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斋文集卷十四
拙斋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拙斋文集卷十五宋林之竒撰记
朱端仁韫晖楼记石韫玉而山晖,水藏珠而渊媚。陆士衡《文赋》虽有此言,而读之者往往以是直为论文而发耳。而任恭惠独于是得养生焉。其事载于宋氏《春明退朝録》,读之者又以其杂出于小説者流,往往亦莫之信也。而吾郡人朱端仁山甫廼始摘取韫晖二字,以名其所居之楼,且以来谂而曰:「是楼也,盖端仁之曽大父通奉公尝藏脩息游于是,以谷神专气体合自然者也。诸孙得承余泽遗芳,以荫芘帡幪,将于是念祖焉。韫晖之名所以志也。」子盍为我记之?昔在弱冠时,尝周询乡党矣。闻于耆旧间,有告以乡之三逹官共遇一异人,而事状卓絶者。其一人则通奉公,当其始应举从计偕,与司业郑公、中奉丘公徒步同涂入京,及延平而逸其负笈之夫,方彷徨逆旅中,亡以为计。有请为▯而不受直者,称善而姑许之。其膂力乃絶人远甚,且执礼愿慤,出语超轶,先劳后息,异于他佣。至蔡汴间距,弛担亡几何矣,始愿辞去。后数日抵京师,遇诸涂,则其服改矣,黄冠野服,貎甚闲暇,且多道气。三公者始骇异之,问其居而枚谒焉。其言皆世人絶俗之谭,非人间常语也。久而益叩之,响应无穷,或受其神丹,或传其秘诀。初未觉其为仙圣也。别去经年,则已闻白日上升于山阳,而人皆见之矣。由是上庠之士,知其夙尝为三公役者,乃皆目三公为僊人郎主,而絶叹其济度之有縁也。三公者服膺其言而笃信之,力行之。通奉公则于是楼而习焉。已而三公率皆眉寿精强,为世伟人,究于大耋,然后脱屣蝉蜕,且皆衍其余庆以福云来。然则韫晖之源流,其所从来逺矣。山甫以是而责报于天,吾信其如左契之执也。窃尝谓造物者之赋,与其于富贵利泽功名爵位,或轻以畀付于人,无所甚惜,而惟靳于神仙清静之福,盖其所尤重者也。在朝宦逹,莫如许国吕氏之盛说。者,谓唐之世有名渭者,其鼻祖也。渭之后散为两枝,其一枝至国初,浸以通显,自文穆而下,公卿世世蝉联相袭,无虑数十百人,举世莫之与京者。其一枝为神仙,则惟出纯阳眞人吕洞賔而已。夫以许国文穆而下,奕世子孙绵绵不断之遐福,如是其盛,而彼一枝者独揫敛凝结,钟其庆于一人之身,混迹尘寰,登名仙箓,此岂非造物者之深啬固闭而时出之欤?通奉公繇为奥学,登膴仕,享遐龄,受备福,其平生阴功隐徳及人多矣。今山甫不于其所以髙大门闾者加轮奂焉,以徯髙车驷马之来,而方且退然恬养于斯楼。吾知山甫之意,不汲汲于世俗之所羣趍而必欲责造物者以其所甚难之报。是虽使异日得三旌列防之荣,终不以易其韫晖之至乐矣。余嘉其志愿之卓尔不羣如此,故推原其本而乐为之记。
李次山定斋记余之亲友李君涛,次山,名其所居之斋曰定,而谒记于余曰:「余之斋所谓定者,非偶得其闻见之粗也,亦既有所自得而闻见之者矣。凡由此之贵贱祸福穷通得防,莫不有定分存焉。人虽用其私意小智而求有以胜之,必不能加毫末于此矣。吾姑定其在我者而以定应之,视彼之虚如轻云飞尘之在太空中,初不自知其去来有无,而任其自尔。此余之所谓定也。子盍为我记之?」余服膺其善,而俞拜其言曰:「是説也,理之窟也。」次山既得而笃信之矣,余复何言哉?然终不可以嘿也,姑惟推广次山之意以相磋切而已。定之在彼者,命也。君子之于命,则委分于彼而我无与焉。我虽不定,而彼既素定矣,将如彼何哉?定于在我者,性也。而君子之于性,则责备于我而我常在焉。彼虽不定,而我实能定矣,将如我何哉?盖定之施于性命之际,惟君子所以处之者如何耳。定在彼,则我听于彼,犹时有不定者焉。定在我,则彼应于我,无时而不定矣。进于是说,则释氏所谓「若能转物,即同如来」之言曰:「非茍知之,亦允蹈之。」次山能允蹈于是斋,则不为茍知于是说矣。余尝志于居室之壁间曰:「由我者,守道在我,天之所不能违;由天者,听命于天,我之所不能预。」此即次山之说也。愿欲持是区区之说以为定斋之记,不识可乎?
