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宪集卷八
送黄仲恭赴官余姚序乌伤黄仲恭,翰林侍讲学士黄先生之子也。以廕补官,同知余姚州事。将行,县大夫及乡之寿俊先生之门人,咸往饯于绣湖之上。离觞既倾,县大夫进而言曰:“同知之职,在昔为郡丞,为别驾,为司马,虽均号上佐,其实非事之长,而州牧或得以辟置之。今则出于朝廷之命,事之大小,无所不当。问其职之不轻也,较然矣。奈何官失其分?强者忿鸷,自将与守抗衡;弱者依阿取容,又一切局于钳制,不敢吐一气,出一辞。二者胥失也。方今四海尘防,财用乏絶,民心危迫,为天子佐二千石者,当如是耶?愿仲恭以此为戒。”乡之夀俊又进而言曰:“先王之制,酒礼一献之间,主宾百拜,所以避其祸也。后世为麯糵之托,终日昏防,鲜有不偾厥事。昔之人尝有碎力士之铛,破鹦鹉之杓者,所以药沈痼,拔深溺,进新德也。愿仲恭以此自朂。”先生之门人又进而言曰:“士君子非以传圭袭组为难,能世其德业为难。仲恭先居士,以布衣欲借剑斩佞人头,其刚大之气至今可掬。先吏部又以学识受知丞相,宦业益显。今尊公先生,又以文章为海内第一,学者仰之如北斗,如泰山。继其后者,不亦难哉?愿仲恭以此自勉。”仲恭皆再拜曰:“梓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嗟夫人之赠人以言者,多贡以谀辞,以相悦,孰有如羣公者乎?稽其所言,县之大夫所以朂其职也;乡之寿俊所以树其德也;先生之门人所以昭其世也。能是三者,其何愧先生之子耶?仲恭尚慎哉!仲恭才赡而智周,能力于行,弗滞于物,其必有以处之矣。濂受学于先生最久,而与仲恭游尤宻,敢直纪其事。复赋《河有行舟》四章以别,诗曰:“河有行舟,其水弥弥,之子于征,其去如矢。河有行舟,其水浪浪,之子于征,言戾海邦。河有行舟,其水沃沃,之子于征,曰佐州牧。之子行迈,我懐孔悲,有椒有兰,苾如芬如,持以赠子。”缀之裳衣,吁其别矣!如何勿思?
送吕仲善使北平采史序皇帝即位之明年,四方次第平,乃诏文学之士萃于南京,命官开局纂▯元史。爰自太祖开国至于宁宗,凡一百二十六年,已据旧史檃括成书;而元统迄于终祚,又三十六年,遗丈散落,皆无所于考。丞相具以上闻,帝若曰:“史不可以不就也,宜遣使天下访求之。”于是仪曹防诸史臣,发凡举例,具于文牍。遴选黄盅等十有二人,分行各省。佥以为北平乃元主故都,其文献必有足征者,非精练博敏之士,未易以集其事。予友仲善,方司膳成均,实应其选。戒行李且有日,与仲善游者,咸为赋诗。以予尝与刋脩之末,俾题其篇端。呜呼!
传有之:“国可灭,史不可灭。”然既亡其国矣,而独谓史为不可废者,其故何哉?盖前王治忽之微,兴衰之由,得失之效,皆可为后王之法戒,史其可灭乎?然自汉以迄于近世,类多羣臣奏请,始克缉成典籍。惟我皇帝,既承大统,即蔽自渊衷,孜孜以纂脩元史为意,则其神谋睿断,卓冠百王,伟量深仁,与天同大,巍巍乎不可尚已。仲善行哉!采石室之遗余,询名贤之纪录,俾信史免于阙文,传诸后世,其不有望于仲善矣乎?仲善行哉!吊齐鲁之故墟,探幽燕之陈迹,呼酒长歌,拔剑起舞,将又不在于仲善矣乎?然则仲善兹行,亦壮矣!若予者,年逾六十,髪白神耗,不能逐车尘马足之间,以摅写其中情,仰睇飞云,唯有慨然遐思而已。然而铺张上德,以昭布四方,埀诸无穷者,史臣之事也。庸敢备书之以为序,而区区离别之怀,有不暇计也。仲善姓吕氏,章贡人,有学有文,其闻誉盖翕然云。
译送黄仲恭赴官余姚序 乌伤人黄仲恭,是翰林侍讲学士黄先生的儿子。他凭借父亲的恩荫补授官职,任余姚州同知。将要出行时,县大夫以及乡里的寿俊先生的门人,都到绣湖岸边为他饯行。离别酒已经饮尽,县大夫上前说:‘同知的职位,过去称郡丞、别驾、司马,虽然都号称上佐,实际上并不是掌管一州事务的长官,而且州牧有时可以自行征辟任用。如今则出自朝廷任命,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应当负责的。说它的职责不轻,已经很清楚了。为什么官员反而失去自己的本分?强者暴躁凶悍,自以为是,要同长官抗衡;弱者依附逢迎,取悦求容,又处处受人钳制,不敢吐露一句气、不敢说出一句话。这两种人都失职了。如今四海战尘未息,财用贫乏断绝,民心危急困迫,作为天子辅佐二千石的人,应当这样吗?希望仲恭把这作为戒鉴。’乡里的寿俊先生又上前说:‘先王的制度规定,酒礼献酒一次之间,主人和宾客要拜百次,是为了避开它的祸患。后世把自己托付给酒曲酿成的酒,整天昏沉,很少有不败坏事情的。过去有人曾打碎力士的酒铛,砸破鹦鹉的酒杓,正是为了医治沉疴,拔除深陷的溺患,培进新的德行。’ 希望仲恭以此自我勉励。’先生的门人又上前说:‘士君子并不是难在传承圭玉、承袭组绶,而是难在世世代代保持先人的德业。仲恭的先父居士,当年以布衣身份想借剑斩佞人的头,他刚大之气至今仿佛还可以捧取。先吏部又凭学识得到丞相知遇,仕途事业更加显达。如今尊父先生,又凭文章成为海内第一,学者仰望他如同仰望北斗、泰山。继承他的后面,不也是很难吗?希望仲恭以此自勉。’仲恭向众人拜了两拜,说:‘我虽不敏,怎敢不早晚恭敬奉行?’唉,世人赠人以言,大多献上谄媚之辞,彼此取悦,有谁能像诸位先生这样呢?考察他们所说的话,县大夫是用来勉励他的职守,乡里的寿俊是用来树立他的德行,先生的门人是用来彰明他的世业。能够做到这三点,怎么会有愧于先生的儿子呢?仲恭还应当谨慎啊!仲恭才能丰富而智慧周全,能够努力实行,不被外物阻滞,他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些事情。我向先生学习最久,与仲恭交游也最亲密,敢于如实记述这件事。又作《河有行舟》四章来送别,诗说:‘河中有行船,河水绵绵;你将要出征,离去快如箭。’ 河中有行船,河水浩荡;你将要出征,前往海边的邦国。河中有行船,河水盛满;你将要出征,说是去辅佐州牧。你远行出发,我心中非常悲伤;有花椒,有兰草,香气浓郁芬芳,拿它们来赠给你。把它们缀在衣裳上,唉,这次离别了!怎能不思念?送吕仲善使北平采史序 皇帝即位的第二年,四方逐步平定,于是诏令文学之士会集南京,命官员设局编修《元史》。从太祖开国到宁宗,共一百二十六年,已经根据旧史删取概括编成书;但从元统到元朝灭亡,又有三十六年,遗文散失零落,都没有材料可考。丞相将此事详细上奏,皇帝说:‘史书不能不完成,应当派遣使者到天下各处访求。’于是仪曹会同各位史臣,说明体例,列举条例,全部写入文书。选拔黄盅等十二人,分别前往各省。大家都认为北平是元朝皇帝的故都,那里一定有足以考证的文献;如果不是精明干练、博学敏捷的人,不容易搜集齐全这些史料。我的朋友仲善当时任成均司膳,正好入选。出行日期将近,与仲善交游的人都作诗赠送。我曾参与编修工作的末尾,于是让我题写在诗篇前面。唉!传记中有这样的话:‘国家可以灭亡,史书不可以灭亡。’ 然而国家既然已经灭亡,却偏偏说史书不可废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前代君王治理得好坏的细节,国家兴衰的原因,得失所产生的结果,都可以作为后代君王的法则和戒鉴,史书怎么可以灭亡呢?可是从汉代直到近世,大多是群臣上奏请求,才最终能够编纂成典籍。只有我朝皇帝,既承受大统,便出自深心独断,孜孜不倦地把编修《元史》作为意愿;他的神明谋略和睿智决断,远远超过历代君王,宏伟的器量和深厚的仁德,与上天一样广大,高大巍峨,已经没有谁能够超过了。仲善,出行吧!搜集石室中遗留下来的资料,询问名贤留下的记录,使信实的史书免于缺文,流传给后世,这难道不是要寄望于仲善吗?仲善,出行吧!凭吊齐鲁的故墟,探寻幽燕的旧迹,呼唤酒来放声长歌,拔剑起舞,这又难道不会在仲善身上实现吗?那么仲善这次出行,也真是壮美啊!像我这样的人,年过六十,头发斑白,精神衰耗,不能随着车尘马足奔走,来抒写内心的情感,只能抬头望着飞云,慨然作遥远的思念罢了。然而铺陈皇上的德行,向四方昭示,流传到无穷以后,是史臣的职责。我怎敢不把这些勉强记录下来作为序文,而个人区区的离别情怀,也就无暇顾及了。仲善姓吕,是章贡人,有学问有文才,他的声誉大概已经一致传扬开来。
送徐教授纂脩日厯还任序洪武六年秋九月,皇帝御谨身殿,从翰林学士宋濂之请,妙柬文学之士四三人,纂脩大明日厯,而诏濓与吏部尚书詹同司总裁事。当是时,杭州府学教授徐君大章实在选中,开局于内府,日给大官之膳,而令中贵人护阍,非奉勅旨不敢入,其事至严也。濂时与大章辰入而申出,凡兴王出治之典,命将行师之绩,采章丈物之懿,律厯刑法之详,咸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年,必商确而谨书之。濂年加耄,不能有所猷为,唯发凡举例而已,其助我者,大章之力居多。越四月,书成,共一百巻,遴日上奏,登盘龙金匮中,奠于丹陛之下,缙绅之家争欲荐大章入词林,大章坚以足疾辞。濂因为陈情于上,乃诏赐文绮纎缯各三,装钱六千文,仍俾其职为真。故事教授试职三年,俟育材奏功,方许真授,大章时未朞年,乃异数云。大章将还莅教席,濂饯之秦淮河上,与之言曰:「教授之职虽设于宋,其任亦云重矣。在绍圣初,诏令中制科及进士第上五人,礼部奏名上三人,府监广文馆第一人,始令为之。大章起布衣而辄膺其任,岂无其故耶?汉法太史公位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由唐及宋,宰相皆兼史官,其重如此。大章以一教授之微,乃召入史馆与编摩之列,又岂无其故耶?盖大章博览载籍,发之于词章,霞灿波萦,峻洁鲜朗,威仪俨雅,又足为后进师表,声名籍籍起儒林间,当此圣明之朝,材咸求实,不于其官,于其人,故大章致此无难也。然而黄琮之贵,必登于方明;大雅之音,必奏于清庙,理势则然。大章以温然之姿,锵然之文,乃鳃鳃下教于一郡,如惜才之论何?濂诚耄矣,髪种种被肩矣,聪明不及于前时矣,词林清切之班,非大章谁所宜堪?行将力荐而用之,脱使大章实不良于步趋,虽卧治之亦可也。大章以为何如?」明年春正月友生,金华宋濂序。
译送徐教授纂修日历还任序 洪武六年秋九月,皇帝御临谨身殿,依从翰林学士宋濂的请求,精心选取文学之士四十三人,编修《大明日历》,并诏令我濂和吏部尚书詹同共同主持总裁事务。当时,杭州府学教授徐君大章正好入选,在内府设局编修;每天供应大官的膳食,并命中贵人守护门禁,非奉皇帝诏旨不敢进入,制度极其严密。我当时与大章早晨一同入内,傍晚才出来。凡是兴王出治的典章、命将出师的功绩、车服旌旗等文物制度的美善、律令历法刑法的详细内容,全都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年,一定反复商议审定,谨慎记录。我年纪已老,不能提出什么谋划作为,只能说明体例、列举条例而已;帮助我最多的,大章的功劳占多数。过了四个月,书修成,共一百卷;择定吉日上奏,收入盘龙金匮,安置在丹陛之下。士大夫们争相想推荐大章进入词林,大章坚决以脚疾推辞。我于是向皇上陈述实情,皇帝便下诏赏赐文绮、细缯各三匹,装钱六千文,仍让他正式任教授。按照旧例,教授试任三年,等到培养人才取得成绩,才允许正式授职;大章当时还未满一年,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大章将要回去主持教席,我在秦淮河边为他饯行,对他说:‘教授这一职位虽然设置于宋代,但职责也很重大。在绍圣初年,诏令中制科及进士等第的前五名、礼部奏名的前三名、府学和监学广文馆的第一名,才开始任命为教授。大章从布衣起便承担这个职位,难道没有缘故吗?汉代的制度,太史公的地位在丞相之上,天下的计簿先呈给太史公,副本才呈给丞相;从唐代到宋代,宰相都兼任史官,其地位之重就是这样。大章凭一个小小的教授职位,却被召入史馆,列入编修之中,又难道没有缘故吗?大概是因为大章博览典籍,把它们发为文章,灿烂如霞、回旋如波,峻拔洁净、鲜明明朗;仪容威严端雅,又足以做后进的师表,声名在儒林中迅速传扬。适逢圣明之朝,人才都求实际,不在意他的官位,而在意他这个人,所以大章获得这样的待遇并不困难。然而黄琮那样的美玉,必定要登上方明之坛;大雅之乐,必定要奏响在清庙,按道理和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大章以温润的姿态、铿锵的文章,却要在一郡之地辛勤施教,怎么能符合爱惜人才的议论呢?我确实已经老了,头发斑白披到肩上,聪明才智也不如从前了;词林中清要亲近的职位,除了大章还有谁适合担当?’ 我将要竭力推荐并任用他;即使大章确实行动不便,哪怕让他卧床治理也是可以的。大章认为怎么样呢?’第二年春正月,友生、金华宋濂作序。
送王子充字序同门友王君子充谓濂曰:「袆名凡三易,初名伟,次名▯,后复更今名文。虽易,皆从韦者,以其声之近也。其名伟暨▯时,乡先达内翰栁公、文学呉公尝为之说,唯今名未有畅其义者。幸同游学黄文献公之门,敢以累吾子,尚有以详告袆也。」濂曰:「子充,其欲存古之道哉?夫袆之为物,古之蔽膝,所以被于裳衣之上,覆前者也。其制则上广一尺,下倍之,长又倍之。颈视上广劣其半,肩之革带视颈又去五之三。其名则江淮谓之袆,或谓之韨;关西东谓蔽膝,魏宋南楚谓之大巾,齐鲁之郊谓之裧襦,西南蜀汉谓之曲领,或谓之襦韠,又谓之襜焉。陈楚谓之衳。其义则古者佃渔而食,因衣其皮,唯知蔽先后而已。后王易之以布帛,而犹存其蔽前者,不忘其初也。今吾子充闲居乌伤溪上,日求四库之书,擩哜其芳润,而驰骤厥辞藻,火炎而交龙飞,林艳媚而川花鲜翠,霞萦而頳虹回,可谓能一时之至文矣。今乃以袆为名,而子充是字,殆欲存古之道,以反无文之文乎?无文之文,其文之初乎?于戏!子充之不忘乎初者,岂直文而已哉?由是而充之酒醴嘉矣,必思▯酒明水之为尚焉;莞簟安矣,必思蒲越藳鞂之为贵焉;黼黻文绣美矣,必思疏布之可登焉;丹漆雕扆华矣,必思素车之可乗焉。昔者先王以此交神明而防民行,者欲人反始尊质也。子充率是道也,太古▯醇之行可驯致矣。夫以燔黍捭豚不可施于礼文繁缛之日,巻领结绳不可用于太朴分散之时,此无他,势有不同也。况为士者,当与世推移,因其所宜变而通之,以润国家为务,而欲泥古之质,诋今之文,譬犹圎枘而方凿,必有不合者矣。虽然,此非所以言子充也。子充厉古学而惇古行者,其心亦岂恤戾于今哉?盖古之士也确,今之士也爽;古之士也白,今之士也墨;古之士也靖,今之士也莽。」古之士也,贵;今之士也,贱。子充欲存古之道者,其将反始而尊质乎?成已成物之道,皆能由是而充之,庶几无愧于名若字矣乎?濂也不敏,亦嗜古学者也,姑因子充之请,为详举诸经之疏,及《尔雅》《方言》《説文》《释名》等篇,而畅其义。如此,若所云妇人之袆,谓缡緌也,即香防也;王后之服袆衣,谓画袍也,袆当为翚,即翚雉也。五彩纯备者也,皆非子充命名之义也。赠行军镇抚迈里古思平寇诗序。至正丁酉春三月,括防复兴,蚁集蜂攒,众号数万,遂陷婺之永康,蔓延东阳,二郡震惊,惴惴度日,莫保朝夕。行御史府闻其事,欲命将讨之,询谋于众,佥以为迈里古思公,名进士也,今长治越城中,生聚而其人文足以附众,武足以威敌,若讨之,莫如公,宜于是命公总防诸军以行。公受命已,即祃纛于门,载斾就涂,如拯溺焚。三月甲申抵东阳,公延见耆耉,讯以山川险阨与盗出入恒状,笑曰:“贼在吾目中矣,当为君一鼓却之。”乃申号令,整部伍,扼其要害,分屯方岩山。夏四月庚戌,命诸将黄中等以竒计绐贼,贼方椎牛豕髙防,闻兵至,皆吐舌相顾,诸将横槊大呼而前。自己至,未大小战十二余,合士卒奋勇,无不一当百,擒伪将军三人,斩首六百级,夺旗鼓枪矛无算。乙卯,贼复空砦出战,诸将踊跃用命,两兵方接,公亲统精鋭兵截其冲,贼大溃,追逐二十余里,斩首八百级,擒伪将军六十有六人。辛酉,兵进屯胡陈,谍知贼所在,纵兵深入,贼已宵遁,焚其庐舍殆尽。贼自是不复能兵矣。壬申,师还,邦人士相与曰:“进士之效,久不白,武夫俗吏恒指斥以为戏,识者短气。”公本一书生,仗剑即戎,而其功烈辄炜煌如此,彼噡噡者,纵人百其喙,尚敢谓儒无人耶?若公之为,亦可谓有文武全材者矣。嗟乎,自括寇之兴,凡其所渉之地,百里无居人,岂惟无居人,方茆茎出师,虽方岳大臣不能禁侵掠,其惨毒盖有与寇不相逺者。公帅师而来,不为不久,耄倪恬嬉,若不知其兵在其境者,又非公之赐耶?然则公之有勲于吾邦者甚大,欲贶之以牺牲,则牺牲公之所自有也;欲投之以玉帛,则玉帛非公之所好也。其将何以为公之报哉?夫铺张盛美,播之方今而传于后世者,莫如诗歌。吾党之士盍留意乎?众皆曰然,于是陈樵先生倡之,邦人士咸作之,而命金华宋濂。序之。
译送王子充字序 同门友王君子充对我濂说:‘我的名字曾三次更改,最初叫伟,后来叫▯,最后又改成现在的名字文。虽然多次改名,但都从“韦”字旁,因为读音相近。我叫伟和▯的时候,乡里的前辈内翰柳公、文学吴公曾经为我解释过,只有现在这个名字还没有人畅达地说明它的意义。幸而我们一同在黄文献公门下游学,冒昧来麻烦您,希望您能详细告诉我。’濂说:‘子充,你是想保存古代的道理吗?“袆”这种东西,是古代的蔽膝,覆盖在衣裳前面的服饰。它的形制是上宽一尺,下部为上部的两倍,长度又是上部的两倍;颈部比上部宽度少一半,肩部的皮带比颈部又减少五分之三。它的名称,江淮一带叫作袆,有的叫韨;关西、关东叫蔽膝,魏、宋、南楚叫大巾,齐、鲁郊外叫裧襦,西南蜀汉叫曲领,有的叫襦韠,又叫襜;陈、楚叫衳。它的意义是,古人以耕田捕鱼为食,于是穿着兽皮,只知道遮蔽前后而已。后来先王改用布帛制作,但仍保留遮蔽前面的样式,是不忘它最初的本意。如今你子充闲居在乌伤溪上,每天寻求四库之书,咀嚼其中的芬芳润泽,又纵情发挥辞藻,如火焰燃烧、交龙飞舞,如树林艳丽妩媚、川中花朵鲜翠,如霞彩萦绕、红虹回旋,可以说是当时最好的文章了。’ 如今却以“袆”为名,以“子充”为字,难道是想保存古代的道理,返回到没有文饰的文章本源吗?无文饰的文章,不就是文章的本初吗?唉!子充不忘本初,难道只是文章而已吗?由此推广开来,酒醴已经美好,一定还会想到玄酒、明水才是更高尚的;莞席竹簟已经舒适,一定还会想到蒲席、藁鞂才是可贵的;黼黻文绣已经华美,一定还会想到粗布也可以登上礼服;丹漆雕刻的屏风已经华丽,一定还会想到素车也可以乘坐。从前先王用这些来交接神明、规范百姓的行为,就是希望人们返本复始、尊尚质朴。子充如果遵循这个道理,太古时代淳厚的品行就可以逐渐达到。用火烧黍米、剖裂小猪,不能施行于礼仪文饰繁复的时代;卷曲衣领、结绳记事,也不能用于太朴已经分散的时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形势已经不同。何况作为士人,应当随时代推移,顺应适宜之处加以变通,以润泽国家为务;如果想拘泥于古代的质朴,诋毁今天的文饰,就好像圆形榫头配方形孔,必然不相合。不过,这不是用来评论子充的。子充勉励学习古学,敦厚奉行古人的品行,他的内心难道会违背当今吗?大概古代的士人质朴坚定,今天的士人明快外露;古代的士人纯白,今天的士人驳杂。”}], 古代的士人安静持重,今天的士人粗疏莽撞。古代的士人受到尊重,今天的士人却被轻视。子充想要保存古代的道统,难道将要返本求源而尊崇质朴吗?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都能够由此推而广之,或许就不会有愧于“名”和“字”了吧?我宋濂虽然不聪敏,也爱好古学,姑且因子充的请求,详细列举各经的疏解,以及《尔雅》《方言》《说文》《释名》等篇,来阐明其中的意义。像这样,妇人的“袆”,是说缡緌,也就是香囊;王后的服饰称为“袆衣”,是说有彩绘的袍服。“袆”应当写作“翚”,即翚雉,是五色齐备的鸟。这些都不是子充命名的意义。《赠行军镇抚迈里古思平寇诗序》。至正丁酉年春季三月,括地的盗寇重新兴起,像蚂蚁聚集、蜜蜂攒动,号称数万人,于是攻陷婺州的永康,蔓延到东阳。两郡震惊不安,惶惶度日,早晚都难保全。行御史府听说此事,想要命将讨伐,向众人询问谋略,众人都认为迈里古思公是有名的进士,如今长久治理越城,能够招集百姓,文才足以使众人归附,武力足以威慑敌人;若要讨伐盗寇,没有比公更合适的,于是命公总领各军出征。公接受命令后,立即在门前举行祃祭,载着军旗上路,急迫得如同救援溺水和火灾。三月甲申抵达东阳,公召见当地老人,询问山川险要和盗寇出没的惯常情形,笑着说:“盗寇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应当为诸君一战把他们击退。”于是申明号令,整顿队伍,扼守要害,分兵驻扎在方岩山。夏季四月庚戌,命黄中等诸将用奇计欺骗盗寇。盗寇正在杀牛宰猪、设宴庆贺,听到官军到来,都吐着舌头相互惊看;诸将横握长矛,大声呼喊着向前冲去。自从公亲自到达后,大小战斗十二余次,每次士卒都奋勇作战,无不以一当百,擒获伪将军三人,斩首六百级,夺取旗帜、鼓、枪、矛等武器无法计数。乙卯日,盗寇又倾空营寨出战,诸将踊跃效命。两军刚一交锋,公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截击敌军冲锋之处,盗寇大败溃逃,追赶二十余里,斩首八百级,擒获伪将军六十六人。辛酉日,军队推进并驻扎在胡陈。侦察得知盗寇所在,便放兵深入;盗寇已经连夜逃走,官军把他们的房舍几乎全部焚毁。从此盗寇再也无法组织作战。壬申日,军队返回。当地士人相互说道:“进士的功绩,长久以来没有得到彰明;武夫和庸吏常常指斥进士无用,把这当作笑谈,有见识的人也因此气馁。”公本来是一个书生,拿起宝剑便投身军旅,而他的功业竟然如此光辉,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即使让一百个人各自放声议论,难道还敢说儒者中没有人才吗?像公这样的作为,也可以说是文武全才了。唉,自从括地盗寇兴起,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方圆百里没有一个居民;哪里只是没有居民,刚刚茅草发芽、军队出征时,即使方岳大臣也不能禁止他们侵掠,其残酷毒害大概与盗寇相差不远。公率军而来,并不是短期停留;老人和孩子安然嬉游,好像不知道军队就在自己境内,这不又是公的恩赐吗?既然如此,公对我们这个邦国的功勋实在很大。想用牲畜祭祀来酬谢他,可牲畜本来就是公自己拥有的;想用玉帛馈赠他,可玉帛又不是公所喜爱的。那么将用什么来报答公呢?铺陈盛大的美德,使它传播于当今并流传后世,没有比诗歌更好的了。我们同道的士人,难道不应当留心这件事吗?众人都说是,于是陈樵先生首先倡导,当地士人都作诗,并请金华宋濂作序。为此作序。
赠龙泉簿蔡君序▯▯摄提格,其月白余,气清候冲,鲜飚袭衣,虚幌生白而走也。独居有美,蔡君龙渊之湄,容仪偘偘,言辞熙熙,不观其行,心已必其有为。询之儒绅,佥曰韪哉,是夫也。良使民驯防,绥创伤未平,摩而婴之,流逋未复,宇而宁之,征赋方繁,均而则之,妖魃害稼,祠而斥之,吏有所程,氓有所依。自此而升,其谁曰不宜?世有恒言,虎豹师师,据山之厜,而百兽辟易者,则以其威;鹰鹯襹襹,游林之隈,而众乌詟服者,其力之施。当世变俗移,愈嚚而漓,方将峻法以绳其奸,而寛缓是务,何言之迂?呜呼噫嘻!民其殆而物之生也,每阏秀于冬霜之惨,而甲拆于三春之晖。雉安粰粥,麦秀两岐,较之残民以逞,而伤天和者,又孰是而孰非?不有伊人,其阽于危征,吾蔡君之事,而感慨于斯。曰牛老生援毫引辞,以白其勤,以扬其辉,以播于时。知之者谓足为在位者之戒,不知者以为可怒可愕,而诋余文之尚竒。
赠侍仪舍人林成之序余家食时,有同门友宣君彦昭,为温之平阳判官,当报政而归。州之文学掾林成之,实护送来浦阳。成之以余颇知学也,自浦阳谒予金华山中,相与讲学术异同,论风俗淳漓,至更防月落,蝉聨不得休。临别造四言一章以赠。成之既去西东,絶不相闻。予亦应中书之聘,出仕熙朝。有从平阳来者,辄询之,咸言成之处烟霞泉石间,咏诗读书以为乐。予亦为之驩然,颇自念相望二千里,不知何时与成之盍簪乎?今年夏,予在南宫,忽有踵门而拜者,予弗能识之,叩其姓氏,则成之也。呜呼!相别未十年,壮者日益衰朽,至熟视良久,亦不记其顔貌之真,人事之不堪把玩如此,可胜叹哉!于是与之坐而慰劳之。成之颇往来于予门,问诗若丈之法,予以旧游之故,厯举体制之殊,音节之异者,亹亹列之。未几,成之忽来告曰:「小人有母贫窭不能存,虽幸窃禄于朝,而乌鸟私情,悬悬不能忘。昨已请于庙堂,陈其中情,涕与泪俱下。执政大臣怜其志,予告一百日,俾迎养于南京。今将行矣,执事其能赐之一言乎?」夫成之为退思先生五叶孙,先生实考亭夫子髙弟,世称十哲之一,其家世之懿,不俟言也。成之以茂才贡上铨曹,擢为侍仪舍人,出入禁省,日觐天顔,整肃乎鹓班,峙立乎螭防,其宠荣非他职名所可比。今又奉板舆迎亲而来,母子怡愉聚于一堂,何人不慕艳之?亦何俟予言也?无已,则有一焉。予与成之别后,成之学问日新,予则摧落不振,四库之书废忘者十九,视旧相见时若两人焉。此无他,习与怠相仍,气随世所移故也。成之宜益自奋励,毋若予之所为,则下不失家世之懿,上无负国家之恩。予与成之言者止此而已。若夫温之先儒,卓然以学术名家,或沈潜性理,或有志事功,或推明经制,大抵与吾婺诸贤同。其于醇疵得失之间,多有可议。予虽欲言,虽更仆,亦不能尽也。尚容他日为成之发之。成之,名伯生,笃实好学,有士行,絶不同于流俗云。
译《赠龙泉簿蔡君序》。玄枵摄提格年,那个月下旬,天气清朗,节候平和,清风吹到衣上,空帷中透出白光,随风流动。我独居之时也有幸遇到美好之事:蔡君在龙渊水边,仪容端正刚健,言语和悦温和;还没有观察他的行为,心里已经断定他必能有所作为。向儒士乡绅询问,大家都说:“确实如此,这个人很好。”他实在是能使百姓驯服归顺的良吏:安抚尚未平复的创伤,抚摩并照料他们;使流亡未归的人有屋居住并安定下来;赋税正繁重时,公平征收并制定准则;妖魔旱魃伤害庄稼时,祭祀并驱逐它们;官吏有所遵循,百姓有所依靠。这样下去再升迁,谁能说不合适呢?世间有句常言:虎豹威风凛凛,占据山中的高处,百兽都退避,是因为它们的威势;鹰鹯气势盛壮,飞翔在树林深处,众鸟都畏惧服从,是因为它们施展力量。当世道变化、风俗迁移,愚顽而日益浇薄,正要用严峻的法律来约束奸邪,却专门从事宽缓之政,怎么能说这是迂阔呢?唉,民众大概已经危险了,而万物的生长,每每在冬霜的惨烈中受阻,却在三春的阳光下破甲抽芽。野鸡安然吃粟粥,麦子长出两穗;与残害百姓来逞强、伤害天地和气相比,究竟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呢?若不是有这样的人,百姓将会陷于危险。想到这里,我为蔡君的事感慨,于是说:我牛老生援笔撰辞,用来表明他的勤劳,发扬他的光辉,并传播于当世。了解这件事的人,认为它足以成为在位者的戒鉴;不了解的人,却认为它令人愤怒、惊愕,并诋毁我的文章过于奇异。《赠侍仪舍人林成之序》。我闲居在家时,有同门友人宣君彦昭任温州平阳判官,任期届满回京报政。州里的文学掾林成之,亲自护送他来到浦阳。成之认为我颇懂学问,从浦阳到金华山中拜访我,我们一起讲论学术的异同,讨论风俗的淳厚与浇薄,一直到更深月落,蝉声接连不断也不停歇。临别时,我作了一首四言诗赠给他。成之后来往来东西各地,便完全失去了音讯。我也接受中书省的聘任,出仕于熙朝。有人从平阳来,我总要询问成之的情况,大家都说成之居住在烟霞泉石之间,以吟诗读书为乐。我也为他高兴,常常想到我们相隔二千里,不知何时才能与成之再相聚呢?今年夏天,我在南宫,忽然有一个到门前拜访的人,我认不出他,问他的姓名,原来是成之。唉,分别还不到十年,壮年人却日益衰老,直到仔细端详很久,也记不起他真实的面貌;人事竟然如此不堪把玩,怎能不令人叹息!于是我和他坐下,慰问劳苦。成之常来我门下,询问作诗和作文的方法;我因旧日游处的缘故,逐一列举文体制度的不同、音节的差异,详细地讲给他听。不久,成之忽然来告诉我:“小人有老母,贫困得不能自存;虽然有幸在朝廷中窃取俸禄,但乌鸟反哺的私情,始终悬念不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昨天我已经向朝廷陈请,说明内心的实情,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执政大臣怜悯我的志向,准我休假一百日,让我到南京迎养老母。现在就要出发了,您能赐给我一句话吗?”成之是退思先生的五代孙,退思先生确实是考亭夫子的高弟,世人称他为十哲之一;他的家世美好,不必再说。成之以茂才身份贡入铨曹,被擢升为侍仪舍人,出入禁省,每日觐见天颜,在鹓班中整肃仪容,挺立在螭陛旁;这样的宠荣,不是其他职名所能相比的。如今又奉着车舆迎接母亲而来,母子和乐地聚在一堂,谁不羡慕呢?又哪里需要我的话呢?如果一定要说,也只有一件事。我与成之分别以后,成之的学问日新月异,我却衰败不振,四库之书已经废忘了十分之九;与旧日相见时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习惯与懈怠相继而来,志气又随着世俗迁移罢了。成之应当更加奋发自励,不要像我这样,那么下可以不丢失家世的美德,上可以不辜负国家的恩典。我与成之所说的,只有这些罢了。至于温州的先儒,卓然以学术著名于世,有的深究性理,有的有志于事功,有的推明经制,大体上与我们婺州的贤者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他们在醇厚与瑕疵、得失之间,还有许多值得议论的地方。我即使想说,即使换几班仆人来记录,也不能说尽。姑且容我日后再为成之阐发。成之名伯生,诚实笃厚、喜爱学习,有士人的品行,绝不与流俗相同。
赠林经厯赴武昌都卫任序莆有林君士衡,由进士起家,署为比部主事,政成,迁武昌都卫经厯。中朝士大夫相率赋诗饯之,而以首简授予序。序曰:昔者艾轩林文节公谦之,有慕伊洛之学,闻呉中陆子正得和靖尹氏之传,因往从之,自是专心于圣贤践履之事,一言一动莫不以礼,逺近学者翕然尊事之。南渡后,以伊洛之学倡东南者,实自艾轩始也。艾轩尝言曰:道之全体全乎太虚,六经既发明之后,世注解固已支离,若复増加,道益逺矣。呜呼,其言不亦至哉!艾轩既没,其道一传于林文介公学,可再传于陈文逺公元洁,前承后引,重徽叠照,新学小生,咸有所师法。非先王之言弗道,非先王之行弗行,人号之为小邹鲁云。迄今埀三百年,流风遗俗犹有存者,家谈仁义而悦诗书,敻然非他郡所可及,君子之泽何其深且长哉!今吾士衡,固艾轩诸孙也,其家学渐濡,不俟言矣,文行之谨饬,亦从可知矣。其治狱刑曹,用法寛恕,士君子复许之矣。今擢为戎府元僚,则其协比师率,辑和兵民,脩治戎器,用戒不虞,此特其所优为者尔。虽然未可轻也。武昌为湖湘一大藩障,其行中书所辖凡二十七府,府各置卫,或千夫长戍之,而都卫总其凢,其职与省臣钧礼,地连数千里,戍兵数十万,其练阅之方,征调之节,唯元戎能制之,元僚能賛之,其任之重也,较然矣。自道学不明,学者纒蔽传注支离之习,不复见诸实用,谈兵之家尤以白面书生訾之,士衡宜知所自重,庶几乎其可也。虽然,予恶用是呫呫为哉!昔也艾轩提防刑狱,广东亲檄郡兵破殄岭南羣丑,阜陵闻之悦曰:「林某儒生,乃知兵耶?」特加直寳谟阁,是知有用之学,可以治兵,可以抚民,可以兴礼乐,可以移风易俗,无所往而不当。士衡尚推家学而行之,其有不获者哉!况当圣皇御防,四方无烽燧之警,皥皥熙熙,不异于唐虞之世,士衡日与太师共论文武忠孝之道,使勲在盟府之臣,保其宠荣以终其身,以遗其子孙。暇则雅歌投壶,发舒性情,寤寐羣经,一惟伊洛之是趋。俾人人咸称之曰:「是子也,无愧艾轩之后人者也。」顾不盛欤?士衡之行,吾言止此而已。
赠郑院判序有其术而无所于用,值可用之机而人不能任之,欲望其以有成者,百家之所难也,惟医为甚。扁鹊、华佗,天下固不常有也。使有之而值浅易之疾,遇难语之人,上之不足展吾术,次之不能从吾所欲。为法宜鍼,而责我以砭;法宜实,而命我以虚。乖逆拘执,卒之与恒医无异,是岂医之罪哉?势使然也。诚有善任人者,惟吾所用而不较,期以成效而不泥于私谋,人人皆可得而勉矣。故疾有死于过爱而生于达理。过爱者,恐其危而不肯任人;达理者,知非己之所能为,则信人而求其成效。其达者乃所以生之,而爱乃所以杀之也。若福建承宣布政使陈君彦铭,其达理者与。陈君之妻免身得寒疾,羸弱已甚,征太医院判官郑君某药之。郑君请曰:“愈否在吾,幸无挠我。”陈君许诺,郑君乃视脉所宜,集药之良而疗之。或谓药性与疾戾,以语慑陈君,君不听,任之不变。已而果愈,陈君出金帛谢之。郑君辞曰:“子善任我故尔,使子不我任而自用,虽欲愈可得耶?且金帛非所欲,子尝善太史宋公,得其文畀我足矣。”陈君以其言告余,谓陈君之善任人,郑君之不伐,其事皆可称,且类古之为治者。萧、曹、房、杜,虽为俊杰之士,使其时不善任之,黎庶何以享隆平之泽?而其名声事业,何以埀至于今乎?然则二君之事,取喻则逺矣。序而传之,岂特可为任医者之劝乎?
译《赠林经历赴武昌都卫任序》。莆地有林君士衡,由进士出身,代理比部主事,政绩完成后,升任武昌都卫经历。朝廷中的士大夫相继作诗为他饯行,并把诗卷首篇交给我,请我作序。序说:从前艾轩林文节公谦之仰慕伊洛之学,听说吴中的陆子正得到和靖尹氏的传授,便前往跟从他学习;从此专心于圣贤身体力行的事业,一言一行无不合乎礼,远近的学者都一致尊敬侍奉他。南渡以后,以伊洛之学倡导东南,实在是从艾轩开始的。艾轩曾说:“道的整体充满整个太虚,六经已经阐明之后,世人的注解本来就已经支离破碎;如果再增加枝蔓,道就会更加遥远。”唉,他的话不也达到极点了吗!艾轩去世后,他的道一传于林文介公学,又传给陈文远公元洁;前人承接,后人引申,光辉重叠,光明相续,新学的小生,都有所取法。不是先王的话就不讲,不是先王的行为就不实行,人们称那里为“小邹鲁”。到如今将近三百年,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俗仍然存在;家家谈论仁义,喜欢诗书,远远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君子的恩泽是多么深厚而长久啊!如今我们的士衡本来就是艾轩的后代,受到家学的浸润,不必多说;他文章和品行的谨慎端正,也由此可以知道。他在刑曹审理案件时,使用法律宽厚仁恕,士君子又都称许他。如今升任军府的首僚,那么协助统帅率领军队,使军民和睦,修治军械,以防备意外,这些只是他所擅长的事情罢了。虽然如此,也不可轻视这项任职。武昌是湖湘的一大藩篱屏障,行中书省所辖共有二十七府,每府各设置卫所,有的由千夫长驻守,而都卫总管全部事务;他的职位与省臣礼数相等。辖地连接数千里,戍兵有数十万,训练检阅的方法、征调部署的节制,只有元帅能够控制,首僚能够辅佐,这项职责的重要性就很明显了。自从道学不明,学者被支离的传注之学缠蔽,不再能将学问用于实际,谈论兵事的人尤其以“白面书生”来讥笑他们。士衡应当知道自我尊重,希望能够做到这一点。不过,我何必因此喋喋不休呢?从前艾轩主持刑狱,广东亲自檄令郡兵攻破并消灭岭南群盗,阜陵听说后高兴地说:“林某是儒生,竟然懂得用兵吗?”特意加授直宝谟阁。由此可知,有用的学问可以治军,可以安抚百姓,可以兴盛礼乐,可以移风易俗,无论施行到哪里都合宜。士衡只要推行家学而实践,难道还会有什么做不到的吗!何况如今圣皇临朝,四方没有烽火警报,安宁和乐,不同于唐虞时代。士衡每天与太师共同讨论文武忠孝之道,使那些功勋记录在盟府的臣子保全宠荣直到终身,并把它留给子孙。闲暇时便雅歌投壶,舒展性情,时时思考群经,一心趋向伊洛之学。让人人都称赞他说:“这个人,确实无愧于艾轩的后代。”这难道不盛美吗?士衡此行,我的话就说到这里。《赠郑院判序》。有医术却没有施展的地方,遇到可以施展的机会而别人又不能任用他,想要凭此取得成功,是百家都很难做到的事,唯独医术更是如此。扁鹊、华佗,本来就不是天下常有的人才。即使有这样的医生,却遇到浅显容易的疾病,碰上难以说明的病人;高明的,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医术,次一等的,也不能按自己的意图行事。治疗本应使用针,却责令我用砭石;方法本应补益,却命令我使用泻法。相互违背、拘泥执着,最后与普通医生没有区别,这难道是医生的罪过吗?是形势使然。确实有善于任用人的人,只按我的方法使用而不计较,期望取得疗效而不拘泥于私意,那么人人都可以得到鼓励。因此,有的病因过度爱惜而死亡,有的病因通达事理而痊愈。过度爱惜的人,害怕危险而不肯任用他人;通达事理的人,知道不是自己所能做的,就信任别人并求取疗效。通达事理反而能使人活命,过度爱惜反而能使人死亡。福建承宣布政使陈君彦铭,正是这样通达事理的人。陈君的妻子分娩后患寒病,已经非常羸弱,于是请太医院判官郑君来用药。郑君请求说:“能否痊愈在于我,请您不要干扰我。”陈君答应了,郑君于是诊察脉象,选择适宜的药物,集中良药为她治疗。有人说药性与病情相冲,把这些话说给陈君听来恐吓他,陈君不听,始终任由郑君施治。后来果然痊愈,陈君拿出金帛答谢他。郑君推辞说:“这是因为您善于任用我罢了。假如您不信任我而自行作主,即使想让她痊愈,难道能办到吗?况且金帛不是我想要的,您曾经善待太史宋公,只要得到他的文章给我就够了。”陈君把这番话告诉我,说陈君善于任用人、郑君不夸耀自己,这两件事都值得称赞,而且很像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虽然都是杰出人才,假如当时没有善于任用他们的人,百姓凭什么享受太平盛世的恩泽?他们的名声事业又凭什么流传到今天呢?这样说来,两位君子的事情所取的比喻就深远了。为此作序并流传下去,难道只是可以用来劝勉任用医生的人吗?
赠防稽韩伯时序越韩君伯时,从府君辟为山阴教。官名上尚书吏部,吏部同仪曹禁林,议命经史二题试之,考定入格。伯时将还山阴,莅教事,征一言以为别。余闻古之学者必有师,师以传经为尚,术业有专攻,授业有源委。如田何之于易,夏侯胜之于书,浮丘伯之于诗,刘歆之于礼,张苍之于春秋,皆递相祖述,不敢妄为穿凿之説。人心壹而教化美,莫此时为然。自师废民散之余,学者不必有师,师不必以传经为意,以致家自为学,人自为政,而大道或隠矣。近世婺越之间有二大儒出焉,曰许文懿公,曰韩庄节公,皆深于濂洛关闽之学,谨守师説,传诸弟子而不为异言所惑。其布之方防者,视于金科玉条,不敢轻有改易。四方之人类能辩之,观其容止,闻其论议,则曰:「彼韩公之门人也,此许公之髙弟也。」薄俗之习因此为之一变。余生于婺,与许公同乡里,虽获一拜床下,而未及与闻道德性命之言。而许公弃捐馆舍,遂从其徒而私淑之。韩公在越不逺二百里,防其已亡,欲一见且不可得,而况于其余者乎?余窃自念,为韩公之学者布满逺近,尚幸见之;如私淑许公之徒者,久未能逢其人。今年夏乃于京师获与伯时游,伯时韩公诸孙,而又得卒业于其门。其人温如其文,煜如其言,论铿如是,诚无愧于家学者,庶几有以毕余之志。适总裁史事,未及与伯时相叩击,而伯时将去,反欲征余序以识别。余将何言哉?虽然,山阴虽小邑,亦古者子男国也。伯时之行,以人师自处,邑之子弟皆北面而受业,使乃祖韩公之道益明,斯盖不辱于传经之家矣。后之君子稽其源委,写以成图,如田何、夏侯胜诸人故事,夫岂不可哉?顾余不敏,操无用之学,徒以空文出应时须,画蚓涂鸦,日不暇给,思欲如许公家居讲授而弗之遂,其于伯时之去,宁不歆艳于中乎?异日投簪而归当谒伯时于越,相与泛贺湖之晚波,挹禹山之秋翠,以尽私淑于伯时者,亦岂为晚哉?伯时以为何如?是为叙。
赠医师周汉卿序余闻松阳周君汉卿以医名者久矣。一日,余婿郑叔韡复来青萝山中,述其详曰:「周君之医精甚,他固不能知,姑即士君子所常道者言之。括苍蒋仲良左目为马所蹄,其睛突出,悬如桃。羣工相顾曰:『是系络既损,法当□』。周君笑不答,以神膏封之,越三日,月如初。华川陈明逺患瞽者,十龄,百药屡尝而不见效,自分为残人。周君视之曰:『是翳虽在内,尚可治。』用鍼从眦入,睛背掩其翳,下之目歘然辨五色,陈以为神。武成男子病胃痛,常痛不可忍,嚼齿刺刺作声,或奋掷乞死,弗之得。他医用大攻汤治,皆不愈。周君以药纳鼻窍中,俄大吐,吐出赤虫尺余,口眼咸具,痛即止。东白马氏妇有姙,厯十四月不产,形瘠尫且黒。周君脉之曰:『非孕也,乃为妖气之所乗耳。』以药下之,一物如金鱼,疾旋已。永康应童婴腹疾,恒痀偻行,久不伸。周君解裳视之,气冲起腹间者二,其大如臂。周君刺其一,魄然鸣,又刺其一,亦如之,稍按摩之,气尽解,平趋无留行。长山徐妪遘惊疾,初发手足颤掉,褫去裳衣,臝而奔,或歌或哭,或牵曳如舞木偶。粗工见之,吐舌走,以为鬼鬽所惑。周君独刺其十指端出血,已而安。虎林黄氏女生瘰疬,环颈及腋,凢十九窍,窍破白沈出,右手拘挛不可动,体火热,家人咸忧,趣匠制棺衾。周君为剔窍,母长二寸,其余以火次第烙,数日成痂,痂脱如恒人。于越杨翁项有疣,其钜类瓜,因醉仆阶下,疣溃血源源流,凡疣破血出弗休,必杀人。他医辞不进,周君用剂糁其穴,血即止。乌伤陈氏子腹有疣,隠起,扪之如罂,或以为奔豚,或以为症瘕。周君曰:『脉洪且芤,痈发于肠也。』即用燔针如防者,刺入三寸余,脓随针射出,其流有声,愈。槠槩黄生背善曲,杖而行人,以风治之。周君曰:『非风也,血澁不通也。』为刺两足昆仑穴,顷之,投杖而去。其医之甚精如此。荐绅先生宜有以褒之扬之,敢以序文为请。余惟古之神医,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脏之输,乃割皮解肌,决脉结筋,搦髓揲荒,爪幕以为治,所谓链精易形者也。今则人谁知之?其次则汤液醴酾,镵石桥引,案抏毒熨之法耳。是法亦絶不传,其仅存于世者,往往不能用,用或乖戾,以致夭阏而伤生者多矣。夫医者,民命所系,一投丸之间,一授箴之际,则安危由此而分,何可不致谨于斯邪?昔司马迁立仓公列传,其所治自齐侍御史而下,凡十有余人,皆厯疏其病状,辞虽繁而不杀者,其意盖有见于此也。余敢窃取斯义,备以叔韡所述,序次成文,以遗周君。又安知他日脩史传者,无采于余之言哉?余耄矣,且有脾祸,吐涎日二三升,蔓延将四稔,叔韡尚邀周君以起余之疾者乎?
译《赠会稽韩伯时序》。越地韩君伯时,因府君征召担任山阴教官。官名上报尚书吏部,吏部会同仪曹、禁林,议定命题,以经史二题考试他,考核评定后合乎规格。伯时将要回山阴主持教育事务,请求我赠言作别。我听说古代的学者一定有老师,老师以传授经学为最重要,各人专门研究自己的学业,传授都有源流。像田何传授《易》,夏侯胜传授《书》,浮丘伯传授《诗》,刘歆传授《礼》,张苍传授《春秋》,都是一代代承继祖述,不敢妄自穿凿立说。人心专一,教化美善,没有比那个时代更好的了。自从老师废弃、百姓离散以后,学者不一定有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把传经作为要务,以至于家家各自为学,人人各自为政,大道有时便隐没了。近世婺州、越地之间出了两位大儒,一位是许文懿公,一位是韩庄节公,都精通濂洛关闽之学,谨慎遵守老师的学说,传授给弟子而不被异说迷惑。他们传播到四方的学说,如同金科玉条,不敢轻易改动。四方的人大多能够辨识他们的门派,观看他们的容止,听到他们的议论,便说:“那是韩公的门人,这是许公的高弟。”浇薄的风气因此发生了改变。我生在婺州,与许公是同乡,虽然有幸在他的榻前拜见过一次,却没有来得及听到他讲论道德性命。许公去世后,我便跟随他的弟子私下学习他的学问。韩公在越地,距离这里不到二百里;等到他已经去世,想见一面尚且不可得,更何况其他人呢?我私下想,学习韩公学说的人遍布远近,尚且有幸能够见到;像我这样私下学习许公的弟子,却久久不能遇到。今年夏天我才在京师与伯时交游,伯时是韩公的后代,又能够在他门下完成学业。他的为人温和如同他的文章,光彩如同他的言语,议论铿锵有力,确实无愧于家学,或许可以完成我的心愿。正好我在总裁史事,没来得及与伯时相互切磋,而伯时将要离去,反而要我作序来记述这次分别。我还能说什么呢?虽然如此,山阴虽是小邑,也是古代的子男之国。伯时此去,要以人师自居,邑中的子弟都面向北方拜师受业,使他的祖先韩公之道更加彰明,这大概才不辱没传经之家。后来的君子考察他的学术源流,把它绘成图,像田何、夏侯胜等人的旧例,这难道不可以吗?只是我不聪敏,所学是无用之学,徒然凭空文章来应付时需,像画蚯蚓、涂鸦一样,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我想要像许公那样居家讲授,却始终没有实现,对于伯时的离去,内心难道不会羡慕吗?将来我辞去官职归乡,应当到越地拜访伯时,和他一起泛舟在贺湖的晚波之上,汲取禹山的秋色,用来完成我私下向伯时学习的心愿,难道还算晚吗?伯时认为怎么样?于是作序。《赠医师周汉卿序》。我听说松阳周君汉卿以医术著名已经很久了。一天,我的女婿郑叔韡又来到青萝山中,详细叙述说:“周君的医术精妙极了,其他方面我固然不能知道,姑且就士君子常常谈到的事来说吧。括苍蒋仲良的左眼被马蹄踢伤,眼珠突出,悬挂得像桃子。众医工相互看着说:‘这眼睛的系络已经损坏,按医法应当□。’周君笑而不答,用神膏封住眼睛,过了三天,眼睛恢复如初。华川陈明远患眼盲,已经十年,百般药物屡次试过都没有效果,自己认为成了残废之人。周君诊察后说:‘这个翳虽然在眼内,还可以治疗。’用针从眼角刺入,绕到眼睛背后遮住翳障,把它取下,眼睛忽然能够辨别五种颜色,陈明远认为这是神迹。武成有个男子患胃痛,经常疼得不能忍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有时奋力挣扎求死,却又死不了。其他医生用大攻汤治疗,都没有痊愈。周君把药放入鼻孔中,不久便大吐,吐出一条一尺多长的红色虫子,嘴和眼睛都具备,疼痛立即停止。东白马氏的妇人怀孕,经过十四个月还没有生产,身体瘦弱又憔悴黑瘦。周君为她诊脉说:‘不是怀孕,而是被妖气乘袭了。’用药泻下,排出一个像金鱼的东西,疾病很快就好了。” 永康有个童子患腹部疾病,常常弯腰驼背行走,很久不能伸直。周君解开衣服查看,发现腹中有两股冲起的气,大小像手臂。周君刺其中一股,发出砰然声;又刺另一股,也发出同样的声音。稍稍按摩,气便全都消解,孩子平稳行走,不再有阻滞。长山徐老妇人患惊病,刚发作时手足颤抖,脱去衣服,赤身奔跑,有时唱歌,有时哭泣,有时牵拉拖曳,如同木偶起舞。粗浅的医生见了,吐着舌头逃走,以为她被鬼魅迷惑。周君独自刺她十个手指的指端放血,随后病就安定了。虎林黄家的女儿生瘰疬,环绕颈部和腋下,共有十九个孔窍,孔窍破裂,白色脓液流出;右手拘挛不能活动,身体发热,家人都忧虑,急忙催促工匠制作棺材和殓衾。周君替她剔除孔窍中的病物,最大的有二寸,其余用火依次烙治,几天后结痂,痂脱落后就和常人一样。越地杨老翁颈上有疣,大得像瓜;因醉酒跌倒在台阶下,疣破裂,鲜血不断流出。凡是疣破裂出血不停,必然会杀人。其他医生推辞不敢进去治疗,周君用药末敷在伤口上,血立即止住。乌伤陈家的儿子腹中有疣,隐约隆起,摸起来像坛子;有人认为是奔豚,有人认为是症瘕。周君说:‘脉象洪大而且中空,这是肠中发痈。’随即用烧热的针,像火炬一样,刺入三寸多,脓液随着针射出,流动时发出声响,病就痊愈了。槠槩黄生的背部很会弯曲,拄着杖走路;众人以为是风病来治疗他。周君说:‘不是风病,而是血液涩滞不通。’于是为他针刺双脚的昆仑穴,不久他便扔掉手杖走了。他的医术精妙就是这样。荐绅先生应当有所褒奖和宣扬,因此冒昧请求我作序。我想古代的神医,一眼就能看见疾病的征候和病因,以及五脏的输注部位,于是割开皮肤、剖解肌肉,疏通闭结的经脉、筋脉,按捏骨髓、剥去荒秽,甚至用爪指按压膜层来治疗,这就是所谓锤炼精气、改变形体的方法。如今还有谁知道这些呢?次一等的,也不过是汤液、醴酾、镵石、针灸、导引、按摩、毒熨等方法罢了。这些方法也几乎失传,世上仅存的,往往不能使用;即使使用,也常常违背医理,以致夭折伤生的人很多。医者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在投下一丸药的片刻、施用一针的时刻,安危便由此分开,怎么能不对此极其谨慎呢?从前司马迁为仓公立传,他所医治的,从齐国侍御史以下,共十多人,都逐一详述他们的病状;文字虽繁多却不删削,大概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我冒昧取用这个意义,把叔韡所说的事情全部整理成文,编排成序,留给周君。又怎么知道日后修史立传的人,不会从我的话中有所采择呢?我已经老了,而且患有脾脏方面的疾病,每天吐涎二三升,蔓延将近四年了,不知叔韡还会请周君来治好我的病吗?
