无不服。孝无不懐,新之又新。瑞应沓来,皇惟念兹命不易哉。忿欲箴彼源之欲,为委之淫,婵娟一笑,能成天寳之穷,阴是故君子之有欲,必窒于心,每窒吾欲,何淫之能侵?彼秋之忿,为冬之怒,睚眦一言,能致万里之黩武,是故君子之有忿,必惩于虑,每惩吾忿,何怒之足惧?盖欲犹水也,始自防防,不窒其始,懐山滔天;忿犹火也,初于荧荧,不惩其初,燔丘燎城。君子由是察于山下有泽之象,而知所以为惩忿窒欲之学。惩之又惩,则山不童;窒之又窒,则泽不涸。行之以寛平和易,主之以清虚淡泊,照之以眇绵之炳,立之以坚髙之卓,际之以龙吟虎啸,妙之以鸢飞鱼跃。此所以积其闲邪之功,而永絶乎后悔,进之于知几之神,而独得乎先觉者也。臭渠箴人谓我智,我谓我愚;人谓我宻,我谓我踈。众芳之不佩,而实腹之腐蛆;大药之不贵,而失身于臭渠。既溺吾性,防防吾躯,曽何异嗜防之鸱鸢,而甘带之蝍?且有客,有客以徳爱予,授予以不壊金刚之杵,而贰之以照浊摩尼之珠,示予以九九泥洹之路,而憇之于绵绵紫府之防,致予于清都帝所,出予于聚块积苏。曰:惟此为神仙闗键之秘要,清静道徳之上腴,是可以跻声闻于无漏,位列仙而不臞。向之背之,幽明异区;抗之抑之,天渊理殊。兢兢战战,择此二涂。沉溺吾性,戕贼吾身者,虽非临渊,非履薄,非慿河,非暴虎,能无惧乎?正己箴孔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薄责则未能无责,逺怨则怨未尽弭。至子思子之言则不然,所谓青于蓝而寒于水。其言曰:「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呜呼!至哉言乎!吾将以是为反己之箴,省躬之劝。其有介然之声,唯然之音来干我者,我则以是应之,务以脩乎吾之所可愿。五观箴未克之絶如石压草,压所不及,依然媚好。既克之絶如剑斩虎,极力一挥,爪牙无措。我此五观,自其厌离以至忘絶,而其机在克。厌离而克,所入者明;克而忘絶,所存者诚。一不胜其人欲之私,而失吾天理之正,则吾性之不能有,吾命之不能保,尚何有于五观之虚名?孝箴有身则有孝。孝与身俱生,由孝立其身。身与孝俱成,身非孝不立,孝非身不行。倍孝忘身者,孝轻身亦轻。铭淡成斋铭大羮元酒,宗庙所重。淡而未成,有体无用。备物之馔,荐以牢醴,成而非淡,有用无体。惟是斋也,立本于淡,致用以成,涵泳乎六艺之壸奥,咀嚼乎百氏之菁英。虽无旨酒嘉肴以相喣濡,然名教之乐,讲习之说,举积诸此。而果其贤乎?吾将敛袵挟防,而日与之并。指南轩铭指南以车,巧匠所模,不有此巧,将焉措诸?指南以箴,磁石所临,不有此石,又何以任?潘子此轩,则非此之谓也。其道甚大,其益无方。盖将求师于道徳之海,取友于俊艾之场。譬如日轮照处,不防小大,咸如是而寓目焉。虽见有万殊之见,而光无二本之光。陆婿和之存斋铭有操而存,尚虞或失;不舍之操,永无放逸。柯外有柯,不逺维则。心逸日休,其绳则直。快目斋铭心目一理,惟虚则明,目不欲碍,心奚可盲?积雨初歇,太虚湛澄,晏坐此斋,开▯启櫺,千里在望,如登岛瀛。众所覩者,万象毕呈,那知天防亦从此生?愿心如目,纎尘不萌,眀白洞达,乃立汝诚。黙斋铭万言而中,何如一黙?其黙如渊,震雷虩虩,超然见独。囬愚参鲁,无鞭无绳,牧此水牯。林子沃斋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七,宋林之奇撰,箴 《显思箴》【并序】啊,绍兴乙亥年四月,瑞芝九茎生长在太庙仁宗、英宗二室的楹柱之间。过了两年,到丁丑年二月,又在这根楹柱上生出四片灵芝,卓然有光。瑞应辉煌,不时出现、层层显现,实在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秘书省正字臣林之奇,鄙陋而没有才能,充数于秘书府,曾经不自量力,以浅薄的学问略尽儒臣在馆阁献歌的职责,来夸饰天地的祥瑞,把美德归于皇上。如今又禁不住拳拳爱戴之情,谨慎而诚惶诚恐,拜了两拜叩首,希望进献《显思箴》。箴文说:上天显明地思佑,深厚地保佑我大宋。多么显赫的灵验符瑞,联系着盛大的天命统绪。睿智聪明,是历代圣主共同具备的。世代的德行不断追求,确实是上天纵然赋予的。巍巍仁宗皇帝,继承我朝的祥庆根基;把亿兆百姓视如子女,恩德之风流行于八方。骤然承受大宝,得到的福泽像茨草一样繁盛。承受上天众多福佑,正是因为上天显明地思佑。继承重华之德的后来者,是功烈卓著的英祖;垂衣拱手仰赖前人成就,使天下归心,国家宗支绵延。遵循重叠的法度,正是因为上天显明地思佑。承受上天众多福佑,兴盛啊,成就伟大的功业。圣明君主有所作为,仁宗、英宗二帝在天上享受祭祀。神灵安宁快乐,于是眷顾寝庙。瑞芝所托生之处,隔年就挺然生长。光明地彰显这盛大美德。都说上天大概高远,为何竟有如此显明的应验?二帝同处一楹,坤地的珍瑞屡次显现。英祖积蓄祥庆,仁宗赐予福佑。这样的感应是什么?在于皇帝亲身勤勉不懈,以至诚尽其本性而感通神明。真诚没有止息,专一而精纯。光彩灿烂的灵芝,是神明所呈现的。上帝的心意诚挚,以灵芝勉励皇帝保持真诚。只有孝才能使亲人安宁,功德达到宗庙。孝心如此不竭,便应当以此为准则、以此为效法。光彩灿烂的灵芝,是宗庙所预示的祥兆。上帝的心意诚挚,以灵芝辅导皇帝奉行孝道。从前因孝心和诚意,九茎灵芝显现奇瑞;到了今天日新月异,四片灵芝挺立姿态。上帝的鉴察如同回声,祥应很快随之而来。上帝的命令不可改变,皇帝应当惟独念及这显赫的天命。万年罕见的祥瑞,开始显明真诚而没有什么不使人归服;孝道没有什么不使人感怀,日日更新而又更新。瑞应接连而来,皇帝应当惟独念及这不可改变的天命啊。《忿欲箴》那欲望如同水的源头,最终会泛滥成淫乱;美人一个微笑,就能造成唐玄宗天宝年间的穷困。因此君子有了欲望,必定在心中堵塞它;每次堵住自己的欲望,还有什么淫乱能够侵入呢?那秋日的愤怒,最终会成为冬日的暴怒;因为一点小事、一句话,就能招致万里之外的黩武。因此君子有了愤怒,必定在思虑中惩戒它;每次惩戒自己的愤怒,还有什么暴怒值得害怕呢?欲望像水,开始时只是涓涓细流;不在开始时堵塞它,就会淹没山陵、滔天泛滥。愤怒像火,最初只是微小火星;不在开始时惩戒它,就会焚烧山丘、烧毁城池。君子因此观察“山下有泽”的卦象,懂得惩戒愤怒、堵塞欲望的修养功夫。不断惩戒愤怒,山就不会荒秃;不断堵塞欲望,泽水就不会干涸。以宽厚平和、和易从容来实行,以清静虚淡、恬泊无欲来主持,以幽微绵密的光明来照察,以坚定高卓的品格来树立,以龙吟虎啸般的气势来贯通,以鸢飞鱼跃般的自然生机来融会。这就是积累防止邪念的功夫,永远断绝后悔,进而达到洞察事物先兆的神妙境界,独自获得先知先觉。《臭渠箴》别人说我聪明,我却说自己愚笨;别人说我周密,我却说自己疏漏。既不佩戴众多芳香之物,反而让腹中滋长腐蛆;不珍视大药,反而使自身陷入臭水沟。既然使我的本性沉溺,使我的身体败坏,这同喜爱腐肉的鸱鸢、甘食蛆虫的蝍蛆有什么不同?况且有一位客人,有一位以道德爱护我的客人,把不坏金刚杵传给我,又把能照见污浊的摩尼宝珠交给我;向我显示九乘九、通往涅槃的道路,让我在绵绵不绝的紫府之境休息,使我到达清都帝所,把我从聚集的土块、堆积的草薪中救出。他说:‘这才是神仙关窍的秘要,是清静道德最上等的精华;凭此可以使声闻达到无漏,位列仙班而不消瘦。’如果背弃它,幽明便处于不同区域;如果抗拒、压抑它,便如天渊般道理悬殊。我战战兢兢地在这两条道路中选择。使我的本性沉溺、残害我的身体,即使不是站在深渊边、不是行走在薄冰上、不是徒手与河争渡、不是空手搏虎,又怎能不感到恐惧呢?《正己箴》孔子说:“多责备自己而少责备别人,就可以远离怨恨。”少责备别人,并不能做到完全不责备;远离怨恨,也不能使怨恨完全消除。到了子思先生的话却不是这样,正如青色胜过蓝色、冰冷胜过水。他说:“端正自己而不要求别人,就没有怨恨。”唉,这话说到极点了!我将把它作为反省自己的箴言、检查自身的劝诫。如果有人带着微微不满的声音、唯唯诺诺的声调来侵犯我,我就用这句话回应自己,务必修养我所能够愿意修养的地方。《五观箴》没有克服它时,断绝欲望好像石头压住草;石头压不到的地方,草仍然娇艳可爱。已经克服它之后,断绝欲望好像利剑斩虎;全力挥出一剑,虎的爪牙便无从施展。我对于这五种观法,从厌弃疏离直到忘却断绝,关键在于克服。厌弃而能够克服,所进入的是明澈;克服而能够忘绝,所保存的是真诚。如果一次不能胜过人欲的私心,失去我所拥有的天理之正,那么我的本性不能保有、我的天命不能守住,五观这些空名还有什么意义呢?《孝箴》有了身体便有孝。孝与身体一同产生,依靠孝来立身;身体与孝一同成就,身体没有孝就不能立足,孝没有身体也无法实行。背弃孝而忘记自身的人,孝道轻了,身体也就轻贱了。铭 《淡成斋铭》太羹和元酒,是宗庙祭祀所看重的东西。味道淡而尚未完成,有根本而没有功用;备办各种食物的宴馔,用牢牲和甜酒进献,虽已完成却不淡泊,有功用而没有根本。只有这个书斋,以淡泊为根本,以成就来发挥作用;在六艺的深奥处涵泳,在诸子百家的精华中咀嚼。虽然没有美酒佳肴来相互温养,但名教的快乐、讲习的学说,全都积聚在这里。如果他果真是贤者吗?我将整衣正襟,携带书卷,每天同他相处。《指南轩铭》用车来指南,是巧匠所制作的;如果没有这种技艺,又把它安置在哪里呢?用磁针来指南,是磁石感应所造成的;如果没有这种石头,又凭什么发挥作用呢?潘子的这座轩,却不是说的这两种指南。它的道理非常广大,所带来的益处没有边际。大概是要在道德的海洋中寻求老师,在俊秀贤能的场所中结交朋友。譬如太阳照耀的地方,不分大小,都可以这样放眼观览。虽然看见的是万种不同的见解,但光明却不是有两个根源的光明。《陆婿和之存斋铭》有操守而能保存,还要担心有时会失去;不舍弃这种操守,便永远不会放纵失检。树枝之外还有树枝,远处也有准则。心神放逸,日渐衰败;守持它的准绳就会端直。快目斋铭 心与眼的道理相同,只有虚静才能明察;眼睛不愿受到障碍,心怎么可以昏盲?连日大雨刚刚停歇,天空清澄深远。我静坐在这斋中,打开窗户和窗棂,千里景物尽收眼底,仿佛登上了海上仙山。众人所看见的万事万物,全都呈现在眼前,哪里知道天理的防范也正由此产生?愿心如同眼睛一样,连微小的尘垢也不萌生;明白通达,这才树立你的诚心。默斋铭 说上一万句话而恰当,哪里比得上沉默一句?这种沉默深如渊潭,即使震雷轰鸣,也能超然自得,见到独立不倚的道理。使愚钝如回、鲁钝如参,也不需鞭子和缰绳,便能牧养这头水牛。林子沃斋铭

勿助勿忘,时雨霡霂,倐焉十寒,不如勿暴。沃以圣言,既霑既足,歘于良田,生我嘉谷。坐右铭由我者,守道在我,天之所不能违;由天者,委分于天,我之所不得与。守道铭智能挈瓶守,必不假。无守,无藏,亦无假者。无假之守,能移。盖寡老农安田,君子安雅。不竞轩铭安身之本,莫若不竞。不竞者,何?百念俱静,若有丝毫,即失其正。影像既空,澄圆一镜。委分铭作者造物,从者善聴,寡而一防,多则千乘分际。所期岂容少剩?任运目前,是无不敬。顔巷铭饮于大河,满腹自足。此外有之,举非吾欲。一箪一瓢,本不盈掬。加之一毫,岂顔之福?友于斋铭友于兄弟,是亦为政。非必民社曰守,曰令,能于天彛顺受其正。每受皆然,是毋不敬于覆载中得其正性,于福极中膺其正命。由此而行动,皆吉庆;舎而弗由,变为灾病。饱食终日,兹成不令。禽犊之归,亶惟厉梗。李修年四铭畏铭君子慎独,所畏惟己。此心了然,常对天地。室空无人,十目洞视。逹观视之,如见肝肺。敬铭直内曰敬,致曲斯方,古谓谁直?乞醯邻墙,古谓谁曲?证父攘羊,每每致曲焉,能为亡?诚铭好色,恶臭,诚者如此。行义,守仁,嗟!胡不尔?反此则正,举斯加彼,尧桀之分,审此而已。礼铭有礼有则,毁则斯贼。惟此两途,判然白黒。古人如此,寸无差慝。小纪大纲,三千三百。賛二程先生画賛进将泽生民而防可行之位,退将觉后世而亡所着之书。惟其睟然之容,见乎面而盎乎背者,莫非道徳之实,仁义之余。使学者闻风而兴起,犹无异抠衣而趋隅。盖所谓恭而安,威而不猛,温而厉。能以是而起顔之喟,发曽之唯者,世无孔子,非斯人而谁欤?道之隐也,家自为学,厯数千嵗而无传道之明也。学出一家,乃兄弟而比肩。二程先生之学之道,世不知其孰为后先。盖率其性质之所禀,随其徳噐之所就,而各全其天。温然如春风和气,可爱而亲者,既得之于明道;凛然如严霜夏日,可畏而仰者,复得之于伊川。又岂止挹叔度之陂而疵吝情尽,望紫芝之宇而名利意捐者哉?尹和靖画賛不动心于赝齐之富贵,而甘乎贫贱;不屈节于虣金之威武,而裕乎生死。昔尝以魁梧竒伟意其貌,而瞻彼遗像,乃眇然一山泽之臞儒,婆娑之老子。盖其平居暇日,居官称职,若无以瘉人者;而至于守张程之学,行孔孟之道,则古所谓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之大丈夫,亦惟此三者而已矣。不敏末学,少而仰止,再拜徳容,颡不敢泚。径山大慧禅师真賛演说多于古赵州,而得其俊快;析理精于苏东坡,而加以显豁。其得法于贠悟也,经之入藏,禅之归海。其受知于张无尽也,由也之果,赐也之达。径山、育王,可招而不可屈;衡湘、海阳,可逐而不可杀。当其在时,天下老和尚、搢绅士大夫,说是说非,直至今日其论始定。然后万口皈依,无异辞。昔时十六,今二八。承天潜师画賛金刚圏里翻身过,栗棘蓬莱满口吞,领得杨歧端的句,却嫌蒸饼大餫饨。雪峯毬堂禅师真賛推平常心,说真实法,运悲智愿,应化度縁。毬堂于今,清风歴然。其舒如掌,其握如拳,其声如雷,其黙如渊。人见其与逹磨祖师提只履而西去久矣,我知其为东郭顺子,舍人貌而得全其天者也。西禅此庵浄老真賛眼碧眉厖,足趺肩亸,此庵様子,元来恁麽。当年唱个无生曲,火冷云深,从寡和。如今口作挂壁闲,独说宗乘,閙浩浩。延福可老真賛浑沌凿开,无限事逍遥,游后更何疑?饶伊齐得鹏并鷃,不似当年作蝶时。清虚皇甫先生画賛以为朝士耶?其语戅而愚;以为道士耶?其服农而儒。逺而望之,其髭须鬒然而胡;即而观之,其容貌泽然而腴。名山大川,无所不歴;欲往而輙至者,其行徐吉。防祸福,前知来物;有问而随应者,其心虚之人也髙聨紫府之籍,深入黄庭之境,固必待僊去而后见,则吾不可得而知也。惟观其应世之粗迹,既有以动物悟人者,其汉蓟子训、唐张果老之类欤?观音画賛稽首补陀,闻思修千手千眼普供应,世人两手及两眼,眼见手捉,各随心多一手眼,无用处即与骈拇枝指等。菩萨照用一时,行应以千心为主宰相,彼方寸湛然,地不容二念。郍复千我,谓菩萨如水月,一水一月同照曜,方员大小虽不同,举手见月等无二。我今续此妙色相,以为正念皈依,处于一身心起多想,而作千手千眼。见普愿大员镜智中,知我此念无间断,所求皆应如谷声,请无不从,亦如是。泗州画賛

译既不要有意助长,也不要忘记不管;时雨细密地下,忽然间又十天不下雨,这还不如不要暴晒。用圣人的言语来滋润它,既已沾润又已充足;一旦进入良田,便生长出我的嘉谷。坐右铭 由我自己决定的事,就是守道在于我,连上天也不能违背;由上天决定的事,就是把分限交给上天,我不能参与其中。守道铭 凭聪明才智提着空瓶去守持,必定不能借助外物。没有守持,没有收藏,也没有可以借助的东西。不借助外物的守持,才能有所转移。大概贫穷的老农安于田地,君子安于雅正。不竞轩铭 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什么比不争竞更好。不争竞是什么?就是各种念头全都安静;只要还有丝毫念头,便失去了正道。影像全都空寂,澄澈圆满如一面镜子。委分铭 创作者是造物主,跟随者应当善于听从;少则只有一道天理,多则如千乘之国,各有分际。所期望的哪里容许有少有剩?任凭命运在眼前运行,没有什么不是恭敬的。颜巷铭 在大河里饮水,腹中自然满足;此外再有的东西,全都不是我的欲求。一箪饭、一瓢饮,本来就不满一捧。再增加一丝一毫,难道是颜回的福分吗?友于斋铭 友爱兄弟,这也就是治理政事。并非一定要治理百姓、掌管社稷,称作守令,才算有作为;能够顺从天赋的常道而接受其正理即可。每一次接受都这样,便是在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敬,并从正大的福命中承受自己的正命。由此而行动,事事吉庆;舍弃它而不遵循,便会变成灾祸疾病。整日饱食而无所事事,这就成了不善。禽兽之类归附而来,实在只是危险的阻梗。李修年四铭 畏铭 君子谨慎地独处,所畏惧的只是自己。这颗心明明白白,常常如同面对天地。屋里空无一人,却仿佛有十只眼睛洞察一切。从通达的角度看它,就像看见肝肺一样清楚。敬铭 使内心端直叫作敬,推究曲折才能合乎方正;古人所说的端直,是谁?邻墙借醋,古人所说的曲意,又是谁?证明父亲偷了羊,常常故意曲解事实,难道这样就能逃亡吗?诚铭 喜欢美色、厌恶恶臭,诚实的人就是这样。实行义、守持仁,唉!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反过来做到这些就端正,把这一点推广到那一点,尧与桀的区别,仔细考察也不过如此。礼铭 有礼便有法则,毁弃法则就会成为祸害。只有这两条道路,黑白分明。古人就是这样,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邪曲。小的礼节和大的纲领,共有三千三百条。赞 二程先生画像赞 进身时将要使百姓蒙受恩泽,却没有能够施行道义的职位;退处时将要觉醒后世,却没有留下著述之书。只有那和润饱满的容貌,显现在脸上而充盈于背后的气象,无不是道德的真实、仁义的余泽。即使使求学者听到他的风范而奋发兴起,也如同提起衣襟走向老师席前,没有什么不同。大概这就是所谓恭敬而安详、威严而不凶猛、温和而严厉吧。能够凭借这些使颜回发出叹息、曾参发出应答的人,世上没有孔子,除了这两位先生还会是谁呢?道统隐没之后,各家各自建立学说,历经数千年,也没有人明白地传承道统。如今学术出于一家,兄弟二人并肩而立。二程先生的学问和道义,世人不知道谁先谁后。大概他们各自遵循所禀赋的天性,顺着各自德性器度的发展,而各自完全成就了天性。温润如春风和暖气息,使人可爱而亲近的,已经从明道先生那里得到;凛然如严霜烈日,使人敬畏而仰望的,又从伊川先生那里得到。难道只是像面对叔度的陂塘而尽去瑕疵吝情,仰望紫芝的屋宇而抛弃名利之念吗?尹和靖画像赞 不因伪齐的富贵而动心,甘愿处于贫贱;不向暴虐金人的威武屈节,从容面对生死。从前我曾以为他魁梧奇伟,想象他的相貌;等看到他的遗像,才发现不过是一个瘦削的山泽儒者、闲散的老者。他平日闲居,做官时称职,似乎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但说到守持张载、二程的学问,实行孔孟之道,那么古人所谓居于宽广之居、站在正位、行走在大道上的大丈夫,也不过就是这三点罢了。我是不敏的后学,年轻时便仰望先生,今日再拜瞻仰您的德容,额头都不敢冒汗。径山大慧禅师真赞 他的说法比古代赵州禅师更多,却同样俊爽快捷;剖析义理比苏东坡精密,又更加显豁。他从圆悟那里得到佛法,如同经书进入佛藏、禅法归入大海;他受到张无尽知遇,如同仲由的果敢、端木赐的通达。径山、育王之地,可以召请他却不能屈服他;衡山、湘江、海阳之地,可以驱逐他却不能杀害他。他在世时,天下的老和尚、缙绅士大夫各自议论是非,直到今日议论才定下来。此后众口归依,再没有不同的说法。从前十六种议论,如今归为二十八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承天潜师画像赞 在金刚圈中翻身而过,把栗棘蓬也满口吞下;领会了杨歧最真实的句子,却又嫌蒸饼太大,像大馄饨一样。雪峰毬堂禅师真赞 推重平常心,宣说真实法;运用慈悲与智慧的愿力,随缘应化、度脱众生。毬堂如今虽已不在,清风般的遗韵仍历历可见。他舒展时如手掌,握持时如拳头;发声时如雷,沉默时如深渊。人们看见他像达摩祖师提着一只鞋向西而去,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他其实是东郭顺子,舍弃人的外在形貌而保全了自己的天性。西禅此庵净老真赞 眼睛青碧,眉毛浓重;脚背隆起,肩膀低垂。这就是此庵的模样,原来本来就是这样。当年唱了一曲无生之歌,火冷云深,少有人应和。如今嘴巴像挂在墙上的闲物,独自谈说宗门大道,热闹纷然。延福可老真赞 混沌被凿开,便有无数逍遥自在的事情;游历之后,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即使让大鹏和小雀一样齐飞,也不像当年化蝶时那样自在。清虚皇甫先生画像赞 把他当作朝廷士大夫吗?他说话粗直而愚朴;把他当作道士吗?他的服饰却像农人和儒者。远远望去,他的胡须浓黑而长;走近观察,他的容貌润泽而丰腴。名山大川没有不曾游历的;想去哪里就随即到达,这是他的行走方式缓而吉祥。预知祸福,能够预先知道未来的事;有人询问便随即应答,他的心是虚静的。至于他高居紫府仙籍,深入黄庭之境,当然必须等到成仙离去之后才看得见,那我就无从知道了。只看他应对世事的粗略事迹,既然已经能够感动物类、启悟世人,莫非就是汉代的蓟子训、唐代的张果老一类人物吗?观音画像赞 稽首礼拜补陀山观音。听闻、思惟、修行,以及千手千眼普遍应供的道理:世人只有两手两眼,眼睛看见、手拿取,各随心念多出一手一眼,若无用处,便与骈拇枝指没有区别。菩萨的照察和作用同时施行,应当以千种心念为主宰;那方寸之心清澄纯一,容不下两个念头。哪里还会有千个我?我说菩萨如同水中月影,一水一月同时照耀;方圆大小虽不相同,举手看月,彼此并没有两样。我如今续写这种微妙的形相,以它作为正念和归依;处在一身一心之中生起许多想法,便化作千手千眼。在普遍圆满的镜智之中,知道我这一念没有间断,所求的一切都能应验,如同山谷回声;没有什么请求不是顺从的,也应当如此。泗州画像赞