译《拙斋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拙斋文集》卷十五,宋林之奇撰,记 《朱端仁韫晖楼记》山中蕴藏着美玉,山色就显得光辉;水中藏有珍珠,深渊就显得秀美。陆士衡《文赋》虽然有这样的话,但读它的人往往只把它当作议论文章而发出的比喻罢了。唯独任恭惠从中领悟到养生之道。这件事记载在宋氏《春明退朝录》中,读它的人又因为此事杂见于小说家流传的说法,往往也不相信。我们郡中的朱端仁,字山甫,才开始摘取“韫晖”二字,给他所居住的楼命名,并且来请教我说:“这座楼,大概是端仁的曾祖父通奉公过去曾经在这里藏修、休息、游憩,以专守谷神、专一精气,使身心与自然相合。各位孙辈能够承受他的余泽和遗芳,得到庇荫保护,也将由此思念祖先。取名韫晖就是为了记载这件事。您何不替我写一篇记?”我年轻二十岁时,曾经周遍询问乡里。听乡中老人说,有人告知,乡里三位达官曾共同遇到一位奇异的人,事迹十分卓绝。其中一人就是通奉公。当他最初参加科举、随计吏入京时,与司业郑公、中奉丘公徒步同行入京;到了延平,那个替他们背书箱的人逃走了,他们正在旅店中徘徊,无法可想。有人请求给他们做仆役,却不接受工钱;三位公认为他善良,姑且答应了。他的力气远远超过常人,而且执礼恭敬诚朴,说话超逸,先劳作后休息,与其他佣工不同。到了蔡、汴之间的渡口,离放下担子还没有多久,他才请求辞去。几天后抵达京师,在路上遇见他,发现他的服饰已经改变,戴着黄冠,穿着野服,容貌十分闲适,而且很有道家气象。三位公这才惊异,询问他的居处,逐一前往拜访。他所说的都是超出世俗的言论,不是人间通常的话。长久追问他以后,他的回答无穷无尽;有人接受他的神丹,有人得到他的秘诀。三位公起初还没有觉察他是仙人圣人。分别一年后,已经听说他在山的南面白日飞升,而且人人都看见了。于是太学中的士人知道他过去曾经做过三位公的仆役,便都把三位公看作仙人的郎主,极力赞叹他们有济度仙人的缘分。三位公佩服并笃信他的话,努力实行。通奉公就在这座楼中修习。后来三位公都长寿而精力强健,成为世间的伟人,直到极高的年寿,然后才像脱去鞋子、蝉蜕一样脱离尘世,而且都把余下的福庆推及后代,使云来等人获得福祐。这样看来,韫晖楼的源流,实在由来已久。山甫因此向上天要求报答,我相信他就像手执左券一样有把握。我私下曾说,造物者所给予人的富贵、利泽、功名、爵位,有时轻易赐给别人,并不十分吝惜;唯独对神仙、清静之福十分吝惜,大概是因为那是他尤其看重的东西。在朝廷为官而显达的人,没有比许国、吕氏一族更兴盛的了。有人说,唐代有一个名叫渭的人,是他们的鼻祖。吕渭的后代分为两支,其中一支到了本朝初年,渐渐通达显贵;从文穆公以下,公卿世代相连、相继承袭,大约有数十上百人,全天下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另一支成为神仙的,只有纯阳真人吕洞宾一人。许国、文穆以下,世代子孙绵延不断,所享的久远福泽如此兴盛;而另一支却独自把福庆聚集凝结起来,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混迹尘世,登名仙籍,这难道不是造物者深深吝惜、严密封闭,只在适当时机才显现吗?通奉公由于精通深奥学问而登上显贵仕途,享有长寿,得到完备的福分;他一生积下的阴功隐德,惠及他人的地方很多。如今山甫不把提高门第、使门庭更加华美作为目的,不等待高车驷马前来,而只是退处于此楼,安静修养。我知道山甫的心意,是不急切追逐世俗众人共同奔趋的东西,而一定要向造物者索取那种最难得到的报答。即使将来得到三旌列戟的荣耀,也终究不会用它来交换韫晖楼的最大快乐。我赞赏他的志愿这样卓异而不与众同,所以推究它的根本,乐意替他写下这篇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李次山定斋记》我的亲友李君涛,字次山,把他所居住的斋命名为“定”,来请我写记,说:“我所说的‘定’,不是偶然得到一些粗浅的见闻,而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心得,因而能够理解所见所闻。凡是由此而来的贵贱、祸福、穷通、得失,无不有既定的分限存在。人即使运用自己的私意和小聪明,想求得办法胜过它,也必定不能在它上面增加丝毫。我姑且安定我自身所能决定的事情,以安定来应对外物;把外界那些虚幻的变化看作轻云飞尘在太空中的运行,根本不去觉察它们的来去有无,任凭它们自然如此。这就是我所说的‘定’。您何不替我写下来?”我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番道理,赞许并拜受他说:“这种说法,是道理的深窟。”次山既已领悟并坚定地相信它,我还说什么呢?然而终究不能默然不言,只姑且推广次山的意思,与他相互切磋。定在外物方面,是命。君子对于命,是把自己的分际交付给外在的命运,而自己不参与其中。我虽然不能使它确定,但它本来已经确定了,又能把它怎样呢?定在自身方面,是性。君子对于性,是要求自己尽善尽美,自己始终在其中。外物虽然没有确定性,而我实在能够使自己安定,又能把我怎样呢?可见,定施用于性与命之间,关键只在君子如何处置它。定在外物,自己听任外物,仍然有时会不安定;定在自身,外物响应自己,就没有一刻不安定。由此进一步说,佛教所谓“如果能够转动外物,就与如来相同”的话,可以说成:“不只是勉强知道,也确实实行它。”次山如果能在这座斋中确实行持这一道理,就不会只是勉强知道这个说法。我曾经在居室的墙壁上题写道:“由我而行的,守道在我自己,上天也不能违背;由天而行的,听命于上天,我自己不能预先参与。”这就是次山的说法。我愿意把这点微薄的见解作为定斋之记,不知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