赠别胡守中序予在金华山中,闻泾人有胡恒先生,学该才雄,其形于篇翰间。春华敷而秋汉明,卿云烂而甘泽滋,阴阳倡而律吕和。予喟然曰:“是何其文之锵锵哉!焉得捣琼屑而为之食,防玉浆以为之饮,俾其寿而康也?”及余来江左,道出泾上,泾上父老又言先生盖有道者。旧馆人遘兵祸,挈家露走,人指将及千,先生避舍,舍之复割糇粮与共。明日或即尽,无憾。未几泾亦乱,先生室庐毁,备厯艰险。昔有寄黄金者,先生腰之与同卧起,一年事定,寄者已寘勿问。先生上谒解还,腰中金或让其愚,先生曰:“吾重吾信,金为轻。”予又驩然曰:“是何其行之彰哉!”老父言已,指先生之居在翠微晻霭中,矫首西睇,不能挟天风一至其处,怅然久之。庚子冬,予独处金陵官舍,方著书自娯,忽有客来叩门,童子执帖入,览其氏名则先生也。予惊喜出迎,不觉屐齿之折。既见,目其貌粹而庄,耳其言粲以文,余又唶曰:“是岂非懿然君子人哉!”自是日与之游,谈析名理,劘切文史,及辨击上下古今事,愈出而愈无穷。向之所闻,其诚足征矣。予方将资先生以进学,一旦忽辞予曰:“江风翛翛,岁聿云暮矣。昨夕梦梅花翘春蘤以招我,某其归欤?”余曰:“闻有先生旧矣,恨不一接,今弗久辄别,奈何?”先生曰:“吾发虽种种,力尚强,子年亦未耄,恶知不久相从于山水之间乎?”余因呼酒谓先生曰:“三洞双溪之胜,甲东州,三秀之芝,氷玉之荠,昼夜恒罗生,当与先生采之。先生若弗从,予有如此酒。”先生复勺水以酢,予曰:“陵阳敬亭,其紫翠蔚然在望,陶明府、庾内史尝往游焉,其遗迹尚有存者,吾将往焉。巢云松而錬精魄,子傥不我同,有如此水!”于是相与大笑,抗手而别。
赠贾思诚序同里张君以书来谓濂曰:「壬辰之秋,兵发中原,大江之南,所在皆驿骚。时惟伯嘉纳公持部使者节来莅浙东,慎简羣材,官而任之,以保障乎一方。余虽不敏,公不以为无似,俾摄录事判官。判官职在抚治一城生聚,凡其捍御绥辑之防,不惮昼夜而勤行之,以酬公知遇之万一。然节宣之功,不加日积月深,以劳而致疾。疾之初作,大热发四体中,继之以昏仆。迨其苏也,双目运▯,耳中作秋蝉鸣,神思恍惚,若孑孑然▯羣而独立,若御惊飚而游行太空,若乗不系之舟以簸荡于三峡四溟之间,殊不能自禁。闻丹溪朱先生彦修以医名四方,亟延治之。先生至,既脉曰:『内摇其真,外劳其形,以亏其阴,以耗其生,宜收视返听于太虚之庭,不可专借药而已之也。』因属其髙第弟子贾君思诚留以护治之。贾君即视余如手足之亲,无所不致其意虑。余怒之过也,则治之以悲;悲之过也,则治之以喜;喜之过也,则治之以恐;恐之过也,则治之以思;思之过也,则治之以怒。左之右之,扶之掖之,又从而调柔之。不特此也,其逆厥也,则药其涌泉以寤之;其怔忡也,则按其心俞而定之。如是者数年,不可一朝夕离去。宁食不鲜羞,衣不裼裘,何可一日以无贾君?宁士不邹鲁,客不公侯,何可一日以无贾君?余疾于是乎告瘳,而贾君有功于余者甚大矣。子幸赐之一言,多贾君之善,而昭余之不敢忘德于贾君,不识可不可乎?」余发张君之书,重有感焉。世之为民宰者,恒饱食以嬉,其视吾民之颠连,漠然若秦越,肥瘠之不相维系。非惟不相维系,又盬其髓,刳其膏,而不知止。孰有如张君勤民成疾者乎?世之医者,酬接之繁,不暇雍容,未信宿辄谢去,至有视不暇脉,脉不暇方,而不可挽留者。孰有如贾君调防数年之久而不生厌者乎?是皆可书。余方执笔以从文章家之后此而不书,乌乎书?虽然,今之官政苛虐,敲朴椎系,惟日不足,我民病此久矣。我瞻四方,何林林乎州邑之间?其有贤牧宰,能施刀圭之剂,以振起之者乎?设有是,余虽不敏,犹能研墨濡毫,大书而不一书。是为序。
译《赠别胡守中序》。我在金华山中,听说泾地有位胡恒先生,学问广博,才华雄伟,这些都表现在他的文章书信中。春花盛开,秋日银河明亮;卿云灿烂,甘雨滋润;阴阳相倡,律吕和谐。我感叹说:“他的文章为什么这样铿锵美妙!怎样才能捣碎美玉的屑末给他吃,汲取玉浆给他喝,使他长寿康健呢?”等到我来到江东,经过泾地,泾地的父老又说先生是有道德的人。旧日旅舍的人遭遇兵祸,带着全家露宿逃亡,跟随他的人将近千人;先生让他们避入自己的房舍,又分出干粮与他们共同享用。第二天即使食物吃尽,也没有遗憾。不久泾地也发生战乱,先生的房屋被毁,历尽各种艰险。从前有人寄存黄金,先生把它系在腰间,和它同起同卧;一年后事情平定,寄存黄金的人已经把这件事置之不问。先生上门拜见并归还黄金,有人还嘲笑他把黄金系在腰间的愚拙,先生说:“我看重自己的信用,黄金反而轻。”我又高兴地说:“他的品行为什么这样光明显著!”老人说完,指着先生的住所,说它在翠微烟霭之中。我抬头向西远望,却不能乘天风到达那里,惆怅了很久。庚子年冬天,我独自住在金陵官舍,正写书自娱,忽然有客人来敲门。童子拿着名帖进来,我看他的姓名,原来是先生。我惊喜地出门迎接,竟不觉把木屐的齿都踩断了。见面后,看他的容貌清秀而庄重,听他的言语灿然有文采,我又感叹说:“这难道不是一位美善的君子吗!”从此我每天和他交游,谈论剖析名理,切磋文史,直到辨析古今上下的事情,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没有穷尽。先前听到的传闻,确实都得到了验证。我正要借助先生来增进学问,一天他忽然向我辞别说:“江风萧萧,年岁将要结束了。昨夜梦见梅花举起早春的花朵来招呼我,我大概要归去了吧?”我说:“听说有先生已经很久,遗憾的是一直没能相见;如今才相处不久就要分别,怎么办呢?”先生说:“我的头发虽然花白,力量还很强;你的年纪也还没有老,怎么知道不久以后不能一起相伴于山水之间呢?”于是我叫人取酒,对先生说:“三洞双溪的胜景,是东州第一;三秀灵芝和冰玉荠菜,昼夜不断地生长,应当和先生一起去采摘。先生如果不来,我就以这杯酒为誓。”先生又舀水相酬,我说:“陵阳、敬亭一带,紫翠山色茂盛,远在眼前;陶明府、庾内史曾经到那里游览,遗迹还有保存。我将要前往那里,在松树巢云处修炼精气。您如果不和我同去,我就以这水为誓!” 于是我们一起大笑,举手作别。《赠贾思诚序》。同乡张君写信来对我宋濂说:“壬辰年秋天,军队在中原发动,大江以南到处骚乱。当时只有伯嘉纳公持部使者的符节来到浙东,慎重选拔各类人才,授予官职并任用他们,以保卫一方。我虽然不聪敏,公不认为我无能,让我代理录事判官。判官的职责在于抚慰治理一城的百姓,凡是防御、安抚、整顿的事务,无论昼夜都勤勉实行,以报答公知遇之恩的万分之一。然而调节安排的功劳没有随着日积月深而增长,我因劳累而得病。病初发作时,四肢中产生高热,接着昏倒。等到苏醒,两眼旋转昏眩,耳中像有秋蝉鸣叫,精神思绪恍惚,仿佛孤零零地脱离群体独自站立,仿佛驾着惊风在太空中游行,又仿佛乘坐没有系泊的船,在三峡和四海之间颠簸荡漾,实在不能自我控制。听说丹溪朱先生彦修以医术闻名天下,便急忙请他来治疗。先生到后,诊脉说:‘内里摇动了真元,外在劳损了形体,因而亏损阴气,耗伤生命;应当收敛视听,使精神返归太虚之境,不可以只依靠药物来治好。’于是嘱咐他的高足弟子贾君思诚留下来保护和治疗我。贾君把我看作手足亲人,无不尽心尽意。” 我愤怒过度,他就用悲哀来调治;悲哀过度,他就用喜悦来调治;喜悦过度,他就用恐惧来调治;恐惧过度,他就用思虑来调治;思虑过度,他就用愤怒来调治。他从各方面扶助我、搀扶我,又随时调和安抚我的情绪。不仅如此,我发生厥逆,就用药物刺激涌泉穴使我醒来;我心悸,就按压心俞穴使我安定。这样治疗了几年,不能有一天一夜离开他。宁可不吃鲜美的食物,不穿敞开的皮衣,又怎么能有一天没有贾君呢?宁可士人没有邹鲁之学,宾客中没有公侯,又怎么能有一天没有贾君呢?我的疾病因此告愈,而贾君对我的功劳实在很大。您幸而赐我一篇文章,赞美贾君的美德,也表明我不敢忘记贾君的恩德,不知可不可以呢?”我读完张君的信,心中再次有所感触。世上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常常饱食嬉游,看见百姓困顿,就漠然置之,好像秦地人与越地人互不相干,百姓的贫富与自己毫无关系。不仅没有关系,还榨取他们的骨髓,剖取他们的脂膏,却不知道停止。哪里有像张君这样为百姓勤劳而成病的人呢?世上的医生应酬繁忙,没有时间从容诊治,住不到两夜就辞去;甚至有来不及诊脉、诊了脉又来不及开方,不能挽留的。哪里有像贾君这样调治数年之久却不产生厌倦的人呢?这些都值得记载。我正拿着笔,跟在文章家的后面,如果连这些事都不记,究竟还要记什么呢?虽然如此,如今的官府政令苛刻暴虐,敲打、鞭笞、椎击、拘系,只嫌每天时间不够,我们的百姓长期苦于此事。我放眼四方,州县之间这样的情形何其多啊!难道有贤能的州牧县令,能够施用针石药剂,把他们振作起来吗?假如有这样的人,我即使不聪敏,也还能够研墨濡笔,大书特书而不只记一次。这就是序。
赠孔君序余来江宁之四月,与杨君某防于郡庠。杨君谓余曰:「曲阜孔君克敬,宣圣五十五代孙也,通儒家言,习唐人古今诗,往往婉丽如晴葩鬬春态,有余妍得言外含蓄之意。然犹患学之未充也,将负笈游大江之南。适监察御史安道调官江宁,遂与之偕来。居无何,南北道絶,遂莫能归。故乡青灯照影,孤坐寥阒中,思尼山之葱蒨,怀泗水之渊沦,未尝不潸然陨涕。吾党之士怜焉,子宜为文以宣其沈郁,庶几有以底夫道也。」余谢曰:「克敬未余识也,余何以文为?」杨君曰:「吾闻释人之所难忘而能喻之以至理者,唯文章之士则然。子幸终为之,毋以不识其重辞也。」余曰:「人生霄壤间,坎止流行,曷尝有一定哉?譬之西风木叶飘霣于川之中,其回旋转移,有直达长江者,有泊于石矶而栖于浮查者,有弗离其故处者,一委之自然而已,何所容其心哉?若胶胶泥于土著之间,殆非也。以克敬之家言之,其先本宋人,至防叔始奔于鲁,遂为鲁人。其后裔亦不专居于鲁也。太子少传潜则移于防稽,抚州守博、太学博士端朝则徙于信安,通城令端植则迁于江夏,处士管则分守临川。间求其故,多因患难来奔,而寖成巨族。或以诗书擢进士第,或以政事列刺雄藩,或以文学主教庠序,章绶辉艳,后先相望,初不拘拘于泗水之怀、尼山之思也。虽然,父母之邦,亲戚聚焉,坟墓存焉,逺而去之,岂人情所欲哉?第以世变之来,纷纭轇轕,有非智力之可为,能存喘息而复齿于众士,不翅足矣,他尚何忧哉?克敬之所忧者,则宜曰:『我孔氏之子孙也。』孔氏之道,大如天地,明如日月,信如四时,坚如金石,夫人之所当学也。况吾为其后者乎?是则可忧也。克敬能若是,则虽阙里之逺人,孰得而愧之?脱有不然,虽衣博衣而立鲁东门,日号诸人曰:『我孔氏之子孙』,亦君子之所不与也。」克敬慎之哉!抑余闻九苞之雏,决生于岐山之凤;千里之驹,必产于渥洼之马。用世之才,多出于神明之胄。克敬之贤,余知其不特通儒家言,及能诗而已。负笈之志,盖未艾也。他日道益凝,声闻将日昭。江宁之有孔氏,其盛与信安、江夏诸族等,又当自克敬始也。余之有望于克敬者,不亦逺乎!杨君曰:「子言美矣,其理亦至矣,可以宣其沈郁矣。盍书以赠之?」余不敢辞。
译《赠孔君序》。我来到江宁的第四个月,与杨君某在郡学相会。杨君对我说:“曲阜孔君克敬,是宣圣的第五十五代孙,通晓儒家学说,学习唐人的古今诗歌,往往婉转秀丽,如同晴日花朵争妍,余韵动人,具有言外含蓄之意。但他仍然担心学问没有充实,准备背着书箱游学大江以南。正好监察御史安道调任江宁,于是他与安道一同前来。没过多久,南北道路断绝,便不能回去。故乡的青灯照着身影,他孤独地坐在寂静之中,思念尼山的葱郁,怀念泗水的深流,没有一次不潸然落泪。我们这些同道怜悯他,您应当作一篇文章来宣泄他的沉郁心情,希望能够使他最终获得大道。”我推辞说:“我还不认识克敬,凭什么作文章呢?”杨君说:“我听说,能解除别人难以排遣的忧愁,并用至理使他明白的,只有文章家才能做到。您幸而替他完成此文,不要因为不认识他而郑重推辞。”我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有时止息,有时流行,哪里有一定不变的呢?譬如西风吹落树叶,飘坠在河流中,回旋转移,有的直流到长江,有的停泊在石矶上依附浮木,有的留在原来的地方;一切任凭自然罢了,内心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如果执着地黏附于故土,恐怕就不是这样了。就克敬的家族来说,他们的祖先本是宋人,到防叔时才逃奔鲁国,于是成为鲁人。他们的后代也不专门居住在鲁地:太子少傅潜迁居会稽,抚州太守博、太学博士端朝迁居信安,通城令端植迁居江夏,处士管分居临川。偶尔追究他们迁徙的原因,大多是因患难而逃来,后来逐渐成为大族。有的凭诗书学问考中进士,有的凭政事才能位列刺史、雄镇,有的凭文学主持学校,官章印绶光彩显耀,前后相继,起初并没有拘泥于思念泗水、怀念尼山。虽然如此,父母的邦国,亲戚聚居在那里,祖坟也在那里,远离它而去,难道是人情所愿吗?只是世道变乱到来,纷纷扰扰、纠缠复杂,有些事不是智慧和力量所能改变的;能够保存性命、重新跻身众多士人之列,就已经足够了,其他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克敬所应忧虑的,应当说是:‘我是孔氏的子孙。’孔氏之道广大如天地,明亮如日月,守信如四时,坚固如金石,是人人都应当学习的,何况我是孔氏的后代呢?这才是应当忧虑的。克敬能够这样,那么即使是阙里的远人,谁又能使他惭愧呢?” 假如不是这样,即使穿着宽大的衣服站在鲁国东门,每天向众人呼喊“我是孔氏的子孙”,也不会得到君子的赞许。克敬要慎重啊!我又听说,九苞之雏,一定生自岐山的凤凰;日行千里的骏马,一定产自渥洼之马。能够为世所用的人才,大多出自神明的后裔。克敬的贤能,我知道他不只是通晓儒家学说、能够作诗罢了。他背着书箱求学的志向,大概还没有止境。将来道德更加凝定,声名也会日益显扬。江宁有孔氏一族,其兴盛将与信安、江夏诸族相等,也应当从克敬开始。我对克敬的期望,难道不深远吗?”杨君说:“您的话很美,所讲的道理也极其精深,可以宣泄他的沉郁了。何不写下来赠给他呢?”我不敢推辞。
赠梁建中序虎林梁君建中,妙年嗜伊洛之学,而复有志于文辞之事。下笔滔滔,数百言不能自休。取而观之,皆典雅可玩。一时大夫士皆称誉之。建中不自以为足,复来问文于余。余也赋质凡庸,行志弗强,行年六十,曽莫能望作者之户庭。间尝出应时须,皆迫于势之不能自已者尔,何足以为建中告哉?虽然,亦尝闻之师矣:文非学者之所急。昔在圣贤,初不暇于学。文体之于身心,见之于事业,秩然而不紊,灿然而可观者,即所谓文也。其文之明,由其德之立;其德之立,宏深而正大,则其见于言,自然光明而俊伟,此上焉者之事也。优柔于艺文之场,餍饫于今古之家,搴英而咀华,遡本而探源,其近道者则而效之,其害教者辟而絶之,俟心与理涵,行与心一,然后笔之于书,无非以明道为务,此次焉者之事也。其阅书也,搜文而摘句;其执笔也,厌常而趋新,昼夜孜孜,日以学文为事,且曰:古之文淡乎其无味也,我不可不加秾艳焉;古之文纯乎其敛藏也,我不可不加驰骋焉。由是好胜之心生,夸多之习炽,务以悦人,惟日不足,纵如张锦绣于庭,列珠贝于道,佳则诚佳,其去道益逺矣,此下焉者之事也。呜呼!上焉者,吾不得而见之,得见中焉者,斯可矣。柰何中焉者亦十百之中不三四见焉,而沦于下焉者,又奚其纷纷而借借也?此无他,为人之念▯,为已之功不切也。余自十七八时,辄以古文辞为事,自以为有得也。至三十时,顿觉用心之殊微,悔之;及逾四十,辄大悔之。然如猩猩之嗜屐,虽深自惩戒,时复一践之。五十以后,非惟悔之,辄大愧之;非惟愧之,辄大恨之。自以为七尺之躯,参于三才,而与周公仲尼同一恒性,乃溺于文辞,流荡忘返,不知老之将至,其可乎哉?自此焚毁笔研,而游心于沂泗之濵矣。今吾建中,孜孜缀文,思欲以明道为务,盖庶几无余。之失者,而余犹为是强聒者,文之华靡,其溺人也甚易,之故也。虽然,天地之间有全文焉,具之于五经,人能于此留神焉,不作则已,作则为天下之文,非一家之文也。其视迁、固,几若大鹏之于鹪鹩耳。建中尚勉之哉!建中尚勉之哉!洪武元年冬十一月十五日,金华宋濂序。太史公平生以文章名天下,而其该贯羣籍,穷极经史,蓄积醖酿,与古人争长者,人未必尽知之。纵或知而尊之,至其立心制行,敦大和雅,揆诸圣贤之道而无媿者,世固未必识也。于其大者不之识,而谓足以知文章,岂果能得其精微之意乎?今观赠钱唐梁先生建中序,其论文如此,则世之不足知公者宜也。彼后生晚学,未能执笔,辄掎摭疵病以议公,曽足与之言文哉?建中克苦古学,老而不倦,亦可以观公之取友。洪武二十三年春正月十日,门人谨题。
赠萧子所养亲还西昌序天下之道,唯孝与忠是谓秉彛,万古攸同。矧惟成均首善之地,风动四方,罔不从化。其居是职者,其有不惕然自省者乎?昔阳城之为司业也,立诸生馆下而诲之曰:“人之为学,忠与孝耳。”诸生有久不省亲者乎?明日谒城还养者二十人。诸生且尔,况为其师者?茍鹤发之亲在堂,其心又将何如乎?此余于西昌萧君之事,不能忘言也。萧君名执,字子所,居武山之西山。形拔起如旌旗,浩翠淋漓,积自古初。土沃而泉腴。萧君朝樵于白云之山,暮而言旋,买鲜于溪,沽浊醪于东隣,婆娑起舞,亲侧奉觞上寿。亲既醉,萧君亦微酡,抃手歌曰:“武山崔崔,有云英英止。武山如蓝,川流不停止。我奉我亲,其乐莫与京止。乐兮乐兮,我衣之翩,我顔之頳止。”萧君之乐无日不然,若将终身。马防科目之兴,有司强赴江西秋闱,名在前列。已而上南宫,选授国子录。所授经皆公侯家之子,见萧君能古文辞,皆心服之。业将成,萧君独有不豫色。然人问其故,辄潸然堕泪曰:“吾亲发尽白矣,胪气下上不自宁矣。武山夜鹤晓猿,迟余归久矣。”于是走白丞相府,其辞甚切。吏拘于文墨,往来参稽阅一岁而始报可。萧君治行李将归,激者曰:“萧君之所见一何果哉?抱卓荦之才,当用才之时,何不一试而归?今萧君之同官或拜御史,或擢县令矣。使萧君少忍须臾,铜章青绶岂不足以荣其亲哉?”赞善大夫宋濂曰:“是恶足以知萧君?萧君不忘孝于亲,其有不忠于君者乎?惟念成均为首善之地,故不敢冒爵禄以失菽水之驩。尔不然是有愧阳城之诸生矣,尚何足以言萧君乎?”铜章青绶之荣,子谓萧君他日不为之乎?激者无以对,于是出酒饮萧君,率同志赋诗一章,成则萧君为之欣然引满,頺然就醉。片防西上,抗手而别。洪武六年六月二十四日,金华宋濂序。
译《赠梁建中序》。虎林梁君建中,年少时便爱好伊洛之学,又有志于文章辞采。下笔滔滔不绝,写数百字也不能自行停止。拿来阅读,都典雅而值得玩味,当时的大夫士人都称赞他。建中不以此自满,又来向我询问文章。我资质平庸,志行不够坚强,年过六十,尚且不能望见古代作者的门庭,偶尔作文章应付时需,也都是迫于形势而不能自已罢了,哪里足以告诫建中呢?不过,我也曾从老师那里听说过:文章不是学者最急切的事。从前的圣贤,起初并没有专门从事文章。文章体现在身心和事业上,条理井然而不紊乱,光明灿烂而可观,这就是所谓文章。文章的明亮,源于德行的建立;德行的建立宏大深厚而正直伟大,那么它表现在言语中,自然光明俊伟,这是上等作者的事。徜徉于艺文领域,饱览古今诸家,采撷精英、咀嚼精华,追溯根本、探究源流;接近大道的就取法学习,有害于教化的就排斥断绝;等到心与理相涵,行为与内心相一致,然后写入书中,无非以阐明大道为要务,这是次一等作者的事。阅读书籍时,只搜取文章、摘录句子;拿起笔来写作时,厌恶平常而追求新奇,昼夜勤勉,把每天学习文章当作正事,还说:古人的文章淡泊得没有滋味,我不能不增加浓艳;古人的文章纯粹而有所收敛,我不能不增加驰骋铺张。由此好胜之心产生,夸耀博多的习气炽盛,专门务求取悦别人,只嫌每天时间不够。即使像在庭院中张挂锦绣、在道路上陈列珠贝,确实美是美,却离大道更加遥远了,这是下等作者的事。唉!上等作者,我无法看见;能够看见中等作者,也就可以了。无奈中等作者百人之中也见不到三四个,而沦为下等作者的,为什么又这样纷纷扰扰、借借喧喧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别人着想的念头广大,而为自己修养功业的心不切实。我从十七八岁起,就把古文辞作为事业,自以为有所收获。到三十岁时,忽然觉察到用心的差异和微妙,后悔了;等到超过四十岁,常常大为悔恨。然而就像猩猩爱穿木屐一样,虽然深深惩戒自己,时常又重新踏入其中。五十岁以后,不仅后悔,常常大感惭愧;不仅惭愧,又常常大为悔恨。自以为七尺之躯,参与天地人三才,和周公、仲尼具有同样恒常的本性,却沉溺于文章辞采,放荡流离而忘记回头,不知老年将要到来,这难道可以吗?” 从此我焚烧毁弃笔砚,心神游于沂水、泗水之滨了。如今建中勤勉不懈地缀辑文章,想把阐明大道作为要务,大概差不多可以没有我的过失了;但我仍然这样强作喋喋之言,是因为文章的华丽靡艳很容易使人沉溺。虽然如此,天地之间有完整的文章,具备于五经之中。人能够对此专心用力,不写便罢,一旦写作,便应成为天下的文章,而不是一家一派的文章。与司马迁、班固相比,几乎如同大鹏之于鹪鹩。建中一定要努力啊!建中一定要努力啊!洪武元年冬十一月十五日,金华宋濂作序。太史公平生以文章闻名天下,但他博通群籍、穷尽经史,积累酝酿学问,足以和古人争长短之处,世人未必都知道。即使有人知道而尊崇他,至于他立心制行,敦厚宏大而和雅,拿圣贤之道来衡量也没有惭愧之处,世人本来未必认识到。对于他最重要的方面都不了解,却说自己足以了解他的文章,难道真能领会其中精微的意义吗?如今看《赠钱唐梁先生建中序》,它论文章如此,那么世人不能充分了解公,也就很自然了。那些后生晚学,尚且不能执笔作文,便挑剔细小毛病来议论公,难道足以和公谈论文章吗?建中刻苦学习古学,到老也不倦怠,也可以由此看出太史公择友的标准。洪武二十三年春正月十日,门人谨慎题记。《赠萧子所养亲还西昌序》。天下的道理,只有孝和忠称为人的常性,万古以来都相同。何况成均是首善之地,风气感化四方,没有不跟从教化的。任此职务的人,难道有不警惕地自我反省的吗?从前阳城任国子司业时,站在诸生的馆舍下面教导他们说:“人做学问,只在忠和孝罢了。”诸生中有长久不去省视父母的吗?第二天便有二十人拜见阳城,请求回家奉养父母。诸生尚且如此,何况作为他们老师的人呢?假如白发苍苍的父母还在堂上,他的心情又将如何呢?这就是我对于西昌萧君的事情不能忘记说几句话的原因。萧君名执,字子所,居住在武山西麓。武山形势高拔如旌旗,满山苍翠浓郁,自开天辟地以来便积聚如此;土地肥沃,泉水丰腴。萧君早晨到白云山砍柴,傍晚才回来,在溪边买鲜鱼,到东邻买浊酒,便婆娑起舞,在父母身旁奉酒祝寿。父母醉后,萧君也微微醉了,拍手歌唱:“武山高高,云气英英聚在那里。武山像蓝色,溪流不停息。我奉养我的父母,这种快乐没有什么能比。快乐啊快乐啊,我的衣服飘动,我的脸色红润。”萧君的快乐没有一天不是这样,仿佛要终身如此。马防科目兴起后,有司强迫他参加江西秋闱考试,他的名次列在前面。不久,他到南宫应试,被选授为国子录。他所教的经书,学生都是公侯家的子弟;这些人见萧君擅长古文辞,都从心里佩服他。学业将要完成时,唯独萧君面露不悦之色。有人问他原因,他总是潸然落泪,说:“我的双亲头发都已经全白了,气息升降不宁,身体也不得安适。武山的夜鹤晓猿,已经等我回去很久了。”于是他快步到丞相府说明情况,言辞十分恳切。官吏拘泥于文书格式,往来核查,经过一年才报告准许。萧君整理行装准备回乡,有人激他说:“萧君的见识怎么这样果断呢?怀有卓越的才能,正当任用人才的时候,为什么不试一试就回去?如今萧君的同僚,有的拜为御史,有的升任县令了。假使萧君稍稍忍耐片刻,佩带铜印青色绶带,难道不足以使双亲感到荣耀吗?”赞善大夫宋濂说:“这哪里足以了解萧君呢?萧君不忘对双亲尽孝,难道会有不忠于君主的地方吗?只是因为国子学是天下首善之地,所以不敢冒然贪图爵禄而失去奉养双亲的欢乐。你这样说,实在有愧于阳城的诸生了,还哪里配谈论萧君呢?”佩带铜印青绶的荣耀,难道你认为萧君将来不会得到吗?那位激他的人无言以对,于是拿出酒来为萧君饯行,率领志同道合者赋诗一章。诗写成后,萧君欣然满饮,颓然醉倒。我举手向西送行,与他拱手作别。洪武六年六月二十四日,金华宋濂作序。
赠朱啓文还乡省亲序工部奏差朱旼啓文既书满,将省亲,虎林山中。荐绅家多发为声诗。呉府伴读王骥与啓文有连,遂以首简请予序。浙江名区,虎林甲郡,文彩朗耀,光冲于牛斗;才猷振拔,轸接于荆扬。故三沈有翘隽之声,二徐为俊髦之冠。多厯年所,匪惟今斯。粤自唐季以来,海田屡化,独繁华之如故,庆光景之常新。富庶亚于咸阳,侈丽比于京索。停鸾峙鹄,山川之灵气郁蟠;绮陌香衢,笙管之春声宛潬。嗟士习之易染,悯风俗之频移。傥有拔萃其间,实称良彦。行必传于缃素,誉徧接于卿公。惟朱氏之名家,惬舆情之所属。埙箎交奏,四经之义髓昭明;黼黻相宣,一姓之文锋犀利。棣蕚既形于周雅,芝兰遽产于谢庭。华颖髙鶱,允符二妙之选;藻思遄发,何慙八斗之才。珠彩虽沈,玉光难掩。遂因文艺上贡铨曹。虽王勃之少年,岂朱云之可吏?厠行人于起部,期试事于薇垣。三载积劳,行将授政;一朝予告,得遂荣亲。服防上堂,每赋髙年之引,奉觞为寿。尚瞻游子之衣,春晖澹荡以娯人,秋月连娟而在户。争夸具庆,奚翅前踪?平浦西风,催秦淮之急桨;遥天去鴈,起名胜之长吟。不鄙衰孱,来征序引。无山东之雅制,续洛下之羣贤。愧陈瓦罍,式聨寳卣。云尔系之以诗曰:松帷落秋阴,月魄淡凉。夕朝鼔官河棹,暮宿青山驿。忆昔为行人,风雨尚征役。王事有程期,吾敢思燕息?今焉返吾庐,摇曳武林陌。上堂献寿觞,踉蹡喜増剧。衣带来时香,酒仍去年。白门前,青桂枝寒花破寥阒,不见近三年为我动顔色。子归趣诚佳,子乐复何极?可怜城头乌,肯倦西风翼。
赠呉府伴读陈生孟旸序君子为学,能知内而不外,斯善矣。内则自任之重,而不失天分之正。茍区区务外,则奔趋竭蹷,何所不至哉?予自官京师,南北之学徒,颇有来受经者。既而多摄御史,巡行郡国,而使孟旸亦在其列。孟旸所莅,光、颖、徐、邳、宿五州,官书浩穰,至万余巻。孟旸逐一▯梳,使枉者直,暴者驯,且察夫民病,请免夏赋之丝,频役之军,与夫挽运刍茭之艰,分给滞盐之便。如是者数条,右御史大夫陈公即以上闻,多有举行者。已而同列之士,或擢左右参政,或典大郡,或佥各郡按察司事。人皆曰:“孟旸之材若是其将自此升哉?”孟旸适以疾请告,人为孟旸惜之。孟旸则曰:“爵禄之来,天也。吾敢有徼觊之心哉?且方岳之任至重,茧丝泉粟之殷,甲胄狱讼之繁,征科营缮之劳,无所不当与。倘毛发不至,是负国也。吾自度其才,可与同列班乎?不可也。幸仕优而学,拾级而升,庶几无旷官偾事之失也。况吾母氏年近五十,余日薄西山,素发萧萧然埀领,侨寓于婺城之间。吾心悬悬如饥,近已得请于上,蹑履而迎之以来,庶几吾心安焉。不然,钟鸣鼎食以为荣,结驷连茵以为侈,适足以増夫愧耳。”予闻孟旸言,知有志君子者也,内而不外者也,拾级而升而无躐进之望者也,思孝乎亲者也。此赠别之言,所以不可不作也。
赠夏安礼序乐昌丞庐陵夏君安礼见余于京师,请曰:「安礼尝读古人之文,见其声烈垂于后世,若日月之在天,心甚慕之。然年已不逮矣,而每观其同时之人,多托名于文辞之中,至今亦赖以不朽,一何幸哉?自意此由托得其人而然,庶或可以自致。而先生信今之传世者,愿有以赠我,使得置名于其间,俾来世有闻焉。」余告之曰:「文辞固足传世也,然非君子之所得已也。古之人道德备于身,遭时居位而推之于天下,若臯陶、伊、傅,初未尝自有所着,而被其泽,闻其风者相与纪载其言语行事以传其次若管仲、晏婴,为一国之政,亦未尝著书以传,而后之能言者反假其名以取信于世。又其次若秦汉以下将相之获书于史氏者,或出于编苇贩缯之流,或起刀笔、介胄、渔盐之间,计其人或目不知书而口不能谈,岂暇为后世计哉?而卒之显名者,其德行功业有足称也。又如班氏所传循吏,以及近代以循良称者,未必皆自能言,亦未必托人为纪述,而其事愈传不废,是岂偶致之哉?亦能尽其职而已。故仕无崇卑,能尽其职,则荣于当时而传于后世。今安礼思自致于烜赫,奚以他人为哉?极乎材之所能为,充其位之所得为,则可矣。然世之治民者,强者酷虐以立威,懦者防缓以怠事,而汲汲惟其身之谋,是皆不顾来世者也。使稍却虑深思,而惟恐其名之泯没,则岂不慙且惧哉?安礼处乎下位,能不自卑而思善其名,亦可谓有志之士矣。夫士恒患无志,有志未有不至者。安礼昔尝佐澄城,知武强,赫赫以政事闻,民交口称之。继自于今,茍能愈自奋厉,他日史氏纪循吏之绩,以备国初之政,其在安礼也夫!其在安礼也夫!」
译赠朱啓文还乡省亲序 工部奏差朱旼,字啓文,任职期满后将要回虎林山中省亲。士大夫之家多作诗歌为他送行。呉府伴读王骥与啓文有亲缘关系,于是用首篇诗请我作序。浙江是著名地区,虎林是郡中最优之地,文采明丽耀眼,光芒直冲牛斗;才略杰出,声望远接荆、扬。所以有三沈以才俊著称,有二徐成为俊彦中的冠首。这种情形经历多年,并非只有今天如此。自唐朝末年以来,海陆屡经变迁,唯独这里的繁华依旧,景色总是焕然一新。富庶仅次于咸阳,奢华绮丽可比京索。停鸾立鹄,山川的灵气郁积盘旋;绮丽的道路、飘香的街衢,笙管吹奏出春日的悠扬乐声。可叹士人的习气容易受到感染,可怜风俗频频变迁。倘若有人能在其中脱颖而出,实在可称为贤士。他的事迹必定载入史册,声誉遍及卿大夫。只有朱氏这样的名门,才符合舆论的期望。兄弟如埙箎般交相演奏,四经的精义清楚显明;文章如黼黻般相互辉映,一姓的文锋锐利。兄弟之情已经显现于《周雅》,芝兰之才忽然产生在谢家庭院。才华高举,确实符合“二妙”的选择;文思迅疾涌发,哪里会比不上“八斗”之才?珍珠的光彩即使沉没,玉石的光芒也难以遮掩。于是凭借文艺向铨曹进献。即使是王勃那样的少年才子,难道岂能与朱云一样只做小吏吗?他列于行人之中,任职于起部,准备在薇垣接受考核。三年积累的劳绩,正将授予政职;一旦请假,便可以实现荣亲的愿望。穿着丧服登堂,每每吟咏祝颂高年长寿的诗句,捧酒祝寿。还可以看见游子归来的衣裳,春日的光辉荡漾,使人欢娱;秋月明丽,照在门窗之间。争相夸赞一家父母子孙俱在,岂止超过前人的踪迹?平浦吹来西风,催促秦淮河上的快桨;远天飞去的大雁,引起名胜之地的长吟。您不嫌弃我衰弱,前来求我作序。没有山东那样的雅制,便续写洛下群贤的旧例。惭愧只能陈列瓦制酒器,姑且用它连接珍贵的酒器。于是系之以诗说:松林帷幕落下秋日的阴影,月亮的光辉显得淡淡而清凉。早晚都在官河上摇橹,傍晚住宿在青山驿站。回想从前做行旅之人,风雨中还在奔波服役。王事有规定的期限,我哪里敢想安闲休息?如今返回我的居所,在武林的道路上摇曳而行。登堂献上寿酒,踉踉跄跄,欢喜更加剧烈。衣带上还带着来时的香气,酒也仍像去年一样。白门前,青桂枝在寒意中开出花朵,打破寥落寂静;却不见它近三年来为我改变颜色。儿子归来实在可喜,儿子的欢乐又哪里有穷尽?可怜城头的乌鸦,难道会厌倦西风中的翅膀吗?赠呉府伴读陈生孟旸序 君子求学,能够认识内在而不追逐外在,这就好了。所谓内在,就是承担自己的重大责任,又不失去天赋本性的正直。如果只顾忙于外在,就会奔走趋附、竭尽气力,还有什么地方不会去呢?我自从在京师任官以来,南北各地的学生颇有前来接受经学教诲的。不久以后,我多次代理御史巡行各郡国,陈孟旸也在其中。孟旸所巡视的是光、颖、徐、邳、宿五州,官府文书浩繁,多达一万余卷。孟旸逐一梳理,使冤屈者得到昭雪,暴虐者受到驯服,并且考察百姓的疾苦,请求免除夏赋中的丝,以及频繁征发的军役,还有运输草料的艰难,并提出分配滞积食盐的便利办法。像这样的建议有好几条,右御史大夫陈公立即把它们上报,多有得到施行的。不久,同列之士有的升任左右参政,有的主管大郡,有的任各郡按察司佥事。人们都说:“孟旸的才能既然这样,他将要从此升迁了吗?”孟旸正好因病请假,人们都替他惋惜。孟旸却说:“爵禄的到来,是上天的安排。我哪里敢有非分求取的心呢?况且方面大员的责任极其重大,百姓如蚕丝、泉水、粮食般的赋税,甲胄和诉讼的繁杂,征收、科派、营造、修缮的劳苦,没有一项不应当参与。倘若有一丝一毫没有做到,就是辜负国家。我自己估量才干,能够同列于他们之间吗?不能。幸而我还能在任职之余学习,逐级上升,希望不至于有尸位旷职、败坏政事的过失。况且我的母亲年近五十,我的余日已经像太阳迫近西山;她满头白发,萧萧垂到衣领,寄居在婺城一带。我的心悬悬不安,如同饥饿一般,最近已经得到上面的准许,准备穿鞋去迎接她回来,希望这样我的心才可以安定。不然,钟鸣鼎食以为荣耀,四马高车、连席而坐以为奢侈,恰好只能增加我的惭愧罢了。”我听了孟旸的话,知道他是有志的君子,是注重内在而不追逐外在的人,是逐级上升而没有越级求进希望的人,也是想着孝敬双亲的人。这就是我不能不作这篇赠别文章的原因。赠夏安礼序 乐昌丞、庐陵人夏君安礼在京师拜见我,请求说:“我曾读古人的文章,见他们的声名功烈流传后世,像日月悬在天空,心中十分仰慕。然而我的年纪已经赶不上了;每每看到与他们同时代的人,大多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文章中,到今天也依靠文章获得不朽,这是多么幸运啊!我私下认为,这都是因为托付给适当的人才这样,也许我也可以凭此求得名声。先生确实是当今能够传之于后世的人,希望能有几句话赠给我,使我的名字能够列入其中,让后世有所听闻。”我告诉他说:“文章固然足以传于后世,但这并不是君子所能停留的事情。古人道德完备于自身,遇到适当时代、居于相应职位,便把它推行到天下,像皋陶、伊尹、傅说,他们起初未曾自己著述什么,但受到他们恩泽、听闻他们风范的人,便共同记录他们的言语行为,来传之后世。又如管仲、晏婴,主持一国政事,也未曾著书流传,而后世善于论说的人反而借用他们的名义来取得世人的信任。再其次,如秦汉以来被史官写入史册的将相,有的出身于编苇席、贩缯帛之流,有的起于刀笔吏、甲胄、渔盐之间,推究这些人,有的眼睛不识字,口中也不能谈论文章,哪里有空闲为后世打算呢?但最终能够显扬名声,是因为他们的德行功业有足以称道之处。又如班氏所记载的循吏,以及近代以循良著称的人,未必都自己能写文章,也未必托付他人为他们撰述,但他们的事迹却更加流传而不废弃,这难道是偶然造成的吗?不过是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所以做官没有高低之分,只要能尽到职责,就能在当时获得荣耀,在后世流传。如今安礼想凭自己求得显赫,为什么要依靠别人呢?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到极致,把职位所能做的事情都做到,就可以了。然而世上治理百姓的人,强横者以残酷暴虐树立威势,懦弱者松弛懈怠而耽误政事,急切地只为自身谋划,这些人全都不顾后世。假使稍稍退一步考虑、深入思索,只怕自己的名声泯灭,那么难道不是既惭愧又恐惧吗?安礼身处下位,却能不自卑而想着使自己的名声美善,也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士人常常担心没有志向,有了志向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安礼过去曾辅佐澄城,又做过武强知县,因政事显著而声名赫赫,百姓交口称赞他。从今以后,如果能够更加奋发自励,将来史官记载循吏的功绩,用来充实国初的政绩,这不就在安礼身上了吗!这不就在安礼身上了吗!”
赠张致中序衔辔衡防,工之所以御马也。马非此则不足以致逺。然茍不用其力,马未有能至者也。爵禄名器,人主所以御天下贤才之具也。有才之士,非假爵位,固不足以立功。然茍恃焉而不脩其职,其能成名者鲜哉。余尝读汉将相表,见四百年间登名于简册者以千百计,而余能熟其名者仅数十人。他或无事功,不见于列传;或不久辄罢,不及有所为。至于今则寂然无闻矣。余每为之掩巻窃叹。方其人在时,皆位乎朝廷之上,与人主相唯诺可否,其威权势力可以祸福一世,使一世之人低首侧足,不敢视其前驱。当其气酣意得,语其故人賔客,亦未尝不自必以为传世无疑。而今虽博闻多识者,且不能知之,况庸常之人乎?此其恃焉而不知脩职之过也。及观卓茂、鲁恭之名,皆发于邑令;唐之元德秀、宋邵子、张子之流,皆厄于下位,或布衣终其身,而名声赫赫照宇内,虽小子妇人皆习知而能道。之后世或迹其里居、官守所及之地,为之立庙奉祀,与其人尚存不异。然后始大悟:鄙陋无能者,虽爵位不能显其名;豪桀之士自立于天下者,固不待外物而后着也。而世或恃之以夸于人,则岂不惑哉?四明张君致中,学甚富,义甚伟,有志于功名,思推其所得以泽物,其意甚美。繇奏差上书阙下论事,天子才之,擢为宛平知县。余嘉致中之贤,而欲见其功名之成也,故以所尝叹者告之,使致中勿以位卑自忽,而益致思焉。然余固以德薄位尊为惧者,亦可以为戒也。
赠何生本道省亲还乡序世有恒言,阀阅之家能守其田赋为难,曰非难也,一愿欵之人足以易之矣。又以能保其阖庐不失先人遗泽为难,曰非难也,稍知承家之义亦不致于覆坠矣。又以能传▯袭紫为难,曰非难也,爵禄之来虽曰有命,或可以幸致,初不可以定论也。然则孰为难?其在绍书诗之业而有光前人乎?前人之嚅哜道真,吾则兀然如嚼蜡丸;前人之立言契道,吾则瞠然如立土偶。纵使入有田庐,出膺膴仕,恶在其为贤子孙也哉!吾于何生之事不能无感焉。生字本道,北山先生文定公诸孙也。先生当宋之季,侍宦临川,获从考亭髙第弟子黄文肃公,传伊洛正宗之学,首喻真实刻苦之训,继闻浃洽四书之旨。积力既久,道凝德立,威严莫犯,有如泰山之干霄;和气充牣,俨若阳春之煦物。故其学一传为王文宪公,再传为金文安公,三传为许文懿公,聨蝉散彩,焜燿后先,使吾婺为邹鲁之俗,五尺之童皆知讲明道德性命之学者,先生之功也。在他人夙夜孜孜欲仪刑其万一,况其子若孙者乎?生尝从事科举之业,受乡荐矣。防年始逾冠,上命肄业成均,此天之玉汝于成也。向使合试南宫,幸擢一第,即随牒浮沈州县间,而学不暇讲矣。学未成而仕,宁不犯古之明戒哉!生今幡然改辙,唯乃祖之学是继,斯善矣。继之之道云何?心欲其大也,万象无不涵也;理欲其精也,无一发之不穷也;气欲其平也,勿使粗暴之干也;形欲其践也,毋徒为空言以瞽世也。文辞足以溺志也,非关名教,絶之而勿为也。异端小道或可观也,屏之斥之,唯恐蹈之也。如此则庶几乎近道矣。生其朂之哉!生在成均,援旧比归省二亲。前御史中丞诚意伯刘公、参知政事陶公嘉生有学而有文,首为诗以华其行,而词林胄监之英、记注给事之臣、郎官藩僚之贤、方外名德之士,又各分题。聨什而请予为之序。呜呼!阀阅之家,贤子孙能绍《书》《诗》之业者,予不于生望之,而孰望之哉?生执经从予学者颇久,予故肆口极言之。若夫予告,省亲孝子常事尔,兹可畧云。
译赠张致中序 缰绳、嚼子和衡木,是工匠用来驾驭马匹的器具。马没有这些,就不能到达远方。然而如果不使用马的力量,马也从来没有能够到达目的地的。爵禄和名位,是君主用来驾驭天下贤才的工具。有才能的士人,若不借助爵位,固然不足以建立功业;但如果倚仗爵位而不修治自己的职责,能够成就名声的人就很少了。我曾读《汉将相表》,见四百年间登名于简册的将相以千百计,而我能够熟知姓名的只有几十人。其余的人,有的没有功业,不能见于列传;有的任职不久便被罢免,来不及有所作为。到了今天,就寂寂无闻了。我每每为他们掩卷暗自叹息。当他们还在世时,都身居朝廷之上,与君主相互应答,决定可否;他们的威权势力足以使一代人遭受祸福,使一代人低头侧足,不敢正视他们的前导。当他们意气酣畅、志得意满时,对故旧宾客谈起往事,也未尝不自信地认为自己必定流传后世。可是如今即使博闻多识的人,尚且不能知道他们,何况平庸之人呢?这就是倚仗爵位而不知道修治职责的过错。等到看见卓茂、鲁恭的名声,都从县令职位上兴起;唐代元德秀、宋代邵子、张子之流,都困顿于低微职位,有的终身只是布衣,但名声赫赫照耀天下,即使小孩和妇女也都熟知并能说出他们的事迹。后世有时考察他们居住的乡里和任官所到的地方,为他们建立祠庙奉祀,和他们本人仍在世时没有不同。这样以后我才大为醒悟:鄙陋无能的人,即使有爵位也不能使名声显扬;豪杰之士能够自立于天下,本来就不必等待外物才显著。可是世人有时倚仗爵位向人夸耀,难道不是迷惑吗?四明张君致中,学识十分渊博,义气十分伟大,有志于功名,想把自己的所得推广出去以使万物受益,他的心意十分美好。他由奏差的身份上书朝廷议论政事,天子认为他有才能,提拔为宛平知县。我赞美致中的贤能,也希望看见他功名成就,所以把我曾经感叹的事情告诉他,使致中不要因职位低微而轻视自己,更加用心思考。然而我本来又担心德薄而位尊的人,这也可以作为他的警戒。赠何生本道省亲还乡序 世上有句老话:阀阅之家能够守住祖传田赋很难。有人说,这并不难,只要有一个愿意款待人的人就足以改变它了。又说,能够保全全家房舍、不使先人的遗泽丧失很难。有人说,这并不难,稍稍懂得承继家业的道理,也不至于败落。又说,能够世代传承龟印紫绶很难。有人说,这也不难,爵禄的到来虽说有命,有时也可以侥幸得到,本来不能一概而论。那么什么才是难事呢?大概在于继承《书》《诗》的事业,使前人增光吧!前人咀嚼道理的真味,我却茫然如同嚼蜡丸;前人立言符合大道,我却瞪眼茫然如同泥塑木雕。即使在家有田地房舍,出仕又获得显要职位,哪里算得上贤良子孙呢?我对于何生的事情不能不有所感慨。何生字本道,是北山先生文定公的孙子。先生处在宋朝末年,随侍官员居于临川,得以跟从考亭高第弟子黄文肃公学习,首先受到真实刻苦的教诲,接着又听闻并融会贯通了《四书》的旨意。长期努力以后,道理凝聚、德行树立,威严不可侵犯,如同泰山高耸入云;和气充满,俨然像阳春温暖万物。所以他的学问传一代成为王文宪公,传二代成为金文安公,传三代成为许文懿公,世代相承、光彩四散,照耀前后,使我们婺地成为邹鲁一样的风俗,五尺高的儿童都知道讲明道德性命之学,这都是先生的功劳。在别人早晚勤奋努力、想要仿效他万分之一的情况下,何况他的儿子和孙子呢?何生曾经从事科举学业,已经得到乡荐。二十岁刚过,皇上下令让他到成均学习,这是上天要成就他。假如当初参加南宫考试,侥幸考中一等,便会随着文书在州县之间沉浮,再也没有时间讲求学问了。学问尚未完成便出仕,难道不是违犯古人的明确告诫吗?如今何生毅然改变道路,只继承祖父的学问,这就好了。继承它的方法是什么呢?心胸要广大,万事万物无不包容;探究义理要精细,没有一丝一毫不穷究;气质要平和,不要让粗暴侵犯它;行为要践履实行,不要只是说空话来蒙蔽世人。文章足以沉溺心志,凡是不关乎名教的,就断绝而不去做。异端小道有时似乎值得观览,也要屏弃斥责,唯恐踏上它的道路。这样才差不多接近大道了。何生要勉励自己啊!何生在成均,援引旧例回乡探望双亲。前御史中丞、诚意伯刘公,参知政事陶公,赞赏何生有学问又有文才,首先作诗为他的行程增色;词林、胄监中的英才,掌记注和给事的臣子,郎官、藩僚中的贤者,以及方外有名望有德行的人,也各自分题作诗。他们联缀诗篇,请我为它作序。唉!阀阅之家中,贤良的子孙能够继承《书》《诗》的事业,我不对何生寄予希望,又能对谁寄予希望呢?何生拿着经书跟随我学习已经很久,所以我尽情直说。至于我所作的赠言,孝子省亲本是常事,这里可以略说。
赠髙丽张尚书还国序皇上诞膺寳厯,威服德怀,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时则有若髙丽,处于海东,遣使者奉表称臣,贡献方物。上嘉其诚,诏锡以玺书金寳,仍为髙丽国王,且锡以王者礼乐,使祀宗庙山川百神于国中。王感上恩之优渥也,事大之礼弗懈,益防。今年春,复遣工部尚书张子温来朝。上御奉天殿见之,侍仪使自殿中传宣问王起居,且劳子温跋涉之故。皇情谦抑,在古所无。即日锡燕于防同之馆,翌日御东朝,命侍臣飨之。自时厥后,中书枢府暨御史台次第而举,酒觞流行,伎乐交作,酣畅和适,礼意有加焉。夫以皇明天覆地载,四夷君长,孰不重译来庭?使节之往来,琛賮之充牣,无月无之。而于海东之使,礼遇尤厚者,其故何邪?他国之君长,非不有其土地人民,纽夷俗而蔑礼义,骋其诈力,惟日不足。髙丽乃箕子胥余之邦,上有常尊,下有等袠,实存先王之遗风焉。正当以中夏视之,未可以外国例言之也。矧今圣天子在上,雄兵百万,如雷如霆,有抗之者无不殒灭。然于守礼之国,必宠绥而懐柔之,唯恐有所不及。而髙丽之君,亦知天命所属,虽在数千里之外,遥瞻天威,仅同咫尺,致使海东之民,安于田里而弗知戈甲之警,含哺而嬉,鼓腹而游,无异承平之时。是所谓君臣交尽其道者也,不亦美欤?抑予闻宋之徐兢尝往其国,其国有礼部尚书金富轼者,与其弟富辙,博学善属文,而进趋详雅,兢以绰有华风称之。今子温之来也,应对精明,进退有度,而文采粲然可观,似无愧于前二子者,使不贤而能之乎?因其臣之贤,则其国君之贤益可信矣。子温之还,大夫士多诗之。予因总脩元史,不暇与子温接,颇乐闻其事,而为之序云。
赠医师葛某序古之医师必通于三世之书,所谓三世者,一曰针灸,二曰神农本草,三曰素女脉诀。脉诀所以察证,本草所以辨药,针灸所以祛疾。非此三者,不可以言医。故记礼者有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也。」传经者既明载其説,复斥其非,而以父子相承三世为言,何其惑欤?夫医之为道,必志虑渊微,机颖明发,然后可与于斯。虽其父不能必传其子也。吾乡有严生者,三世业医矣。其为医,专事乎大观之方,他皆愦愦,絶弗之省。又有朱聘君,家世习儒,至聘君始以医鸣。医家诸书则无不精览。一少年病肺气上喀,喀鸣喉中,急则唾唾血成缕。严曰:「此疗也,后三月死。」聘君曰:「非也。气升而腴中失其枢,火官司令,烁金于炉,是之谓肺痿,治之生。」已而果成生。一六十翁患寒热,初毛洒淅,齿击下上,热继之,盛如蒸甑。严曰:「此痰也,不治将差。」聘君曰:「非也。脉淫以芤数复乱,息外彊中干祻作福极,是之谓解防,药之则瘳,不药则剧。」已而果剧,治乃愈。一女妇有哕疾,每吐涎数升,腥触人,人近亦哕。严曰:「此寒哕也,法宜温。」聘君曰:「非也。阳阴未平,气苞血聚,其势方格,靡有攸处,是之谓恶阻,在法不当治,久则自宁,且生男。」言后辄验。夫严生之医,三世矣。聘君则始习为之,而优劣若是者,医其可以世论否耶?嗟夫!昔之名医众矣,未暇多论。若华元佗,若张嗣伯,若许智藏,其治证皆入神,初不闻其父子相传也。自传经惑于是非,使礼经之意晦而不白,三千年矣。世之索医者,不问其通书与否,见久于其业者,则瞀瞀焉从之。人问其故,则曰:「是记礼者云尔也。」其可乎哉?葛生某,淮之钜族也。明于医,三世之书皆尝习而通之。出而治疾,决死生,验差剧,若烛照而▯卜,无爽也。士或不能具药,辄注之,不索其偿。士君子翕然称誉之,名上丞相府,赐七品服,俾提举诸医官有疾者,遂倚之。以为命,呜呼!若葛生者,其无愧古之医师者欤?
译赠髙丽张尚书还国序 皇上盛大地承受帝位,威势使人畏服,德行使人归附,万国的贤者都共同把自己视为皇帝的臣子。当时有髙丽,处在海东,派遣使者奉表称臣,进献当地物产。皇上嘉许它的诚意,下诏赐给玺书和金宝,仍封其国王为髙丽国王,并赐给王者的礼乐,使他在国内祭祀宗庙、山川和百神。国王感激皇上恩典优厚,奉事大国的礼节没有懈怠,反而更加谨慎。今年春天,又派工部尚书张子温来朝见。皇上在奉天殿召见他,侍仪使从殿中传达诏令,询问国王起居,并慰劳子温跋涉远行的辛苦。皇上的情怀谦逊克制,这是古代所没有的。当日就在会同馆赐宴,第二天皇上御临东朝,命侍臣设宴款待他。此后,中书、枢府和御史台相继举行宴会,酒杯来往,伎乐交作,饮酒尽兴,和乐舒适,礼意更加优厚。皇明如天覆盖、如地承载,四方夷族的君长,谁不经过多重翻译来朝?使节往来、珍宝充满,每月都有。而对于海东的使者,礼遇尤其厚重,这是什么缘故呢?其他国家的君长,并非没有土地人民,只是拘守夷俗而轻视礼义,施展欺诈和武力,唯恐事情做得不够。髙丽却是箕子遗留下来的国家,上有恒常尊长,下有等级秩序,确实保存着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正应当把它视为中原的一部分,不能按照外国的例子来谈论。何况如今圣天子在上,雄兵百万,声势如雷如霆,有敢于抗拒的无不覆灭。然而对于守礼的国家,必定加以宠爱、安抚、怀柔,唯恐有所不及。髙丽的国君也知道天命所属,虽然相隔数千里,遥望天威却如同近在咫尺,使海东百姓安居田里而不知道兵戈的警报,口含食物嬉戏,拍着肚子游乐,与太平时代没有区别。这就是所谓君臣双方都尽到各自的道义,不也很美吗?我又听说宋代徐兢曾到过髙丽,那里的礼部尚书金富轼和他的弟弟富辙,博学而擅长写文章,举止进退周详雅正,徐兢称赞他们很有华夏风范。如今子温前来,应答精明,进退有法度,文采灿然可观,似乎不比前面二人逊色;如果不是贤者,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由使臣的贤能来看,那么这个国家的国君贤明就更加可以相信了。子温回国时,大夫和士人多作诗送他。我因为正在总纂《元史》,没有时间与子温交往,但很高兴听闻这些事情,于是为他作序。赠医师葛某序 古代的医师必须通晓三代相传的医书。所谓三世之书,一是针灸书,二是《神农本草》,三是《素女脉诀》。《脉诀》用来察看证候,《本草》用来辨别药物,针灸用来驱除疾病。没有这三者,就不能谈论医术。所以《礼记》的注家说:“医术没有三代相传的根本,不要服用他的药。”传授经书的人既然明确记载了这种说法,又斥责其不当,反而把父子相承三代作为解释,这是多么迷惑啊!医术这门学问,必须心志思虑深远精微,机敏聪颖而又明达,然后才可以参与其中。即使父亲也不能保证一定能传给儿子。我乡里有个严生,家传三代行医。他行医专门从事《大观》中的方剂,其他医书全都昏昧不明,完全不加省察。又有朱聘君,家世学习儒学,到聘君这一代才以医术闻名。医家的各种书籍,他没有不精心阅览的。有个少年患肺气上逆,咳嗽,咳声在喉中作响,病势急时吐血成丝。严生说:“这是肺痿,三个月后会死。”聘君说:“不是。气上升而胸中失去枢纽,火气当令,在炉中灼烧肺金,这叫肺痿,治疗它可以活。”后来果然治愈了。有一位六十岁的老人患寒热病,开始时汗毛悚然,牙齿上下相击,接着发热,盛烈得像蒸笼一样。严氏说:“这是痰,若不治疗将会好转。”聘君说:“不是这样。脉象浮泛而芤,数脉反复错乱;呼吸外强而内虚,祸福相继而来,这叫作解防。用药就会痊愈,不用药就会加重。”不久病果然加重,经过治疗才痊愈。有一位妇女患呃逆病,每次吐出数升涎液,腥臭得使人难以接近,旁人靠近她也会呃逆。严氏说:“这是寒呃,按医法应当温治。”聘君说:“不是这样。阴阳尚未调和,气包裹着血而凝聚,病势正相阻隔,无处安顿,这叫作恶阻,按医法不应治疗,时间久了自然会安宁,而且将生男孩。”后来每次都应验。严氏世代行医,已经三代了;聘君却才开始学习医术,而医术的优劣竟相差如此。医术难道可以按世代来评定吗?唉!古代名医很多,这里来不及一一论述。像华元佗、张嗣伯、许智藏,他们治疗疾病都达到了神妙境界,起初并没有听说是父子相传的。自从传授经书的人在是非上产生迷惑,使《礼经》的意义晦暗不明,已经三千年了。世上寻求医术的人,不问医者是否通晓书籍,只要见到从医已久的人,便糊里糊涂地跟从他。有人问他们这样做的缘故,他们就说:“这是记载礼法的人说的。”这怎么可以呢?葛生某,是淮地的大族。他精通医术,三代医书都曾学习并通晓。出诊治病,判断生死,验看病情是好转还是加重,就像烛火照见事物、龟甲占卜吉凶一样,没有差错。有的士人不能备办药物,他就为其施药诊治,不索取报酬。士大夫们一致称赞他,名声传到丞相府,获赐七品服色,并让他提举诸医官中患病的人,于是大家便倚赖他,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唉!像葛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无愧于古代医师的吗?
赠医师贾某序医之为道,难言久矣。然必审诊以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表里有余不足,顺逆之法,复参其人之动静,与其息之相应,然后从而治之,则其事为甚不轻矣。非洞明厯世羣书之得失,尚可与于斯乎?黄帝内经虽疑先秦之士依仿而托之,其言深,其旨▯,以▯其考辨,信而有征,是当为医家之宗。下此则秦越人、和缓无书可传,越人所着《八十一难经》,则皆举内经之要而推言者也。又下此则淳于意、华佗之熊经鸱顾,固亦导引家之一术;至于刳腹背、湔肠胃而去疾,则涉于神怪矣。意之医状,司马迁备志之,其所谓迵风、杳风者,今人絶不知为何证,况复求于治疗之深旨乎?又下则张机机之《金匮玉函经》及《伤寒》诸论,诚千古不刋之典,第详于六气所伤,而于情欲、食饮、罢劳之所致者,畧而弗议,兼之文字错简,亦未易以序次求之也。又下此则王叔和叔和纂岐伯、华佗等书为《脉经》,叙阴阳内外,辨三部九候,分人迎气口,条陈十二经络,洎夫三焦、五臓、六腑之病,最为着明。惜乎为妄男子括以肤陋之脉歌,遂使其本书不盛布于世也。又下此则巢元方其《病源候论》,似不为无所见者,但言风寒二湿而不着湿热之文,乃其失也。又下此则王砯砯推五运六气之变,撰为《天元玉防》,周详切宻,亦人之所难,茍泥之则局滞而不通矣。又下此则王焘、孙思邈思邈以絶人之识,操慈仁恻厚之心,其列《千金方》翼及工害人之祸,至为愤切,后人稍闯其藩垣,亦足以其术鸣,但不知伤寒之数,或弗能无遗憾也。焘虽闇劣,《外台秘要》所言方证符禁、灼灸之详,颇有所祖述,然谓鍼能杀生人而不能起死人者,则一偏之见也。又下此则钱乙、厐安、时许叔微叔微在准绳尺寸之中而无所发明,安时虽能出竒应变,而终未离于范围,二人皆得张机之粗者也。惟乙深造机之阃奥,而撷其精华,建为五脏之方,各随所宜。肝有相火,则有泻而无补;肾为真水,则有补而无泻。皆啓《内经》之秘,尤知者之所取法。世槩以婴孺医目之,何其知乙之浅哉!其遗书散亡,出于阎孝忠所集者多。孝忠之意,初非乙之本真也。又下此,则上谷张元素、河间刘光素、睢水张从正。元素之与光素,虽设为竒梦异人以神其授受,实闻乙之风而兴起焉者。若从正,则又宗夫光素者也。元素以古方新病,决不能相值,治疾一切不以方,故其书亦不传。其存于今者,皆后来之所傅防。其学则东垣李杲深得之。杲推明内外二伤,而多注意于补脾土之説,盖以土为一身之主,土平则诸脏平矣。从正以吐、汗、下三法,风、寒、暑、湿、火、燥六门为医之关键,其治多攻,其剂多峻厉,不善学者杀人。光素论风火之病,以内经《病机气宜》十九条着为《元病式》,简奥粹微,有非大观局诸医所可彷佛。究其设施,则亦不越补、攻二者之间也。嗟乎!自有《内经》以来,医书之藏,有司者凡一百七十九家,二百九部,二千二百五十九巻,亦不为不多也。他未遑深论,即今所论者言之,世之医师果能尽心于斯否乎?脱或未尽心于斯,则夫起度量、立防矩、称权衡、合色脉之属,焉能察而行之,不至以人命为戏也,几希矣。虽然,亦有要焉,逆与顺之谓也。曰升降,曰浮沈,吾则顺之;曰温凉,曰寒热,吾则逆之。果能此道矣,则去夫先医之所治,虽不中不逺矣。然又未易以一蹴至也,非求之极博而观其防通,安可遽反于至约之域乎?医之道所以难言者,盖若此而已。乌伤贾思诚,濂外弟也,性醇介,有士君子之行。尝同濂师事城南闻先生,学治经久之。思诚复去受医説于彦脩朱先生之门,诸儒家所着无所不窥,出而治疾,往往有竒验。荐绅间多为赋诗,而属濂以序。濂非知医。者将何以为?思诚告哉!而思诚请之不倦,因为直疏厯世羣书之得失,而朂思诚以学者如此,初不暇如他作者簸弄笔舌交错以成文也。
译《赠医师贾某序》。医术作为一种道理,很久以来就难以说清。然而一定要通过仔细诊察来建立度量,确立规矩,衡量权衡,结合面色与脉象,辨明表里及有余、不足,掌握顺逆的法则,再参照病人的动静以及呼吸是否相应,然后依此施治,那么医治这件事就极其不轻易了。如果不是洞察并通晓历代群书的得失,难道还可以参与此道吗?《黄帝内经》虽然可能是先秦之士仿托而成,但它的言辞深刻,旨意精微,用来宏阔地考察辨析,确实可信而且有依据,应当作为医家的宗旨。再往下说,秦越人、和缓没有著书流传;越人所著《八十一难经》,都是举出《内经》的要旨而加以推演说明的。再往下说,淳于意、华佗所用的熊经、鸱顾,本来也是导引家的一种术法;至于剖开腹背、冲洗肠胃来除病,那就近于神怪了。淳于意的医案,司马迁已经详细记载;其中所谓迵风、杳风,今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病证,更何况要探求其中深奥的治疗旨意呢?再往下说,张机的《金匮玉函经》和《伤寒》诸论,确实是千古不刊的典籍,只是详细论述了六气所伤,对于情欲、饮食、劳倦所导致的疾病却略而不论,加上文字有错简,也不容易按照篇次来寻求其意义。再往下说,王叔和编纂岐伯、华佗等人的著作,撰成《脉经》,叙述阴阳、内外,辨析三部九候,区分人迎与气口,分条陈述十二经络,以及三焦、五脏、六腑的疾病,最为明白详尽。可惜被妄人用浅陋的脉歌加以概括,因而使他的原书不能广泛流传于世。再往下说,巢元方的《病源候论》,似乎并非毫无见解,只是只说风、寒二邪和湿,而没有写到湿热,这是它的缺失。再往下说,王冰推演五运六气的变化,撰成《天元玉册》,周密详尽而精切缜密,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但如果拘泥于它,就会局促凝滞而不能通达。再往下说,王焘、孙思邈凭借超绝的见识,怀着慈仁恻隐、敦厚仁爱的心,孙思邈在《千金方翼》中列举医术反而造成伤害的祸患,言辞极为愤切;后人稍稍窥见其门径,也足以凭医术成名,只是不知道伤寒病的许多情况,或许不能没有遗憾。王焘虽然昏昧浅陋,《外台秘要》所说的方剂、证候、符禁以及灸法的详细内容,颇有取法前人的地方;但他说针刺能够杀死活人,却不能使死人复生,则是偏颇的见解。再往下说,钱乙、庞安时和许叔微,许叔微拘守于准绳尺寸之中,没有什么发明;庞安时虽然能够出奇制胜、随机应变,但终究没有超出规范;这两人都只得到张机医术的粗略部分。只有钱乙深入探究张机医术的幽深奥妙,采撷其中精华,创立五脏方剂,各自随其病情而施治。肝有相火,便有泻法而没有补法;肾是真水,便有补法而没有泻法。这些都是启发《内经》奥秘的地方,尤其值得有见识的人取法。世人一概只把钱乙看作治疗婴幼儿的医生,这是多么浅薄地了解钱乙啊!他的遗书散佚亡失,如今流传的多是阎孝忠辑集的。阎孝忠的辑录,起初并不完全是钱乙的原本。再往下说,有上谷张元素、河间刘光素、睢水张从正。张元素和刘光素,虽然编造奇梦、异人之说来神化他们的传授,实际上都是听闻钱乙的声名而兴起的。至于张从正,则又以刘光素为宗师。张元素认为古方不能与新病相合,治疗疾病一概不拘泥于方剂,所以他的著作也没有流传下来。如今保存下来的,都是后人传抄附益之作。他的学说,则被东垣李杲深深领会。李杲阐明内伤、外伤两类疾病,并且多着意于补益脾土,因为土是全身的主宰,土气平和,那么各脏也就平和了。张从正以吐、汗、下三法,以及风、寒、暑、湿、火、燥六门作为医术的关键;他的治疗多用攻法,药剂多峻猛严厉,不善于学习的人使用它就会害人。刘光素论述风火之病,依据《内经》“病机气宜”十九条撰成《原病式》,简约深奥而精纯微妙,有些地方不是太医院诸医所能仿佛的。推究他们的施治方法,也不过处在补法与攻法两者之间罢了。唉!自从有了《内经》以来,医书收藏在官府的,共有一百七十九家、二百零九部、二千二百五十九卷,也不能说不多。其他医书还来不及深入讨论,单说现在所论及的这些,世上的医师果真能够尽心学习吗?如果不能尽心学习,那么像建立度量、确立规矩、衡量权衡、结合面色与脉象之类的事情,哪里能够观察并实行到位,使自己不至于把人命当作儿戏呢?实在很少。即便如此,医道也有要领,就是所谓逆与顺。说到升降、浮沉,我便顺应它;说到温凉、寒热,我便反向调治它。如果确实能够掌握这一道理,那么即使舍弃先代医家所用的方法,虽然未必完全正确,也不会相差太远。然而这又不是一步就能达到的;如果不广泛求学并观察各家学说的会通之处,怎么能够突然返回到至简的境界呢?医道之所以难以说明,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而已。乌伤人贾思诚,是我的外弟,性情醇厚正直,具有士君子的品行。他曾经和我一起拜城南闻先生为师,学习经学很久。思诚后来又离开,向彦脩朱先生学习医说;儒家诸家的著作,没有不浏览的。他出诊治病,往往有奇异的疗效。士大夫中有许多人为他作赋写诗,并嘱托我写序。我并不懂医术,又将凭什么来写呢?思诚告诉了我。可是思诚不厌其烦地请求,于是我便直截了当地疏理历代群书的得失,用这样的道理勉励思诚治学;起初并没有闲暇像其他作者那样卖弄笔墨、交错辞藻来成文。
赠传神陈德顔序余方退朝,忽起曹员外郎刘君宗文,同一儒生见过,指曰:“此吾学子松阳陈德顔也。”德顔善描真小,与大咸宜,请为先生试之。余所遇画神者,亡虑数十,有絶不得形似者,有仅得髣髴而弗能全者,形虽肖矣,又有不得其风神,如道家所绘仙灵者,竟无以称吾心,不欲咈宗文之意,姑诺之。德顔反覆睥睨之而去。越明日,德顔持一小像来,余不能自见,揭诸壁间,傔▯见之,讙曰:“此吾主翁也。”俄门弟子至,又争曰:“此我家先生也。”自时厥后,僚友好我者聚而观之,佥曰:“此龙门子宋君也。”予亦自笑,因叩之,一云:“是舍杖而趋,观水潜溪时欤?”一云:“非也。”是破顔微笑,肆口论文时欤?一云:“亦非也。”是防心合道,与造化游时欤?余曰:“有是哉!脱如三客言,非特其形逼真,抑且并性情而传之矣。”曽未几何,宗文又再至,余因与道客语,宗文曰:“京都之间,天下艺能之所萃,止如德顔者,十百之中,仅一见焉。先生既爱之矣,盍为文以张之乎?”余自近岁以来,为求文者肩摩袂接而至,一切谢絶已久,闻宗文言,欣然挥毫为之。藩府宰辅之贤,词林胄监之英,台阁清流之选,以余延誉之故,亦竞赋诗畀之。德顔何以得此于人哉?盖君子所业,但忧心弗纯,不患艺不精;但患艺弗精,不忧名不扬。理之常也。古之人以画鬼神为易,狗马为难。狗马人皆识之,不类则非之;鬼神不与人接,竒形佹状,可怖可愕,任其意为之。况人为物灵,其变态千万,一毫不类则他人矣,不其尤难哉?非德顔之艺精者,不能与于斯也。余于德顔窃有所感焉。史氏之法,不溢美,不隠恶,必务求其人之似焉。一毫不类,亦他人矣。奈何世道不古,扬之则升青霄,抑之则入黄垆。问其氏名,则是矣,其行事则非也。呜呼,一艺且然而操直笔者,乃不能然,岂不有愧于徳顔哉?余论激矣,宗文以为何如?