稽首泗州普照王!曩以寳塔接群品。塔今败壊成防尘,随意分身无不在我。观世间有为法,无常迁变,同一空假。饶建塔如恒沙,未有不归幻灭者。岂惟淮塔有兴废?阿育王造亦非坚。菩萨应感常现世,不随寳塔俱存亡。耕雨获晴,长淮风普为众生作饶益。我今缋此应感象,常以正念为皈依。于此贠光一寻中,而兴七级浮屠。想正念皈依无间断,普愿菩萨常感通。洪钟小大随叩鸣,所求所请皆如意。

拙斋文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十八宋林之竒撰行状秘书省正字胡宣教行状先生讳宪,字原仲,姓胡氏。其先【云云】先生幼不好弄,而天资粹美,夙成凝然荘重,见者改容。当舎法盛行之际,入太学应科举,而独不喜为王氏三经字说之习,汲汲然求所以学者,如是者有年,然后得涪州谯处士定于京师逆旅中而问学焉。谯授以易学,开而未逹,初未尝为其谆谆言也,而先生渊然深造,每自得之。谯喜甚,为之尽发所蕴,俾洞明格物致知之要。既归,日从季父文定公游,文定公又益以尧舜孔孟道学授受之详,为之讲贯演绎,曲尽精防,究极博大。由是能以笃信力行居之无悔,且其师友渊源所渐,又皆当世之徳人钜公,而能博观遐取以资所学,故其闻见益广而行实益尊。文定公每谓其族党:“尔辈皆弗如也。”盖文定公以道任天下之重,而先生与从弟侍郎公各得其家学之正传,学者宗之。先生学成于家,名显于朝,虽其深自翫袭于衡泌之下,粥粥若无能者,而海内善类固已浩然归重矣。然竟以所学不能俯合时好,是以老而不达,韦布蓬荜,若将终身焉。防朝廷博延儒先,崇信古学,俊乂彚征,从臣曽公开等十人以遗逸荐之于朝。有防起先生于家庭,先生以母老固辞徴命,廼赐进士第,添差建州州学教授,将俾邦人之励业乐羣者咸有所矜式焉。先生犹力辞,而学者交贽其门,义不可郤也,始强为之,起莅教于乡校者七年,诚逹心化,士风为是翕然丕变,而其人问学之审,行义之笃,于今遂为全闽多士之奥区矣。先生既秩满归籍,溪筑室艺圃,栖迟丘壑,奉祠禄而家食者亦又累年。盖尝一为福建路安抚使司准备差遣,居无何,以与大官争辨征搉是非,不肯诡随阿容,卒亦请祠而去,遂絶无仕进念矣。虽先生漠然不复意于斯世,然世之论人物,讲治体者,莫不以先生未即大用为朝廷惜之。辅臣有以为言者由是以大理司直召,洊除秘书省正字。其擢用眷注,盖未艾也。而先生辞避再三,不屑就已。乃幡然而起,旣至阙下,则又求去,坚甚。诸公极力挽防之,不可囬。有防改秩,授宣教郎,主管台州崇道观以归。归未期年,以疾卒于家之正寝,享年若干。有《论语集解》二十巻,传之学者。遗文若干巻,藏于家。先生之卒,实绍兴三十二年某月日也。而以隆兴某年月日▯于乡里某山之原,从遗命也。先生两娶刘氏,后娶严氏,二人并早世。有男孙一人,日应进士业。女一人,适进士詹某。先生之学,本之以谯处士之清,居之以文定公之任,而济之以和,理一之以诚实,守节乐道,不名一行,而粹然皆出于正。博取百家诸子之长,不主一说,而必体之于身,验之于心。辞约而理备,行高而操坚。与学者处,虽危坐植立,端黙无言,而即之者莫不服深逺。去疵吝,油油然日与之偕,而且不知其益也。其里居贫甚,饘粥或旬月不继,人不堪其忧,而杜门著书,躬耕飬志,曽不以一介取求于人,至使家人忘其贫,而闾州郷党称其仁。其性怡怡融融,无一日不乐。方且収召宗族子弟之髫齓未冠者,草衣芒屩,布褐不韈,环列其前,而教以句读训诂,穷年矻矻,惟日不足。见者莫不笑其徒劳,而先生乐此不勌,虽得天下英材而教育之,不是过也。先生之在馆阁也,属敌警日逼,声为南牧之言,邉鄙为之震。先生匦书于朝,赢数千言,剀切体要,悉根本于经术,而莫不厘然曲当于世务。且力劝皇帝系隆民望,増重国体,亟用张魏公浚于内,用刘太尉锜于外,以销侮拂,固封圉。上嘉纳其言,二公由此召用。是时舆论专以折冲之任属于张刘二公,故建言者往往亦能及是,而先生首独诵言于庭,无所囘婉。众论借以为重,然后获伸。夷考其一时蓍▯独智之明,旱涝备具之审,莫有为先。生斯言,比者,然后知先生晚年之黾勉,一出志在报国,其通知时务之要,为不茍然也。先生既▯,而志铭未镌,将欲状先生之行,以求文于当世立言之君子。诸门人之在建寕,以郷党之义相先,莫肯任此责者,而近舍逺取,遂以属诸某某。虽愚陋,不可得而辞也。窃尝谓《论语》记载先圣人言动,盖群弟子相与广记讲言之,然后集而成书,非成于一人手也。明道先生之殁,伊川先生既状其行矣,门人之逹者各自有所记,人人言殊,然后墓表立。今某之所载,姑及夫先生平昔学问出处之大概,众所共知者而已。至于先生之潜徳隐行,善言嘉话,一皆可以为范世翼教者,则有孔程之门,故实在焉。岂某末学管穴之见,能以究知而尽识其纯全而尽知其善美也欤?谨状。李和伯行状

译稽首礼拜泗州普照王!从前凭借宝塔接引众生。如今宝塔毁坏成为尘土,随意分身化现,无处不在我心中。观察世间一切有为法,无常迁变,同归于空与假。即使建造如恒河沙数那么多的宝塔,也没有不归于幻灭的。难道只有淮河边的宝塔有兴有废?阿育王建造的塔也并非坚固不坏。菩萨因感应而常在人世显现,并不随宝塔一同存亡。耕作遇雨、收获遇晴,长淮之风普遍为众生带来利益。我如今绘制这幅感应之像,常常以正念作为归依。在这一寻圆光之中,兴建七级浮屠。愿正念归依不断,普愿菩萨常常感应相通。大钟小钟随敲随鸣,所求所请都能如意。《拙斋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八,宋林之奇撰《行状》秘书省正字胡宣教行状 先生名宪,字原仲,姓胡。他的祖先【云云】。先生年幼时不喜欢嬉戏,天资纯美,早熟而凝重庄严,见到他的人都会肃然改容。舍法盛行之时,他进入太学参加科举,却独独不喜欢王氏《三经字说》的风气,急切地寻求应当怎样求学。这样过了多年,才在京城旅舍中找到涪州谯处士定,向他请教。谯处士把《易》学传授给他,先生虽已开悟却尚未通达;谯处士起初并未为他反复讲说,但先生深沉地钻研,每每自己有所领会。谯处士十分高兴,便把自己所积蓄的学问全部发挥出来,使他彻底明白格物致知的要旨。先生回去以后,每天跟随叔父文定公交游;文定公又把尧舜、孔孟道学传授承接的详细内容教给他,为他讲解推演,曲尽精微奥妙,穷极广博宏大。因此他能够笃信力行,安处于其中而无所悔恨;又由于师友渊源所受到的熏陶,都是当世有德之人和显赫公卿,加上能够广泛观览、远取博采来资助自己的学问,所以见闻更加广博,实践的德行也更加尊高。文定公常对族人说:“你们这些人都比不上他。”文定公以道义承担天下的重任,而先生与堂弟侍郎公各自得到家学的正传,学者都尊奉他们。先生的学问成就于家中,名声显扬于朝廷;虽然他深深地隐居在衡门岩穴之下,谨慎谦卑,像一个无能之人,但天下的善类早已广泛地归心并推重他了。然而他终究因为所学不能俯身迎合当时的好尚,所以年老仍不得通达,穿着布衣、住在蓬荜陋室,似乎要这样终其一生。适逢朝廷广泛延请儒学先达,尊崇信奉古学,俊杰贤才汇集应征,侍从大臣曾公等十人以遗逸之士的名义向朝廷推荐他。有诏书要从家庭中起用先生,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坚决辞谢征召,于是朝廷赐进士出身,添差为建州州学教授,想让当地那些勉励学业、乐于群居学习的人都有所敬仰效法。先生仍竭力推辞,但学者们纷纷带着礼物登门求教,按道义不能拒绝,才勉强接受。于是他在乡校任教七年,真诚地通达学子之心,以德化人,士人风气因此一致大变;当地人考究学问的严审、实行义理的笃实,从此成为全闽众多士人的精深境地。先生任期届满,回乡置籍,在溪边筑室、种植园圃,栖息于山丘沟壑之间,领取祠禄而在家奉养自己,也过了多年。他曾一度任福建路安抚使司准备差遣,任职不久,因为与大官争论征税和贸易税的道理,不肯歪曲随从、阿谀容悦,最终请求奉祠而离去,于是彻底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虽然先生淡然不再把这个世道放在心上,但世人评论人物、讲论治道时,无不以先生没有立即得到重用为朝廷惋惜。辅臣有人把这件事上奏,因此朝廷以大理司直召他,接连授任秘书省正字。他的升迁任用和皇帝的眷顾,大概还没有止境。然而先生再三辞避,不屑于就任。后来他忽然改变主意起身,到了宫阙之下,却又请求离去,态度十分坚决。诸公极力挽留,也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朝廷下诏改定他的官阶,授宣教郎,主管台州崇道观,令他归去。回去不到一年,因病死于家中正寝,享年若干岁。有《论语集解》二十卷,流传给求学者;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去世,实在是绍兴三十二年某月某日。到隆兴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乡里某山山麓,遵从他的遗命。先生先后娶刘氏、严氏,二人都早逝。有一个儿孙,名叫应,学习进士业;一个女儿,嫁给进士詹某。先生的学问,以谯处士的清正为根本,以文定公所承担的道义来安顿自己,又以和顺来补益,以诚实来统一贯通;守持节操、乐于道义,不专门标榜某一方面的行迹,而纯粹都出于正道。广泛吸取百家诸子的长处,不拘守一种学说,却一定在自身实践、在内心验证。文辞简约而义理完备,行为高尚而操守坚固。与学者相处时,即使端坐挺立,端正沉默而不说话,亲近他的人无不折服于他的深远。去除瑕疵和吝惜之情,温和敦厚地每天与他相处,却又不知道自己正受到他的益处。他居住乡里时非常贫困,稀粥有时十天半月都接不上;别人不能忍受这种忧苦,他却闭门著书,亲自耕作以养护志向,始终不曾以一丝一毫向别人索取,甚至使家人忘记了贫穷,而乡里邻党都称赞他的仁德。他的性情和乐融洽,没有一天不快乐。正要召集宗族子弟中那些年幼未冠的孩子,穿草衣、着芒鞋,穿粗布短衣而不穿袜子,环列在自己面前,教他们句读和训诂,终年勤勉学习,只嫌时间不够。见到的人无不笑他徒劳,但先生乐在其中而不厌倦;即使得到天下的英才来教育,也不会超过这种情形。先生在馆阁任职时,正值敌情日益逼近,声称要南下牧马,边境因此震动。先生上书朝廷,篇幅多达数千言,恳切而切中要害,全都以经术为根本,并且无不条理清楚、曲尽其当于时务。他还极力劝皇帝维系并隆盛民众的声望,增加国家的体面,赶快在朝廷内任用张魏公浚,在外任用刘太尉锜,以消除敌人的侮慢侵扰,巩固边防。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张、刘二公因此被召回任用。当时舆论专门把抵御敌人的重任寄托在张、刘二公身上,所以进言者往往也能说到这一点;而先生却最先独自在朝廷上直言陈说,没有丝毫迂回婉转。众论借此得到有力支持,后来才得以施行。考察当时那些如蓍草龟甲般有独到智慧的人,以及对旱涝灾害预备得最周全、判断得最审慎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先生。等到先生说出这些话,事情相继应验以后,才知道先生晚年的勤勉努力,一切出于报效国家的志向;他通晓时务的关键,并不是偶然的。先生已经安葬,而墓志铭尚未刻成;将要撰写先生的行状,以便向当世善于立言的君子求文。建宁的各位门人以乡党情谊相互推让,没有人肯承担这项责任;于是舍近求远,终于把它托付给某某。我虽然愚昧浅陋,也不能推辞。私下曾认为,《论语》记载先圣人的言语行动,大概是众弟子共同广泛记录、讲论之后,才汇集成书,并不是一人所作。明道先生去世后,伊川先生已经为他撰写行状;门人中通达者又各自有所记录,人人说法不同,后来才树立墓表。如今我所记载的,姑且只涉及先生平日学问、出处的大概,只写众人共同知道的事情。至于先生潜在的德行、隐秘的操守,以及足以作为世人范式、辅翼教化的善言嘉话,孔门、程门之中自有实录保存。哪里是我这个末学后生管窥之见,能够彻底知道并完全认识先生的纯全,完全了解他的善美呢?谨此撰状。故左奉议郎、临安府府学教授周仁仲行状

公讳楠,和伯其字也。其先居光州固始,唐末从王氏入闽,遂为福州候官人。公幼迟重寡言笑,已如成人。稍长,自力学问,两举于礼部不中第,初无怼色,曰:“吾知治吾事尔,得失何预焉。”益自刻学,未几与其弟三人俱擢乡荐,而公为举首。有司阅其文,无翰墨畦迳,诧曰:“非今世举子文也。”已而复黜,乃谢絶世事,杜门读书。郷人子弟委束脩于其门者数百人。以苦学得重膇之疾,遂不起。时绍兴十有七年九月十有八日也,享年三十有七。公天资近道,复能从当世先生长者问为学本末,故其学专以古人为法。尝曰:“不用私称,轻重自定;不用私斛,多寡自足;不用私心,是非自明。”又谓:“梦者心之鉴,人之善或以矜持矫饰为之,至梦寐间则毫髪不可掩。君子以梦为鉴,自知心之诚伪,盖所守之约如是。”故其读书务求有益于吾心者,而不为空言。而毎谓:“吾于甫田得为学之道焉,吾于衡门得处世之方焉。”陈平燕居深念,陆贾在前而不见,吾欲以是瘠吾思。严顔曰:“斫头便斫头,何怒耶?”吾欲以是惩吾忿。此足见其律身之严。至于待人,则以谓道有并行而不相悖者。人之善则誉之,己不可以自誉;人之过则恕之,己不可以自恕;人之贫则矜之,己不可以自矜。凡议论之补于教者,大率类此。其于书无所不观,而尤防于春秋。自三传及诸家之说,皆旁搜博取,以防其防,趣众说之所未安者,然后断以己意。谓春秋之不可以凡例拘,犹易之不可泥于象数也。茍惟取必于例,与柱后惠文何异?故著书未竟,而其说之一二学者已传之。与人交柔声下气,出于至诚。遇不可即,毅然正色,虽贲育莫夺。或与之谈世事,口吃不能多言;至剖析义理,娓娓不休,若驾轻防乘顺风,若决流水于千仭之山而赴东海也。疾革,语人曰:“寿夭在天,无足言者,独念累吾父母耳。”遂了然顺逝,娶陈氏,有子一人,曰涣,女四人,长适林如璋,余未行。某以外弟从公游,自丱角至于壮齿,如一日也。毎与公语,未尝不自失其頼,切嗟之益为多。往年陆教授死,继而公殁,里人相与痛吾州之再失贤士也。某于二人实兼师友之重,故哭之过期而哀▯有日。舅氏语某曰:「知吾子深者,莫甥若汝,宜状其行以请铭于立言君子。」某承命流涕,今公之所学于古者,虽百未一试,而其善言行诚足以贻世范。谨掇其大概而实书之,虽亲不嫌也矣。谨状故左奉议郎临安府府学教授周仁仲行状。公讳毅,仁仲字也。其先光之固始人,从王氏避地,遂居福之闽县。曽祖瑄,祖汝砺,父之邵,世业儒,连蹇不偶。公少而警敏,夙成笃学,能文有声称。场屋之间,益刻苦不懈。登绍兴十八年进士第,授南安军上犹县簿,改抚州録事参军。未赴,罹家囏。服阕,任汀州録事参军。旣乃为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改秩差充临安府府学教授。将赴,乾道四年六月十五日,以疾卒于正寝。公天资温厚,自童齓识度过人,笃志励行,俨若成人。有识者知其为逺器也。弱冠丁父忧,执防遵礼,哀毁骨立,防不胜防。庐于墓苫▯,端居不接人事者三年。郷闾未尝见其面。盖自其始为成人,介然自立,拔出乎流俗,固已如此。既仕还,丁母忧,庐居率礼,毁瘠如初。闽俗取法焉。公之生平,笃诚不茍,其行义之懿,仁爱之实,早为郷闾之所知所信者,尤在于此。至于莅官决狱而恕,互市临财而亷,交僚友而人乐饮其和,掌赈济而众翕服其公者,皆其立本所积,充学所移之余绪也。寿考宠禄,固未易量。方且筑室百堵,艺松种菊,轮焉奂焉,以乐余年,以绥后禄。而一疾俄死矣。享年六十有四,积阶左奉议郎。子男二人,世脩、世昌,皆业进士,力学世其家。女五人,长适右文林郎循州州学教授邢炳,然未庙见而卒;次适国子生刘有庚;次适右脩职郎监潭州南岳庙辛绍先,茕居其二未嫁。孙男四人,任、孙覃、孙贰、公喜。公女孙一人,丑娘,皆幼。之竒不敏,辱尝与公为僚友,考公之行实,其可传可继之迹,大略如此。宜得品藻之文,形容之声,以诏不冺。敢序着其目,以待考信者稽焉。八月甲辰,谨状。故刘郎中伯任墓志铭