赠陆菊泉道士序呉下道士陆永龄好养生之説,别号曰菊泉,征言于余曰:「永龄闻菊之为华,得阳气最盛者,古人谓之日精。屈子好神仙赋逺游,尝餐其落英。后世有饮南阳潭水而得上寿者,则菊诚可以延年也久矣。永龄诚乐而慕之,故以菊泉为别名,先生以为何如?」余曰:「菊固可以延年也。虽然,吾观昔之神人,若广成子、安期生之流,至今数千载,犹时时往来东海诸山间,淩日月而薄阴阳,视天地如一粟,以千载为俄顷,其寿可谓长矣。其人初曷尝餐菊饮水而致然哉?亦善于自养而已。夫人备五行之气以成形,形成而精全,精全则神固,诚能体乎自然而勿汨其中,勿耗其神,勿离其精,以保其形,大可以运化机微,足以阅世而不死,岂特致上寿而已乎?」虽然,此道家之説也。吾亦有所谓不死者,书契以来可谓久矣。凡圣贤豪杰之士,至今俨然具乎方册间,其事业可为世法,言语可为世教,国用之则兴,家用之则和,人身用之则脩,或反其道,败亡可立见。自今而往,天地无有穷也,其寿亦无有穷也,岂广成、安期之俦所能及哉?又何以菊泉为哉?永龄年少好学,茍未至于此,亦当以广成、安期自勉,无以菊泉为足恃也。吾之身,善治之,可以亘终古而长存,与三光俱不泯没;不能养之,特蚊蚋起灭瓮盎中耳,岂不惑哉!」于是永龄谢曰:「先生教我矣,请书之而愿学焉。」
译《赠传神陈德颜序》。我刚退朝,忽然遇到曹员外郎刘宗文君,他和一位儒生来拜访,指着那人说:“这是我的学生,松阳人陈德颜。”陈德颜善于描绘肖像,小像和大像都适宜,请让我为先生试画一幅。我所遇到的善于画肖像的人,大概有几十个:有的完全不能画得相像,有的只能画出大概形貌却不能完整表现;即使形貌相似,又有不能得到人的风神气韵的,就像道家所绘的仙人神灵一样,终究不能符合我的心意。我不愿违背宗文的意思,姑且答应了。陈德颜反复端详我一番便离去了。到了第二天,陈德颜拿着一幅小像来。我自己不能亲眼观看,便把它挂在墙壁之间。侍从看见后,喧呼说:“这就是我们的主人。”不久门生弟子来了,又争着说:“这就是我家先生。”从此以后,同僚朋友中爱护我的人聚在一起观看,都说:“这就是龙门子宋君。”我自己也笑了,于是问他们。其中一人说:“这是您放下手杖快步走去,在潜溪观水的时候吗?”另一人说:“不是。”又问:“这是您露出笑容、纵情谈论文章的时候吗?”又一人说:“也不是。”再问:“这是您屏息凝神、合于大道、与造化同游的时候吗?”我说:“有这样的神情吗?如果真像三位客人所说的那样,那么他不仅把形貌画得极其逼真,而且连人的性情也一并传达出来了。” 没有过多久,宗文又来了。我正和客人谈道,宗文说:“京都之中,是天下各种技艺聚集的地方,像德颜这样的人,在十人百人之中也只能见到一个。先生既然喜爱他的才能,为什么不写篇文章来为他扬名呢?”我从近年以来,求我作文的人肩挨着肩、袖子接着袖子地前来,已经一概谢绝很久了;听到宗文的话,却欣然挥笔为他写作。藩府宰辅中的贤者、词林胄监中的英才、台阁清流中的杰出人物,因为我为他延誉,也争相作诗送给他。德颜凭什么得到众人这样的待遇呢?大概君子所从事的事业,只应忧虑心志不纯,不必担心技艺不精;只应担心技艺不精,不必忧虑名声不能传播,这是常理。古人认为画鬼神容易,画狗马困难。狗马人人都认识,画得不像就会被认为不对;鬼神不与人接触,形状奇异诡怪,可以使人恐惧惊愕,任凭画者的心意去描绘。何况人是万物之灵,神态变化有千万种,哪怕有一丝不像就是另一个人了,岂不是更加困难吗?若不是德颜技艺精湛,就不能做到这一点。我对德颜私下也有所感触。史官记事的方法,是不夸大赞美,不隐瞒恶行,一定要力求与那个人本人相似;只要有一丝不像,也就是另一个人了。无奈世道不如古代:抬举他,他就升入青霄;贬抑他,他就坠入黄泉。询问他的姓氏名讳,确实是这个人;但考察他的行事,却不是这个人。唉!一项技艺尚且能够如此,而执掌直笔记事的人竟不能如此,难道不应该对德颜感到惭愧吗?我的议论已经激烈了,宗文以为如何?《赠陆菊泉道士序》。吴下道士陆永龄喜好养生之说,另取别号为菊泉,向我征求文章,说:“永龄听说菊花是花中得到阳气最盛的,古人称它为日精。屈子喜好神仙之道,作《远游》,曾经食用菊花落英。后世又有饮用南阳潭水而享高寿的人,那么菊花确实能够延年益寿,已经很久了。永龄实在喜欢并仰慕这些说法,所以取菊泉为别号,先生认为怎么样?”我说:“菊花本来确实可以延年益寿。不过,我看古代的神人,如广成子、安期生这一类,直到今天数千年过去了,还时时往来于东海诸山之间,凌驾日月而迫近阴阳,把天地看作一粒米,把千年看作片刻,他们的寿命可以说很长了。但这些人起初哪里曾经靠吃菊花、饮潭水而达到这样呢?也只是善于自我保养罢了。人禀受五行之气而形成形体,形体形成而精气完备,精气完备则精神牢固。如果确实能够体察自然,不使内在本性受到扰乱,不耗损精神,不离散精气,以此保全形体,那么完全可以运行造化的微妙机理,足以阅历世间而不死,哪里只是达到高寿而已呢?”不过,这属于道家的说法。我也有一种所谓不死的道理,自从有文字契约以来可以说已经很久了。凡是圣贤豪杰之士,直到今天仍然完整地存在于典籍之中;他们的事业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言语可以作为世人的教化,国家采用它就会兴盛,家庭采用它就会和睦,人自身采用它就能修养德行;如果反过来违背它,败亡很快就会显现。从今以后,天地没有穷尽之时,人的寿命也就没有穷尽之时,这岂是广成子、安期生之流所能比的吗?又何必以菊泉为别号呢?永龄年少而喜好学习,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也应当以广成子、安期生自我勉励,不能把菊泉这个别号当作足以凭恃的东西。人的身体,善于治理它,就可以贯通万古而长存,与日、月、星三光一同不灭;不能保养它,不过像蚊虫在瓦缸中忽生忽灭罢了,难道不是很令人迷惑吗!”于是永龄道谢说:“先生教诲了我,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愿意学习实行。”
罗氏五老图诗巻序明之慈溪罗氏,出于唐观察判官隠之子塞翁。塞翁来摄县令,因家焉。至宋,有名明复及谦者,相继擢第,奉常蔚为书诗之家。然而谦之后人,多以耆寿称。其讳防者,年八十有四而终。防之子善卿,其卒之年如防而不及者再朞。善卿娶某氏,生五男子。其一曰明逺,年八十又三;次二曰明杰,其年如明逺而少二岁;次三曰明徳,其年如明杰而少十又三岁;次四曰明纯;次五曰明叔。明纯如明德而少二岁,明叔如明纯而少三岁。惟此五老人者,髙迈八袠,卑逾六旬,当风日和美之时,婆娑中庭,衣冠伟如,佩玉锵如,于于而趋,雍雍而语,皓发厐眉,照耀后前,华帨防衣,给事左右,见者惊诧,不曰此人世之上瑞,则曰是国家之休征,嗟叹慕艳,若有所不及。噫,亦异哉!昔者睢阳固尝以五老闻矣,其系非一姓,其生非一门,不过仕焉而止,优游乡梓,相与赋诗倡酬,人犹以为异而传之。今罗氏则一姓也,非直一姓,又出一门焉,岂惟一门,又连弟若兄焉?然兄弟之亲,有一从者,有再从、三从者,有羣从者,不能必其同也。又同出于一父母焉,揆于睢阳之所闻,不为尤异者欤?尤异之事,可不彰而传之欤?借曰睢阳之传,皆以爵显,而罗氏则隠约于布衣。然爵禄有命,不可以幸致,显弗显,固不当计也。嗟夫,人生至欲者,莫逾于寿考,书之九五福,举以为首,诗人善颂,虽不一而足,尤以此为至愿焉。罗氏一门获之为多,诚稀世之盛事。厥今之竒逢,是宜材士大夫播诸声诗,牍累篇聨,绳绳犹未巳也。他日协诸律吕,被于管弦,使其子若孙持觞为五老人寿,非特为一时之美谈,观风之使或采而上之,则牛酒之宠,劳絮帛之敷锡,天光下照,赫奕于东海之濵矣。猗欤休哉!顾序睢阳之事者,钱公明逸也。明逸之文雄,故能传诸久逺。若予荒靡不振之作,将焉用之?要不足为罗氏之重轻,姑述其槩于首简,以俟如明逸者删焉。罗氏五昆弟,生子二十二人,共爨而食者五世。至正初,以同居耆德旌其门。予尝求其故,防孜孜乐善,惠利及人者众。善卿生平不害物命,其好善如其父。岁俭则散粟给宗族,无死徙之忧。临殁又聚借贷诸劵焚之,然其所培植者逺矣。
樗散杂言序樗散杂言》者,金华许君存礼所赋之诗也。予尝获而读之,爱其取法比兴,有近于古作者。谓存礼曰:「当今之诗,予颇得纵览,求其如君者,百十之中,仅一二见焉。非三十年磨濯光精而宣鬯灵龢,乌能如芙蕖出水,弗沾纎尘,有如此者?」世俗荤肠溺胃,餍饫肥醲,未必能知君。然而至寳不可使埋光而韬采也。予当为君序之,以传。已而存礼俾侍史录其全集,示予于龙门山中,因为之言曰:「诗至于三百篇而止尔。然其为体有三经焉,有三纬焉。所谓三经者,风雅颂也,声乐部分由是而建。所谓三纬者,赋比兴也,制作法裁由是而定。故周官太师之教国子,必使之以是六者。三经而三纬之所以聆其音节之详,玩其义理之纯,养其性情之正。诗之为用,其深且大者,盖若此。呜呼!学诗者,其可不取之以为法乎?学诗者固不可不取之以为法。若夫出品裁之正,合物我之公,髙不过激,悲不伤陋,则论诗者又可不倚之以为权度乎?」夫诗一变而为楚骚,虽其为体有不同,至于縁情托物,以忧恋恳恻之意,而寓尊君亲上之情,犹夫诗也。再变而为汉魏之什,其古固不逮夫骚,而能辨而不华,质而不俚,亦有古之遗美焉。三变而为晋宋诸诗,则去古渐逺,有得有失,而非言辞之所能尽也。呜呼!三变之后,天下宁复有诗乎?非无诗也,诗之合于古者鲜也。何以言之?大风扬沙,天地尽晦,雨雹交下,万彚失色,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其有若斯否乎?组织事实,矜悦葩藻,僻澁难知,强谓▯秘,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又有若斯否乎?牛鬼蛇神,骋奸▯技,厐杂诞幻,不可致诘,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又有若斯否乎?如是者,殆不可胜数。孔子吾徒之所愿学者也。孔子之所取如彼,而后之作者乃如此,尚得谓之诗矣乎?唐宋诸名家,其近古者固不可絶谓无之,而不及乎尔者,抑何其多也,今世之以诗鸣者,蠭起而泉涌。其视唐、宋,又似有所未逮,姑置之勿论。间有倡为江南体者,轻儇浅躁,殆类闾阎小人,骤习雅谈而杂以防语。每一见之,辄闭目弗之视。诗而至于使人弗之视,则其世道之甚下也,为何如哉?此予于存礼之诗,不觉深为之喜,而继之以叹也。呜呼!使自一乡达之于一邑,自一邑达之于一州,自一州达之于四方,咸有如存礼者焉,则诗之道,庶几其复古乎?予虽不能诗,而论诗颇谓有一日之长。因爱存礼之作,不待请而自为序之。非深于诗学者,殆未有以知予意之所存也。
译《罗氏五老图诗卷序》。明代慈溪罗氏,出自唐代观察判官罗隐的儿子塞翁。塞翁来代理县令,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到了宋代,有名叫明复和谦的人相继考中进士,奉常罗氏逐渐成为以诗书著称的家族。然而罗谦的后代,多以年高长寿著称。他的讳名为防的人,八十四岁去世。罗防的儿子善卿,去世时年龄与罗防相同,只少两年。善卿娶某氏,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名明远,八十三岁;次子明杰,年龄与明远相同而少二岁;第三子明德,年龄与明杰相同而少十三岁;第四子明纯;第五子明叔。明纯的年龄与明德相同而少二岁,明叔的年龄与明纯相同而少三岁。这五位老人,年龄最高的超过八十岁,最低的超过六十岁。每当风和日丽之时,他们便在庭院中缓步徘徊,衣冠伟岸,佩玉铿锵,缓缓而行,和悦交谈;白发长眉,照耀前后,华美的佩巾和衣服环绕身上,子弟侍奉左右。见到的人无不惊异,有的说这是人世间最大的祥瑞,有的说这是国家的吉祥征兆;大家赞叹、羡慕、艳羡,仿佛自己有所不及。唉,也真是奇异啊!过去睢阳曾经有五位老人闻名于世,他们并非同一姓氏,也不是出自同一门户,不过是都做过官而已;后来悠游于乡里,相互作诗酬答,人们仍然认为奇异而把他们传扬下来。如今罗氏则是同一姓氏,不仅是同一姓氏,而且出自同一门户;岂止出自同一门户,又是兄弟相连吗?然而兄弟之间的亲疏,有同一曾祖父的,有同一高祖父的,有同一玄祖父的,也有同族群从的,不能肯定都完全相同。如今又同出于一对父母,拿它与睢阳所传闻的五老相比,不是更加奇异吗?更加奇异的事情,难道可以不彰明而传扬吗?即使说睢阳五老之所以流传,都是因为爵位显赫,而罗氏却隐约无闻、只是平民;但爵禄有命,不能靠侥幸取得,显达或不显达,本来就不应当计较。唉,人生最大的愿望,没有超过长寿的;《书经》列举九种福祥,把长寿放在首位,诗人善于颂美,虽说不止一种,尤其把长寿作为最大的愿望。罗氏一门得到长寿的人如此之多,确实是稀世的盛事。如今遇到这样的奇事,正应当让才士大夫用诗歌传播,篇章累积、联缀不断,长久传颂而不止。将来把这些诗配合音律,奏于管弦,使他们的子孙举杯为五位老人祝寿;这不只是当时的美谈,观风使者或许还会采录上报,那么朝廷赐予牛酒的恩宠、慰劳赏赐的绢帛,也会从天而降,光耀于东海之滨了。多么美好、多么吉祥啊!只是为睢阳五老作序的,是钱明逸公。钱明逸的文章雄健,所以能够流传久远。像我这种荒疏疲弱、不能振作的作品,又有什么用呢?总之并不足以增加或减损罗氏的声望,姑且把大概情况写在卷首,等待像钱明逸这样的人来删改。罗氏五兄弟,共有二十二个儿子,五代同居共灶而食。至正初年,因为同居且年高有德,朝廷表彰了他们的家门。我曾经探求其中的缘故,罗防勤勉地乐于行善,施惠利及他人的事情很多。善卿一生不伤害生物性命,喜好行善如同他的父亲。年成歉收时,便散发粮食供给宗族,使他们没有死亡流离的忧患。临死前又把借贷的各种契券聚集起来烧掉;然而他所培植的善行,影响却深远了。《樗散杂言序》。《樗散杂言》,是金华许存礼君所作的诗。我曾经得到并读过它,喜爱它取法《诗经》的比兴手法,近似古代作者。我对存礼说:“当今的诗,我大致都浏览过;寻求像您这样的,在一百几十人中也只见一两个。若不是经过三十年的磨炼,使光彩精纯而才情和谐畅达,怎么能像芙蕖出水,不沾染一丝尘埃,达到这样的境界呢?”世俗之人心肠浑浊、沉溺于口腹,饱食肥美浓厚的食物,未必能够理解您。然而至宝不能任其埋没光辉、隐藏光彩。我应当替您写序,使它流传下去。”后来存礼让侍史抄录他的全集,在龙门山中拿给我看,于是我为它写道:“《诗经》到三百篇就止于此了。然而诗的体制有三种经,有三种纬。所谓三经,就是风、雅、颂,音乐声调和乐章的部分由此建立;所谓三纬,就是赋、比、兴,创作体制和裁制方法由此确定。因此,《周官》所说的太师教导国子,必定让他们学习这六种体例。三经与三纬,使人能够详细聆听诗的音节,玩味其纯正的义理,培养端正的性情。诗的作用深远而广大,大概就是这样。唉!学习诗的人,难道可以不把它作为取法的准则吗?学习诗的人本来就不能不把它作为取法的准则。” 至于出于品评而裁定诗歌是否端正,合乎物我一体的公允,情调高昂却不过分激越,悲哀却不流于鄙陋,那么评论诗歌的人又怎么可以不把它作为衡量标准呢?诗歌一变而成为楚辞,虽然体制有所不同,但至于缘托情物,以忧思眷恋、恳切悲恻的情意,寄寓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的感情,仍然和《诗经》一样。再变而成为汉魏诗篇,其古雅固然赶不上楚辞,却能明辨事理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也有古诗遗留下来的美好。三变而成为晋宋诸诗,便渐渐远离古意,有所得也有所失,不是言辞所能完全说尽的。唉!三变以后,天下难道还会再有诗吗?并不是没有诗,而是合于古意的诗很少了。为什么这样说呢?狂风卷起沙尘,天地一片昏暗,雨雹交相降下,万物都失去光彩;不知道孔子删定的诗中,有没有这样的作品呢?堆砌事实,夸耀欣赏华美辞藻,偏僻艰涩而难以理解,硬说它玄妙深奥;不知道孔子删定的诗中,又有没有这样的作品呢?牛鬼蛇神,施展奸巧诡异的技艺,内容庞杂荒诞幻怪,使人无法诘问;不知道孔子删定的诗中,又有没有这样的作品呢?像这样的诗,几乎数也数不完。孔子是我们这些人所愿意学习的对象。孔子所取的诗是那样,而后世作者却是这样,难道还可以称它为诗吗?唐宋各位名家,接近古诗的固然不能断然说没有,但不及古诗的又何其多啊!如今世上以诗歌著名的人,像蜂群一样纷纷出现,像泉水一样涌流。他们同唐宋诗相比,似乎又有所不及,姑且放下不论。间或有人倡导所谓江南体,轻浮浅薄而急躁,几乎像乡里小人突然学说雅言,却夹杂着粗俗的话。我每次一见到这种诗,总是闭上眼睛不去看它。诗竟到了使人不愿看的地步,那么世道的衰落又到了什么程度呢?因此我对存礼的诗,不觉深深为之高兴,继而又为之叹息。唉!假如从一个乡推广到一县,从一县推广到一州,从一州推广到四方,都有像存礼这样的人,那么诗歌之道或许差不多可以恢复古意了吧?我虽然不能作诗,但评论诗歌,颇自认为有一天的长处。因此喜爱存礼的作品,不等他请求,便自己替他写了这篇序。不是深通诗学的人,大概不能理解我心中所寄托的意思。
药房樵唱序序曰:药房樵唱者,呉公文可所着之诗也。夫诗在堪舆间,无纎弗囿,无钜弗涵。太极阴阳之化,物则民彛之懿;烟风月露之形,河山草木之昭;气候燠寒之更,毛羽鳞介之蕃;治乱兴亡之着,夭寿死生之变。可疑可存,可悦可愕,可感可慨。外触乎物,内发乎情。情至而形于言,言形而比于声,声成而诗生焉。譬之气至簧鼓,神合自然;机摇弩发,道契冲漠。上自王公卿士,下逮小夫编甿,率藻畅于襟灵,一导扬于隠伏。大而朝防燕享,被之▯歌;小而委巷深闺,见诸谲諌。虽位号之或殊,而情衷之无异。商周之隆,斯义为盛;汉魏以来,古意渐削。下沿唐宋之间,而得之者盖鲜矣。于是呉趋楚艳,而哇淫之咏汨焉;牛鬼蛇神,而诞幻之事彰焉;霆飞霰掷,而粗厉之文布焉;胡呗梵吟,而忽荒之趣见焉;伧言粤语,而俚鄙之防形焉;莺支蝶卉,而留连之思滞焉。诗道亦几乎熄矣。公尝与濂剧论,至斯为之弹指三叹。盖公以雄逸之资,济通明之识,着于篇翰,防仿风雅。鼓动江山之气,发挥造化之微。味▯酒于周廷,袭悬黎于梁苑。雕龙彩凤,不足为之丽;冲飚激浪,不足为之豪。其凄婉也,则孤猿夜号,松露初滴;其雅驯也,则冠冕佩玉,俨趋廊庙。由其才无不兼,所以体无不备。世之读者,如入▯圃而览明月,木难之珍;如登昆丘而覩天禾肉芝之贵。诚可谓擅名制作之林,竞爽艺文之塲者已。如濂不敏,年逾四袠,学废三余,精神遐漂,无永宁之梦,金石相宣,乏荆潭之情景。伯之舌徒存,文通之笔已失。顾念畴昔,获陪杖履,濯缨双溪之侧,漱齿灵源之上。攀萝月以夷犹,抚檆云而舒啸。公时吞吐羣机,陶镕庶彚,珠玉随风,氷雪在口。人争传于秀句,价欲等于兼金。奈何稍厯星霜,遽分今古?虽瀼西之室,遗迹未寒;而辽东之鹤,一去不返。尚忍言哉?尚忍言哉!公之子履与。其门人黄琪编辑遗藳,锲之文梓。乃縁世契之深逺,以首简为属。嗟夫!玉光劒气,直出人间;麟角凤毛,终为世瑞。萧功曹之新章不泯,李奉常之妙什宜传。此理之常,无足疑者。第以疾疢相仍,文藻衰落,无义山之雅制,序漫叟之雄篇。姑缀芜辞,以信微臆云尔。公讳景奎,文可字也。婺兰溪人,羣行存诸别传。履博学,善属文,尤精于诗,无忝于公者也。至正十八年,岁次戊戌,三月己亥朔,契家侄金华宋濂谨序。
笔记序世之为士者,贵于立言。然言不可以徒立也,必依乎经史而为之辨证。虽或未遑竭其终始而具释全书,所以发越其光晶而疏通其晦塞者,其为来学寤疑辨惑之助,而功不既多矣乎?汉魏以来,艺文之流伸其独见而成一家言者,亡虑数百。原其所志,亦未必不由于斯道也。奈何俗学纷纭而莫之有定?骛髙逺者宗恍惚而谈▯虚,尚靡丽者骋浮辞而矜缛制。譬诸金贝、珊瑚、木难、火齐可珍之物,出槖而纷葩,升槃而回萦,非不煜煜可观也。然而寒焉不足为之衣,饥焉弗能为之食,求其若菽粟布帛之济于用者,曽何如哉?呜呼!弊也久矣!金华侍讲黄公溍,以文辞冠于一代,藏诸金匮,勒于乐石,既已播厥中外。晚又出其绪余,随笔志之,号曰《日损斋笔记》。凢经史奥旨,昧者显之,譌者订之。辞虽优柔不迫,而难决之疑,久蔽之惑,皆涣然而氷释。其据孔氏之传,而以八卦为河图;辨僧莹之妄,而知熙陵为仁君。此尤超然自得之见,揆之于用,殆犹布之与帛,菽之与粟者欤?其异可珍之物,名虽贵而实有不足者欤?非揽之于至博而约之于至精者,不可以与于此欤?昔者宋景文公祁尝着笔记一编,以释俗考、古杂説,析为三门。而上虞李术指其瑕疵者十条。近代紫阳方公明亦着笔记一百六十余条,而河南张恒时斥其非。二公素称该洽,而其所失有如斯者,此无他,博焉而不及精之故也。呜呼!若公之此书,然后庶几无遗憾哉!所可惜者,公之胷中所存宜不止此,而耄年之加厄于求文者之胶葛,竟不能有以尽笔之也。虽然,味沧海者一滴而知醎,采邓林者一章而知材。茍能因公之所尝言,而推见其所不言,斯可谓善学者已。濂从公游者最久,既受此编以归,乃私序巻端,寘诸箧衍,而择善学授焉。至正甲午春正月望日,门人同郡宋濂谨序。
文宪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巻十明 宋濂 撰
传【凡三十五章】
译《药房樵唱》序 序说:《药房樵唱》,是吴公文可所作的诗。诗存在于天地之间,没有丝毫事物不被它包容,也没有巨大的事物不在它涵盖之中。太极阴阳的变化,万物的法则和百姓的常性;烟、风、月、露的形态,河山草木的光彩;气候寒暖的更替,飞禽走兽、鱼类甲虫的繁盛;治乱兴亡的显现,夭折长寿、生死的变化。凡是可疑可存、可喜可惊、可感可慨的事物,都是如此。外界触动事物,内心激发情感;感情达到极点而形成语言,语言形成而配合声调,声调具备而诗便产生了。譬如气息到达簧管而鼓动它,精神与自然相合;机括一动而弩箭发出,道理与空寂相契。上至王公卿士,下至平民百姓,大都把胸中的文采畅快地抒发出来,一同宣扬那些潜藏的情思。大的方面,在朝廷宴会享礼中,配入弦歌;小的方面,在偏僻街巷、深闺之中,借诗表达委婉的讽谏。虽然身份名号或有不同,但内心的情感并没有差别。商周盛世,这种意义最为兴盛;汉魏以来,古意渐渐削弱。下至唐宋之间,能够得到这种诗道的人已经很少了。于是吴地的柔媚、楚地的艳丽,使轻薄淫靡的歌咏混杂其中;牛鬼蛇神,使荒诞幻怪的内容显露出来;雷霆飞驰、冰雹投掷,使粗犷峻厉的文辞流行;胡人的佛曲、梵音吟唱,使荒诞恍惚的趣味显现;粗鄙的北方话和粤语,使俚俗鄙陋的文辞成形;黄莺蝴蝶、花草虫卉,使流连留恋的情思停滞其中。诗歌之道也几乎要熄灭了。吴公曾经同我宋濂激烈讨论到这里,为此屡屡弹指,连声叹息。吴公凭借雄奇洒脱的才资,加上通达明敏的见识,写在篇章翰墨中,模拟风雅的传统。鼓动江山的气势,发挥造化的精微。像在周廷品尝玄酒,像在梁苑承袭悬黎美玉。雕龙彩凤,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华丽;冲天的狂风、激荡的巨浪,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豪迈。他写得凄清婉转时,像孤猿在夜间哀号,松间露水初滴;写得雅正驯厚时,像身着冠冕、佩戴玉饰,庄严地走向朝廷。由于他的才华无所不兼,所以诗歌体制也无所不备。世上读他作品的人,就像进入玄圃观看明月、木难之珍;又像登上昆丘,看到天禾、肉芝那样的珍贵。真可以说,他在著作之林中独擅声名,在艺文之场上争相辉映。我宋濂不才,年过四十,荒废了“三余”的学习,精神飘荡遥远,没有永宁安睡的梦;虽有金石般的声音相应,却缺少荆潭一带的情景。伯牙的舌头徒然还在,文通的文笔却已经失去了。回想往昔,我曾有幸伴随您的杖履,在双溪旁洗濯冠缨,在灵源之上漱口。攀着藤萝赏月而徘徊,抚摸杉树对云长啸。您当时吞吐群机,陶铸万物,珠玉般的言语随风而出,冰雪般的清妙含在口中。人们争相传诵您的佳句,作品的价值几乎可与兼金相等。谁知稍经几度寒暑,便突然隔成今昔?虽然瀼西的居室遗迹尚未冷落,而辽东的仙鹤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怎么忍心说这些呢?怎么忍心说这些呢!您的儿子履与,门人黄琪编辑遗稿,将它刊刻在木版上。于是凭借我们世交的深厚长远关系,把卷首序文托付给我。唉!玉的光彩、剑的气势,终究会直接显现于人间;麒麟的角、凤凰的毛,终究会成为世间祥瑞。萧功曹的新作不会泯灭,李奉常的妙篇也应当流传。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疑的。只是我疾病接连不断,文采已经衰落,既没有义山那样的雅正篇制,也没有漫叟那样的雄伟文章,只好姑且缀辑这些芜杂的言辞,来表达我微薄的心意罢了。公名景奎,字文可,是婺州兰溪人;他的群体事迹记在别传中。履与博学,擅长写文章,尤其精于诗歌,并不辱没他的父亲。至正十八年,岁次戊戌,三月己亥朔,世交侄宋濂谨慎作序。《笔记》序 世上做士人的人,贵在能够立言。然而立言不能只是徒然建立言论,必须依据经史加以辨析考证。即使有时来不及把一部书的始末完全解释清楚,但能够阐发它的光彩、疏通它的晦涩,使后来求学者能够醒悟疑惑、辨明迷误,这种帮助的功劳难道不是已经很大了吗?汉魏以来,艺文著述中伸张独到见解而自成一家之言的,大概有数百家。推究他们的志向,也未必不是由于这条道路。可是世俗之学纷乱不定,为什么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呢?追求高远的人尊崇恍惚玄虚的言论,崇尚华靡的人施展浮夸的辞藻,夸耀繁缛的文体。譬如金贝、珊瑚、木难、火齐等珍宝,从袋中倒出,纷纷灿烂;放到盘中,回旋盘绕,并不是不光耀可观。然而寒冷时不能拿它们做衣服,饥饿时不能拿它们做食物;若问它们像豆粟布帛那样能够实际救济生活,究竟又怎么样呢?唉!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金华侍讲黄公溍,文章辞采冠绝一代,藏入金匮,刻在乐石,早已传播于中外。晚年又拿出他的余绪,随笔记录,题名为《日损斋笔记》。凡是经史中的深奥旨意,昏昧不明的,他加以阐明;讹误的,他加以订正。文辞虽然从容舒缓、不急不迫,但那些难以判定的疑问、长久被遮蔽的困惑,都一下子像冰雪消融一样释然了。他依据孔氏的传说,把八卦说成是河图;辨明僧莹的妄说,从而知道熙陵是仁君。这尤其是超然自得的见解,衡量它对于实际应用的作用,恐怕就像布和帛、豆和粟一样吧?那些奇异而可珍的东西,名称虽然尊贵,实际却有所不足吗?如果不是涉猎极其广博而又能归结到极其精要的境界,难道能够参与其中吗?从前宋景文公祁曾著《笔记》一编,用来解释俗考和古代杂说,分为三门。上虞人李术指出其中的瑕疵十条。近代紫阳方明也著《笔记》一百六十多条,而河南张恒时斥责其中的错误。二人一向以学识广博通达著称,然而他们的失误竟然如此,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广博而没有达到精深罢了。唉!像黄公这部书,才差不多可以没有遗憾了吧!可惜的是,黄公胸中所蕴藏的学问应当不止这些,却因年老又受到求文者纷纷纠缠,最终不能把笔下的内容全部写尽。即便如此,品尝沧海只需一滴便知道它是咸的,采摘邓林的一枝便知道它是良材。如果能够根据黄公已经说过的话,推见他没有说出的道理,这才可以称作善于学习的人。我宋濂跟随黄公游学最久,已经接受这部书带回来,于是私下在卷首写了序,收藏在箱笼中,把它传授给善于学习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至正甲午年春正月十五日,门人、同郡宋濂谨慎作序。《文宪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 明代宋濂撰写 传,共三十五章
太白丈人传文中子学既成,慨然有济苍生之心,欲尊王道,推霸畧,稽今验古,建太平十二防。与河东薛收西游长安,见隋君。道经太白山,息于灌木之阴,有丈人自束来,緼袍无表,顔色肿哙,肩负束刍,去文中子靳十步,弛担箕踞而坐,两手搔爬,眼视云汉,若四傍无一人者。搔已防,指文中子,谓収曰:“彼凤颈▯背,须埀至腰者为谁?”收对曰:“河汾王夫子也。”曰:“其王通耶?”曰:“然。”曰:“将何之?”曰:“夫子忧世未治,以防西见隋君耳。”丈人大笑不止。文中子异之,乃抠衣趋前,揖而问曰:“丈人何哂通也?岂通未闻先王之道,不足以咸和万民乎?”丈人曰:“不然也。岂八殥之大,利害如牛毛,有非一士之舌可尽乎?”丈人曰:“不然也。岂上天未欲平治天下,而下不当见大卞之行乎?”丈人曰:“不然也。”曰:“三者既非,敢问丈人所哂者何事耶?”丈人曰:“嘻!何子愚之甚也!夫具人之体,服人之服,食人之粟,脱使稍有知,孰不欲尧舜君民哉?是有道焉,不可茍而就也。”文中子曰:“其道何如?”丈人曰:“道有三:其上焉者,燮和坤干,经纬星辰,枢机四时,輨辖五行,执天之德,以牖帝明,以达帝聪。然其自任以斯道之重,非人君北面而事之,不复轻出,出则以为帝者师,若尧之君畴,舜之务成,昭禹之西王国是已。其次焉者,以六合为一家,以四海为翰藩,以五岳为封镇,以元后为父母,以臣邻为伯仲,以蒸庶为赤子,煦以深仁,财以正义,防以峻礼,陶以至乐,威以严刑,式以庶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然亦不轻于自试,必待王者致敬尽诚,而后起而佐之,否则乐耕渔以终其身,若成汤之伊尹,周之太公望是已。其下焉者,仿佯局束,哫訾栗斯,不逺千里,▯已求媚君门,如天无路可陟,俯伏阙下,魄遁神疲,阍隷见诃,不敢出气,此不自重惜而徇时射利者之所为,若齐王之门操瑟而售者是已。今子之西来也,欲为君畴务,成昭西王国乎?欲学伊尹、太公望乎?抑欲同售瑟于齐王之门者乎?子须麋具在,宁不知所自处也?且子独不闻之?三家之市有处子焉,必待行媒始相知名,又必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而后始成昏。不然是奔也,虽国人皆知贱之矣。子今负防而干进,恐与不待聘而奔者无大相逺也。况隋君天性沈猜,不悦诗书,废弃学校,杀戮元勋,溺宠废嫡,惟妇言是用,惟刻薄毒痡之法是崇是嗜。萧墙之祸起在旦夕,子尚欲行王道乎?言暴虐于汤武之世,必见诛;谈仁义于桀纣之朝,必见黜。何也?时不同也。子如解吾言,即请东辕,毋西向;不然,子其行哉!文中子曰:「丈人之论至矣!通何敢不敬承明训?然窃有疑焉,愿丈人卒教之也。」昔孔子大圣也,车辙环于诸国,栖栖迟迟,如丧家之狗,至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而卒不悔者,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今丈人教通以不仕,然则孔子不足法欤?丈人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在孔子则无可无不可,下孔子一等则可,其所可不可,其不可。子自视其孔子耶?抑下孔子一等者耶?」昔鲁男子善学柳下惠者,盖以其不可而学其可也。予闻子尝受书于李育,学诗于夏琠,问礼于关子明,正乐于霍汲,考易于王仲华,而其知顾出鲁男子下,予窃为子不取也。夫不察时而冒进,谓之瞽;施之不当,其可谓之愚;不度德量力而强行,谓之固;枉已从人,谓之贼;沦溺儃回而弗止,谓之淹。瞽则不达,愚则不周,固则不变,贼则不正,淹则不振。是五垢者,子皆躬蹈之,宜乎有疑于予。予去子矣!予去子矣!丈人言毕,负刍而行。文中子面如死灰,逺望丈人南行,不见其背,目犹不暂舍。薛收进曰:「夫子何慕之深耶?」收闻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彼丈人不过奸言而辩者尔,初未闻先王之道。夫子冲冒风露,跋涉而至此,终不因其説而中返乎?文中子遂行至隋。隋君御太极殿,文中子以太平十二防上之。隋君下公卿议,公卿多不悦。文中子退而叹曰:「丈人其至人哉!」于是赋《东征之歌》而归,着《续经》数万言。君子曰:「甚哉,出处之难也!以河汾之贤,操经纶之具,施之天下,何不可者?而丈人方诋其自售,防防不恕,况其下者乎?甚哉,出处之难也!」杂传九首【有序】
译《太白丈人传》文中子学业已经完成,慨然生出救济苍生的志向,想要尊崇王道,推行霸业,考察今事、验证古道,建立太平十二条谋略。他和河东薛收向西游历长安,去拜见隋君。路过太白山时,在灌木树荫下休息,有一位老人从束中出来,穿着没有外衣的粗麻袍,脸色浮肿,肩上担着一捆柴草,距离文中子十步左右,放下担子,张开两腿坐着,两手搔抓,眼望银河,仿佛四周没有一个人。搔了一会儿,他指着文中子对薛收说:“那个长着凤颈龟背、胡须垂到腰间的人是谁?”薛收回答说:“是河汾王夫子。”老人说:“就是王通吗?”薛收说:“是的。”老人说:“将要到哪里去?”薛收说:“夫子忧虑天下尚未治理,所以要向西去拜见隋君。”老人放声大笑,不能停止。文中子感到奇怪,于是提起衣襟快步上前,作揖问道:“老人为什么嘲笑王通?难道王通没有听闻先王之道,不足以使万民和谐吗?”老人说:“不是这样。难道八方地域广大,利害事务像牛毛一样繁多,不是一位士人的舌头能够说尽的吗?”老人说:“不是这样。难道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而臣下不应当去表现大有作为的行动吗?”老人说:“不是这样。” 文中子问:“这三种情况既然都不是,请问老人家所嘲笑的究竟是什么事呢?”老人说:“唉!你怎么愚昧到这种地步!既然具备人的形体,穿着人的衣服,吃着人的粮食,假使稍有一点知觉,谁不想让尧、舜那样的圣君治理百姓呢?只是这件事自有它的道理,不能苟且求成。”文中子说:“那道理是怎样的呢?”老人说:“道有三等:最高的一等,是调和天地,安排星辰,掌握四时的枢纽,统摄五行,执掌上天的德性,以启发帝王的明智,使帝王的听察通达。然而,他自己承担着这种道义的重任,若不是君主面向北方以弟子礼事奉他,他就不再轻易出仕;一旦出仕,便作为帝王的老师,像尧任用君畴、舜任用务成,以及昭示禹向西方治理诸国那样,才是这种情况。其次的一等,是把天下四方看作一家,把四海看作屏障藩篱,把五岳看作封疆镇守,把元后看作父母,把臣僚看作兄弟,把百姓看作婴儿;用深厚的仁德抚育他们,用正义理财,用严峻的礼法防范,用最高的欢乐陶冶,用严厉的刑罚威慑,依靠各种政务治理天下,就可以像把东西运转在手掌上一样容易。但这类人也不轻易出来试行自己的抱负,必定等到有道的王者恭敬尽诚地来请他,然后才起身辅佐;否则便以耕作、捕鱼为乐而终其一生,像成汤的伊尹、周代的太公望就是这样的人。” 最低的一等,是逍遥放纵而又局促拘束,畏缩谄媚,不惜远行千里,奔走求取,以献媚于君王之门;好像上天没有道路可以攀登,便俯伏在宫阙之下,魂魄逃散,精神疲惫,还要受到守门差役的呵斥,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是那些不自我珍重、迎合时势而谋求私利的人所做的事,就像在齐王门前拿着瑟求售的人。如今你向西来,是想成为君畴、务成、昭那样向西治理诸国的人吗?是想学习伊尹、太公望吗?还是想成为在齐王门前卖弄瑟艺的人呢?你的胡须眉毛都还在,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应当处在什么位置吗?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三家集市中有一位女子,必须等媒人出面才彼此通报姓名,又必须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然后才成婚。否则就是私奔,即使国人都知道,也会鄙视她。如今你背着防策前来求取进用,恐怕同那个不等聘问便私奔的人没有多大区别。何况隋君天性深沉多疑,不喜欢诗书,废弃学校,杀戮开国功臣,沉溺于宠爱而废黜嫡子,只听从妇人的话,只尊崇、嗜好刻薄残酷、毒害百姓的法令。宫墙内部的祸乱转眼就要发生,你还想实行王道吗?在商汤、周武王的时代谈论暴虐,必定会被诛杀;在夏桀、商纣的朝廷谈论仁义,必定会被贬黜。为什么呢?” 因为时代不同。你如果理解我的话,就请驾车向东回去,不要向西走;否则,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文中子说:“老人家的议论极其深刻!我王通怎敢不恭敬地接受您的明训?然而我私下还有疑问,希望老人家最终教导我。”从前孔子是大圣人,车迹遍历各国,却忙碌不安、迟迟奔波,像丧家之犬一样;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齐国陷入困窘,在陈、蔡之间被围困,但到最后也不后悔,实在是因为他敬畏天命而悲悯人的困穷。如今老人家教我不要出仕,那么孔子就不值得效法了吗?老人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对于孔子来说,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低于孔子一个等级的人则有所可为,也有所不可为,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各有分别。你自认为可以和孔子相比吗?还是只是低于孔子一个等级的人呢?”从前鲁国有个男子善于学习柳下惠,大概是因为学习柳下惠不可为的方面,从而学习他可为的方面。我听说你曾向李育学习《尚书》,向夏琠学习《诗经》,向关子明请教礼,向霍汲正定音乐,向王仲华考究《易经》,可是你的见识反而还在鲁国那个男子之下,我私下认为你这样做是不可取的。不审察时势便冒然求进,叫作盲目;施行事情不合时宜,叫作愚蠢;不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却强行去做,叫作固执;委屈自己而顺从他人,叫作邪曲;沉溺徘徊而不能停止,叫作滞留。盲目便不能通达,愚蠢便不能周全,固执便不能改变,邪曲便不能正直,滞留便不能振作。这五种污病,你全都亲自践行了,难怪你会对我的话产生疑问。我离开你了!我离开你了!”老人说完,背着柴草走了。文中子面色如同死灰,远远望着老人向南走去,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目光仍然片刻不曾离开。薛收上前说:“先生为什么这样深深地仰慕他呢?”薛收说,我听说不合乎先王之道、不顺应礼义的言论,叫作奸邪之言;即使说得再有辩才,君子也不会听。那位老人不过是一个能言善辩而说奸邪之言的人罢了,起初并没有听闻先王的道理。先生冒着风露,跋山涉水来到这里,难道最终不会因为他的话而中途返回吗?文中子于是继续前行到了隋朝。隋君在太极殿接见他,文中子把《太平十二策》上奏给隋君。隋君下令让公卿讨论,公卿大多不高兴。文中子退下后感叹说:“老人家大概真是至人啊!”于是作《东征之歌》后归去,撰写《续经》数万言。君子说:“出仕和退处真是太难了!以河汾先生这样的贤能,掌握经纶天下的才具,把它施用于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呢?可是老人家正在责备他自我求售,严厉苛刻得一点也不宽恕,何况那些比他更低一等的人呢?出仕和退处真是太难了!” 杂传九篇【有序】
婺为浙水东大郡,自昔人物多出其中。载诸史册者,既或谬误;而不载者,又将湮没无闻。濂窃病之,欲分道学、忠义、孝友、政事、文学、卓行、隠逸、贞节八类,作先民传,以示乡之来学。荏苒沈疴,竟不能遂志。近幸少瘳,因自刘滂而下得九人,皆史官之所畧者。谩叙其大槩而附以賛辞,俾侍史录,寘别稿,俟他日书成,却随类以附入焉。传直书名而不讳者,盖史法当尔也。南山樵者宋濂自引。
刘滂传刘滂字德霖,武义人。滂自少诵説,能屈其师。与浦江梅执礼同游,学人士多倾下之,号“东梅”“西刘”。中大观已丑进士第,调新昌县令。县在豫章山中,俗嗜鬭,令到官辄移病去,以他吏摄之。滂临以诚,未几称治。虽傍邑讼不能决者,乞从滂决之。豪邹氏横里中,挟贵婣诬人死,滂捕致械治之。部使者为请,不听,卒傅以法,投豪于相州。蔡京与滂祖为布衣交,滂至京师,京曰:“吾故人有孙耶?”除详定勅令所删定官,欲挽滂为党防。常瓌书诗屏间,京疑其讪已,属滂求其迹,且迁官。滂笑曰:“此胡为及我哉?”京闻之不悦,滂亦拂衣去。坐是不调者十余年。靖康初,诏除太常博士,不拜。建炎中,上问人才于近臣,学士詹又、给事中汪藻、舍人李公彦皆云滂可用。用滂知建昌军。建昌旧守多懦夫,威权不立,兵习悍骄,邀求无度。滂至,一以法绳之。兵不胜其忿,持防入市,掠人物,即拒者刺伤之。滂捕系追偿,兵遂为变,滂及母妻皆死。时绍兴甲寅七月三日也。滂卒时年五十六。其妻汤氏侍姑侧,兵及身犹不去,竟遇害。建昌人闻滂死,皆恸哭失声。逾期父老犹防佛祠哭之,有欲絶者,且千里以书吊其孤。朝廷既诛始乱者,复用御史言褒滂为朝请大夫,官其一子墉。滂好学善属文,与人交终始如一,闻有急倾财赴之。居官嫉恶如仇,毅然不可回夺,以及于难云。賛曰:刘氏初居七闽,五代之季,有汝明者迁永嘉之荆溪,生四子焉。孟与仲随父居,季移三衢,幼曰器,来徙武义。滂之六世祖也。荆溪之显者,则太常少卿安节、给事中安上,入河南从伊川程颐游,所学甚粹,人称“二刘先生”。武义之显者,世有其人。其登进士第,则自滂始,而通判楚州、嘉成、瓯宁宰三杰继之后,来者复接踵而起,多以善政闻。岁时燕飨,轩盖缤纷,青紫间错,当时以为盛事。然君子之论,则在彼而不在此也。
巩丰传巩丰字仲至,其家郓之濵城,渡江即所寓,上断为武义人。曽祖焘,祖庭芝,皆左承议郎。庭芝世号山堂先生者也。父灋,乡贡进士。前此科目相传七世矣。丰学敏而早成,自童丱时,前辈源绪古今音节事之因革总綂,如注水千丈之壑,迎前随后。宿艾骇服,以为积数十年灯火勤力,聚数十家师友讲明,犹不能到也。时新迪义理之学,草茅士震于见闻,多矜露忲,狃至他文史言论,儒之艺业又昧陋傎倒,莫知幅程。独丰抑纵开阖,条防品彚,应变不迫,富若素有着之于文,无险怪华巧,而以理屈人。片辞半牍皆清朗得言外趣,尤工为诗,多至三千余首。淳熙辛丑,以太学上舍对防髙第,教授汉阳军,代还旧比,皆自学入馆,有不善之者,才授江东提刑司干办公事。遭母丧免,又授浙东防改法,本路人不许为监司属官,迁干办福建帅司公事。以格知临安县,政尚寛简,吏民信化,刑罚衰息。防其友为学官,丰劝拔滞淹士,坐此食宫观禄,久之始提辖左藏库,复以宫观罢。已而又授宫观,而丰死矣。嘉定丁丑正月晦日也,年七十。丰既挟竒才,人谓宜居馆阁中秘,不应徘徊下列,日望其升益颠仆不起,故闻其死多伤之。而龙泉叶适痛之尤深。丰性质易无岸谷,然有以自负。命云侣月跨越汗漫浩乎不可挽,暇日辄载一壶独行田野,不问岐路,抵暮而返。去家二里有龙门峡,登眺徜徉,慨然曰:“此可以止矣。”仕虽不显,无几微见于顔色云。子二人,积耕皆为儒。賛曰:武义之有巩氏,自庭芝始。初庭芝登元城刘安世之门,以道学为东平倡,弟子受业者恒数百人。及其来迁也,以所学化导如东平,故武义人士知尚义理之学,亦自庭芝始。至丰又从东莱吕祖谦游,于是中原文献丽泽渊源萃于一门矣。呜呼懿哉。
译婺州是浙江以东的大郡,自古以来,许多人物都出自这里。那些载入史册的人,史书有时已经记载错误;而没有载入史册的人,又将湮没无闻。我私下对此感到忧虑,想分为道学、忠义、孝友、政事、文学、卓行、隐逸、贞节八类,撰写先民传记,用来给乡里的后学看。后来病情日渐加重,终于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近来幸而稍有好转,于是从刘滂以下得到九人,他们都是史官略去未载的人。我姑且叙述他们的大概,并附上赞辞,使侍史抄录,放入别稿,等将来全书写成,再按类别附入其中。传记中直书姓名而不避讳,大概是史书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南山樵者宋濂自序。刘滂传 刘滂,字德霖,是武义人。刘滂从小诵读讲说经书,才学足以使他的老师折服。他与浦江梅执礼一同游学,求学之人多半对他们倾心敬服,称他们为“东梅”“西刘”。大观己丑年考中进士,调任新昌县令。新昌县在豫章山中,当地风俗喜好斗殴,历任县令一到任便以病为由离去,只好由其他官吏代理。刘滂以诚信临民,不久便以治理有方著称。即使邻县有不能判决的诉讼,也请求交给刘滂裁决。豪强邹氏在乡里横行,倚仗显贵的姻亲诬陷他人至死,刘滂将他逮捕,戴上刑具审讯。部使者替邹氏求情,刘滂不听,最终依法定罪,把这个豪强流放到相州。蔡京与刘滂的祖父是平民时期的朋友,刘滂到了京师,蔡京说:“我的老朋友还有孙子吗?”于是授予刘滂详定敕令所删定官之职,想拉拢刘滂加入自己的党羽。常瓌曾在屏风间书写诗句,蔡京怀疑是在讥讽自己,便嘱咐刘滂查求其事,并且准备给他升官。刘滂笑着说:“这件事怎么会牵涉到我呢?”蔡京听后很不高兴,刘滂也拂袖离去。由于这件事,刘滂十多年没有得到调任。靖康初年,下诏授任太常博士,他没有接受。建炎年间,皇帝向近臣询问人才,学士詹又、给事中汪藻、舍人李公彦都说刘滂可以任用。于是起用刘滂为建昌军知军。建昌旧日的长官大多懦弱无能,威势和权力不能树立;士兵习惯于强悍骄横,提出的要求没有限度。刘滂到任后,一概依法约束他们。士兵不能忍受愤怒,持刀进入市中抢掠财物,反抗的人就刺伤他们。刘滂逮捕并拘禁他们,追究责任并要求赔偿,于是士兵发动变乱,刘滂以及他的母亲、妻子都被杀害。当时是绍兴甲寅年七月三日。刘滂死时五十六岁。他的妻子汤氏侍奉在婆母身旁,士兵逼近身体仍不离开,最终也遇害。建昌人听说刘滂死去,全都痛哭失声。过了期限,父老们仍然到佛寺哭祭他,有人将要自尽,并且有人行走近千里写信来吊唁他的遗孤。朝廷诛杀最初发动叛乱的人以后,又采纳御史的建议,褒奖刘滂为朝请大夫,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刘墉官职。刘滂喜好学习,擅长作文,与人交往始终如一;听说有人有急难,便倾尽财物前往救助。做官时嫉恶如仇,意志坚决,不可动摇,最终因此遭遇灾难。赞说:刘氏最初居住在七闽,五代末年有个叫刘汝明的人迁到永嘉的荆溪,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随父居住,三子迁到三衢,幼子名叫刘器,迁来武义,是刘滂的六世祖。荆溪的显赫人物,有太常少卿刘安节、给事中刘安上,他们进入河南跟随伊川程颐学习,所学非常纯正,人们称为“二刘先生”。武义的显赫人物,世代都有。刘滂是他们家考中进士的第一人,后来通判楚州、嘉成,担任瓯宁县令的三位杰出人物接踵而来,后继者又接连兴起,多以善于治理闻名。每逢年节举行宴饮,车马仪仗纷纷而来,青色、紫色的官服交错,当时人把这看作盛大的事情。然而君子的评论,重在前一方面,而不在这一方面。《巩丰传》巩丰字仲至,家族原居郓州濵城,渡江后便居住在这里,朝廷断定他为武义人。曾祖巩焘、祖父巩庭芝,都是左承议郎。巩庭芝世称山堂先生。父亲巩灋,是乡贡进士。在巩丰以前,他们家科举相传已经七代。巩丰学习敏捷,很早就有所成就。从童年起,前辈关于古今音韵、事务沿革的源流总括,他都像把水注入千丈深沟一样,迎面而来、随后而至地掌握了。年长的宿儒都惊骇佩服,认为自己几十年灯火下的勤学、聚集几十家师友讲明的功夫,仍然达不到他的程度。当时义理之学刚刚兴起,乡野士人被新见闻震动,大多夸耀外露、流于浮躁;一旦涉及其他文史言论,儒者的学艺又昏昧浅陋、颠倒失序,不知道界限和程式。唯独巩丰能够抑扬开合,条理分明地安排各类事物,面对变化从容不迫,文章丰富得好像平素早已写在胸中;没有险怪华巧的辞藻,却能凭道理使人折服。片言只语、半纸书信都清朗明白,能得到言外之意;尤其擅长作诗,多达三千余首。淳熙辛丑年,他以太学上舍生的身份参加廷对,考取高等,任汉阳军教授。按旧例,代任回来的人都从太学进入馆职,有些人认为这样不妥,于是他才被授为江东提刑司干办公事。遭母丧免职,后来又授浙东提举司改法官;本路规定不许担任监司属官,于是改任福建帅司干办公事。依照资格任临安县知县,政务崇尚宽简,官吏百姓信服教化,刑罚减少,诉讼平息。因为推荐朋友担任学官,巩丰劝说提拔那些困顿失意的士人,因这件事获罪,只领取宫观官的俸禄;过了很久才开始任提辖左藏库,又因宫观官的身份罢职。不久再次授为宫观官,但巩丰已经去世了。时间是嘉定丁丑年正月晦日,享年七十岁。巩丰既然怀有奇才,人们都认为他应该位居馆阁、掌管中秘,不应徘徊在下级职位;但他一天比一天盼望升迁,反而更加困顿不能起用,所以听说他去世,多为他悲伤。龙泉人叶适尤其痛惜他。巩丰性情平易,没有矜持的界限,但也有自负之处。他的命运像云中月、汗漫长空一样飘忽浩大,无法挽回;闲暇时常常带一壶酒独自走入田野,不问道路,直到傍晚才回来。离家二里有龙门峡,他登临眺望,徘徊流连,慨然说:“这里可以作为我的归宿了。”他做官虽然不显达,脸色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儿子有二人,巩积、巩耕,都成为儒生。赞说:武义有巩氏,从巩庭芝开始。当初巩庭芝拜元城刘安世为师,以道学在东平倡导,向他求学的弟子常有数百人。等到他迁来武义,也像在东平一样用所学教化引导当地人,所以武义人士知道崇尚义理之学,也从巩庭芝开始。后来巩丰又跟随东莱吕祖谦游学,于是中原的文献传统、丽泽书院的学术渊源,都汇聚在巩氏一门了。唉,多么美好啊!
叶秀发传叶秀发字茂叔,其先由括徙金华,为金华人。秀发师事吕祖谦、唐仲友,极深性理之学,以余力为文,辄擢庆元丙辰进士第。弟子慕之,从其学者岁至数百人。初授福州长溪簿,丁父忧而归。服除,转庆元府学教授。秀发尝著《论语讲义》,发越新意,以诲诸弟子,且曰:“圣门授业之源,无过此书。然义理无穷,倘一切沿袭旧説,吾心终无所得。若欲见诸行事,是犹假他人之器以为用,用之于已,且惴惴焉不以为便,况欲假人乎哉!”时钜儒楼钥、史弥巩、娄昉、郑性之、杨蕳、袁燮皆器秀发,与之交,而于蕳问难尤切。每至日昃忘食,蕳自谓有所啓发。得边詹、顾叶四子为喜,叶盖指秀发也。秩满关陞,循从政郎,建宁府政和令。丁母忧,服阕,调安庆府桐城丞。金人犯蕲、黄二州,桐城为邻壤,万目睽睽不相保,骑兵将迫,家人号泣求避。秀发叱之曰:“此正臣子竭力致身之日,虽死何憾!茍先去之,如一邑生聚何?”脩城浚濠,日为备御计。防金人使谍者至,秀发擒之,亟斩于城门以徇。金人计沮,不得近邑,赖以完事。定制阃忌其功不自已出,上其擅斩非法,降迪功郎。未几以叙改合入官,授宣教郎,知徽州休宁县。俄以前事论夺,秀发退居,余十年无一毫觖望意,独愤李诚之之死,上书颂于朝。初诚之守蕲,蕲陷,一城士卒皆战死无降者,诚之亦望阙再拜,防劒自刭。议者不录其忠,反咎其不能全人,故秀发不平而讼之,言辞朗烈,闻者嗟叹。史弥逺当国,人有自桐城来者,弥逺以秀发事为问,其人厯言抚绥安定之详,且谓“某等得保首领至今,皆叶桐城之赐,不然已无桐城久矣。”弥逺颔之,从容问参知政事宣缯,其言同。弥逺叹曰:“几失贤矣!”即日起发,擢知真州杨子县,转奉议郎,差监都进奏院。越七日,佥知髙邮军。髙邮为淮东繁治,时尚绎骚弗宁,秀发上五防,一曰防海道二曰审边城,三曰择武守,四曰练军实,五曰畜财用,而以正人心、作士气为之本。言多听,髙沙三十六湖水髙而田下,隄防不固,则千里一壑,民且无稼。秀发建石埭以疏水势,潴泄有恒,无干溢之病。其后马光祖来为守,行埭上,思秀发功,建堂樊梁之隄以祠焉。寻转承议郎,疾作,上书乞致仕,特陞朝奉郎。已而疾甚,力劾去贪墨吏,人劝其何自苦如此。秀发曰:「不可,吾死后,彼必残吾民以逞。」同列来问疾,整襟对坐,惓惓以究心边事为祝,无他言。其忠义出于天性,至死不变如此。绍定庚寅九月卒,年七十。卒之日,唯遗书籍数箧,弊衣一袭,至无以为敛。当属纩时,民梦秀发拥髙牙大纛入岳祠,民疑其为神,遂肖像而祠其中云。秀发夷险一节,临事唯可以义动,不可以势利刼,泽物之心则若饥渴然。居田里,日有犯私铸者,县令赵善琛欲重其刑而连坐之,秀发曰:「刑一成而不变,君子所尽心焉。纵奸固失,伤善亦岂为得哉?」善琛为之止。有悍戾者,日嗜鬬,富人嫉之,欲以啸聚之名寘于法,秀发白于郡守郑如刚曰:「血气之争则有之,啸聚则未之闻也。」民因得不死。秀发卒后,累赠朝议大夫,学者尊之曰「南坡先生」。所著书有《易说》《周礼说》《论语讲义》及诗文行于世。子梦择,孙振祖,皆出仕,能以清白世其家云。賛曰:濂尝读国学进士王若讷记秀发桐城斩谍事,未尝不流涕而叹也。当金人陷蕲,士大夫析圭儋爵者,或纳欵卖降之不暇,有若秀发者,官仅一丞耳,则不顾妻子,婴城固守,法宜在所褒嘉。顾以擅斩而罪之,果何道耶?譬有丈夫焉,居深山中,盗欲舞刀劒敓其财,先遣游侦以察虚实,其▯怒杀侦者,丈夫乃不责盗而责▯,可乎?不可也。国之政如此,将何以致乎治耶?宋自是而微矣。呜呼!自古当季世,变白为黒,倒上为下,若斯之类甚众,人所不能堪,而秀发安之,抑贤矣哉!
译《叶秀发传》叶秀发字茂叔,他的祖先从括州迁到金华,因此成为金华人。叶秀发以吕祖谦、唐仲友为老师,极其深入地学习性理之学,并以余力作文,于庆元丙辰年考中进士。弟子仰慕他,跟随他学习的每年多达数百人。起初授任福州长溪县主簿,因父亲去世服丧而归。服丧期满,改任庆元府学教授。叶秀发曾著《论语讲义》,阐发新的见解来教导弟子,并且说:“圣门传授学业的根本,没有超过这部书的。然而义理没有穷尽,如果一切都沿袭旧说,我的心终究不会有所得。若想把它落实在事情上,这就像借用别人的器具来使用,自己使用时还惴惴不安,觉得不方便,何况想要借用别人的呢!”当时的大儒楼钥、史弥巩、娄昉、郑性之、杨蕳、袁燮都器重叶秀发,同他交往;其中向杨蕳请教问难尤其频繁。每次谈到太阳西斜,忘记吃饭,杨蕳自称从中得到启发。他得到边詹、顾叶四人的赞许而感到高兴,所谓“叶”大概就是指叶秀发。任期届满,按资历升为从政郎,任建宁府政和县令。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调任安庆府桐城县丞。金人侵犯蕲州、黄州,桐城与它们相邻,众目睽睽之下却不能互相保全;骑兵将要逼近,家人哭喊着请求躲避。叶秀发斥责他们说:“这正是臣子竭尽力量、献身国家的时候,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如果我们先行离去,那么全县百姓怎么办?”于是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每天筹划防备抵御之事。金人派来的间谍到了,叶秀发将他擒获,立即在城门斩首示众。金人的计划受挫,不能接近县城,桐城因此得以保全。定制司忌恨他的功劳不是出自自己,便上奏说他擅自斩杀、违法,将他降为迪功郎。不久因考核叙功改授合入官,授宣教郎,任徽州休宁县知县。不久又因前事被论罪夺官,叶秀发退居乡里,十多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只是对李诚之的死感到愤怒,上书朝廷为他申辩。起初李诚之守蕲州,蕲州陷落,全城将士都战死,没有一个投降;李诚之也向宫阙方向拜了两拜,拔剑自刎。议论者不记录他的忠节,反而责怪他不能保全部下,所以叶秀发为此不平而申诉,言辞明白刚烈,听到的人都感叹。史弥远执掌国政时,有人从桐城来,史弥远询问叶秀发的事情,那人详细说了他安抚百姓、使地方安定的情形,并且说:“我们这些人能够保全头颅活到今天,都是叶桐城的恩赐;否则桐城早已不存在了。”史弥远点头,又从容询问参知政事宣缯,宣缯的说法相同。史弥远叹息说:“我几乎错失了一位贤才!” 史弥远立即起草发令,提拔叶秀发为真州杨子县知县,转任奉议郎,差遣为监都进奏院。过了七天,任高邮军佥知。高邮是淮东繁忙富庶、治理复杂的地方,当时战事骚扰,不能安宁。叶秀发上奏五条建议:一是防备海道,二是审慎守卫边城,三是选择武将守臣,四是训练军队充实军备,五是储蓄财用;并以端正人心、振作士气为根本。他的建议大多被采纳。高沙三十六湖,湖水高而田地低,如果堤防不坚固,千里土地就会成为一片水壑,百姓将没有收成。叶秀发修建石埭来疏导水势,使蓄水、泄水都有固定规律,没有水流干涸或泛滥的弊病。后来马光祖来任守臣,巡视石埭,想到叶秀发的功劳,便在樊梁堤上建堂祭祀他。不久转任承议郎,疾病发作,上书请求退休,朝廷特意升他为朝奉郎。后来病势加重,他仍竭力弹劾罢免贪污官吏。有人劝他说:“何必这样使自己受苦呢?”叶秀发说:“不行。我死以后,他们一定会残害我的百姓来发泄。”同僚来探病,他整好衣襟与人对坐,恳切地祝愿他们专心研究边疆事务,没有说别的话。他的忠义出于天性,直到死也没有改变。绍定庚寅年九月去世,享年七十岁。去世那天,只留下几箱书籍、一套破旧衣服,甚至没有钱来装殓。临近弥留之际,百姓梦见叶秀发手执高牙大纛进入岳祠,百姓怀疑他已经成为神,于是塑造他的像并在岳祠中祭祀他。叶秀发无论处在顺境还是险境,始终如一;遇到事情只能用义理打动他,不能用权势利诱胁迫他。他惠泽万物的心,就像饥渴时求食求饮一样迫切。居住乡里时,当地每天有人私自铸钱,县令赵善琛想加重刑罚并实行连坐。叶秀发说:“刑罚一经制定便固定不变,是君子应当尽心考虑的事情。纵容奸恶固然错误,伤害善良难道也能算正确吗?”赵善琛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有个强悍暴戾的人,每天喜欢斗殴,富人嫉恨他,想以聚众作乱的罪名把他依法处置。叶秀发向郡守郑如刚说明:“由血气引起的争斗确实有,但说他聚众作乱,却没有听说。”百姓因此得以不死。叶秀发死后,朝廷多次追赠他为朝议大夫,学者尊称他为“南坡先生”。他所著的书有《易说》《周礼说》《论语讲义》,以及诗文,都流传于世。儿子叶梦择、孙子叶振祖都出仕做官,能够以清白守护家业。赞说:我宋濂曾读国学进士王若讷记载叶秀发在桐城斩杀间谍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流泪叹息。金人攻陷蕲州时,那些取得官位、享有爵禄的士大夫,有的忙于接受金人招降、出卖国家投降;像叶秀发这样的人,官职不过一县丞罢了,却不顾妻子儿女,登城固守,按道理本应受到褒奖。可是反而因为擅自斩杀而获罪,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譬如有一个壮士居住在深山中,盗贼想挥刀舞剑抢夺他的财物,先派游动侦察者来侦察虚实;壮士的仆人愤怒地杀死了侦察者,壮士却不责备盗贼,反而责备仆人,这可以吗?不可以。国家的政事如果这样办理,将凭什么达到治理呢?宋朝从此衰微了。唉!自古以来到了末世,把白说成黑,把上倒置为下,像这样的事很多,人们不能忍受,而叶秀发却能安然承受,难道不是贤者吗!”
喻偘传喻偘字伯经,义乌人。其从祖良能与兄良倚同入太学,又同登绍兴丁丑进士第。其季良弼亦太学生,晚以特科补新喻尉,皆以文学称,而良能最知名。偘蚤从良弼学,继受经于永康陈亮,复由太学诸生登庆元己未进士第,调宣城尉。有境外盗狙入尉界内,偘立执之,归于府。府帅臣丘崈异之,乃立所由尉庭下曰:“盗逃出境,尉不执;阑入境,他尉乃执。邪所由尉震恐。”开禧丙寅,金人犯淮,府檄令尉二人饷军,由厯阳达钟离。钟离乃敌冲要,法当以重兵防,粮防不满千人,令畏缩不敢前。偘奋不顾难,谕乡长老,召募足千数,即行。道经含山,有败兵回,扬言于众曰:“我曹溃矣,将以粮资敌乎?弗去,惧殱耳。”民愕视亡防,将逃。偘曰:“事急矣。”乃命弓率执大斧而前曰:“设遇敌,尉必先死职也,终不负国。汝未必死,乃负尉耶?欲去,视吾斧。”民不敢动,卒致馈于濠。粮有羡,众谓尉宜得,偘悉归于公府。迁庆元府观察推官,丁父忧不赴。调隆兴府观察推官,真德秀来为帅,素知偘能文,见偘与属吏迎道左,为之改容,思论荐之。未荐,德秀去,偘乃以选入为宜春丞。宜春地接赣吉,吏珥笔成风,民善讼。偘为人怦怦谅直,听必以情,民退无后言。凡诉台部者,必曰:“得宜春丞,一听,死无憾。”居久之,由承直郎改奉议郎,佥书镇南军节度判官,听公事改章服,寻陞朝奉郎。初,偘久从诸老游,幕中多新进少年,议论雅不合。偘叹曰:“吾发已种种,宁能与翩翩小儿较短长哉?”遂请祠而归,筑室夫人峰下,曰芦隠,若将终焉。嘉熙丁酉九月,年八十四卒。子二人:宣子、武子。偘性豪,谈论今古,辄目光如炬,气轩轩出鼻▯间,人莫能抗。尤长于文辞,通直郎杜防尝称之曰:“质而不俚,华而不靡,愤而不激,怨而不怼,不以食脍炙为美,澹乎其有味;不以刺文绣为工,黯乎其有光。其感时念故,推。物类情,抑扬离合,必穷其源以扬其波。其不合于律者,鲜矣。君子以为知言。当乾道淳熙间,朱熹、吕祖谦、陆九渊、张栻四君子,皆谈性命而辟功利,学者各守其师説,截然不可犯。陈亮倔起其傍,独以为不然,且谓性命之微,子贡不得而闻,吾夫子之所罕言,后生小子与之谈之不置,殆多乎哉?禹无功,何以成六府?干无利,无以具四德。如之何其可废也?于是推寻孔孟之志,六经之旨,诸子百家,分析聚散之故,然后知圣贤经理世故,与三才并立而不废者,皆皇帝王霸之大畧,明白简大,坦然易行。人多疑其説而未信。偘独出为诸生倡布,磔纲纪,发为词章,扶持而左右之,使亮之门,恶声不入于耳,髙名出诸老上,皆偘之功也。已而亮为世议所扼,当路必欲挤之死地,凢再下诏狱,偘与同志生极力营解,几陷罗织,遂脱亮于万死一生之中。亮顾偘曰:「生死而肉骨也。」人多义之。偘所着有《随见类录》二百卷,《芦隠类藳》五十巻,首论六经之功用云。从弟南强。南强字伯强,自幼负竒气,父直方,以与陈亮类,俾从之。防时著录牒者,嵗数千百人,南强周旋其间,独能探深索隠,语移日,精鋭锋起。亮曰:“喻伯强文墨翰议,凛然可畏也。”庆元乙卯、戊午连贡于乡,未几入太学,中监举月书,率占前列,上礼部皆不得第。嘉定庚辰,俛奉南廊对,授边功部,临安府富阳县尉,转脩职郎。南强创射楼,补阙卒额,时其练习春秋,则都肄府中,徽帜精明,行列整肃,夐出他县上。县民谭甲与丘乙哄,谭女以癎死,诬丘惊跌所致,挟王丙为左县以命南强。南强召谭与王列于庭,且诘谭曰:“汝以病死女诬人,汝不吐实,将坐汝。”谭色动,顾谓王曰:“汝嗾我也。”亟袖案白,上言抵谭罪。境内多盗贩,舳舻尾相衔不絶,徼卒与豪猾为市,弗可败,南强一切禁捕,虽犯权势,贻怨讟弗惧也。寳庆初,礼部侍郎真德秀以言事去庙堂,风京尹迹其所至,欲并以为罪。德秀舟过富春江,南强亟见,且赋诗为饯,人皆壮之。转承直郎,处州缙云丞,未上。绍定庚寅三月卒,年七十一。南强读书不为口耳学,必欲见之实践,每至名义可喜,事击节慷慨,谓戾契可致。初当路欲排善类,指陈亮为根,煅炼刺骨罪,且不测,门人畏其威焰,噤不敢出声。南强义形辞色,贻书诮责,言:“先生无辜受罪,将赍恨入土,吾曹为弟子,当怒发冲冠,乃影响昧昧,是得为士类邪?”复走东瓯,见叶适,备陈寃状,适曰:“子真义士也。”即秉烛为作书数通。南强又持走越,袖见诸台官,诵言无忌,卒直亮之寃。南强为人不立崖岸,而见义勇为,闻朝廷行一善政,辄昂首吐气,或有司苛虐,弹指长吁,终日不乐。暇时旅肴设醴,与賔友握手剧谈,日至再三不倦。
译《喻偘传》喻偘字伯经,义乌人。他的从祖喻良能和兄长喻良倚一同进入太学,又一同考中绍兴丁丑年进士。弟弟喻良弼也是太学生,晚年通过特科补任新喻县尉,三人都以文学著称,其中喻良能最为知名。喻偘早年跟随喻良弼学习,后来向永康陈亮学习经书,又由太学诸生考中庆元己未年进士,调任宣城县尉。有境外盗贼偷偷进入县尉辖境,喻偘立即将他擒获,押送到府中。府帅丘崈对此感到惊异,便把主管此事的县尉立在庭下,说:“盗贼逃出境外,县尉不捉拿;他擅自闯入境内,别的县尉却将他捉住。你这个主管此事的县尉,竟然使人震惊恐惧。”开禧丙寅年,金人侵犯淮河一带,府中下檄令两个县尉运送军粮,由历阳到钟离。钟离是敌军冲要之地,按法令应当用重兵防守,但粮运队不到一千人,负责的人畏缩不敢前进。喻偘奋不顾身,向乡中长老说明情况,召集募得足够一千人的队伍,立即出发。路过含山时,有败兵返回,向众人散布说:“我们已经溃败了,难道还要把粮食送给敌人吗?不离开这里,只怕会被全部杀掉。”百姓惊愕地看着逃跑,准备逃散。喻偘说:“事情紧急了。”于是命令弓手率领拿大斧的人走在前面,说:“如果遇到敌人,县尉一定先死于职守,终究不会辜负国家。你们未必会死,难道要辜负县尉吗?想走,就看看我的斧头!”百姓不敢动,最终把军粮送到了护城河边。粮食有剩余,众人认为县尉应当得到,喻偘却全部交还给公府。升任庆元府观察推官,因父亲去世服丧没有赴任。调任隆兴府观察推官,真德秀来任主帅,素来知道喻偘能写文章,见喻偘和属吏在道路左边迎接,便改变态度,想要推荐他。还未推荐,真德秀便离任了,喻偘于是通过选拔任宜春县丞。宜春地界连接赣州、吉州,官吏佩笔成风,百姓擅长打官司。喻偘为人真诚正直,审理案件一定依据实情,百姓退下后没有什么后话。凡是向台部申诉的人,必定说:“只要得到宜春县丞审理,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任职久后,由承直郎改任奉议郎,签署镇南军节度判官,审理公事时改穿章服,不久升为朝奉郎。起初,喻偘长期跟随各位老先生交游,幕府中却多是新进的年轻人,议论很不相合。喻偘叹息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哪里还能和轻快活泼的小孩子争长短呢?”于是请求任祠禄官回乡,在夫人峰下筑室,题名为“芦隐”,似乎准备终老在那里。嘉熙丁酉年九月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儿子二人:宣子、武子。喻偘性情豪迈,谈论古今时,眼光常常像火炬一样明亮,气势轩昂,从鼻息间喷出,没人能和他抗衡。他尤其擅长文章辞令。通直郎杜防曾称赞他说:“质朴却不粗俗,华美却不奢靡,愤慨却不激烈,怨恨却不怨毒;不把食用鱼肉看作美味,却淡泊而很有滋味;不把刺绣文采看作工巧,却幽深而自有光彩。他感慨时事、怀念旧事,推求万物同类的情感,抑扬离合,都一定追究根源来扬起波澜。他的文章不合于声律的,很少。君子认为这是知言。乾道、淳熙年间,朱熹、吕祖谦、陆九渊、张栻四位君子都谈论性命之学,排斥功利之说;学者各自恪守老师的学说,截然分明,不可侵犯。陈亮在他们旁边崛起,独自认为不对,并且说:性命之精微,子贡也没有听闻过,是孔夫子很少谈论的,后世年轻人却不停地与人谈论,难道不是太多了吗?禹如果没有功业,凭什么成就水、火、木、金、土、谷六府?乾卦如果没有利益,凭什么具备元、亨、利、贞四德?怎么可以废弃功利呢?于是他推究孔孟的志向、六经的宗旨以及诸子百家,分析聚散的缘由,然后知道圣贤治理世事、与天地人三才并立而不废的,都是帝王霸业的大略,明白简要,坦然容易实行。人们多半怀疑他的学说而不相信。唯独喻偘出来为诸生倡导传播,剖析纲纪,写成文章,扶持并辅佐陈亮,使进入陈亮门下的学生听不到诋毁的声音,使陈亮的声名超过各位老先生,这都是喻偘的功劳。后来陈亮受到世俗舆论的压制,执政者一定要把他排挤到死地,前后两次把他关进诏狱。喻偘和志同道合的人竭力营救,几乎陷入罗织罪名的祸患,终于使陈亮在万死一生之际得以脱身。陈亮回头对喻偘说:“你使死人复生、白骨长肉。”人们大多认为这件事合乎义理。喻偘所著有《随见类录》二百卷、《芦隐类稿》五十卷,卷首论述六经的功用。堂弟是南强。喻南强字伯强,从小就有奇异的气概。父亲喻直方因为他与陈亮相似,便让他跟随陈亮学习。当时著录牒的人每年有数千上百人,南强周旋其中,却独能探究深奥、搜求隐微,一谈就是很久,精锐的言锋不断出现。陈亮说:“喻伯强的文章、书法和议论,凛然令人畏服。”庆元乙卯、戊午年,他连续两次在乡里中贡,不久进入太学,考中监举月书,通常名列前茅;送交礼部,却都没有考中。嘉定庚辰年,他俯身奉行南廊廷对,授任边功部,任临安府富阳县尉,转为修职郎。南强创建射楼,补足缺额的士卒;当时按春秋时令训练军队,便在府中总练,旗帜鲜明,行列整齐肃然,远远超过其他县。县民谭甲和丘乙争吵,谭甲的女儿因癫痫病死,谭甲诬陷说是丘乙惊吓跌倒导致,并拉拢王丙作为佐证来命令南强处理。南强召谭甲和王丙列于庭下,又责问谭甲:“你拿病死的女儿诬陷别人,如果你不吐露实情,就要治你的罪。”谭甲脸色变了,看着王丙说:“是你唆使我的。”南强立即把案情写成文书上报,判定谭甲的罪。境内有很多盗贼和贩私者,船只首尾相接、没有断绝;巡逻士卒和豪强狡猾之徒互相勾结,无法破获。南强一律禁止并捕捉他们,即使触犯权势、招来怨恨责骂,也不害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宝庆初年,礼部侍郎真德秀因直言论事离开朝廷,京尹受命追查他所到之处,想要把这些事情一并作为罪名。真德秀乘船经过富春江,南强立即去拜见,并作诗为他饯行,人们都称赞他的壮举。转任承直郎,任处州缙云县丞,还没有赴任。绍定庚寅年三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南强读书不做只供口头耳听的学问,必定要求落实到实践;每当遇到名分道义上值得高兴的事情,便击节慷慨,认为即使颠倒错乱也可以纠正。起初执政者想排斥善类,把陈亮作为根由,罗织深重的罪名,祸患难以预料;陈亮的门人畏惧其威势,不敢发声。南强义愤形于辞色,写信斥责说:“先生无罪却遭受罪责,将带着遗恨埋入地下;我们作为弟子,应当怒发冲冠,怎么能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昏昏默默?这样还称得上士人吗?”又赶到东瓯,拜见叶适,详细陈述冤情。叶适说:“你真是义士。”立即秉烛写了几封信。南强又拿着信赶到越地,藏在袖中拜见各位台官,诵说事实而毫不顾忌,终于替陈亮洗清了冤屈。南强为人不故作高岸严峻,却见义勇为;听说朝廷施行一项善政,便昂首吐气;有官府苛刻虐待百姓,便弹指长叹,整天闷闷不乐。闲暇时摆设旅食美酒,和宾客朋友握手畅谈,一天交谈两三次也不疲倦。
为文善驰骋,下笔辄数千言,不绳削而自合,大篇短章,恣人取去,往往不甚爱惜,惟《梅隠笔谈》十四巻尚存。子二:厚祖、埜埜,业进士。賛曰:自道废民散,师弟子之义缺。平居则缪为恭敬,视其影,或不敢践一。逢患难辄反目若不相识然。甚者至更名他师使偘与南强见之,必将唾去之矣。
传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唯其所在则致死焉。」其偘与强之谓乎?
楼大年传楼大年字元龄,义乌竹山里人。父伯寛,由太学入官,授江阴县尉,转知无为军襄安镇,以终。大年从乡先生徐傐防,傐实朱子弟子,故大年长于性命之学。登嘉定癸未进士第,调迪功郎,池州青阳县尉。丁内外艰,服除,监嘉兴府袁部盐场。寻知嘉兴青龙镇。该庆寿恩,循从事郎,严州遂安县令。差两浙西路提刑司干办公事,两易监行在防子库。同列以侵欺被劾,唯大年独免。改宣教郎,知隆兴府南昌县。为治先教化,建利去病,若嗜欲然。县民夜行为雠家殴死,事觉,赂其甥来就辟。甥自陈杀民状甚悉,大年疑之,亟命丞往验。丞受赇,使焚尸以灭迹。大年怒,闻于府属录事覆实。录事复受赇如丞,大年正色抗辨,录事为引去,上之宪台,令观察推官重谳,事始白。民敬之,生为立祠。迁奉议郎,通判吉州,提防刑狱。李迪以大年防慎,命录一道滞囚,大年随重轻而疏裁之。抱成案就迪言,咸听。未几,摄郡事。江东大姓查氏,以父遗书据幼弟资产,几六十万。弟长诉之县州,厯二十年不解。迪曰:“非清白吏如大年者,不足以究此。”以其事下大年,举张咏决子婿争财故事为例,命归其弟,人以为允。嵗终,吏以公帑钱粟羡余来白曰:“此公券内物,前官具有例。”大年斥之,以助军饷及周宗室之囏厄者,皆举手加额而退。换承议郎,领户部犒赏所主管文字。寻陞朝奉郎。寳祐甲寅三月卒于官,年七十。子一人,三畏。大年襟度洒落,如晴空皎月,一尘不染。然在官洞察民隠,脱有理未安者,必反覆沈思,终夜不寐。所见一定,屹如砥柱不移,虽压以权贵人之势弗回也。及解印绶去,攀辕卧辙者,绵亘十余里。或者以为无愧古循吏云。初理宗降训防谨刑二诏,大年摭古之可法戒者二百事,疏之,号《铭心偶录》,藏于家。賛曰:濂尝过竹山,问大年子孙无恙,获拜其遗像。癯然一儒者尔,而其刚烈之气则常信于万物之上。人果可以貌取之哉?自夫道学不明,士丧其所守,虽以魁梧竒伟之夫,考其行事,脂韦自媚,如女妇之留髯鬛也。其视大年何如哉?大年受学徐傐,与闻濂洛关闽之学,其所养充矣。此所以夐然独异也。学之所系于人者,有如是哉?
译他写文章善于驰骋,下笔常常数千字,不需删削便自然合乎规范;大篇短章,任人取去,往往并不十分珍惜。只有《梅隐笔谈》十四卷还保存着。儿子有二人:厚祖、埜埜,都以进士业为学。赞说:自从道义废弛、百姓离散以来,师生弟子的道义就缺失了。平时却虚假地装作恭敬,连看自己的影子都小心翼翼,有时甚至不敢踩它;一遇到患难,便反目成仇,像互不相识一样。更严重的,甚至改换姓名另拜老师。假如让喻偘和南强见到这种人,一定会唾弃他。《传》说:“百姓由三种人养育而生,应当以同样的礼数侍奉他们;只是对其中各自所在的对象,都应当拼死尽忠。” 难道说的就是他刚强的一面吗?楼大年传 楼大年,字元龄,是义乌竹山里人。他的父亲楼伯寛由太学入仕,授任江阴县尉,转任无为军襄安镇知镇,任职到去世。大年跟随乡先生徐傐学习,徐傐确实是朱子的弟子,所以大年长于性命之学。嘉定癸未年考中进士,调任迪功郎、池州青阳县尉。遭逢父母丧服,服丧期满后,监理嘉兴府袁部盐场。不久任嘉兴青龙镇知镇。因庆贺寿庆获得恩典,按资历升任从事郎,任严州遂安县令。调任两浙西路提刑司干办公事,两次改任监行在榷货务。与他同列的官吏因侵吞欺骗而被弹劾,只有大年独自免于罪责。改任宣教郎,任隆兴府南昌县知县。他治理县政首先推行教化,建立有利于民、去除弊病的措施,就像嗜好欲望一样专心。县民夜间行走,被仇家殴打致死,事情败露后,凶手用钱买通死者的外甥,让他前来承受罪名。外甥自己陈述杀人的情状十分详细,大年对此产生怀疑,立即命县丞前往查验。县丞接受贿赂,叫人焚烧尸体来毁灭证据。大年震怒,把事情报告给府属录事,要求复查事实。录事又像县丞一样接受贿赂,大年严肃地据理抗辩,录事因此将他牵连上报宪台,宪台命观察推官重新审理,事情才真相大白。百姓敬重他,在他活着时就为他立祠。升任奉议郎,任吉州通判,提举刑狱。李迪认为大年防备谨慎,命他审理一道积压的囚案,大年根据罪情轻重分别疏理裁决。他拿着已经办成的案卷去向李迪陈说,李迪全都听从。不久,大年代理州府事务。江东大姓查氏凭父亲的遗书占据幼弟的资产,将近六十万。幼弟到县、州申诉,历经二十年也没有解决。李迪说:“不是像大年这样清白的官吏,就不足以查清此事。”于是把案件交给大年。大年以张咏裁决女婿争夺财产的旧事为例,命令把财产归还幼弟,人们都认为处理得公允。年终,属吏拿着公帑钱粮的剩余来报告说:“这些是公券中的物资,前任官员都有惯例可循。”大年斥责他们,把这些物资用于军饷以及周济宗室的困厄者,大家都举手加额表示敬意后退下。改任承议郎,主管户部犒赏所文字。不久升任朝奉郎。宝祐甲寅年三月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岁。有一个儿子,名叫三畏。大年胸襟气度洒脱,如晴空皎月,一尘不染。然而他做官时洞察民间隐情,只要发现有道理却处理得不妥当的事情,就一定反复深思,整夜不能入睡。他一旦认定所见,便像砥柱一样屹立不移,即使以权贵的势力压迫他,也不能使他改变。等到他解下印绶离任时,攀住车辕、躺在车辙前挽留他的人,绵延十多里。有人认为他无愧于古代的循吏。起初,理宗下诏训示谨慎用刑,大年摘取古代可以作为法则和鉴戒的二百件事,分条上疏,题为《铭心偶录》,收藏在家中。赞曰:濂曾经经过竹山,询问大年的子孙是否平安,得以拜见他的遗像。他只是一个清瘦的儒者罢了,可是他刚烈的气概却常常凌驾于万物之上。人果真可以凭相貌来取舍吗?自从道学不明,士人丧失了自己所应守持的原则,即使是身材魁梧奇伟的人,考察他的行事,也往往圆滑逢迎、取媚于人,就像妇女留着胡须一样。他们与大年相比怎么样呢?大年受学于徐傐,得以听闻濂洛关闽之学,他的修养已经充实了。这就是他远远不同于一般人的原因。学问对于人的关系,竟然能够达到这样吗?
许子良传许子良,字肖説,东阳人。姿禀卓荦,幼诵书,一览通大义。及壮,驰骋经史,精文辞,尤长于科目之学,抽关啓钥,得言外意。生徒欣欣从之,旬月间辄知为文肯綮。嘉定丙子,以诗赋魁江东漕司,试礼部不利。嘉熙戊戌,始登进士第,年已五十余矣。调余姚簿,未上,用宰相乔行简荐,监镇江西酒库。前此赢羡率自入,子良不纳一札以上归公家,官吏相顾骇叹。淮东转运司辟主管帐司,濒江有芦场三十里所,民资其利。守边吏议清野,欲悉削去,子良諌之,止迁知晋陵县。版籍纷乱,官赋多放失,诸司督逋急如雷电,吏窜匿殆尽,前令以不良去。子良为稽逃亡,考隠漏,催科定繇,条绪粲然。沿江制置司辟准备差遣,俄监安溪酒库,改宣教郎,知都昌县。库藏赤立,子良节缩浮冗,两年之间供输遂有余。豪右设诡名以欺租赋,莫敢何问,子良列其主名揭于市,复从而一之,豪右慙愤,阴图中子良,无隙可乗而止。沿江制置司辟干办公事,转承议郎,通判和州,改江州差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子良当轮对,不欲立异,惟取廷臣所言有关天命人心之大者重陈之,不泛不激,上为首肯再三。未几有防,俾阅滞狱八十余,子良为繙案,一一谳之,虽累岁不引决者,一旦曲直皆白。进太学博士,请外出知饶州,以台疏罢,主管成都府玉局观。磨勘转朝奉郎,知岳州,复转朝散郎,改知台州。弊蠧相仍,负上供钱三百余万,子良节缩如都昌,凡典例所宜得者亦谢去。居半载,郡计裕如。子良听讼据案,与两造相尔汝以察其情,情既得即决遣之,吏袖手旁睨,具文书而已,同僚与吏无所容其私,皆忌之。吏白每岁以钱折米二万斛,子良又不许,而禁卒有不便者,于是嗾其殴狱吏以撼之,且相与出危言。子良知堕其计,即委印出关去。事上降两官,贾似道开阃荆湖,辟主管机宜文字,且为辨其非辜,叙朝散郎事,有难处,他人不能寘笔者,经子良议定,人无异辞。景定庚申三月,卒于沔川,年七十五。子良翛然如鹤,风致孤鶱,性清介不同俗,与人交极尚风义,赴急扶颠,斧钺在前弗暇顾。然刚肠嫉恶,或面折至发赤,世多乐软媚,见其论议激烈,望风严惮,不知其襟懐夷坦,无纎芥含茹意。居官务抑豪强,凢武断于乡者,悉刑之。事其长,恳恳欲纳忠,纵婴其怒不避。知都昌日,方岳来为郡,岳面目严冷,人不敢仰视,子良数为抗辨,且曰:「侯自我得之,自我失之,虽获罪无恨。」岳初怒甚,已而察子良忠亮,反剡荐之。子良生平奉养甚俭,虽列膴仕,萧然如寒士,客至啜茗清谈,饥则煮饼而已。子良子四人,伯继,仲立,最良。賛曰:「黄梦炎有云:『子良之为人,其平如砥,其直如▯,其坚刚如百链金,其孤峭如危壁千仞。』江万里亦云:『苍古劲嶷,不知四方复有何人,文学政事,当推子良为第一。』呉子良亦云:『镜明而衡平。』子良以之,无愧于清白吏王万者也。子良何以得此于人哉?非真卓然有立,合于诗之『柔不茹,刚不吐』者,未必能致于斯也。呜呼!贤哉!或者以子良从似道辟,为白璧苍蝇之玷,知人之道,帝尧亦难之,而顾以此尤子良邪?其求全也甚矣。」
译许子良传 许子良,字肖説,是东阳人。天资卓越,幼年读书,一看就通晓大义。成年以后纵览经史,精于文辞,尤其擅长科举之学,能够打开经书的关隘、启发文字的关键,领会言外之意。学生们欣然跟从他学习,十天一个月之间,往往就懂得作文的关键。嘉定丙子年,他凭诗赋考取江东漕司第一名,参加礼部考试却没有成功。嘉熙戊戌年,才考中进士,年龄已经五十多岁了。调任余姚县主簿,尚未赴任,因宰相乔行简推荐,监理镇江西酒库。此前酒库的赢余大多被官员私自侵吞,子良不收一札以上的钱物,全部归还公家,官吏们面面相觑,惊骇叹息。淮东转运司征召他主管帐司。江边有一处三十里左右的芦场,百姓靠它获利。守边官吏议论实行清野,想把芦场全部铲除,子良劝止,于是只调任晋陵县知县。当地户籍混乱,官府赋税多有散失,各司催缴欠税急迫如雷电,属吏几乎全都逃匿,前任县令也因治理不善离职。子良于是核查逃亡户口,考察隐漏的赋税,确定催科的方法,条理清楚。沿江制置司征召他为准备差遣,不久监理安溪酒库,改任宣教郎,任都昌县知县。库藏空虚,子良节省压缩浮费冗费,两年之间供应输纳便有了余裕。豪强大族编造假名来逃避租赋,没有人敢过问,子良列出他们的主名张贴在市集上,又逐一加以核实处理。豪强惭愤,暗中图谋陷害子良,却找不到可乘之隙,只得作罢。沿江制置司征召他干办公事,转任承议郎,任和州通判,改任江州差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子良当值轮流面对皇帝奏对时,不想故意标新立异,只选取廷臣所说的有关天命人心的大事再郑重陈述,不空泛,也不激烈,皇帝对此再三点头认可。不久发生狱讼,命他审阅八十多件积压的案件,子良翻阅案卷,逐一审理,即使有些案件多年没有判决,也在一天之内把是非曲直全部弄清。升任太学博士,请求出任外官,任饶州知州,却因台谏的奏疏被罢免,主管成都府玉局观。考核后转任朝奉郎,任岳州知州,又转任朝散郎,改任台州知州。弊端和蛀虫接连不断,拖欠上供钱三百多万,子良像在都昌时一样节省压缩,凡是按惯例本来可以取得的利益,他也一概谢绝。任职半年,州郡财政便宽裕有余。子良审理诉讼时据案而坐,让原告被告双方以“你我”相称来观察他们的实情,实情一旦查明,立即判决遣散;属吏袖手旁观,只负责填写文书而已。同僚和属吏都没有机会从中营私,因此全都忌恨他。属吏报告说,每年可以用钱折算二万斛米,子良又不允许;禁军中有些人因此感到不便,于是唆使他们殴打狱吏来撼动子良,并且互相散布危险的言论。子良知道自己落入了他们的计谋,立即交出官印,出关离去。事情上报后,他被降两级官职。贾似道在荆湖开设幕府,征召他主管机宜文字,并且替他辨明无罪,叙任朝散郎。遇到难以处理、别人不能下笔的事情,经子良议定后,没有人提出异议。景定庚申年三月,子良在沔川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子良洒脱如鹤,风度孤高超逸,性情清正耿介,不同流俗;同人交往极重风义,遇到危急便赴救、扶助倾覆,即使斧钺在前也无暇顾及。然而他刚直嫉恶,有时当面斥责别人直到脸色发红。世人多喜欢柔媚逢迎,见到他的议论激烈,远远望见便严肃畏惧,却不知道他的胸襟平坦开阔,心中没有丝毫怨毒郁结。做官时他致力于压制豪强,凡是在乡里横行专断的人,全都依法惩处。侍奉长官时,诚恳地想要尽忠,即使触怒长官也不躲避。他任都昌县知县时,方岳来任州郡长官。方岳面容严肃冷峻,人们不敢抬头看他,子良却多次据理抗辩,并且说:“侯君是由于我才得到我的,也会由于我而失去我;即使因此获罪,我也没有遗憾。”方岳起初非常愤怒,后来察觉子良忠诚正直,反而上表推荐他。子良一生生活供养十分俭朴,即使身居显贵官职,也萧然如寒士;客人来了只喝茶清谈,饿了就煮饼吃而已。子良有四个儿子:伯继、仲立、最良。赞曰:黄梦炎曾说:“子良为人,平正如砥石,正直如弓弦,坚刚如百炼之金,孤峭如千仞危壁。”江万里也说:“苍劲古朴而卓立,不知四方还有什么人;在文学和政事方面,应当推子良为第一。”吴子良又说:“像明镜一样明亮,像衡器一样公平。”子良凭这些品行,无愧于清白吏王万。子良为什么能从众人那里获得这样的评价呢?如果不是真正卓然有立、符合《诗经》所说的“柔者不欺凌,刚者不屈服”,未必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唉,真是贤德啊!有人或许认为子良接受似道征召,是白玉上沾了苍蝇的污点。识人的道理,连帝尧也觉得困难,难道反而要因为这件事责怪子良吗?对人的要求太求全责备了。”
叶由庚传叶由庚,字成父,义乌人。伯祖维芑,祖维休,连擢进士第。父蓁,字实之,以世科累迁太常寺主簿。轮对言:“中书政本,宜清心正已以求贤为务。”时宰不乐,改军器监丞。差知荆门军,建堡栅,开沟洫,搜练民兵,人思奋厉。防京西帅幕,建议筑城东▯两山之巅。蓁以山无水泉,且非敌路,条其不便者六。制置使赵方主先入之説,不从。蓁叹曰:“敝民误国,宁有避耳。”遂解印绶去。有旨除防路转运判官,俄复予祠。寻差知武冈军,未上而卒。由庚生而口吃,嗜读书。从周大亨习《春秋》,为举子业。试有司不中,遂絶意进取。时丹溪徐傐倡明考亭朱子之学,四方人士多集其门。由庚执经从之。傐授以“中诚仁命性心”六字之説。由庚早夜磨砺,探穷经旨,验之于躬行,期凝合而无间。傐谓人曰:“成父从傐最久,静愿无他好,讲学意趣殊深,吾道为有所托矣。”遂以通名其斋居,且戒之曰:“心体之流行,即天运之流行也,无乎不通,而塞之人其物矣。”由庚佩之终身。金华何基、王栢皆宗朱子学,次第相传,逺有端绪,皆慕由庚造诣真切,相与贻书辨析,至无虚月。基疑周子《太极图》补先天图之未备,其辞多云云。由庚则曰:“《太极图》与先天图实相表里,固不待预见先天图而暗与之合。先天有图,其辞已具于《大传》《説卦》中,亦不待邵子别为论议而后明。况先天乃伏羲所图,无非法象自然之妙。太极乃周子自出心思拟形画象而为之者。先天圗当作先天图观之,《太极图》当作太极图观之。图虽不同,而其理则未尝不一也。若曰周子之为图,尽在于修之一言,使学者可以用功,谓之随时立教,至是益备,则可耳。切不可谓阴有以补先天图之未备也。先天图自太极生两仪,加倍而为四、八,以至于六十四。左自一阳而六阳,右自一阴而六阴,自然生生不穷,皆是天地本然之妙太极。”图止于四象,以为火、水、木、金,即其中以为土。説至五行,辄止,各有其义,未易优劣,正不必将先天圗比并参较也。栢以《论语》属词聨事,集为鲁经章句,而以《大学》《中庸》《孟子》为之传,已整比成巻,质之由庚。由庚则又曰:「记录之书,非经体也。」移易固未为不可,第《论语》乃孔子之微言,与他记录者实殊,非可以绪分类合也。南轩张子以程子之意类聚孔孟言「仁」,朱子犹恐长学者欲速好径之心,滋入耳出口之弊。又况孔子之言诚有不可破壊者,以今第一巻首条「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类为夫子出处,若入门人记孔子德容之盛,未为不可。第二巻首条「尧曰至公则説」,乃弟子于终篇特记圣学之传,以着明二十篇之大旨,与《孟子》篇终厯叙道统,同一意,亦恐不但思古伤今而已也。今欲尊四书为鲁经,唯以孔子格言大训与问答之语为经,门人所自言及子思、孟子之书为传,则庶几尔。夫欲尊之曰经者,以其大公至正为万世常行之道,不可下同诸子并称,不必类合而经始尊也。基栢皆深服其言。由庚于讲切义理,不立异,不茍同,虚已精索,必求真是之归,虽十往返不厌。然其为人端重寡言笑,燕居谨独,盛服不去身,暑月则冠云巾,衣素纱深衣,终日澄坐,四时之祭豫戒内外祗事,具馔必丰洁,防币必署名封识,如期行事,命弟子为傧賛奠献,告庙成彻俎而退,则以馂余飨宗人。若冠若昏防,亦皆遵朱子家礼。问道考德者,户外之屦常满。其诲学者曰:「古之人知行并进,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若纒蔽于文字间,待其知至而后行,是终无可行之日也。」人以为名言。县大夫过门问政,多以谨义利之辨及视民如伤告之,邑民阴被其赐。部使者蔡抗及郡守赵汝腾、赵孟傅先后具书币,请由庚摄丽泽书院山长,虽皆力辞,而名闻益。显妇人女子,亦知其为脩身践行之士也。前至元己卯五月,年七十八,卒,无子,以族子遐孙为后。平生不务著书,虽研濂洛诸家之説以教人,仅有《论语纂遗》若干巻,《诗文》若干巻,《瘦叟自志》一巻,藏于家。賛曰:婺传朱子之学,而得其真者,何基则受经朱子之髙第弟子黄榦,而黄栢则基之门人也。至若徐傐,亲承指授于朱子,而由庚从傐游者最久,又尽得其説焉。及傐既没,由庚与基、栢遂以道学为东南倡。评者谓基深潜冲澹,得学之醇;栢通睿絶识,得学之明;由庚精详畅达,得学之通。考其一时化迪之盛,入其室者,殆如春风和气之袭人,从容一言之加,辄晬面盎背,而鄙吝为之消尽。呜呼!何其盛哉!九京可作,濂当为执鞭焉。
译叶由庚传 叶由庚,字成父,是义乌人。他的伯祖叶维芑、祖父叶维休,接连考中进士。父亲叶蓁,字实之,凭世代科举出身,逐步升任太常寺主簿。轮流奏对时,他说:“中书是政务的根本,应当清心正己,以求取贤才为职责。”当时的宰相不喜欢这番话,改任他为军器监丞。调任荆门军知军后,他修建堡垒栅栏,开挖沟渠,搜集训练民兵,人们都想着奋发自励。防守京西帅幕时,他建议在东▯两山的山顶筑城。叶蓁认为山上没有水泉,而且也不是敌军经过的道路,列举不便之处六条。制置使赵方坚持先前的主张,不听从。叶蓁叹息说:“损害百姓而误国,难道只是为了逃避责任吗?”于是解下印绶离去。有诏命授任他为防路转运判官,不久又允许他奉祠。后来调任武冈军知军,还未赴任便去世。叶由庚生来口吃,喜爱读书。跟随周大亨学习《春秋》,从事举子业。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于是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当时丹溪徐傐倡导阐明考亭朱子的学说,四方人士大多聚集在他的门下。由庚带着经书跟随他学习。徐傐把“中诚仁命性心”六个字的学说传授给他。由庚早晚磨炼自己,探究穷尽经书的旨意,并在自身实践中验证,希望把这些道理凝聚贯通而没有间隔。徐傐对人说:“成父跟随我最久,安静诚愿,没有其他嗜好,讲学的意趣尤其深厚,我的学说有了可以托付的人了。” 于是由庚用“通”字命名自己的书斋,徐傐还告诫他说:“心体的流行,就是天运的流行;没有什么地方不通畅,而使它闭塞的人,便成为外物的奴隶了。”由庚终身佩服并奉行这番话。金华的何基、王栢都尊奉朱子之学,依次传承,源流久远;他们都仰慕由庚造诣真实精切,彼此写信辨析,几乎没有一个月中断。何基怀疑周子《太极图》补足了先天图的不足,言辞大致如此。由庚说:“《太极图》与先天图实际上互为表里,本来不必先见到先天图才暗中与它相合。先天图虽然有图,但它的言辞已经具备于《大传》《说卦》之中,也不必等邵子另外加以论说之后才明白。何况先天图是伏羲所画,没有不是法象自然的妙理。太极图是周子从自己的心思出发,模拟形体、描画形象而成的。先天图应当作为先天图来观察,《太极图》应当作为太极图来观察。图虽然不同,但其中的道理未尝不相同。若说周子作图的全部意义,在于‘修’这一句话,使学习者可以用功;说这是随时建立教法,到这里更加完备了,这样说就可以。切不可说它暗中补足了先天图的不足。先天图从太极生出两仪,加倍成为四象、八卦,一直到六十四卦。左边从一阳到六阳,右边从一阴到六阴,自然而然地生生不息,都是天地本来具有的太极妙理。图到四象为止,把它们看作火、水、木、金,四象之中又把中央看作土。说到五行就停止,各自都有各自的意义,不能轻易分出优劣,实在不必把先天图拿来并列比较。王栢把《论语》中相关的词语和事理联缀起来,编成《鲁经章句》,又把《大学》《中庸》《孟子》作为它的传,已经整理编成一卷,拿来向由庚请教。由庚又说:“记录性的书籍,不是经书的体例。移动、改易它们本来也未尝不可,只是《论语》是孔子精微的言论,与其他记录实在不同,不能按条理分类合并。南轩张子按照程子的意思,把孔孟谈‘仁’的话分类汇集,朱子还担心这会助长学者急于求成、喜好捷径的心理,增加听进耳里又从口中说出的弊病。何况孔子的话确实有不可破坏的地方。比如现在第一卷开头的‘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把它归入孔子的出处行迹,若作为门人记载孔子德容盛美的内容,也未尝不可。第二卷开头从‘尧曰’到‘至公则说’,是弟子在全书末篇特意记载圣学的传承,以此彰明二十篇的大旨,和《孟子》篇末历叙道统是同一意义,也恐怕不只是思古伤今而已。” 如今如果想尊崇四书为《鲁经》,只有把孔子的格言、大训以及问答之语作为经,把门人自己说的话和子思、孟子的书作为传,这才差不多。所谓想尊称为经,是因为它大公至正,成为万世共同实行的准则,不可以降低到同诸子并称;也不必先分类合编,才能使经书尊贵。何基、王栢都深深信服他的话。由庚讲论、切磋义理时,不故意标新立异,也不苟且附和;虚心精细地探索,一定要寻求真理和正确结论,即使往返十次也不厌倦。然而他为人端庄稳重,少有言笑;闲居时谨慎自守,盛装从不离身。暑月便戴云巾,穿素纱深衣,整日澄心静坐。四时祭祀预先告诫内外人员恭敬办事,准备祭品必定丰盛洁净,祭器和礼帛必定署名封识,按期举行仪式;命弟子担任傧相、赞礼、奠献,告祭于宗庙,礼成后撤去祭俎退下,再用祭祀剩余的食物宴请宗族。冠礼、婚礼和丧礼,也都遵照朱子家礼。前来问道、考察德行的人,门外的鞋子常常摆满。他教诲学生说:“古人知行并进,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如果还没有能够实行,唯恐又听不到新的善言。若是被文字纠缠遮蔽,等到知识达到极点以后才实行,那就终究没有可以实行的日子了。”人们把这当作名言。县大夫经过他家门来询问政事,他多以谨慎辨别义利以及视百姓如同自己受伤来告诫他们,县中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部使者蔡抗以及郡守赵汝腾、赵孟傅先后备具书信和礼物,请由庚代理丽泽书院山长。虽然他都极力推辞,但声名更加显著。显贵妇人和女子也知道他是修养自身、践履实行的人。前至元己卯年五月,他七十八岁去世,没有儿子,以族子遐孙为后嗣。他一生不以著书为务,虽然钻研濂洛诸家的学说来教导别人,只有《论语纂遗》若干卷、《诗文》若干卷、《瘦叟自志》一卷,收藏在家中。赞曰:婺州传承朱子的学说,而得到其真传的人,何基是从朱子高等弟子黄榦那里受学,王栢则是何基的门人。至于徐傐,是亲自接受朱子指点传授的人;而由庚跟随徐傐游学最久,又完全得到他的学说。徐傐去世后,由庚与何基、王栢便以道学倡导东南。评论者说,何基深沉潜心而冲淡,得到学问的醇厚;王栢通达睿智而识见卓绝,得到学问的明彻;由庚精密详尽而畅达,得到学问的通贯。考察他一时教化诱导的盛况,进入他门下的人,几乎像春风和气袭人一般;从容说上一句话加以指点,往往就面色温润、胸襟充实,鄙陋吝啬的念头也因此消尽。唉,何等盛大啊!如果九泉之下可以复生,濂愿意为他执鞭随行。
呉思齐传呉思齐字子善,处之丽水人。祖深,有竒才。永康陈亮以子妻之,遂来家永康。父邃,武学博士,官至朝散郎,知广德军。思齐少頴悟,仿邃为古文,即可诵。季父国子监丞天泽,器之,悉授以所学,遂用辞章家知名。寻由任子入官,监临安府新城税锁防。试漕司中举,上礼部不利。后从常调为嘉兴县丞。防令以言去,摄县事。县狱多留系,思齐坐狱户谳问,凢株连疑罪,悉简出之。死刑多平反,事有检覆得实。郡首吏持之,上下承望不敢动。亟闻部使者黜之。郡有盗杀其党于货狱,蔓延不决,下思齐议。思齐曰:「盗攘盗货,与民殊科。狱久不断者,由吏教囚以赃累民尔。若正其杀人罪,置寄赃不问,则得矣。」虑囚者如其言。民有育人之子者,恒出入父母家,一旦忽不知所往。其父讼求之,思齐召其母至庭,一讯而情无隠,卒白其事。提防刑狱洪起畏辟思齐,类曰:「吏或谓通籍可立致。」思齐曰:「敛怨以干禄,非防之上也。」辞。寻监户部犒赏酒库。起畏时守镇江,复檄入幕府。起畏议筑城,思齐諌曰:「京口以长江为天堑,城之何为?即城,徒厉民耳。」其役遂辍。贾似道丧母,上将以太常卤簿临其丧。礼部侍郎文及翁欲上疏言,惧祸且中止。思齐曰:「叱嗟而母婢也,公不可黙也。」未几,迁饶州节制司准备差遣。监察御史俞浙以论谢堂出为太府少卿。留梦炎当国,言堂有勲籍,浙劾之。过思齐曰:「公宅百揆,畏势家而屈台论,天下其谓何?」似道丞相堂,贵戚力能生杀人。思齐以小官中其讳,恶不虞宣泄,人为危之,而思齐弗顾也。俄不愿仕,请监南岳庙,流寓桐庐。妇翁方登,尝知饶州,以思齐贤,每谋以自近。思齐不乐依妇势,避去。性好施与,兄弟孤女无归者嫁之。比邻免女欲杀者食之,死无以敛手足者棺之。宦游十年,田无半畮之増。后值宋改物,家益艰虞,至无儋石之储。有劝之仕者辄谢曰:「譬犹处子,业已嫁矣,虽冻饿者不能更二夫也。」中遇寒疾,耳失听,交游苦其聋。语未毕,驰去。独婺方凤、粤谢翺、睦方寿剧谈,每至夜,指画手书,傍观咄咄,而畧无倦意。先墓在丽水,不能数归省,岁时必遥望陨涕,因自号「全归」,誓不失身以病父母也。思齐天性真慤,虽行人所难,坦然不见崖异,止知有是非,不知有毁誉祸福。学者尊其行,争师之。方凤评思齐之为人如徐积、陈思道,君子不以为过。大德辛丑年,六十四,手编圣贤顺正考终之事,曰《俟命录》。录成,赋诗别诸友,遂卒。临卒,神明湛然,无怛化意。所著书有《左氏传阙疑》、《拟周公瑾平荆州碑》、《魏司马孚赞》、《防杜诗集》、《陈亮叶适二家文选》,又仿真德秀《文章正宗》,辑宋一代诗文,巻帙多未就。子三人:翼之、拱之、成之。拱之蚤卒。賛曰:濂逰浦阳仙华山,问思齐旧游处见其石壁题名,尚隠隠可辨。故老云:思齐与方凤谢翺,无月不游游辄连日夜。或酒酣气郁,时每扶携,望天末恸哭,至失声而后返。夫以气节不羣之士,相遇于残山剰水间奈之何而弗悲?若思齐者,其知事君不以存亡贰其心者欤士有哀思齐者云:「睨碣石其如巻兮,钜海簸而不移。」其言信矣哉!谢翺传【附】谢翺字臯羽,福之长溪人,后徙建之浦城。父钥,性至孝,居母丧,哀毁庐墓,终身不仕。通《春秋》,着《春秋衍义》《左氏辨证》,传于时。翺世其学,试进士不中,落魄漳、泉二州,倜傥有大节。防丞相文天祥开府延平,长揖军门,署谘事参军,声▯梁、楚间。己复别去。及宋亡,天祥被执以死,翺悲不能禁,只影行浙水东,逢山川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处及其时号相类,则徘徊顾盼,失声哭。严有子陵台孤絶,千文时天凉风急,翺挟酒以登,设天祥主荒亭隅,再拜跪伏,酹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悲思不可遏,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暮来归兮关水黒。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歌阕,竹石俱碎,闻者为伤之。然其志汗漫超越,浩不可御,视世间事无足当其意者,独嗜佳山水。鴈山、鼎湖、蛟门候涛、沃州、天姥、野霞、碧鸡、四明、金华洞天,搜竒抉秘,所至即造游录,持以夸人,若载七寳归者。
译吴思齐传 吴思齐,字子善,是处州丽水人。祖父吴深,具有奇才。永康陈亮把女儿嫁给他,于是迁来永康居住。父亲吴邃,任武学博士,官至朝散郎、广德军知军。思齐年少时聪颖早慧,仿照父亲吴邃写古文,马上就能诵读。叔父国子监丞吴天泽器重他,把自己所学全部传授给他,于是凭文章辞采闻名。不久凭任子身份入仕,监理临安府新城税场。参加漕司考试中举,赴礼部考试没有成功。后来按常调任嘉兴县丞。因劝谏县令,县令以言论获罪离任,他代理县政。县狱中有很多长期拘押的囚犯,思齐坐在狱中审问,凡是受到株连的疑罪,全都甄别释放。死刑案件多被他平反,有些案件经过检验复核才查得事实。郡中首吏把持此事,上下迎合,不敢变动。思齐立即把情况报告部使者,部使者将其罢黜。郡中有盗贼因分赃杀害同伙,案件牵连扩大而不能判决,便交给思齐议处。思齐说:“盗贼抢夺盗贼的财物,与平民犯罪应属不同科条。案件长久不能断决,是因为属吏教囚犯把赃物牵连到百姓身上罢了。如果正确判定他的杀人罪,寄存的赃物不再追问,就可以了。”审讯囚犯的人依照他的话办理。有人收养别人的孩子,孩子常常出入养父母家,一天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孩子的生父前来诉求寻找,思齐把孩子的养母召到庭上,一审问便使实情没有隐藏,最终查明了事情。提刑狱洪起畏征召思齐,委婉地说:“属吏有时说,通籍便可以立即得到官职。”思齐说:“收取怨恨来求取俸禄,不是我所应当做的。”于是辞谢。不久监理户部犒赏酒库。洪起畏当时任镇江知府,又下檄文把他召入幕府。洪起畏议论筑城,思齐劝谏说:“京口以长江为天然的险阻,筑城做什么?即使筑成城,也只是徒然使百姓劳苦罢了。”这项工程于是停止。贾似道遭逢母丧,皇帝将要按照太常卤簿到他的丧礼上临吊。礼部侍郎文及翁想上疏进言,害怕招祸而且将要中止。思齐说:“叱喝一声,连母亲和奴婢都不如;您不可以沉默。”不久,调任饶州节制司准备差遣。监察御史俞浙因弹劾谢堂而被外放为太府少卿。留梦炎执掌国政,说谢堂有功勋名籍,俞浙弹劾他。留梦炎经过思齐处,思齐说:“您居宰相之位,畏惧权势之家而屈服台谏的论劾,天下将会怎样评价您?”贾似道是宰相,谢堂是贵戚,权势足以使人生死。思齐以小官身份触犯他们的忌讳,担心祸患不可预料地泄露,众人都替他担忧,而思齐毫不顾虑。不久他不愿做官,请求监理南岳庙,流寓桐庐。岳父方登曾任饶州知州,认为思齐贤能,常常设法想让他接近自己。思齐不愿依靠妻家的势力,便躲避离去。他天性喜欢施舍,兄弟中有孤女无所归宿的,就替她们出嫁;邻居有免除女儿婚嫁而想杀掉她的,他就供养她;有人死了没有东西收殓手足,他就给他置办棺材。他做官游历十年,田地没有增加半亩。后来遇到宋朝改易国运,家境更加艰难,甚至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藏。有人劝他出来做官,他总是辞谢说:“譬如处女,既然已经嫁人了,即使冻饿,也不能再嫁第二个丈夫。”中年时患寒疾,耳朵失去听力,交游朋友苦于他的耳聋,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快步离去。只有婺州方凤、粤地谢翺、睦州方寿能够与他畅谈,每每谈到深夜,便指手画脚、用手书写,旁观者连声惊叹,而他丝毫没有疲倦的意思。他的祖墓在丽水,不能多次回去省视;每逢岁时祭祀,必定遥望祖墓流泪,于是自号“全归”,发誓不失身于异族,以免使父母忧伤。思齐天性真诚厚实,即使做的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也坦然自若,不显得与众不同;他只知道是非,不知道毁誉祸福。学者尊重他的品行,争相拜他为师。方凤评论思齐的为人如同徐积、陈思道,君子并不认为这有什么过分。大德辛丑年,他六十四岁,亲手编录圣贤顺应正道、善终之事,题为《俟命录》。书录编成后,作诗与诸友告别,随即去世。临死时精神清明安定,没有一点畏惧死亡变化的意思。他所著的书有《左氏传阙疑》《拟周公瑾平荆州碑》《魏司马孚赞》《防杜诗集》《陈亮叶适二家文选》,又仿照真德秀《文章正宗》,编选宋一代诗文,卷帙大多没有完成。有三个儿子:翼之、拱之、成之。拱之早年去世。赞曰:濂游览浦阳仙华山,询问思齐过去游历的地方,看见石壁上的题名,至今还隐约可以辨认。当地老人说:思齐与方凤、谢翺每月没有不游览的时候,一游往往连续几天几夜。有时酒喝得兴浓而意气郁结,常常互相扶携,望着天边放声痛哭,直到哭得失声后才回来。像这样以气节自立、不与众同的士人,在残山剩水之间相遇,怎么能不悲伤呢?像思齐这样的人,大概是懂得侍奉君主,绝不会因国家存亡而使自己的志心发生二意的人吧?有士人哀悼思齐,作诗说:“斜视那碣石,它仿佛可以卷起;巨海翻腾,却不能使它移动。”这话确实说对了啊!谢翺传【附】谢翺,字皋羽,是福州长溪人,后来迁居建州浦城。父亲谢钥,性情极其孝顺,居母丧时哀痛损毁身体,结庐守墓,终身不做官。他通晓《春秋》,著有《春秋衍义》《左氏辨证》,流传于当时。谢翺世代承袭这门学问,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落魄游走于漳、泉二州之间,性情洒脱不羁而有大节。丞相文天祥在延平开设幕府时,他长揖而入军门,被署任为谘事参军,声名传遍梁、楚之间。不久又告别离去。宋朝灭亡后,文天祥被捕并以死殉国,谢翺悲痛不能自禁,只身行走在浙水以东,遇到山川、池榭、云岚、草木,凡是与他和文天祥分别之处以及当时的名号相似的地方,便徘徊顾盼,失声痛哭。严州有子陵台,孤高绝险;每当天气转凉、风势急迫时,谢翺便带酒登台,在荒亭角落设置文天祥的牌位,拜了两拜跪伏下来,洒酒祭奠后放声号哭三次,又拜两拜起身,悲思无法遏止,于是拿竹如意敲击石头,作《楚歌》招魂道:“魂魄早晨往哪里去啊,傍晚回来吧,关山江水一片昏黑。化作朱鸟啊,那里有嘴可以吃食。”歌唱完后,竹如意和石头都碎了,听到的人无不为之悲伤。然而他的志意浩漫超逸,广大得不可遏制,认为世间事务没有什么值得合乎自己的心意,唯独喜爱佳美的山水。雁山、鼎湖、蛟门候涛、沃州、天姥、野霞、碧鸡、四明、金华洞天,他都搜寻奇景、发掘幽秘,所到之处便编写游览记录,拿给别人夸耀,好像带着七宝归来一样。
游倦辄憩浦阳江源及睦之白云邨,寻隠者方凤、呉思齐,昼夜吟诗不自休。其诗直遡盛唐而上,不作近代语,卓卓有风人之余文,尤崭防峭劲,雷电恍惚,出入风雨中。当其执笔时,瞑目遐思,身与天地倛忘。每语人曰:“用志不纷,鬼神将通之。”其苦索多类此。婺、睦人士翕然从其学。前至元甲午,去家武林,西湖上前代遗老尚多存者,咸自诧见翺。晚明年乙未,以肺疾作而死,年四十七。濒死属其妻刘氏曰:“吾去乡千里,交游惟方韶卿、呉子善最亲,不翅兄弟。慎收吾文及吾骨,授之韶卿。”即凤,子善即思齐。已而凤等果至,与方幼学、方焘、冯桂芳、翁登登之弟衡葬翺子陵台南,以文藳殉,伐石表之曰:“粤谢翺墓。”初,翺以朋友道丧尽,呉越无挂剑者,思合同志氏名作《许剑录》,勒诸石未就,复为建许剑亭于墓右,从翺志也。翺无子,其徒呉贵祠之月泉书院云。翺好脩抱独,刻厉。愤激,直欲起古人从之游,不务谱于流俗,意所不顾,万夫莫回也。每慕屈平托兴逺游,自号晞发子。遇谈胜国事,辄悲鸣烦促,涕泗潸然。下士有茍合而气志得者,憎闻翺翺自若也。所着手抄诗八巻,杂文二十巻,唐补传一巻,南史补帝纪賛一巻,楚词芳草图谱一巻,宋铙歌鼓吹曲各一巻,睦州山水人物古迹记一巻,浦阳先民传一巻,天地间集五巻,东坡夜雨句图一巻,浙东西游录九巻。余仿秦楚之际月表,作独行传及左氏传续辨,厯代诗谱皆未完。所选唐韦柳诸家诗及东都五体诗不在集中。賛曰:「翺一布衣尔未尝有位于朝,徒以被天祥之知,麻衣绳屦章皇山泽间若无所庇其身。使其食重禄受社稷民人之寄,其能死守封疆决矣。翺不负天祥,肯负国哉!翺盖天下之士也。昔田横不降汉防剑自刭,客之从死者五百人。若翺之志,其有类横之客者非邪?吾闻诸任先生云。」
译游览疲倦时,他就常在浦阳江源头以及睦州白云村休息,寻找隐士方凤、吴思齐,昼夜吟诗不止。他的诗直接上溯盛唐以前,不写近代的语言,卓然具有《诗经》风人的遗韵,尤其峭拔险劲,仿佛雷电恍惚,出入于风雨之中。当他执笔写作时,闭目远思,身体与天地仿佛都忘却了。每每对人说:“用心专一而不纷乱,鬼神也将帮助使它通达。”他苦心搜索诗意,大多如此。婺州、睦州人士全都跟随他学习。前至元甲午年,他离开家乡来到武林,西湖一带前代遗老还有很多在世,都惊异于见到谢翺。晚年明年乙未,他因肺病发作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临死前嘱咐妻子刘氏说:“我离乡千里,交游中只有方韶卿、吴子善最亲近,不只是兄弟一般。你要谨慎收好我的文章和遗骨,交给韶卿。”方韶卿就是方凤,子善就是吴思齐。不久方凤等人果然来到,与方幼学、方焘、冯桂芳以及翁登登的弟弟翁衡,把谢翺葬在子陵台南面,并用他的文稿殉葬,立石表墓,题为:“粤谢翺墓。”起初,谢翺认为朋友之道已经丧尽,吴越之间没有可以为朋友挂剑的人,想把志同道合者的姓名编成《许剑录》,刻在石上但没有完成;方凤等又在墓右建许剑亭,以继承谢翺的遗志。谢翺没有儿子,他的门徒吴贵在月泉书院祭祀他。谢翺喜欢修养操守、抱持独立,刻苦自励,性情愤激,简直想起身追随古人交游;他不谋求迎合流俗,心中认定的事不顾一切,万人也不能使他回转。他常常仰慕屈原寄托情怀、远游四方,自号“晞发子”。遇到谈论前朝国事,便悲声急促,涕泪潸然。地位低下而苟且迎合、意气自得的人,厌恶听到谢翺的言论;谢翺却自若如常。他所著手抄诗八卷,杂文二十卷,《唐补传》一卷,《南史补帝纪赞》一卷,《楚词芳草图谱》一卷,《宋铙歌鼓吹曲》各一卷,《睦州山水人物古迹记》一卷,《浦阳先民传》一卷,《天地间集》五卷,《东坡夜雨句图》一卷,《浙东西游录》九卷。其余仿照《秦楚之际月表》,作《独行传》以及《左氏传续辨》,历代诗谱都没有完成。他选编的唐代韦应物、柳宗元等诸家诗以及东都五体诗,不收入诗文集中。赞曰:谢翺只是一个平民,从未在朝廷担任官职,只因为受到文天祥的知遇,便穿麻衣、着草鞋,仓皇奔走在山林泽野之间,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庇护自身。假使他享受厚禄、承担社稷和百姓的托付,他一定能够誓死守卫疆土,这是无疑的。谢翺不辜负文天祥,难道肯辜负国家吗?谢翺大概是天下士人的典范。过去田横不向汉朝投降,拔剑自刎,跟随他殉死的门客有五百人。像谢翺这样的志向,难道不是有些像田横的门客吗?这是我听任先生说的。”
杨氏家传杨端其先太原人,仕越之防稽,遂为其郡望族,后寓家京兆。唐末,南诏叛,陷播州,久弗能平。僖宗干符三年,下诏募骁勇士,将兵讨之。端梦神人告曰:“尔亟往,此功名机也。”端与舅氏谢将军诣长安,上疏请行,上慰而遣之。行次蜀,蛮谍知之,敛退者半,乃诣泸州合江,迳入白锦军,髙遥山据险立砦,结土豪防蒋、黄三氏为久驻计。蛮出寇,端出竒兵击之,大败。寻纳欵结盟而退。唐祚移于后梁,端感愤发疾而卒,子孙遂家于播。宋赠太师,太师生牧南,既嗣世,痛父业未成,九溪十洞犹未服,日夜忧愤。其子部射逆其志,选练将卒,伐罗闽。时闽附南,射部射深入闽,匿将士,絶其后,部射力战死。其子三公抱父尸不去,闽执之以归。牧南卒,三公幽于闽半载。防阿永蛮酋长黒定与闽有连,语之曰:“杀其父而囚其子,人弗为也。盍归诸闽?”不答,黒定怒,夜以一牝马窃载与俱归,且发兵纳三公界上。三公遣卫兵檄召谢巡检,谢帅夷獠逆之。防济江,夷獠忽懐异志,引舟岸北,呼谢曰:“为我语若主,当免我科赋,否则吾不舟济。”三公怒,瞠目视舟,嘘者三,舟奔而前。三公遂涉,夷獠争持牛酾酒为谢。三公翦帛系獠颈,吸水噀之,帛或蛇形,獠伏地哀祈誓输赋不敢反。三公复噀之帛如初。三公生二子,寳实、寳当。立自以才不逮,让与实。实字真卿,闻宋太祖受命,即欲遣使者入贡。防小火杨反,新添族二部作乱,实同谢巡检讨之。夜薄贼营,尽殱其众,实伤流矢,病创而卒。实生昭,字子明,既嗣世,二弟先蚁各拥强兵,先据白锦东遵义军,号下州;蚁据白锦南近邑,号扬州。昭不能制,曽未几何,蚁称南衙将军,举兵攻先,且外结闽兵为助。谢巡检子都统谓昭之子贵迁曰:“蚁召仇雠而贼同气,罪不容于死,盍讨之?”遂大发兵,设二覆于髙遥山,要其归而击之,闽大溃,赴水死者数。千蚁亡入闽,贵迁太原人,与端为同族。其父充广,乃宋赠太师中书令业之曽孙,鄚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延朗之子,尝持节广西,与昭通谱。昭无子,充广辍贵迁为之后。自是守播者,皆业之子孙也。贵迁字升叔,庆厯皇祐间,侬智髙乱邕。贵迁曰:「通夜郎浮防牁,出其不意击之。汉制南粤之竒防也,吾当报国以自效。」即如泸,次于南川,得暴疾,将还。其季父先使南川,钜族赵隆要杀之。官至武功大夫,德州刺史,生三子:光震、光荣、光明。光震字长卿,泸南夷罗乞弟叛泸,遣使乞师。光震督兵行,时闽党宋大郎与乞弟通,遏其归道。光震与战,连七日不决,遣帐卒王龙间道走播,趣谢都统济师。谢至武婆山,见二酋纵骑横槊,驰骋若指麾其众。谢以劲弩射其一,应▯而毙,其一大愤,防刃冲阵。谢斫伤其首,杀之,即宋兄弟也。二夷惧而退,因不能为泸患。光震官至从义郎,沿边都巡检使,生五子:文广、文真、文锡、文贵、文宣。文广字敬德,少孤,仲父光荣潜谋簒立,众弗与。光荣奔髙州,欲借蛮兵以危宗国。文广与部将谢石近、谢成忠谋,奉书币逆光荣以归,事之如初。光荣复欲阴鸩文广,文广诡为不知,爱敬日笃。黄标仪盗发光震墓,文广捕斩之,事连其弟理郭。理郭奔髙州蛮,谋作乱,防老鹰砦獠穆族亦叛。文广命谢都统讨夷之,斩理郭,戮穆獠,释其党七人。初,西平猺视诸蛮尤桀黠难制,文广偕成忠夜入其栅,擒获之,寻数其罪贷焉。当文广之时,蛮獠为边患,杨氏先世所不能縻结者,至是叛讨服懐,无复携贰,封疆辟而户口増矣。年仅三十六而殁,君子惜之。官至武节大夫,生三子:惟聪、惟吉、惟佶。惟聪字晦之,七岁而孤,育于母舅谢石近家。石近以主少众贰,因奉光荣摄堡事。光荣立日久,益固位。惟聪既长,光荣深忌之,寘毒鱼中欲加害,觉之弗食。光荣复为送妇髙州,绐与俱将杀于中涂,谋泄,弗果。行光荣恚,籍播州二县地千七百里,往献于朝。诏即其地建白锦堡,加光荣礼賔使。光荣还,惟聪率部佐出迎。光荣豫置毒于茗,以俟▯人误进。光荣啜之即毙。惟聪始亲政。光荣弟光明怼惟聪,暮夜以兵刼之。惟聪出御,光明败奔蜀,诉于部使者李献诬惟聪谋不轨。献入其辞,矫发南平诸寨兵入播。惟聪愤懑不自胜,大集兵拒战,败其师。事闻,诏夺献官,进惟聪修武郎左班殿直,赐金带锦袍慰谕之。光明因亡入闽而死。居无何,惟吉复作乱,杀惟聪二子。
译杨氏家传 杨端的先祖本是太原人,出仕于越地会稽,于是成为当地的望族,后来迁居京兆。唐朝末年,南诏叛乱,攻陷播州,很久不能平定。僖宗干符三年,下诏招募骁勇之士,率兵讨伐南诏。杨端梦见神人告诉他说:“你赶快前往,这是建立功名的机会。”杨端与舅氏谢将军到长安,上疏请求出征,皇帝慰勉后派遣他们。军队行至蜀地时,蛮族间谍得知消息,收兵退却了一半。杨端于是到泸州合江,直接进入白锦军,高遥山据险建寨,联合土豪防蒋、黄三氏,作长期驻守的打算。蛮军出兵侵犯,杨端出奇兵攻击,大败蛮军。不久蛮军纳款结盟后退去。唐朝国祚转移到后梁,杨端感愤发病而死,子孙于是定居播州。宋朝追赠他为太师。太师生牧南,继承世业后,痛惜父亲的事业没有完成,九溪十洞仍未归服,日夜忧愤。他的儿子部射违背父亲的意志,选练将士,讨伐罗闽。当时闽地归附南方势力,部射深入闽地,藏匿将士,断绝后路,奋力作战而死。他的儿子三公抱着父亲的尸体不肯离去,被闽人擒获带回。牧南去世后,三公被囚禁在闽地半年。防阿永是与闽有联系的蛮族酋长黑定,他对闽人说:“杀死他的父亲而囚禁他的儿子,做人是不应该这样做的。何不把他送还给闽地?”闽人没有回答。黑定发怒,夜里用一匹母马偷偷把三公驮走,与他一同返回,并且发兵把三公送到边界上。三公派卫兵传檄召来谢巡检,谢巡检率领夷獠军队迎接他。渡过济江时,夷獠忽然产生异心,把船引到北岸,呼喊谢巡检说:“替我们告诉你的主人,应当免除我们的科赋;否则我们就不渡船。”三公大怒,瞪眼看着船,吹了三声气,船便飞快向前。三公于是涉水而过,夷獠争相牵牛、斟酒向谢巡检赔罪。三公剪下一段帛布系在夷獠颈上,吸水喷向帛布,帛布有时变成蛇形,夷獠伏地哀求发誓缴纳赋税,不敢再反叛。三公再次把水喷上去,帛布恢复原状。三公生了两个儿子,叫宝实、宝当。宝当自认为才能不及宝实,让位给宝实。宝实字真卿,听说宋太祖受命,即想派使者入朝进贡。防小火杨反叛,新添族二部作乱,宝实与谢巡检一同讨伐。夜里逼近贼营,把他们全部消灭;宝实被流箭射伤,因伤病去世。宝实生昭,字子明。昭继承世业后,两个弟弟先蚁各自拥有强兵:先占据白锦东面的遵义军,号称下州;蚁占据白锦南面的近邑,号称扬州。昭不能控制他们,不久,蚁称南衙将军,发兵攻打先,并且在外与闽兵联合为援。谢巡检的儿子都统对昭的儿子贵迁说:“蚁召来仇敌,残害同胞,罪行死不足以容,何不讨伐他?”于是大举发兵,在高遥山设下两处埋伏,等候蚁返回而攻击,闽军大败,投水而死的有数千人。蚁逃亡进入闽地。贵迁是太原人,与杨端同族。他的父亲充广,是宋朝追赠太师、中书令杨业的曾孙;鄚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延朗的儿子,曾持节出使广西,与昭互通谱牒。昭没有儿子,充广让贵迁停止原来的宗支,作为自己的后嗣。从此以后守卫播州的人,都是杨业的子孙。贵迁字升叔,庆历、皇祐年间,侬智高在邕州作乱。贵迁说:“打通夜郎,浮渡牂牁,从出人意料之处袭击他们。这是汉朝制服南粤的奇策,我应当以此报国来效命。”立即前往泸州,驻军南川,却突然得病,只好准备返回。他的叔父先被任命治理南川,大族赵隆想杀掉他。贵迁官至武功大夫、德州刺史,生了三个儿子:光震、光荣、光明。光震字长卿,泸南夷人罗乞弟叛乱,派使者请求援兵。光震督率军队出发,当时闽党宋大郎与罗乞弟相通,阻断他的归路。光震与他们交战,连续七天不能决胜,于是派帐下士卒王龙从小路奔往播州,催促谢都统出兵援助。谢都统到达武婆山,看见两个酋长纵马横槊,驰骋之间仿佛在指挥他们的军队。谢都统用强弩射死其中一个,箭一离弦他便毙命;另一个大怒,挥刀冲入阵中。谢都统砍伤他的头,将他杀死,原来两人就是宋氏兄弟。两名夷人害怕退却,于是不能再成为泸州的祸患。光震官至从义郎、沿边都巡检使,生了五个儿子:文广、文真、文锡、文贵、文宣。文广字敬德,年少丧父,二叔光荣暗中谋划篡位,众人不肯跟随。光荣逃到高州,想借蛮兵来危害宗族国家。文广与部将谢石近、谢成忠谋划,带着书信礼物迎接光荣回来,像从前一样侍奉他。光荣又想暗中用毒药害死文广,文广假装不知道,日益加倍地爱敬他。黄标仪盗掘光震的坟墓,文广捕获并斩杀了他,事情又牵连到他的弟弟理郭。理郭逃往高州蛮地,谋划作乱,防老鹰砦的獠人穆族也叛乱。文广命谢都统讨伐夷人,斩杀理郭,诛戮穆族獠人,释放其同党七人。起初,西平猺在诸蛮中尤其凶悍狡猾,难以控制;文广与成忠夜里进入他们的寨栅,将其擒获,不久数说他的罪行后将他宽赦。当文广在世时,蛮獠成为边境祸患,杨氏先世不能羁縻结纳的,到这时或叛乱、或讨伐、或归服、或怀柔,不再有离心和二意,疆界得以开拓,户口也增加了。文广年仅三十六岁就去世了,君子都为他惋惜。官至武节大夫,生了三个儿子:惟聪、惟吉、惟佶。惟聪字晦之,七岁丧父,由母舅谢石近养在家中。石近认为主少而众人有二心,于是拥立光荣代理堡寨事务。光荣继位日久,地位更加稳固。惟聪长大后,光荣深深忌恨他,把毒药放入鱼中想加害他,惟聪察觉后没有吃。光荣又借送妻子到高州的机会,欺骗惟聪与自己同行,准备在途中杀死他;阴谋泄露,没有成功。光荣出行后怨恨惟聪,于是登记播州二县方圆一千七百里的土地,前往献给朝廷。诏令就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白锦堡,并加授光荣礼宾使。光荣回来时,惟聪率部属出迎。光荣预先把毒药放进茶中,等着属下误送进去。光荣刚喝下便死了。惟聪这才亲自处理政务。光荣的弟弟光明怨恨惟聪,黄昏夜里带兵劫持他。惟聪出迎抵抗,光明失败逃往蜀地,向部使者李献诬告惟聪图谋不轨。李献接受他的说辞,假传诏令,调发南平各寨军队进入播州。惟聪愤懑不胜,集合大军抵抗,打败了李献的军队。事情上报后,诏令夺去李献的官职,升惟聪为修武郎、左班殿直,并赐给金带锦袍加以慰谕。光明于是逃亡到闽地,后来死在那里。不久,惟吉又发动叛乱,杀死惟聪的两个儿子。
众怒共诛之。惟聪深惩家难,祷于上下神祗,誓曰:“世世子孙不可以权假人,违此言者,天实殛之。”惟聪复生二子,选逡,选字简夫,始立。值徽钦二帝播迁,髙宗南渡,选慷慨负翼戴志,务农练兵以待征调。士大夫韪之。性嗜读书,择名师授子经。闻四方士有贤者,辄厚币罗致之,岁以十百计。益士房禹卿来市马,为夷人所刼,转鬻者至再,选购出之,迁于官馆,给食与衣者数载。属岁大比,选厚餽遣徒卫送其还,益竟登进士第。逡贰于选,谋入闽作乱。选邑邑丧明而终,官至武经郎,生十有三子,唯轸轼最良。轸字德舆,美髯长身,状貌瓌伟,刚果勇决,人服其能。常病旧堡隘陋,乐堡北二十里穆家川山水之佳,徙治之,是为湘江。轸初无嗣,鞠轼子粲为后,晚生三子勲▯鼎,以粲贤遂不易初议,尤爱轼,寻授轼堡政,独筑室万泉以终。轸畜一虎,驯服左右,常驾以出游,人异之。官至秉义郎。轼字德载,沈静寛厚,孝友无间言,遇轸诸子不翅若已出。初先据下州,世治兵相攻,凡七传至焕。轸之幕官犹泳,从容白曰:“骨肉相残,浇薄之习也。”上下杨其初由一人而分,干戈日夜相寻,孰若讲信脩睦,复兄弟之亲乎?轼欣然曰:“吾有志久矣,子为我往説之。”泳至下州,焕顿颡受命遂。盟而还,轼留意艺文。蜀士来依者愈众,结庐割田,使安食之。由是蛮荒子弟多读书攻文,土俗为之大变。轼官至成忠郎,累赠武节郎。粲,字文卿,小字伯强。幼授大学,即掩巻叹曰:“此非一部行程厯乎?必涉厯之至,乃可尔。”长好鼓琴投壶。粲母弟煇有宠于父,几夺其位。粲亦欲以位让之,因犹泳言得不废。开禧二年,蜀帅呉曦叛,粲帅师赴援,防曦诛,不果。贡战马三百,黄白金钜万,且请因曦诛大举北伐,以雪先耻。上优诏答焉。嘉定十二年,复输马三百于蜀帅,蜀帅以闻。上益嘉之。南平夷穆永忠盗据公家田,粲曰:“穆不道,犯王畧,吾为藩臣,可缓其死耶?”帅众讨平之,斩永忠,归其田。南平闽酋伟桂弑父自立,粲声罪致讨,败其众于滇池,斩首数千级,辟地七百里,获羊牛铠仗各以千计。焕违盟钞掠界上,粲遣兵诛之,归焕所掠地赋于珍州下杨平,边患遂熄。粲性孝友,安俭素,治政寛简,民便之。复大修先庙,建学养士,作家训十条曰:“尽臣节,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从俭约,辨贤佞,务平恕,公好恶,去奢华,谨刑罚。”论者多之。杨氏居播十三传至粲始大,官终武翼大夫,累赠右武大夫,吉州刺史,左卫大将军,忠州防御使,赐庙忠烈,封威毅侯。生三子:价、佐、佑。价,字善父,英伟沈毅,自少不羣。父殁,以郡政畀其子文,专志养母。端平中,北兵犯蜀,围青野原。价曰:“此主忧臣辱时也,其可后乎?”乃移檄蜀阃,请自效。制置使赵彦讷以闻,诏许之。驰马渡剑,帅家世自赡之兵五千戍蜀口,围解。价功居多,诏授雄威军都统制。未几,复白锦堡为播州文领郡,价统兵如故。蜀警,又急诏价以雄威军戍防峡,价分署所部屯泸渝间,遣竒兵击东遂,以捷多迁武功大夫,阁门宣賛舍人。嘉熙初,制置使彭大雅镇渝,檄价赴援,价督万兵屯江南,通蜀声势,北兵不敢犯。孟珙宣抚荆湘余。玠制置两蜀,皆倚价为重。上屡下诏褒美之。价指天誓曰:“所不尽忠节以报上者,有如皦日。”一日大饭羣僧,价趺坐诵佛书,数语而终。价好学,善属文。先是设科取士,未及播,价诵于朝,而歳贡士三人云。赠开府仪同三司,威武、宁武、忠正军节度使,赐庙忠显,封威灵英烈侯。文字全斌。绍定中,北兵始入剑,文日阅士卒为备。蜀中避地者多归之。嘉熙中,北兵窥江,彭大雅复来征师,价命禆将赵暹帅万兵赴战,石洞峡击破之,以功转武德郎,阁门祗候。父卒,诏起文视事,进武功大夫,阁门宣賛舍人。文移书余玠曰:“比年北师如蹈无人之境者,由不能御敌于门户故也。曷移镇利、阆间,经理三关为久驻谋,此上计也。今纵未能大举,择诸路要险,建城濠以为根柢,此中计也。下则保江自守,纵敌去来耳。况西畨部落已为北所诱,势必挠雪外以图云南,由云南以并吞蛮部,阚邕、广窥沅、靖,则后门斡腹,深可忧也。”玠伟其论,竟徇中计,后果如文言。淳祐八年,西帅俞兴西征,发兵五千人与俱,大战者三,皆捷,迁左卫大将军。
译众人愤怒,共同把惟吉杀死。惟聪深切惩戒家族的祸患,向天地上下神祇祈祷,发誓说:“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不可以把权力借给别人,违背这句话的人,上天一定会杀死他。”惟聪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选逡、选,选字简夫,开始继承家业。正值徽宗、钦宗二帝播迁,高宗南渡,选慷慨而有辅佐拥戴君主的志向,致力于务农练兵,等待征调。士大夫都赞许他。他天性爱读书,选择名师来教授儿子。听说四方有贤能之士,便常常用厚重的礼物搜罗邀请,一年以十人百人计算。益州士人房禹卿来买马,被夷人劫掠,转手贩卖了两次,选把他买出,迁到官馆,供给饮食衣服达数年。适逢大比之年,选送给他厚重的馈赠,又派随从护送他回去,房禹卿最终考中进士。选逡对选怀有二心,谋划进入闽地作乱。选忧郁失明而死,官至武经郎,生了十三个儿子,其中唯轸、轼最为贤良。轸字德舆,长着美髯,身材高大,形貌瑰伟,刚毅果断,勇敢决绝,人们都佩服他的才能。他常常认为旧堡狭窄简陋,喜爱堡北二十里穆家川山水的美好,于是迁移治所到那里,这就是湘江。轸起初没有子嗣,收养轼的儿子粲作为后嗣;晚年又生了三个儿子勋、▯、鼎,但因为粲贤能,便没有改变原来的安排,尤其疼爱轼,不久授予轼堡政之职,自己独自在万泉筑室终老。轸养了一只老虎,驯服后常在身边,常常骑着它出游,人们都觉得奇异。官至秉义郎。轼字德载,沉静宽厚,孝顺友爱,毫无隔阂;对待轸的几个儿子,不只是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起初先占据下州,世代治理军队而相互攻伐,传了七代到焕。轸的幕官犹泳从容地禀告说:“骨肉相残,是浇薄的习气。杨氏上下本来由一人分为两支,干戈日夜相寻,哪里比得上讲信修睦,恢复兄弟亲情呢?”轼欣然说:“我很久以来就有这个志向,你替我前往劝说他们。”犹泳到下州,焕叩头接受命令,于是结盟后返回。轼于是留心于文学技艺。蜀地士人前来依附的越来越多,他为他们建造房舍、分给田地,使他们安居得食。由此蛮荒之地的子弟大多读书作文,当地风俗因此发生很大变化。轼官至成忠郎,累次追赠武节郎。粲,字文卿,小字伯强。幼年读《大学》,便合上书叹息说:“这不是一部人生行程的年历吗?一定要亲自经历到那一步,才能做到这样。”长大后喜爱弹琴、投壶。粲的同母弟煇受到父亲宠爱,几乎要夺取他的继承地位。粲也想把地位让给他,因犹泳进言才没有被废黜。开禧二年,蜀帅吴曦叛乱,粲率军前往援助,正逢吴曦被诛,因而未能成行。粲进贡战马三百匹、黄白金数万,并且请求趁吴曦被诛之机大举北伐,以洗雪先前的耻辱。皇帝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嘉定十二年,他又向蜀帅输送战马三百匹,蜀帅把此事上报。皇帝更加嘉奖他。南平夷人穆永忠盗占公家田地,粲说:“穆永忠不守道义,侵犯王法,我作为藩臣,难道可以缓置他的死罪吗?”于是率领军队讨伐平定,斩杀穆永忠,把田地归还公家。南平的闽族酋长伟桂杀父自立,粲宣布他的罪状,出兵讨伐,在滇池打败他的军队,斩首数千级,开辟土地七百里,缴获羊、牛、铠甲、兵器各以千计。焕违背盟约,在边界上抢掠,粲派兵诛讨,把焕所掠夺的土地和赋税归还给珍州下杨平,边境祸患于是平息。粲性情孝顺友爱,安于俭朴,处理政务宽缓简约,百姓都感到便利。他又大规模修缮先祖宗庙,建立学校、供养士人,作《家训》十条说:“尽臣节,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从俭约,辨贤佞,务平恕,公好恶,去奢华,谨刑罚。”评论者大多称许他。杨氏居住播州,传到第十三代才在粲时兴盛起来。粲最终官至武翼大夫,累次追赠右武大夫、吉州刺史、左卫大将军、忠州防御使,赐庙号忠烈,封威毅侯。生有三个儿子:价、佐、佑。价字善父,英俊伟岸,深沉坚毅,从小就不同凡俗。父亲去世后,他把郡中政务交给弟弟文,专心奉养母亲。端平年间,北兵侵犯蜀地,包围青野原。价说:“现在正是君主忧虑、臣下蒙辱的时候,怎么能落后呢?”于是发布檄文给蜀地帅府,请求亲自效力。制置使赵彦讷把这件事上报,诏令答应了他。价骑快马渡过剑门,统帅家中世代供养的五千士兵,驻守蜀口,包围遂解。价的功劳最多,诏授雄威军都统制。不久,又收复白锦堡,任播州文领郡,价仍统率军队。蜀地警报再起,朝廷又紧急诏令价率雄威军戍守峡地。价分派部队驻扎在泸州、渝州之间,派奇兵袭击东遂,因屡次获胜,升任武功大夫、阁门宣赞舍人。嘉熙初年,制置使彭大雅镇守渝州,檄令价前往援助。价统率一万士兵驻扎江南,与蜀地互相声援,北兵不敢侵犯。孟珙任荆湘宣抚使,余玠任两蜀制置使,都把价视为重要将领。皇帝多次下诏褒奖他。价指天发誓说:“如果我不能竭尽忠节报答皇上,就像明亮的太阳一样受到昭示。”一天,他大规模设宴款待群僧,盘腿坐着诵读佛经,念了几句话便去世了。价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此前朝廷设置科举取士,尚未推广到播州,价在朝廷上诵说此事,于是播州每年贡士三人。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威武军、宁武军、忠正军节度使,赐庙号忠显,追封威灵英烈侯。文,字全斌。绍定年间,北兵开始进入剑州,文每天检阅士卒,作好防备。蜀中避乱的人大多归附他。嘉熙年间,北兵窥伺江南,彭大雅再次来征调军队,价命副将赵暹率一万人赴战,在石洞峡击败敌军,因功转任武德郎、阁门祗候。父亲去世,诏令起用文处理政务,升任武功大夫、阁门宣赞舍人。文写信给余玠说:“近年来北方军队如入无人之境,是因为不能在门户之外抵御敌人。何不把镇所移到利州、阆州之间,经营三关,作为长期驻守的谋划?这是上策。如今即使还不能大举进攻,也应选择各路险要之地,修筑城池、开挖壕沟,作为根本,这是中策。下策则是保守江面自行防守,任由敌人来去罢了。何况西蕃部落已经被北方诱惑,势必扰乱雪山之外,图谋云南;再从云南吞并蛮部,窥伺邕州、广州,进窥沅州、靖州,那么后门被切断、腹心受制,实在令人忧虑。”余玠认为他的论断伟大,最终采取了中策,后来果然如文所说。淳祐八年,西路统帅俞兴西征,调五千士兵与他同行,交战三次,全都获胜,升任左卫大将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余玠北伐汉中,文命将赵寅会兵渝上,三次战又捷。十二年,北兵围汉嘉,文使总管田万率兵五千间道赴之,夜济嘉江,屯万山必胜二堡,万以劲弩射之,敌不能支,遂却,加右武大夫。寳佑二年,北兵由乌防渡马湖入宣化,宣抚使李曽伯来征师,文遣弟大声统兵行,大小九战又捷,转左武大夫。五年,北兵循云南将入播,文驰奏,诏节度使吕文德偕文入闽,谕羣冦内属,冦党勃先领众降。六年,拜亲卫大夫,以解渔城围,翦乌江寇功,加忠州团练使。景定间,刘雄飞、夏贵守蜀,复江安州,饷礼义山,战悬壶平,而播兵为多,进中亮大夫,和州防御使,播州沿边安抚使,爵播州伯,食邑七百户。诏雄威军加“御前”二字以宠异之,岁赐盐帛给边用,着为令。文留心文治,建孔子庙以励国民,民从其化,卒于咸淳元年,赠金州观察使,元赠荣禄大夫同知枢宻院事柱国,追封播国公,諡崇德。生二子,邦宪,字仲武,倜傥有大节,好书史,善骑射。始冠,授成忠郎,雄威军副都统,通管州事。二年,闽大举入宼,破立边诸戍,邦宪出师抠之,闽败却。寻潜渡乌江,步骑猝至,民大骇。邦宪部署诸将,令曰:“必翦此寇而后朝食。”蛮闻急引退,甫涉江,邦宪追击,大败闽众于中沉,斩首千级,擒其首罗汝归,进武节大夫沿边安抚使。闽又悉兵寇下邑,邦宪复败之,获冦首阿鲊厯,举其罪状而释之。闽自是惧,不复出。拜利州观察使,迁左金吾卫上将军,安逺军承宣使,牙牌节度使。至元十二年,宋亡,元世祖遣使者诏邦宪内附,邦宪捧诏三日哭,奉表以播州、珍州、南平军三州之地降。十五年入朝,诏袭守如故,拜龙虎卫上将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抚使,播州管内安抚使。播下邑黄平,壤近于荆地,荆之戍将欲夺而南,邦宪发其奸,请复归黄平。十八年陞宣慰使,十九年闽叛,诏发诸道兵进讨,师道播而入,邦宪给馈饷,命将卒与之俱,乃夷之。累赠推忠效顺功臣,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播国公,諡惠敏。生一子,汉英,字熙载,五龄而孤。二十三年,其母贞顺夫人田氏挈之朝京师,世祖摩其顶,熟视良久,谕宰臣曰:“是儿真国器也,宜以父爵锡之。”赐名赛因不花,授金虎符,龙虎卫上将军,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慰使,播州军民安抚使,赐金缯弓矢鞍勒,遣归。二十四年,族党构乱,杀贞顺夫人,汉英衰绖入奏,上诏捕贼,至益州戮以徇。二十七年,诏郡县上计,播之邻境拒命,汉英即括户口租税籍进,世祖大悦,加播州等处管军万户。二十八年,汉英入朝,奏罢顺元宣慰司,升播州安抚司为宣抚。司授汉英军民宣抚使,防罗甸宣慰使斡罗思诱播下邑黄平诸寨长,诈为新辟境土以献。汉英奏复之,斡罗思恚不胜,诬言旧有雄威、忠胜二军,思播匿弗奏,请籍征交州。汉英抗言:“纳土时已▯别籍矣。”御史台审覈上之,诏寝其事。俄拜汉英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成宗即位,汉英入朝者三。大德三年,诏锡汉英世守其土。汉英奏改南诏驿道,分定云以东地隶播,西隶新部,减郡县冗员,去屯丁粮三之一,民大便之。二年,部蛮桑柘乱,湖广行省议用兵。汉英言:“贼势方盛,宜招谕之。”不听,兵出久无功,竟以汉英议始相继降。五年,右丞刘深讨南诏,道出播,汉英辇运军食无乏。六年,闽妇蛇节、宋▯济叛,诏合湖广、四川二省兵征之,命汉英以民兵从。甫出师,卒遇贼,汉英力战,大军继之,降阿苴防、乍笼贼复合拒,竟大败,缚蛇节,斩▯济阿女而平之。以功进资德大夫,赐玉带、金鞍、弧矢。仁宗立,顾礼益厚,进勲上护军,増赐金帛。延祐四年,黄平南蛮芦犇叛,新部黎鲁亦啸刼聚乱,诏汉英宣抚之。二贼降,置戍而还。汉英为政,急教化,大治泮宫,南北士来归者众,皆量才用之。喜读濂洛书,为诗文尚体要,着《明哲要览》九十巻,《桃溪内外集》六十四巻。赐推诚秉义功臣、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播国公,諡忠宣。其妻田氏亦善读书,人以为难能。无子,以弟播州招讨安抚使如祖之子嘉贞嗣。嘉贞至治二年来朝,英宗赐名延礼不花,累官资德大夫、湖广行省左丞、沿边宣抚使。嘉贞卒,子资德大夫、播州军民宣抚宣慰都指挥使忠彦嗣。忠彦卒,子资德大夫、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慰使、播州军民安抚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元鼎嗣。元鼎卒无子,田氏以如祖季子嘉议大夫、湖广行省参知政事、播州沿边溪洞招讨使城之子铿嗣。入我国朝,铿遣使内。附授以播州宣慰使,实洪武初年云。
译余玠北伐汉中时,文命令将领赵寅在渝州上游会合军队,三次交战又都获胜。淳祐十二年,北兵包围汉嘉,文派总管田万率五千士兵从间道赶赴援助,夜间渡过嘉江,驻扎在万山必胜二堡。田万用强弩射击敌军,敌军不能支撑,于是退却,文加授右武大夫。宝祐二年,北兵从乌防渡过马湖,进入宣化,宣抚使李曾伯来征调军队,文派弟弟大声统兵出征,大大小小九战又都获胜,转任左武大夫。宝祐五年,北兵沿云南方向将要进入播州,文飞驰上奏,诏令节度使吕文德与文一同进入闽地,晓谕各路盗寇归顺,盗寇首领勃先率众投降。宝祐六年,授亲卫大夫;因解渔城之围、剿灭乌江盗寇有功,加授忠州团练使。景定年间,刘雄飞、夏贵守卫蜀地,收复江安州,运粮接济礼义山;在悬壶平交战,播州军队出力最多,升任中亮大夫、和州防御使、播州沿边安抚使,封播州伯,食邑七百户。诏令在雄威军前加“御前”二字,以表示特别宠异;每年赐盐和丝帛供边地使用,并著为法令。文留心文治,修建孔子庙来教化国民,百姓受到他的教化。文死于咸淳元年,追赠金州观察使;元朝又追赠荣禄大夫、同知枢密院事、柱国,追封播国公,谥号崇德。文生有两个儿子。邦宪字仲武,洒脱豪迈而有大节,喜爱读书史,擅长骑马射箭。刚成年,授成忠郎、雄威军副都统,兼管州中事务。二年,闽人大举入侵,攻破各处新设边防营寨,邦宪出兵迎击,闽军败退。不久闽军偷偷渡过乌江,步兵骑兵突然到达,百姓大为惊恐。邦宪部署各将,下令说:“一定要消灭这些盗寇,然后才吃早饭。”蛮军听说后急忙退走,刚渡过江,邦宪便追击,在中沉大败闽军,斩首千人,擒获其首领罗汝归,升任武节大夫、沿边安抚使。闽军又出动全部兵力侵犯下邑,邦宪再次击败他们,俘获盗寇首领阿鲊历,列举他的罪状后将他释放。闽人从此畏惧,不再出兵。授利州观察使,升任左金吾卫上将军、安远军承宣使、牙牌节度使。至元十二年,宋朝灭亡,元世祖派使者下诏招邦宪归附,邦宪捧着诏书哭了三天,奉表将播州、珍州、南平军三州土地投降。至元十五年入朝,诏令仍按旧制承袭守土,授龙虎卫上将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抚使、播州管内安抚使。播州的下邑黄平,土地邻近荆地,荆地守将想夺取它并向南扩张,邦宪揭发其阴谋,请求恢复黄平。至元十八年升任宣慰使。十九年,闽人叛乱,诏令调集各道军队进讨,军队从播州道路进入,邦宪供应粮饷,命令将士随军同行,于是平定了叛乱。累次追赠推忠效顺功臣、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播国公,谥号惠敏。生有一个儿子,名汉英,字熙载,五岁时成为孤儿。至元二十三年,他的母亲贞顺夫人田氏带他到京师朝见,世祖抚摸他的头顶,仔细看了很久,对宰臣说:“这孩子真是国家的栋梁,应当把他父亲的爵位赐给他。”赐名赛因不花,授金虎符、龙虎卫上将军、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慰使、播州军民安抚使,又赐黄金、丝帛、弓箭、马鞍和马勒,遣送他回去。至元二十四年,族党构成叛乱,杀死贞顺夫人,汉英披麻戴孝入朝上奏,皇上下诏捕捉叛贼,到了益州将他们斩首示众。至元二十七年,诏令各郡县上报户籍和赋税,播州邻境抗拒命令,汉英立即登记户口、租税,编成册籍上报,世祖大为高兴,加授播州等处管军万户。二十八年,汉英入朝,上奏请求撤销顺元宣慰司,将播州安抚司升为宣抚司。宣抚司授汉英军民宣抚使。防罗甸宣慰使斡罗思诱骗播州下邑黄平各寨寨长,谎称那是新开辟的土地,献给朝廷。汉英上奏请求恢复原状,斡罗思愤怒至极,诬称原有雄威、忠胜二军,播州隐瞒不报,请求登记征讨交州。汉英抗辩说:“接受土地归附时,已经另行登记在册了。”御史台审查核实后上报,诏令停止此事。不久授汉英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成宗即位后,汉英三次入朝。大德三年,诏令赐汉英世代守护本土。汉英上奏请求改修南诏驿道,划定云南以东的土地隶属播州,以西隶属新部;削减郡县多余官员,免除屯丁粮税的三分之一,百姓大为便利。大德二年,部落蛮人桑柘作乱,湖广行省商议出兵。汉英说:“贼势正盛,应当招抚晓谕。”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军队出动后很久没有功效,最终还是按照汉英的意见,叛众相继投降。大德五年,右丞刘深征讨南诏,经过播州,汉英运送军粮,使供应没有缺乏。六年,闽人妇女蛇节、宋𤤦济叛乱,诏令会合湖广、四川两省军队征讨,命汉英带民兵随行。刚出兵便突然遇到贼军,汉英奋力作战,大军随后赶到;阿苴防、乍笼的降贼重新联合抵抗,最终大败,擒获蛇节,斩杀𤤦济的女儿,叛乱于是平定。因功升任资德大夫,赐玉带、金鞍、弓箭。仁宗即位后,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进勋上护军,增加赏赐金帛。延祐四年,黄平南蛮芦犇叛乱,新部黎鲁也聚众抢劫作乱,诏令汉英前去宣抚。两个贼首投降后,设置戍所便返回。汉英治理政务,重视教化,大力整治泮宫,南北来归的士人很多,都根据才能任用。喜爱读濂洛理学著作,写诗作文重视体制和要旨,著有《明哲要览》九十卷、《桃溪内外集》六十四卷。赐推诚秉义功臣、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播国公,谥号忠宣。他的妻子田氏也善于读书,人们认为这很难得。汉英没有儿子,便以弟弟播州招讨安抚使如祖的儿子嘉贞为继承人。嘉贞至治二年来朝,英宗赐名延礼不花,历任资德大夫、湖广行省左丞、沿边宣抚使。嘉贞去世后,他的儿子资德大夫、播州军民宣抚宣慰都指挥使忠彦继承。忠彦去世后,他的儿子资德大夫、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慰使、播州军民安抚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元鼎继承。元鼎去世,没有儿子,田氏便以如祖小儿子、嘉议大夫、湖广行省参知政事、播州沿边溪洞招讨使城的儿子铿为继承人。进入我国朝后,铿派使者归附朝廷,授任播州宣慰使,这应当是在洪武初年。
史官曰:播州本秦夜郎且兰西南隅故地,夷獠错居,时出为中国患。杨端借唐之威灵,帅师深入,遂据其土。五传至昭,嗣子中絶,而贵迁以同姓来为之后。又三传至文广,威詟德懐,而羣蛮稽首听命,益有光于前人。又三传至选,留意礼文,尊贤下士,荒服子弟皆知向学,民风为之一变。又二传至粲,封疆始大,建学造士,立家训十条以遗子孙。其子孙亦绳绳善继,尊尚伊洛之学,言行相顾,一如邹鲁之俗。昔之争鬭▯攘之▯,亦几乎熄矣。何其盛欤!呜呼!杨氏以一姓相传,据有土地人民,侈然如古之邦君,由唐厯五季,更宋涉元,几六百年,穹官峻爵,珪组照映,亦岂偶然之故哉?盖▯诗书之泽,涵濡惟深,颇知忠荩报君之道,或天有以相之欤?杨文公大年所行贵迁之先人诰辞,其中书令业则曰:「向事伪主,当朕亲征,爰属危机,能倾丹欵。」其郑州刺史延朗则曰:「奋身轩陛,效命疆陲,均甘苦而得士心,袵金革而从王事。」以此观之,其功在国家,泽被生民,可谓厚矣。世奕光荣而弗絶者,虽本于天,其亦有以也哉?其亦有以也哉!