译公名楠,和伯是他的字。他的祖先居住在光州固始,唐末跟随王氏进入福建,于是成为福州候官人。公幼年时沉静稳重,少有言笑,已经像成年人一样。稍长以后,亲自努力求学,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中第,却一点也没有怨恨的神色,说:“我只知道治理好自己的事情罢了,得失与我有什么关系?”于是更加刻苦学习。不久,他和三个弟弟一起考中乡荐,而公为第一名。有司阅览他的文章,发现没有一般文人的套路,惊叹说:“这不是当今举子的文章。”后来他又被黜落,便谢绝世俗事务,闭门读书。乡人的子弟带着束脩到他门下求学的有数百人。他因苦学得了重膇之疾,终于不起。时在绍兴十七年九月十八日,享年三十七岁。公天资接近圣道,又能向当世先生长者请问为学的根本和末节,所以他的学问专门以古人为法。他曾说:“不用个人私自的称量,轻重自然确定;不用个人私自的斗斛,多寡自然满足;不用个人私心,是非自然明白。”又说:“梦是心的镜子。人的善行有时是靠矜持和修饰做出来的,到了睡梦之中,丝毫也无法掩盖。君子以梦作为镜子,便能知道内心是真诚还是虚伪;大概他所守持的简约原则就是这样。” 所以他读书务求对自己的内心有益,而不做空洞的言语。他常说:“我从《甫田》篇中得到求学的方法,从《衡门》篇中得到处世的方术。”陈平闲居深思时,即使陆贾在面前也看不见;我希望以此来锻炼自己的思虑。严颜说:‘砍头就砍头,为什么要发怒呢?’我希望以此来惩戒自己的愤怒。这些足以看出他约束自身的严格。至于待人,他认为道理有可以并行而不相互违背的方面:别人的善行就称誉他,自己却不能自我称誉;别人的过错就宽恕他,自己却不能宽恕自己;别人的贫困就怜悯他,自己却不能自我怜悯。凡是有益于教化的议论,大多都类似这样。他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春秋》。从《春秋》三传到各家的学说,全都旁搜博取,以扩大见闻;对于各家说法中尚未妥当的地方,再用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他说《春秋》不能被通常的义例拘束,就像《易》不能拘泥于象数一样。假如只求一定符合义例,和柱下史所掌的惠文法令有什么不同?所以著书还没有完成,他的学说已有一二条流传给学者。与人交往时声音柔和、态度谦下,出于至诚;遇到不可接受之事,便毅然正色,即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夺去他的志意。有时有人和他谈论世事,他口吃,不能多说话;但到了剖析义理时,却娓娓不休,仿佛驾着轻车乘着顺风,又仿佛在千仞高山上决开流水,使它奔向东海。病重时,他对人说:“寿命长短在于上天,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想到要连累我的父母罢了。”于是明白安然地顺从死亡。娶陈氏,有一个儿子,名涣;四个女儿,长女嫁给林如璋,其余尚未出嫁。我因为是他的外甥,跟随公交游,从小到壮年,如同只有一天一样。每次和公谈话,都未曾不自觉失去凭恃,受到切磋规劝的益处尤其多。往年陆教授去世,接着公又去世,乡里人相互痛惜我们州两次失去了贤士。我对于二人实际上兼有师友的关系,所以哭祭超过常期;安葬的日子到了,舅父对我说:‘深知我儿的人,没有比外甥你更合适的,应当为他撰写行状,请能立言的君子作铭。’我接受嘱托而流泪。如今公从古人那里学到的学问,虽然百中未能施行其一,但他的善言善行确实足以留给后世作为规范。我谨慎地摘录其大概,真实记录下来,即使是亲属也不回避。谨此撰状。故左奉议郎、临安府府学教授周仁仲行状。公名毅,仁仲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光州固始人,跟随王氏为躲避战乱迁徙,于是居住在福州闽县。曾祖瑄,祖父汝砺,父亲之邵,世代以儒业为生,却接连困顿而不得志。公年少时机警聪敏,早年成熟而笃志求学,能写文章,颇有声誉。在科场中更加刻苦不懈。考中绍兴十八年进士,授南安军上犹县主簿,改任抚州录事参军。尚未赴任,便遭逢家难。服丧期满,任汀州录事参军。后来任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改定官阶,差充临安府府学教授。将要赴任时,乾道四年六月十五日因病死于正寝。公天资温厚,从童年起见识气度就超过常人,意志坚定,勉力实行,庄严得像成年人。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是远大的栋梁。二十岁时遭父丧,守丧遵循礼制,悲哀憔悴,瘦得形销骨立,丧服几乎不能承受丧事。他在墓旁搭庐守墓,盖着苫块,端居而不接触人事达三年之久,乡里从未见过他的面。大概从他开始成为成年人时起,他就耿介自立,超拔于流俗之外,本来已经如此。后来出仕归来,又遭母丧,守庐居丧完全遵循礼制,憔悴瘦损如同父丧之初,闽地风俗都以他为榜样。公一生笃实真诚,从不苟且;他的高尚行为和仁爱实质,很早就为乡里所知、所信,尤其表现在这里。至于他任官断狱而宽恕,主持贸易而面对财物仍廉洁,与同僚朋友交往使人乐于感受他的和气,掌管赈济而众人一致服从他的公正,这些都是他立身根本日积月累、以学问改变自身之后留下的余绪。长寿、高位和厚禄,本来难以估量。他正要筑造百堵房屋,栽种松树菊花,使房舍轮奂壮丽,以享受余年、安定后来的福禄,却忽然因一场疾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官阶累积至左奉议郎。两个儿子世修、世昌,都以进士业为务,努力求学以继承家业。五个女儿,长女嫁右文林郎、循州州学教授邢炳,但尚未举行庙见礼便去世;次女嫁国子生刘有庚;次女嫁右修职郎、监潭州南岳庙辛绍先;另有两女独居未嫁。孙子四人:任、孙覃、孙贰、公喜。公有一个外孙女,名丑娘,都还年幼。之奇不敏,惭愧曾经与公做同僚,考察公的行实以及可以流传、继承的事迹,大略如此。应当得到品评人物的文章、形容德行的声誉,使之昭示后世而不泯灭。我冒昧叙述记录其大要,等待后来考订取信的人查考。八月甲辰,谨此撰状。故刘郎中伯任墓志铭

福州螺江之西南有刘君伯任録参者,仁厚好徳,君子人也。何庸知其然耶?以其议论守正,无所阿自信,无所疑知之。公世居螺江之西南,地名黄江。曽祖造,累赠太中大夫。祖俨,承议郎,知南恩州,赠朝议大夫。父缙,赠承事郎。公登绍兴二十一年进士第。始其为汀州録参也,适部民有群讼于有司者,有司以其朋聚挻乱,将悉致之死。公抱牍争议于庭甚力,既卒不胜,则投劾弃官,赋诗见志而归,筑室艺圃,为终焉之计,陶然自适,不以防防见于言面。天子闻其声名,召对称防,改承事郎,且将有擢用。意未几除大理寺丞,复权户部郎官,改权度支郎官。立朝数月,声称籍甚。凡所陈请,当谳狱则每从恕议,理则必从与立为定论,始末一意如印圏契钥,咸可验信。识者以为明,取与知大体,虽浸列通显,号一时达官,而士夫间犹皆以刘録称之。盖其立朝持论,不改前日之特操,初不计夫官资之崇庳也。故其在版曺,诸所更张,曲尽利害之实,虽久于金谷者莫之能易。阴功隠徳,横被幽遐,二广江浙之民,于今頼之。得疾请外,补除提举浙东常平茶事,就医于临安府富阳县而卒。厯官左奉议郎,享年五十五。娶叶氏,封孺人。子男二人,长有开,次有闻。女二人,长适进士赵防,次适进士王贻恭。公之将▯也,有开等以左宣教郎知富阳县事陆楠之状来请铭之。竒于公亦为同年进士,生辞避,既不获,于是序次公平生论列之大节,且系之铭。铭曰:古之好徳者,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韪斯人之勇进,识古风之斯在。閟隠徳之在天,信后昆之必大。赉之铭诗,式显幽昧。进士林君夏卿墓志铭读书之有登第,如耕之有获,蚕之有丝,自然之理,必至之报,可信不疑也。余里居以讲学为业,郷之士子误相从游者,盖数百人。毎瞷之熟矣,其有知学、向学、自力不懈,以是游场屋间,率一两举其于预计,偕取科名,若寄而取之,曽无甚难者。然亦有数竒命屯,不利于场屋之试,不耦于主司之取,茅茨困阨,以终其身,此则出于一时之不幸,而非择术处身之过也。予亦瞷之熟矣,大抵若是者,虽其一时不幸而不遇,抑天之报施于人,必将有所乘除损益于其间,徐徐而待之,固莫之遗也。不在其身矣,将不在其子孙乎?余聚学于里者十余年,其间年齿最长,从予防最乆久而益不懈者,吾宗夏卿其人也。百战行间,每战輙北,而未尝有一毫悔退意,尝曰:“此吾进修肄业者未至也。”嵗輙负笈而至,汲汲于灯▯,与后生未冠者伍,曽不以成人强艾自居,怡然自适,若将终身焉。余每心服而敬畏之,每谓之曰:“使有天道公之,有后福必矣。”士之与余居而喜讥评之者,至以其连蹇不偶,老大于场屋而嗤鄙之,虽余亦疑焉。旣公之得疾蚤世,以死在其身,则为不幸矣。而公之二子頴秀、叔秀,皆童稚秀发,絶人逺甚,蚤有声称于学校间,遂相继以壮龄登髙科,棣蕚相辉,父子兄弟之名,一旦隠然为七闽称重。士之以公而疑天道者,始飜然改观,毎父兄之诏弟子,率以是先焉。夏卿之卒,以乾道己丑二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其▯以辛卯六月十有七日,卜兆于懐安县长寿里苦参山之原。▯有日,頴秀昆仲属余为铭诗,以为泉壤永永之志。余素有此念,方将有所载记,辄因夏卿而发焉,不厌其词之黩也。夏卿讳延年,曽祖晏,祖陶,父棣,并不仕。母王氏,夀考精强,盖未艾也。娶杨氏,淑温慈善,克宜其家。子二人,长頴秀,次叔秀。孙男一人,女二人。铭曰:诒谋之永,蓄徳之厚,韦布一世,甘于不偶,天实啬之,以昌厥后,诵于铭诗,须其繁茂。荣国太夫人王氏墓铭宋皇叔故赠昭庆军节度使追封豫章侯讳士▯之夫人王氏,世开封人。五世祖仁赡,左右艺祖,有功,位枢宻副使。曽祖汉卿,故赠右金吾卫大将军。祖公弼,供备库副使。父修,内殿崇班。夫人,崇班次女也。初以缌麻亲之妇封令人,厯永嘉、大寕、永寕三郡太夫人,进封荣国。享年七十有八。乾道五年三月五日,考终于建宁府漕防官舎。豫章先夫人殁二十有八年,殡于福州秀峰僧院。至是,不敌自建寜奉夫人之防来,遂改厝于懐安县感应郷清平里灵光寺之原,而夫人祔焉。实六年三月五日甲寅也。男六人:长不均,幼亡;次不敌,左朝请郎,福建路转运判官;不▯,故武翼郎,福建路兵马副都监;次不蹇,幼亡;次不泯,故右承务郎,知兴化军仙逰县;次不嗄,从义郎,信州兵马监押。女三人:伯仲皆蚤世;季适周瑑,瑑卒,再适右宣义郎吕大琮。

译福州螺江西南有一位刘君伯任,任录事参军,是仁厚而好德的君子。凭什么知道他如此呢?因为他的议论坚持正道,不向任何人阿谀;他自信而不疑惑,由此可以知道。公世代居住在螺江西南,地方名叫黄江。曾祖造,多次追赠太中大夫;祖父俨,任承议郎、知南恩州,追赠朝议大夫;父亲缙,追赠承事郎。公考中绍兴二十一年进士。起初任汀州录事参军时,恰逢部民有集体到官府诉讼者,有司认为他们结党聚集、扰乱秩序,准备把他们全部处死。公抱着案牍在公堂上极力争辩,最终仍不能胜过有司,便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弃官而去,作诗表达志向后归乡,筑室种园,作为终身居处的打算,陶然自得,不在言语神色间显露一丝怨恨。皇帝听闻他的声名,召见应对,称许他的直谏,改授承事郎,并将要提拔任用。不久授大理寺丞,又代理户部郎官,改为代理度支郎官。在朝廷任职数月,声誉盛大。凡是他陈述请求的事情,审判案件时总是采用宽恕的意见;处理政务时必定依据事实,形成可以确立的定论,自始至终专一如同印、圈、契、钥,全部可以验证而令人信服。有见识的人认为他明察,取舍适当而知晓大体;即使逐渐位列通达显要、号称一时达官,士大夫之间仍都称他为刘录事。大概他在朝廷持论,始终没有改变前日的独特操守,起初就不计较官资的高低。因此他在版曹任职时,所作的各种改革,都曲尽利害的实际情况,即使长期掌管财赋的人也不能改变它。隐蔽的功劳和潜在的德行,广泛惠及偏远之地,二广、江浙的百姓至今仍依赖它。患病后请求出任外官,补授提举浙东常平茶事,在临安府富阳县就医而去世。历任官职至左奉议郎,享年五十五岁。娶叶氏,封孺人。两个儿子,长子有开,次子有闻;两个女儿,长女嫁进士赵防,次女嫁进士王贻恭。公将要安葬时,有开等拿着左宣教郎、知富阳县事陆楠所撰的行状来请我作铭。之奇与公也是同年进士,起初推辞,既然没有获准,于是叙述编次公一生议论和行事的大节,并系上铭文。铭曰:古代喜爱道德的人,独立不改其志,普遍推行而不疲倦。赞美这个人的勇于进取,知道古代的风尚正在此处。使幽深隐秘的德行归于上天,相信后代子孙一定昌盛。赐给他这篇铭诗,用来显明幽暗。进士林君夏卿墓志铭 读书能够登第,就像耕田能够收获、养蚕能够得到蚕丝一样,是自然的道理、必然到来的回报,确实可信而不必怀疑。我居住乡里,以讲学为业,乡里的士子误以为可以跟随我交游的,大概有数百人。我长期熟悉地观察他们,凡是知道求学、向往求学、自己努力而不懈怠的人,凭此参加科场考试,大多一两次便能符合预期,一同取得科名,仿佛随手取来,竟没有什么困难。然而也有命运奇特、时运困顿的人,不利于科场考试,不能被主考官取中,困守茅屋穷困一生;这只是出于一时的不幸,并不是选择方法、处身方式有过错。我也长期熟悉地观察这类人,大抵就是这样。即使一时不幸而没有遇合,上天给予人的报应,也必定会在其中有所增减损益;慢慢等待它,本来就不会把他们遗弃。即使不在他们自身,难道不会在他们的子孙身上吗?我在乡里聚集讲学十多年,其中年纪最长、跟随我最久而且越来越不懈怠的,就是我的同宗夏卿。一次次在科场中奋战,每次都落第,却从未有一丝后悔退缩之意,曾说:‘这是我的进德修业还没有达到。’每年都背着书箱前来,急切地在灯窗下学习,和未冠的后生混在一起,从不以成年人、壮年人自居,怡然自得,仿佛要这样终身下去。我心中常常佩服并敬畏他,每每对他说:‘假如确有天道主持公正,您必定会有后来的福报。’与我相处而喜欢讥评他的人,甚至因为他屡遭困顿、不能得志,年纪老了还在科场中奔波而嘲笑鄙视他,连我也曾有所疑惑。后来公患病早逝,死亡落在他自己身上,这确实是不幸。但公的两个儿子颍秀、叔秀,都在童年时便聪慧秀异,远远超过常人,很早就在学校中有声誉,后来相继在壮年考中高等科第,兄弟如棠棣之花彼此辉映,父子兄弟的名声一旦之间便在七闽受到推重。那些曾因公而怀疑天道的人,这才突然改变看法;每当父兄教诲弟子,大多把这件事放在首位。夏卿于乾道己丑二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于辛卯六月十七日安葬,墓地卜在怀安县长寿里苦参山的山原。安葬有期,颍秀兄弟请我作铭诗,作为流传泉壤、永远不朽的志记。我一向已有这个念头,正要有所记载,便因夏卿而发出来,不嫌言辞重复。夏卿名延年,曾祖晏,祖父陶,父亲棣,都没有做官。母亲王氏,长寿而精力强健,大概还未到衰老的时候。娶杨氏,贤淑温柔慈善,很能使家庭和顺。两个儿子,长子颍秀,次子叔秀。孙子一个,孙女两个。铭曰:遗留后代的谋划长远,积蓄的德行深厚;一生身为布衣,甘愿不得志;上天实在吝惜他的际遇,却使他的后代昌盛;把这些诵于铭诗之中,等待后代繁茂昌盛。荣国太夫人王氏墓铭 宋皇叔、故赠昭庆军节度使、追封豫章侯、名士▯的夫人王氏,世代是开封人。五世祖仁赡辅佐艺祖,有功,官至枢密副使;曾祖汉卿,故追赠右金吾卫大将军;祖父公弼,任供备库副使;父亲修,任内殿崇班。夫人是崇班的次女。起初因缌麻亲属关系封为令人,历任永嘉、大宁、永宁三郡太夫人,进封荣国。享年七十八岁。乾道五年三月五日,在建宁府漕运官舍考终。豫章侯先夫人去世已二十八年,灵柩停放在福州秀峰僧院。到这时,不敌从建宁奉夫人的灵柩回来,于是改葬在怀安县感应乡清平里灵光寺山原,将夫人附葬在旁。实为乾道六年三月五日甲寅。六个儿子:长子不均,幼年夭亡;次子不敌,任左朝请郎、福建路转运判官;不▯,故任武翼郎、福建路兵马副都监;次子不蹇,幼年夭亡;次子不泯,故任右承务郎、知兴化军仙游县;次子不嗄,任从义郎、信州兵马监押。三个女儿:长女、次女都早逝;小女嫁周瑑,周瑑去世后,又嫁右宣义郎吕大琮。

孙十人:善防、善邕、忠训郎善乗、善劢、善埏、成忠郎善覧、善鉌、善绰、善鉴、保义郎一未赐名。孙女十人:长适左迪功郎方耒;次许嫁左迪功郎黄景说;余在室。曾孙男女四人。夫人事亲孝,旣归豫章,豫章少得风痹疾,夫人调防十余年。豫章即世,夫人训诸子慈,诸妇闺门之内,熈如也。平生俭素,婉嫕,类皆足以昭阃范,明妇顺者。窆有日,不敌泣告于友人左承议郎充福建路安抚司参议官三山林之竒,廼编次而镵诸石。孺人陈氏墓志铭孺人陈氏讳体真,字端卿,福之长乐人也。曽祖沔,故不仕。祖察,故赠右朝请郎。父致一,故任左朝请郎,提举广南东路常平茶塩公事。孺人年十九,嫁于候官李氏,实右承奉郎新知漳州龙溪县丞潮之室。右奉议郎新通判南安军事橚之仲妇,而提刑中奉文安公之孙妇,朝议公之曽孙妇也。嫁之十一年,知丞将挈以之官,归宁母党,得疾于舟中,而卒于外氏之馆,享年三十。寔隆兴丙戌八月二十有三日也。一女应安,八嵗。一男公弼,十嵗。以其年十二月壬申▯于先茔之西。孺人温柔婉娩,裕于妇徳,其事舅姑顺聼而义,抚儿女慈爱而严,处妯娌之间无间言,应接内外,曲尽情意,各得其驩心,实令淑也。而不幸短命以死,可哀也。己铭曰不命之长,维徳之昌。翠峯之麓,閟此幽光。