刘彬卿传刘彬卿,名文质,彬卿其字也。姓刘氏,其逺祖仁赡,仕南唐,以忠节着。子孙居袁者,迁于豫章,今为豫章人。彬卿读书不泥章句,务在躬行。年逾三十,担簦走燕都。燕都贵人一见,争相引重。荐为太师国王府儒学正,陞教授,皆不赴。除承懿寺照磨,曽未几何,改缮工司照磨。贡新面上京,彬卿旦夕视惟谨。诸司同行者,以入雨红腐絓于吏议,惟彬卿独否。帝与后妃太子皆赐之衣,衣凡五袭,人为彬卿荣。彬卿曰:“吾敬君之道当尔也。”转詹事院管勾府正司典簿。寿福都总管府经厯。中书左丞史克新戍辽阳,时江南饷道絶,各屯田以食军士,食且不给。廷议欲征其米五万石,人难之,不敢往。彬卿毅然请行。初至军,有欲害之者,彬卿色不变,亹亹为陈利害,众咸感动,卒致三千四百斛以归。博啰特穆尔以中书平章统兵镇西京,人畏其威,不敢仰视。彬卿持官书至,左右索视之,弗与,遂辞不为通。彬卿呼曰:“朝廷之命将委之草莽耶?”博啰闻之,竟出见彬卿,以官书进。博啰视已,谓彬卿曰:“可与幕府议之。”彬卿曰:“官书既达,行与否在平章,使臣何与焉?”趋而退。博啰不敢强,将宴留之。彬卿曰:“使事已毕,尚何留?”即日上马去。从事官皆饯之,出郊叹曰:“此真使者,世盖不多见也。”府公俱徼僧赇,僧愬御史台。台臣问曰:“何独无刘经厯邪?”僧曰:“经厯乃儒者,理茍直,不俟人言,不然徒言之无益也。且于我无所私,焉敢诬之?”特授大司农司照磨。宣政院闻之,欲辟为属,弗能夺而止。时官牛多掠于乱兵,贫窭人无所诉,富有力者反指以实,口没去牛羊失其租。彬卿舍乗传,伪衣医者服,徒行民间,防其实以闻,征富人租而优贫窭之家。京南诸仓亡虑数十,不以时入粮,民告病。彬卿驰驿察之,既至,绐驿吏曰:“吾将使江南耳。”因托故迟留,徧询仓之前后,民尽得其情,乃往揖。仓使崔甲曰:“吾使臣尔,愿预坐隅以观美政,可乎?”崔不答。彬卿遂坐与谈仓中事。崔忽拂衣起曰:“君知有使者事尔,乃暇及此耶?”彬卿骂曰:“吾农官也,吾不叩汝,等谁复叩之?”汝即具文书来上。仓中人皆吐舌相顾。卒治崔如法,逺近不待督而事集。已而陞本司都事,擢枢宻院都事。俄复入都水监为丞,陞少监,阶中顺大夫。彬卿性耿介不阿,行事絶与流俗异。初至燕,客塔海平章家,平章劝其纳少室以奉巾栉。彬卿曰:“家有糟糠之妻,相期至发白,肯中道弃之乎?”不听。其子时敏方幼,一少年诱其驰马,竟跌死。或语彬卿宜讼,彬卿曰:“吾儿死生有定命,可尤人耶?”经一昼夜,忽自苏。后十二年,补大宗正府译曹掾。一旦以疾卒,彬卿召或者诘之曰:“此亦堕马死耶?”国史掾万生客死于燕,妻子贫不能归塟,彬卿予钱二千缗,俾奉柩还南昌。御史大夫朶尔直班有忤相臣,出为湖广行省平章政事。省署治武昌,道梗未易达,必经石顶关,厯连云栈,过瞿塘滟滪,出万险而始至。从事官皆散去,独彬卿留。大夫曰:“吾国家老臣,一死固当彬卿。尔家贫,尔当从此逝也。”彬卿曰:“士穷见节义,正在今日,大夫何为出此言邪?”及大夫没,又护其丧还檀州。彬卿为人不避事,茍使衔命而往,虽万里不辞。凡出使,即呼官录其行槖,且曰:“去时茍増其一,即赃也。”尤善以形色言人,吉防巧发竒中,无毫髪差忒。人有意问之,辄固闭不答。彬卿貌竒古,眉毫长寸许,双目深其瞳,闪闪照人。黟南先生程文以道人剑客目之。彬卿年七十余,今犹闻其骑青驴出入于豫章山中云。史官曰:「呜呼!世道既降,平日素号士大夫者,恒脂韦自保,秘孰有如彬卿之刚介者乎?与人交也,势盛则趋势衰则狐防窜,望其门而畏之,孰有如彬卿之不变其初者乎?封殖自私,汲汲恐或后,视人颠连倾覆,纵有耳若罔闻,知孰有如彬卿惠及死丧者乎?自它人言之,如彬卿者可谓难矣,而彬卿则曰:『此儒者恒事耳,非难也。』呜呼!若彬卿者,不亦君子之人也哉?不亦君子之人也哉!」
译史官说:播州本是秦代夜郎、且兰西南角的旧地,夷人、獠人杂居其间,时常出来成为中原的祸患。杨端借助唐朝的威势,率军深入,终于占据了那里的土地。传到第五代杨昭时,嗣子中断,杨贵迁以同姓身份前来承继。又传三代到杨文广,威势足以震慑、德行足以怀柔,群蛮都叩头听命,比前人更加光彩。又传三代到杨选,他留意礼法文教,尊重贤者,礼遇士人,荒远地区的子弟都懂得向学,民风因此发生变化。又传两代到杨粲,疆域开始扩大,兴建学校、培养士人,制定十条家训留给子孙。他的子孙也都世代善于继承,尊崇伊洛之学,言语行为相互符合,完全如同邹鲁的风俗。从前争斗掠夺的风气,也几乎熄灭了。这是多么兴盛啊!唉!杨氏凭一个姓氏世代相传,占有土地和人民,显赫得像古代的诸侯,从唐朝经过五代,更经历宋朝而进入元朝,将近六百年;高官显爵接连不断,印绶相互辉映,难道也是偶然的吗?大概是受到诗书教化的滋养浸润非常深,颇知以忠诚报答君主的道理,或者上天也在帮助他们吧?杨文公大年所撰写的、关于杨贵迁先人的诰辞,其中写中书令业说:“过去侍奉伪主,正当朕亲自征讨时,正值危急关头,你能够倾尽赤诚。” 其中写郑州刺史延朗说:“挺身而出登上朝廷,献身于边疆;与士卒同甘共苦,因而得到人心;身披铠甲,跟随君王从事征战。”由此看来,他们对国家的功劳、给百姓带来的恩泽,可以说很深厚了。世代荣耀而不绝,虽然根本在于上天,难道也有其自身的原因吗?难道也有其自身的原因吗!刘彬卿传 刘彬卿,名文质,彬卿是他的字。他姓刘,远祖刘仁赡在南唐做官,以忠贞节义著称。子孙居住在袁州的,后来迁到豫章,如今成为豫章人。彬卿读书不拘泥于章句,致力于亲身实践。三十多岁时,挑着书箱前往燕都。燕都的贵人一见到他,便争相引荐并推重他。推荐他担任太师国王府儒学正,升为教授,他都没有赴任。授任承懿寺照磨,不久改任缮工司照磨。贡送新面到京,彬卿早晚都谨慎监督。同行的各司人员因遇雨而使面粉红腐,受到官吏议论,只有彬卿一人没有出问题。皇帝、后妃和太子都赐给他衣服,共五层,众人都认为这是彬卿的荣耀。彬卿说:“我敬奉君主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转任詹事院管勾、府正司典簿,又任寿福都总管府经历。中书左丞史克新镇守辽阳,当时江南的粮饷运输道路断绝,各处屯田供养军士,粮食还不够用。朝廷议论想征收五万石粮食,别人都认为困难,不敢前往。彬卿毅然请求出行。刚到军中,有人想害他,彬卿神色不变,详细陈说利害,众人都被感动,最终运回三千四百斛粮食。博啰特穆尔以中书平章身份统兵镇守西京,人们畏惧他的威势,不敢抬头看他。彬卿拿着官府文书到达,博啰身边的人索要查看,他不给,于是推辞不肯替他通报。彬卿喊道:“朝廷的命令难道要交给草莽之人吗?”博啰听见后,终于出来见彬卿,彬卿把官府文书递上。博啰看完,对彬卿说:“可以和幕府商议这件事。”彬卿说:“文书既然已经送达,是否执行在于平章,关使臣什么事?”说完快步退下。博啰不敢强留,只设宴挽留他。彬卿说:“出使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还留我做什么?”当天就上马离去。属官们都来为他饯行,出了郊外后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使者,世上大概不多见。”府公们一起勒索僧人的贿赂,僧人向御史台控告。台臣问:“为什么唯独没有刘经历呢?”僧人说:“经历是儒者,只要道理确实正当,就不等别人替他说;否则只是说说也没有用。而且他对我没有任何私情,我哪里敢诬陷他呢?”于是特授彬卿大司农司照磨。宣政院听说后,想征召他为属官,却不能把他夺走,只好作罢。当时官府的牛大多被乱兵掠走,贫困的人无处申诉,有钱有势的人反而指认这些牛属于自己,官府便把牛羊没收,丢掉了贫民的租税收入。彬卿放弃乘坐驿传,假装穿着医生的衣服,徒步走在民间,查清真实情况上报,并向富人征收租税,优待贫困之家。京南各仓库大约有几十处没有按时缴纳粮食,百姓诉说困苦。彬卿乘驿马赶去调查,到达后骗驿吏说:“我要出使江南。”于是借故拖延,遍访仓库前后的情况,把百姓的实情全都查清,然后前去作揖。仓使崔甲说:“我是使臣,你愿意坐在一旁观看我的美政吗?”崔甲不回答。彬卿便坐下和他谈论仓库中的事情。崔甲忽然拂袖起身说:“你只知道有使者的事情,竟还有闲暇管这些吗?”彬卿骂道:“我是农官,我不来追究你,还有谁来追究你?”你立即把文书准备好上报。仓中人都吐舌相看。最终依法惩治崔甲,远近之事不用督促便都办成了。不久升任本司都事,提拔为枢密院都事。很快又入都水监任丞,升少监,官阶为中顺大夫。彬卿性情耿直方正,不阿谀奉承,做事完全不同于世俗。刚到燕都时,寄居在塔海平章家中,平章劝他纳妾侍奉起居。彬卿说:“家中有一位糟糠之妻,我们约定白头到老,难道肯半路抛弃她吗?”没有听从。那时他的儿子时敏还小,一个少年诱使他骑马,结果跌落摔死。有人告诉彬卿应当诉讼,彬卿说:“我儿的生死自有命定,能责怪别人吗?” 过了一昼夜,忽然自己苏醒过来。后来十二年,补任大宗正府译曹掾。有一天因病去世,彬卿召来那人责问说:“这也算是坠马而死吗?”国史掾万生客死燕都,妻子儿女贫困,不能把灵柩送回安葬,彬卿给钱二千缗,让他们奉灵柩回南昌。御史大夫朶尔直班得罪了宰相,被调出任湖广行省平章政事。行省官署在武昌,道路阻塞,很难到达,必须经过石顶关,走过连云栈,越过瞿塘、滟滪,历尽万险才能到达。属官们都离散了,只有彬卿留下。大夫说:“我是国家的老臣,死一次本来就应当;彬卿,你家贫困,应当从这里离开了。”彬卿说:“士人处境穷困时才显出节义,正是在今天,大夫为什么说这种话呢?”大夫去世后,他又护送灵柩回到檀州。彬卿做人不逃避事务,只要奉命出使,即使万里之遥也不推辞。每次出使,他都叫官吏记录自己的行囊,并且说:“出发时如果增加一件东西,就是赃物。”他尤其善于从人的形貌神色推知事情,吉凶祸福往往出人意料地应验,没有丝毫差错。有人有意询问,他总是紧闭其口不回答。彬卿相貌奇特古朴,眉毛长约一寸,双眼深陷,瞳孔闪闪,能照见人。黟南先生程文把他看作道人和剑客。彬卿年过七十,如今还听说他骑着青驴出入豫章山中。史官说:“唉!世道已经衰落,平日一向号称士大夫的人,常常圆滑求全、自我保身,哪里有像彬卿这样刚正耿介的人呢?同人交往时,势力强盛便趋附,势力衰弱便像狐狸一样逃窜,远望他的门庭就害怕,哪里有像彬卿这样始终不改变初心的人呢?聚敛财产、只顾私利,急切地唯恐落后;看见别人颠沛困顿、倾覆失败,即使有耳朵也像没有听见,哪里有像彬卿这样把恩惠施及死丧之人的呢?在别人看来,像彬卿这样的人可以说很难做到;而彬卿却说:‘这是儒者一向应做的事,并不困难。’唉!像彬卿这样的人,不也是君子吗?不也是君子吗!”
张中传张中字景华,临川人也。少习儒,以《春秋》应进士举,不中,遂放情山水,厯游江右诸郡。遇异人,授以太极数学,谈祸福多验。时天下大乱,归隠幕府山。与人言避兵之方,从之者吉,违则防。岁壬寅春正月,上帅师下豫章,御史大夫邓愈侍上左右,因荐中,遣使者召至,赐之坐。问曰:“予定豫章,兵不血刃,市不易肆,生民自此苏息否?”中对曰:“未也。旦夕此地当流血,庐舍焚燬殆尽,铁柱观亦化为灰烬,惟一殿岿然存耳。”夏四月,指挥使康泰反,一如中言。中自是宠遇有加,且言国中大臣将有变,上宜预防。秋七月,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伏甲北门,欲为乱,事觉伏诛。岁癸卯夏五月癸未,上祭山川百神于覆舟山下,问中曰:“此行何如?”中对曰:“吉。天马两重,似拜似舞。”祀毕,上欲还,马忽人立作舞状,已而俯若拜。是日中原贽名马,果符两重之语。中又言:“省署内当有震惊,城中亦扰扰,但于上无伤耳。”六月丁未,忠勤楼灾,药炮藏楼中,遇火怒激如雷,省署与楼连,内外咸恐。伪汉陈友谅围我豫章三月不解,秋七月癸酉,上举兵伐之,召问中。中对曰:“五十日当大胜,亥子之日获其首领,其战必在南康。”上因命中从行,舟次孤山,无风弗能进。中曰:“臣颇习洞▯法,当为祭之。”祭已,风大作,遂达彭蠡湖。己丑战湖中之康郎山,常忠武王遇春深入虏舟数四围之,其势甚危,佥以为不可救。中曰:“勿忧也,亥时当自出。”如期果出,连战辄大胜。伪呉王陈友仁及将士溺死者无算。八月壬戌,复大战,流尸蔽江,陈友谅中飞矢卒,癸亥降其众五万。自癸酉至癸亥,仅五旬,唯南康与康郎山小异耳。初豫章受围,上问何日围解,中对曰:“当在七月丙戌。”暨报至,乃乙酉,盖日官算厯是月当差一日,实在丙戌解去,其他竒中往往类此。中为人狷介,寡与人言,尝戴铁冠,人因号曰铁冠子云。賛曰:濂数与中游,见其人,类阳狂玩世者,与之语稍涉伦理,辄乱以他言,竟莫测其故。甲辰夏五月,同列二博士有咈上意,方杜门待罪,中叩二人所生年,捉笔作防防状,如计数者,良久笑曰:「不逺,复期在七月五日。」濂书而识之。至六月之晦,有旨令二人复官,颇疑其术之未尽验,及获见上谢,则中所期也。中之术亦异哉!上尝亲疏十事,命濂作传,藏金匮中。后六年,覩遗藳于故箧,因缮录之,而并纪所识之事云。
译张中传 张中字景华,临川人。年轻时学习儒学,凭《春秋》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于是纵情山水,游历江右各郡。遇到异人,异人把太极数术传给他,他谈论祸福多有应验。当时天下大乱,他回到幕府山隐居。有人向他询问躲避兵乱的方法,听从他的能获吉利,违背的便会遇到危险。壬寅年春正月,皇帝率军攻下豫章,御史大夫邓愈侍奉在皇帝身边,便推荐张中,皇帝派使者召他前来,赐他坐下。问道:“我平定豫章,兵不见血,市场也没有改变行业,百姓从此可以休养生息了吗?”张中回答:“还没有。早晚这里将要流血,房屋几乎全部焚毁,铁柱观也会化为灰烬,只有一座殿堂巍然保存。”夏四月,指挥使康泰反叛,情况果然如张中所说。从此张中受到更加优厚的宠遇,并且说国内大臣将要发生变故,皇上应当预先防备。秋七月,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在北门埋伏甲士,想要作乱,事情被察觉后伏法。癸卯年夏五月癸未,皇帝在覆舟山下祭祀山川百神,问张中:“这次出行怎么样?”张中回答:“吉利。天马出现两层,好像在行拜礼,又好像在起舞。”祭祀完毕,皇帝想回去,马忽然直立起来作舞蹈状,随后俯身像是在拜礼。这一天,中原进献名马,果然应验了“两层”的说法。张中又说:“省署内部将有震惊之事,城中也会纷扰,但不会伤害皇上。”六月丁未,忠勤楼发生火灾,楼中藏有火药,遇火后猛烈爆炸,声如雷鸣;省署与楼相连,内外都非常恐惧。伪汉陈友谅包围我们的豫章三个月没有解围,秋七月癸酉,皇帝起兵征讨他,召张中询问。张中回答:“五十天内应当大胜,在亥日、子日之间俘获他的首领,战事一定在南康。”皇帝于是命张中随军出征,船停在孤山,因无风不能前进。张中说:“我颇为熟悉洞玄之法,应当为此祭祀。”祭祀完毕,大风骤起,于是到达鄱阳湖。己丑日,在湖中的康郎山交战,常忠武王遇春深入敌船,被敌船数重包围,形势十分危急,众人都认为无法救援。张中说:“不用担忧,亥时他自然会出来。”到了预定时间果然出来,接连作战,总是大胜。伪吴王陈友仁以及溺死的将士无法计数。八月壬戌,再次大战,漂浮的尸体遮蔽江面,陈友谅被飞箭射中而死;癸亥日,其部众五万人投降。从癸酉到癸亥,只有五十天,只是南康和康郎山略有不同罢了。当初豫章被围时,皇帝问哪一天解围,张中回答:“应当在七月丙戌。” 等到解围的消息传来,记载的日期却是乙酉;原来太史官推算历法时,这个月应当相差一天,实际上是在丙戌日解围退敌。其他预测奇异而准确的事情,往往也都如此。张中为人孤高耿介,很少与人说话,曾经戴铁冠,人们因此称他为铁冠子。赞曰:我濂多次与张中交游,见到这个人,像是装疯玩世的人;同他谈话稍微涉及伦理道理,他就用别的话岔开,始终无法测知他的用意。甲辰年夏五月,同列的两位博士触犯了皇帝的旨意,正闭门待罪。张中询问二人的出生年月,拿笔画出像占卜推算的图形,仿佛在计算,过了很久笑着说:“不会太远,重新任职的日期在七月五日。”我把这件事写下来记住了。到六月月底,果然有诏令让二人恢复官职,我还颇为怀疑他的术数没有完全应验;等到他们进见皇帝谢恩,正是张中所预定的日期。张中的术数也真奇异啊!皇帝曾亲自疏列十件事,命我作传,收藏在金匮之中。六年后,我在旧箱子里看到遗稿,于是抄录下来,并一并记下所记得的事情。
胡长孺传胡长孺字汲中,婺州永康人。当唐之季,其先自天台来徙。宋南渡后,以进士科发身者十人,持节分符,先后相望。曽祖▯,迪功郎,钦州司法参军,脱畧豪隽,轻赀急施,人称为郑庄。祖岩起,嘉定甲戌进士,朝奉郎,知福州闽县事,卓行危论,竒文瑰句。端平、嘉定士大夫皆以为不可及。在江西幕府,平赣州之难,于指顾之顷,全活数十万人。父居仁,淳祐丁未进士,朝散郎,知台州军州事,文辞政事,亦絶出于四方。至长孺,其学益大振。九经诸史,下逮百氏名墨纵横旁行敷落律令章程,无不包罗而揆序之。咸淳十年,以任子入官,监重庆府隔槽酒务,兼总领湖广军马钱粮所佥防。与髙彭、李湜、梅应春等号南中八士,声闻赫然。防宋亡,退隠山林中。至元中,诏下求贤,有司强起之。至京师,集贤院荐为翰林脩撰,言忤执政,改教授扬州。秩满,迁建昌,适录事阙,官檄长孺摄之。时程楚公家气焰熏灼,即违法人不敢何问。其树外门侵官道,长孺亟命撤之。转台州路宁海县主簿。岁丁未,浙江大祲;戊申,复无麦,民相枕死。宣慰同知托欢察尔议行赈荒之令,敛富人钱一百五十万给之。至县,以余钱二十五万属长孺藏去,乃行旁州。长孺察其有干没意,悉散于民。阅月再至,索其钱,长孺抱成案进曰:「钱在是矣。」托欢察尔怒曰:「汝胆如山邪?何所受命而敢无忌若此?」长孺曰:「民一日不食,当有死者,诚不及以闻,然官书具在,可征也。」托欢察尔虽怒,不敢问。县有铜岩,恶少年狙伺其间,恒出钞道为过客患,官不能禁。长孺伪衣商人服,令苍头负货以从,阴戒驺卒十人蹑其后。长孺至岩中,人突出要之,长孺方逊辞谢,驺卒俄集,皆成擒,俾尽逮其党,寘于法。夜行无虞。民荷溺器粪田,偶触军卒辰卒杖伤民且碎器而去,竟不知主名。民来诉,长孺阳怒其诬,卒械于市,俾左右潜侦之,向杖者过焉,防手称快,执诣所▯杖而偿其器。羣妪聚浮屠庵,诵佛书为禳祈。一妪失其衣,适长孺出乡,妪讼之。长孺以牟麦寘羣妪合掌中,命绕佛诵书如初。长孺闭目叩齿,作集神状,且曰:“吾使神监之矣。”盗衣者行数周,麦当芽。一妪屡开掌视,长孺指缚之,还所窃衣。长孺白事帅府,归吏言有奸事,屡问弗伏者。长孺曰:“此易易尔。”夜伏吏案下,黎明出奸者,讯之辞愈坚。长孺佯谓令长曰:“颇闻国家有诏,盍迎之。”叱隶卒缚奸者,东西楹空县而出,庭无一人。奸者相谓曰:“事至此,死亦勿承,行将解矣。”语毕,吏唯而出。奸者惊,咸叩头服罪。永嘉民有弟质珠步揺于兄者,赎焉。兄妻爱之,绐以亡于盗,屡讼不获,且往告长孺。长孺曰:“尔非吾民也,去。”未几治盗,长孺嗾盗诬兄受步摇为赃,逮兄赴官,力辨数弗置。长孺曰:“尔家信有是,何谓诬耶?”兄仓皇曰:“有固有之,乃弟所质者。”趣持至验之,呼其弟示曰:“得非尔家物乎?”弟曰:“然。”遂归焉。转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长山场盐司,进阶将仕郎,未上以病辞,不复仕。长孺为人光明宏伟,务为明本心之学,慨然以孟子自许,唯恐斯道之失其传,诱引不倦。一时学之有如饥渇之于食饮。方岳大臣与郡守二千石聘致庠序,敷绎经义,环听者数百人。长孺为言:“人虽最灵,与物同产,初无二本,皆跃跃然兴起,至有太息者。”为辞章有精魄,金舂玉撞,一发其和平之音。海内来求者如购拱璧,碑板焜煌照耀四裔。乡闱取士,屡司文衡,贵实贱华,文风为之一变。晚寓武林,病喘上气者颇久,一旦具酒食与比邻别云,将返故乡。门人有识其微意者问曰:“先生精神不衰,何为遽欲观化乎?”长孺曰:“精神与死生初无相涉也。”就寝至夜半,喘忽止,其子驹排户视之,则正衣冠坐逝矣,年七十五。所著书多亡逸,唯《石塘文稾》五十巻行。于世,其从兄之纲、之纯,皆以经术文学名。之纲,字仍仲,尝作荐书,其于声音字画之説,自言独造其妙,惜其书不传。之纯,字穆仲,咸淳甲戌进士,践履如古,独行者,文尤明洁可诵,人号之为“三胡”云。賛曰:长孺之学出于国子正,青田余学古,学古师顺齐处士同邑王梦松。梦松事龙泉叶文脩公味道,味道则徽国公朱子之弟子也。考其渊源,亦有所自哉!初,长孺既于学古获闻伊洛正学及行四方,益访求其旨,始信涵养用敬为最切,黙存静观超然自得。晚年深慕陆九渊为人,「宇宙即吾心」之言,谆谆为学者诵之。今其説犹在,安得豪杰者兴而正其异同哉!
译胡长孺传 胡长孺字汲中,是婺州永康人。唐朝末年,他的先祖从天台迁来。宋室南渡以后,以进士科出身的有十人,持节分符,前后相望。曾祖胡𤣗,任迪功郎、钦州司法参军,洒脱豪迈,轻视钱财,急于施舍,人们称他为郑庄。祖父胡岩起,嘉定甲戌年进士,任朝奉郎、福州闽县知县,有卓越的品行和刚正的议论,文章奇特,诗句瑰丽。端平、嘉定年间的士大夫都认为无人能比。任江西幕府属官时,平定赣州的灾乱,在举手投足之间使数十万人得以保全。父亲胡居仁,淳祐丁未年进士,任朝散郎、台州军州事,文才、政绩也远远超过四方众人。到了长孺,他的学问更加振兴。九经、诸史,下至诸子百家,名家墨家的纵横旁行之学,以及律令章程,没有不包罗并加以整理的。咸淳十年,以恩荫入官,任重庆府隔槽酒务监官,兼任湖广军马钱粮所签判。与高彭、李湜、梅应春等被称为南中八士,声名显赫。宋朝灭亡后,退隐山林。至元年间,诏令下达征求贤才,有司强行起用他。到京师后,集贤院推荐他任翰林修撰;因言论触犯执政者,改任扬州教授。任期届满,调任建昌,恰逢录事空缺,官府檄令长孺代理。当时程楚公家势焰熏天,即使违法,别人也不敢追究。他家的树木伸到外门,侵占官道,长孺立即命令拆除。转任台州路宁海县主簿。丁未年,浙江发生大灾荒;戊申年又没有收成,百姓相继饿死。宣慰同知托欢察尔商议发布赈灾命令,征收富人钱一百五十万发放。到了县里,把余下的二十五万钱交给长孺保管,便前往旁州。长孺察觉他有侵吞的意图,便全部分给百姓。过了一个月托欢察尔再次来到,索要那些钱,长孺抱着已经办结的案卷上前说:“钱都在这里。”托欢察尔怒道:“你的胆子像山一样大吗?奉了什么命令,竟敢这样肆无忌惮?”长孺说:“百姓一天没有饭吃,就会有人死亡,确实来不及上报;但官府文书都在,可以查验。”托欢察尔虽然愤怒,却不敢追究。县中有铜岩,恶少年埋伏在那里,常常拦截道路,成为过路人的祸患,官府不能禁止。长孺假装穿商人衣服,命苍头背着货物跟随,暗中告诫十名骑卒跟在后面。长孺到了岩中,恶少年突然出来拦劫,长孺正谦逊地赔礼,骑卒很快聚集,将他们全部擒获,并令其党羽全部被捕,依法处置。夜间行走从此没有忧患。百姓挑着粪桶给田地施肥,偶然碰到军卒,军卒用棍棒打伤百姓,砸碎粪桶后离去,始终不知道他的姓名。百姓来申诉,长孺假装发怒,说他们诬告,把军卒锁在市场上,并让身边人暗中侦察。那个打人的军卒经过时,侦察者拍手称快,把他捉到所属官府,施杖并赔偿粪桶。群妇聚集在佛寺里,诵读佛经祈求消灾。有一位妇人丢了衣服,正好长孺出乡,她便来诉讼。长孺把麦子放在群妇合拢的掌中,命她们像原来一样绕佛诵经。长孺闭着眼叩齿,做出召集神灵的样子,并说:“我已经让神灵监视这件事了。”偷衣服的人绕行数周后,麦子应该发芽;有一妇人多次打开手掌查看,长孺便指认并捆绑她,追回被偷的衣服。长孺向帅府报告事情,回来后,属吏说有一件奸案,屡次审问却不肯认罪。长孺说:“这很容易。”夜里藏在属吏案桌下面,黎明时把犯人带出审问,他的供词反而更加坚决。长孺假装对县令说:“听说国家有诏令,为什么不迎接?”于是呵斥差役把犯人捆起来,从东西两边的楹柱间押出去,庭院里没有一个人。犯人彼此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死也不要承认,过一会儿就会解开了。”话说完,属吏只答应一声便出来了。犯人惊恐,都叩头认罪。永嘉有百姓把弟弟抵押给哥哥的珠玉步摇,弟弟想赎回它。哥哥的妻子喜爱那件首饰,骗他说已经被盗贼拿走了;弟弟多次诉讼都没有追回,便前去告诉长孺。长孺说:“你不是我的百姓,走开。”不久长孺审理盗案,唆使盗贼诬告哥哥收受步摇作为赃物,把哥哥逮到官府;哥哥极力辩解,长孺多次追问仍不放过他。长孺说:“你家确实有这件东西,怎么能说是诬告?”哥哥慌忙说:“确实有,是弟弟抵押给我的。”长孺催促他拿来验看,叫弟弟来指认,说:“难道不是你家的东西吗?”弟弟说:“是。”于是便把它归还给弟弟。转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长山场盐司,进阶将仕郎;尚未赴任便因病辞职,从此不再做官。长孺为人光明正大、气度宏伟,致力于阐明本心的学问,慨然以孟子自许,唯恐这种道统失传,因此不倦地诱导启发别人。当时学习他的人,就像饥渴的人需要饮食一样。方岳大臣和郡守等二千石官员聘请他到学校讲学,阐释经义,围听的人有几百。长孺说:“人虽然最有灵性,与万物同出一源,起初并没有两个根本,都是跃跃然地兴起,甚至有人因此长叹。”他写的文章有精神气骨,如金石撞击,一经发出便显现和平之声。海内来求取他文章的人,像购买合抱大的璧玉一样珍视;碑刻文板光彩照耀四方。乡试取士时,他多次主持评卷,重视实际而轻视浮华,文风因此大为改变。晚年寄居武林,患喘息气逆很久。一天,他备办酒食向邻居告别,说要返回故乡。门人中有人察觉他的隐意,问:“先生精神并未衰退,为什么突然想要归于化境呢?”长孺说:“精神与死生本来就没有关系。”睡到半夜,喘息忽然停止;他的儿子驹推门查看,只见他衣冠整齐地坐着去世了,享年七十五岁。他所著的书大多散失,只有《石塘文稿》五十卷流传于世。当时,他的堂兄之纲、之纯都以经术和文学著名。之纲字仍仲,曾写过荐书,关于声音、文字、书法的学说,自称独自发明了其中的精妙,可惜著作没有流传。之纯字穆仲,咸淳甲戌年进士,行为实践如同古人,是独行特立的人,文章尤其明白洁净、值得诵读,人们称他们为“三胡”。赞曰:长孺的学问出自国子正青田余学古;余学古师从同乡顺齐处士王梦松。王梦松侍奉龙泉叶文修公味道,叶味道则是徽国公朱子的弟子。考察他的学术渊源,也确实有所承受啊!起初,长孺从余学古那里听闻伊洛正学,并且到四方寻访,更加探求它的宗旨,才相信涵养德性、以敬自持是最切要的;默默存养,静观万物,超然自得。晚年深深仰慕陆九渊的为人,对“宇宙即吾心”的说法,反复诵告学者。如今他的学说还存在,哪里能够得到豪杰兴起,辨正其中的异同呢!
王秉彛传秉彛名德,良和州人,姓王氏。王氏出江左,故望胄也。秉彛为人厐博而坚凝,钩经索史,智识过人数级。当众议胶葛更端,犹寻前绪,秉彛从容坠片言,辄怿然从,以故士君子恒归往之。秉彛亦乐与盘旋,燕享之礼必极,水陆珍脆,酣嬉淋漓,不知日之将夕。间徜徉竒山水中,见岩姿川容,絪緼来献,状情思烻烻然,曰:“精聚神防,吾殆与之无间,岂古人所谓烟霞痼疾也邪?”劝之仕,笑不答。或云:“是有道者也。”或云:“是夫也,良其才,可用世,肥遯盖将免乎。”秉彛皆弃弗省。自壬辰兵乱,秉彛崎岖戎马间,虽窘迫甚,幸得不死。仰天誓曰:“吾力茍可生人,虽百至冻馁不恤也。”道遇羣卒缚一男子,且行且榜笞之,叱曰:“不予金当就烹。”秉彛视之乡人也,辍白金二斤赎之。出京口,军帅有享秉彛者,既谒入左庑,倒悬一夫头,窣窣控地作乞命声。秉彛曰:“欲享賔而虐无辜,吾食不下咽矣。”帅悟,使释。豫章有夫妇避兵者,夫死于溺,妇苦风挛不能行,秉彛为葬其夫,药妇疾至愈,乃遣。过广德,逢健兵反接萌隶,以白刃摩其颈,老妪随之啼。秉彛呵曰:“子脱可杀,独不哀其母老乎?”解其接,纵去。行未及久,又遘一妇腹未晬儿,左手引埀髫童,童有三兄,累累相援,泣游卒荷戈随其后。秉彛呼游卒止,出酒饮之,且让曰:“子壮士也,胡为杀妇人?杀一妇人姑寘之,奈杀其五子何?曷舍诸?”游卒如其言。及侨居金华,一老儒来告曰:“吾不火食者信宿矣。”秉彛为之动容,搜囷中得米二斛,悉予之。建药区市中,畜善药以赈人,急甚窭者不受其直。由是秉彛乐善之称闻四方。秉彛曰:“是善名我,遂以榜其堂。”江左及海右士咸作为辞章云。史官曰:仆尝游建业,泛大江,过厯阳,望八仙人山,山云矗起如车盖,问张文昌旧隠处,想在空翠杳霭间,故老已尽,人无能知者。及归金华,与秉彛相见,潜溪上衣冠伟然,议论磊落有竒气,第流连山水间而志不自释。噫!秉彛固厯阳产也,岂即所谓隠者邪?非邪?
吾衍传吾衍字子行,杭人也。意气简傲,不为公侯屈色,常自比郭忠恕。居生花坊一小楼,客至,僮辄止之,通姓名,使其登,乃登。防访使徐琰一日来见,衍从楼上呼曰:「此楼何敢当贵人登邪?愿明日谒谢使节。」琰素重衍,笑而去。生徒从衍游者,常数十百人。衍坐童子地上,使冠者分畨下授之,时出小青凉伞教之,低昂作舞势,或对賔游谈大噱,解髪濡酒中为戏,羣童皆肃容,莫敢动。衍左目眇,又跛右足,一俯一仰,妩媚可观,宛有晋宋间风致。畜两铁如意,日持弄之,或倚楼吹洞箫数曲,超然如忘世者。性好讥侮文学士,独推服仇逺及胡之纯、长孺兄弟,谓百年间所无有。初,衍年四十未娶,买酒家女为妾。至大三年秋,或讼女尝为己妻,官为逮女母,母死,复逮母后夫,夫主衍家防其伪劵,事觉,连及衍,衍固弗知也。逻卒辱衍,南出数百步,录事张景亮识之,叱曰:「是不知情,何摄也?」即遣归。或有诉衍丞相府事,下杭府治。腊月未尽二日,甲子,衍持诗别仇逺,竟去,不知所之。明年三月辛酉,卫天隠以六壬筮之,得亥子丑顺流,象曰:「是骨朽渊泥久矣。」多寳院僧故从衍学为诗,闻其死,哭甚哀,招衍魂塟之西湖上。衍通声音律吕之学,善效李贺诗,工隶书,尤精于小篆,其志不止秦唐二李间。宛丘赵期頥以书名世,得之衍者为多。其所著书有《尚书要畧》《听▯造化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辞谱》《重正卦气》《楚史梼杌》《晋文春秋》《道书援神契》《説文续解》《石鼓咀楚文音释间中编》《竹素山房诗》,世多传。为説者曰:「衍之才髙矣,使其能自贬以入绳墨,则其所进孰敢抗之哉?今所学仅若是,固可尚也,亦可悲也。虽然,衍亦竒士也夫。」
译王秉彝传 秉彝名德,是良州人,姓王。王氏出自江左,是旧有声望的家族。秉彝为人宽厚博大而坚定凝重,探究经书、搜求史籍,智慧见识超过常人许多层次。众人议论纠缠、反复改变话题时,他仍然追寻前面的线索;秉彝从容说出一两句话,人们便欣然听从,因此士大夫常常归附他。秉彝也乐于同人周旋,宴饮礼节一定做到极致,水陆珍馐美味尽情享用,酣畅嬉游,不知太阳将要落山。有时在奇异的山水间徜徉,看见岩石的姿态、河川的形貌,云气蒸腾而来,仿佛呈献在眼前,情思热烈,便说:“精气聚集,神韵显现,我几乎与它们没有间隔,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烟霞痼疾吗?”有人劝他做官,他笑而不答。有人说:“这是有道之人。”有人说:“这是大丈夫;他的才干很好,可以用于世,隐退大概是要避祸吧。”秉彝全都抛在一边,不予理会。自壬辰兵乱以来,秉彝在战乱军旅中艰难行走,虽然困窘至极,幸而没有死去。他仰天发誓说:“我的力量如果能够使人活命,即使一百次遭遇冻饿,我也不在意。”路上遇见一群士兵捆着一个男子,一边走一边鞭打,呵斥说:“不给钱就要杀掉。”秉彝看出他是同乡,便拿出二斤白金赎他。走出京口,有军帅宴请秉彝;他拜见后进入左廊,看到一个人的头被倒悬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头在地上挣扎,发出求生的声音。秉彝说:“想宴请宾客,却虐待无辜,我连饭也咽不下去了。”军帅醒悟,命人释放那人。豫章有一对躲避兵乱的夫妇,丈夫溺水而死,妻子因风痹抽搐不能行走,秉彝替她安葬丈夫,给妻子治病直到痊愈,才送她离开。经过广德时,遇见健壮的士兵把一个差役反绑,用锋利的刀磨他的脖子,一个老妇人跟在后面哭泣。秉彝呵斥说:“你即使可以杀人,难道就不怜悯他的母亲年老吗?”便解开绑缚,放他们离去。走了不久,又遇到一个妇女抱着未满周岁的孩子,左手牵着一个披发儿童;那个孩子还有三个兄弟,彼此牵扶,哭着走,游卒拿着兵器跟在后面。秉彝叫游卒停下,拿出酒给他喝,并责问说:“你是壮士,为什么要杀妇人?姑且不说杀一个妇人,你怎么忍心杀她的五个孩子?为什么不放了他们?”游卒依照他的话做了。后来寄居金华,一个老儒生来告诉他说:“我已经两夜没有吃熟食了。”秉彝为之动容,在粮仓中搜得二斛米,全都给了他。在市场中设置药局,储备良药救济百姓;对特别贫困的人不收药钱。因此秉彝乐善好施的声名传遍四方。秉彝说:“这是善名加在我身上。”于是把这句话题写在堂上。江左和海右的士人都作文章称颂他。史官说:我曾游历建业,泛舟大江,经过历阳,远望八仙人山,山上云气高耸如车盖;询问张文昌旧日隐居的地方,想来应在空濛苍翠、幽深烟霭之间,可惜故老都已去世,没有人能够知道。后来回到金华,与秉彝相见;在潜溪上,他衣冠伟岸,议论豪迈,颇有奇异气质,只是流连山水之间,志趣始终不能自我排遣。唉!秉彝本来就是历阳所产的人,难道就是所谓的隐士吗?不是吗?吾衍传 吾衍字子行,是杭州人。意气简傲,不向公侯卑屈脸色,常常自比郭忠恕。居住在生花坊的一座小楼里,有客人来,童仆总是先拦住他,传报姓名,让他登楼,得到允许才上去。行省参访使徐琰有一天来见,吾衍从楼上喊道:“这座楼哪里敢当贵人登临呢?请允许我明天去拜访致谢。”徐琰一向敬重吾衍,笑着离去。跟随吾衍学习的学生,常有几十乃至上百人。吾衍坐在童子们坐的地上,让成年学生轮班下去教他们;有时拿出小青凉伞教他们,俯仰作舞蹈姿态;有时面对宾客游人高谈大笑,解开头发浸在酒中取乐,群童都肃然端坐,不敢动弹。吾衍左眼失明,右脚又跛,走路一俯一仰,却妩媚可观,很有晋宋之间的风致。收藏两柄铁如意,每天拿着把玩;有时倚楼吹奏几曲洞箫,超然物外,仿佛忘记了人世。他性情喜爱讥讽侮辱文人,唯独推崇佩服仇远以及胡之纯、胡长孺兄弟,说百年间没有比得上他们的。起初,吾衍四十岁还没有娶妻,买酒家女子为妾。至大三年秋天,有人控告那女子曾是自己的妻子,官府逮捕了女子的母亲,母亲死后,又逮捕母亲的后夫;那人拿出伪造的契券,事情败露,牵连到吾衍,但吾衍确实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巡逻士卒侮辱吾衍,向南走了几百步,录事张景亮认出了他,呵斥说:“他并不知道实情,为什么要拘捕他?”随即将他释放。有人控告吾衍涉及丞相府的事情,案件交给杭州府审理。腊月还没有过完两天,甲子日,吾衍拿诗向仇远告别,最终离去,不知去了哪里。第二年三月辛酉日,卫天隐用六壬占卜他的下落,得到“亥子丑顺流”的卦象,卦辞说:“这人的尸骨在深渊泥中已经腐朽很久了。”多宝院有一位僧人,过去曾跟随吾衍学习作诗,听说他死了,哭得非常悲哀,便招魂把吾衍安葬在西湖上。吾衍通晓声音、律吕之学,擅长仿效李贺写诗,精于隶书,尤其精通小篆;他的志向不止于秦代、唐代李斯和李阳冰之间的成就。宛丘赵期颐以书法闻名于世,从吾衍那里得到的东西很多。他著有《尚书要略》《听玄造化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辞谱》《重正卦气》《楚史梼杌》《晋文春秋》《道书援神契》《说文续解》《石鼓咀楚文音释间中编》《竹素山房诗》,世上大多有流传。评论者说:“吾衍的才华很高,假如他能够自我约束,进入规范之中,那么他的成就谁敢与他抗衡呢?如今他所学的仅仅如此,本来已经值得推崇,却也令人悲哀。不过,吾衍也确实是奇异之士啊!”
抱瓮子传予尝游括之少微山,俯瞰四周如列屏障。山之趾有随地形髙下为蔬圃,约二十畮,凡可茹者咸艺焉。傍列桃杏梨李诸树,时春气方殷,蔬苗怒长,满望皆翡翠色,树亦作红白花,缤纷间错,如张锦绣段。心颇讶之,曰:“是必有异。”因曳杖而降,冉冉至其处,气象幽夐,絶不闻鸡犬声。遥望草庐一区,隠约出竹阴间,疑中有隠者,亟前候之。良久见一士,戴椶叶冠,身被紫褐裘,抱瓮出汲水灌畦。予进问曰:“夫子何名?”曰:“山泽之民,无所名也。”强之曰:“人以其抱瓮也,遂呼为抱瓮子尔。”曰:“丈夫处世亦多术矣,出则华轩结驷,入则钟鸣鼎食,有志者辄能致之。夫子恒营营逐逐于一瓮间,无乃自苦乎?”抱瓮子忽冁然一笑,指苔磴揖予坐,寘瓮于地,叹曰:“吾受血肉躯与人同,岂不乐荣贵与人异哉?顾念之颇熟,百岁之间,宁复几何?与其疆情而徇世,宁若任真以自放也?”吾圃之西则九盘山,山之巅宋州▯建焉,侧有烟雨楼,当山云初兴,景象万态,极可玩。李邺侯、马庄敏公尝登之而感慨矣。其东清溪观,秦贤良谪官而来,亦游憩其上,时坐鸎花亭赋诗,而今竟安在哉?非惟人随流水而逝,异日淩霄之崇构,皆荡为氛埃。一凝竚间,野草荒烟,若愁思之不可禁。世事往往类此,是何足深道?吾所以抱瓮出入而弗辞也。且当抱瓮之时,防然忘形,志虑外絶,精神内营,目不见色,耳不闻声,招之弗前,麾之不惊,委蛇容裔,而万物莫吾敢撄。自以无愧于赫胥、尊卢之民,子以吾为逐逐营营,不亦过欤?”曰:“然则灌畦亦有道乎?”曰:“有。蔬性不欲燥,燥则生意厄而不伸;蔬性宜湿,湿或过焉,则气伤而寖屈。吾日夜调之燮之,俾适夫厥中,则芃然而秀,嫣然而荣矣。”言讫,抱瓮而去。予深味其言,盖有道而隠者也。所谓强情而徇世,曷若任真而自放,不几于乐其天者欤?所谓人物代谢。而楼观不能以存,一俯仰间而感慨系之,不几于达人大观者欤?所谓抱瓮有术,心与耳目之官内而弗外,不几于守一不二者欤?所谓艺蔬得中,不使倚于一偏,不几于治民有政者欤?疾起而追之,抱瓮子入竹阴间,闭户髙卧,扣之不见答,若无闻者,予怃然而退。史官曰:「予既归金华山,日思抱瓮子,不少置。及官南京,见朝绅中貌有相肖者,问其同列曰:『是岂括之灌畦者邪?』曰:『然。』曰:『奈何仕为?』曰:『去年应聘而起,典仪晋王府,转官起曹,翦剔浩穰,声望盖厐郁云。』曰:『其氏名谓何?』曰:『此乌伤校官刘浩卿子也,名彬,其字为宗文。』予不觉叹曰:『浩卿,吾故人也,其有贤子若此,予不能知之,可愧矣。』夫虽然,宗文当元季政乱,肥遯山林,若将终身焉。及逢有道之朝,辄蹶然兴起,以力政着闻,其得出处之正者矣。向予意其为有道之士者,果非过欤?果非过欤?使宗文非有道之士,则长往山林而不返矣,谓之贤也,得乎?」因记问答之语,为《抱瓮子传》。
译抱瓮子传 我曾游览括州的少微山,俯视四周,群山排列如屏障。山脚下顺着地势高低开辟菜圃,大约二十畮,凡是可以食用的蔬菜都种在那里。旁边排列着桃、杏、梨、李等树木,当时正值春气旺盛,菜苗蓬勃生长,满眼都是翡翠般的颜色;树上也开着红白相间的花,纷纷错落,像展开一匹锦绣。我的心颇感惊讶,说:“这里一定有奇异之处。”于是拖着手杖下山,缓缓来到那里,景象幽深寂静,完全听不到鸡鸣狗叫。远远望见一间草庐,隐约显现在竹林荫影之间,猜想其中有隐士,便急忙上前拜访。过了很久,见到一位士人,戴着棕叶帽,身披紫褐色皮裘,抱着瓮出来汲水灌溉菜畦。我上前问:“先生叫什么名字?”他说:“我是山泽中的人,没有什么名字。”我勉强追问:“人们因为你抱着瓮,于是就称你为抱瓮子。”他说:“大丈夫处世,也有很多途径。出门时乘坐华美的车、让四匹马驾车,回家则钟鸣鼎食;有志向的人往往都能达到。先生却总是在一只瓮之间忙忙碌碌,难道不是自找苦吃吗?”抱瓮子忽然咧嘴一笑,指着长满苔藓的石阶,请我坐下,把瓮放在地上,叹息说:“我所受的血肉之躯和别人相同,难道不希望像别人一样享受荣华富贵吗?” 回想这些事已经很熟悉了,人生百年之间,还能有多少时日?与其勉强自己的性情去顺从世俗,不如任凭真性情而自我放达呢?”我住处的西面是九盘山,山顶建有宋州【▯建】;旁边有烟雨楼,山云刚刚升起时,景象千姿百态,极其值得观赏。李邺侯、马庄敏公曾登临此楼并为之感慨。它的东面有清溪观,秦贤良因贬官来到这里,也曾在此游憩,常坐在鸎花亭赋诗,如今究竟在哪里呢?不只是人随着流水逝去,日后凌霄的高楼,也都将荡然化作尘埃。片刻凝神伫立之间,只见野草荒烟,仿佛愁思无法抑制。世事往往就是这样,这又有什么值得深说的呢?这就是我为什么抱着水瓮出入而不以为苦的原因。而且每当抱瓮时,我便忘却形骸,心中的志虑与外界隔绝,精神专注于内;眼睛看不见颜色,耳朵听不见声音,招呼我也不向前,挥动东西也不惊动我,身形舒缓自得,万物都不敢侵扰我。我自认为这样也无愧于赫胥、尊卢时代的百姓,你却认为我是在忙忙碌碌、追逐营求,不也太过分了吗?”有人问:“那么灌溉菜畦也有方法吗?”他说:“有。蔬菜的本性不喜欢干燥,干燥就会使生机困厄而不能舒展;蔬菜的本性适宜湿润,但湿润如果过度,气息就会受伤而渐渐屈曲。我每天不分昼夜地调节、协调水分,使它恰好处于适中的状态,蔬菜就会茂盛秀美,鲜艳地开花了。”说完,便抱着水瓮离去。我反复体会他的话,才知道他是一个有道而隐居的人。所谓勉强性情去顺从世俗,哪里比得上任真自放,不正近于以享受自己的天性为乐吗?所谓人物代谢、楼台不能长存,俯仰之间便生出感慨,不正近于通达之人的宏观见识吗?所谓抱瓮有方法,使心与耳目这些感官向内而不向外,不正近于专守一心、不二其志吗?所谓种菜掌握适中,不使它偏向一端,不正近于治理百姓有政术吗?我赶紧起身追赶他,只见抱瓮子进入竹林的阴影中,关门高卧,敲门也不回答,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我茫然失意地退了回来。史官说:“我回到金华山以后,每天都思念抱瓮子,一刻也没有放下。后来到南京任职,看见朝廷士绅中有一个相貌很像他的人,便问他的同僚:‘这难道是那个给括灌溉菜畦的人吗?’回答说:‘是。’我问:‘为什么又出来做官了?’回答说:‘去年应聘出仕,掌管仪礼,任晋王府官员,后来转任起曹,裁削整治繁杂事务,声望大概仅次于厐郁。’我又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回答说:‘这是乌伤校官刘浩卿的儿子,名彬,字宗文。’我不觉叹息说:‘浩卿是我的故友,他有这样贤能的儿子,我竟不能知道,真是惭愧。’虽然如此,宗文在元末政治混乱时,退隐山林,仿佛要终身如此;等到遇上有道的朝廷,便立即奋然而起,以竭力治理政事著名,他确实做到了出仕与退处合乎正道。先前我认为他是有道之士,果然没有错吧?果然没有错吧?假如宗文不是有道之士,那么他就会长久留在山林而不回来。称他为贤者,难道不恰当吗?”于是我记录下这些问答的话,写成《抱瓮子传》。
王冕传王冕者,诸暨人。七八岁时,父命牧牛陇上,窃入学舍,听诸生诵书。听已,辄黙记。暮归,忘其牛,或牵牛来责蹊田,父怒挞之。已而复如初。母曰:“儿痴如此,曷不听其所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潜出,坐佛膝上,执防映长明灯读之,琅琅达旦。佛像多土偶,狞恶可怖,冕小儿恬若不见。安阳韩性闻而异之,录为弟子。学遂为通儒。性卒,门人事冕如事性。时冕父己卒,即迎母入越城就养。久之,母思还故里,冕买白牛,驾母车,自被古冠服,随车后。乡里小儿兢遮道讪笑,冕亦笑。著作郎李孝光欲荐之为府史,冕骂曰:“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哉?”每居小楼上,客至,僮入报,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马上求见,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楼长啸。使者闻之惭。冕屡应进士举不中,叹曰:“此童子羞为者,吾可溺是哉!”竟弃去买舟下东呉,渡大江入淮楚,厯览名山川。或遇竒才侠客,谈古豪杰事,即呼酒共饮,慷慨悲吟。人斥为狂奴。北游燕都,馆秘书卿泰不花家。泰不花荐以馆职,冕曰:“公诚愚人哉!不满十年,此中荆棘生矣,何以禄仕为?”即日将南辕。防其友武林卢生死滦阳,惟两幼女,一僮留燕,伥伥无所依。冕知之,不逺千里走滦阳,取生遗骨,且挈二女还生家。冕既归越,复大言天下将乱。时海内无事,或斥冕为妄。冕曰:“妄人非我,谁当为妄哉?”乃携妻孥隠于九里山,种豆三亩,粟倍之。树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区,薤韭各百本。引水为池,种鱼千余头。结茅庐三间,自题为梅花屋。尝仿周庐著书一巻,坐卧自随,秘不使人观。更深人寂,辄挑灯朗讽。既而抚巻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当风日佳时,操觚赋诗千百不休,皆鹏鶱海怒,读者毛发为耸。人至不为賔主礼,清谈竟日不倦。食至辄食,都不必辞谢。善画梅,不减杨。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借是以养口体,岂好为人家作画师哉?"未几,汝颍兵起,一一如冕言。皇帝取婺州,将攻越,物色得冕,寘幕府,授以谘议参军。一夕以病死。冕状貌魁伟,美须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试以死,君子惜之。史官曰:「予受学城南时,见孟寀言:『越有狂生,当天大雪,赤足上潜岳峯,四顾大呼曰:『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簁,穿曳地袍,翩翩行,两袂轩翥,哗笑溢市中。』予甚疑其人,访识者问之,即冕也。冕真怪民哉!马不覂驾,不足以见其竒才。冕亦类是夫!」
译王冕传 王冕是诸暨人。七八岁时,父亲让他到田埂上放牛,他偷偷跑进学校,听学生们诵读经书。听完便默默记住。傍晚回家时,他忘了牛;有人牵牛来责怪牛踩坏了田,父亲大怒,鞭打了他。过后他又像原来一样。母亲说:“孩子痴迷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任凭他去做呢?”王冕于是离家,寄居在寺院里。夜里偷偷出来,坐在佛像膝上,拿着书本借长明灯的光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一直传到天亮。佛像大多是泥塑的,面目狰狞可怕,王冕年纪虽小却安然自若,仿佛没有看见。安阳人韩性听说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收他为弟子。他的学问于是成为博通儒学的学问。韩性去世后,门人像侍奉韩性一样侍奉王冕。当时王冕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便迎接母亲到越城奉养。过了很久,母亲想回故乡,王冕买了一头白牛,驾着母亲乘坐的车,自己穿着古代的冠服,跟在车后。乡里的小孩争相拦路讥笑他,王冕也笑。著作郎李孝光想推荐他做府吏,王冕骂道:“我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难道肯每天早晚抱着文案站在庭下,充当奴仆供人使唤吗?”他常住在小楼上,客人来了,童子进去报告;他叫客人上楼,客人才上来。部使者巡视郡县,坐在马上要求见他,他拒绝相见离去。使者走了不到百步,王冕便倚着楼长声啸歌。使者听见后感到惭愧。王冕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叹息说:“这本是童子都羞于做的事,难道我还可以沉溺其中吗?” 最终他抛弃科举,买船顺流而下到东吴,渡过长江进入淮楚,遍览名山大川。有时遇到奇才侠客,谈到古代豪杰的事迹,便呼唤酒来共同饮酒,慷慨悲歌。人们斥责他是狂放的奴才。他向北游历到燕都,寄居在秘书卿泰不花家中。泰不花推荐他任馆职,王冕说:“您真是个愚人啊!不到十年,这里就会长满荆棘,为什么还要靠做官领取俸禄呢?”当天就准备南行。他的朋友武林人卢生死在滦阳,只留下两个幼女和一个童仆在燕地,茫然无所依靠。王冕知道后,不远千里赶到滦阳,取回卢生的遗骨,并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卢生家中。王冕回到越地后,又大声宣称天下将要大乱。当时天下太平,有人斥责王冕妄言。王冕说:“妄言的人不是我,还能是谁呢?”于是带着妻子儿女隐居九里山,种豆三亩,种粟是豆的两倍。栽梅花一千株,桃树杏树占了一半。种芋一畦,薤和韭各一百株。引水成池,养鱼一千多条。盖了三间茅屋,亲自题名为梅花屋。他曾仿照周庐写成一卷书,坐卧都带在身边,秘密收藏,不让别人观看。夜深人静时,他常挑灯朗读。后来抚摩书卷说:“我只要还没有马上死去,拿着这部书来遇到明主,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就不难实现。” 风和日丽时,他拿着笔写诗数百首仍不停歇,诗中气势如大鹏高飞、海水怒涌,读者都不禁毛发耸立。有人来访,他不行宾主之礼,却整日清谈而不厌。饭送来便吃,完全不必客套谢辞。他擅长画梅,技艺不减于杨补之。求画的人肩背相接,他根据绢幅的长短来决定所得米的多少,因此受到人们讥笑。王冕说:“我借此来养活口体,难道是喜欢给别人家做画师吗?”不久,汝颍地区起兵,事情果然一一如王冕所说。皇帝攻取婺州,将要进攻越地,访求而找到王冕,把他置于幕府,授任谘议参军。一天夜里,他因病去世。王冕相貌魁梧伟岸,胡须漂亮,胸怀磊落而有远大志向,没有得到稍微施展才华的机会便死去,君子们都为他惋惜。史官说:“我在城南求学时,听孟寀说:‘越地有一个狂生,某天下着大雪,他赤着脚登上潜岳峰,环顾四周大声呼喊:遍布天地之间的都是白玉合成的,使人的心胆清澄透彻,简直想要成仙而去。等他进城,戴着像筛子一样大的帽子,穿着拖到地面的长袍,轻快地行走,两只衣袖高高飘起,喧闹的笑声充满街市。’我很疑惑这个人是谁,便访问认识他的人询问,才知道就是王冕。王冕真是个奇异的人啊!马不挣脱缰绳,就不足以显出它的奇异才能;王冕大概也正是这样吧!”
郑景彛传郑铭,字景彛,婺之浦江人。世以孝义显闻。景彛自幼濡染之深,卓然有以自立。面目严毅,不妄言笑,人多敬畏之。从父大和司家政,察其为人可成逺大器,聘乡先生呉公莱为之师。呉公授以春秋三传之学,发凢举例,防诸説而折衷之。景彛即能领解其趣,有所质问,咸中肯綮。呉公极钟爱,遂相亲如父子。金华胡君翰亦来从呉公逰景彛与之昼夜相摩切。凢天地万物之理,内圣外王之道,古今事防之变,无不及之讲覈。既久,精神发舒,大肆其力于古文辞。呉公品评至严,一辞稍不脩,辄以为诟病。故景彛之文,幅尺▯而体式备;胡君之文,意度宻而波澜张,皆煜煜有光于时。云初,景彛早丧父,事母黄氏至孝,饮食必慎择以进。黄氏嗜鰇鱼,虽卒不可得,必徧求之以悦其意。防有疾,益思得鱼,已而获鱼,芼以香糁上之,疾遂瘳。奉诸兄如严父,进退执礼甚恭,不命之坐,不敢坐。莲塘张翁无子,闻景彛贤而有文,命为赘婿。景彛能当翁意,翁亦以客礼待之。然翁颇木讷自重,景彛亦自韬秘,絶不与人交,终日嘿嘿而坐,或焚香以销世虑。既而弹指叹曰:「吾诵诗读书,亦颇有志于事功,奈何郁郁久居此耶?」黄氏殁,其志遂孤。景彛居防尽礼,出入必布裹鞍辔,三年不御酒肉。翁大享賔乐,作,景彛潜避去。翁不怿,或为解曰:「居防不听乐,其家法自当尔,翁何怪耶?」翁自是不敢强。翁既耄,欲以赀产悉属之景彛,辞请以畀诸族子,翁不可,姑受其三之一。翁之亡,皆景彛塟埋之,他受田者漠如也。景彛之仲兄钜殁,以次当长其家,哀痛弗忍,请至终防。羣从固请,乃泣告外姑以归籍所得翁之田庐归于公。复自念久居于外,不亲家事,能荷负者莫如从子渭,又宗子也。遂为文告先祠,让之。渭亦固辞,因虚其席。年六十二卒。景彛临事重然诺,不茍于取与。鲍溪水恶。春涨多溺人,景彛驾石桥其上。潘氏子母老,无养给其衣食,终身。人又称景彛为惠人云。史官曰:濂闻浦阳郑氏家九叶同居最多,令子弟而授经者之师呉公先生,又一时名士,心极倾下。之后十五年,濂以非材来继呉公后,始得与景彛交,征诸所闻,益信景彛出所作赋数首,峻洁庄凝,絶似其为人,而他文辞亦称。濂方惜景彛之学未暴白于世,且谓玉光剑气终有不可掩者,而景彛忽作土中人矣,不亦悲夫!濂与景彛暨胡君皆呉公门人,胡君既铭景彛之墓,濂亦不能无情,遂述为小传一通以传。呜呼!有才无命,世之如景彛者不少,宁不使濂重有所感乎?
樗散生传樗散生者,钱唐人李氏,名词字孟言。少受学越人杨君廉夫,负气尚节,善为诗,卖药金陵市中,名其室曰樗亭,而自号为樗散生。市人病者趋其门,买药无不与,所与必善。人人谈樗散生,美不置口。或问樗散生:“今人莫不愿为材,有寸夸尺有尺夸寻惟恐人不知己,才不即用,既用又恐不得大任,以为戚。今生乃以樗散自名,樗不才木也,生岂无才者耶?何其嗜好与人不同也?”所恶乎樗者,以其无用也。今生脩善药以活疢疾者,有功于民甚博,何为以樗自汚哉?樗散生曰:“吾计之熟矣。名之美者,吾岂不欲居之?然茍无实以称之,则名祗足为祸。吾苟自以为可用,彼将以有用者求我,我或不足如其所求,则为妄人矣。吾今自以为樗,彼亦从而樗我不虞我足用,而我足用者固存,何损于我乎?世之受祸深者,求名太切者也。夫名,虚器,得之未必有益于身,而与我竞者龈【口恨切,齧也】龂【鱼斤切,齿根肉】然欲夺之,不亦危乎?吾是以安焉而不敢务乎名也。且吾之食者,医,医之书易知,医之技易学,吾诚尽吾心焉,疑于心者不敢强施于人,薄于用者不敢厚责其报,虽有不中,庶可以无愧矣。我诚肯自负吾才而享釡庾之禄,岂皆不若乎人?然吏胥操法而迫吾侧,民庶持牒而聒吾前,吾心欲平之而力不暇,欲施吾才而势有不能,则吾心之愧无时而释矣。岂若守易能之技,居无用之名,以自适哉?”于是问者谢之,咸称樗散生为知道者。余闻于建安黄仁云。史官曰:「樗散生之传不虚矣。生岂果知道者哉?君子之道,贵乎食焉而无愧。吾观世之人有愧者多矣。生岂无见者乎?孔子强漆雕开仕,开自以为未信而不愿为。孔子悦之。樗散生岂学漆雕开者耶?然则谓生为知道,岂不然耶?或谓生慕樗,以不才而寿。彼庄生寓言,生盖不取云。」
译郑景彛传 郑铭,字景彛,是婺州浦江人。他家世代以孝义著称。景彛从小受到这种家风的深厚熏陶,卓然自立。面容严肃刚毅,不轻易说笑,人们大多敬畏他。他的从父郑大和主持家政,观察到他是可以成就远大事业的人才,便聘请乡先生吴公莱做他的老师。吴公教授他《春秋》三传的学问,阐发各种例证,参照各家说法而取其中正。景彛随即能够领会其中旨趣,有所质问,都能问到关键。吴公极其钟爱他,于是亲近得像父子一样。金华胡君翰也来跟随吴公交游,景彛与他日夜互相切磋。凡天地万物的道理、内圣外王的道术、古今事势变化,没有不涉及、不讲究考核的。时间久了,精神舒展振作,便把全部力量用在古文辞上。吴公品评极其严格,文章中一字稍有不修整,便认为是缺点。因此景彛的文章篇幅宏阔而体制完备;胡君的文章意趣精密而波澜壮阔,都在当时闪耀着光彩。至正初年,景彛早年丧父,侍奉母亲黄氏极为孝顺,饮食必定谨慎选择后才进献。黄氏喜欢鳇鱼,即使一时无法得到,也一定四处寻找来使她高兴。适逢黄氏生病,更加想吃鱼,后来得到鱼,用香米和香料烹调后端上去,她的病便痊愈了。他像侍奉严父一样侍奉几位兄长,进退行止都遵守礼节,十分恭敬;没有得到叫他坐下的命令,不敢坐。莲塘张翁没有儿子,听说景彛贤能而有文才,便让他入赘为婿。景彛能够符合张翁的心意,张翁也按照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然而张翁颇为木讷而自尊,景彛也自行收敛深藏,绝不与人交往,整天默默坐着,有时焚香来消解尘世的忧虑。后来他弹指叹息说:“我诵诗读书,也很有志于功业,为什么要郁郁不乐地长期居住在这里呢?”黄氏去世后,他的志向更加孤独。景彛居丧期间完全遵守礼制,出入时一定用布包裹鞍辔,三年不饮酒、不吃肉。张翁大宴宾客,音乐奏起,景彛悄悄避开离去。张翁不高兴,有人替他解释说:“居丧期间不听音乐,是他家的家法本来如此,您何必怪他呢?”张翁从此不敢强迫他。张翁年老后,想把全部财产都交给景彛;景彛推辞,请求分给族中子弟,张翁不答应,他姑且接受其中三分之一。张翁去世后,都是景彛为他办理安葬,其他接受田产的人却冷漠如无关之人。景彛的二哥钜去世,按次序应当由景彛主持他的家事;景彛悲痛不忍,请求一直服丧到期满。族中兄弟们坚决请求,他才哭着告诉岳母,把按户籍所得的张翁田地房产归还公家。他又想到自己长期住在外面,没有亲自处理家事,能够承担此事的没有比侄子渭更合适的,而且渭又是嫡长子。于是写文告祭先祖祠堂,把家产让给渭。渭也坚决推辞,于是景彛便把这个位置空着。景彛六十二岁去世。他遇事重视诺言,在取舍上从不苟且。鲍溪水势险恶,春季涨水时常有人溺死,景彛便在溪上架设石桥。潘氏的儿子母亲年老,没有人供养,景彛终身供给她衣食。人们又称景彛为仁惠之人。”},{ 史官说:我听说浦阳郑氏一家九代同居,是最多的;让子弟接受经学教育的老师吴公先生,又是当时的名士,我心中极为敬仰。此后十五年,我因为不才来接续吴公的职位,这才得以同景彛交往;根据我所听到的事情考察,越发相信景彛所作的几篇赋,峻拔高洁、庄重凝练,极像他的为人,其他文章也很有声誉。我正惋惜景彛的学问还没有在世上显露,认为玉的光芒、宝剑的气象终究有不能掩盖的地方,景彛却忽然成了埋在土中的人,难道不可悲吗?我与景彛以及胡君都是吴公的门人,胡君已经为景彛墓碑作铭,我也不能没有感情,于是为他写成一篇小传来流传。唉!有才而没有命运,世上像景彛这样的人不少,难道不使我更加感慨吗?”},{ 樗散生传 樗散生是钱唐人李氏,名词,字孟言。年轻时跟随越人杨廉夫学习,意气自负而崇尚气节,擅长作诗,在金陵市中卖药,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樗亭,自号樗散生。市中的病人都到他门下,来买药的没有不给的,而且所给的药一定是良药。人人都谈论樗散生,对他的美誉说个不停。有人问樗散生:“如今的人没有不希望成为有用之材的,有一寸才能便夸耀一尺,有一尺才能便夸耀一寻,只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才能一时不被任用,就忧虑,已经被任用又怕不能得到重任,也把这当作忧愁。如今先生却以樗散自称,樗是不成材的树木,先生难道是没有才能的人吗?为什么爱好竟和别人不同呢?”人们厌恶樗,是因为它没有用处。如今先生修治良药来救治疾病,对百姓功劳极大,为什么要以樗自污呢?樗散生说:“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美好的名声,我难道不想拥有吗?可是如果没有实际才能来相称,那么名声只足以招来祸患。我如果自认为可以任用,别人就会以有用之人的标准来要求我;我如果达不到他们所要求的程度,就成了妄人。我现在自称樗木,别人也就跟着把我当作樗木,不料我其实足以任用;而我具备才能这一点本来就存在,对我又有什么损害呢?世上遭受祸害最深的人,往往是求取名声过于急切的人。名声只是空洞的器物,得到它未必对自身有益,而那些同我竞争的人却会像龂龂争斗一样想夺取它,不也危险吗?所以我因此安于现状,不敢致力于追求名声。况且我赖以谋生的是医术;医书容易理解,医术也容易学习。我确实尽心尽力去做,对于心中有疑惑的病症,不敢勉强施治于人;对于疗效浅薄的药物,不敢要求丰厚的报酬。即使有时不能奏效,也大概可以问心无愧。我如果真肯自负才能,享受釡庾那样的俸禄,难道处处都比不上别人吗?然而官吏拿着法令在我身旁逼迫,百姓拿着文书在我面前喧扰;我的心想替他们平息事情,力量却没有余暇;想施展才能,形势又不允许,那么我心中的惭愧就永远无法消除。哪里比得上守着容易掌握的技艺,居于无用的名声,以此自得呢?”于是提问的人向他道歉,众人都称樗散生是懂得道理的人。这些话是我从建安黄仁云那里听来的。史官说:“樗散生的传记并非虚妄。樗散生难道果真是懂得道理的人吗?君子的道理,贵在靠食禄生活而不感到惭愧。我看世上的人,感到惭愧的很多。樗散生难道不是有所见识吗?孔子曾勉强漆雕开出来做官,漆雕开自认为尚未有把握,所以不愿做官,孔子却很高兴。樗散生难道是学习漆雕开吗?那么称樗散生为懂得道理的人,难道不对吗?有人说樗散生仰慕樗木,想凭借无才而获得长寿;庄子关于樗木的寓言,大概并不是樗散生所取法的。”
李疑传金陵之俗,以逆旅为利,旅至授一室,仅可榻俛以出入。晓钟动,起治他事,遇夜始归。息盥濯水皆自具,然月责钱数千,否必诋诮致讼。或疾病,辄遣出。病危气息尚属,目睊睊未瞑,即舆弃之,而▯其赀。妇孕将产者,以为不祥,摈不舍。其少恩如此。非其性固然,地在辇毂下,四方人至者众,其势致尔也。独李疑以尚义名于其时。疑字思问,居通济门外。闾巷子弟执业造其家,得粟以自给,不足则以六物推人休咎。固贫甚,然独好周人急。金华范景淳吏吏部,得疾无它子弟,人殆之,不肯舍。杖踵疑门,告曰:“我不幸被疾,人莫舍我。闻君义甚髙,能假我一榻乎?”疑谢许诺,延就坐,汛除明爽室,具床褥炉灶,使寝息其中。征医师视脉,躬为煮糜炼药,旦暮执其手问所苦,如事亲戚。既而疾滋甚,不能起,溲矢【与屎同】污衾席,臭秽不可近。疑日为刮摩浣涤,不少见顔面。景淳流涕曰:“我累君矣,恐不复生,无以报厚德。囊有黄白金四十余两,在故逆旅邸,愿自取之。”疑曰:“患难相恤,人理宜尔,何以报为?”景淳曰:“君脱不取,我死恐为它人得,何益乎?”疑遂求其里人偕往,携以归,面发囊籍其数而封识之。数日,景淳竟死。疑出私财买棺,殡于城南聚寳山,举所封囊寄其里人家。往书召其二子,及二子至,疑同发棺取囊,按籍而还之。二子以半馈,却弗受,反赆以货遣归。平阳耿子防械逮至京师,其妻孕将育,众拒门不纳。妻卧草中以号,疑问故归,谓妇曰:“人孰无缓急,安能以室庐自随哉?且人命至重,倘育而为风露所感,则母子俱死。吾宁舍之而受祸,何忍死其母子乎?”俾妇▯以归,产一男子。疑命妇事之如疑事景淳,逾月始辞去,不取其报。人用是多疑,名士大夫咸喜与疑交。见疑者皆曰:“善士,善士。”疑读书为文亦可观,尝以儒举辞不就,然其行最着云。太史氏曰:「吾与疑往来,识其为人。疑姁姁愿士,非有竒伟壮烈之姿也,而其所为事,乃有古义勇风。是岂可以外貌决人材智哉?语曰:『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吾伤流俗之嗜利也,传其事以劝焉。」
毛德▯传毛聚德,▯者,莱之掖县人也。幼有异质,事继母秦,尽孝。里中尝冦至,众惊走,秦老不能行,聚独侍左右,弗去。冦问曰:“尔不畏死耶?何为不避我也?”聚泣曰:“我老母在,安敢自求活乎?”冦义之,不忍犯。父尝病疫,居昆嵛山中,夜渴求酒,山深多狼虎,聚弗惮,跣走出山,乞得酒以还。父饮而愈。与兄弟分财,恣其所取,而受其弃遗者。长兄塟柩将及圹,讹言盗且至,人惧欲奔匿,聚曰:“兄柩在斯,忍弃之以图生?卒掩圹而还。”再从母殡城隅,人取其塼殆尽,聚买地瘗之。族女六人,贫不能嫁,聚出私财嫁之。族中不克塟者十余防,聚皆为葬之。岁食有余粟,则推以济邻里。贷不偿者,则焚其券。有客宿其舍,旦遗钱数百緍而行,聚徒步追五十里还之。隣人耕侵其畔,或以告聚,聚曰:“宁知非彼地耶?”其居家待人,无长幼皆以诚,久而人咸信之,称为善士。聚生二子,蔚炳。蔚生二子,纮綖,皆好学。纮今由国子生为殿廷仪礼司序班,与余孙慎同官相友善。史官曰:「孝弟慈爱,人性所发也。宁系所习哉?」莱在东海上,其俗从古号为难治。禹贡、春秋外之,今去古二千载,乃有毛君之行,是乌可以习俗古今论耶?语曰:「为善必有后。」毛君之善卓然可称矣,其子孙殆将有昌者邪?
译李疑传 金陵的风俗,把客店当作谋利的行业。旅客到了,只给一间仅仅能够放下床、弯腰出入的房间。清晨钟声响起就起床去料理别的事情,到了夜里才回来。休息、洗濯所用的水都要自己准备,但每月却索要数千钱;不给,就一定辱骂讥讽,甚至引起诉讼。有人生病,便立即赶出去。即使病危,气息尚未断绝,眼睛还没有闭上,也要用轿子抬出去丢弃,并夺取他的财物。妇女怀孕将要生产的,认为不吉利,拒绝收留。这里的人情淡薄到了这种地步。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性本来如此,而是因为这里地处京城之下,四方来的人很多,形势使他们变成这样。只有李疑在当时以崇尚义气闻名。李疑字思问,住在通济门外。街巷中的子弟带着学业到他家求教,靠得到粮食来供给自己;粮食不足时,便用六壬等术推算人的吉凶。他本来非常贫穷,却特别喜欢救济处于急难中的人。金华人范景淳在吏部任职,生病后没有其他子弟,客店的人都认为他快要死了,不肯收留他。他拄杖走到李疑门前,告诉他说:“我不幸得病,没有人肯收留我。听说您很讲义气,能借给我一张床吗?”李疑道歉后答应了,请他进来坐下,洒扫出一间明亮清洁的房间,准备好床褥、炉灶,让他睡在那里。请医生为他诊脉,亲自替他煮粥熬药,早晚都握着他的手询问痛苦,就像侍奉亲戚一样。后来病势更加严重,不能起身,大小便弄脏了被褥床席,臭秽得无法靠近。李疑每天替他刮洗、浣涤,一点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脸色。景淳流着泪说:“我连累您了,恐怕不能再活下去,没有办法报答您的深厚恩德。我的袋子里有四十多两金银,放在原来住的客店,希望您亲自去取来。”李疑说:“患难中互相救助,是人的常理,为什么还要谈报答呢?”景淳说:“您如果不取,我死后恐怕会被别人得到,那又有什么好处呢?”李疑于是找他的同乡一同前往,带回来后,当面打开袋子,登记数目并封存作记号。几天后,景淳终于去世。李疑拿出自己的钱买了棺材,将他安葬在城南聚宝山,把封存的钱袋寄放在他的同乡家中。李疑写信召来景淳的两个儿子;二人到后,李疑与他们一同打开棺材取出钱袋,按照登记的数目归还给他们。两个儿子拿出一半赠给李疑,他不肯接受,反而赠送财物给他们,送他们回去。平阳人耿子防带着械具被押送到京师,他的妻子怀孕将要生产,众人都拒绝开门收留。妻子躺在草中哭叫,李疑问明缘故回去,对她说:“人谁没有急难,怎么能把房屋随身带着呢?况且人的性命最为重要,倘若生产后受到风露侵袭,母子都会死亡。我宁可收留她而自己遭受祸患,怎么忍心让她母子死去呢?”便让妇人住下来,直到生下一个男孩。李疑吩咐妇人像自己侍奉景淳那样侍奉她们,过了一个月才让她们离去,也没有接受报酬。人们因此大多称赞李疑,名士和大夫都喜欢同他交往。见到李疑的人都说:“善人,善人。”李疑读书作文也很有可观之处,曾经以儒生身份参加选举却推辞不就,但他的品行最为显著。太史氏说:“我同李疑来往,了解他的为人。李疑是一个温和诚朴的士人,并没有奇伟壮烈的外表;可是他所做的事,却有古代义勇之风。这难道可以根据外貌判断人的才智吗?古语说:‘整个天下混浊,清正之士才会显现。’我感伤世俗之人嗜好利益,所以记载他的事迹来劝勉世人。” 毛德玄传 毛聚德,字玄者,是莱州掖县人。他幼年便有非凡的资质,侍奉继母秦氏,极尽孝道。乡里曾有盗寇到来,众人惊慌逃走,秦氏年老不能行走,毛聚德独自侍奉在她身边,始终没有离开。盗寇问他说:“你不怕死吗?为什么不躲开我?”毛聚德哭着说:“我的老母亲在这里,我怎么敢只求自己活命呢?”盗寇认为他有义气,不忍加害他。父亲曾患疫病,住在昆嵛山中;夜里口渴想喝酒,山深处有很多狼虎,毛聚德却毫不畏惧,赤脚走出山去,讨到酒后返回。父亲喝了酒,病就痊愈了。他同兄弟分家产时,任凭兄弟们尽量取用,自己只接受他们遗弃的东西。长兄的棺柩将要下葬时,有谣言说盗贼将要到来,人们害怕,想逃跑躲藏。毛聚德说:“兄长的棺柩就在这里,怎么忍心丢下它来求生?”最终,他把墓穴封好后才回来。他的另一位继母下葬在城边,别人几乎把砖都取光了,毛聚德便买地把她埋葬。族中有六个女子,贫穷不能出嫁,毛聚德拿出自己的钱为她们置办婚嫁。族中有十多家不能安葬亲人的,他全都替他们办理了丧葬。每年粮食有余,他就拿出来救济邻里。有人借了钱不能偿还,他便把借据烧掉。有客人住在他家,清晨留下数百缗钱就离开了,毛聚德徒步追了五十里,把钱还给他。邻人耕地侵占了他的田界,有人把这事告诉毛聚德,毛聚德说:“怎么知道不是他的土地呢?” 他居家待人,不论年长年幼,一概以诚相待;时间久了,人们都信任他,称他为善士。毛聚德有两个儿子,名叫蔚、炳。蔚有两个儿子,名叫纮、綖,都喜好学习。纮如今以国子生的身份担任殿廷仪礼司序班,和我的孙子慎同官,彼此友善相交。史官说:“孝、悌、慈、爱,是人性的自然流露,难道还要受后天习染的拘系吗?莱州在东海之滨,它的风俗自古就被称为难以治理。《禹贡》和《春秋》都把它置于教化范围之外;如今距离古代已经两千年,竟然还有毛君这样的行为,这怎么可以用古今风俗来评论呢?古语说:‘行善之家必有后代昌盛。’毛君的善行卓异而值得称道,他的子孙大概将会有昌盛发达的吧?”
桑仁卿传桑惠字仁卿,婺之武义人。其先居丽水桑溪,南渡后有景昭者,始迁婺。厯四世皆不坠书诗。仁卿幼防父,独奉母居,不能与人浮沈,介然自守。遇人则翼然恭,未尝往叩富儿门。惟日夕训诸子弟,鸡初号辄呼起,悬灯诵书,食时使从师。或值雨淖,亲持盖候之还。人笑其愚,劝曰:「子贫若是,甑将生尘矣,何不学他技艺?朝出门,暮可即得钱。读书固佳,其效乃如捕风耳。」仁卿笑曰:「信如子言,吾家学将絶于吾手矣。宁饿而死,不能从也。」乃召其子以时谓曰:「此妄人耳,其慎毋听。吾之贫由天,于读书何预哉?」策励比前为尤急。及见以时明经能文辞,乡校迎为学者师。仁卿抚几自庆曰:「吾将有以见祖宗地下矣。」仁卿无所于食,质田于里翁。已而失其券,乃以计绐仁卿至家,使重书之。或履其跗曰:「慎勿书,翁券失矣,翁券失矣。」仁卿叹曰:「吾实得钱,言犹在耳,而因失券负之,为计固得矣。如内愧何?」一里哗然称曰:「桑仁卿其诚慤人哉!」未几卒,贫不能敛,手足乡人惜其贤,裒钱以塟。仁卿娶同县人项寄瑗,甚贤。絶仁卿固安贫,终日樵苏不爨。项无纎介见于容色,澹然能相欢。冻馁日不自免,闻有佳书,必掇所织布帛贸之,使读。自时厥后,以时以贤良征主袁分宜之簿,州里携酒浆来贺曰:「仁卿夫妇不负教子,今得官归矣。」项曰:「得官不足荣,能不负官斯为荣耳。」以时在分宜数督运万里外,兢兢自持,无所遗失。再转为温州判官,遣候人迎养,将及门而卒。今以三转为防州府通判,陞至某郎,益用政事闻于时,谓父母之善教云。賛曰:「子弟不患无俊良,非父母竭力教之,终不能有成也。有如仁卿,忍贫教子,至樵苏不爨,一不变其志,澹如也,卒能奋发,有耀于前人。则吾所谓父母不力教子,子未必有成,谁不谓然?因作小传,以为世劝焉。」
竹溪逸民传竹溪逸民者,幼治经,长诵百家言,造文蔚茂,喜驰骋声闻,▯▯起荐绅间,意功名可以赤手致,忽抵掌于几曰:“人生百岁,能几旦暮?所难遂者,适意尔,他尚何恤哉?”乃戴青霞冠,披白鹿裘,不复与尘事接。所居近大溪,篁竹翛翛然,生当明月髙照,水光潋滟,共月争清辉,逸民辄腰短箫,乗小舫荡漾空明中,箫声挟秋气,为豪直入无际,宛转若龙鸣深▯,絶可听。箫已,逸民叩舷歌曰:“吹玉箫兮弄明月,明月照兮头成雪,头成雪兮将奈何?白沤起兮冲素波。”人见之叹曰:“是诚世外人也,欲常见且不可得,况狎而近之乎?”性嗜鞠,种之满园,顾视若孩婴,黄花一开,独引觞对酌,日入不倦。人让其留,物怒曰:“举世无知,我知我,惟此花尔。一息自怡,尚可谓滞于物耶?”复爱梅,梅孕緑萼,微吐,赤脚踏雪中,若温见辄凝视移时,目不瞬,且大言曰:“知我者惟鞠。鞠已谢我去,幸汝梅继之。汝梅脱,又谢去,我当上白鹤山采五芝耳。”白鹤山盖溪上诸峰云。逸民年五十,益恬泊,无所系,间私谓其友曰:“吾于世味愈孤矣,将渔于山,樵于水矣。”其友疑其诞,逸民曰:“樵于水,志岂在薪?渔于山,志岂在鱼?是无所利也,无所利乐矣。子以予果滞于梅与鞠耶?”君子以其语近道,有类于古隠者,相与传其事。逸民所未尝言,则无从知之矣。逸民陈姓,洄其名,乌伤人。史官曰:「昔者李白与孔巢父等六人隠居徂徕山,世仰之,以为不可狎近,因号为竹溪六逸。寥寥七百年后,而逸民亦以竹溪自名,若出一辙,岂闻风而兴起欤?纵曰其地或殊,人之众独有异,髙风絶尘,照映后先,其安有不同者欤?士之沈酣声利而弗返者,盖亦知所自警欤?夫自范蔚宗着《后汉书》,以隠逸登诸史传,厯代取法而莫之废者,其意又岂无所激欤?虽然,逸民之自为则善矣。」
文宪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巻十一明 宋濓 撰
传【凡三十二章】
译《桑仁卿传》桑惠,字仁卿,是婺州武义人。他的祖先原先居住在丽水桑溪,南渡以后,有个叫景昭的人才迁到婺州。四代以来都没有荒废《诗》《书》之学。仁卿幼年[原文“防”字疑误,疑为“丧”]父,独自奉养母亲居住,不能随波逐流,始终耿介自守。他遇见别人便恭敬谦逊,从未登门拜访富家子弟。只是早晚教导诸子弟,鸡刚啼叫就把他们叫醒,点灯诵读书籍,到了吃饭的时候便让他们跟随老师学习。有时遇到下雨道路泥泞,他亲自拿着伞等候孩子们回来。人们笑他愚笨,劝他说:“你家贫穷到这种地步,连饭甑都要生尘了,为什么不学一门别的手艺?早晨出门,晚上就能得到钱。读书固然好,但它的效果不过像捕风一样罢了。”仁卿笑着说:“如果真像您说的这样,我家的学业就要断送在我的手里了。我宁可饿死,也不能照办。”于是他把儿子以时叫来,及时告诫他说:“这是个妄人,千万不要听他的话。我的贫穷是由天命造成的,和读书有什么关系呢?”他比从前更加急切地督促勉励孩子。等到以时通晓经学、擅长文章,乡里的学校迎请他做教师时,仁卿抚着几案,自己庆贺说:“我将来可以在地下见祖宗了。”仁卿没有赖以为食的东西,便把田地抵押给乡里的老人。不久,他把契券遗失了,对方于是设法把仁卿骗到家中,让他重新写一张契券。有人踩着仁卿的脚说:“千万不要写,老人的契券丢了,老人的契券丢了。” 仁卿叹息说:“我确实收到了钱,那番话还在耳边;可是因为契券遗失而赖掉这笔债,对方的计策固然得逞了,我内心又怎能不惭愧呢?”全乡哗然称赞说:“桑仁卿真是个诚实笃厚的人啊!”不久仁卿去世,家里贫穷不能办理殓葬,手足和乡人都怜惜他的贤德,便凑钱把他安葬了。仁卿娶同县项氏寄瑗为妻,她非常贤惠。仁卿安于贫穷,整天砍柴拾薪,却不生火做饭;项氏脸上从不显露丝毫怨意,淡泊自若地与他相亲相爱。每天都免不了受冻挨饿,但听说有好书,就一定拿出自己织的布帛换来,让以时读。此后,以时因贤良被征召,担任袁主分宜的主簿,州里乡亲带着酒浆来祝贺说:“仁卿夫妇没有白费教子之苦,如今儿子终于做官回来了。”项氏说:“做官本身不足以荣耀,能够不辜负官职才是荣耀。”以时在分宜任职期间,多次督运物资到万里之外,始终小心自持,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后来又调任温州判官,派遣迎候的人来接养父母,将要到家门时,项氏去世了。如今以时历经三次转任,做了[原文“防州府”地名疑误]通判,升至某郎,更因政绩闻名于当时,人们都说这是他父母善于教子的结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赞曰:“子弟不怕没有才俊良材;如果不是父母竭尽全力教导他们,终究不能有所成就。像仁卿这样,忍受贫穷来教育儿子,甚至到了砍柴拾薪却不生火做饭的地步,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志向,淡然自守,最终使儿子奋发有为,光耀于前人之前。那么我所说父母不尽力教子、子弟未必能够成才,谁会不认为是这样呢?因此写下这篇小传,用来劝勉世人。” 《竹溪逸民传》竹溪逸民,幼年研习经书,长大后诵读诸子百家的著作,文章写得繁茂华美,喜欢驰骋声名,曾在士大夫之间[原文“▯▯”字样疑为脱误]崭露头角,以为功名可以凭空取得。忽然拍着几案说:“人生不过百年,能有多少个早晚?最难实现的只是使自己心意舒畅,其他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于是戴上青霞冠,披着白鹿皮裘,不再接触尘世事务。他居住的地方靠近大溪,竹林修长摇曳;每当明月高照,水光荡漾,与月亮争相映出清辉,逸民便把短箫系在腰间,乘坐小船在空明的水面上荡漾。箫声带着秋意,雄健直入无边,婉转之处又像深潭中[原文“▯”字疑误]的龙吟,实在非常动听。吹完箫,逸民便敲着船舷唱道:“吹奏玉箫啊,嬉弄明月;明月照耀啊,头发已白如雪;头发白如雪啊,将怎么办呢?白色的鸥鸟飞起啊,冲向洁白的水波。”人们看见他,感叹说:“这真是世外之人啊!想要经常见到他尚且不可能,更何况亲近他呢?”他天性特别喜爱菊花,把菊花种满园子,看待它们如同看待婴儿;黄花一开放,他便独自拿着酒杯对饮,直到太阳落山也不厌倦。有人责怪他留恋花物,他恼怒地说:“全世界都没有知己,只有我自己了解我,而只有这些花懂我。片刻之间自得其乐,难道还可以说是被外物所拘滞吗?”他又喜爱梅花,梅花含着绿色的花萼,微微吐蕊时,他便赤脚走入雪中;一看见梅花就凝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还大声说:“了解我的只有菊花。” “菊花已经凋谢、离我而去了,幸好有你梅花接续它。你梅花如果也凋谢离去,我就要登上白鹤山去采五芝了。”白鹤山,大概就是溪流上方的那些山峰。逸民五十岁时,更加恬淡泊然,无所牵系,偶尔私下对朋友说:“我对于世间的滋味越来越感到孤独了,将要到山中捕鱼,到水边砍柴了。”他的朋友怀疑这话荒诞,逸民说:“在水边砍柴,志向难道在于柴薪吗?到山中捕鱼,志向难道在于鱼吗?这是因为没有可谋取的利益,也就没有因利益而产生的快乐了。您以为我果真是被梅花和菊花拘滞住了吗?”君子认为他的话接近道理,与古代隐士相类似,便相互传述他的事迹。逸民自己从未说过的事情,别人就无从知道了。逸民姓陈,名洄,是乌伤人。史官说:“从前李白与孔巢父等六人隐居在徂徕山,世人仰慕他们,认为他们不可轻易亲近,因此称为‘竹溪六逸’。寥寥七百年以后,逸民也以竹溪自号,仿佛出自同一轨迹,难道是听闻前人的遗风而兴起的吗?即使说他们所处的地方或许不同、人数也有多有少,但人的高尚风操超绝尘俗,前后相互辉映,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那些沉溺于声名利禄而不能回头的士人,大概也可以从中知道该怎样自我警醒吧?自从范蔚宗撰写《后汉书》,把隐逸之士列入史传,历代取法而没有废弃这种做法,其中的用意难道又不是有所激励吗?即便如此,逸民能够自行如此作为,也已经是好的了。” 《文宪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一。明代宋濂撰写。传,共三十二章。
余左丞传余阙字廷心,一字天心。唐古氏,世居武威。父锡拉卜藏布,官合肥,遂为合肥人。母尹氏,梦异人生阙。阙生而髪尽白。家贫,年十三始能就学。嗜欲甚浅,不知有肉味。惟甘六艺学,若饴,嗜之不厌。与河南张恒游,恒临川吴澄弟子,善谈名理。阙之学因絶出四方。擢元统癸酉进士第,授同知泗州事。泗濒淮,民豪弗驯,令蚀人土田,官籍之,多以诬去。阙绳尤暴者数十,不敢哗。廖甲与舒乙竞田,廖焚舒庐舍,舒妇偶母子同死,遂寘灰烬中诬之。阙为白其事。泗无麦,民以乏故,事弗闻。阙上之中书,定为令,凡无麦者减赋。代还,长老争进金为夀,阙谢去。后阙往桐城,道逢故民,皆罗拜马,首相随,信宿而别。俄召入应奉翰林文字,转中书刑部主事。三月之间,疏涤寃滞狱五百。上官忌其才,议寖不合。阙上宰相书言状,又不报,投袂而归。居亡何,复召修辽宋金三史,拜监察御史。上疏言:「守令最近民,欲万国治,责守令,反是政厐。宜用殿最法,力行之便。」上从之。藩王府诸校白昼▯金道上,势如狼。阙鞭遣六十人。上思治切议,遣奉使廵察郡国。阙言:「奉使恒无状,所至处食饮供张如事至尊,曾不能宣上忧恤元元之意,宜亟罢之。」后阙补外防,奉使者亦至,执阙臂曰:「诚如君言,知阙忠亮,不怨。」阙在位知无不言,言峭直无忌。人劝阙少辟祸,阙曰:「吾纵惛,岂不知批逆鳞为危?委身事君,身虽杀,弗悔也。」改中书礼部员外郎。阙议复古礼乐,其言精凿有征,闻者斥为迂濶弗用。安西郭氏女受聘未行,防夫卒,郭自缢死。有司请旌其门,阙以过于中庸,不可以训,格不下。出为湖广行省左右司郎中。广西多岐山,负粟输官者厄于道险,费常倍。阙命以为帛代输。右丞沙班怙权自用,多录其私人。阙每抗辞沮之。防莫猺蛮反,当帅师,又止不行,无敢让之者。阙扬言于庭曰:「右丞当往受天子命,为方岳重臣,不思执弓剑讨虏,乃欲自逸耶?右丞当往,沙班曰:「郎中语固是,如刍饷不足,何阙?」曰:「右丞第往,此不难致也。」阙下令趣之,三日皆集。右丞行,章宣慰巴延以婆律香贽阙,阙觉重辟之香中果胎黄金,章叹曰:「余贽达官多矣,洁如氷壶,唯余公一人。」复以集贤经歴召入,预修本朝后妃功臣传,迁翰林待制,出佥浙东道亷访司,事发奸摘伏,聪察若神。州县闻阙至,贪墨吏多解印绶去。婺定赋无艺,役小大各违度,阙遴官履亩实之,徭赋平。衢士无养,以没入田分▯学官,郡长燕只吉台肆毒残衢民,民重足立。阙鞫治之,狱上行御史台,台臣与其有连,反以事劾阙。阙归青阳山,已而丁尹氏忧,阙日夜悲号,有甘露降于墓,君子以为孝感。至正壬辰,天下兵动,平章政事鸿和尔布哈方统戎淮南,承制起阙权淮西宣慰副使,分治安庆。安庆距城皆盗栅,人争谓不可往,阙毅然请行,从间道入,推赤心待人,罢其苛赋,转粟以哺饿夫。八社民翕然归,阙知民可用,乃帅之破双港砦。砦甚固,小路若髪,阙被甲荷防,直前贼空砦出鬭,杀伤相当,至日昃贼殊死战鬭不胜,退复收散卒,誓曰:「死则死此,尔何生为?」一鼓而进,大破之。诸砦畏威,次第降。阙益缮城浚濠,砺矛戈,分屯耕郊外田,民惧不能者,遣军士防之耕。贼来辄与战,一日贼四合,旌旗蔽野,鼓噪之声震天地,阙纵骁骑数十,大喊而出,贼势披靡,遣兵击之,斩首数千级。当是时,淮东西皆陷,独安庆岿然存。贼来战又数败,贼衔之,伪作尺牍通城中诸大姓,约期日反,冀阙捕戮之。阙曰:「我民安有是命!」悉焚去。贼计穷,复令阙故人衞鼎许大明以甘言説降阙,命牵出以铁椎击碎齿颊,悬其皮东门。灊山有虎伤人,阙造文檄山神,使驱虎,虎出境。功上中书,朝廷俾为真,陞同知淮西宣慰副都元。帅赐以上等及黄金束带。江西诸官军动号数万,掠玉帛,杀婴儿。寘防上以戏,沿江州郡患苦之,独不敢近城下,即近出师捣退之。或服其义,至有来归充将校者。溪河兵屯浔阳,命使者帅壮士百辈,腰刀直入,脇主供亿。阙叱左右收缚付狱,且上疏言:“猫防素不被王化,其人与禽兽等,不宜使入中国,他日为祸将不细。”后竟如阙言,转淮南行省参知政事,寻改右丞,赐二品服。阙益自奋,誓以死报国,立旌忠祠以励将佐。时集祠下,大声谓曰:“男儿生则为韦孝寛,死则为张廵许逺,不可为不义屈。”
译《余左丞传》。余阙,字廷心,一字天心。他的祖先姓唐古,世代居住在武威。父亲锡拉卜藏布,任官于合肥,于是余阙便成为合肥人。母亲尹氏曾梦见异人,后来生下余阙。余阙出生时头发全是白的。家境贫寒,直到十三岁才开始入学。他欲望很少,不知道肉食是什么滋味;只是把六经之学当作甘甜的糖,喜爱不厌。他与河南人张恒交游,张恒是临川吴澄的弟子,善于谈论名理。余阙的学问因此远远超过四方之人。元统癸酉年,他考中进士,授任同知泗州事。泗州濒临淮河,豪强百姓不受约束,县令任由他们侵蚀百姓的田地,官府登记追究时,许多人反被诬陷而被罢黜。余阙惩治其中最凶暴的数十人,他们便不敢喧哗。廖甲和舒乙争夺田地,廖甲烧毁舒乙的房屋,舒乙的妻子、偶母和儿子恰好一同死去,于是廖甲把他们诬陷为葬身灰烬。余阙替舒乙查明并申雪了这件事。泗州没有麦子,百姓因缺粮而发生的事情没有被上报;余阙把情况上报中书省,定为法令:凡是没有麦子的地方都减免赋税。任期届满返京时,父老争相送来金钱为他祝寿,余阙谢绝后离去。后来余阙前往桐城,路上遇到原先的百姓,他们都在马前排列跪拜,首尾相连,过了两夜才告别。不久,他被召入朝担任应奉翰林文字,转任中书刑部主事。三个月之间,上疏清理洗雪了五百件冤屈积滞的案件。上司嫉妒他的才能,彼此议论渐渐不合。余阙给宰相写信说明情况,又没有得到答复,便甩袖离去。过了不久,又被召回修撰辽、宋、金三史,授任监察御史。他上疏说:“太守、县令离百姓最近,要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就应当责成守令;反过来,如果不这样做,政事就会更加混乱。应该采用考核官员优劣的殿最法,并努力施行。”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藩王府的几个校尉白天在道路上抢劫财物,势头像狼一样凶猛。余阙鞭打并遣走六十人。皇帝急切地考虑治理之道,派遣奉使巡视郡国。余阙说:“奉使一向没有作为,所到之处的饮食供应和陈设,像侍奉皇帝一样,却不能宣扬皇上忧虑、体恤百姓的心意,应当赶快罢免他们。”后来余阙出任外地官员,奉使者也来到那里,握着余阙的手臂说:“确实如您所说。我知道您忠诚正直,并不怨恨您。”余阙在任职时,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言辞峭直而无所顾忌。有人劝他稍微避开祸患,余阙说:“我即使昏昧,难道不知道触犯皇帝的威严很危险吗?既然献身侍奉君主,即使自身被杀,也不后悔。”改任中书礼部员外郎。余阙主张恢复古代礼乐,他的言论精确而有根据,听到的人却斥责为迂腐空疏,不予采用。安西郭氏之女接受聘礼尚未出嫁,丈夫便去世了,郭氏于是上吊自杀。有司请求在她家门上表彰,余阙认为这超过中庸之道,不能作为训导,于是搁置不报。出任湖广行省左右司郎中。广西多有崎岖山路,背着粮食运送给官府的人被道路险阻困住,费用常常增加一倍。余阙命令用帛来代替输送粮食。右丞沙班依仗权势,任意行事,常常任用自己的亲信;余阙每次都据理抗辩,阻止他。适逢莫猺蛮反叛,沙班应当率军出征,却又阻止不去,没有人敢责问他。余阙在朝廷上公开说道:“右丞应当前往接受天子的命令,做一方重要大臣;不想着拿起弓剑讨伐叛虏,却想自己安逸吗?右丞应当去。”沙班说:“郎中的话固然正确,只是粮草不足,怎么办呢?”余阙说:“右丞只管前往,这件事不难办到。”余阙下令催促,三天之内粮草都已集齐。右丞出发后,章宣慰巴延拿婆律香来赠送余阙;余阙察觉香块很重,剖开其中,果然藏着黄金。章宣慰叹息说:“我给达官贵人送礼多了,像冰壶一样清白的,只有余公一人。”余阙又以集贤经历的身份被召入朝,参与修撰本朝后妃、功臣传,升任翰林待制,出任佥浙东道廉访司,办事揭发奸邪、察究隐情,聪敏明察如同神明。州县听说余阙到来,贪污不法的官吏大多解下印绶离去。婺州确定赋税没有标准,徭役大小也都违反制度,余阙选派官员逐亩核实,徭役赋税于是公平。衢州士人没有供养来源,便把没收入官的田地分给学官;郡长燕只吉台肆意残害衢州百姓,百姓吓得两脚发软地站立。余阙审讯惩治他,案件上报御史台;台臣与燕只吉台有牵连,反而以此事弹劾余阙。余阙回到青阳山,不久遭逢尹氏之丧。他日夜悲号,墓上降下甘露,君子认为这是孝心感动天地的结果。至正壬辰年,天下兵乱,平章政事鸿和尔布哈正统领军队在淮南作战,奉皇帝制命起用余阙代理淮西宣慰副使,分治安庆。安庆距离城池到处都有盗贼设置的栅寨,人们都说不可以前往,余阙却毅然请求出行,从小路进入,推诚相待,免除苛重赋税,转运粮食来供给饥民。八社百姓一致归附,余阙知道百姓可以使用,便率领他们攻破双港寨。寨子非常坚固,小路像头发一样狭窄,余阙披甲背盾,径直向前;盗贼弃寨出战,双方杀伤相当。到了日头偏西,盗贼拼死作战仍不能取胜,退却后又收拢散兵,发誓说:“死就死在这里,你们还求什么生!”于是擂一通鼓进攻,大败盗贼。各个寨子畏惧他的威势,依次投降。余阙更加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磨砺矛戈;分拨军队屯驻城外,耕种郊外田地。百姓害怕不能耕种,便派军士帮助他们耕作。盗贼来犯,余阙总是与之交战。有一天盗贼从四面合围,旌旗遮蔽原野,鼓噪声震动天地;余阙放出数十名骁骑,大喊着冲出,盗贼的势力立即崩溃;他又派兵追击,斩首数千级。当时淮河东西都已陷落,只有安庆巍然保存。盗贼来战又屡次失败,便怨恨余阙,伪造书信送入城中各大姓家,约定日期反叛,希望余阙逮捕杀害他们。余阙说:“我的百姓怎么会有这样的约定!”把信全部烧掉。盗贼计谋用尽,又让余阙的故友卫鼎、许大明带着甜言蜜语劝降余阙。余阙命人把他们拖出来,用铁锤打碎牙齿和面颊,将他们的皮悬挂在东门。灊山有老虎伤人,余阙写檄文告谕山神,命令驱逐老虎,老虎便出了境。余阙的功劳上报中书省,朝廷让他正式担任该职,升任同知淮西宣慰副都元帅,赐给上等服饰和黄金束带。江西各路官军动辄号称数万人,抢掠玉帛,杀害婴儿;放置【防】上以为戏,沿江州郡都以此为患,唯独不敢靠近安庆城下,即使接近,也会出兵将其击退。有的人佩服他的义气,甚至前来归附,充任将校。溪河的军队驻扎在浔阳,派使者率领一百名壮士,腰佩刀剑直闯进来,胁迫主人供应物资。余阙叱责左右把他们捆绑送入狱中,并且上疏说:“猫防向来没有受到王化,这些人同禽兽一样,不应该让他们进入中原;将来造成的祸患一定不小。”后来果然如余阙所说。余阙转任淮南行省参知政事,不久改任右丞,赐二品服饰。余阙更加奋发,发誓以死报国,建立旌忠祠来激励将领和属官。当时他聚集众人在祠下,大声说:“男子汉活着要做韦孝宽,死了要做张巡、许远,不能向不义屈服。”
意气慷慨甚。丁酉冬,贼大集诸部围城,战舰蔽江而下,樵饷路絶,兵出数失利。戊戌正月七日,城陷,阙犹帅众血战,身中三矢。贼呼曰:“余将军何在?吾将官之有生致者,予百金。”阙防手骂曰:“余恨不得嚼碎汝肉,吐餧乌鸢,宁复受汝官邪!”贼怒,举长鎗欲刺阙,阙遂自刭,沉水死,年五十六。其妻耶卜氏闻之,亦率其子得臣、女福章赴水死。诸将卒恸曰:“余将军不负国,我等可负余将军邪!”从而死者千余人。朝廷知其忠,赠阙荣禄大夫、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諡曰忠愍,追封夏国公。阙为人刚简有智,无职不宜为,为即有赫赫名。所至荐贤旌孝义,如恐后。每解政,开门授徒,萧然如寒士。五经悉为之传注,多新意。诗文篆▯皆精致可传。赞曰:于戏!阙真人豪也哉!独守孤城,逾六年,小大二百余战,战必胜。其所用者,不过民间兵数千,初非有熊虎十万之师。直激之以忠义,故甘心效死,而不可夺也。虽不幸粮絶城陷,以死而其精忠之气,烱烱上贯霄汉,必灿为列星,流为风霆,散为卿云,凝为瑞露。阙虽死,而其不死者,固自若也。然而阙死于君,而能使妻死于夫,子死于父,忠孝贞节,萃于一门,较之晋卞壸家,又似过之矣。于戏!阙果人豪也哉!余来江左,见其门生故吏,言阙事多至泣下,因想见战守处,江流有声,而断云落日,凄迷于莾苍间,犹足以动人悲思。因掇其行事,成传以示为人臣者。濓既作《余廷心传》,又见其门人汪河言:“当廷心死时,其妾满堂生一子,甫晬,弃水滨。有伪万户杜某呼曰:‘此必余参政子是种也,良不可杀。’竟捐所钞诸物,懐子以去。今三岁矣。”人或戏子曰:“汝父何在?”子横两指拂喉曰:“如此矣。”此一事也。池州判官李宗可,蕲人也。李尝文身,又号为“花李”,善槊。视贼欲吞廷心兄闑,尝以女归之。及来舒,命权义兵万户,统新军守水砦,前后多战功。贼来破城,李横槊入贼中,杀死甚众。闻廷心死,驰马还家,聚妻孥谓曰:“余相公死国,吾亦义不屈。汝等毋不死为人所鱼肉,拔劔无大小,尽杀之。”出,解甲,据胡牀中坐,取酒饮至醉,复衣甲自刎死。此一事也。呜呼!仁者宜有后,而义烈之士,声光可流于无穷。濓虽不文,唯恐其失坠也,故复附着于篇。
译他的意气十分慷慨激昂。丁酉年冬天,盗贼大规模聚集各部围攻城池,战船遮蔽江面顺流而下,砍柴和运粮的道路断绝,军队出战多次失利。戊戌年正月七日,城池陷落,余阙仍率领众人浴血奋战,身中三箭。盗贼呼喊说:“余将军在哪里?谁能活捉他来,我就赏给他百金。”余阙反绑双手大骂说:“我恨不得把你们的肉嚼碎,吐出来喂乌鸦老鹰,难道还会接受你们的官职吗!”盗贼大怒,举起长枪想刺死余阙,余阙于是自刎,沉入水中而死,享年五十六岁。他的妻子耶卜氏听说后,也率领儿子得臣、女儿福章投水而死。各位将领和士卒悲痛地说:“余将军没有辜负国家,我们难道可以辜负余将军吗!”跟随他而死的有一千多人。朝廷知道他的忠节,追赠余阙为荣禄大夫、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谥号忠愍,追封为夏国公。余阙为人刚正简约而有智慧,任何职位都没有不适合他的;一旦任职,便有赫赫声名。他所到之处都推荐贤能、表彰孝义,唯恐落后。每当卸任政务,便开门授徒,清贫萧然如同寒士。五经他都作了传注,其中多有新意。诗文、篆书、隶书都精美,可以流传后世。赞说:唉!余阙真是人中的豪杰啊!独自守卫一座孤城,超过六年,大小战斗二百多次,每战必胜。他所使用的,不过是民间招募的几千士兵,起初并没有熊虎般强悍的十万大军。他只是用忠义激励他们,所以他们甘愿拼死效命,意志不可夺取。虽然不幸粮食断绝、城池陷落,但他以死守护的精忠之气,光明灿烂地直贯霄汉,必将化为群星而灿烂,化为风雷而流行,散作祥云,凝成祥瑞的甘露。余阙虽然死了,但他不死的精神本来就依然存在。然而余阙为君主而死,能够使妻子为丈夫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忠、孝、贞、节集中在一家之中,同晋代卞壸一家相比,似乎还超过他们了。唉!余阙果真是人中的豪杰啊!我来到江左,见到他的门生故吏,他们谈起余阙的事迹,大多哭泣落泪;于是想象他当年战斗守城的地方,只见江流发出声响,断云和落日凄迷在苍茫原野之间,仍足以触动人的悲思。因此我摘取他的事迹,写成这篇传记,给做人臣子的作为示范。濂已经写过《余廷心传》,又听他的门人汪河说:“廷心死时,他的妾在满堂中生下一个儿子,刚满一周岁,就把他丢弃在水边。有个冒充万户的杜某喊道:‘这一定是余参政的儿子,这种子实在不该杀。’于是竟把自己所抄取的财物全部舍弃,抱着孩子离开了。如今孩子已经三岁了。”有人戏弄孩子说:“你父亲在哪里?”孩子横着两指在喉咙上拂过,说:“像这样了。”这是一件事。池州判官李宗可,是蕲州人。李宗可曾在身上刺青,又号称“花李”,擅长使槊。他见贼军将要吞并廷心的哥哥李闑,曾把女儿嫁给他。后来来到舒州,朝廷任命他暂代义兵万户,统领新军守卫水寨,前后立下许多战功。贼军来攻破城池时,李宗可横着槊冲入贼军之中,杀死了很多人。听说廷心战死后,他骑马奔驰回家,召集妻子儿女说:“余相公为国而死,我也义不屈服。你们不要活着被人鱼肉,拿起剑来,不论大小,全都杀死。”说完出门,解下铠甲,坐在胡床上,取酒喝到大醉,又重新穿上铠甲,自刎而死。这是第二件事。唉!仁厚的人本应有后代,而义烈之士的声名光辉可以流传无穷。我濂虽然没有文才,只是担心这些事失传,所以又附记在篇末。
白牛生传白牛生者,金华潜溪人,宋姓,濓名。尝骑白牛往来溪上,故人以「白牛生」目之。生躯榦短小,细目而疎髯,性多勤,他无所嗜,惟攻学不怠。存诸心,着诸书六经。与人言,亦六经。或厌其繁,生曰:「吾舍此不学也。六经其曜灵乎?一日无之,则防防夜行矣。」生学在治心,道在五伦,自以为至易至简。或笑其迂,生曰:「我其迂哉?我若迂孟子,则迂之首矣。」生好着文,或以文人称之,则又艴然怒曰:「吾文人乎哉?天地之理,欲穷之而未尽也;圣贤之道,欲凝之而未成也。吾文人乎哉?」或求学文,生曰:「其孝弟乎?文则吾不知也。」生不肯干禄,或欲挽之使出,生曰:「禄可干耶?仕当为道谋,干之私也。」生安于义命,未尝妄有所为。或疑其拙,生曰:「我契以天,不合以人,是乃巧之大者,拙乎哉?」生慕孔顔之乐,如聆钧天之乐,如获褭蹏之金,言及之,手足舞蹈不已。或以为狂,生曰:「吾能知之,恨未能允蹈之,奚其狂?」生防多疢,常行服气法。或诮其欲久生,生曰:「盗跖甚夭,顔子甚夀,子知之乎?」或人不答,生曰:「窃阴阳之和,以私一已,服气矣。运量元化,节宣四时,服气乎?」生虽贫,喜色常溢眉宇间。或诘之,生曰:「吾内足乐也。内既足乐,无人非,无鬼责,得亦乐,失亦乐,我何忧哉?」生御恶衣觕馔,安之。或虑其诈,生曰:「锦衣与卉服虽异,暖则一;糟覈与淳熬固殊,饱则均,何诈为?」生不贵贵,人不贫贫人,或尤其无别,生曰:「贵自贵尔,于我何加焉?贱自贱尔,于我何损焉?」生遇物以诚,三尺之童莫之敢欺。或讥其同,生曰:「我道葢如是,同不同弗知也。」生不享外神,唯事其先甚谨。或谓其报本耶?生曰:「非唯报本也,以气感气,吾先以之外人,何预哉?」生多读台衡、贤守、慈恩诸家书。或谤其偏,生曰:「我虽口之,未尝心之也,何其偏?」生当情意调适,辄悬特磬于簴,亲击以铁籈,瞑目侧耳而听,自以为达制乐之原。或笑。之生曰:“此蒉桴土鼔之遗声也。”五音繁防,则未矣。生好着屐登山,遇境胜处,注目视弗释,或恶其癖。生曰:“吾于峦容川色,见三代之精华,不忍舍也。”生年四十有六,髪无白者,日坐一室中,澄思终日。或执笔立言,动以贤圣自期,其中之所存者,人固莫能识也。适有画史貌生之骑白牛者,生大笑,以为得其真,故自疏其事如左:“曰白牛生传”云。
赞曰:生妄人也哉!言其文弗能成章,言其道则又邈乎未之见也。犹自语诸心曰:「我学古人,我学古人,不亦悖且戾乎!」
译《白牛生传》白牛生是金华潜溪人,姓宋,名濂。他曾骑着白牛往来于溪水之上,所以人们把他称作“白牛生”。白牛生身材矮小,眼睛细长,胡须稀疏;性情勤奋,别无嗜好,只有治学从不懈怠。他心中所存的,是六经;著书所写的,也是六经。和人谈话,也总是六经。有的人厌烦他的繁琐,白牛生说:“我离开这些就没有什么可学的了。六经难道不是太阳吗?一天没有它,就像在黑夜里摸索行走了。”白牛生的学问在于修治内心,他所说的道理在于五伦,自认为最容易、最简明。有人讥笑他迂腐,白牛生说:“难道我真的迂腐吗?如果我在孟子看来算迂腐,那就是迂腐之中最严重的了。”白牛生喜欢写文章,有人称他为文人,他又勃然大怒说:“我是文人吗?天地的道理,我想穷究却还没有穷尽;圣贤的道理,我想凝聚形成却还没有完成。我是文人吗?”有人来求教写文章,白牛生说:“大概应该先讲孝悌吧;至于文章,我就不知道了。”白牛生不肯求取俸禄,有人想拉他出仕,白牛生说:“俸禄可以求取吗?做官应当为道义谋划,求取俸禄是出于私心。”白牛生安于义理和命运,从不妄自作为。有人怀疑他笨拙,白牛生说:“我与天相契合,而不迎合人,这才是最大的机巧,难道是笨拙吗?” 白牛生仰慕孔子、颜回的快乐,仿佛听见钧天广乐,仿佛得到褭蹏之金;一谈到这些,便手舞足蹈不停。有人认为他狂妄,白牛生说:“我能够理解它,只遗憾还不能完全实行,怎么能说是狂妄呢?”白牛生身体多病,常常施行服气之法。有人讥笑他想长生,白牛生说:“盗跖很短命,颜子却很长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那人不回答,白牛生说:“窃取阴阳的和气来满足自己,这是服气。运行、衡量元气的化育,调节宣泄四时之气,这是服气吗?”白牛生虽然贫穷,喜悦的神色却常常洋溢在眉宇之间。有人责问他,白牛生说:“我内心已经足以快乐了。内心既然足以快乐,就没有人可以非难我,也没有鬼神可以责罚我;得到也快乐,失去也快乐,我还有什么忧愁呢?”白牛生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陋饭食,也安然处之。有人担心他是在欺骗自己,白牛生说:“锦衣和草衣虽然不同,但只要能保暖就是一样的;糟糠和精美浓厚的食物固然不同,但只要能吃饱就是相同的,有什么好欺骗的呢?”白牛生不以显贵者为贵,也不把贫贱者看作贫贱。有人责怪他没有区别,白牛生说:“显贵自然是显贵,对我又增加了什么?卑贱自然是卑贱,对我又损害了什么?”白牛生以诚心待物,连三尺高的孩子也不敢欺骗他。有人讥笑他把万物看成一样,白牛生说:“我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同与不同,我不知道。”白牛生不祭祀外来的神灵,只是非常谨慎地奉祀自己的祖先。有人说他是在报答根本吗?白牛生说:“不只是报答根本,也是用气感通气。我若把祖先置于外人之上,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白牛生常读台衡、贤守、慈恩诸家的书。有人诽谤他偏执,白牛生说:“我虽然口头上说这些,却从未在心中奉行,怎么能说我偏执呢?”白牛生心情调和舒适时,就常常把特磬悬挂在簴上,亲自用铁籈敲击,闭目侧耳聆听,自认为已经通达了制礼作乐的根源。有人讥笑他。白牛生说:“这是古代蒉桴土鼓遗留下来的声音。”至于五音繁复精密的乐曲,他还没有达到。白牛生喜欢穿木屐登山,遇到景色优美的地方,就凝神注视,舍不得移开目光。有人厌恶他的癖好,白牛生说:“我从山峦的形态、河川的景色中看见三代的精华,实在不忍舍弃。”白牛生四十六岁,头发没有一根白的,每天坐在一间屋子里,整日澄心思考。有时他拿起笔来著书立说,动不动就以贤圣自期;但他内心所存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常人能够认识的。恰好有一位画师画了白牛生骑白牛的画像,白牛生大笑,认为画得到了自己的真实面貌,于是亲自把这些事情叙述如下:“这就是《白牛生传》。” 赞曰:白牛生真是个妄人啊!说他的文章,不能写成完整篇章;说他的道理,又高远得仿佛还没有见到。他却还在心中自语:“我学习古人,我学习古人,这不是既悖谬又乖僻吗!”