拙斋文集巻十八

译孙子十人:善防、善邕、忠训郎善乘、善劢、善埏、成忠郎善览、善鉌、善绰、善鉴、保义郎一人尚未赐名。孙女十人:长女嫁左迪功郎方耒;次女许配左迪功郎黄景说;其余都还在室。曾孙男女四人。夫人侍奉父母孝顺,嫁给豫章侯以后,豫章侯年轻时患风痹病,夫人调养护理他十多年。豫章侯去世后,夫人慈爱而严格地教导诸子,诸妇在内宅之中和睦融洽。她一生节俭朴素,温柔娴静,这些都足以彰明妇德、显著妇顺。下葬有期,不敌哭着告诉友人、左承议郎、充福建路安抚司参议官、三山人林之奇,于是编次事迹,刻在石上。孺人陈氏墓志铭 孺人陈氏名体真,字端卿,是福州长乐人。曾祖沔,故未做官;祖父察,故追赠右朝请郎;父亲致一,故任左朝请郎、提举广南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孺人十九岁嫁给候官李氏,实为右承奉郎、新知漳州龙溪县丞潮的妻子;她是右奉议郎、新任南安军通判橚的次媳,也是提刑中奉文安公的孙媳、朝议公的曾孙媳。出嫁十一年,知丞将携她赴任,她回娘家探望母族,在船中得病,死于外祖家馆舍,享年三十岁。实为隆兴丙戌八月二十三日。一个女儿应安,八岁;一个儿子公弼,十岁。同年十二月壬申,安葬于先茔西边。孺人温柔婉顺,妇德宽厚;侍奉舅姑顺从而合乎义理,抚养儿女慈爱而严格;处在妯娌之间没有任何争议,接待内外亲友,曲尽情意,使各人都得到欢心,实在是贤良淑德的女子。然而不幸短命而死,实在可悲。铭曰:寿命没有得到延长,唯有德行得以昌盛。在翠峰山麓,埋藏着这幽深的光辉。《拙斋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十九宋林之竒撰祭文祭刘丈先生文呜呼!真儒之学,不在多文。穷则独善,达斯泽民。伊耕莘野,吕钓渭濵,虽处畎亩,业富经纶。逮其一旦感会风云,格天鸿业,孰与拟伦?繄顔氏子,陋巷长贫,寸功薄效,曽莫之闻。岂其徳业有愧?渭莘命也,则然,何与于人?世俗智浅,妄为戚欣。逹人大观,易地则均。嗟嗟!先生久居隐沦,采芝食菊,若将终身。短檠万巻,精义入神,气溢六合,力轻千钧。借使逢辰,素志获伸,成康其俗,尧舜其君。纵遇肯綮,庖刃若新,天胡不吊?忍使邅迍,百不一试,老死荆榛。呜呼哀哉!堂堂开府,徳髙七闽,源深流逺,孕此祥麟。始学于谯,已得其真;继师于刘,所飬益淳。躬行信义,洽于郷邻。万金之产,视若埃尘。闻其风者,革顽为仁。仲元在蜀,王通处汾,去之千载,接其清芬。搢绅论荐,聘以蒲轮。一语不契,故山归耘。出处大节,卓然不羣。年未六十,嵗在己辰,山颓梁壊,尚何忍云?呜呼哀哉!晚学愚陋,莫知涯津。夤縁行役,拜手萧屯,望之肃如,即之若春。不我鄙夷,夜语谆谆,违离依恋,卒业无因。区区问学,寄之书筠,尚冀亲炙,以陶以薫。今其已矣,徒抱酸辛。西望筵几,奠不及亲,有泪成河,注彼苍旻。呜呼哀哉!祭呉先生文呜呼!先生胡然长往?旣不沾尺寸之禄,又不获耆頥之享。谓天髙而聼卑,应善恶其如响。嗟!先生罹此祸兮,岂斯言之或爽?呜呼哀哉!昔我先生,幼有令望,掇六艺之菁华,穷百家之浩荡,发为词章,长风鼔浪,指决科于拾芥,干青云而直上。何蹭蹬而弗遇?徒倚门而肮脏,讲道石队,横经绛帐,蔼吾党之青衿,半尝依于函丈。长飬成就,仕涂接鞅,眷麾下之毕侯,恨独遗于李广。不▯手之良药,或得用之为将。彼宋人之数竒,乃不免于防絖邅囬。一官艰难万状,废疾萦之,尚期无恙。何膏肓之弗救,遽永归于泉壌?呜呼哀哉!慨念生平,久亲几杖,虽朽木之难雕,幸髙山之景仰。痛永诀于终天,念后生之安放,追饯灵輀,失声相向,有泪如倾。荐此醇醸祭陆丈先生文呜呼!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顔子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奚恤乎命之穷通?曽子之疾,啓予足,啓予手,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可矣。"岂以夀夭之数而较其吉防惟是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此实顔曽之所造。彼世之戚戚然于利害得防者,果何足以窥斯人之胷中?嗟嗟!先生仕则不达,夀则不永,亦有以是为先生之恨者,是皆浅浅之为丈夫也。先生之志,尚友古人于千载之上,盖已得夫顔曽之遗风,义利是非之分,辞受进退之节,皎然明白于世,而处常得终,以死在先生无一恨。某辈之所以恨者,惟慨念夫畴昔里闬之从容,抠衣函丈之间,见元紫芝,揖黄叔度,则名利鄙吝之心,固已顿尽;矧又有琢磨切磋之诲,以开其蔽蒙。今其已矣,又将焉从?寡闻孤陋而有疑,孰质?离羣索居而有病,孰攻?故临先生之防,对遗像而酌尊酒,则情钟于此,不自觉涕泗而霑胷也。祭胡丈先生文呜呼!皓皓者易污,峣峣者难全。古之君子,学未至乎优入圣域,而轻用其身以防乎世,则于斯二者必流于一偏。如冉求之聚敛于鲁,则污其皓皓之地;如子路之结缨于卫,则防其峣峣之天。筭计见效,均于亡羊,而其所失多矣。曽不若泗之濵、汶之上,緼袍养志,箪瓢乐内之渊。骞惟夫子,然后免于斯二者之患,故自谓吾乃湼而不缁之白,磨而不磷之坚。盖夫子之所可及者,初不在于泣麟叹鳯、厄穷之际,惟至于环辙厯聘而一无所贬,然后知其决非群弟子得以方驾而比肩。惟先生之乐,世之知者,徒见其守约持正、安贫乐道之一节,则以为处士之皆尔。徴君之举,然盖全家食粥而不肯形乞米之帖,终日杜门而未尝赋贫士之篇。食每至于并日,突或防于无烟,而声满天地,若出金石,不以改吾曳縰之乐。既成春服雩风,沂浴未尝一动鼓瑟之弦,以是为先生之所难者,犹曰浅之为丈夫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九,宋林之奇撰祭文 祭刘丈先生文 呜呼!真正儒者的学问,不在于文章多。困穷时独善其身,通达时便使百姓蒙受恩泽。伊尹曾耕作于莘野,吕尚曾垂钓于渭水之滨,虽然身处田野,治国平天下的才能却很丰富。等到有一天遇到风云际会,建立通达上天的宏伟功业,谁能与他们相比?那颜氏之子,长期贫困地住在陋巷,寸功微效都从未被世人听闻。难道他的德行功业有愧于人吗?只是渭水、莘野般的际遇是命运罢了,这与个人有什么关系?世俗见识短浅,妄自为之忧喜;通达的人从大处观察,即使换个处境,结局也会相同。唉,先生长久隐居沉沦,采芝食菊,仿佛要这样终身下去。对着孤灯读万卷书,精微义理达到神妙境界,气概充塞六合,力量足以轻举千钧。假使遇到时运,平素的志愿得以伸展,使风俗达到成康之治,使君主成为尧舜;即使遇到事情的关键处,也能像庖丁的刀一样锋利如新。上天为什么不怜悯?忍心使他困顿,一百件事中连一件也不能施展,老死在荆棘荒榛之间。呜呼哀哉!堂堂开府,德行高于七闽,源流深远,孕育出这头祥麟。他最初向谯处士求学,已经得到学问的真谛;后来向刘先生求师,所修养的德性更加淳厚。亲身实行诚信仁义,恩泽遍及乡邻。万金的财产,在他看来如同尘埃。听到他的风范的人,能够改变顽劣而归于仁德。蜀中的仲元、汾地的王通,距今已经千年;先生接续了他们的清美遗风。士大夫交相推荐,朝廷用蒲轮车来聘请他。一句话不合,便回到故山耕种。他出仕或退处的大节,卓然不群。年纪还不到六十,正值己辰之年,却山一样倾颓、栋梁一样毁坏,我怎么忍心说起?呜呼哀哉!我这个后学愚昧浅陋,不知道学问的边际。因出行办事而有机会来到这里,拜手于萧屯;远望先生,庄严肃穆;亲近先生,却如沐春风。先生不以我为鄙陋,夜间谆谆与我交谈;临别时依依不舍,最终却没有机会完成学业。区区求学之事,只能寄托在书册文字上;还希望有机会亲近先生,受到熏陶感染。如今先生已经不在了,我徒然怀抱酸楚悲辛。向西望着先生的筵席几案,祭奠却来不及亲自奉上;眼泪汇成河流,流注向苍天。呜呼哀哉!祭吴先生文 呜呼!先生为何竟长久地离开了我们?既没有得到尺寸之禄,也没有享到高寿。都说上天高远却能听见下民之声,善恶报应如回声一般迅速;唉,先生遭受这样的祸患,难道这些话竟有不应验的吗?呜呼,悲哉!从前我的先生,幼年便有美好的声望,采撷六艺的精华,穷究百家浩瀚的学问,发而为文,气势如长风鼓浪;以为取得科第如拾芥一般容易,足以直上青云。为什么却屡遭困顿而不能遇合?只能依门而立,抱负不平,在石队讲道,在绛帐中横经授业,使我辈青年学子受到熏陶,其中有一半人曾经在您的座前受教。成年有成,仕途上本该接踵而来;您眷顾麾下的毕侯,却遗憾自己独独被遗漏,如同李广一般。若不是没有使人起死回生的良药,或许您也能被任用为将。那宋人命运多舛,竟不免于防絖邅回。一任官职已历尽万般艰难,又被废疾缠绕,还希望能够平安无恙。为什么连膏肓之病也不能救治,竟突然长归黄泉?呜呼,悲哉!感慨追念平生,长久亲近您的几杖;我虽如朽木难雕,幸而还能仰望高山。如今永诀,悲痛直至终身;想到后辈将何所依归,追送您的灵车,面对面失声痛哭,泪水倾泻不止。谨献上这醇酒。祭奠陆丈先生的祭文 呜呼!贫困,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最终归宿。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他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哪里会忧虑命运的穷困或通达呢?曾子病重时,揭开被子看看自己的脚,揭开衣襟看看自己的手,说:“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能以正道而死,这就可以了。”难道要以寿命长短来比较吉凶吗?只是隐居以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以通达自己的道,这正是颜子、曾子所达到的境界。世上那些为利害得失而忧惧不安的人,哪里足以窥见这些人的胸襟呢?唉!先生做官却未能显达,寿命又不长,也有人因此认为这是先生的遗憾;这些都只是见识浅薄、不配称为大丈夫的人。先生的志向,是在千载之上以古人为友;大概已经得到颜子、曾子的遗风,把义利是非的分别、辞受进退的节操看得清清楚楚。在世时安常守分直到终老,对于先生而言,死去并没有任何遗憾。我们这些人之所以遗憾,只是感慨追念从前在乡里的从容交往,曾在您的座前整理衣襟求教;见到元紫芝,拜见黄叔度,名利和鄙吝之心本已完全消尽,何况又有您琢磨切磋的教诲,开启我们的蒙昧。如今先生已经离去,我们又将跟随谁呢?见闻少而学识浅陋,有了疑问,谁来质证?离群独居而有了疾病,谁来匡正我?所以面对先生的丧事,对着遗像斟饮一杯酒,感情集中于此,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沾湿了胸襟。祭奠胡丈先生的祭文 呜呼!洁白之物容易被污染,高峻之物难以保全。古代君子,学问还没有达到从容进入圣人境域的程度,却轻易地以自身投身世俗,于是在这两方面必然偏失一端。譬如冉求在鲁国聚敛财物,便玷污了他洁白的根本;譬如子路在卫国临死前结好冠缨,便损害了他高峻不屈的本性。即使计谋取得成效,也都如同亡羊补牢,而所失去的实在太多。不如泗水之滨、汶水之上那位颜渊,穿着粗布衣服而涵养志趣,以箪食瓢饮为内在的快乐。只有颜回这样的人,才能免除这两种祸患,所以孔子自称是‘涅而不缁’的白色、‘磨而不磷’的坚石。孔子真正不可企及之处,原不在于泣麟叹凤、身处困厄穷困之时,而在于周游车辙、历聘诸国之后仍丝毫没有贬损自己的操守;到这时才知道,绝不是群弟子所能并驾齐驱、比肩而立的。只是先生的快乐,世人所知道的,仅仅是他守约持正、安贫乐道的一面,便以为处士都不过如此。征召隐士的荐举,也只是这样罢了:全家喝粥,却不肯显露出求米的帖子;整日闭门,却从未写过《贫士篇》。有时一顿饭要分作两天吃,灶里甚至因无柴而不冒烟,但先生的声音却充满天地,如同金石发声,并不因此改变拖着鞋子的快乐。春服既成,去雩坛迎风,浴于沂水,却从未因此拨动鼓瑟之弦;如果把这些看作先生难以做到的地方,仍不过是见识浅薄、不配称为大丈夫。

曽不知先生始末之全徳,不难于立而难于权。惟先生之晚节,副真主之详延,操王佐之学,以应不世之遇。凡直言正论之为时而发者,莫非洞明当世之利病,深究治道之后先。使斯言之或用,固可以上焉补衮职之阙,下焉使民瘼之痊。是岂肯虚縻太仓之粟,浪为策府之僊言之未用,则奉身而亟退。非吾固欲隠情惜已,专美独善,以恋松菊于三径,老风月于一川。乃出处之一致,匪穷约之独贤。论至于是,然后知先生果不负谯居士之学,而自得文定公之正传。彼世之管窥蠡测而莫究坚白之全体者,徒有见于上下之飞跃,其何以察至理之鱼鸢?嗟归欤之防,何甫家食之逾年?岂惟主眷之未憗,抑亦士望之独专?何耕莘钓渭之望已矣,而山颓梁壊之恨继焉?曽期頥之莫究,遽一疾之弗痊。梦防两楹之奠,光谢少防之躔。盖斯民之不幸,而吾道之未泰如可赎兮,何惜乎此身之百千?嗟乎!学如先生,行如先生,知所以立,又知所以权。如先生之卒于厄穷以死,又孰能究之于▯漠?问厥理于大圆,顾如某之不肖,盖尝奉谆诲以周旋。惟粪墙与朽木,毎重费于雕镌,匪若瞠乎其后,常如瞻之在前。属沉疴之重痼,致踪迹之囬邅,虽隔函丈之抠趋,尚辱书问之见怜。方且致髙山之仰,俄然嗟逝水之遄痛。防言之沦絶,惧素志之忘愆。闻防▯之有期,属官守之萦牵,邈临风之一奠,恍有泪之如泉。祭郭丈文呜呼!孝子爱日,慕之终身,惟恐事亲之日短,不能尽吾父子之仁,是以纡朱懐金而忧,不如箪食瓢饮而乐;衣纯以紫而贵,不若衣纯以青而贫。不愿乎万钟之禄、三旌之位,惟愿堂有黄发百年之亲,戱老莱之防,衣澣石建之帬。牏不知年数之不足也。彼傥来之旧物,何足以易此乐之无垠?嗟嗟!灵之三子,恨斯志之不伸,殒何怙之泣于中道,纒防极之痛于千春。他日且将发仲由之慨叹,欲负米而无因。平时求友于三益,尚其志节,则知灵之有子如此之为幸。而今日寄诚于一奠,见于其哀毁,亦不觉涕泗之霑巾。祭陈枢宻文子期甫逝,伯牙絶弦。厥初黙契,岂其偶然?意气所倾,匪假因縁。虽始目击,妙意已传。贱子畴昔,里巷伏跧,公所赏识,卓然独先。云此美璞,众方弃捐,追之琢之,出其纯全。声名一旦,径逹扆前,遂阶试用,躐升羣贤。道山蓬莱,研穷简篇,擢贰宗盟,光持使权。中外扬厯,初终婘怜,俾其万折不替。巻巻抱疾,里居亦既累年。日从公逰,緑野平泉。望公登庸,附翼腾搴。晚末防何,一意陶甄。胡为信昔,川谷遽迁。人与琹亡,哭对几筵。山颓梁壊,柱石摧巅。一恸之余,此情莫宣。不腆殽核,列荐豆笾。慨想平昔,有泪潺湲。祭李和伯文呜呼!痛哉!我兄不起斯疾,命乃在天,痛之何益?我所痛伤,为吾道惜。昔者孔门顔其优,入退然如愚,乃能知十,赐实多才,望之弗及。纵知其二,屡中惟亿。信知学道必有其质,受和受采,莫如甘白。质茍不美,艰乎为力。嗟吾三人相为羽翼,丱角从逰,迨于今日,三十余年未尝相失。草木臭味,各有俦匹。论其天资,莫与兄敌。兄之禀性渊黙平直,悃愊无华,皆其根实。璞玉浑金,蔑有瑕隙。我则不然,偏于气习,或骄而浮,或吝而僻,各有所蔽,相为蟊贼。是以其学进寸退尺,瞠若乎后。望兄奔轶,平居讲学不废朝夕。吾侪商论蠭午,间出邪正,是非毫厘区析。兄但恂恂有如木讷,而其胷中泾渭自别。谁知雷声存于渊黙,非但吾侪心所矜式,自虽师门亦皆称述,谓其近道成就可必。吁嗟末俗,巧言如织,舌长足短,万人一律。议论记问,文章学术,有一于此,夸见顔色,孰如我兄所飬恬寂?备此众美,不矜不伐,终日颓然燕坐一室。众理在前,涣然氷释。世之所知,特其辞笔。知兄之深,我惟嘿识。惟我与兄心同气叶,岂惟内外手足之戚?曰师曰友,兄其兼得。我实孱弱匹雏,弗克任重道逺,惟兄之责。柰何竒祸起于不测,四体▯然,呕而不食,喘气乘之,奄然而絶。岂谓我兄夀如此啬?观兄平生湛然寡欲,及其既终,亦惟顺适。子路结缨,曽子易箦,死而得正,志愿斯毕,在兄无憾,我则伤防。如鼎三足,遽折其一,两足虽存,其何能立?兄之云亡,众所共恤,知与不知皆为感激。繄吾弟兄情钟最切,相期何如,乃成永别。自兄抱疾之竒,在侧爰从属纩,以至棺袭,皆所亲视。慿尸踊躃,樗隔长江,徒闻病革,中途得讣,失声匍匐入门,长恸盖棺旣讫,悼兄则同。

译却不知道先生始终具备完整的德行,难处不在于立身,而在于权变。先生晚年的操守,符合真主详尽的延聘,掌握王佐之才学,以应对罕见的际遇。凡是为时势而发的直言正论,无不洞察当世的利弊,深入探究治国之道的先后。如果这些话有一条被采用,上可以补救衮职的缺失,下可以使百姓的疾苦得到医治。这难道是肯白白耗费太仓的粮食,徒然成为策府中未被采用的言论吗?言论不被采用,就奉身而急退。并不是我本来想要隐瞒情怀、爱惜自己,专求美名、独善其身,留恋三径中的松菊,终老于一川风月之间,而是出仕和退处本来就是同一道理,并非穷困简约才独有贤德。论说到这里,才知道先生果然没有辜负谯居士的学问,并且亲自得到了文定公的正传。世上那些管中窥天、以蠡测海而不能究明坚白之学完整体用的人,只看见上下飞跃的表象,凭什么能察知鱼鸟所体现的至理呢?感叹先生归去后,为什么在家食禄竟超过一年?难道只是君主的眷顾尚未止息,还是士林的声望独独集中在他身上?为什么耕莘钓渭般的期待已经结束,山颓梁坏的遗恨又接踵而来?曾经希望先生长寿,却还没有穷究其道理,竟然一病而不能痊愈。梦见两楹之间举行奠祭,光彩又辞别了少微星的运行。天下百姓实在不幸,而我们的道统尚未安泰;如果可以用我这身躯千百次来赎取,又何惜这一个身体呢?唉!学问如先生,品行如先生,知道立身的道理,也知道权变的道理。像先生这样终于在困厄穷困中死去,又有谁能在幽冥之中究明他的道理呢?我向苍天询问其中的道理,只是像我这样不肖的人,曾经承受过先生的谆谆教诲而与您周旋。只是粪土之墙和朽木,每每要耗费您更多雕琢的工夫;我不但远远落在您身后,常常还觉得您就在前面可供仰望。由于沉重的痼疾,我的行踪迂回,虽不能在您的座前执衣趋拜,却还承蒙您写信问候、表示怜惜。正要仰望高山,忽然却悲叹逝水流逝得太快。往来言论从此断绝,恐怕平素的志向也会被遗忘。听说安葬有了日期,只因官守牵累,遥对着风献上一奠,恍惚间泪水如泉涌出。祭奠郭丈的祭文 呜呼!孝子珍惜与父母相处的时日,终身仰慕父母,只怕奉养双亲的日子太短,不能尽到父子之间的仁爱。因此,即使身着朱衣、怀揣黄金也忧愁,不如只有箪食瓢饮却快乐;衣服以纯紫为贵,也不如穿纯青之衣而贫穷。不愿求万钟之禄、三旌之位,只愿堂上有头发花白、享寿百年的双亲,像老莱子那样戏彩娱亲,穿着石建洗涤的衣裙。哪里会知道年岁还不够呢?那些偶然得到的旧有财物,哪里足以换取这种无边的快乐?唉!灵柩中的三位儿子,遗憾这样的志愿不能实现;在半途中失去父亲的哭泣,缠绕着穷极的悲痛,延续千春。将来我们还会发出仲由想负米奉亲却无从实现的感叹。平日里从三种有益的朋友中寻求友道,尊重他的志节,那么便会知道灵柩中的先生有这样的儿子实在是幸运。今天把诚意寄托在这一奠酒中,看见他的哀伤憔悴,也不觉泪水沾湿衣巾。祭奠陈枢密的祭文 钟子期刚去世,伯牙便断绝琴弦。当初彼此默契,难道是偶然的吗?意气相投,并不凭借外在因缘。虽然开始只是初次相见,精妙的心意已经传达。过去我这个卑微之人,隐居在乡巷,公却赏识我,远远地首先提拔我。说我是被众人抛弃的美玉,便追随我、琢磨我,使我显出纯全的本质。声名一旦传开,便直达宫门之前,于是得到试用,越级升入群贤之列。进入道山蓬莱,钻研穷究典籍,擢升为宗盟副职,光荣地掌握出使之权。在朝廷内外历任职务,始终受到您的眷顾,使我经历万般挫折而不改变。长期抱病,居乡也已经多年。每日跟随公游于绿野、平泉之间,盼望公被任用登朝,自己也附翼腾飞。晚年还能有什么作为?只一心接受陶铸培育。为什么相信往昔的情谊,山川却突然迁变?人与琴一同消亡,我只能对着灵几筵席痛哭。高山崩颓,栋梁毁坏,柱石从峰巅摧折。一场痛哭之后,这深情再也无法宣泄。薄薄的祭品陈列在豆笾之中,慨然追想往昔,泪水潺潺流下。祭奠李和伯的祭文 呜呼!悲痛啊!我的兄长不能从这场疾病中站起来,命运原在上天,悲痛又有什么益处?我所悲痛的,是为我们的道统惋惜。从前孔门弟子中颜回最为优秀,进退自如却像愚人,竟能由一知十;子贡确实多才多艺,却自认为赶不上颜回。即使只能知道其中两端,也往往只是靠推测而猜中。由此可知,学习圣道必定要有相应的资质;接受中和、接受文采,没有什么比甘美洁白更好。资质如果不美,便很难有所作为。唉!我们三人彼此成为羽翼,从童年一起游学,直到今天三十多年从未相失。草木有各自的气味,也各有相匹配的同类。论天资,没有人能和兄长相比。兄长的禀性深沉、安静、平正、率直,诚恳质朴而没有华饰,这些都是他的根本和真实。像浑然的璞玉和未经雕琢的精金,没有一点瑕疵。我却不是这样,偏受气质习性的影响,有时骄傲浮躁,有时吝啬偏僻,各自有所蒙蔽,彼此反成为害虫。因此我的学问进一寸退一尺,远远望着兄长在前面疾驰。平日里讲学从早到晚不废。我们这些人纷纷讨论,辨析邪正,是非细微之处也逐一剖析。兄长只是恭谨质朴,像木讷之人,但胸中对泾渭自有分别。谁知道雷霆般的声势其实蕴藏在沉默中?不但为我们所敬仰,即使师门也都称道,说他接近圣道,成就可期。可叹末世风俗,巧言如织,舌头很长而行动短少,万人都一个样。议论、记诵、问答、文章、学术,只要有其中一项,便夸耀得意;谁能像我兄长这样涵养恬静寂寞?具备众多美德,却不自夸、不自负,整天颓然安坐一室。各种道理摆在面前,便涣然如冰消释。世人所知道的,只是他的文辞笔墨;真正深知兄长的,只有我默默体会。只有我和兄长心志相同、气息相合,哪里只是内外手足的亲情?说是老师、说是朋友,兄长兼有这两种身份。我实在像孱弱的小雏鸟,不能承担任重道远的责任,只有兄长可以担当。哪里料到奇祸突然发生,四肢僵直,呕吐不能进食,喘息袭来,突然就断了气。哪里想得到我兄长的寿命竟这样短促?看兄长平生清澄少欲,到了临终,也只是顺适安然。子路临死结好冠缨,曾子临死更换席子,死得合乎正道,志愿就算完成;对兄长来说没有遗憾,对我却只有悲伤。鼎有三足,突然折断其中一足,两足虽在,哪里还能站立?兄长去世,众人都共同哀悼,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受到感动。我们兄弟感情尤其深切,彼此相期如此,竟成了永别。自兄长突患奇疾,我便在身旁跟随,直到临终含敛、入棺,都是我亲眼照料。扶尸踊跃跛行;我被长江阻隔,只听说病势危急,中途得到讣告,失声爬进家门;直到盖棺结束,我长久痛哭,对兄长的哀悼却与在场的人相同。

樗尤于邑,相对累然,拊膺太息。每谓生身海邦穷僻,欲求同志久而罕获,今乃失兄,愈成孤特。年来聚学,彼此维絷,犹恨旬时。相见不宻,岂谓于兄终天之隔?苍天苍天,夺兄何急!哀哉!何辜罹此荼毒?自今以往,心惟日恻。握手而防,皆兄陈迹;挟书而读,皆兄手泽。思兄之心,触事而发。兊齐之乐,安能如昔?中夕思之,涕泗交溢。吁嗟!年来善类困厄,前嵗之春,支离不禄;堂堂紫微,其夏继卒,山頽梁壊。未忘追忆,今兹我兄亦返真宅。谓天佑善,胡然差忒?如彼晨星,岂堪殒坼?三年之间,三为此泣,泪尽眼枯,了无可覔。师友道防,一至斯极。恨无百身,可为兄赎。创钜痛甚,曷日而复?灵輀何往?荒州幽閴,可怜玉树土中埋没。寓此哀辞,莫冩胷臆。沃酒柩前,忍与兄诀。代舅祭迃仲文呜呼!畴昔八年之前,素秋之孟,吾哭送汝兄于西城之西,俾从汝祖之佳城。今兹孟秋,吾复将哭送汝于北城之北,寔祔于汝外祖之坟茔。汝及兄从二祖游乎汗漫,寕复念吾而吾之思汝,声之号者日以干,泪之泣者日以竭,殆将滴吾泪于秋露,寄吾号于秋声。而今而后,永夜沉沉,空斋寂寂,惟有▯间之檠,床头之枕,知吾父子之至情。好去吾儿,永隔此生!汝心纯孝,胡寕舍吾而去?忽使吾涕泗之纵横。呜呼哀哉!又呜呼!我之五男如手五指,堕指之痛,痛入骨髓。一之谓甚,矧复可二?胡然二之,我痛欲死。昔仲尼尝哭其子于鲤,虽哀而恸。顔氏谓顔独贤,非鲤也。比我心孔疚,实兼于彼。以贤则顔,以亲则鲤。哭鲤恸顔,有泪如洗。我初得男,尔兄及尔,粤自孩提,天钟粹美,坐我两膝,咸诵经史,日数千言,澜飜不已。夀十六七,蜚声闾里,人言佳儿,必称二李。施及诸弟,亦精业履。有子如斯,云胡不喜?意当聨荣,芥拾青紫。五桂一椿,窦郎可拟,并试南宫。反后叔季,尚期晚成,蔚为国噐。岂料尔兄不禄而逝,我痛未忘,尔复继毙。人言天道,吉防以类为善,必福恶斯祸至。如吾两儿,徳性纯懿,闵无间言,曽善飬志,璞玉浑金,初亡瑕纇,何辜于天,罹此颠踬?不假之年,俾我遐弃。嗟哉!彼苍不仁若是。畴昔西征,余往汝侍,锋交战塲,词倾峡水,期汝如何?汝乃不第。逮兹东归,税驾方尔,团栾父子,宴乐兄弟,望汝如何?汝乃不起。汝始得疾,实惟旅邸,一夕沉疴,倐焉体瘁。盘▯入门,昔人已改,蒲桞未秋,岂宜摧毁?人固疑之,我心独异。使汝不长,岂曰天理?汝蚤闻道,夀夭一致。岂不见几,恐伤予意,力疾对医,漫云可治,瞑目长眠,溘然蝉蜕。天实误予,使予不智,不就汝诀,永隔寤寐,防心之言,嗟犹在耳。尔实何憾?我哀莫弛。我偕汝母,劬劳半世,婚嫁甫终,未凋髪齿,谓此余生,优防卒嵗,含饴弄孙,亦复何事?汝兄之殂,始积忧患。儿吾择,妇女吾命,配防如是,为而不凋,弊搔首临镜,班白多矣。望汝寛予,汝反至此,二女一男,复为吾累。人生几何,堪此顦顇?人谓我哭已伤两指,盍师延陵三号而止?我痛在心,心狂欲溃,哭尚可堪,不哭尤惫。吾寡交防,杜门养晦,惟汝及兄,从吾论议,伯埙仲箎,相继亹亹,以斯自乐,不慕荣贵。自失汝兄,尚惟汝恃,汝不吾防,亦随隙驷,使我索居。自言孰谓,已而已而,失!我良嗣,白日清宵,悠悠曷济?我哭号天,尔母顿地,尔寂不闻。九泉永閟,女嫁女归,儿逺儿在,独汝见时。河清莫俟,我老无悰,来日能几?寂寞此生,有恨不匮。防日成服,荐此薄醑。儿举此觞,并饮吾泪。祭迃仲文呜呼!我生终鲜孑然一身,岂无兄弟?四海三人,防共嬉戯,长同屈伸,虽隔表里,情逾所亲。嗟我少孤,焉依叔舅舅氏?吾师伯仲,吾友两骥,絶尘千里,驰骤我实驽材,瞠若乎后。伯仲未冠,舅为世知,懦无立志,知我者谁?自暴自弃,下流实归。不有伯仲,畴觉其非?每从纷华,此心外骛,及见二难,释然悔悟,渐渍薫陶,遂同志趣。非曰能之,伯仲之故。伯也徳宇如元紫芝,仲无间然,叔度之陂,夏雨雨我,春风动之。去我三日,鄙吝已滋;六日不来,我心匪乐。我不见兮,折简我约,书既同读,文亦偕作,商确古今,曽无适莫。繄伯之学,春秋实通;惟仲与我,诗书是攻,各寻蹊径,一西一东,如适京邑,厥归则同。欢乐防何?祸机倚伏。伯既已矣,仲复就木。防兮何之?俾我穷独。嗟嗟苍天,如何不淑?

译我更加悲伤哽咽,彼此相对,满面悲容,捶胸长叹。常说自己生在海邦僻远之地,想寻求志同道合者很久却难以得到,如今又失去兄长,更加孤独。近年来聚集讲学,彼此牵系,尚且遗憾相聚不过十天;哪里想到与兄长竟会有终天之隔?苍天啊,苍天啊,为什么如此急促地夺走兄长?悲哉!兄长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样的惨毒?从今以后,心中只有日益加深的悲痛。握手分别,都是兄长留下的陈迹;拿书阅读,都是兄长留下的手泽。思念兄长之心,触及任何事情都会涌起。从前的快乐,哪里还能像过去那样?半夜想起这些事,泪水交相涌出。唉!近年来善类困厄,前年的春天,支离不禄;堂堂紫微,到了那年夏天也相继去世,如同山颓梁坏。还没有忘记追思他们,如今我的兄长也回归真宅。都说上天保佑善人,为什么竟然这样差错?像那晨星一般的人,哪里经受得起陨落破裂?三年之间,三次为此哭泣,眼泪流尽,双眼枯涩,再也没有可流的了。师友之道的丧失,竟到了这种极点。只恨不能有百个自身,替兄长赎罪。创伤巨大,悲痛深重,何日才能复原?灵车将往哪里去?荒僻州郡幽暗寂静,可怜玉树埋没土中。把这些悲辞寄托出来,却仍不能写尽胸中的情怀。在灵柩前浇酒,怎忍心同兄长诀别。代舅父祭奠迃仲的祭文 呜呼!八年以前的往日,初秋时节,我哭着把你的兄长送到西城以西,使他归葬于你祖父的佳城。如今又到初秋,我还要哭着把你送到北城以北,实在是要附葬在你外祖父的坟茔旁。你和兄长跟随两位祖父遨游于无边之境,哪里还会想到我?而我思念你,呼号的声音日渐嘶哑,哭泣的眼泪日渐枯竭,几乎要把我的泪滴寄托在秋露中,把我的号哭寄托在秋声里。从今以后,漫漫长夜沉沉,空斋寂寂,只有窗间的灯檠、床头的枕头,知道我们父子之间的深情。好好地去吧,我的孩子,此生永远隔绝!你的心纯厚孝顺,怎么忍心舍弃我而离去?忽然使我泪流纵横。呜呼,悲哉!又一篇 呜呼!我的五个儿子如同手上的五根手指,失去一根的痛苦深入骨髓。失去一个已经很痛,何况又失去第二个?为什么竟接连失去两个,我痛得几乎要死。从前仲尼曾在鲤死时哭泣,虽悲哀却没有痛哭;颜氏说颜回独自贤能,并不是鲤。如今我的内心极其痛苦,实在兼有那两种悲痛:论贤如颜回,论亲如孔鲤。哭鲤之痛、哭颜之悲,泪水如冲洗一般。我初次得子,你们兄弟二人从孩提时起,都是上天赋予的纯美资质,坐在我的双膝上,一同诵读经史,每天数千言,滔滔不绝。十六七岁时,声名传遍乡里,人们说起佳儿,必定称道二李。推广到诸弟,也都精于学业和品行。有这样的儿子,怎么会不高兴?本以为应当联袂显荣,像拾取芥草一样取得青紫官服。五桂一椿,可以和窦郎相比,一同参加南宫考试。至于后来的叔、季,还期望他们晚年成才,成为国家的栋梁。哪里料到你的兄长未及仕进便去世,我的悲痛还没有忘却,你又接着死去。人们说天道有常,吉凶以类相应;善者必受福,恶者才遭祸。像我这两个儿子,德性纯美,品行无可指责,曾经善于涵养志向,如璞玉浑金,起初没有丝毫瑕疵,究竟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颠沛挫折?上天不给他们足够的寿命,使我早早失去他们。唉!苍天竟这样不仁。从前西征时,我前去,你侍奉在身旁;战场上交锋,你的言辞如峡水倾泻。我那时对你寄托了怎样的期望啊?你却没有考中。等到这次东归,刚刚停车歇息,父子团聚,兄弟宴乐,我又对你寄托了怎样的期望啊?你却再也没有起来。你开始得病时,正在旅舍,一夜之间病势沉重,身体突然衰弱。车子进入门中,而人事已经改变;蒲柳尚未到秋天,哪里应该这样摧折?别人固然疑惑,我心中却更加惊异。使你不能长寿,难道说这就是天理吗?你早已听闻圣道,知道寿夭本来一致。难道你不是已经看出这一点,只是怕伤我的心,所以勉强带病面对医生,随意说可以医治;闭上眼睛长眠,忽然如蝉蜕般死去。上天实在误了我,使我不能明白,没有赶上向你诀别,于是永远隔绝于梦醒之间。你临终前的肺腑之言,至今仿佛还在耳边。你有什么遗憾?我悲哀得不能稍减。我和你的母亲辛劳了半生,婚嫁刚刚办完,头发牙齿还没有衰败,本以为余生可以安逸地度过,含饴弄孙,此外还能有什么事呢?自从你兄长去世,忧患才开始积聚。儿子的婚事由我选择,女儿的婚事由我做主;婚配办成后,自己却不见衰老,烦恼得对着镜子搔头,头发已经斑白很多。正盼着你来宽慰我,你反而到了这个地步;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又成了我的负累。人生有多少时日,怎能经受这样的憔悴?有人说我哭已经伤了两根手指,何不效法延陵季子哭三声便停止?我的痛苦在心里,心神狂乱得几乎崩溃;哭还可以承受,不哭反而更加疲惫。我少与人交往,闭门养晦,只有你和兄长陪我谈论,像伯埙仲箎一样相继和谐,以此自得其乐,不羡慕荣华富贵。自从失去你的兄长,我还只有依靠你;你不等我老去,也随着短促的生命离去,使我孤独生活。还有谁能听我说话?算了,算了!唉,我的好继嗣失去了;白日清夜,悠长岁月又有什么用?我向天哭号,你的母亲捶地痛哭,你安静地躺着,再也听不见。九泉之下长久闭塞,女儿已经出嫁,儿子或远或在身边,只有你还能常来相见。黄河变清尚且不可等待,我已老去而没有欢乐,来日还能有多少?这一生寂寞,遗恨无穷。今日临丧成服,献上这薄酒。孩子,请举起这杯酒,一同饮下我的泪水。祭奠迃仲的祭文 呜呼!我出生后终究早早失去父亲,孤零零一人,难道没有兄弟吗?四海之内我们三人,幼年一同嬉戏,长大后始终相互扶持;虽然有表里之隔,感情却超过最亲近的人。可叹我年少丧父,依靠谁呢?叔父和舅父就是我的老师,伯、仲二位就是我的朋友,像两匹骏马绝尘千里疾驰,而我实在是驽钝之材,只能远远望在后面。伯、仲尚未成年,舅父已经为世人所知;我懦弱而没有立志,谁了解我?自暴自弃,实在归于下流。如果没有伯、仲,谁会察觉我的过失?我每每随从浮华,心思向外奔逐;等见到二位贤弟,才释然悔悟,逐渐受到熏陶,终于志趣相同。并非说我能够做到这些,都是由于伯、仲的缘故。伯兄的德行如元紫芝,仲兄无可指责,胸襟如黄叔度的陂塘;夏雨滋润我,春风吹动我。离开我三天,鄙吝之心已经滋长;六天不来,我心里就不快乐。我看不见你们,便写信约会;书一同读,文章一同写,商量考订古今,彼此从无选择亲疏。伯兄的学问,实在精通《春秋》;仲兄和我,则专攻《诗》《书》,各自寻找道路,一人向西、一人向东,就像前往京城,归来时却同路。欢乐还能有多少?祸患总是隐藏在其中。伯兄已经去世,仲兄又走向坟墓。你们将归往何处?只留下我穷困孤独。唉,苍天啊,为什么竟不降福?

呜呼哀哉!肄业绩文,伯仲独优。南宫桂籍,宜冠英游,贤书数上,猿臂不侯。如我浅陋,反玷简搜。谨行全生,我亦尤劣。濯濯牛羊,防无萌蘖,一暴十寒,尚兹存活。仁如伯仲,乃遭夭阏。自伯不禄,已随逝波。我及仲存,更于琢磨,并从师范,归飬天龢。计我所得,孰与仲多?仲既闻道,百虑一贯,每临利害,履道坦坦,俄得俄失,若修若短,于迃仲观曽何足算?伯也疾革,我心鬱陶,源源往问,膏盲奈何,浩叹。仲心死轻鸿毛,谈笑谓我,空走一遭。死既本空,生亦谁是?万化去来,初无终始。我复何为?情钟不已,正惟仲没,莫与进此,藏焉修焉,入谁与娯息焉?防焉出谁与俱?自今以往,离群索居,伐木道防,鹡鸰影踈。慨念平生,那忍细説?子敬琴亡,伯牙弦絶,丹旐风悠,薤歌声噎。路隔幽明,忍与仲诀。呜呼哀哉!祭林徳脩呜呼!三世为医,礼经所贵;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读之者执一而未通,乃妄论夫将之与医,如函矢、巫匠之异。我尝以意逆志而观之,然后知此二书者,实互言而相备。医非卢、扁,则虽累叶以奚补?将如伊、吕,则纵百传而何畏?顾其用心之仁与不仁,又乌可于其择术之间,遂立一定之议?果医之不必是,而将之不必非,固未足以少三世之为吏。嗟柱后▯文之习,世固薄之,谓其可操者,类皆不仁之噐。信斯言也,则刀笔筐箧,盖顷刻之不可亲,而况于自祖及孙,緜緜而相继?然而若于公者,独非吏哉?髙大其门闾,以徯髙车驷马之来,岂不仁而能若是?观公之能以质直平反,世其家,我固已逆知其有隆而无替。虽不及期頥之年,安知其非啬取其报于天,以昌其苗裔?出饯灵輀,钦陈薄醑,侑以菲辞,见公素志。他日公之诸子,必将赫然以儒学而兴,尚可以信斯言于来世。呜呼哀哉!祈风文维洪范之庶徴,嫓时风于圣功,此大而化之之事,自匪雨旸寒燠之可同,故凡大块之噫气,悉由造化之宻庸。然彼化工之不宰,必以山川之神司其阖辟,而职是变通。古之明神,血食斯民,而立能事于此者,则有旦暮常便樵采于若耶之径,南北分送客舟于洞庭之中。彼逆其所顺,而强其所劣,尚能丕显于灵踪,矧曰用天之时,因地之利,而得其势之所顺,宜其有祷而必应,有欲而必从。繄灵祠之奠食,烱正直而睿聦,来蚁慕之不絶,信响应之无穷。兹良月之初吉,肃严霜于孟冬,属蛮商之遄往,与朔颷而适逢,乃蒇仪于常礼,延飞御乎梵宫,望轴轳之善济,致泉货之屡丰,瞻云海之浩渺,假一息之蓬蓬。又象齿,南▯逺出,岛舶以舟为趾,重译防隔,沙阜石幢,澁如芒刃,以风为翼,万里一瞬,勃勃蓬蓬,怒号瀛海,以神为墟,立谈而改,羽盖云车,邈然浩荡,以礼为介,厥应如响,惟风必期,嵗有常信,今虽袭礼,匪常之徇吏之守职,两年为期,官满则去,位难出,思神所庙食,与天地通,民享利泽,厥望不穷,某也终更行,且还里,席神芘茠,日既乆矣,神之歆否,愿以风卜,商舶之衍,亦某之福,桂酒椒浆,为舶预请,指望飇南,留神引领。祈风舶司祭文夫祭有祈焉,有报焉。祈也者,所以先神而致其祷;报也者,所以后神而荅其赐。祈不可以为报,而报不可以为祈,自古然也。而舶事之嵗,举事祀典于神,则异乎是。于夏之祈,有冬之报;于冬之祈,有夏之报。风之舒惨,毎以时应,则祠之踈数,必以时举,如循环之不穷。礼虽不腆,在神宜歆之。辞宣圣祭文某缪承人乏,乘传于此,亦既再期,去官有日,用展告于庙庭。窃惟夫子之设科,有徳行焉,有言语焉,有政事焉,有文学焉。而于政事之一科,又有达焉,有果焉,有艺焉。盖如是其广大不穷也。某之不学无术,面墙防蔽,于是四者之一,一者之三,初无有也。而冐窃为政,以学焉,知政体之一科之未易能识,圣门集成之不可及,髙坚所慕鑚仰,尤劳菲然,苹荐惟先圣实临顾之。辞庙文民保于吏,吏保于神,其▯一也。民不忍于吏之去,吏亦不忍违明神而去,其情亦一也。某昔者莅官之始,徼神之意,以冀终更之无吏责,无官谤,无民讹。神实许之矣。今兾终更,而卒逭此三者之咎,防神之赐,殆不及此。虽实不忍逺乎神保,讵可无殽核之报,以称其情乎?礼则不腆,神其歆之。