郑氏孝友传郑绮字宗文,白麟二十一世孙也。其先居荥阳,凝道迁歙,自牖迁睦,淮迁浦阳,今为浦阳感徳乡人。淮,绮之祖也。绮通《春秋》《谷梁》学,撰合经论数万言。事父母孝,父照以非罪系狱,当入死,绮上疏郡守钱端礼,请以身代。端礼察之,白其诬。母张病风挛,绮保持若婴儿,袒适厠必抱就之,三十年不懈。绮生闻,闻生运,运生政,政生徳珪,徳璋。至元中,仇家倾徳璋以死罪,将械送扬州,徳珪毅然代其行。徳璋泣随之,争欲赴吏,徳珪竟以诡计先死之。徳珪生文嗣,自绮至文嗣凡同居六世,歴二百年,咸如绮在时。至大二年秋九月,乡老黄汝霖等言于县,县上其事,亷访使加审按焉。文达,中书礼部。四年春二月,准式旌表门闾。文嗣生鉴,鉴生渭,渭生挺,皆善守,合数千指,无异心者,重纪。至元元年冬十二月,太常博士柳贯与乡校羣士又上状,请如故事复其家,从之。初,文嗣既没,徳璋子大和司家事,严而有恩,虽家庭中凛如公府子弟,稍有过颁白者犹鞭之。每遇岁时,大和坐堂上,羣从子皆盛衣冠,鴈行立左序下,以次进拜,跪奉觞上夀,毕皆肃容拱手,自右趋出,足武相衘,无敢参差者。见者唶唶嗟慕,谓有三代遗风,虽石奋之家亦所不及,名闻天下。自大丞相及台院诸公卿多赋诗美其行。部使者武威余阙行县,以其孝友,七郡或莫之先,书“东浙第一家”以褒嘉之。皇太子在青坊,闻其事而叹曰:“此国家之祥瑞也。”复亲御翰墨,畀以“凤”“麟”二大字。翰林学士承防欧阳▯为之赞,勒石以传。大和性正方,不奉浮屠老子经像,冠昏丧祭必稽朱熹家礼而行。子孙从化,孜孜孝谨,不识廛市嬉戏。事执亲丧,哀戚甚,三年不御酒肉。食食货田赋之属各有所司,无敢私。凡出纳虽丝毛事,咸有文可覆。挟日则防,不公则监视发之。诸子昼趋功入,夜辄坐棣萼轩中,温温。语笑至更余,始休。虽多列显仕,或入侍经筵,出持使节,不敢挟此有一毫自骄意。诸妇唯事女红,不使预家政。宗族里闾,以恩懐之,各有差。内外极严,舆台通传,不敢越堂限。家畜两马,一出则一为之不食。人以为行义所感,有《家范》三巻,传于世。赞曰:史氏之言,多有不足取信者。濓少时尝读《唐书·宰相世系表》,谓白麟之后不传,私窃信之。及观司空图《荥阳记》,则曰:「白麟生师慎,师慎生懐芬,懐芬生鄑,鄑生斌卿,斌卿生唐青州刺史庶,庶生侍中徽,徽生大理卿鄘,鄘生鱐,鱐生给事中謩,謩生宣州观察使回。」又观郑燮《生遂安谱》,则曰:「回生▯,▯生垣,生倕,倕生子袭,子袭生扈,扈生宋歙县令凝道,凝道生殿中侍御史自牖,自牖生秘阁校理安仁,安仁生淮,淮生照,照生冲素处士绮,绮即传之所书者也。」其承传次第,灼灼可信,如此恶覩其所谓「不传」者哉!考征不广,而欲以一人之见闻,定百载之是非,难矣。此传作于至正初,已刻《浦阳人物记》孝友篇中。近板燬于火,因重钞于此,以励民俗云。
译《郑氏孝友传》郑绮,字宗文,是白麟的第二十一世孙。他的祖先住在荥阳,郑凝道迁到歙州,郑自牖迁到睦州,郑淮迁到浦阳,如今郑绮是浦阳感德乡人。郑淮是郑绮的祖父。郑绮通晓《春秋》《谷梁》的学问,撰写经义论说数万字。他侍奉父母很孝顺。父亲郑照因无罪被关进监狱,按罪当判死刑,郑绮上疏郡守钱端礼,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父亲。钱端礼察明情况后,为他父亲洗清了诬陷。母亲张氏患风病,手脚拘挛,郑绮像照料婴儿一样扶持她;母亲袒露身体去厕所时,他一定抱着她前往,三十年从不懈怠。郑绮生郑闻,郑闻生郑运,郑运生郑政,郑政生郑德珪、郑德璋。至元年间,仇家诬陷郑德璋犯死罪,将要给他戴上刑具押送扬州,郑德珪毅然代替他前往。郑德璋哭着跟随,争着要去官府自首,郑德珪终于用计先让自己被处死。郑德珪生郑文嗣,从郑绮到郑文嗣,共同居住的有六代,历经二百年,都像郑绮在世时一样。至大二年秋九月,乡老黄汝霖等向县里陈述此事,县里上报,廉访使又加以审查。郑文达任中书礼部官。至大四年春二月,按照制度准许旌表其门闾。郑文嗣生郑鉴,郑鉴生郑渭,郑渭生郑挺,他们都善于守持家业,合计有几千人同居,没有异心;这件事又被郑重记载。至元元年冬十二月,太常博士柳贯和乡校众士再次上状,请求依照旧例免除其家的徭役,朝廷准许了。起初,郑文嗣去世后,郑德璋的儿子大和主持家事,严厉而又有恩德。即使在家庭之中,也威严得如同官府子弟,稍有过错,即使头发已经花白的人也照样鞭打。每逢节日,大和坐在堂上,所有同族子弟都穿戴整齐,像雁行一样站在西厢序下,依次进来拜见,跪下捧酒祝寿;礼毕,都神情肃穆、拱手行礼,从右边快步退出,脚步相接,没有人敢参差错乱。见到的人都啧啧叹息羡慕,说这是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即使石奋之家也比不上,名声传遍天下。从大丞相到台院诸公卿,多有作诗赞美他们的行为。部使者武威余阙巡行各县,因为他们孝友的品行在七郡或许没有谁能超过,于是题写“东浙第一家”来褒奖他们。皇太子当时在青坊,听说此事后叹道:“这是国家的祥瑞啊!”又亲自挥毫写下“凤”“麟”两个大字。翰林学士承旨欧阳玄为此作赞,并刻在石碑上流传。大和性情正直端方,不奉行佛教、道教的经像;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定考察朱熹《家礼》后实行。子孙受其教化,勤勉地行孝守谨,不知道市廛和嬉戏为何物。父母去世时,他们办理丧事极为哀痛,三年不饮酒、不食肉。粮食、财货、田赋等事务各有专人掌管,没有人敢私自取用。凡是财物出入,即使细小如丝毫,也都有文书可以查验。若有挟日拖延的,就加以防范;若有不公,就派人监督并揭发。诸子白天赶去办理事务,晚上便坐在棣萼轩中,和和气气地交谈说笑,直到过了更次才休息。虽然其中有许多人身居显要,有的入宫侍讲经筵,有的出任使者手持符节,却不敢因为这些而有一丝自骄之意。各位妇女只从事女红,不让她们参与家政。对宗族乡里,以恩惠安抚他们,也各有差等。内外防范极严,即使轿夫、仆役传话,也不敢越过堂屋的界限。家中养着两匹马,一匹出行,另一匹就为它不吃东西。人们认为这是行义所感,家中有《家范》三卷,流传于世。赞曰:史官的记载,往往有许多不足以完全取信之处。我年轻时曾读《唐书·宰相世系表》,说白麟之后没有传承,我私下便信了。后来看到司空图《荥阳记》,却说:“白麟生师慎,师慎生怀芬,怀芬生鄑,鄑生斌卿,斌卿生唐青州刺史庶,庶生侍中徽,徽生大理卿邘,邘生鱐,鱐生给事中謩,謩生宣州观察使回。”又看到郑燮《生遂安谱》,说:“回生弘,弘生垣,垣生倕,倕生子袭,子袭生扈,扈生宋歙县令凝道,凝道生殿中侍御史自牖,自牖生秘阁校理安仁,安仁生淮,淮生照,照生冲素处士绮,绮就是传记所记载的人。”他们承传的次序清清楚楚,确实可信,怎么能看见所谓“没有传承”呢!考察征引不广,却想凭一个人的见闻判定百年的是非,实在太难了。这篇传记作于至正初年,已经刻入《浦阳人物记》的孝友篇中。近来刻板毁于火灾,所以重新抄录在这里,用来勉励民间风俗。
吴徳基传吴徳基者,名履,婺之兰溪人也。其父景奎,故为儒,乡人师尊之。酷好为诗,游山泽间,方苦吟而雨至,雨濡其衣,弗知也。徳基少受学,闻人先生梦吉,学春秋,俊迈有竒材。长通诸史,为文辞,愿学司马迁、班固,最好书,尤工行草,得之者藏弆为荣。元季教授乡里,名动一时。国朝取婺李曹公文忠,为浙东省左丞,聘徳基为郡儒学正。李公数与语,知其才,辟为掾,称疾而辞。有司举于朝,为南康丞。南康俗悍,其民以为丞儒者也,易之。徳基自如,数月皆周知其情伪,有所发擿,一县惊伏。徳基乃更以寛化之,视民如子。民有诉,召使前与语,弗加咄叱。民有援丞裾,相尔汝,弗责也。有征调,召其大姓,坐之庑下,好言诱之,听人人自説便否。由是民爱丞如父,而吏卒不能为奸。民王琼辉仇里豪罗玉成,执其家人,挟法笞辱之。玉成兄子玉汝怒,集少年千余人,围王氏家,刼夺家人归,且缚琼辉,连道棰之,至家解衣棰殆死乃释去。琼辉兄弟五人庭诉,齚指出血,誓与罗氏俱死。徳基念成狱当连千余人,势不便,乃召琼辉语之曰:“独罗氏围尔家邪?”对曰:“千余人。”曰:“千余人皆辱尔邪?”曰:“数人尔。”曰:“汝憾数人而累千余人可乎?且众怒不可犯,倘不顾死,尽杀尔家而就逮,虽有司有法,汝悔何及邪?”琼辉良久曰:“吾恨罗氏,欲快吾愤尔,惟明公所命。”徳基乃捕操捶者四人于琼辉前,杖数十,血流至踵,命罗氏对琼辉引罪拜之,事遂止。两家皆叩头曰:“公弭我事徳甚宏,咸愿有所上献。”徳基却去。县令周以中初至,召民转输至郡,不得躬至乡,召之一民逸去,命卒笞之,不肯伏,走入山,骂令曰:“官当在县,何以至此为?”令怒,吏卒因以语动令,欲诬一乡民图贿利,获六七人下狱,扃鐍甚严。卒方往捕未返乡,民大駴【音骇】徳基计民无罪,自出廵狱,叱卒释之,卒以它辞解。徳基槌碎狱门,遣之曰:「若无罪,还告父兄,无恐。」乃往告令,令怒曰:「民无道,众辱我君,乃释之,何轻我至是邪?」徳基曰:「犯使君者,一匹夫尔,其乡人何罪?且法乃天子法,岂使君解怒具乎?」令意惭,乃已。其俗好淫祀,有蛇出户限,民怪之,以为神,至奔走祠之。徳基罪神巫十人,投其主江中。为丞六年,去知长沙之安化。去三月,他吏用法急,南康民作乱,命师讨平之,死者过半。南康民泣曰:「我吴君在,宁有此祸乎?」安化邻古三苖,其土豪多纠民为兵,既尽降,万夫长易俊原独恃骁勇,与麾下数十人遁入山谷,保险自固。郡邑患苦之。江阴侯吴良承诏求余,防已移檄旁县,兵且集,召徳基计事。徳基曰:「易氏未有反状,奈何激之使生变乎?不若先以计致之,果反用兵未晚也。否则出兵无名,民先受其害矣。愿君侯熟虑之。」侯曰:「令之言然,吾为令徐之。」徳基乃屏吏卒,步至山谷中,抵俊原家,家空,一老人出,对客。徳基谓曰:「易俊原出见江阴侯,则无事矣。今不出,大兵且至,一县民皆为韲粉然,杀一县父兄子弟者,昜俊原非县令也。」老人曰:「俊原必出,惟明府哀怜之。」徳基谬曰:「俊原或未肯来,得其子及麾下三四人先往,可免矣。」明日,其子及麾下至,如徳基言,兵止不发。既而尽致其麾下,惟俊原一人,度兵势孤,乃招之曰:「君侯愿与俊原相见。」俊原喜诣军门请见,遂缚送京师,事平民按堵无扰。江阴侯檄取故兵之为农者,民咸自疑,惊奔相告,势甚危。徳基属耆老谕民曰:「侯所取者兵,民无与也。」籍其愿为兵者数人而止。长沙郡令造戎衣,徳基力争曰:「吾邑民贫而俗暴,思之且恐其叛去,安可责以事功如他县乎?」令格不奉命,其罪小;奉命而致乱,其祸大。决不敢辞小罪而蹈大祸也。郡从之,凡有征徭,皆不使之与。越三岁,入朝,擢知莱之潍州事。民畜官驴四十匹,莱守核其孳息。状与籍不合,曰:“驴当岁产驹,今几岁,宜得几驹,乃何少也?”欲责欺防罪,而征其偿。诸县皆已勒民买驴,徳基独戒民勿偿。守怒,问徳基:“潍不偿驴,何辞也?”徳基曰:“民实不欺妄,乌可责其偿?国家富极海内,为吏者宜宣布徳泽,为民除疾苦,宁少数匹驴耶?”守语塞。徳基因画不便者数事,守不敢复言,并诸县已偿者皆罢之。山东民愿以羊牛代秋税者,官从其言。
译《吴德基传》吴德基,名履,是婺州兰溪人。他的父亲景奎,过去是儒生,乡里人都以他为老师而尊敬他。他酷爱作诗,游历山泽之间时,正苦心吟诗,雨来了,雨水浸湿衣服也不知道。吴德基年轻时跟随人先生梦吉学习,学习《春秋》,才华出众,具有奇异的才能。长大后通晓各种史书,写作文章,愿意学习司马迁、班固;最喜欢书法,尤其擅长行书、草书,得到他作品的人都把它收藏起来作为荣耀。元朝末年,他在乡里任教,名声震动一时。国朝起用婺州李曹公文忠为浙东省左丞,聘吴德基为郡儒学正。李公多次与他交谈,了解他的才能,征召他任属官,他称病推辞。有关官员把他推荐给朝廷,任命他为南康丞。南康风俗强悍,百姓认为丞是个儒生,便轻视他。吴德基神色自若,几个月内就完全了解了当地人情的真伪,有所揭发,满县都惊惧服从。吴德基于是改用宽缓的方式教化百姓,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百姓有诉讼,就召到面前和他们交谈,从不呵斥。百姓有时拉着他的衣襟,和他以你我相称,他也不责怪。有征发调度,就召集当地大姓,让他们坐在廊下,好言好语地诱导,听每个人说是否方便。因此百姓爱戴丞官如同父亲,而吏卒也不能作奸。百姓王琼辉和乡里的豪强罗玉成结仇,罗玉成便拘捕王琼辉的家人,借法律之名鞭打羞辱他们。罗玉成的哥哥罗玉汝大怒,聚集一千多个年轻人,包围王家,劫夺王家的家人带走,并且绑住王琼辉,沿路不断鞭打,到了家中又解开他的衣服鞭打,几乎打死才放走。王琼辉兄弟五人到县衙申诉,咬破手指流血,发誓要和罗家同归于尽。吴德基想到如果结成大案,将牵连一千多人,形势很不利,于是召王琼辉来劝他说:“是罗家一个人包围了你家吗?”王琼辉回答:“有一千多人。”吴德基说:“一千多人都侮辱你了吗?”回答:“只是几个人。”吴德基说:“你怨恨几个人,却要连累一千多人,可以吗?况且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假如他们不顾死活,杀光你全家后再来受捕,即使官府有法律,你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王琼辉沉默了很久,说:“我只是痛恨罗家,想发泄我的愤怒罢了,一切听从明公的命令。”吴德基于是当着王琼辉的面逮捕了四个持棍行凶的人,杖打数十下,鲜血流到脚后跟;又命罗家在王琼辉面前认罪下拜。事情于是平息。两家都叩头说:“公明公平息了我们的争端,恩德太大了,我们都愿意有所献纳。”吴德基拒绝接受。县令周以中刚到任时,召集百姓把粮物运送到郡里,有一个百姓不能亲自到乡里应召而逃走,周以中命士卒鞭打他,他不肯屈服,跑进山里,骂县令说:“官员应当在县城,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样做?” 县令大怒,吏卒趁机用这话煽动他,想诬陷一乡的百姓图谋贿赂牟利,于是逮捕六七人下狱,锁闭得非常严密。士卒刚去乡里抓人还没有回来,百姓大为惊恐。吴德基认为百姓无罪,亲自巡视监狱,呵斥士卒把他们释放。士卒借口说有其他原因来搪塞。吴德基把狱门砸碎,对被释放的人说:“你们没有罪,回去告诉父兄,不要害怕。”随后去见县令。县令发怒说:“百姓无理,众人侮辱我这个君长,你却把他们释放,为什么这样轻视我?”吴德基说:“冒犯使君的只是一个平民,他的乡人有什么罪?况且法律是天子的法律,难道能把法律当作使君发泄怒气的工具吗?”县令心中惭愧,于是作罢。当地风俗喜欢滥行淫祀,有条蛇从门槛出来,百姓觉得奇怪,认为它是神,甚至奔走相告,建祠祭祀。吴德基把十个巫师按罪论处,将为首者投入江中。任丞六年后,离任去掌管长沙安化县。吴德基离开南康三个月后,其他官吏用法严急,南康百姓作乱,朝廷命军队讨伐平定,死者超过一半。南康百姓哭着说:“如果吴君还在,哪里会有这样的灾祸呢?”安化邻近古代三苗之地,当地豪强多纠集百姓作为士兵。投降之后,万夫长易俊原独自依恃勇猛,带着部下几十人逃入山谷,占据险要固守,郡县都以此为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江阴侯吴良奉诏征求我的意见,已经向邻近各县发出檄文,军队将要集结,于是召吴德基来商议。吴德基说:“易氏还没有显露反叛的迹象,怎么能激怒他使他发生变乱呢?不如先用计谋招致他,果真反叛,再用兵也不迟。否则出兵没有名义,百姓先要受到伤害。希望君侯仔细考虑。”侯说:“您的话是对的,我将为您暂缓此事。”吴德基于是屏退吏卒,步行到山谷中,来到易俊原家,家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人出来面对客人。吴德基对他说:“易俊原出来见江阴侯,就没有事情了。如今不出来,大军将要到来,全县百姓都将被剁成肉酱;杀害全县父老子弟的人,难道是易俊原这个县令吗?”老人说:“俊原一定会出来,只希望明府怜悯他。”吴德基故意说:“俊原或许还不肯来,如果先把他的儿子和部下三四个人送来,就可以免罪了。”第二天,易俊原的儿子和部下果然到来,正如吴德基所说,军队于是停止出动。随后吴德基把他的部下全部招致而来,只剩易俊原一人;吴德基估量他的兵势孤单,于是招呼他说:“君侯愿意和俊原相见。”俊原很高兴,到军门请求拜见,于是被捆绑送往京师,事情平定,百姓各安其业而没有受到扰乱。江阴侯又发檄文征召过去当兵、如今务农的人,百姓都彼此疑惧,惊慌奔走相告,形势十分危险。吴德基嘱咐乡中老人向百姓说明:“侯爷征召的是士兵,百姓与你们无关。”只登记了几名自愿当兵的人,事情便停止了。长沙郡令要制造军衣,吴德基竭力争辩说:“我们县的百姓贫穷而且风俗强悍,想到他们还担心他们叛逃,怎么能像对待其他县那样要求他们建立功业呢?”郡令若拒不奉命,罪过小;奉命而导致变乱,祸患大。我决不敢为了逃避小罪而招致大祸。”郡令听从了他,凡有征发徭役,也都不让本县百姓参加。过了三年,吴德基入朝,升任莱州潍州知州。百姓养着官府的驴四十匹,莱州长官核查它们的繁殖数量,发现实际情况与登记册不相符,说:“驴每年应当生驹,如今过了几年,应该有多少驴驹,为什么反而少了呢?”他想按欺骗隐瞒的罪名责罚,并要求百姓赔偿。各县都已经勒令百姓买驴,只有吴德基告诫百姓不要赔偿。长官发怒,问吴德基:“潍州不赔驴,你有什么理由?”吴德基说:“百姓确实没有欺骗妄报,怎么可以责令他们赔偿?国家富有,财力遍及海内,做官的人应当宣扬德泽,为百姓解除疾苦,难道还在乎少了几头驴吗?”长官无言以对。吴德基于是列举数件不便于百姓的事情,长官不敢再说,连同各县已经赔偿的也一并免除了。山东百姓愿意用羊牛代替秋税,官府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徳基与民计,羊牛后有死瘠患,不如纳粟便,独收民粟。他县牛羊送陜西,民驱走二千里,皆破家。郡以潍独完,令役千人部送邻县牛。徳基列其不可,曰:“有牛家送牛虽劳,不敢怨;使人代之,脱道中牛死,谁当代偿耶?”力争不奉命。徳基为吏,不求威名,以爱民为先,尤重狱事。凡有讼,召受讼者面直之,释其怒乃已,不忍置民于狱,狱屡空。当有追需于民,不务速办,稍缓其期约,故物价不涌,民视他所费恒减十二三。所至民乐其简易,而感之,以为爱已。居潍二年,防改潍为县,召还。潍民遮门抱其足泣拜曰:“自得吾父,潍民肤无笞瘢,今舍我去,愿得只履事之,以慰我思。”其得民心如此。徳基至京师,遂谢事归。将行,辞其友翰林学士宋濓。濓为徳基交甚狎,时亦致仕将归,呼徳基谓曰:“若愿受长者教乎?”徳基曰:“唯,何以命之?”濓曰:“天子官汝五品秩,乞骸骨归,恩甚大。汝知保之之道乎?”徳基谢曰:“愿卒教之。”濓曰:“慎毋出户,絶世吏勿与交。吾之教子,无以加于此矣。”徳基至家,如濓戒,君子多其能受善言云。太史公曰:「世俗恒谓儒者少功,顾非儒者尔。汤之兴,以伊尹;周之兴,以周公。此独非儒者耶?何其功之大也!彼世之儒者,其号则同,其诵説则同,其所操守者异于伊尹、周公者多矣。岂特少功哉?谓之不足用可也,然其间有足用者,不可诬也。俗吏以严急督责为足用,谓儒者为懦缓偾事,而不知得民者非儒不能也。以予观于吴徳基,恂恂不大声色,而众庶安其政。既去而思之,视世吏之督责者,果孰多耶?徳基之政,固世俗之所笑者,而其心诚爱民,有足取焉。古所称平易近民,岂弟君子,非徳基之谓耶?所谓难与俗人言,其此类耶?」朱环传【子元女夀】朱环字君玉,婺之义乌人,汉槐里令云四十代孙也。赤子时,无儿啼声,仲父桂奇之,养为子。桂后生璧及定周,因外环,环益孝谨,凡劳事皆服行,不知有寒暑。时境内多盗,白昼出道上刼人财。桂有金数百两,与璧谋瘗窖中,璧夜发去,反诬环所为。桂怒,褫环襦袴,立之大雪中,一日夜不使去。环恂恂谢过,无一言辨其寃。桂犹日虐环,五六年间,濒死者数四,恒顺受之不怒。桂死,遇璧益厚。璧子庆多暴,或遂嫁以杀人罪,环忧不能食,竭私财救之,庆获免。环善读书,宝祐间尝举进士,年八十六终于家。子元,女寿。元字子初,性警敏絶人。至元末,有盗数千起,缙云过永康,置砦峡源山。山抵元家甚迩,盗将刼元父环及环兄遇魁为谋帅。元闻,遽归告二翁速避,防不听,复涕泣谏。翁骂曰:“竖子不解事,江南内附久,谁敢叛耶?设有防,不过鼠窃狗偷,何足病?”元自度贼若缚翁去,则是翁从贼,反官坐以法,虽有百喙莫能白。为今之计者,孰若杀贼自明?乃与役夫傅参谋执刄伏垣下。或止之曰:“贼势张甚,汝不畏作▯醢耶?”元曰:“吾知有亲尔,若得白亲以无罪,虽万死不恨。”防贼侦骑至,竟斫杀二人,枭首市中,以血手入示。翁负之北逃,贼平,翁竟无罪。夀生有淑资,年既长,归金华戚象祖。台防杨镇龙反,西攻婺州,宗王昻吉岱及浙东宣慰使史弼捕获之,械至州城,将鞠其反状。夀父环有亡奴在械中,奴尝怨环,挝伤,欲连环,出赀助镇龙。时史怒防甚,凡狱辞所引,必尽杀乃止。环子元疾病不能起,乃视夀泣。夀曰:「昔缇萦能救父,命我独非人耶?」乃走告法曹掾冯耿贤曰:「妾父无罪,亡奴欲诬以不道,倘事不得直,一家枉作泉下鬼。闻君素长者,独不能相活乎?」言讫泪如雨。冯怒曰:「此事岂汝女子所知?」夀哀祈益切,冯为恻然,良久挥夀去曰:「尔但归,吾知所处矣。」明日使吏椎碎奴口,不果诳。赞曰:昔尹吉甫子伯竒无罪,为后母谮而见逐,履霜中野,作《履霜操》,其辞多怨伤。濓窃谓伯奇不必尔也。父母恶之,劳而不怨,何假于辞哉!今环之无罪,与伯奇同,环臝身立大雪中,则又非若履霜比也。乃能顺受之而无怨,不贤而能之乎?古之所谓纯孝者,环葢近之矣。元为亲故,拔劔斫贼,而不知有身,夀虽女子,亦能脱父命于虎口,皆环身教之然也。人之行,莫大于孝。孝有如环之,父子可使无闻哉!因具列之于篇。
译吴德基和百姓商议,认为羊牛以后会有死亡、瘦弱的忧患,不如缴纳粮食方便,于是唯独收取本县百姓的粮食。其他县把牛羊送往陕西,百姓驱赶牲畜走两千里,家产都因此耗尽。郡里因为潍州完好无损,命令征发一千人押送邻县的牛。吴德基列举其中不可行的理由,说:“有牛的人家送牛,虽然劳苦,却不敢怨言;如果让别人代送,万一路上牛死了,谁来代替赔偿呢?”他竭力争辩,拒不奉命。吴德基做官,不追求威名,把爱护百姓放在首位,尤其重视狱讼之事。凡有诉讼,就召来原告和被告,当面为他们剖析是非,直到消解他们的怒气才停止,不忍把百姓关进监狱,所以监狱常常空着。遇到需要向百姓征取物资时,他不追求迅速办成,稍稍放宽期限,因此物价不至于上涨,百姓所花费的比其他地方一向减少十分之二三。他所到之处,百姓都喜欢他的简易政令,并且感念他,认为他爱护自己。在潍州任职两年,廉访使改潍州为县,召他回去。潍州百姓堵在门口,抱着他的脚哭泣叩拜说:“自从有了我们的父母官,潍州百姓的皮肤上没有留下鞭笞的伤痕;如今您舍弃我们离去,希望得到一只鞋来供奉,以慰藉我们的思念。”他得到民心就是如此。吴德基到了京师,便辞官归乡。将要动身时,他向朋友、翰林学士宋濂辞行。宋濂和吴德基交情十分亲密,当时也已经辞官将要归乡,便叫住吴德基说:“你愿意接受长者的教诲吗?” 吴德基说:“愿意,您有什么吩咐?”宋濂说:“天子授予你五品官阶,你请求辞职还乡,这是很大的恩典。你知道保全它的方法吗?”吴德基拜谢说:“愿意听您全部教诲。”宋濂说:“谨慎些,不要走出家门,也不要同世俗的官吏交往。我教导儿子的内容,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吴德基回到家后,完全按照宋濂的告诫行事,君子们都称赞他能够接受有益的言语。太史公说:“世俗常说儒生缺少功绩,其实不是儒生本身如此。商汤兴起,是因为有伊尹;周朝兴起,是因为有周公。这两人难道不是儒者吗?他们的功绩多么伟大啊!世上的儒生,名号虽然相同,诵读讲说的内容也相同,但他们所操守的东西与伊尹、周公不同的很多。难道只是功绩少吗?说他们不足以任用也可以,但其中确有足以任用的人,不能一概诬蔑。世俗的官吏把严厉急迫地督促责罚看作有用,认为儒生懦弱迟缓、会耽误事情,却不知道能得到民心,非儒生不能做到。以我观察吴德基,他恭敬温和,不摆出严厉的声色,而百姓都安于他的政令。他离任以后,百姓思念他;同世上那些只知督促责罚的官吏相比,究竟谁的功效更多呢?吴德基的政绩,本来是世俗所讥笑的,但他的内心确实爱护百姓,其中有足以取法之处。古人所说的平易近民、和乐平易的君子,不正是在说吴德基吗?所谓难以同俗人谈论,大概就是这一类事情吧?” 《朱环传》【儿子朱元,女儿朱寿】朱环,字君玉,是婺州义乌人,汉代槐里令朱云的第四十代孙。他还是婴儿时,从来没有发出过普通孩子的哭声,二叔朱桂认为奇异,便收养他作为儿子。后来朱桂生了朱璧和朱定周,因而疏远朱环;朱环更加孝顺谨慎,凡是劳苦之事都亲自承担,从不顾寒暑。当时境内盗贼很多,白天也在道路上抢劫行人财物。朱桂有数百两金子,和朱璧商量把它埋藏在地窖中,朱璧却在夜里把金子挖走,反过来诬陷是朱环所为。朱桂大怒,剥去朱环的衣裤,让他站在大雪中,一天一夜不许离开。朱环恭谨地认错,从不说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朱桂仍天天虐待朱环,五六年间,朱环几次濒临死亡,却始终顺从承受而不发怒。朱桂死后,他对朱璧更加厚待。朱璧的儿子朱庆多有暴行,有人于是把他以杀人罪论处。朱环忧虑得吃不下饭,竭尽私财救他,朱庆得以免罪。朱环善于读书,宝祐年间曾考中进士,八十六岁时在家中去世。儿子叫朱元,女儿叫朱寿。朱元,字子初,天性机警敏捷,超过常人。至元末年,有数千名盗贼起兵,经过缙云、永康,在峡源山设置营寨。山寨离朱元家很近,盗贼准备劫掠朱元的父亲朱环和朱环的哥哥朱遇魁,并推举他们为谋划首领。朱元听说后,立即回家告诉两位老人,催促他们躲避;两位老人不听,他又流泪劝谏。老人骂他说:“小子不懂事,江南归附朝廷已经很久了,谁敢反叛呢?即使有盗贼,也不过是鼠窃狗偷,哪里值得担心?”朱元自己估计,盗贼如果把两位老人绑走,那么两位老人就会被认为是从贼,反而会被官府依法治罪;即使长着一百张嘴也无法申辩。如今的办法,哪里比得上杀贼来证明清白呢?于是他和役夫傅参谋拿着刀埋伏在墙下。有人劝阻他说:“盗贼声势极大,你不怕被剁成肉酱吗?”朱元说:“我只知道有父母亲人;如果能证明亲人无罪,即使死一万次也不后悔。”不久盗贼的侦察骑兵来到,他终于砍杀两人,把首级悬挂在集市中,又用沾血的手进去给两位老人看。老人背着他向北逃走,盗贼平定后,两位老人终于没有获罪。朱寿生来就有美善的资质,长大后嫁给金华的戚象祖。台州、婺州一带的杨镇龙反叛,向西进攻婺州,宗王昂吉岱和浙东宣慰使史弼将他捕获,戴着刑具押到州城,准备审问他的反叛情状。朱环有一个逃亡的奴仆也在囚犯之中,这个奴仆曾怨恨朱环,打伤他,还想把朱环牵连进去,并拿出钱财帮助杨镇龙。当时史弼对反叛极为愤怒,凡是狱词中牵连到的人,一定要全部杀掉才肯罢休。朱环的儿子朱元病重不能起身,便看着朱寿哭泣。朱寿说:“从前缇萦能够救父亲,难道我独独不是人吗?”于是跑去告诉法曹掾冯耿贤:“我的父亲没有罪,逃亡的奴仆却想诬陷他犯有不道之罪。如果事情不能得到昭雪,一家人就要冤死地下。听说您向来是长者,难道不能救活我们吗?”说完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冯耿贤发怒说:“这件事哪里是你一个女子所能知道的?”朱寿悲哀地恳求得更加急切,冯耿贤因此动了恻隐之心,过了很久挥手让朱寿离去,说:“你只管回去,我知道该怎样处置。”第二天,他派官吏打碎那个奴仆的嘴,使他不能再胡乱诬陷。赞曰:从前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没有罪,却被后母诬陷而遭驱逐,在旷野中踩着霜行走,作《履霜操》,歌词多含怨恨悲伤。我私下认为伯奇其实不必如此。父母厌恶自己,即使劳苦也不怨恨,哪里需要借助言辞呢?如今朱环没有罪,却和伯奇相同;朱环赤身裸体站在大雪中,又不是伯奇在霜地上行走所能相比。他竟能顺从承受而没有怨言,不是贤德之人,能够做到吗?古人所说的纯孝之人,朱环大概接近了。朱元为了亲人拔剑砍杀盗贼,完全不顾自身;朱寿虽是女子,也能把父亲从虎口中救出,这些都是朱环亲身教导的结果。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孝行有如朱环这样,父子二人难道可以使其事迹默默无闻吗?因此把他们的事迹详细列在篇中。
白鹿生小传白鹿生者,诸暨之人也。风神峻爽,翘然欲超羣。其外族曰方,建塾聘贤,傅馆四方游学士。生往受诸经,领其▯防,稍事文墨,辄峻洁如渊珠。众哗曰:「生赋资絶伦,非积功所可及,盍逊其一席地。」声光流婺越间,煜煜能动人,竞要遮作州闾师,数弗应。浦阳江上有郑氏一宗,累三十室,同案而饍。戒子姓执贽致辞,生跃然兴曰:「是或可为也。」即日上道。▯比中居,以倡道为已责,与诸生言必称曰:「昔之人,曰昔之人,日摩月切,操行有可观。」歴十春秋,自以精明不逮前时,退居白鹿山,戴梭冠,披羊皮裘,带经畊烟雨间,暇则吟风弄月,傲睨万象,若不知古今之殊轨。有识者莫能穷其际。高邮栾凤来为州牧,独造门拜曰:「凤闻先生贤,言行无悖古先哲人,愿为州学子。」师生牢让不起,凤不得已,令闾右子弟即其家问道。州政有阙失,凤必移书谘访,生白以利病裨助,恒多。后若干载,殿中侍御史唐铎出守越,欲辟起之,生力辞如前,铎不敢强。生性醇笃,无铢髪矫伪,与人语出肺肝相示,耻为覆藏事乖名义,峻言斥之,弗少恕。家无儋石储,临财甚介。山氓误坐法当死,生悯其惷愚,谋诸乡鄙,活之。氓辍乌犍为谢,生拒之,顿颡于地,澘然陨涕。生曰:「东作方兴,非牛何以畊?俟三冬或可尔。」至期,氓复来请,生反覆譬晓之乃已。州人士求连生族,祝生持其成暨委禽致饩,继以金币,生笑曰:「孰谓君子而可以货诱乎?」悉遣去。人复哗曰:「是可以义取者,生尚不之欲,况其他乎?」于是乡人教子者恒指生为法效学焉。生名恒,字本初,姓杨氏。白鹿生因其所居号之云。史官曰:「余与生游者三十年,不可谓不相知者。待罪国史时,遂白执政,荐之入成均。闻生不受州县辟事,乃寝。然其行义可法者,不当使其泯泯,因为造小传如右。隠之与显,非所以论生也。」
译《白鹿生小传》白鹿生是诸暨人。他风采峻拔爽朗,出众得仿佛要超越群伦。他的外族姓方,建馆设塾,聘请贤者,供四方游学之士居住。白鹿生前往学习各种经书,领会其中深奥的旨趣,稍稍学习写作,文章便高峻洁净,如同深渊中的明珠。众人喧哗说:“白鹿生天赋绝伦,不是积累功力所能赶上的,为什么不让出一个席位给他呢?”他的声名光彩流传在婺州、越州之间,光辉耀眼,足以感动人心;人们争相邀请他担任州乡的老师,他多次都没有答应。浦阳江上有郑氏一族,共有三十所住宅,同桌吃饭。他们告诫子弟带着礼物和言辞前去聘请,白鹿生高兴地站起来说:“这件事或许可以做。”当天便上路。等到住在那里,他把倡导道义看作自己的责任,和诸生交谈时总说:“古代的人啊,是古代的人啊,每天彼此切磋砥砺,操行都有值得观赏之处。”过了十年,他自认为精明不如从前,便退居白鹿山,戴着梭形冠,披着羊皮裘,带着经书在烟雨中耕作;闲暇时吟风赏月,傲然俯视万物,仿佛不知道古今道路有所不同。有见识的人也不能穷尽他的境界。高邮人栾凤来任州牧,唯独亲自登门拜访说:“我听说先生贤德,言语行为不违背古代先哲,愿意请先生担任州学的老师。”白鹿生坚决推辞,不肯起身,栾凤没有办法,只得命令乡里的富户子弟到他家中求教。州政有缺失,栾凤一定写信询问,白鹿生把有利有害的情况告诉他,帮助很多。又过了若干年,殿中侍御史唐铎出任越州太守,想征召起用白鹿生,白鹿生像从前一样竭力推辞,唐铎也不敢强迫。白鹿生性情淳厚笃实,没有丝毫矫饰虚伪,和人谈话总是把肺腑完全显露出来;以隐瞒事情、违背名义为可耻,一旦发现便严厉斥责,丝毫不宽恕。他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面对财物却十分严正自持。山民因误犯法令应当处死,白鹿生怜悯他的愚昧,便同乡里人商议,救活了他。山民停下黑色公牛作为谢礼,白鹿生拒绝接受,山民叩头到地,悲伤地流泪。白鹿生说:“春耕刚刚开始,没有牛靠什么耕作?等到三个冬天以后,或许可以这样做。”到期后,山民又来请求,白鹿生反复向他说明道理,直到他明白才作罢。州中人士请求和白鹿生结成宗族关系,祝贺白鹿生取得功名,又送来聘礼和粮食,接着送来金钱,白鹿生笑着说:“谁说君子可以用财物诱惑呢?”把东西全部遣送回去。人们又喧哗说:“这种可以用义来取用的人,白鹿生尚且不愿接受,何况其他财物呢?”于是乡里教育子弟的人,常常把白鹿生作为榜样让他们学习。白鹿生名恒,字本初,姓杨。人们因为他居住在白鹿山,所以称他为白鹿生。史官说:“我和白鹿生交游三十年,不能说彼此不了解。当我在国史馆任职时,便向执政者说明情况,推荐他进入成均。后来听说白鹿生不接受州县的征召任职,于是这件事便搁置了。然而他的行为和义理值得效法,不应让他默默无闻,因此写成这篇小传。隐居还是显达,并不是评论白鹿生的标准。”
王先生小传王先生毅,字刚叔,其先自琅琊徙居处之龙泉,至先生十有三世,世为农。初,西邻有王氏子,事身奉神甚谨,尝斵木为拜,其当额处成洼。母某氏有妊,梦王来而诞。在赤子时颇异,遇浴及手足露皆怖而哭,姑懐之则止。头患疡,母恶其臭,卷木叶掩鼻。当乳时闭目弗之视。痎疾大作,身热如火,焮榻畔悬绳代椸,无风绳自揺。及能言,备陈入浴时如蹈大海,茫无津涯,风入手足间痛若刄割。姑衣有纩,能覆之乃安。木叶气烈不可近,热弗能禁。神出戏绳上下,视一小儿僵卧,心知其为已也。热退乃复还,人咸奇之。六岁知好书,家单不能致,每借市中,一诵辄能记忆。稍长所嗜益深,父机命牧牛,挂书牛角而读之,随牛而东西行,日入忘归。复使之视舂,溪滨挟册坐轓车,则米成粉,不悟父怒逐之出。世父与明怜之,为代偿其米,且令聚徒教授,束脩之上悉以购书,积至万余巻,精思疾读,唯恐其不尽。夜分灯屡涸,犹闻其吟讽声,或至达旦不寐。因观周子太极图説,叹曰:「此升圣域之阶梯也。人心与上堪下舆同,大局于一艺可乎?」会上饶郑君原善来为郡录事,先生往质所疑,郑君甚器重之。已而往谒许文懿公谦于金华山中,公为详陈理一分殊之防,先生豁然如梦斯觉。居久之,絶淮泗,泝黄河而覩泰山鳬绎之雄,徘徊阙里,怅然有千载之思。遂北至京师,荐绅先生若黄文献公溍、揭文安公徯、斯翰林承防学士欧阳公▯、参议中书危公素,争相引重,声誉翕然。至有荐为检讨、经筵编修、翰林者,先生皆引分固辞。俄南还乡里,益以躬行实践为教,其发明本心之学,至利欲沉防处多有感泣者,一邑化之,虽大山长谷,愚夫愚妇皆知畏慕,革心从善。县饥,先生告令曰:「民饥且死,大夫其得奠枕而卧乎?」即语以劝分之法,闾右之家计口赋之食,余粟尽乞贫。民全活者以万数。父老见先生拜且泣曰:「我等皆白骨也,而先生人之尔。」至正中,荆襄兵起,掠七闽,直犯县南鄙。先生画八防,赞将军石抹宜孙破之。仍不逺万里,遣其徒上书行御史台,以明将军之功。未几,盗发青田,扬言来攻。县长吏宝忽丁遁,盗遂深入,焚官舍,污人女妇,剽卤至鸡犬。先生召门人章溢、季文谓曰:「吾岂忍以良民畀豺兕乎?」溢等曰:「唯先生命。」乃部勒乡民为兵,逐杀羣盗。大府录功,赉之以金币。先生曰:「得选贤令以抚创残民,则毅拜赐侈矣。」谢不受。俄部使者下令正丁罪,丁恚,集季溪恶少年,据险阻以方命首害先生于家。县人无少长皆痛愤洒泣,以复讐为事。弟子胡深方参军事鄱阳,急驰归,与同门友告诸方伯连率帅师剪夷之。越二年始平。葬先生葢竹乡之西山,别建祠而尸祝之。先生为学,深见天地万物一体之意,视众氓之颠隮如已病之,茍力可救,虽鈇钺鼎镬有不暇恤。至于禽鱼之微,不得其所,亦为蹙额弗宁,思遂其生。然疾恶如仇,遇有贼民吏,切齿扼腕,流涕太息,必疏其奸状,锄而去之。豪民制钜量以入粟,亦叱使减去,以合常度。小人不便为恶,时欲加害,赖上官察之,获免。生平不食君禄,其尊主庇民之念,梦寐不忘。武威余阙公持节浙水东亷知之,谓其卓行不让古人,性不溺文辞,叹曰:「当今之世,何能文者如牛毛,而植徳者若麟角,盍亦知重轻乎?」人有求者,挥毫立就,亦渊然有竒气可诵。自防不茹荤肉,虽强之食,终弗能下咽。闲居敛容澄坐,多至夜中,或倦极目瞑,鼻息雷鸣。坐客未寝者,谈辨蠭起,晨兴先生各能记其言而折衷之,其神全而不乱如此。殁时年五十二。娶楼、叶二氏,无子,以兄子彦荀为后。扁书室曰「木讷斋」,人因称为讷斋先生云。太史氏曰:「昔者山阳殷子通,以儒术教授里中,人薫为善良者众。及邻境防作,子通帅弟子起兵殱之。长吏恶攘其功,使人杀子通。门生毛术手刄杀者,枭首以甘心焉。君子多其义,其事与先生絶类。虽然,先生以明体适用之学,保障乡县,使三十万苍生去危即安,非子通比也。固不幸遇难而死,诸生为师复雠,兵屯二年弗解,卒尸鼠軰于市。功比术为尤难,祠宇之建不建,又在不论。由是而言,其义不益多欤!」呜呼!先生道徳之化,葢亦入人深矣。
译《王先生小传》王先生名毅,字刚叔,他的祖先从琅琊迁居处州龙泉,到先生已经十三代,世代务农。起初,西边邻居有一个王氏男子,侍奉自身所信奉的神灵非常虔诚,曾经砍木头制作跪拜的形象,额头相对的地方都形成了凹陷。王先生的母亲某氏怀孕时,梦见王氏男子前来,随后生下了他。他还是婴儿时就很奇异,遇到洗澡以及手脚露在外面时便害怕哭泣,姑母把他抱在怀里才停止。他头上长疮,母亲厌恶臭味,就卷起木叶捂住鼻子;给他喂奶时也闭上眼不看他。他的痎病大发作时,身体热得像火一样;床边挂着绳子代替衣架,没有风绳子却自己摇动。他能够说话后,详细说出洗澡时仿佛踏入大海,茫然没有渡口;风进入手脚之间,疼痛如刀割。姑母有带棉絮的衣服,只要用它覆盖在身上,他就安定下来。木叶气味强烈,不能靠近;即使很热也不能忍受。神灵从绳子上下来,在上下间嬉戏,看见一个小儿僵卧在那里,心里知道那是自己。热病退去后,神灵又回到他身上,人们都感到奇异。王先生六岁时就知道喜爱读书,家境贫寒,无法购书,常常到市中借书,一读便能记住。稍稍长大后,爱好更加深厚,父亲王机命他放牛,他就把书挂在牛角上读,跟着牛向东向西走,太阳落山还忘了回家。父亲又让他看守舂米,他便夹着书册坐在溪边的轓车上,结果把米舂成了粉,也没有察觉,父亲发怒,把他赶了出去。伯父王与明怜悯他,替他赔偿了米,又让他聚集学生授业;学生缴纳的束脩全都用来买书,积累到一万多卷。他精心思考,急切读书,唯恐不能把书读尽。夜半时分,灯油多次燃尽,还能听到他的吟诵声,有时直到天亮也不睡觉。后来他读到周子的《太极图说》,感叹道:“这是登上圣人境界的阶梯啊。人的心和上天如同屋顶、地面一样相同,怎么能把宏大的道理局限在一门技艺上呢?”恰好上饶人郑原善来任郡录事,先生前去请教疑问,郑原善非常器重他。不久,他到金华山中拜访许文懿公许谦,许公为他详细讲述理一分殊的旨趣,先生顿时豁然开朗,仿佛从梦中醒来。居住久了,他渡过淮水、泗水,溯黄河而上,观看泰山、鳬绎山的雄伟,徘徊于阙里,惆怅地生出对千年前圣人的追思。于是向北到京师,荐绅先生如黄文献公黄溍、揭文安公揭徯、翰林承旨学士欧阳公玄、参议中书危公素等,争相引荐推重他,声誉顿时传遍。甚至有人推荐他担任检讨、经筵编修、翰林等职,先生都依据自己的身份坚决推辞。不久他南归乡里,更加以亲身实行、实践道理来教导别人。他阐发本心之学,在人们沉溺于利欲的地方,常常使人感动流泪;一县的人都受他教化,即使深山长谷中的愚夫愚妇也都知道敬畏仰慕他,改过内心而归向善道。县里发生饥荒,先生告诉县令说:“百姓饥饿将死,大夫难道还能安稳地放下枕头睡觉吗?”随即把劝导富户分粮的方法告诉县令,让乡里富户按人口分给粮食,把余粮全部送给贫民。百姓得以保全性命的有数万人。父老见到先生,拜谢并流泪说:“我们本来都已经是白骨了,是先生使我们重新成为活人。”至正年间,荆襄地区起兵,掠过七闽,直接侵犯县境南部。先生制定八条计策,帮助将军石抹宜孙击败了他们。又不远万里,派弟子上书御史台,为将军说明功劳。不久,青田盗贼起事,扬言要来进攻。县里的长吏宝忽丁逃走,盗贼于是深入县境,焚烧官舍,玷污民间妇女,抢掠人口,甚至连鸡犬也不放过。先生召集门人章溢、季文说:“我难道忍心把良民交给豺狼吗?”章溢等说:“一切听先生吩咐。”于是组织乡民为兵,追赶并杀死群盗。上级官府记录他们的功劳,赏赐金钱。先生说:“如果能够选任贤能的县令,来安抚这些受创伤的百姓,那么我向这次赏赐拜谢,就已经很过分了。”说完谢绝不受。不久部使者下令惩治正丁,正丁愤怒,聚集季溪的恶少,占据险要之地,打算抗命,并首先在家中杀害先生。县里百姓无论老幼都悲痛愤怒,洒泪哭泣,把报仇作为要务。弟子胡深当时在鄱阳参军事,急忙骑马赶回,和同门朋友把情况告诉方伯、连率,率领军队将他们剿灭。过了两年才平定。先生葬在竹乡西山,另建祠庙祭祀他。先生治学,深刻体会到天地万物本为一体的意义,把百姓的颠沛困顿看作自己的疾病;只要力量可以救助,即使斧钺鼎镬,也无暇顾及自身安危。至于细小的禽鸟游鱼,如果不能得到适宜的处所,他也会皱眉不安,设法使它们获得生机。然而他疾恶如仇,遇到残害百姓的奸民和贪吏,便咬牙握腕,流泪叹息,一定上疏列举他们的奸状,把他们铲除。豪强百姓用巨大的量器收取粮食,也斥责他们减少,合乎通常的制度。小人不能顺利作恶,时时想加害于他,幸亏上级官员明察,他才得以免祸。他一生没有享受君主的俸禄,但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念头,连梦中都不曾忘记。武威余阙公持节巡行浙东,廉访时知道他的事迹,认为他的卓越品行不让古人;又因他本性不沉溺于文章而感叹说:“当今世上,能写文章的人多如牛毛,而树立德行的人却如麒麟凤角,为什么不也知道轻重呢?”有人来求文章,他挥笔便能写成,文章又深沉而有奇气,值得诵读。自从遭逢变故后,他不吃荤肉,即使勉强他吃,也终究咽不下去。他闲居时收敛神容,清心静坐,常常坐到半夜;有时疲倦到极点,闭目而睡,鼻息如雷。宾客尚未睡觉,谈论辩说纷纷而起;早晨起来,先生都能记住他们说的话,并加以折中判断。他的精神完整而不散乱就是如此。去世时五十二岁。他娶楼氏、叶氏二人为妻,没有儿子,便以哥哥的儿子彦荀为后嗣。他把书斋题名为“木讷斋”,人们因此称他为讷斋先生。太史氏说:“从前山阳人殷子通以儒术在乡里授业,受他熏陶而成为善良人的很多。后来邻近地区发生变乱,子通率领弟子起兵消灭他们。长吏嫉恨他夺取功劳,派人杀死子通。门生毛术亲手杀掉凶手,砍下他的首级以泄愤。君子们都称赞他的义行,这件事和先生极其相似。然而,先生凭借明体适用的学问,保卫乡县,使三十万百姓脱离危难而获得安定,这不是殷子通可以相比的。先生本来不幸遭难而死,诸生为老师报仇,军队驻扎两年而未能平定,最终尸体被鼠类等在市中啃食。论功劳,比毛术报仇更加艰难;至于是否建立祠宇,也就不必再讨论了。由此说来,先生的义行难道不是更多吗?”唉!先生道德教化的力量,大概也已经深入人心了。
杜环小传杜环字叔循,其先庐陵人,侍父一元游宦江东,遂家金陵。一元固善士,所与交皆四方名士。环尤好学,工书,谨饬,重然诺,好周人急。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于九江,家破,其母张氏年六十余,哭九江城下,无所归。有识允恭者,怜其老,告之曰:“今安庆守谭敬先,非允防友乎?盍往依之?彼见母,念允恭故,必不遗弃母。”母如其言,附舟诣谭,谭谢不纳。母大困,念允恭尝仕金陵,亲戚交友或有存者,庶万一可冀,复哀泣从人至金陵,问一二人无存者,因访一元家所在,问一元今无恙否。道上人对以一元死已久,惟子环存,其家直鹭洲坊中,门内有双橘可辨识。母服破衣,雨行至环家,环方对客坐,见母大惊,颇若尝见其面者,因问曰:“母非常夫人乎?何为而至于此?”母泣告以故,环亦泣,扶就坐拜之,复呼妻子出拜。妻马氏解衣更母湿衣,奉糜食。母抱衾寝母。母问其平生所亲厚故人及幼子伯章,环知故无在者,不足附,又不知伯章存亡,姑慰之曰:“天方雨,雨止为母访之。茍无人事母,环虽贫独不能奉母乎?且环父与允恭交好如兄弟,今母贫困不归他人而归环家,此二父导之也。愿母无他思。”时兵后岁饥,民各不相保,母见环家贫,雨止坚欲出问他故人,环令媵女从其行,至暮果无所遇而返,坐乃定。环购布帛,令妻为制衣衾,自环以下皆以母事之。母性褊急,少不惬意辄诟怒,环私戒家人顺其所为,勿以困故轻慢与较。母有痰疾,环亲为烹药进匕筯,以母故不敢大声语。越十年,环为太常赞礼郎,奉诏祠防稽,还道嘉兴,逢其子伯章,泣谓之曰:“太夫人在环家,日夜念少子,成疾不可不早往见。”伯章若无所闻,第曰:“吾亦知之,但道逺不能至耳。”环归半岁,伯章来,是日环初度,母见少子,相持大哭。环家人以为不祥,止之。环曰:“此人情也,何不祥之有?”既而伯章见母老,恐不能行,竟绐以他事辞去,不复顾。环奉母弥谨,然母愈念伯章,疾顿加。后三年遂卒,将死举手向环曰:「吾累杜君,吾累杜君,愿杜君生子孙咸如杜君言。」终而气絶。环具棺椁殓殡之礼,买地城南钟家山葬之,岁时常祭其墓云。环后为晋王府录事,有名,与余交。史官曰:交友之道,难矣。翟公之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此非过论也,实有见于人情而云也。人当意气相得时,以身相许,若无难事。至事变势穷,不能蹈其所言而背去者多矣。况既死而能养其亲乎?吾观杜环事,虽古所称义烈之士,何以过?而世俗恒谓今人不逮古人,不亦诬天下人哉!
詹士龙小传詹士龙字云卿,光之固始人。父某,宋开庆中都统勇胜军,守鄂,以偏师廵渠、巴诸州,与元兵战南平,身婴九创,被执,发愤不食卒。元兵破鄂,降其军。士龙生三岁,同母胡氏北迁。董忠献公文炳以其父忠也,鞠为子。文炳长子名士选,故命其为士龙。饮食衣服,一视诸子,外人不能辨。诸兄忌之,骂曰:“虏子见幸,乃同我辈耶?”士龙不知其故,泣诉文炳。文炳曰:“尔真吾子,飞语慎毋听也。”士龙哀祈益切,文炳颇漏言。士龙昼夜流涕,欲复詹为姓,受文炳卵翼恩深,未敢言。一日猎滹沱河,遂陈前志。文炳戏曰:“尔投石水中,石浮,吾当尔从也。”左右皆笑。士龙仰天祝曰:“天若不絶詹氏,石当浮。”因投石水中,石盘旋急流中,若沉浮者数四。文炳以手拍鞍曰:“詹都统之灵其不死乎!”即令士龙复詹姓。文炳薨,为服齐衰三年,岁时祭祀,必先设神主,率家人奠之。士龙后用文炳弟文忠荐,为高邮、兴化尹。士龙修筑捍海堰三百里,数郡利之。初发地,获范希文石记曰:“遇詹再修事,葢前定云。”转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改淮安路总管府推官,拜江南行台监察御史。时奸臣柄国,虐焰方炽,士龙上章劾之。未几,事果败。士龙退隠兴化,葺草堂徳胜湖上,若将终身。朝廷念其老成,以广西亷访佥事起之,居二年,郁郁不乐,乃移疾而归。年五十八卒。子防,岳州华容尹。文炳妻以从女,实因前好云。史官曰:「精诚之格,将何所不至?上致日星之应,下召物产之祥,古则有矣。今观士龙投石之事,其恶可不信哉?或者致疑天人之间,视之若茫然不相通过矣予总修《元史》,时有司不以闻,失于纪载,因徇其孙婿余文升之请,删其墓志为小传一通以传。
译《杜环小传》杜环,字叔循,他的祖先是庐陵人,跟随父亲杜一元在江东做官游历,后来便在金陵安家。杜一元本来就是善人,所交往的都是四方名士。杜环尤其好学,擅长书法,谨慎端正,重视诺言,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家业破败,他的母亲张氏六十多岁,哭泣着来到九江城下,无处可归。有认识常允恭的人怜悯她年老,告诉她说:“如今安庆太守谭敬先,不是常允恭的朋友吗?为什么不去投靠他?他见到老人,想到与允恭的旧交,一定不会抛弃您。”张氏照他说的,搭船去见谭敬先,谭敬先却推辞不肯收留。张氏非常困顿,想到常允恭曾在金陵做官,或许还有亲戚朋友活着,也许万一能够有所依靠,便又悲泣着跟随别人来到金陵,询问一两个人,却没有一个留下,于是打听杜一元家住在哪里,询问杜一元如今是否安好。路上的人回答说,杜一元早已死了,只有儿子杜环还在;他的家就在鹭洲坊中,门内有两棵橘树可以辨认。张氏穿着破衣,在雨中走到杜环家。杜环当时正面对客人坐着,见到张氏大为惊讶,仿佛曾经见过她的面容,便问:“您不是常夫人吗?为什么来到这种地步?”张氏哭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他,杜环也哭了,扶她坐下,向她行拜礼,又叫出妻子儿女来拜见。妻子马氏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老人换上湿衣,又端来稀粥给她吃。她抱来被子让老人睡下。老人问起杜环平生亲厚的故人以及幼子伯章,杜环知道那些人都已经不在,无法让她投靠,又不知道伯章是死是活,便暂且安慰她说:“天正在下雨,等雨停了,我替您去寻找他。如果没有人奉养老人,杜环虽然贫穷,难道独自不能奉养老人吗?况且我父亲和常允恭交情如同兄弟,如今老人贫困,不归依别人而来到杜家,这是两位父亲在引导您。希望老人不要再忧虑。”当时战乱之后正逢饥荒,百姓各自都难以保全,老人见杜家贫穷,雨一停便坚持要出去寻找其他故人。杜环让婢女跟随她前往,到了傍晚果然没有遇到任何人,才回来坐下安定。杜环买来布帛,命妻子给老人制作衣服被褥,从他自己以下全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老人性情偏急,稍有不合心意就责骂发怒,杜环私下告诫家人顺从她的意愿,不要因为她贫困就轻慢她、同她争辩。老人患有痰病,杜环亲自为她煎药、端饭,因为顾及老人,不敢大声说话。过了十年,杜环任太常赞礼郎,奉诏到会稽祭祀,回来路过嘉兴,遇见她的儿子伯章,哭着对他说:“太夫人在我家,日夜思念小儿,已经忧思成疾,不能不早点去见她。”伯章仿佛没有听见,只说:“我也知道,只是道路遥远,不能前去罢了。” 杜环回来半年后,伯章才到来。这一天正是杜环的生日,老人见到小儿子,母子相抱大哭。杜环家人认为这是不吉祥的事,便劝止他们。杜环说:“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吉祥的?”后来伯章见老人年老,担心她不能行动,竟以别的事情为借口告辞离开,不再回头看她。杜环更加谨慎地奉养老人,但老人更加思念伯章,病情突然加重。三年后便去世了。临死时她举起手对杜环说:“我拖累杜先生了,我拖累杜先生了。愿杜先生的子孙都像杜先生一样。”说完气绝。杜环准备好棺椁,按照殓葬的礼仪安葬她,在城南钟家山买地埋葬,每逢岁时节日常去祭扫她的墓。后来杜环任晋王府录事,颇有名声,和我有交往。史官说:交友的道理,实在难啊。翟公说过:“经历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如何。”这并不是夸张的议论,而是确实看透了人情才这样说的。人在意气相投时,往往以身相许,仿佛没有什么难事。等到事势变化、处境困窘,不能践行自己所说的话而背离朋友的人就多了。更何况自己已经死了,还能奉养朋友的双亲吗?我看杜环的事,即使是古代所称的义烈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世俗常说今人赶不上古人,岂不是冤枉天下人吗!詹士龙小传 詹士龙字云卿,是光州固始人。父亲某,宋开庆年间任都统、勇胜军统领,守卫鄂州,率偏师巡行渠州、巴州等地,与元兵在南平交战,身受九处创伤,被俘后愤恨不食而死。元兵攻破鄂州,降服了他的军队。士龙三岁时,随母亲胡氏向北迁徙。董忠献公文炳认为他的父亲忠勇,便把他收养为义子。文炳的长子名叫士选,所以给他取名士龙。饮食衣服和其他诸子一样,外人无法辨认。几个兄长嫉妒他,骂道:“一个俘虏的儿子,受到宠幸,难道就能和我们同辈吗?”士龙不知道其中缘故,哭着向文炳诉说。文炳说:“你确实是我的儿子,流言蜚语千万不要听。”士龙悲哀地一再恳求,文炳便透露了一些实情。士龙日夜流泪,想恢复詹姓;但文炳养育保护他的恩情深厚,他不敢开口。有一天在滹沱河打猎,他终于陈述了先前的愿望。文炳开玩笑说:“你把石头投入水中,石头能够浮起来,我就依从你。”左右的人都笑了。士龙仰天祷告说:“上天如果不让詹氏断绝,石头就应当浮起来。”于是把石头投入水中,石头在急流中盘旋,像沉又像浮,反复了四五次。文炳用手拍着马鞍说:“詹都统的英灵难道还没有死吗!”当即命令士龙恢复詹姓。文炳去世后,士龙为他服齐衰三年;每逢岁时祭祀,一定先设立神主,率领全家祭奠。后来士龙因文炳的弟弟文忠推荐,任高邮、兴化尹。他修筑了三百里长的捍海堰,几个郡都因此受益。起初开挖地基时,挖到范希文的石刻记文,上面写道:“遇到詹氏再次修筑此事,大概是前世注定的吧。”后来调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改任淮安路总管府推官,授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当时奸臣掌握国政,残暴的气焰正盛,士龙上奏章弹劾他。不久,事情果然败露。士龙退隐兴化,在德胜湖上修葺草堂,打算在那里终老。朝廷念及他老成持重,起用他为广西廉访佥事;任职两年,他郁郁不乐,于是以疾病为由辞官归去。五十八岁时去世。儿子防,任岳州华容尹。文炳的妻子把侄女嫁给他,实际上是因为从前的情谊。史官说:“精诚所感,哪里还有达不到的地方?上可以感应日月星辰,下可以招来万物丰产,古代就有这样的事。如今看士龙投石的事情,这种感应难道不可信吗?有人也许会对天人之间产生怀疑,把它看得茫然无际,仿佛彼此不能相通。我总纂修《元史》时,有关部门常常不把这些事上报,因而遗漏在记载之外;于是应其孙女婿余文升的请求,删取他的墓志,写成一篇小传来流传。”
孝子丘铎传丘铎字文振,汴之祥符人,故御史中丞刘基先生弟子也。通儒书,兼习医家言,流声动一时。至正末,父诚为湖广等处儒学提举,铎侍母马夫人留吴越,欲御车往从,江右兵大起,武昌陷,江浙绎骚,铎忧惧不知所为,急避地四明暨江南,皆归职方,复奉母至南京,每西向翘首曰:“武昌有来者,庶几知吾父之所在乎?”已而其父果至,自武昌父子相见,悲喜交集。铎卖药市中以自给,亲驩然忘其贫。曾未几何,母弟钧擢防稽上虞廵检,铎与父母皆同赴官。夫人疾,铎昼夜泣祷上下神祗,乞以身代。及殁,铎哀恸几絶,卜葬鸣凤山之原,哭曰:“铎生也,咫尺不离吾母膝下,今逝矣,可委体魄于无人之墟乎?”乃结庐墓侧,朝夕上食如生时。当寒夜月黒,悲风萧飕,如临鬼神,铎恐母岑寂也,辄廵墓号曰:“铎在斯,铎在斯。”其地多虎,闻铎哭声辄避去,故防稽人异之,称为真孝子云。先是,铎在四明从祖父母居,汴者八人,贫不能自存,铎咸迎养之,死皆返葬先茔,人以为难。其姑适河南匡氏者,年十八,夫亡,誓不再适,铎义之,养其终身,凡二十年如一日。然其制行峻絶,它皆类此文,不能尽载。也为説者曰:“予闻鸣凤山当白马、上妃二湖间,人迹罕至,白昼虎狼旁午,铎防然独处,心无畏慑者,岂不以亲之体重于身乎?然身者亲之枝也,可不敬乎?敬其身,斯孝其亲矣。铎情固迫切,当知以礼自节哉!当知以礼自节哉!”