拙斋文集巻十九

译呜呼,悲哉!伯、仲二人学习成业、写作文章,独为优秀;本应在南宫桂籍中名列英才之首,多次登上贤书,却像猿臂善射而终身不得封侯。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反而玷污了书册和搜罗人才的制度;谨慎地苟全性命,我也尤其低劣。就像被洗涤得洁白的牛羊,几乎没有萌芽新枝,时而暴晒、十日寒冷,却还勉强存活。像伯、仲这样仁厚的人,竟遭到夭折阻隔。伯兄去世后,已经随着逝水而去;我和仲兄还活着,更应彼此琢磨,并且一同接受老师的教诲,归复天性的和谐。计算我所得到的,哪里比仲兄更多?仲兄既已闻道,百般思虑归于一贯;每当面对利害,便行走在平坦大道上;无论得到或失去,无论修长或短促,在迃仲看来又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呢?伯兄病势危急,我内心忧郁,接连前往问候;病入膏肓又能怎么办,只能长叹。仲兄把死亡看得轻如鸿毛,谈笑着对我说,只不过是白走了一趟。既然死亡本来空无,生又有什么真实可言?万物变化往来,原本没有终始。我又能做什么?只是感情仍不能停止;正因为仲兄去世,再没有人和我一同推进这些事业,收藏学问、修养自身,进屋后又和谁共同娱乐休息呢?出门后又和谁同往呢?从今以后,离群独居,《伐木》之道断绝,鹡鸰之影稀疏。感慨追念一生,哪里忍心细说?子敬死而琴亡,伯牙断绝琴弦;丹旐在风中悠悠,薤歌声声哽咽。幽明相隔,怎忍心同仲兄诀别。呜呼,悲哉!祭奠林德脩 呜呼!三代行医,是《礼经》所称许的;三代为将,却是道家所忌讳的。读到这两句话的人拘泥一端而未能贯通,便妄论做将领和行医的不同,如同函矢、巫匠各有区别。我曾经根据自己的理解推求其旨意来观察它们,这才知道这两句话其实互相发明、彼此补足。医者如果不是卢医、扁鹊,即使世代相传又能补益什么?将领如果能如伊尹、吕望,即使传到百代又有什么可怕?只是看其用心仁与不仁,怎能因为所选择的职业不同,便轻率地确立一成不变的论断?如果说行医未必正确、为将未必错误,那么本来不足以稍稍减损三代为官的意义。可叹柱后惠文冠下的文吏习气,世人本来轻视它,说他们所能操持的,大多是不仁之器。若真是这样,那么刀笔和文书箱箧,片刻之间尚且不可亲近,何况从祖辈到孙辈,绵延相继呢?然而像您这样的公,难道不是吏吗?把门闾建得高大,以等待高车驷马来访,若非仁厚,怎能做到这样?看您能够凭质朴正直平反冤狱,使这种家业世代相传,我早已料知它必定兴盛而不会衰替。虽然没有活到期颐之年,怎知不是上天有意让您少取一些寿数,以把报偿留给后代,使您的子孙昌盛?我出城饯送灵车,恭敬地献上薄酒,并用浅薄的辞句佐祭,以表明您平素的志向。将来公的各位儿子,一定会显赫地凭儒学兴起;这样也可以在后世验证这番话。呜呼,悲哉!祈求风神文 《洪范》的各种征象,把四时之风配合于圣人的功业;这是使万物大化的事情,当然不是雨旸寒燠等现象可以等同的。因此凡是天地大块吐纳的气息,全都由造化的秘密作用所发出。然而那无主宰形迹的化工,必定借山川之神掌管开合变化,承担通达变易之职。古代的神明,享受百姓的血食,而在这里建立功业的,有的使樵采之人早晚都便利于若耶之路,有的让南北往来的送客舟船顺利渡过洞庭湖中。它们尚且能够违逆本来不利的情势,强行改变原本薄弱的条件,显著显示神灵的踪迹,何况顺应天时、凭借地利、得到顺势之力,当然应当有祷告便必响应,有愿望便必顺从。神祠中供奉的祭品,照耀着正直而聪明的神灵;蚂蚁般仰慕而来的人络绎不绝,神灵的回应也无穷无尽。今值良月初吉,正当孟冬严霜之时,适逢蛮商迅速北去,又遇朔风,于是依照常礼备办仪式,请神驾临梵宫;希望船舶顺利通行,使泉货屡获丰收,仰望云海浩渺,借此得到一息蓬勃的顺风。又一篇 象牙、南方远来的龟甲,岛上商船以舟为足;经过重重翻译,彼此隔绝难通。沙丘石幢,粗涩如芒刃;以风为羽翼,万里路程转瞬可达,蓬勃迅疾,怒号于瀛海之间。以神灵为归墟,片刻交谈便能改变局势;羽盖云车,遥远而浩荡。以礼仪为媒介,其感应如回声。唯有风必须按期而来,每年都有恒常的信用。如今虽然沿袭礼仪,却不是为了迎合无常,而是官吏履行职守,以两年为期限,任满便离去,官位也难以超升。想到神灵享受祭祀,与天地相通,使百姓享受利益恩泽,他们的期望没有穷尽。我也终将任满调动,暂且返回故里,承受神灵庇佑,日子已经很久了。神灵是否享用祭品,希望以风来占验;商船能够顺利通行,也是我的福分。以桂酒椒浆预先为商船祈请,指望南风吹来,恭请神灵留意相助。舶司祈风祭文 祭祀有祈求,有报答。祈求,是在神明之前先行祷告;报答,是在神明之后答谢神赐。祈求不能当作报答,报答也不能当作祈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然而舶务之年,按时举行祭祀神明的礼典,却与此不同:夏季有祈求,冬季便有报答;冬季有祈求,夏季便有报答。风的舒缓或猛烈,每每依时而应,因此祭祀的疏密,也必定按时举行,如循环往复而没有穷尽。礼物虽然不丰厚,在神明看来应当是可以享用的。辞别宣圣祭文 我不才而承当人手不足的职务,乘驿车来到这里,已经满两年,离任的日子将近,所以来庙庭告别。我私下想到孔夫子设置的科目,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而政事一科,又有通达、果断、才艺等方面。可见其学问广大而没有穷尽。我不学无术,如同面对墙壁而受蒙蔽,在这四科中的一科、以及一科中的三个方面,原本都没有所得,却冒昧窃居政事之职,勉强学习它,才知道政事这一科并不容易认识,圣门集大成的境界不可企及;仰慕高深坚实的圣道而钻研仰望,尤其劳苦。如今献上蘋藻祭品,惟愿先圣亲临俯顾。辞别庙宇文 百姓依靠官吏,官吏依靠神明,所受的恩惠是相同的。百姓不忍心官吏离去,官吏也不忍违背明神而离去,双方的情感也是相同的。我从前刚开始任官时,祈求神明的意旨,希望任满时没有吏责、没有官场毁谤、没有百姓讹传。神明确实答应了我。如今任满,终于躲过了这三种过失,都是神明赐予的恩惠,我实在不能不感念。虽然实在不忍远离神明的庇护,难道可以没有祭献酒肉的报答,以符合这份情意吗?礼物虽不丰厚,神明请享用它。《拙斋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巻二十宋林之竒撰杂著毉説赠孙楚士方书为医者设,医为病者设。未尝治之,不可谓书无是疾;未尝求之,不可谓世无是医。余尝怪世之医者,学有所不足,则求备于方书之所不载,曰“师之所未尝言也”;又尝怪世之病者,识有所不广,则厚诬于举世之无良医,曰“是必不可治之疾也”。使医师果有所未尝言,则方书为可焚矣;使世果有必不可治之疾,则医科为可废矣。若是者,举未之思也。余顷嵗得痿痹之疾,殊殆。始焉瞑▯如沉醉者累日,既廼左支挛若不随,运掉步武踸踔,仅能不僵仆而握之力不胜匹鶵,举履之官虽存而实废矣。时在都下,国医之所萃也,余则延请亡虚日,使各诵其方书而试以其药投之,凡阅十余医,人人言殊,或曰“此风也”,或曰“此湿也”,寒也,或曰“此风寒湿之参也”。余起居之素不谨,晞风露寝疆防,未尝之惧,虽不敢以其言为必不然,亦未敢遂以为必也,姑使各以其伎试之。投药如注壑,灼艾如兆▯,凡厯数月,医之伎止是矣,而余之病固自若也。得请负丞于大宗,而朅来绍兴,防其谒医药,问方书如在都下时而加详审焉,亦阅数医,其説又举不出乎风寒湿之三者。余始惛然莫知所适从,则使各献其伎而尝试其药,更厯数月,越医之技乂止是矣,而余之病亦自如也。末廼遇威敏孙公之曾孙邻几,其名而字楚士者,深于医者也,邂逅余于温国司马端行同寮之室,问余之疾状,而得余证于顔面之间,以谂韩国富子立曰:“噫,固非得于风寒湿者也。”是故在吾书中,而诸毉偶未之察耳。人之血气如天道之旋斡,盖一日而一周焉,久于端坐而不时运转,则荣卫凝滞而不得骋,手足扞格而不为用,则此疾之所由来也。故楚士之为余处方用药,则举异乎族毉之见,前日所用剽悍峻亟之剂,一切屏除,而顾以疏道炁血流通经络者先焉。余始易其説,久而益信之,乐从之。盖旬有五日而病良已,居无何而起居饮食之状浸复其旧矣。余然后始信夫方书之果无不载,而世果无必不可治之疾也。思所以发明张大乎楚士之毉,以表于世,而余之文又不足以为楚士之重。然余之文则陋矣,楚士之説诚有所不可废于毉者。庶几余之不腆之文,以楚士之説而传乎?余尝观司马子长为仓公淳于意列传,载意之治病,其所疗之人,所诊之脉,所用之药,所告之期,纎悉备具,凡列数十条,其于记述详矣。至宋景文《新唐书·方伎传》所称道孙真人思邈之为毉则于如是者举皆略之,独着其言之可以埀世立教者而已。夫岂真人之毉其十全之效果不如仓公之于毉伎也?十全之效在伎为足尚,故每谨书之。真人之于毉则伎而进乎道者也,进乎道则伎固不足言矣。天有四时五行,寒暑迭居,和为雨,怒为风,凝为雪霜,张为虹蜺,天常数也。人之四支五脏,一觉一寐,吐纳徃来,流为荣卫,章为气色,发为音声,人常数也。阳用其形,隂用其精,天人所同也。失则烝生热,否生寒,结为瘤赘,防为痈疽,奔则喘乏,热则燋槁,发乎面,动乎形,天地亦然。五纬缩赢,彗孛飞流,其危诊也;寒暑不时,其烝否也;石立土涌,其瘤赘;山崩土防,其痈疽;奔风暴雨,其喘乏;川渎竭涸,其燋槁。髙毉导以药石,教以砭剂,圣人和以至徳,辅以人事,故体有可愈之疾,天有可振之灾。凡此皆真人之埀世立教,可传于不朽,又在乎《千金方》数百巻之外者也。以是列在史传,为世模范,足矣。一疾之顿瘉,一药之偶中,世有方书足以概见,又何必一二而传之哉?今楚士之毉盖于真人之书有所深造自得,而左右逢其原者,其论余之疾,又与真人畴昔之论若合符契。余爱之重之,虽不泛观其所以愈他人之疾者,而独信其能起余之疾,不愆于素廼并。叙其所论之合乎真人者,以见楚士之学,其所能者,匪直于余而验也。尝鼎一脔,防可知矣。楚士勉之!推真人之余论,达之于国是,则威敏之为也已。楚士其勉之!王子由字説克己复礼为仁。是己也,不可有。有己,贼于道。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是己也,不可无。无己,逺于道。一有,一亡于道,其庶几乎?顔氏子尝进于是矣。秦谿王君宗已,晞顔徒也,故字之曰子由。有疑子之名而问焉者曰:“尧舜舍己,顔氏克己,而且宗之,奈何子其以余之説而晓之曰:‘是非吾所谓己也,吾有宗巳者存。’虽然,二之中不可不精选也。一毫髪私心介乎其中,殆将防乎其所可宗者而得乎其所不可宗者,则当有执子之名而贬子,引子之字而议予者矣。子盍谨之。”石几仲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二十,宋林之奇撰,杂著 《医说》赠孙楚士 方书是为医生设置的,医生是为病人设置的。没有尝试治疗,不能说医书没有记载这种疾病;没有寻求医治,不能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医生。我曾奇怪世上的医生,学问有所不足,便要在方书没有记载的地方求得完备,说:‘这是老师从未说过的。’又曾奇怪世上的病人,见识不广,便重重诬蔑天下没有良医,说:‘这一定是不可治的疾病。’假使医生果真有从未说过的病症,那么方书可以焚烧了;假使世上果真有一定不可治的疾病,那么医科也可以废除了。像这样的人,都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道理。前些年我患痿痹之病,病势很危重。开始时头晕目眩,像沉醉一样,连续数日;后来左肢拘挛,仿佛不能随意活动,走路时踉跄跳动,只能勉强不摔倒,而手握之力还不如小雏鸟;抬脚行走的功能虽然还在,实际上已经废了。当时我在都城,那里是名医汇集之地,于是没有一天不延请医生,让他们各自诵说方书,并用药物为我试治。总共看了十多个医生,人人说法不同:有的说‘这是风’,有的说‘这是湿’,有的说‘这是寒’,有的说‘这是风、寒、湿三者相杂’。我平素起居不谨慎,常在风露中露宿于边疆,未曾畏惧这些,所以虽不敢说他们的话一定不对,也不敢就此认定,姑且让各人用自己的医术试治。投药如同向深沟倾注,灸艾如同根据龟兆行事;经过几个月,医生的医术也不过如此,而我的病本来依旧。后来我获准到大宗任丞,来到绍兴,仍然寻访医生、求取药物,询问方书比在都城时更加详细审慎;又看了几位医生,他们的说法仍然没有超出风、寒、湿三者。我开始昏乱,不知听从谁,于是让各人献出医术,试服他们的药,又经过几个月,越地医生的技艺也不过如此,而我的病仍旧没有变化。最后遇到威敏孙公的曾孙邻几,字楚士,他精通医术。一次在温国司马端行同僚的屋舍中偶然遇见我,询问我的病状,又从面色之间看出我的证候,对韩国富子立说:‘唉,这本来不是由风、寒、湿造成的。’只是这种病证记载在我的医书中,各位医生偶然没有察觉罢了。人的血气如同天道旋转运行,大概一天运行一周;长久端坐而不时时运转,便会使营卫凝滞而不能畅行,手足相互牵制而不能发挥作用,这就是此病的由来。因此楚士为我处方用药,完全不同于一般医生的见解;把前日所用的剽悍、峻烈、急迫之剂一概屏弃,反而先用疏通气血、流通经络的方法。我起初改变了看法,后来越来越相信他,乐意听从他。大约十五天,病就大好了;过了不久,起居饮食的状态也渐渐恢复旧日。我这才相信,方书果然没有什么不记载的,世上果然没有一定不可治的疾病。我想要阐明并弘扬楚士的医术,使它显扬于世,但我的文章又不足以增加楚士的声望。然而我的文章确实浅陋,楚士的医论却实在是医学中不可废弃的内容。或许我这篇不丰厚的文章,能够凭借楚士的学说流传下去吧?我曾看司马子长为仓公淳于意作传,记载淳于意治病之事,所医治的人、所诊察的脉、所使用的药、所告知的期限,纤细完备,共列数十条,关于记述已经很详尽了。到了宋景文《新唐书·方伎传》所称道的孙真人思邈行医,却把这类事情全都略去,只记载那些可以垂范后世、建立教化的话。难道孙真人的医术在十全十美的疗效上不如仓公的医术吗?十全的疗效,在医技方面已经足以称道,所以每每谨慎记载;孙真人的医学则由医技进于道,进于道之后,医技本来就不足以言说了。天有四时五行,寒暑交替运行,平和便成为雨,激怒便成为风,凝结便成为雪霜,舒张便成为虹霓,这是天的常数。人的四肢五脏,一醒一睡,吐纳往来,流动而成为营卫,彰显而成为气色,发出而成为声音,这是人的常数。阳作用于形体,阴作用于精气,天地与人相同。失调便蒸生为热,闭塞便生为寒,结聚便成为瘤赘,壅滞便成为痈疽,奔迫便成为喘乏,热极便成为焦枯;它们显现在面部,运动在形体上,天地也是如此。五纬星运行失常、彗星孛星飞流,是危险的征兆;寒暑失时,是天地蒸腾闭塞;巨石竖立、土地涌起,是天地的瘤赘;山崩土陷,是天地的痈疽;狂风暴雨,是天地的喘乏;河川干涸,是天地的焦枯。高明的医生用药石引导,以针砭调治;圣人用至高的德行调和,以人事辅助。因此,身体有可以治愈的疾病,天也有可以挽救的灾害。这些都是孙真人用来垂范后世、建立教化的道理,可以传于不朽,又在《千金方》数百卷之外。把他列入史传,作为世人的模范,已经足够了。一种疾病突然痊愈、一味药偶然奏效,世上的方书已经足以概括说明,又何必把一两件事专门流传下来呢?如今楚士的医术,大概是对孙真人的医书有深入造诣而自有心得,能够左右逢源;他论说我的疾病,又同孙真人从前的论断完全符合。我珍爱并看重这一点,虽然没有广泛考察他治愈其他人的方法,却只相信他能够治好我的疾病,而且没有违背平素的医理。现在叙述他的论说与孙真人相合之处,以显示楚士的学问,他的能力并不只在我身上得到验证。尝一脔肉,便可以知道鼎中全味。楚士,你要努力啊!把孙真人遗留下的学说推广开来,运用于国家政事,这是威敏公的功业了。楚士,你更要努力啊!王子由字说 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就是仁。这种‘己’不能有;有了私己,便会损害道。实行仁德由自己,难道要由别人吗?这种‘己’又不能没有;没有自我修养,便会远离道。既要无私己,又要有自我修养,对于道大概才差不多吧?颜氏之子曾经达到这一境界。秦溪王君宗已,是仰慕颜氏的门徒,所以给他取字为‘子由’。有人对‘子’这个名字有疑问,便问道:‘尧舜舍弃私己,颜氏克制私己,而且以颜氏为宗法,为什么您却要用我的说法来使他明白,说:“这不是我所说的己,因为我有宗奉颜氏的自我。”即使如此,这两者之间也不可不精选。一丝一毫的私心夹杂其中,恐怕会使他舍弃所应宗奉的,反而得到不应宗奉的;那时便会有人拿着子由的名字来贬斥他,引用他的字来责问我了。您何不谨慎对待呢?’ 石几仲说

易》曰:「介于石」,《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是二义,毋乃并行而相悖乎?曰:皆是也。惟其「匪石」之不可转,是所以「介于石」也。古之善用兵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兎,敌不及拒。当其如处女之时,是其介也。虽有百万之敌,吾介然而不动矣。然茍一于介然不动,则见可而莫之进,知难而莫之避,或至于失事之几矣。故良将于此有所谓如脱兎而敌不及拒者存焉。乃「匪石」之不可转者也。在《易》固已言之矣。虽曰「介如石」焉,然必继之以「不终日,贞吉」,而夫子释之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夫「介」者,所以体常;「几」者,所以尽变。非「介」无以立,非「几」无以行。二者阙一不可。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君子之守其身,无所不用其「介」也。然非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以行,或将执一而无权,则愎而不逊,重违一世之人,而果于自矜其私,知遂至以其学术祸天下后世者有之矣。防稽石君庭坚问字于余,余字之曰「几仲」,又为是説以告之,庶其两全于《诗》《易》义,而不为无几之介,斯可矣。读世説林某论曰:晋之清谈,梁之空灭,皆其国之所以亡者。

书曰:「与乱同事,罔不亡者,此之谓也。」然则曷若而可乎?曰:尝闻本朝承平之日,有出使而外域问吾中国之所尚者,其人应之曰:「崇儒。」昔荆扬之区,有田数亩,其一皆荆榛卤莽之丛,久无种植矣。其一或曰:「此良田也,宜以种稻,嵗且大入。」主人从而耰之,亩入千钟焉。荆棘卤莽,则晋之清谈,梁之空灭也;良田之种稻,则吾宋之崇儒也。大哉儒术,是诚百王之丕矩,万世之通范也。为国而不以儒术,能不为乱阶乎?能不蹈晋梁之覆辙乎?时乾道壬辰秋八月晦,读《世説》篇终,书此以还归于运使宗丞陈丈之书室。

书廉吏传周官小宰以六计▯羣吏之治。一曰亷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盖吏治以能廉为本,廉立而众羙从之,有不期然者。一不足于廉,虽有他美,莫赎己。此《廉吏传》之所由作也。同安宰王君澬欲世之为吏者家藏此书,人挟此术,廼寘板本于其邑,以广其传。是则王君之慕廉吏,既为可嘉,而同安之得廉吏,亦为可贺也。余固喜之,为识其巻末。隆兴元年四月五日,晋安林某书。

跋髙公题李宪遗事传甥林某于乾道壬辰秋八月十二日己酉读髙公遗事所载慨然太息而言曰:“今有人寄物于邻,明日取之,其偿与否,特未可必也?何则?在他人者诚不可必,必其不可必,是岂可以常理期邪?”而余之舅氏不然,力耕数耘,负谤厄穷,以待难知之天道,于数十年之后,无一毫怨尤意。今其子孙诜诜然,彬彬然,殆将亨而奋矣。后之太史氏有攷靖康之阙遗于金匮石室之藏,欲求其实而不可得,殆有攷于斯言。

跋苏黄留题右苏黄留题石室图,以一时造次登览之胜,为千古不朽丹青之传。盖其所以照映缣素,凛凛常有生气者,初不在于文字之工,翰墨之胜也。

译《易》说:‘介于石。’《诗》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两层意思,难道不是同时成立却彼此相悖吗?回答说:都是对的。正因为‘匪石’而不可转,所以才能‘介于石’。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开始时像处女,敌人便打开门户;后来像脱逃的兔子,敌人来不及抵抗。当他像处女一样的时候,正是守持坚定;即使有百万敌人,我也坚定不动。然而如果一味坚定不动,看见机会却不前进,知道困难却不躲避,就可能错失事情的关键。因此良将还必须做到像脱兔那样,使敌人来不及抵拒。这正是‘匪石’而不可转的道理。《易》中本来已经说过:虽说‘介如石’,却一定接着说‘不终日,贞吉’;孔子解释道:‘看见时机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所谓‘介’,是用来体守常道的;所谓‘几’,是用来尽其变通的。没有‘介’便无法立身,没有‘几’便无法行事,二者缺一不可。守持什么最重要?守住自身最重要。君子守护自身,无不用其‘介’。然而如果不能见机而作、不等终日便行动,就可能执着一端而没有权变,刚愎自用而不谦逊,严重违背世人的常情,果断地自夸其私见;甚至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学术而祸害天下后世。会稽石君庭坚向我求取字,我给他取字为‘几仲’,又写下这篇说来告诉他,希望他能够同时具备《诗》《易》的两层义理,而不要成为没有时机意识的固执之人,这样就可以了。读《世说》林某评论说:晋代的清谈、梁代的空寂灭亡,都是导致两国灭亡的原因。《尚书》说:‘与混乱同流合污,没有不灭亡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我曾听说本朝太平时期,有人出使外国,外国人询问我国所崇尚的是什么,使者回答说:‘崇尚儒学。’从前荆州、扬州一带,有一块几亩大的田,其中一亩全是荆棘杂草,长久没有耕种;另一亩有人说:‘这是良田,适合种稻,每年都会有大收成。’主人便听从他的话翻耕播种,每亩收入千钟。荆棘杂草,就是晋代的清谈、梁代的空灭;良田种稻,就是我们宋朝崇尚儒学。儒术伟大,这确实是百代君王的大法则、万世共同的规范。治理国家却不用儒术,能不成为祸乱的阶梯吗?能不重蹈晋、梁覆亡的旧路吗?时在乾道壬辰秋八月晦日,读完《世说》一篇,写下这些话,归还到运使宗丞陈丈的书室。题写《廉吏传》《周官》说,小宰用六计考核群吏的政绩:一是廉善,二是廉能,三是廉敬,四是廉正,五是廉法,六是廉辨。官吏的治理,大概以廉洁和才能为根本;廉洁一旦树立,众多美德就会随之而来,这是不待期待自然如此的。一方面不能做到廉洁,即使有其他美德,也不能弥补自己。这就是《廉吏传》所以编写的缘由。同安县令王君澬希望天下做官的人家家收藏此书,人人掌握这种方法,于是在本邑刻印书版,以扩大它的流传。这样看来,王君仰慕廉吏,已经值得嘉许;同安得到廉吏,也值得庆贺。我本来就为此高兴,所以在书卷末尾写下这些话。隆兴元年四月五日,晋安林某书。跋高公题《李宪遗事传》外甥林某于乾道壬辰秋八月十二日己酉,读到高公遗事的记载,慨然长叹说:‘如今有人把东西寄放在邻居那里,第二天去取,邻居是否偿还,实在还不能确定。为什么呢?因为东西在别人手中,本来就不能确定;既然必定不能确定,难道可以按照常理去期待吗?’而我的舅氏却不是这样。他辛勤耕作、反复耘田,背负诽谤、处于困厄穷困之中,等待难以预知的天道,却在数十年之后没有一丝怨恨责怪的意思。如今他的子孙众多而有秩序,文雅而有礼,大概将要亨通奋发了。后世的太史氏如果考察靖康年间遗失在金匮石室中的史料,想求得事实却无法得到,大概也会从这里考察这番话。跋苏黄留题 这幅《苏黄留题石室图》,把苏轼、黄庭坚一时仓促登临游览的胜事,化作千古不朽的丹青传记。大概它之所以映照在绢帛上,凛然始终充满生气,原本并不在于文字的工巧、笔墨的优美。

题雪峯如藏主水月图千江有月,一一同一月,普现千江影。谓一为月,影非实影;既非实月,何有是?一即千,千即一。水月究竟无实相,随见有月,月在水,亦无究竟非实者。譬如观音妙色身,对物而见千臂眼。于是千臂千眼中,何者为正?何独非菩萨一体作一用?千体同是无剰法,此水此月亦复然。照用齐行,一无欠。俯不见月,仰亦无千月。阙一固不可,上人此庵憇缾锡,终日宴坐,常湛然。散一为千,弥六虚;摄千归一,不盈寸。我知上人环堵中,能广能狭,能方圆,空诸所有。何必然作是见者,名邪见。题司马季思所藏温公宾次咨目后。卫武公以徳名之,重爵位之尊,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导我。」温公此纸,实卫公之意也。江海之浸,膏泽之润,其所及者逺矣。瞻彼淇奥,緑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瑳,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此诗人羙武公之作,而《大学》之书賛之曰:「道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某于温公亦云。题王主管所藏了翁与洪觉范书后。了翁儒而墨,其究也两得之;觉范墨而儒,其究也两失之。详味此书,然后知了翁择术之素审,见善之独明,而其为觉范谋也,亦忠矣。至当归一,精义无二,谓道不同果不相为谋者,吾不信也。请证果长老疏不是心,不是佛,切忌作意解。商量恁麽物,恁麽来,緫是被情见渗漏。逢竿木便应作戱,这啐啄须要同时。将心思惟,当面蹉过。脩公长老禅机夙契,戒行薰成。团栾图上合掌,和南华藏境中弹指证入。闻説石门路险,曾于个里尺水成波。假饶师子峰髙,也须容我把茅盖顶。庵居久矣,囊粟罄然退位。菩萨可怜生,无心道人只这是。虽不于名闻利养作想,然无柰时节因縁到来,愿为振锡之行,更作辊毬之梦。无证而却有证,眹兆厯然。不来而寔能来,果位应尔。千山不隔师子吼,正想像于嚬呻。一沤緫是海潮心,便全提于浩荡髙超佛地。仰祝尧天。天宁开堂疏分付第一义,还他师子嚬呻,瞻仰不二门。且看香象蹴踏,逢场作戱,一鸣惊人。某人行解参同,机縁纯熟,家有定光古佛,卸却白衣,亲逢弥勒分身,解开布袋,夙分半座,允属正传。好持东野之钳槌,来钓螺江之风月。法转食转,从教衲子鼻孔撩天,桥流水流,莫使行人脚根防地。若众生未到彼岸,在当仁岂逊于师?愿举最上乘,仰祝圣人夀。为林序齐干山人教化祠部疏论得五行根基,先须识取元辰本命,仰它七宝布施,不如自有粥盌饭盂。咄!这穷措大生涯惯试,淡盐虀滋味。曾是诸生,都养有些之乎者也,因縁欲作国清饭头,未免我人众生见解,拈花之机未契,刬草之梦到来,那能依得阙下家风?终须去作佛家弟子。袖中拈出,虽然命在檀那笔端活计,见成且免口挂他人木杓。愿无戱论,就此良縁。桑溪造桥疏水潦过度,俄顷为龙,而为蛇,桥梁成功,终日度驴,而度马。我此桑溪桥,路旧通师子峰头,行人由之而不知,居者恃此以无恐。晴干尚可,那堪有雨淋头?平地相逢,便乃无风起浪,咫尺万里。一壶千金,碍塞杀人,流通有待。欲营赵州略彴,为日久矣,未曾遇个没量大人。每念台山蓦直,何时复然?须至徧干信心檀越,必不错举。但见办心直下现前,急须着眼,幸甚。郁林院无量夀阁疏有为法如梦幻泡露电,世间孰是坚牢?无量夀号阿弥陁如来,刼数最为长久。只这彭殇平等,可知一念万年,于刹那间厯恒沙劫。我此旃檀宝像,便是西方化身。未有上栋下宇庄严以现,水鸟树林世界,心不动,境亦不动,厯厯分明。施无穷福,亦无穷种种成办。有大檀越脩奢摩他来,结香火之胜縁,深种人天之善报。天宁行者化度牒疏出得世网,始是出家。刬却意根,方堪刬草。欠个护身符子,忙杀无位真人。愿开大檀门,共出一只手,捐汝阿堵物,成我奢摩他。不违时节因縁,便是慈悲喜舍。永福瑞芝图跋尾

译题《雪峰如藏主水月图》。千条江中都有月亮,每一条江中的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普遍显现在千江的水影之中。若说一个是真月亮,影子就不是真实的影子;既然不是实在的月亮,又怎么会有这个月亮呢?一个就是一千个,一千个就是一个。水中之月归根到底没有真实的形相,随着所见而显现月亮;月在水中,也没有一种究竟不真实的月亮。譬如观看观音的微妙色身,对着不同对象,便见到千手千眼。那么,在千手千眼之中,哪一个才是正身?为什么不能说菩萨一体而显现出一千种作用?千种形体同样都是不增不减的法,这水和月也同样如此。照耀与作用同时运行,任何一个都没有欠缺。低头看不见月亮,抬头也不会看见一千个月亮。缺少一个当然不行。上人住在这间小庵中,停憩着瓶和锡杖,整日安然静坐,常常湛然不动。把一个月影分散为千个,充满六方虚空;把千个月影收归为一个,也不超过一寸。我知道上人在方丈之中,能够广大也能够狭小,能够方也能够圆,把一切所有都空掉。何必一定要作这样的分别见解?这种见解就叫邪见。题写在司马季思所收藏的《温公宾次咨目》后。卫武公以德行著名,重视爵位的尊贵,年纪已经九十五岁了,却还在国内劝诫说:“如果在朝任职的人,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聩就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廷上恭敬谨慎,早晚互相劝诫我。我听到一两句话,一定背诵并记住它,把它用来训导我。”温公这幅字纸,确实体现了卫武公的心意。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所及之处是很远的。看那淇水岸边,绿竹长得多么茂盛。文雅的君子啊,就像经过切磋琢磨一样。仪态庄重而威严,声名显赫而光明。文雅的君子啊,终究不能忘记。这是诗人赞美卫武公的诗,《大学》又赞叹说:“道德盛大而达到至善,百姓不能忘怀。”对温公也可以这样说。题写在王主管所收藏的了翁给洪觉范的信后。了翁以儒学为本而兼取墨学,最终两方面都得到了;觉范以墨学为本而兼取儒学,最终两方面都失去了。详细玩味这封信,然后知道了翁平素选择学术道路确实审慎,发现善处也特别明白;而且他替觉范谋划,也称得上忠诚。最终应当归于同一的道理,精微义理并没有两样;若说道路不同,果然就不能互相谋划,我是不相信的。请证果长老住持开堂的疏文。不是心,也不是佛,切切不可用意识去解释。商量这种事情,若以这种方式来谈论,总会被情识和偏见渗漏遮蔽。遇到竿木便应当作戏,这种师徒间的机锋应当同时发生。若用心思量,反而会当面错过。脩公长老早就与禅机相契,戒行也已熏陶成就。愿在团栾图上合掌,在和南华藏境中弹指而证入。听说石门道路险峻,您曾在那里使一尺深的水掀起波涛。即使师子峰高耸,也应当容我用茅草把峰顶盖住。您住庵已经很久,粮囊也已经空了,于是退居。菩萨真是可怜,无心道人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虽说不曾想到声名利养,然而无奈时节因缘到来,愿意作为振锡而行的举动,更作一次滚动毬子的梦。没有证得却又确实有证得,征兆历历分明;本来不来却实在能够来,正合于证果之位。千山也不能隔断师子吼,我正想象着您皱眉呻吟。一滴水泡总归是海潮的心,便可完全提起浩荡高超、直达佛地的境界。仰祝圣人如尧天般长久安宁。天宁寺开堂的疏文。把第一义交付出来,还给他师子般的皱眉呻吟,瞻仰那不二法门。且看香象践踏而来,临场作戏,一声鸣叫便惊动世人。某人行持与见解相互参合,机缘已经纯熟;家中有定光古佛,卸下白衣之身,亲自遇到弥勒的分身,解开布袋,早已分得半座,确实属于正统传承。请好好拿着东野的钳锤,来垂钓螺江的风月。佛法转动,饮食也随之转动,任由僧徒鼻孔高高朝天;桥流动,水也流动,不要让行人的脚根防碍大地。若众生还没有到达彼岸,在应当承担责任这件事上,难道还要逊色于老师吗?愿举扬最上乘佛法,仰祝圣人长寿。为林序齐干山人教化祠部所作的疏文。论说五行根基,首先必须识得元辰本命;仰赖七宝布施,不如自己拥有粥碗饭盂。喝!这种穷书生的生活我已经习惯尝过,只有淡盐腌菜的滋味。曾经也是诸生,满口养着些“之乎者也”;因缘将要去做国清寺的饭头,却免不了落入我、人、众生等分别见解,拈花的机锋还没有契合,铲草的梦却已经到来,哪里能够依照阙下的家风呢?终究还是要去做佛门弟子。从袖中拿出来,虽然性命要靠施主笔下的安排来活,现成的事情姑且免得把嘴挂在别人的木勺上。愿不要作戏论,就成全这段美好因缘。桑溪修造桥梁的疏文。洪水泛滥过度,顷刻间便能成为龙,也能成为蛇;桥梁建成以后,整天都可以让驴通过,也可以让马通过。我这座桑溪桥,旧日道路通往师子峰顶,行人依靠它通行而不自知,居住的人依靠它而没有恐惧。天气晴朗干燥时还可以,哪里经得起下雨淋头?在平地相逢,便会无风起浪,近在咫尺却远隔万里。一壶水价值千金,堵塞起来便能害死人;要使它流通,还得等待条件。想要修造赵州那样的小桥,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遇到一位器量无边的大人。每当想到台山直来直往的道路,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原状?现在必须遍告各位有信心的施主,一定不能错过这次倡议。只要看见大家立即发心,便应当赶紧注意办理,那就幸甚了。郁林院无量寿阁的疏文。一切有为法都像梦、幻、泡、影、露水和闪电,世间什么东西是坚固牢靠的?无量寿佛号称阿弥陀如来,劫数最为长久。只要明白长寿与夭折本来平等,便可知道一念就是万年,在刹那之间经历恒河沙数的劫。我这里的旃檀宝像,便是西方如来的化身。还没有建成上栋下宇的庄严佛阁,水鸟、树林组成的世界,心不动,境也不动,历历分明。布施无穷的福德,也成办无穷的种种功德。有大施主修习奢摩他而来,结下香火供养的殊胜因缘,深深种下人天善报。天宁寺行者化缘度牒的疏文。走出世俗的罗网,才算出家;铲除意识之根,才配去铲草。缺少一枚护身符,忙坏了无位真人。愿打开大施主之门,大家共同伸出一只手;捐出你的钱财,成就我的奢摩他。不违背时节因缘,便是慈、悲、喜、舍。《永福瑞芝图》跋尾。

集英殿进士举首萧君之未第也,防记开其先瑞,华贰其期,而后羙名广誉,从之实伟异杰特之观也。邑人神之,埀诸绘事,而镵记其下。其大意引汉菑川侯公孙丞相之得时遇合者为况,盖善喻也。萧君辞焉曰:「拟人必于其伦尔,何曾比予?」于是余闻其语而壮之曰:「是乃所以为永邑瑞也。异华果何足道哉?」余观世之擅大名,擢髙第,其始也,莫不夙防吉几,先焉未有偶然而至,无因而前者。或者见其事之诚异也,则以为天相我矣。公侯将相之位,可埀手而得,拾芥而取也。既引天以自神,繇是学问废于身,职业旷于位,功名损于朝,而人事浸以不脩焉者,其势则然也。故其人每以十年鳯池,四入黄扉自期,而仅能至于姚晔、梁固之所厎止者,世多有之矣。菑川侯之在选举科第中,号为安冨尊荣之极者也。今国人称愿,然曰:「萧君他日致身,亦应若是。」其颂祷之勤,隠括之审,亦云至矣。萧君之于是言也,不惟▯然止,戃然疑,漠然而不受也,方且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然则萧君志趣之所诣,固未易量,其徳业之在躬,殆将云升川增,日进而不已也。余于是事爱之,重之,且乐为邑之人嗣书之,更评之,于以见所以为永邑瑞者,果不在彼而在此也。

拙斋文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       宋 林之竒 撰拾遗

与曾裘父书某顿首再拜。裘父袐校友兄:自昔讲闻徳名者,非一日。向风懐想,未偿定交之愿,良以为慊。不自意故嵗廼有夤縁解后于此。一见莫逆,真畏友也。然是时某出入礼闱,衮衮者乆之。凡一再与左右言者,初非要言,而所欲求切磋丽泽之益于君子者,曾未之尝言也。已复遽成千里之别。今相望逺甚,僻居左便,欲数通问且不能,而况謦欬于侧乎?始悔当日之不从容,然无及矣。别后凡两辱教墨,所以见与,毎来益勤,而相期者不薄。虽玩味感叹不能防,顾缺然报章,唯此之故尔。迩辰风日晏温,恭惟里闬燕申,进徳修业,尊▯起居万福。某册府空餐,阅嵗余,曾未有毫髪补报。若俛仰愧怍则有之矣。提举范丈,顷以召节还朝,得外补而去。盖尝与某谋欲亲炙左右,而病其为凌右史所先。今襄阳囬逺,其不能偕范丈之志伸矣。江西一方利病,左右讲之既熟,想当一一为贤使者言之,斯民隂受其赐,庸可既乎?吕逢吉居广信,大病,曩但闻其不能履地,今复难于作字。毎书来率非其手书,势当浸剧。郡将雅不相知,毎劝其徃居临川,輙重迁未能遽动。念之深矣,而未有以为地者,奈何?政患通问之无从,偶此逢便,亟行殊喜。輙布悃愊,然心之精防,岂逺纸所能宣达?惟兾为道慎重,时以忠告,善道鞭此不逮,不宣。某顿首拜启,裘父袐校友兄:别后防不鄙贶,书存问者再。甫得一布竿牍为谢,其为报施之义,已非称矣。兹蒙嗣音,所以眷予相期待者益勤。然此所遣者虽一书,犹未达也。某为非人矣,念此深愧。是书所附甚的,盖抚州张司法名鼎,将欲求荐于直阁范丈,而因同舍叶吏部伯益以求某为容,故二书为无益徃。今范丈之书则既达听矣,而独浮沉其一,此殆不可晓,岂以是书为无益于荐达,故易之邪?张掾实在临川,可覆也。某之书不至,而在裘父不以是疎,此意奚可忘哉!即日秋髙,犹有残暑,共惟杜门里闬,乐全志得,尊体日以超胜。某之识裘父晚矣,而故嵗之与裘父接复太怱怱,今良悔之,故前书浩叹。于此元礼之一再见遂东,亦若裘父也。人生防合良难,欲亡悔寡矣。今二君子俱为临川居,而且从范丈游,丽泽之益,想当无时或旷。日月逝矣,嵗不我与。如某之见义无勇,正惟畴昔因仍愒日,浅于师友渊源之所致,故乐以是告,愿同勉力于斯,且时有以鞭其后,幸甚。亟遣报章,所以谢前日不敏之故,且幸其万一之可踪迹相寻也。相望千里,惟兾为斯文防重,不宣。

译集英殿进士举首萧君还没有中第时,先行记载了瑞芝出现的征兆;华美的瑞草与他约定了时日,后来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声誉随之而来,实际上也成为非凡、杰出、特异的征象。乡里人把这看作神异之事,绘成图画,并在图下刻写记文。它的大意,是拿汉代菑川侯公孙丞相得逢时运、遇合君主的事情作比,这是很善于比喻的。萧君推辞说:“比拟人物一定要找同类,怎么能曾经把我比作他呢?”于是我听到这番话,赞叹他说:“这才正是永福县的祥瑞啊!奇异的瑞花果真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观察世上那些享有盛大名声、考取高等科第的人,他们起初没有一个不是早早预兆吉祥,先有征兆;从来没有偶然来到、无缘无故上升的。有人看见事情确实十分奇异,便认为是上天在帮助自己。公侯将相的职位,仿佛垂手可得、俯身就能拾取。既然借天意来神化自己,从此学问在自身废弛,职责在职位上荒废,功名在朝廷中受损,人事也逐渐不再修治,形势就会变成这样。所以那些人常常以“十年位居凤池、四次进入黄扉”自我期待,却仅仅达到姚晔、梁固所达到的程度,这种人世上很多。菑川侯在科举功名中,号称达到安富尊荣的极致。如今国人都称许并祝愿说:“萧君将来建功立身,也应当像这样。” 他们祷告赞颂的勤恳,措辞概括得周密,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萧君对于这番话,不仅没有欣然停止、惶恐疑惑、冷漠地接受,反而望望然离去,像是将要受到玷污。这样看来,萧君志趣所达到的境界,本来就很难估量;他的德行功业在自身积累,恐怕将会像云气上升、河流增益一样,一天天进步而不停止。我因此喜爱并敬重这件事,也乐意替乡里人续写此文,再加以评论,以此看出之所以成为永福县祥瑞的,果然不在那株瑞芝,而在萧君本人。《拙斋文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宋林之奇撰,拾遗。给曾裘父的信。某叩头再拜。裘父秘书校勘友兄:从前听说您的德行声名,已经不是一天了。向往您的风采,怀念仰慕,却未能实现结交的愿望,实在引以为憾。没想到去年竟凭借机缘,在这里与您相逢。一见如故,您真是一位令人敬畏的朋友。然而当时我出入礼部贡院,忙忙碌碌了很久。前后一两次同您说话,起初都不是重要的话;至于我想从君子那里求得切磋琢磨、彼此润益的好处,却一直不曾说出口。不久又仓促地成为相隔千里的离别。如今相距实在太远,我住在偏僻地方,想多次通信尚且不能,更何况在您身旁听到谈笑声呢?这才后悔当日没有从容交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分别以后,您两次屈尊写信教诲问候我,每次来信都更加勤切,对我的期望也不浅。虽然我反复玩味、感叹不止,只是缺少回信,原因就在这里。近来风和日暖,恭敬地想您在乡里安闲舒适,增进德业、修习学业,尊体起居万福。我在馆阁中白白吃俸,已经一年多了,至今没有丝毫可以报答国家的成绩;若说有的,只是俯仰之间的惭愧罢了。提举范丈前些时候奉召回朝,后来得到外任而离去。他曾经和我商量,想亲自向您请教,却遗憾被凌右史抢先。如今襄阳回到远方,他不能与范丈一起实现这个愿望了。江西一地的利弊得失,您既然已经熟悉地讲论过,想来一定会逐一向贤明的使者说明,使百姓暗中受到您的恩惠,这种恩惠哪里能够说尽呢?吕逢吉住在广信,病得很重;从前只听说他不能下地走路,如今又连写字都困难了。他每次来信,大多不是亲笔所写,病势应当正在逐渐加重。我郡的长官素来同他不相知,每每劝他前往临川居住;他总是看重迁居之事,不能立即动身。深深挂念他,却没有办法替他安排,怎么办呢?正苦于无法找到机会通信,偶然遇到这次便利,赶紧寄信,实在欣喜。于是写下我的真心实意;但心中精微隐秘的意思,哪里是远距离的纸笔所能完全表达的?只希望您为他说话时慎重自持,时常加以忠告,好好引导并鞭策他的不足。不再多说。某叩头拜启。裘父秘书校勘友兄:分别以后,屡次承蒙您不弃,写信问候我两次。刚得到机会写一封信来道谢,但按照报答施与的道义,已经很不相称了。这次又承蒙您接续来信,说明您对我的眷顾和期待更加殷切。然而这次派去的信,虽然写成一封,至今还没有送达。我实在太不像样了,想到这里深感惭愧。这封信所附的事情很明确:抚州张司法名叫张鼎,想向直阁范丈求荐;因同舍叶吏部伯益请托,希望借我作个说项,所以两封信一并寄去,本来没有什么用处。如今范丈的信已经送达并被听取了,唯独这一封沉浮未达,这实在无法理解,难道是认为这封信对荐举没有用处,所以把它换掉了吗?张掾确实在临川,可以查问。我的信没有送到,而您却不因此疏远我,这番心意怎能忘记!今日秋高,仍有余暑,共想您闭门居里,乐守志业而心愿得遂,尊体一天比一天强健。我的确认识裘父太晚了,而去年同裘父相处又过于匆忙,现在很后悔,所以前一封信中长叹不已。在这里,元礼只见过一两面便向东而去,也像裘父一样。人生相逢实在很难,想要没有后悔的事情太少了。如今两位君子都居住在临川,又都跟随范丈交游,彼此切磋润益,想来不会有一时荒废。日月流逝,岁月不肯等待我们。像我这样见到正义却没有勇气实行,正是由于往昔因循拖延、贪惜时日,对师友渊源的学习太浅所造成的,所以乐意把这些告诉您,愿我们共同在这方面努力,并且时常有所鞭策,以督促自己前进,那就幸甚了。赶紧寄去这封回信,是为了答谢前些日子我的迟钝,也庆幸或许万一还能留下彼此寻访的踪迹。相隔千里,只希望您为斯文自重。不再多说。

扬子讲义序著书立言,古人之所难也。自孔子没而防言絶,七十子丧而大义乖。百家诸子,各以其所见而著书,出则汗牛马,居则充栋宇。然皆杂家者流,非吾儒之正道。得吾道之传者,惟四人焉。孟轲醇乎醇,在所不必论。自孟子而下,则有荀卿、扬子云、王仲淹、韩退之。此皆学者之尊敬,以为仁义礼乐之主也。故荀卿之书则谓之《荀子》,扬子云之书则谓之《法言》,王仲淹之书则谓之《文中子》,而韩退之之《原道》,亦学者之所推尊焉。夫自孔孟而后,以迄于五代,数千年间,贤人君子不为不多,而得吾道之传者,惟此四人,固不容轻议矣。然荀子出而讥孟子,子思固自以为得吾道之传矣。至其以性为恶,以礼为伪,则不及孟子逺矣。扬子出而讥荀卿,同门异户,而自比于孟子。然其言性则为善恶混,亦不无可议论处。至韩退之则谓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然其《原道》之篇,所谓道与徳为虚位,仁与义为定名,亦大醇而小疵矣。大抵孔子之后,欲如孟子著书,无一可议者,盖难乎其为人。则荀、扬、韩退之之徒,亦不可多得,不可以求之太深也。友人方徳顺问▯山先生曰:「人君有得致之位,有可致之资,其所为固甚易,何不做取尧舜?纵尧舜不可及,汉文、太宗亦易为之,何不做取文帝、太宗?」▯山先生曰:「老兄儒者,何不做取孔孟?纵孔孟圣徳髙风,何不做取荀、扬、韩退之?」大抵学者惟知论古人之是非,而不知在我者有所未至处也。虽然,前贤之书固不可轻议,然以孔孟之道而较之,则不无可疑处。若司马温公则但説扬子是,十三篇中有不可解者,但阙之。至谓「使扬为荘言斯拒矣,庄为扬言斯与之矣」,则温公不敢论扬子之非也。而东坡先生则又但讥其非,故谓扬子云好为艰深之辞,文浅易之説。然子云所谓圣人存神索至,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者也。窃意东坡道不得然,则一如司马温公则待之太重,一如东坡则待之太轻之竒。今为诸公论此书,于其可以为天下后世之法则者,尊之重之固多矣。至其于理未安者,则引六经孔孟之文以辨之,不敢以私意断也。杜甫诗有曰:「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后来防检流传赋,不觉前贤笑后生。」之竒。今议论子云之是非,若使子云复生,当笑倒之竒也。大抵诸公于子云之精义处,当沉浸醲郁,以求其深造自得之学。若乃议论其是非,此乃之竒口过薄徳也。

译《扬子讲义》序。著书立说,是古人认为困难的事情。自从孔子去世,微言大义就断绝了;七十弟子逝世以后,大义也发生了偏差。诸子百家各自按照所见所知著书,出门时多得牛马都流汗,放在家中则充满栋宇。然而他们都属于杂家一流,并不是我们儒家的正道。得到我们道统传承的,只有四个人。孟轲醇厚而又醇厚,本来无需讨论。自孟子以下,便是荀卿、扬子云、王仲淹、韩退之。这些人都是学者所尊敬的,被认为是仁义礼乐的宗主。所以荀卿的书称为《荀子》,扬子云的书称为《法言》,王仲淹的书称为《文中子》,韩退之的《原道》也受到学者的推尊。自孔子、孟子以后直到五代,几千年间,贤人君子不可谓不多,但得到我们道统传承的只有这四个人,本来就不容轻易议论。然而荀子出现后讥评孟子,子思本来就自认为得到了道统传承。至于他把人的本性说成恶,把礼说成虚伪,就远远比不上孟子了。扬子出现后又讥评荀卿,说同出一门却各立门户,并把自己比作孟子。然而他论说人性时认为善恶混杂,也有值得议论的地方。至于韩退之,则说荀子和扬子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但他的《原道》一篇,说道和德是空泛的位名,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目,也同样是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大体说来,孔子以后若要达到孟子著书那样没有一处可议论,实在很难做到。像荀子、扬子、韩退之这样的人,也很难再有,不可以要求得过于苛刻。我的朋友方德顺曾问龟山先生说:“君主有可以取得的地位,有可以取得的资质,他所做的事情本来很容易,为什么不做成尧舜?即使赶不上尧舜,汉文帝、唐太宗也容易做到,为什么不做成文帝、太宗?”龟山先生说:“老兄是儒者,为什么不做成孔子、孟子?即使孔孟的圣德高风难以达到,为什么不做成荀子、扬子、韩退之?”大体说来,学者只知道议论古人的是非,却不知道自身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即使如此,前贤的书本来不可轻易议论;但拿孔孟之道来比较,也不能说没有可疑之处。至于司马温公,只说扬子正确,十三篇中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就把它空缺着。至于他说“假使扬子说庄子的话,庄子一定拒绝;假使庄子说扬子的话,扬子一定赞同”,可见温公不敢议论扬子的错误。而东坡先生又只讥评扬子的错误,所以说扬子云喜欢写艰深的言辞,文章却讲浅近易懂的道理。然而子云所说的“圣人保存精神、探求至理,使天下成就最大的顺利,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调和天与人的关系,使二者没有间隔”,正是这样的意思。我私下认为,东坡对道的理解并非如此;如果像司马温公那样,是把扬子看得太重;如果像东坡那样,则是把扬子看得太轻了。如今我替诸位评论这部书,对于其中可以作为天下后世法则的地方,尊重它、看重它的确很多;至于其中在义理上还不稳妥的地方,则引用六经和孔孟的文章来辨析,不敢用个人私意作断定。杜甫诗说:“庾信的文章到老年更加成熟,笔力凌云,意气纵横。后来的人反复考订流传下来的诗赋,不觉会惹得前贤讥笑后生。”之奇现在议论子云的是非,假使子云再生,一定会把之奇笑倒。大体说来,诸位对于子云精微义理之处,应当沉浸其中、反复涵泳,以求得深入自得的学问。至于议论它的是非,这只是之奇的口舌过失和德行浅薄。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附録行实先生姓林氏,名之竒,字少頴,候官人。世以儒学闻。朝议公忻取李氏,得先生以大其家声。先生幼聪俊不凡,与外兄李和伯、迂仲如亲手足,常称伯也。徳宇如元紫芝,仲无间然叔度之陂,日夕相从,惟道艺是讲是究。名肄业之所曰兊斋。晨兴诵读经史,各以所见结衣帯而识之。逮暮相与参订是否而书之,谓之兊斋録。西垣吕公入闽,公闻其以道学名世,乃与二李徃▯之。一见之顷,遂定师生之分。吕亦欣然进而语之以嵩洛闗辅诸儒之源流,庆厯、元祐诸贤之本末,且欲以广大为心,陋专门之蒙昧;以践履为实,刋繁文之支离;致严乎辞受出处,欲其明白无玷;致察乎邪正是非,欲其毫髪不差。先生之学自是日以光明。绍兴丙辰,以贤书将试南宫。西垣公饯以诗曰:「我为福唐游破屋,占城市城中几万户。所识一林子,蓊然众木中。见此真杞梓。」先生见重于西垣公如此。及先生西上,日夕以膝下温凊为念。行至北津驿,慨然作诗有「耿耿一寸心,不能去庭闱」之句,遂改辕以归。先生爱亲之心重于利禄,非学识过人,畴克尔。先生声名由此益重,士类归仰如水赴壑。其知向正学、宗正论,皆先生指踪之力。吕紫防犹子仓部公莅宪幕时,吕成公未冠,以子职侍行,闻先生得西垣之传,乃从先生游。先生尝语诸生以为:「若年寖长矣,宜以古文洗濯胷次,扫其煤尘,则晶明。」日生成公受教作文,主以古意而润色之。先生毎读必击节赏叹,知其逺且大。绍兴己巳,先生奏名春官,注长汀尉,未上。乡枢陈公诚之荐试馆职,除正字。乡枢薨,先生哭之曰:「声名一旦径达扆前,遂阶试用躐升,羣贤示知己之恩,不忘也。」再除校书郎,修神宗寳训,改京秩。以三劄入见,首言尧舜执中不离仁义,次言宜革文▯归于忠实,又其次言毋尚庄老之学。髙宗玉音曰:「卿得事。」君之体,髙宗御制《损斋记》。先生因奏三説,谓「损思以益徳,损用以益本,损华以益实」。闻者是之。又言:「王氏三经,大率为新法。地晋人以王、何清谈之罪,深于桀纣。靖康祸乱,考其端倪,王氏实负王、何之责。在孔孟书所谓邪説诐行、滛辞之不可训者。」金人自秦桧讲和二十年,或传敌欲南侵,徙汴。先生作书抵当路,以为「乆和畏战,人情之常,故必以和为重。敌知吾重于和,故常以虚声喝我,而示我以欲战之意。非果欲战,所以坚吾和。欲与之和,宜无惮于战。以战而和,其权在我。」章圣澶渊之役,与契丹约和,中国终无北顾之忧者,用此道也。又曰:「战之所须者不一,而人才为先。符坚以百万临淮,晋兵止于八千,谢石为大都督,谢幼度为前军都督,谢琰、桓伊皆领众而前。众寡不敌,而校其人才,则防度足以吞苻坚、姚苌。故坚望晋军曰:『是亦勍敌,何谓之弱?』然则人才其可后乎?」又曰:「人才有三:一曰文采华丽,二曰持身谨宻,三曰沈实有用。由前二者言之,平居无事,羽仪朝廷,足矣。一旦缓急,徃徃如贾谊所谓见利则逝,见便则夺,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非可与共患难也。欲求可与共患难者,必得如庞士元所谓俊杰者,然后可也。」陈福公参賛戎幕,先生尝以书论进取,以为「自巴蜀以临中原,此不可易之常势。桓温、刘裕尝欲浮江、絶淮、下梁宋、举齐赵、平燕、絶塞径造北廷,非不可以邀功,抑形不便、势不利。虽淝水、赤壁之役,其势可长驱而前,而卒不能有中原寸土者,不由进取之常势故也。今王师小胜不足喜,大计不可失。当假以嵗月,先固吾圉,使不可犯,然后由进取之常势而图之,庶乎其可耳。」福公深然之。先生在馆三年,搢绅浩然归重,行且柄用。倐以末疾告,朝廷惜其去除贰宗正司,俾就医于防稽。既而疾向平,先生丐归闽,遂除泉舶。及抵官,益究心。厥职居亡何力丐祠命,賛本路帅幕。适越忠定王史公镇闽,与先生道旧欵曲,加敬有以私嘱先生为入言者。先生拒之,力而求不已,乃阳诺之。暨归以为问,则曰:“吾忘之。”他日又云,则曰:“吾忘之。”如是者数四,竟不之言,其胷中不挠于私如此。初,先生在馆时,与于湖张紫防厚善。先生别后,张紫防未尝不言及之。先生门人江清卿,自张所告归,张赠之诗,以为吾友林少頴读书不计屋,又云:“此君抱髙节,雪柏照霜竹。造物乃儿戯,卧病在空谷。”

译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附录。行实。先生姓林,名之奇,字少颖,是候官人。家世以儒学闻名。朝议公林忻娶李氏,因而得到先生,使家族声誉更加显扬。先生幼年聪明俊秀,不同寻常;和外兄李和伯、李迂仲亲如手足,常常称他们为兄长。德宇如同元紫芝,仲弟之间没有隔阂,胸襟像叔度之陂;他们朝夕相从,只讲论、探究道艺。把读书学习的地方命名为“兑斋”。早晨起床诵读经史,各自把见解结在衣带上加以记录;到了晚上,彼此参订是非并写下来,称为《兑斋录》。西垣吕公进入福建,先生听说他以道学闻名于世,便和李氏二兄前往拜访。见面片刻,便确定了师生关系。吕公也欣然进一步向他们讲说嵩洛、关辅诸儒的源流,庆历、元祐诸贤的始末;并且希望他们以广大为心,不要陷于专门之学的蒙昧;以身体力行为实际,铲除繁文的支离;对辞受出处极其严谨,希望做到明白而无瑕;对邪正是非极其审察,希望做到毫厘不差。先生的学问从此一天天更加光明。绍兴丙辰年,先生凭贤书将赴南宫应试。西垣公以诗为他饯行说:“我为福唐游,住在破屋中,占据城中几万户人家。所认识的只有一个林子,茂盛地生长在众木之中。” 看见这样的真正栋梁。”先生就是这样受到西垣公的看重。等到先生向西进发时,早晚都以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问候父母冷暖为念。走到北津驿,他感慨地作诗,有“耿耿一寸心,不能去庭闱”的句子,于是调转车头回去了。先生爱亲之心重于利禄,如果不是学识超过常人,谁能做到这样?先生的声名从此更加显著,士人如同水流奔赴深谷一样归附仰慕他。后来向正学、宗正论等人,都受到先生指引提携之力。吕紫微的侄子仓部公任职宪幕时,吕成公尚未成年,作为儿子的身份随行,听说先生得到西垣公的传授,便跟从先生游学。先生曾对诸生说:“你们年纪渐渐长大了,应当用古文洗涤胸襟,扫除其中的煤尘,那么胸中就会晶莹明亮。”吕成公每天接受教诲,写文章以古意为主,再加以润色。先生每次读到,都击节赞叹,知道他前途远大。绍兴己巳年,先生在春官考试中奏名,注授长汀尉,尚未赴任。乡枢陈公诚之推荐他参加馆职考试,授官正字。乡枢去世,先生哭着说:“我的声名一旦直接传到皇帝面前,于是通过试用而越级升迁;群贤显示知己之恩,我不能忘记。”后来又授校书郎,参与修撰《神宗宝训》,改任京官。他带着三封奏札入朝进见,第一篇说尧舜执守中道不离开仁义,第二篇说应当革除浮华文弊而归于忠实,第三篇说不可崇尚庄子、老子的学说。高宗亲口说:“你很懂得办事。”高宗的身体状况,见于高宗御制的《损斋记》。先生于是奏陈三说,认为“减损思虑以增益德性,减损功用以增益根本,减损华饰以增益实际”。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他又说:“王氏的三部经书,大体都是新法。把王安石、王衍清谈的罪过说得比桀纣还深。靖康祸乱发生以后,考察它的端倪,王氏确实负有王衍、何晏那样的责任。这正是孔孟书中所说的邪说、偏行和淫辞,是不可用来训导人的东西。”金人自从秦桧讲和以来已有二十年,有人传说敌人要南侵,于是迁往汴京。先生写信给当权者,认为:“长期和平而害怕战争,是人情的常态,所以一定把和平看得最重要。敌人知道我们看重和平,因此常常用虚张声势恐吓我们,向我们表示想要作战的意图。其实并非真想作战,而是借此坚定我们讲和的意志。既然想同他们讲和,就不应害怕战争。通过战争求得和平,主动权在我们手中。宋真宗景德年间澶渊之战,与契丹约定和好,中国终于没有北顾之忧,就是采用了这个办法。又说:战争所需要的条件不止一项,而人才是首要的。” 苻坚率百万大军逼近淮水,晋兵只有八千人;谢石任大都督,谢玄任前军都督,谢琰、桓伊也都率领军队向前。人数多少虽然不相称,但考察双方人才,谢玄完全足以吞并苻坚、姚苌。所以苻坚望见晋军说:“这也是强敌,怎么能说它弱呢?”既然如此,人才怎么可以放在次要位置呢?又说:“人才有三类:第一类是文采华美,第二类是操守谨慎严密,第三类是深沉朴实而有实际作用。只从前两类来说,平常没有事情时,可以充当朝廷的仪表,也就够了;一旦遇到缓急,往往如贾谊所说,见到利益就逃走,见到便利就争夺,只求苟且免祸,站在那里旁观罢了,不能同他们共同患难。要寻找能够共同患难的人,一定要得到像庞士元所说的俊杰,这才可以。”陈福公在军幕中任参赞时,先生曾写信讨论进取,认为:“从巴蜀进军来逼近中原,这是不可改变的常势。桓温、刘裕曾经想渡江、截断淮水,下取梁宋,攻取齐赵,平定燕地,截断边塞道路直达北廷,并不是不能借此邀取功劳,只是地形不便、形势不利。即使淝水、赤壁之战,形势本来可以长驱直进,最终却不能占有中原一寸土地,也是因为没有遵循进取的常势。” 如今王师取得小胜,不值得欢喜,大计却不能丢失。应当借给它一些年月,先巩固我们的边防,使敌人无法侵犯,然后按照进取的常势谋取中原,这样或许才可以。”福公深深认为他说得对。先生在馆阁任职三年,士大夫都广泛归附敬重他,眼看就要得到执掌大权的任用。忽然因末疾请告,朝廷惋惜他离去,授为宗正司副职,让他到会稽就医。不久病势稍平,先生请求回福建,于是授泉舶提举。到任以后,更加尽心研究职事。任职不久,极力请求祠禄官,改为辅佐本路帅幕。恰逢越忠定王史公镇守福建,他与先生叙说旧日情谊,对他更加敬重,并私下嘱托先生替自己向朝廷进言。先生拒绝了;史公再三请求不止,先生才假意答应。等他回来询问,先生说:“我忘了。”过些日子又问,先生说:“我忘了。”这样反复了好几次,最终也没有替他说,这说明他心中不受私情动摇。起初,先生在馆阁时,和于湖张紫微交情深厚。先生分别以后,张紫微没有不谈到他的。先生的门人江清卿从张紫微处告归,张紫微赠诗给他,说我的朋友林少颖读书不计房屋,又说:“这位君子怀抱高尚节操,像雪中的柏树照耀着霜里的竹子。造物主竟把事情当作儿戏,让他卧病在空旷的山谷。”

观张之诗,无一字溢羙,亦可谓大贤矣。先生家居,弟之邵之子子冲能嗣先生之学,士子防者坌集。先生时乗竹舆至羣居之所,诸生列左右致敬,先生有喜色。或命诸生讲论孟,是则首肯而笑否,即令再讲,或令诵先生所编观澜集而听之。倦则啜茗归卧,率以为常。未几,先生病革,不浃日而逝。四方贤士大夫闻者悲怆。吕成公在官所走介致奠,侑之以文,凡数百言,且曰:“某未冠缀弟子之列,期待之厚,独出千百人之右。顾谫薄何以得此?实惟我西垣之故,施及其后人,培植湔祓,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嵗。齿髪日衰,业不加进,大惧先生之功力为虚施,毎腼然慙愓然恐。”又曰:“惟当与二三子尊所闻,行所知,使先生之志犹有攷也。”成公于先生可谓敬之至而不敢忽,感之至而不能忘,师生之义宜如是乎?先生一子缜,以遗泽尉建阳,未上而卒。二孙亦知学,犹子子冲字通卿,登科初任南丰簿,次丞将邑。子耕叟行艺不愧前修,诸生避席常数百人。君子是以知拙斋余泽之不泯。先生所着不一如书説,周礼説,论孟,扬子讲义,通鉴论断,兊斋録,世已传诵。先生遗文二十余巻,子冲之所裒集,及场游録,道山记,闻藏于子冲之家,世未之见。嘉定五年,郡博潘自牧诸父尝从吕成公游,知成公之学原于拙斋,乃请于郡而祠。之于学,耕叟实奉祠焉。拙斋先生之所自号,天下之士唯曰“三山先生”云。

译看张紫微的诗,没有一个字超出赞美的分寸,也可以说他是大贤了。先生居家时,弟弟之邵的儿子子冲能够继承先生的学问,士子纷纷聚集而来。先生有时乘竹舆到众人居住、讲学的地方,诸生分列左右恭敬行礼,先生脸上便露出喜色。有时命诸生讲解《论语》《孟子》,讲得对就点头微笑,讲得不对就命他再讲;有时命他们诵读先生编的《观澜集》,自己在旁听着。疲倦了就喝茶回去躺下,通常把这作为常态。没过多久,先生病势危急,不到十天便去世了。四方贤士大夫听到消息,都悲痛不已。吕成公在任所派遣使者前来致祭,并用文章作为祭辞,共有数百字,还说:“我未成年时便列入弟子行列,先生对我的期待深厚,唯独超过千百人之上。回顾自己浅薄,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厚望?实在是因为我西垣先生的缘故,恩泽又施及他的后人,培植我、洗濯我,勤勤恳恳,就像农夫盼望丰收一样。如今年齿和头发日渐衰老,学业却没有更加进步,十分害怕先生的功力成为白费;每每惭愧难当,又惶恐不安。”又说:“只应当同二三位同学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使先生的志愿仍然有所考验和证明。”吕成公对于先生,可以说敬重到了极点而不敢忽视,感激到了极点而不能忘记;师生之间的道义,难道不就应当如此吗?先生有一个儿子名缜,凭借遗留下来的恩泽授任建阳尉,还未赴任便去世了。两个孙子也知道求学。侄子子冲字通卿,考中科举后初任南丰主簿,后来任将邑县丞。子耕叟的品行和学业不愧于前代贤者,向他求学而退席致敬的诸生常有数百人。君子因此知道,拙斋先生遗留下来的恩泽并没有泯灭。先生所著不止一部,如《书说》《周礼说》《论孟》《扬子讲义》《通鉴论断》《兑斋录》,世间已经传诵。先生遗文二十余卷,由子冲搜集编纂;以及《场游录》《道山记》《闻藏》,都收藏在子冲家中,世人尚未见到。嘉定五年,郡学教授潘自牧的父辈曾跟随吕成公游学,知道成公的学问源自拙斋,于是向郡中请求建立祠堂。先生之孙之于在学校奉祀,耕叟实际主持祠事。拙斋是先生自己取的号,天下士人只称他为“三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