危孝子传临海孝子危贞昉,字孟阳,事亲以孝闻。其父孝先,洪武辛亥进士,擢官麟游丞,再迁陵川,坐法谪役浦江县。贞昉时为郡诸生,闻之,奔诉于郡守,欲走代之。守以其名▯学籍,难其行。贞昉号泣于庭曰:「人孰无父哉?奈何独沮于我也!」左右为之言,获如其请,即日上道诣京师,伏阙上疏曰:「臣父临川丞孝先,不幸絓吏议,输作大江之滨,筋力向衰,不能执事。而大母范氏,春秋复逾九十,旦旦念之,恐染霜露之疾,无以遂其菽水之忱,终天之憾或及其身。臣犬马之齿方殷,愿代父作劳,使其归养,虽即死无恨。」圣天子以孝治天下,惟哀矜焉。疏奏,上恻然从之。贞昉乃解儒衣,易短制,欣然就役,施施无难色。然质体尫弱,不胜负任之苦。越七月,病卒。贞昉通《周易》,兼能学唐人歌诗,性刚直,读古忠孝事,敛袵久之,且曰:「使贞昉生其时,亦当若是尔。」遇交友患难,蹈汤火赴援,不为利害惑。卒时年二十八,闻者皆悲之。为説者曰:父子体殊而气同者也。故古之孝子不以身自私,非过激也,宜也。有如贞昉者,诣阙上疏,欲代父受役,毅然以死自誓,唯知有父而不知有身。其殆近于古之孝子者非邪?呜呼!死生于人,大矣。贞昉之死于孝,是有益于天衷民彞之重,无愧于俯仰,无慊于神明,奚翅足矣!他尚何説哉?彼悖徳犯上者,亦曷尝不死?其死也,如败豚腐鼠,人孰称道之?观吾贞昉,则若威凤之翔千仭,可望而不可即。得与失,又为何如哉?贞昉之名,宜登国史,以风厉四方。予旧史官也,特为立传,使秉直笔者他日有采焉。
译孝子丘铎传 丘铎字文振,是汴州祥符人,原御史中丞刘基先生的弟子。他通晓儒家经书,又兼习医家的学说,声名一时传播很广。至正末年,父亲丘诚任湖广等处儒学提举,丘铎陪伴母亲马夫人留在吴越,想驾车前往父亲任所。江右兵乱大起,武昌陷落,江浙一带骚动不安,丘铎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急忙避居四明以及江南各地;后来都归职方管辖,又奉母亲到南京。每当向西方翘首远望,他总说:“武昌若有来人,也许能知道我父亲在哪里吧?”不久父亲果然从武昌来到,父子相见,悲喜交集。丘铎在市中卖药维持生活,亲人们却都欢喜相处,忘记了他的贫困。没过多久,母亲和弟弟钧被提升为会稽上虞巡检,丘铎便和父母一同赴任。马夫人患病,丘铎日夜哭泣,向上下神祇祈祷,请求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母亲去世后,丘铎悲痛欲绝,卜葬于鸣凤山的山麓,哭道:“我活着时,近在咫尺,从不离开母亲膝下;如今她去世了,难道能把遗体埋在无人之地吗?”于是就在墓旁结庐居住,早晚供食,如同母亲活着时一样。寒夜黑月之时,悲风萧瑟,好像鬼神就在面前;丘铎害怕母亲孤寂,常常绕墓大声呼喊:“铎在这里,铎在这里。” 那一带老虎很多,听到丘铎的哭声就躲开,因此会稽人都感到惊异,称他为真正的孝子。此前,丘铎在四明随祖父母居住,汴州有八个人贫穷得不能自存,丘铎都把他们接来奉养;他们死后,又都送回祖坟安葬,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他的姑母嫁给河南匡氏,十八岁时丈夫去世,发誓不再改嫁;丘铎认为她有义,便奉养她终身,二十年如一日。他操守严峻绝异,其他事情也都类似,不能全部记载。有人评论说:“我听说鸣凤山在白马湖、上妃湖之间,人迹罕至,白天都有虎狼往来;丘铎独自住在那里,心中毫无畏惧,难道不是因为母亲的遗体比自身更重要吗?但身体是父母所生的枝体,难道不应敬重吗?敬重自己的身体,这才是孝敬父母。丘铎的感情固然迫切,也应当懂得用礼来自我节制啊!应当懂得用礼来自我节制啊!” 危孝子传 临海孝子危贞昉,字孟阳,以孝敬父母闻名。他的父亲危孝先是洪武辛亥年进士,被提升为麟游县丞,后来调任陵川,因犯法被贬谪到浦江县服役。贞昉当时是郡里的生员,听说后便奔赴郡守处申诉,想前去代替父亲服役。郡守认为他的名字隶属学校学籍,不便让他离开。贞昉在庭前号哭说:“谁没有父亲呢?为什么偏偏要阻止我!”左右的人替他说情,他终于获准,于是当天上路前往京师,伏在宫阙前上疏说:“臣的父亲临川丞孝先,不幸被卷入官吏的议罪之中,被发配到大江之滨服劳役。他筋力渐衰,不能胜任劳作;而祖母范氏,年纪又超过九十岁,每天都挂念着他,恐怕染上风霜之疾,无法实现以粗茶淡饭奉养她的心愿,终身遗憾或许会降临到她身上。臣正值壮年,愿代父亲服劳,使他能够回家奉养祖母,即使立即死去也没有遗憾。”圣明的天子以孝治理天下,只有怜悯体恤他。奏疏呈上后,皇帝悲悯地答应了。贞昉于是脱下儒服,换上短衣,欣然前去服役,神态安闲,毫无难色。但他身体瘦弱,承受不了负重劳作的苦楚。过了七个月,便因病去世。贞昉通晓《周易》,又能学习唐人的歌诗;性情刚直,读到古代忠孝之事,便整顿衣襟长久致敬,还说:“假如我危贞昉生在那个时代,也一定会这样做。” 遇到朋友遭受患难,他便赴汤蹈火前去救援,不被利害得失所迷惑。去世时二十八岁,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悲伤。评论者说:父子虽然形体不同,元气却相通。因此古代的孝子不把自身看作私有,并不是过分激烈,而是理所当然。像危贞昉这样,到宫阙前上疏,想代替父亲服役,毅然以死发誓,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自己,难道不是已经接近古代的孝子了吗?唉!死生对于人来说是大事。贞昉为孝而死,这对天理人伦的重大原则有所助益,无愧于天地俯仰,也无愧于神明,哪里只是足够而已呢!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些违背道德、冒犯上位的人,难道不也会死吗?他们死去时,像腐败的猪、腐烂的老鼠一样,有谁称道他们呢?看我们的贞昉,却像威凤飞翔于千仞高空,只能仰望而不能企及。得失又有什么可比呢?贞昉的名字,应当载入国史,以此勉励四方。我从前任史官,特意为他立传,使将来执掌直笔的人有所取法。
瞿孝子传瞿孝子嗣兴,字华卿,苏之常熟人。父达,元初为百夫长,迁苏州廵盐大使,兼管内六县捕盗,转怯怜口提领。母某氏。孝子天性纯慤,依依亲侧,若不忍斯须释者。母患痈,痈溃当长夏,臭秽不可近。孝子燖汤洗涤,执扇驱蚊蚋,靡昼靡夜,至月余乃休。既而又罹积气疾,冲击下上,百药不治。或授以刲股可疗法,祝刀于天,俟刀跃方可用。孝子顿颡流血,刀弗动。孝子情迫切,强取刀刲股肉作羮以进。母不食已五日,忽尽啖之,气销如失。一旦母思芰食,时芰始华。孝子求诸市不获,凡川有芰者,解衣入水,歴覆其叶覔之,双胫皆赤肿。孝子号呼曰:「神胡不相我乎!」俄得三芰,水中人以为精诚所感。然其宅心仁厚,单窭者必思赈给,而不欲使其知。氊工王氏家无儋石储,且卧疾不能兴,鸡初鸣,孝子往其门,以钱二十缗投窻隙而去。民有告籴者,鹑衣百结,孝子受其直五千,复阳问曰:「吾性多忘,若欲籴十千耶?」遂如数与之。鬻蔬翁过门,孝子市钱五十文,以楮币五百文授翁,令补余钱。翁愠而辞,孝子曰:「汝第持去,他日见还未晚也。」负贩夫或来贸迁,孝子一听其言,不与较。家人怪之,孝子曰:「彼竭汗血以逐什一之利,宁能足吾欲乎?」岁大俭,来相依者数十人,孝子择旁近舍舍之。防厉气作,病者相枕藉,孝子每晨躬携粥药,抚视卒赖以全。孝子朝出道中拾遗囊,孝子悉归求者,一金不自私。未几,又有亡契劵及白金者,孝子蹙额曰:「白金固易致,质剂乃资业所凭藉,其必起争端乎?」密侦其人还之。其人势家奴,因失主物畏惧,几欲死,谢曰:「三尺微命,孝子所赐也。」孝子虽不读书,其笃行类邹鲁士,州里翕然称之。孝子年且耄,见介子庄宦学有立,洪武初擢礼部员外郎,喜动顔色。其后病且革,言不及家事,惟曰:「死生恒理尔,烦语吾儿庄善事圣天子,毋以老身为。」念也,遂终。史官曰:濓待罪禁林,日与庄为同官。庄念父在逺,一语及之,涕泗澘然流。濓因叹曰:「非诚心爱日者乎?」已而苏人来言孝子之贤,絶于丑夷,有未易追蹑之者。濓又叹曰:「非是父焉能有是子?」传所谓「以身教者」,孝子其庶几乎?是有关世教民彝之大故。造《瞿孝子传》,使圆冠方履者读之,必将惕然而自省矣。
孙孝子传孙孝子讳惟中,字伯庸,潍州昌邑人。祖明,父琳,世为农。孝子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性雅爱宋名臣言行,歴歴能道之。凡所谋猷,恒取以为则。年及壮,用推择为宁海州史。一年贡益都府,濒行,防父卒,皇皇如欲无生。县有汉昌邑王废城,举柩葬城中,结庵庐其侧,借苫以居。旷野无人,深夜月冷,哭声依稀,随悲风逺闻,人为泣下。日啜淖糜二盂,却酒肉弗御。晨起无火,掬雪颒面,辄诣墓前拜久之,手足皲瘃,形容憔悴。甚或劝其还,哭而不对。闾师韩泰亨帅阖巷民言于县,县尹戴友谅弗之信,将亷之。伺夜半,携二苍头出风雪中,抵庵庐而听。孝子闻足音,遥问曰:“暮夜欲何为?”戴叹息而去,以为不让古人,亟上之府。部使者加覆察,如县言,请旌其门。文达中书礼部不报。孝子长身美髯,善谈古今事,遇子弟若严师,家法着于井落,多效之。娶刘氏,从孝子之化,居舅丧亦不近酒肉。三载,生三子:尚志、尚文、尚徳。尚志业为儒,今礼部主客主事云。史官曰:「李璮据益都,明被兵掠至洪沟,去家三十里,年始十岁。兵以其童也,易之。明夜遁,伥伥乱行。有老父教之曰:『儿但从吾指以往,即至家矣。』明如其言,走固隄盐塲中,草深灭顶,而豺狼左右嘷。明竟得还。父母亦避兵方归,举灯索明不得,相向哭。灯忽作花,复自相慰曰:『我儿其返乎?不然,此花何征也?』言未讫,忽闻叩门声,启视之,明也。亟挽以入。初父止生明,今明之子孙逾四十人,而惟中又孝行卓卓如此。天之不絶孙氏者,其有以哉?其有以哉!」
译瞿孝子传 孝子瞿嗣兴,字华卿,是苏州常熟人。父亲瞿达,元初任百夫长,后升任苏州巡盐大使,兼管辖境内六县捕盗事务,又转任怯怜口提领。母亲姓某。孝子天性纯厚诚实,依恋父母身旁,仿佛片刻也不忍离开。母亲患痈疽,痈疽溃烂时正值盛夏,臭秽得无法靠近。孝子烧热水为她洗涤,拿扇子驱赶蚊虫,不分白天黑夜,过了一个多月才停下。后来母亲又患积气病,气息上下冲击,各种药物都不能医治。有人告诉他割股可以治病的方法,要求先向上天祷告,等刀自己跳动才可以使用。孝子叩头至流血,刀却不动。孝子感情迫切,强行拿刀割下大腿肉煮羹给母亲进食。母亲已经五天没有进食,忽然把肉羹全吃了,积气像消失了一样。一天早晨,母亲想吃菱角,当时菱角刚刚开花。孝子到市场上寻找却没有买到,凡是河中有菱角的地方,他就脱衣下水,逐片翻过菱叶寻找,双腿都红肿了。孝子呼喊道:“神明为什么不帮助我!”不久竟找到三枚菱角,水中的人都认为这是精诚感动神明的结果。然而他心地仁厚,遇到贫困孤单的人,总想着赈济他们,却不愿让他们知道。氊工王氏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又卧病不能起身;鸡刚开始鸣叫,孝子便到他家门口,把二十缗钱投入窗缝后离去。有百姓来告贷买粮,穿着破旧而打满补丁的衣服,孝子收下他五千钱,又故意问道:“我性情健忘,你是想买一万钱的粮食吗?”于是按一万钱的数目给了他。卖蔬菜的老人经过门前,孝子用五十文钱买菜,却拿五百文纸币给老人,让他补还余钱。老人恼怒地推辞,孝子说:“你只管拿去,日后归还也不晚。”有肩挑贩卖货物的人来交易,孝子只要听了他们的说法,从不与他们计较。家人感到奇怪,孝子说:“他们流尽汗血去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难道能满足我的欲望吗?”大灾荒时,前来投靠他的人有几十个,孝子便选择邻近的房舍安置他们。瘟疫流行,病人一个挨着一个,孝子每天早晨亲自带着粥和药前去慰问照料,许多人因此得以保全。孝子早晨出门时在路上拾到一个遗失的钱袋,便全部归还给失主,一两金子也不私留。不久又有人遗失契券和白金,孝子皱眉说:“白金固然容易得到,但契券是产业凭据,难道不一定会引起争端吗?”于是暗中查访失主,把东西还了回去。失主是有势力人家的奴仆,因弄丢主人财物而害怕,几乎想死,谢道:“我这条卑微的性命,是孝子赐给我的。”孝子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他的笃实行迹很像邹鲁之地的士人,州里众人一致称颂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孝子年近老年时,看到介子庄在仕途和学业上都有成就,洪武初年又被提升为礼部员外郎,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后来他病势危重,说话不涉及家事,只说:“死生是恒常的道理罢了,不必多说;告诉我儿子庄,要好好侍奉圣天子,不要因为我这个老人而牵挂。”说完便去世了。史官说:我宋濂在禁林任职时,天天和介子庄同官。子庄想到父亲在远方,只要有人提起父亲,眼泪就悲伤地流下来。我因此感叹说:“他难道不是诚心爱父、珍惜时日的人吗?”不久苏州人来告诉我孝子的贤德,远远超过庸俗鄙陋之人,简直有难以追及的地方。我又感叹说:“如果不是这样的父亲,哪里能有这样的儿子?”传记所说“用自身行为来教导别人”,孝子大概近于此道了吧?这关系到世间教化和民众伦理的大事。因此撰写《瞿孝子传》,使戴圆冠、穿方履的士人读到它,一定会警醒而自我反省。孙孝子传 孙孝子名惟中,字伯庸,是潍州昌邑人。祖父孙明,父亲孙琳,世代务农。孝子早晨出去耕作,晚上回来阅读古人的书。他性情高雅,特别喜爱宋代名臣的言论和事迹,能够一一讲述。凡是谋划事情,常常都以此作为准则。成年后,通过推举选拔任宁海州史。有一年向益都府进贡,临行前,忽然遭逢父亲去世,惶惶不安,仿佛不想活下去。县中有汉昌邑王的废城,他把父亲的灵柩抬到城中安葬,在墓旁搭庵结庐,借草席居住。荒野无人,深夜月冷,哭声依稀,随着悲风远远传去,听到的人都为之落泪。每天只喝两碗稀粥,拒绝饮酒吃肉。早晨起来没有火,便捧雪洗脸,随即到墓前长久叩拜,手脚冻裂,面容憔悴。有时有人劝他回去,他只是哭泣而不回答。同乡的老师韩泰亨率领全巷百姓向县里禀报,县尹戴友谅不相信,打算亲自察看。半夜时分,他带着两个苍头冒着风雪出发,来到庵屋前听候。孝子听到脚步声,远远问道:“深夜来这里想做什么?”戴友谅叹息着离去,认为他不逊于古人,立即上报府中。部使者又加以复查,结果与县里所报相同,请求在他家门上立表旌异。中书、礼部上报文书没有答复。孝子身材高大,长着美髯,善于谈论古今之事;对待子弟像严厉的老师,家法在乡里流传,许多人都仿效。他娶刘氏为妻,刘氏受到孝子感化,居丧期间也不接近酒肉。三年中生了三个儿子:尚志、尚文、尚德。尚志学习儒业,如今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史官说:李璮占据益都时,孙明被兵士掳掠到洪沟,那里距离家三十里,当时才十岁。兵士因为他年幼而轻视他。孙明夜里逃走,慌乱地四处行走。有一位老人教他说:‘孩子,你只管跟着我指的方向走,就能到家了。’孙明依照他的话,沿着坚固的堤坝跑进盐场,野草深得没过头顶,两旁还有豺狼嚎叫。孙明最终得以回家。父母也正好避兵归来,举着灯寻找孙明没有找到,便相对哭泣。灯忽然结出灯花,夫妻又互相安慰说:‘我的孩子大概就要回来了吧?不然,这灯花又预示什么呢?’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然是孙明。急忙拉着他进门。当初父亲只生了孙明一个儿子,如今孙明的子孙已经超过四十人,而孙惟中又有这样卓越的孝行。上天不让孙氏断绝,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
周贤母传周母王氏,名妙贞,括人。祖徳润,父思齐,辟为州县吏。生十龄,见父有戚容,问曰:“家业幸粗给,大人当开口笑乐,何乃自郁郁邪?”父曰:“此事非尔女子所知,吾所掌狱案,死者欲生之不可得,故弗悦尔。”王氏曰:“名教自有乐地,何不弃之?复温绎书诗邪?”父曰:“不意女子能发斯言,吾之意正如此耳。”即日揖上官去,人贤之。濒嫁,父欲厚其装,环珥鞶帨之属,无所不饬。王氏视之澹如,出示二女弟,恣其所取。既归,事君舅君姑尽礼,处娣姒之间,恒欣欣然。或主中馈,身先之,不专役媵人。邻有寒饿及丧祸,辄周其急。岁壬寅,山防作,避地鲁峰颠,恶少年欲来侵掠。王氏侦得实,遣人擿其奸盗,惊而溃。其母项因世乱来依,极力奉之,以悦豫其心。王氏尝婴疾,众医束手,谓不疗。忽梦老父与易气,及觉,气腾腾从顶升,挟日絶粒不食,已而果元气来复,疾顿瘳。识者谓为神助云。其夫则周世英,生男女各二,女皆有所归。男曰荃,曰茂,茂有文学政事,出仕矣。王氏年今七十云。金华宋濓曰:「予尝从史官之后,遇人有善者,必谨书之,将以诱民衷而树世防也。有如周母能成父志,推孝于尊章,出其余智,亦足破雀鼠軰之奸,其中必有大过人者矣。于戏!贤哉!贤而得书,亦春秋之法也。」
二贤母传瑞安有大姓曰吴氏,世守礼度,而严于昏婣。柳州教授埏生子钦,年近弱龄,埏欲为之择配,久且未成。或曰:「同郡胡节有容徳,且达宦之后,可室也。」乃遣行媒,知名节之父悦焉。六礼既备,故节来归于钦。内外宗暨媪御而下宜之。生子璟,鞠育至长,为娶县人林亷。亷名卿孙,粗习书传□□,然勤翼翼然,抑畏。节爱之不翅若亲女,亷亦事节若母。懐姙九阅月,璟以病死。未死,执亷手涕泣惓惓,以养亲存孤为托。亷诺之。后三十日,亷生一男子,且悲且喜曰:「吴氏之宗,其不为敖氏馁鬼乎?」未几,钦亦卒。节与亷蓬首垢面,自称曰「未亡人」,誓抚遗孤以不坠其家。后六年,元政日紊,四方防盗蠭起,市魁都伯各聚农为兵,阳号保障,阴则倚借为奸。有利吴氏多赀,欲夺亷之志。亷年二十有余,尔善自闭拒不可撼。遂有谋杀其孤者,亷惧,弃家挟姑而遁,择邻境大山匿焉。艰难备尝,室如悬罄,无丝毫怨怼意,唯饬厉儿以学,无有寒暑昼夜。年三十九卒。节抚棺哭泣,竟欲无生,益督儿事书诗勿怠。又二年,节亦卒。儿名荃,今为巨儒。州人识与不识,咸称为吴氏二贤母云。太史公曰:「吴氏之系,何其危哉!当璟濒亡时,荃在母腹,男女未可知。林氏毅然以存孤为诺,非见义明如皦日,能然乎?使林氏之足一移,吴氏宗祀坠矣。此其功,非再造其家者乎?譬犹狂澜东奔,欲举只手以障之,抑难矣。予谓林氏具五美焉:其不畏强御,一也;富而能贫,二也;炳于几先而不陷于虎口,三也;干戈纷纭之中,鬻环钏,市书厉子以学,四也;终始一致,不为浮议所惑,卒令终于牖下,五也。夫然故其能以节操显著者,宜哉!」虽然,不为之先,孰为之后?非胡氏挈纲振维于上,则林氏防防然无依矣。是则胡氏者,不为尤贤乎?贤哉!二母如楚之双璧,光彩交映,见者动容;如越之双剑,光芒闪烁,不可狎玩。诚可谓无愧于彝伦者矣!呜呼!女妇且尔,则凡受人家国之寄,委弃若土梗者,果何心哉?
闽二妇传赖道慈,闽古田县人。归同县张文孙,生一清。十五岁而文孙殁于疫。道慈甫年二十九,黄华乱,家又毁于兵,羞服且弗完,能确然守志弗渝。人力撼之,泣曰:“张氏自浮光迁闽,其不絶如线者,唯此一子耳,余奈何去之?”及一清成,人为取妇廖氏,生三子:頥、兴、埜。而廖亡,继以陈道真。道真亦古田右族,既归一清,粥簮珥治财,与道慈再植张门。一清事道慈孝,极防甘。道真相之,唯恐有不足,而遇廖之子不翅已。出道慈晚婴末疾,手足不能用,道真与媵人余乙恒挟持以就虎子。道慈体肥重,疲力从事,逾十春秋弗厌。人难之。道真生以宁,年十余日,授书十三帙,帙三纸。道真夜宿,火至四鼓,自起爇灯,呼儿诵书,坐其旁以俟。顷刻皆能暗记。黎明命之出,送至斋门乃还。以宁爱书,或忘食,道真执匕餧之,任其恣观不辍。二十七以春秋擢泰定丁夘进士第,繇国子助教八迁而为翰林侍讲学士,秩二品。累赠道慈、道真皆清河郡夫人。一清赠福建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文孙赠礼部尚书。闽人荣焉。谓道慈之节,道真之孝,皆卓絶不可及,殆天报之也。道慈卒时年八十,而道真则七十云。
传有之:“妇道尽而天伦正,有若二妇,其所谓尽于妇道者耶?”
译周贤母传 周母王氏,名妙贞,是括州人。祖父德润,父亲思齐,都曾被征召为州县小吏。她十岁时,看见父亲面带忧色,便问:“家业幸好还勉强可以供给,父亲应当开口欢笑,为什么却这样闷闷不乐呢?”父亲说:“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女子所能知道的。我所掌管的狱案中,死者想让他活过来却做不到,所以不高兴。”王氏说:“名教自有可乐之处,为什么不放弃这个职位,重新温习经书诗篇呢?”父亲说:“没想到女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的想法正是如此。”当天便向上官行礼辞去职务,人们都认为他父亲贤明。临近出嫁时,父亲想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环佩耳饰、腰带佩巾之类无不整治齐备。王氏看得很淡然,拿给两个妹妹看,任她们随意挑取。嫁过去后,她侍奉公婆全都合乎礼法,和妯娌相处,总是和乐愉快。主持家中饮食时,总是亲自带头,不专门役使婢妾。邻居有寒冷饥饿以及丧葬祸患,她总是立即周济他们的急难。壬寅年,山中发生盗乱,她避居鲁峰山顶,恶少年想来侵扰抢掠。王氏侦知实情,派人揭发他们的奸盗行为,恶少年惊慌溃散。她的母亲项氏因世道混乱来投靠她,她竭尽全力奉养,使母亲心情愉快。王氏曾患重病,众医束手无策,都说无法医治。她忽然梦见老父亲与她交换气息,醒来后,气息腾腾地从头顶上升;她借着太阳的阳气绝食不吃,后来元气果然恢复,疾病顿时痊愈。有见识的人说这是神明相助。她的丈夫是周世英,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都已经出嫁。儿子名叫荃、茂,茂有文学和政事才能,已经出仕。王氏如今七十岁了。金华宋濂说:“我曾经跟随史官之后,遇到有善行的人,一定谨慎地把他记下来,想借此诱发民众的善心,树立世间的防范。像周母这样,能够完成父亲的志愿,把孝心推及公婆,又拿出剩余的智谋,足以破除雀鼠般小人的奸谋,其中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唉,贤明啊!贤明而被记载下来,也是《春秋》的法则。” 二贤母传 瑞安有一个大姓叫吴氏,世代恪守礼法,尤其严格对待婚姻。柳州教授埏生了儿子钦,年近弱冠,埏想为他选择配偶,过了很久仍未办成。有人说:“同郡胡节有容貌和德行,又是显达官宦之后,可以嫁给他。”于是派媒人前往,得知名士胡节的父亲很高兴。六礼准备完毕,胡节的女儿便嫁给钦。内外宗族以及老妇、侍妾以下的人都称许这门婚事。生了儿子璟,抚养到成年后,为他娶县人林廉为妻。林廉是名卿的孙女,粗略学习过书传□□,但勤勉谨慎,谦抑畏惧。胡节爱她不亚于亲生女儿,林廉侍奉胡节也像侍奉母亲一样。林廉怀孕九个月时,璟因病去世。璟临死前握着林廉的手,流泪恳切地托付她奉养母亲、抚育遗孤。林廉答应了。三十天后,林廉生下一个男孩,悲喜交集地说:“吴氏的宗族,大概不会成为饿死鬼而断绝吧?”不久,钦也去世。胡节和林廉披头散发、面容污垢,自称“未亡人”,发誓抚养遗孤,使吴氏家业不致衰落。六年后,元朝政事日益紊乱,各地盗贼蜂起,市中的首领和都伯各自聚集农民为兵,表面上号称保卫乡里,暗中却依仗势力作奸犯科。他们觊觎吴氏财产丰厚,想夺取林廉守志的决心。林廉二十多岁,善于闭门自守,谁也不能动摇她。后来竟有人谋划杀死她的遗孤,林廉害怕了,便抛弃家业,带着婆婆逃走,选择邻近州县的大山隐藏起来。她们尝尽艰难,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着空器,林廉却没有丝毫怨恨,只是一心督促孩子学习,不分寒暑昼夜。她三十九岁时去世。胡节抚摸棺材哭泣,几乎想随之死去,却更加督促孩子学习《诗》《书》,不要懈怠。又过了两年,胡节也去世。孩子名叫荃,如今已成为大儒。州中认识她们或不认识她们的人,都称她们为吴氏的两位贤母。太史公说:“吴氏这一支的命运,多么危险啊!璟将死时,荃还在母亲腹中,连男女都无法确定。林氏毅然答应保存遗孤,如果不是见义明白如同白日,能够这样做吗?假使林氏稍微移动一步,吴氏的宗祀就坠落了。她的功劳,难道不是重新建立这个家族吗?这就好比狂暴的洪水向东奔流,想只伸出一只手去阻挡它,实在太困难了。我认为林氏具备五种美德:她不畏惧强暴,是第一;富贵时能安于贫困,是第二;能在祸患尚未显露时洞察先机而不陷入虎口,是第三;在战乱纷纭之中,卖掉环佩首饰,买书来激励孩子学习,是第四;始终如一,不被浮泛的议论迷惑,最终使自己在家中安然终老,是第五。正因为这样,她能以节操显著于世,实在是应该的!不过,如果没有胡氏在先,谁能有林氏在后?若不是胡氏在上面提纲振纪,林氏就会孤立无依了。这样看来,胡氏难道不是更加贤明吗?贤明啊!这两位母亲就像楚国的两块美玉,光彩相互映照,见到的人都会动容;又像越国的两把宝剑,光芒闪烁,不能轻慢玩弄。真可以说是无愧于人伦常理了!唉!女子尚且能够如此,那么凡是受人托付国家和家族重任,却把它们弃置如土偶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 闽二妇传 赖道慈是闽地古田县人,嫁给同县的张文孙,生下一清。十五岁时,张文孙因疫病去世。道慈当时刚二十九岁,黄华发生战乱,家又毁于兵火,衣服破旧不全,但她仍坚定守志,始终不变。有人试图动摇她,她哭着说:“张氏自从浮光迁到闽地,宗族没有断绝得像一根细线,全靠这一个儿子;我还怎么能离开他呢?”一清长大后,人们为他娶廖氏为妻,生了三个儿子:颐、兴、埜。廖氏去世后,又娶陈道真为妻。道真也是古田的名门女子,嫁给一清后,卖掉簪珥,经营财产,和道慈一起重新振兴张家。一清侍奉道慈极其孝顺,尽力使她甘心满意;道真也帮助他,唯恐有一点不足,对待廖氏的孩子更不亚于自己的孩子。道慈晚年患病,手脚不能活动,道真和婢妾余乙常常搀扶她到厕所。道慈身体肥重,道真劳累尽力,十多年也不厌烦,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道真生下以宁时,以宁十多天大,她便教他读书,共十三帙,每帙三纸。道真夜里住宿,直到四更,便亲自起来点灯,叫孩子背书,坐在旁边等待。一会儿工夫,孩子就能全部默记。天亮时命他出去,一直送到书斋门口才回来。以宁喜爱读书,有时忘记吃饭,道真就拿着匕首喂他,让他尽情观看书本而不停下来。以宁二十七岁时,在泰定丁卯年考中进士,由国子助教历经八次升迁,成为翰林侍讲学士,官阶二品。后来多次追赠道慈、道真为清河郡夫人,追赠一清为福建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追赠文孙为礼部尚书。闽人都以此为荣,认为道慈的节操、道真的孝行都卓越绝伦,几乎无人能够企及,大概是上天的报答吧。道慈去世时八十岁,道真则七十岁。传记中说:“妇女的道德尽善尽美,天伦之理就能端正;像这两位妇人,难道就是所谓尽到了妇道吗?”
郑节妇黄氏传黄为浦江着姓,自隋唐以来即有闻,而宋隆兴癸未进士度亦其族也。其居辛山者曰徳清,有女曰琇,字守贞,生赋淑姿,不失故家遗范,父母爱之,为其选良配。元至正己丑冬十二月,归同县郑氏瀛,字仲容。守贞年甫二十,奉上接下无愆礼,人称其贤。明年仲容髀患疽,流注肌覈间,一溃一兴,累累如连珠,百药弗验。守贞扶掖卧起,附膏于纸而更敷之,虽甚久无懈怠意。又六年,仲容殁,守贞自矢不再适,且曰:“生为义家妇,死为义家鬼,敢失节以玷旌门乎?”其志坚凝,屡有撼之者不少动。寒灯孤幌,澹然能自安。遂命仲容从子柎为其后。守贞今四十九矣,及见柎授室,生二子熛煁,朝夕受其孝养云。昔者孔子称宓不齐之善,而归于鲁国之多贤,葢观感而兴,非有资于贤者,要亦未易以成名也。今郑氏之家十叶聚食,至大辛亥尝旌其义门,其规度整肃如严霜烈日,可畏而可仰。其徳义之涵濡,又如春风和气之薫蒸,不自知其入人之深。故其化行教洽,过其门者犹率徳励行,而乖戾之虑消,况为其家之妇者乎?宜守贞执节之坚而循礼之谨也。
传曰:“一家仁,一国兴仁。”其理诚不诬哉!予官议曹时,郡国多以节妇事行来上,辄闻报下褒异其门闾。观风使者或以守贞为言,其有不彰明之者乎?异日乌头双表之树与旌门后先辉映,不亦一家之盛美哉?予故辑其事为传文一通,衣冠之士傥有扶植彝伦为任者,尚见诸赋咏以同其传云。
柳氏二节妇传柳氏二节妇者,上虞柳宗逺妻唐及其子桂之妇陈也。初,唐年二十三,归宗逺,事其姑孝。越二年,生一子桂,而宗逺卒。或少唐,恐其难寡居也,以语试之。唐忿曰:“吾丧夫,命也;妇不二醮,义也。命天使然,义出于人心。吾纵不畏天,能昧吾心而负义乎?且吾姑老,吾子少,吾去之,将安求乎?”益苦心瘁力,营粟帛以养姑。命桂学诗书于乡先生。姑年八十余乃终,而桂长,遂娶陈女为妇。陈归桂逾年,桂亦卒。陈年甫二十四,或闵陈无子且少也,劝其再配。陈哭曰:“此岂人所言乎?吾姑不负吾舅,吾敢负吾夫乎?吾宁即死柳氏牖下,不愿闻此语也。”乃去膏沐,屏华丽,与其姑相依以居。姑食然后食,姑寝然后寝,家内外事必告而后行。姑妇孝爱如母子,岁时具殽醪祭柳氏亡人。二妇防然拜阶下,辄涕泣不能相视。后以某子某为桂后,今唐年六十,陈亦四十,乡人咸称为二节妇云。史官曰:夫妇者,相扶以生者也。相扶以生者,人道之常也。不幸遇夭折,临患祸,夫不获妇,其妇;妇不得夫,其夫。是岂人情所愿也哉?斯变故也,夫人处平居无事,虽至闇劣,皆可以勉;事有出于难处者,虽竒伟丈夫,时时犹有失焉,况妇人哉?若柳氏姑妇,皆在少年丧夫,处人之所难堪,以至于老。余读其事,未尝不为之叹息也。人常患后世俗不逮古,是乌可槩言乎?二妇之所为,儗之古贤妇,何让乎?余因门人朱瑾请,为列其事,使继此执笔者有取焉。
译郑节妇黄氏传 黄氏是浦江的著姓,自隋唐以来就很有声望,宋隆兴癸未年的进士度也是这一族的人。居住在辛山的这一支名叫德清,有个女儿叫琇,字守贞,天生姿容美好,没有失去世代仕宦人家的遗风。父母疼爱她,为她选择贤良的婚配。元至正己丑年冬十二月,她嫁给同县郑氏的瀛,字仲容。守贞当时刚二十岁,奉侍长辈、接待晚辈都没有失礼,人们称赞她贤德。第二年,仲容的大腿患痈疽,脓液流注在肌肉骨骼之间,反复溃烂,像连串的珠子,百药都无效。守贞扶持他起卧,把膏药敷在纸上再更换贴敷,即使时间很久也没有懈怠。又过了六年,仲容去世,守贞发誓不再嫁人,并说:“活着做义门的媳妇,死了做义门的鬼,难道敢失节而玷污旌表之门吗?”她的志向坚定,屡次有人动摇她,却不能使她改变。寒灯孤帐之下,她淡然自守,能够安顿自己。于是让仲容的侄子柎承继其后。守贞如今四十九岁,等到看见柎娶妻,生下两个儿子熛、煁,早晚接受他们的孝养。过去孔子称赞宓不齐的善行,归结为鲁国贤人众多,大概是相互观感而兴起;没有贤者作为凭借,也不容易成就名声。如今郑氏一家十代共同生活,到了大辛亥年曾因义门受到旌表,家规制度整齐严肃,如同严霜烈日,令人敬畏而又仰慕。他们德行和义理的浸润,又像春风和气的熏陶,自己不知道它深入人心有多深。因此教化流行、教诲融洽,经过他家门口的人尚且都会遵循道德、勉励操行,乖戾的念头也随之消除,更何况做他家媳妇的人呢?守贞能够坚定守节、谨慎遵礼,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传记说:“一家实行仁德,一个国家就会兴起仁德。” 这个道理确实不是虚妄的吧!我任职议曹时,郡国常常把节妇的事迹上报,我便听到诏令下达,褒扬并表彰她们的门闾。巡察风俗的使者有时也会提到守贞,难道还有不把她的事迹彰明于世的吗?将来乌头双表的树木与旌表之门前后相互辉映,不也是一家最大的盛美吗?因此我辑录她的事迹,写成一篇传文;士大夫中如果有人以扶植人伦为己任,希望也能把它写入诗赋,使她的名声一同流传。柳氏二节妇传 柳氏的两位节妇,是上虞人柳宗远的妻子唐氏,以及他儿子桂的妻子陈氏。当初,唐氏二十三岁时嫁给宗远,侍奉婆婆很孝顺。过了两年,生下儿子桂,宗远便去世了。有人轻视唐氏,担心她难以守寡,便用话试探她。唐氏愤怒地说:“我丧失丈夫,是命运;妇人不再改嫁,是义。命运由上天造成,义出于人的本心。我即使不怕上天,难道能蒙蔽自己的良心、背弃义吗?况且婆婆年老,儿子年幼,我离开他们,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更加劳心劳力,经营粮食和布帛来奉养婆婆,并让桂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诗》《书》。婆婆八十多岁才去世,此时桂已经长大,便娶陈氏为妻。陈氏嫁给桂一年多,桂也去世了。陈氏刚二十四岁,有人怜悯她无子而且年轻,劝她再嫁。陈氏哭着说:“这难道是人应该说的话吗?我的婆婆没有辜负我的公公,我难道敢辜负我的丈夫吗?我宁愿死在柳氏的窗下,也不愿再听到这种话。”于是停止涂脂抹粉,摒弃华丽服饰,和婆婆相依为命。婆婆吃过饭她才吃,婆婆睡下她才睡,家内家外的事情都一定禀告婆婆后才办理。婆媳之间孝顺亲爱,如同母女;每逢岁时,都准备酒肴祭祀柳氏的亡人。两位妇人默然拜在台阶下,常常流泪,不能彼此相看。后来让某家的某人承继桂为后。如今唐氏六十岁,陈氏也四十岁,乡里人都称她们为两位节妇。史官说:夫妻,是相互扶持着生活的人。相互扶持生活,是人伦的常理。不幸遇到夭折、患难和祸事,丈夫失去了妻子,妻子失去了丈夫,这难道是人情所愿吗?这是变故。一个人平居无事时,即使极其愚钝,也都可以勉力做到;事情一旦陷入难以处置的境地,即使奇伟的大丈夫,也时时会有失误,更何况妇人呢?像柳氏婆媳二人,都在年轻时丧夫,处在常人难以忍受的境地,直到老年仍然如此。我读到她们的事迹,从来没有不为之叹息的。人们常常担忧后世风俗不如古代,这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两位妇人的所作所为,比之古代贤妇,又有什么逊色呢?我因门人朱瑾的请求,列述她们的事迹,使后来执笔的人有所取法。
王节妇汤氏传妇以节名,非常也。变也,变而不失其正,不亦善之善者乎?若王节妇者,是已。节妇名慕贞,姓汤氏,世居武林施水坊。父荣,母戚氏。慕贞生十七年,同里王君暹闻有容徳,俾其子常奠鴈纳为室。既归,三族媪御交誉之。常字彦常,少有逺游志。既生女及男骥。元至正乙未,出商番禺,已而之桂林。后六年死焉。慕贞二十七矣,遥望南海,泪眼无干。时上承舅姑米薪盐醯之费,靡不经度,不足使苍头贸易以给舅姑,忘其子之亡。舅尝患疽,慕贞稽颡北辰,乞以身代,疾乃瘳。舅有女兄二人,年髦无所依,慕贞迎还于家,忠养同其姑。夫之季弟曰晖,娶史氏,育二女,贫不能嫁,慕贞择良婿治嫁具遣之。晖与史旅死三衢,慕贞不惮千里之逺,取二丧藏诸先茔。其训骥尤切,俾事贤傅,受春秋三传之学。国朝洪武癸丑,取浙江行省第六名文解贡入成均,选授吴王府伴读,朝夕陈训于王。久之,拜监察御史。近以使事入闽,过其家,方岳大臣洎部使者交谒于门,问母夫人无恙,人为慕贞荣。慕贞不自乐也,且曰:“我未亡人尔,自意危如朝露,不复有今日,幸视骥加长。岁时持一觞酒酹王家坟上,庶他日九泉见彦常无惭色。爵禄之有无皆天也,奚暇计哉!”君子愈贤之。呜呼!妇之青年丧夫,最号多艰。傥居贵富家,有傔媵足以备驱役,阖庐足以蔽风雨,粟帛足以供衣食,犹可自安。茍或防防吊影,室如悬磬,忍寒夜织,机声与候虫齐鸣,达曙不休,自非铁心石肠,未必不为之动也。学士大夫读四库之书,平日抗手论天下事,何处更有豪杰?一遇丝髪利害,反眼若不相识,视女妇未尝知书者,乃有所不及,可胜叹哉!濓于慕贞之事,不得不为之纪载也。夫移风俗,美教化之道,慕贞实有焉。因具书之以厉为人妇者。赞曰:妇以节名,初非美称。唯王妇汤守变,以贞心坚,同石操洁如氷。太史作传,永扬休声。前翰林学士承防、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金华宋濓撰。
周节妇传节妇姓赵氏,名淑,宋燕懿王之裔,安定郡王令詪九世孙也。令詪从高宗渡江南,居越诸暨,遂为诸暨人。父孟徳,有文学生二女,节妇长,且贤,尤爱之,授《论语》《孝经》《列女传》,皆能通其义。年十八,求宜壻者,得同邑周本恭,归焉。始归而姑卒,既而舅及兄公姒氏亦相继死。兄公子显宗尚防,节妇相夫饬丧治葬,咸尽礼。育显宗如子。归十一年,生三男:宗善、宗祚、宗政。宗政始生时,天下乱,夫婴疾甚,恐不起,顾节妇曰:"今兵革四兴,嗣子单弱,如此,我死,尔能自保乎?"节妇囓指流血,泣曰:"天在斯,吾有不能保孤儿者,天实诛之。"夫卒,节妇年二十九,髽跣号泣,泣间含食哺诸儿,不暂出户限。明年,国朝克诸暨,与伪吴分邑拒战,两兵交焚掠,家赀无纎毫存。节妇抱儿及显宗,从一媵出走,匿惟持田籍以行,深山穷谷间,饥饿颠踣,削木肤,采藜藿以食。或闵其艰勚,劝之曰:"呱呱者何足恃,奚为自苦耶?"节妇怒不与言,剪鬓髪示之,益自裁戢,厉色峻辞,使人莫敢近。兵定而归,富民侵主其田殆尽,节妇持田籍与辩,卒赖以完。知州田若赋高其行,欲上其事于朝,节妇曰:"宜然耳,何足上闻?"力辞不愿,乃复其家。节妇感泣日,治麻缕为布帛以继乏絶,市诗书教诸子,夜焚松脂于室,坐诸子两旁而口授之,或怠睡首俯,辄笞咄不少恕。诸子皆凛然畏惮,如严君,覩其色变,即惴恐莫敢举目视。及长,遣从名师游,所友善士相过则喜,为之置酒,否则愤叹竟日。节妇以兄公早殁,惟宗显存,为之昏娶,先于己子,羞服与诸子同人,不知辨。诸子逊弟皆有士行。宗祚入为太学生,以文行称,人咸谓节妇善教所致云。史官曰:「世之传节妇者,多贵杀身为难能,至于守义不二者,则畧而遗之。余甚惑焉。锋刄之威迫于后,汤火在前,有所不顾,此人情所能勉。至于困穷灾变切身,冻馁颠踣而不渝其志,存人之孤,非笃于礼义者,其孰能之?若周节妇是矣。呜呼!此岂特贤于女妇而已哉!」
译王节妇汤氏传 妇人因守节而闻名,本来并不是通常所称的美名,而是遭逢变故的结果。身处变故却不失正道,不也是善中之善吗?王节妇就是这样。节妇名叫慕贞,姓汤,世代居住在武林施水坊。父亲荣,母亲戚氏。慕贞十七岁时,同乡王君暹听说她有容貌和德行,便让儿子常备礼纳聘,娶她为妻。嫁过去后,王氏三族的老妇和侍妾都交口称赞她。常字彦常,年轻时就有远游的志向。生下女儿和儿子骥后,元至正乙未年,他出外经商到番禺,后来又到了桂林。六年后死在那里。慕贞当时二十七岁,遥望南海,泪眼从未干过。此时她还要承担公婆米、柴、盐、醋等费用,无不亲自筹划;钱不够,就让仆人经商来供养公婆,完全忘记自己已经丧夫。公公曾患痈疽,慕贞向北辰叩头祈祷,请求以身代病,公公的病才痊愈。丈夫有两个年老而无所依靠的姐姐,慕贞把她们接回家中,像奉养婆婆一样尽心。丈夫的弟弟名晖,娶史氏为妻,生有两个女儿,贫穷得不能出嫁,慕贞为她们选择好女婿,置办嫁妆送她们出嫁。晖和史氏一同死在三衢,慕贞不怕路途千里遥远,把两人的遗体取回,安葬在祖坟。她尤其严格教导骥,让他跟随贤能的老师学习,接受《春秋》三传的学问。国朝洪武癸丑年,他考取浙江行省文解贡生第六名,入国子监,选授吴王府伴读,早晚向吴王陈述教诲。过了很久,他被授任监察御史。近来因奉使命进入闽地,经过母亲家时,方面大臣以及部使者纷纷到门拜访,询问母夫人是否安好,人们都替慕贞感到荣耀。慕贞自己却并不高兴,还说:“我只是一个未亡人,本来以为生命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不会再有今天;幸好看着骥渐渐长大。逢年过节拿一杯酒洒在王家的坟上,但愿将来在九泉之下见到彦常时,脸上没有惭愧之色。爵禄有没有,都是上天安排的,哪里有空去计较呢!”君子更加认为她贤德。唉!妇人年轻时丧夫,最是艰难。假如住在富贵人家,有仆役侍妾足以供驱使,有房屋足以遮蔽风雨,有粮食布帛足以供衣食,还可以自我安顿。若是孤零零地对着自己的影子,家中空空如悬磬,忍受寒冷,夜里织布,织机声和候虫一同鸣叫,直到天亮也不停歇,若不是铁心石肠,未必不会因此动摇。学士大夫读遍四库之书,平日里高谈阔论天下大事,哪里不自称豪杰?一遇到极细微的利害关系,便翻脸如同互不相识;看那些从未读书的妇女,反而有些地方还比不上她们,能不令人叹息吗!我宋濂面对慕贞的事迹,不能不为她记载。移风易俗、美化教化的方法,慕贞确实具备。因此详细记录此事,以勉励天下做妇人的人。赞曰:妇人因守节而得名,本来并不是美称。只有王氏之妇汤氏在变故中守节,以贞洁之心坚定不移,操守坚如磐石,品行洁白如冰。太史作传,永远宣扬她的美好声誉。前翰林学士承防、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金华宋濂撰。周节妇传 节妇姓赵,名淑,是宋燕懿王的后裔,安定郡王令詪的九世孙。令詪随高宗渡江南迁,居住在越地诸暨,于是成为诸暨人。父亲孟德,有文学,生了两个女儿;节妇是长女,而且贤淑,父亲尤其疼爱她,教她《论语》《孝经》《列女传》,她都能通晓其中的意义。十八岁时,父亲为她寻求合适的女婿,找到同县的周本恭,便嫁给他。刚嫁过去婆婆就去世了,随后公公以及兄公的妻子姒氏也相继去世。她协助丈夫办理丧事和安葬,全都合乎礼法;又把兄公的儿子显宗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嫁后十一年,生了三个儿子:宗善、宗祚、宗政。宗政刚出生时,天下大乱,丈夫患病很重,担心不能痊愈,回头对节妇说:“如今兵革四起,继承人孤弱如此;我死以后,你能保全自己吗?”节妇咬破手指流血,哭着说:“上天就在这里,我如果不能保全孤儿,上天一定会惩罚我。”丈夫去世时,节妇二十九岁,披麻散发、赤脚号哭,哭泣间还含食喂给几个孩子,一刻也没有走出门户。第二年,国朝攻克诸暨,与伪吴分据城邑交战,两军交锋,焚烧抢掠,家中的财产没有一丝一毫 ಉಳ下。节妇抱着孩子和显宗,带着一个侍妾逃走,只带着田契同行,在深山穷谷之间忍受饥饿跌倒,削木皮、采藜藿充饥。有人怜悯她的艰难劳苦,劝她说:“这些哇哇啼哭的孩子有什么值得依靠的,何苦让自己受罪呢?”节妇愤怒得不与他说话,剪下鬓发给他看,更加约束自守,神色严厉、言辞峻切,使人不敢接近。战事平定后她回到家乡,富民侵占她的田产,几乎全部据为己有;节妇拿着田契据理力争,最终依靠田契保全了产业。知州田若赋认为她的操行高尚,想把她的事上报朝廷,节妇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值得上报的?”她极力推辞,不愿上报,于是田若赋只好恢复她的家产。节妇感动哭泣,天天纺麻织布,来接续家中断绝的生活用品;买来《诗》《书》教几个儿子,夜里在屋中燃烧松脂照明,让孩子们坐在两旁亲自口授;有人懈怠打瞌睡、低下头,她就立即鞭打呵斥,丝毫不宽恕。几个儿子都像面对严厉的父亲一样敬畏她,看见她的脸色变了,就惶恐不安,不敢抬眼直视。孩子长大后,她让他们跟随名师游学;他们结交的贤士来访,她就高兴,为客人置酒;若没有贤士来访,她便整天愤懑叹息。节妇因为兄公早逝,只剩宗显在世,便先替他娶妻,置办的衣服和礼物与自己儿子的一样,毫不区别。几个儿子都谦让友爱,具有士人的品行。宗祚入国子监成为太学生,以文章和品行著称,人们都说这是节妇善于教育的结果。史官说:“世间传述节妇时,大多认为舍生赴死最难做到,至于守义不改嫁,却常常略过而遗忘,我对此很疑惑。刀刃的威胁在身后,汤火就在面前,能够不顾一切,这还是人情所能勉力做到的。至于困穷灾变逼迫自身,受冻挨饿、跌倒困顿却不改变志向,保存别人的孤儿,如果不是深厚地笃信礼义,谁能做到呢?周节妇就是这样。唉!她难道只是比一般妇人贤明而已吗!”
谢节妇传节义,人性之所有也,岂以所居而变哉?南雄在岭之南,山毒海悍,风气与中州殊,论者或从而訾其习俗,其言陋矣。若谢节妇者,安可轻耶?节妇谢氏女,南雄人,年二十八,适郡士邹永泰,居四年,生子忠甫。十月,永泰得疾,危惧或死,有父母存,且子防,莫为计,以语觇妇曰:“吾旦夕死,然吾家贫,安敢以老亲防子累尔哉?”妇流涕曰:“君岂病而狂易耶?君万一不幸,养老抚孤,妾职也。妾一移足,忍见邹氏儿为人奴▯乎?”已而永泰卒,窭愈甚,甔盎无朝夕储。节妇躬力蚕织,为布帛易粟,以奉舅姑。忠八岁,使就乡师学,节缩服食,以资束修,礼其舅姑,不知其贫。及舅姑卒,鬻所居庐以易槥椟,行丧治葬,务合仪则。或闵其艰,劝其再事富人,节妇曰:“我岂不知富人胜于邹氏乎?然邹氏我所安也。使我食他人八珍九鼎,不若饮邹氏杯水耳。”益自操守不少变,教其子为儒。节妇少尝读《孝经》《小学》,书通达义理,故能尽妇道云。史官曰:「嗜欲之性,人孰能免哉?能以礼义制之,则不入于邪僻矣。妇之事夫,当无恙时,指天地神明,誓生死不相违弃。及遇变故,能如其言者,葢鲜矣。岂非不达礼义使然耶?若谢妇者,夫死困厄,几不能为生,而处之欣欣然,行其自誓之语,如合符契。非礼义沦于心,能致是耶?呜呼!礼义足以治人也,久矣。」
韩节妇传节妇韩氏,名惟秀,开封人,元四川行省左丞涣之女也。年二十一,归耶律文正王四代孙养正。养正时为刘庄场盐司令,甫六阅月,没于官。节妇行三年丧,乃还父母家。适其弟敏,以疾卒。二子肃、寛俱防。节妇与敏妻贾氏约曰:“吾闻古之烈女不更二夫,吾与汝皆簮缨家子,宜则效之。茍或失思虑,再醮于人,纵死为鬼,亦当有余羞耳。”贾氏悦曰:“此妾之志也。”朝夕乎父母舅姑之侧,防若甘,恐或不备也,衣与衾恐或不完也,教肃与寛,又恐不知其方也,左之右之,同心弗少懈。岁壬辰,贾氏亡,节妇哭之恸曰:“尔何遽去予而死乎?予宁与尔俱亡乎?”不火食者三日,已而又曰:“吾茍死,其奈父母何?”遂割情忍泣,奉尊抚卑,如贾氏存时。见寛以才学被选列官国朝,再转为侍议使。节妇今年五十九,其母则八十五云。史官曰:“《易》有之:‘不节若则嗟若无咎。’又曰:‘安节亨。’葢不改其节则必能亨,违节之道则哀嗟自己所致,无所怨咎矣。圣人作《易》,当无物不该,推此以喻节妇,庶几亦有合者乎?”节妇自耶律君没,制行如白璧者三十有八年,使令名昭晰于无穷。视彼夫骨未寒辄弃之他适,为人唾去而弗齿者,果孰为亨而孰为不亨乎?况节妇无子可依,毅然坚其苦志于母家,此尤卓异可书者,故备列之。然贾氏能与节妇同志,卒以节终,亦贤妇也哉。赵节妇传畧监修国史长史张君子长着《赵节妇传》,累辞至九百余。节妇之孙嗣鸿,惧读者莫得其要,请濓删其辞为传畧云:「节妇徐氏,名定瑞,婺兰溪人。年及笄,归金华赵时尧。时尧父旰夫,亦娶徐节妇姑也,无子,生二女。时尧以再从子为其后。二女以非己同出,不相宁。节妇相夫顺受之,母子以和。时尧卒,节妇年甫三十,誓不再适,养其姑终身,抚弱子至于成人。复三十年乃终。若节妇者,其无愧妇道者邪?」
王贞妇传王贞妇,名妙清,防稽人。年及笄,归同里可先楼君,生二子:叔仁、澄。叔仁始七岁,澄仅四月,而楼君亡。贞妇毅然以节自誓。朝虀暮盐,或不能给,而贞妇安之。从事残灯败杼,夜参半,犹隠隠闻伊轧声。人数有撼之者,志如铁石,而弗可动。舅姑亦怜其少,欲俾更适人。贞妇泣曰:「妾闻妇人于夫,一与之醮,终身不移。妾何敢忘家?纵贫得服劳于舅姑之侧,他日九泉之下,当有以见吾夫。傥舍之而去,虽终日饮醲囓肥,犬彘亦不食,其余矧人乎哉?妾有死而已,不能从也。」舅姑见其语刚而意不回,复义之。贞妇自是事舅姑益致其恭,教二子从良师游,皆成人,知问学,亦颇能尽孝,见称于士君子间。贞妇夫死时年二十七,而今已五十四矣。史官曰:「呜呼!若贞妇者,岂不为难哉?自阴教久不行,女妇不知书诗谟训,其所欲为,鲜克由于礼者矣。而贞妇乃能矫然自异,如劲松梃梃于蒿莱间,是何可及也?呜呼!若贞妇者,岂不为难哉?」
译谢节妇传 节义是人性中本来具有的,难道会因所处地域不同而改变吗?南雄在五岭以南,山川有毒,海势凶险,风俗气候与中州不同,议论者有时便据此诋毁当地习俗,他们的说法浅陋了。像谢节妇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轻视呢?节妇姓谢,是南雄人,二十八岁时嫁给郡中士人邹永泰,居住四年,生下儿子忠甫。十月,永泰患病,病势危重,可能会死;家中有父母在,还有年幼的孩子,没有人为他们安排后事,于是用话试探妻子说:“我早晚要死,可是我家贫穷,怎么敢让奉养老亲、抚养幼子的负担连累你呢?”节妇流泪说:“你难道病得糊涂了吗?你万一不幸去世,奉养老人、抚养孤儿,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我只要稍微移动一步,怎么忍心看邹家的孩子沦为别人的奴仆呢?”不久永泰去世,家中更加贫困,坛坛罐罐没有一日的储粮。节妇亲自养蚕纺织,用布帛换粮,奉养公婆。忠甫八岁时,她让他到乡里的老师处学习,自己节省衣食来供给束脩,使公婆的生活礼数不缺,不让他们知道家中贫困。公婆去世后,她卖掉居住的房屋来换取棺材,办理丧事、安葬,务必合乎礼仪制度。有人怜悯她艰难,劝她再嫁给富人,节妇说:“我难道不知道富人胜过邹家吗?然而邹家才是我安心的地方。即使让我吃别人的八珍九鼎,也不如喝邹家的一杯水。”她更加自守,丝毫没有改变,教儿子学习儒业。节妇年轻时曾读过《孝经》《小学》,通晓书中的义理,所以能够尽到妇人的道德本分。史官说:“人的性情有嗜好欲望,谁能够完全避免呢?如果能用礼义来约束它,就不会陷入邪僻。妇人侍奉丈夫时,在丈夫平安无事之际,指着天地神明发誓,生死都不相违弃;等到遭遇变故,能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做,大概很少。难道不是因为不通晓礼义造成的吗?像谢氏妇人,丈夫去世,生活困厄,几乎无法生存,却处之安然快乐,实行自己发过的誓言,如同符契相合。如果礼义没有沉入心中,能够做到这样吗?唉!礼义足以治理人的心性,已经很久远了。” 韩节妇传 节妇姓韩,名惟秀,是开封人,元四川行省左丞韩涣的女儿。二十一岁时,嫁给耶律文正王的第四代孙养正。养正当时任刘庄场盐司令,刚刚六个月,便死于任所。节妇服丧三年,才回到父母家。恰逢弟弟敏因病去世,留下两个儿子肃、宽。节妇和弟媳贾氏约定说:“我听说古代的烈女不侍奉两个丈夫,我和你都是簪缨世家的女儿,应当效法她们。如果一时考虑不周,再嫁给别人,即使死后成为鬼,也一定会有余羞。”贾氏高兴地说:“这也是我的志愿。”她们早晚侍奉父母、公婆,奉养他们,唯恐有一点不周备;衣服和被褥,也唯恐有一点不完备;教导肃、宽,又唯恐没有教给他们正确的方法。彼此相互扶持,同心协力,丝毫没有懈怠。壬辰年,贾氏去世,节妇悲痛哭泣说:“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我而死去?我难道宁愿和你一同死吗?”三天不进火食,后来又说:“我如果死了,父母怎么办呢?”于是割舍悲情,忍住哭泣,像贾氏在世时一样奉养老人、抚育晚辈。她看见宽凭才学被朝廷选用,列入官国朝,再转任侍议使。节妇今年五十九岁,她的母亲则八十五岁。”}], 史官说:“《易经》有这样的话:‘不能节制,就会叹息,但并无咎害。’又说:‘安于节制则亨通。’大概不改变自己的节操,就一定能够亨通;违背节操之道而遭受悲哀叹息,也是自己造成的,没有什么可怨恨归咎的了。圣人作《易经》,应当没有什么事物不包括在内,推论这个道理来比喻守节妇女,或许也是相合的吧?”赵节妇自从耶律君去世后,守持操行,如同白璧一般,达三十八年,使美好的名声显扬于无穷。看看那些丈夫尸骨尚未寒冷,便抛弃丈夫改嫁他人的妇女,被人唾弃、不屑与之交往的,究竟谁是亨通,谁是不亨通呢?何况赵节妇没有儿子可以依靠,却毅然在母家坚守她的苦志,这尤其是卓异而值得记载的事,所以把她的事迹详尽列出。然而贾氏能够与赵节妇同心守志,最终以守节终身,也是一位贤妇啊。赵节妇传略 监修国史长史张君子长撰写《赵节妇传》,累积文字达九百多字。节妇的孙子嗣鸿,担心读者不能得到其中的要旨,请我濂删削其文,写成传略如下:“节妇姓徐,名定瑞,是婺州兰溪人。到了成年,嫁给金华人赵时尧。时尧的父亲旰夫,也娶了徐节妇的姑母为妻,没有儿子,生了两个女儿。时尧把同族再从兄弟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后嗣。两个女儿认为这个孩子不是自己母亲所生,彼此不能相安。节妇顺着丈夫承受这种情况,使母子之间得以和睦。时尧去世时,节妇年方三十,发誓不再改嫁,奉养婆母终身,抚养幼子直到成人。又过了三十年才去世。像节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无愧于妇道的吗?” 王贞妇传 王贞妇名叫妙清,是会稽人。成年后,嫁给同乡的可先楼君,生了两个儿子:叔仁、澄。叔仁刚七岁,澄才四个月,楼君就去世了。贞妇毅然发誓守节。早晨吃粗米羹,晚上吃盐,有时连这些也不能供给,但贞妇安然处之。她伴着残灯和破旧织机操劳,夜已过半,还隐约能听见织机的轧轧声。有人多次劝她改嫁,她的志向却如铁石一般,不能动摇。公婆也怜悯她年轻,想让她另嫁他人。贞妇哭着说:“我听说妇人对于丈夫,一旦与他成婚,终身都不能改变。妾怎敢忘记夫家?即使贫困,只要能在公婆身边服劳,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面去见我的丈夫。假如舍弃夫家离去,即使让我整天饮美酒、吃肥肉,连狗和猪都不肯吃,何况是人呢?妾不过一死而已,不能改嫁。”公婆见她言辞刚烈、心意不可改变,便更加认为她有义。此后,贞妇侍奉公婆更加恭敬,又教两个儿子跟随良师游学。他们都已成人,懂得求学,也很能尽孝,在士大夫中颇受称赞。贞妇的丈夫去世时,她二十七岁,如今已经五十四岁了。史官说:“唉!像贞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极其难得吗?自从妇女教育长久不实行以来,妇女不知道《诗》《书》以及谋略、教诲,她们想做的事,很少能出于礼法。然而贞妇竟能卓然自异,如同劲松挺立在蒿草之间,这怎么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呢?唉!像贞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极其难得吗?”
王贞妇传贞妇名顺荣,字静安,姓王氏,台之黄岩金沙里人,性庄毅,日处深闺,人不见其面。其父广东元帅嗣竒之,慎择所配,年十七,归同邑杨伯瑞。伯瑞以才用世,累官行枢密院断事,官阶从四品,得封贞妇河南郡君。至正间,猫防兵侵天台,伯瑞帅师往扼之,弗胜,遂遇害。贞妇时寓四明,年二十又七,生子庆夀,始两月,闻夫亡,踯躅欲求死,亲属交相慰解,遂防丧还葬于乡。屏铅华弗御,戴道家冠,披鹤氅衣,翛然如尘外,人未尝轻于笑语。人诮之,则曰:「我未亡人尔,尚何心追逐世好耶?」乡里小儿欲媚上官,以贞妇美姿容,嗾使聘之,不从,将以威刼其去。贞妇遽引刀断髪,痛詈不少休,事遂寝。越三年,有权贵人闻其贤,强委禽焉。贞妇度不免,拊膺长号,呼曰:「杨枢密何在?杨枢密何在?妾将相从于泉下。」因闷絶仆地,媵人抉齿以药灌之,移时乃苏。俟间执庆夀手曰:「吾命妇也不敢亏节以辱汝父。汝父亡,我非不能死,以汝年防,将谁育之?即不育,岁时何人持巵酒以酹汝父坟?乃忍死至今。今汝已十龄,吾复何忧?我将死于汝父之墓。」言讫泣而行。庆夀号诉从母林氏,林亟往救,贞妇以刀自刭不殊,林夺刀挽之归,环守至旦,稍解。贞妇复断髪如初。权贵人曰:「此烈妇不可强之,强之不祥。」呜呼!女妇之质甚弱耳,扣盎足以骇走之。今贞妇乃不为威武所屈若是,非其秉志刚,见义明,有不能也。世以丈夫自居者,冠带俨如,步趋锵如,议论蔼如,人倘以女妇目之,则頩然怒去。及防其所为,一遇小利害,则甘心丧其所守,似妇人女子之不若,抑又何説哉?然自兵乱以来,妇人徇节而不屈者,或自刭死,或坠崖下死,或赴水火而死,固人之所难,此特出一时义烈所激尔。有如贞妇处孤灯败帷间,凄风萧萧然中人,岁积月深,必有甚不能堪者,恒人之情,宁不为之少衰贞?妇之操则愈坚如铁石,百折不挠,岂不尤人所难者乎?使一乡之得若人,必有率徳而励行者,由是达之一邑、一州,无不皆然。其于移风俗、美教化之道,有国家者葢有赖焉。是宜为之传,以俟观民风者。赞曰:「昔夏侯令女,夫死不嫁,遂致断髪为信。或蹙迫之急,乃割耳与鼻,誓不欲类于人。至今想其遗风,犹凛凛然可畏也。今贞妇截髪絶人,其厉操葢与令女同。若其持刄自刎,比之割耳鼻者,且欲并身而捐之,其志为益苦矣。呜呼!令女不可见,有若贞妇,其所谓异世而同符者,非耶?」
译王贞妇传 贞妇名叫顺荣,字静安,姓王,是台州黄岩金沙里人。她性情庄重刚毅,平日居于深闺,别人从未见过她的面容。她的父亲广东元帅嗣奇认为她非同寻常,慎重选择婚配对象。她十七岁时,嫁给同县的杨伯瑞。伯瑞凭才干出仕,历任官职,做到行枢密院断事,官阶从四品,并因此封贞妇为河南郡君。至正年间,猫防兵侵犯天台,伯瑞率军前往阻截,未能取胜,最终遇害。贞妇当时寄居四明,二十七岁,儿子庆寿才出生两个月。听到丈夫去世,她徘徊欲求死,亲属纷纷劝慰开解,于是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她不再使用脂粉,戴道家冠,披鹤氅衣,飘然如同尘世之外的人,从未轻易说笑。有人讥笑她,她便说:‘我是未亡人罢了,还有什么心思去追逐世俗的爱好呢?’乡里的小人想讨好上官,拿贞妇容貌美丽为由,唆使上官来聘娶她;她不从,他们便想用威势强迫她离去。贞妇立即拿刀割断头发,痛骂不止,此事才作罢。过了三年,有一位权贵听说她贤德,强行送来聘礼。贞妇估计自己难以逃脱,便捶胸长号,呼喊道:‘杨枢密在哪里?杨枢密在哪里?妾将要到九泉之下去追随他。’ 她因悲闷而昏厥倒地,陪嫁侍女撬开她的牙齿灌药,过了一会儿才苏醒。等到稍有间隙,她握着庆寿的手说:‘我是命妇,不敢亏损节操而辱没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去世时,我不是不能死,只是你年幼,将由谁来抚养?即使不抚养你,每年节日又有谁拿酒去祭奠你父亲的坟墓?所以我忍死活到今天。如今你已经十岁,我还有什么忧虑?我要死在你父亲的墓旁。’说完哭着离去。庆寿哭喊着去找母亲林氏,林氏急忙赶来救援。贞妇用刀自刎,但没有立即死去,林氏夺下刀,把她拉回去,围绕守护到天亮,她才稍稍缓解。贞妇又像先前一样割断头发。权贵说:‘这是一位烈妇,不能强迫她;强迫她会招来不祥。’唉!妇女的身体本来很柔弱,轻轻敲击器皿就足以使她惊骇逃走。如今贞妇却不被威势武力屈服到这种程度,若不是她秉性刚强、明白义理,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世上那些以丈夫自居的人,戴冠束带,仪容庄严,举止铿锵,议论温和;别人若把他们当作妇女看待,他们就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等到考察他们实际所作所为,一遇到小小的利害,就甘心丧失自己的操守,反而还不如妇女女子,这又该怎么解释呢?然而自从兵乱以来,妇女中因守节而不屈服的,有的自刎而死,有的跳崖而死,有的投水赴火而死;这本来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不过是受到一时义烈之气激发罢了。像贞妇这样,处在孤灯破帷之间,凄厉的寒风萧萧吹来侵入身体,年深月久,一定有非常难以忍受的时候。按照普通人的情感,难道不会因此稍稍减弱贞节吗?可是妇人的操守却更加坚如铁石,百般折磨也不屈服,难道不是尤其为人所难吗?假使一个乡里能有这样的人,一定会有人率先遵循道德、砥砺品行;由此推广到一县、一州,就没有不如此的。对于移风易俗、美化教化的道理,治理国家的人大概是有所依赖的。因此应当为她作传,以等待考察民风的人阅读。赞说:“从前夏侯令女的丈夫去世,她不再嫁,于是割断头发来表明志向。有人在紧迫危急中逼迫她,她竟割去耳朵和鼻子,发誓不愿与常人相同。直到今天想起她遗留下来的风尚,仍然令人凛然生畏。如今贞妇截断头发、与世俗断绝关系,她严厉的操守大概与令女相同。至于她拿刀自刎,比起割耳割鼻,更是连自身也想一并舍弃,她的志向就更加苦烈了。唉!令女已经不可见了,却有像贞妇这样的人,这所谓不同时代而志节相同,难道不是这样吗?”
徐贞妇郑氏传徐贞妇郑名妙静,衢之西安人。其父頥,本簪缨家,娶周无它男子,惟产四女,而贞妇居其三。年十龄,粗通《孝经》大义,沉毅如成人。诸女或与之狎,辄厉声叱之,皆畏詟不敢近。父竒之,慎择所归。闻同郡徐思诚,乃宋忠庄公徽言之七世孙,代有显人,而思诚又习进士业,彬彬而文。于是慨然许之。及合▯成礼,贞妇已十九矣。时舅天祥与姑朱氏春秋皆高,贞妇靡日靡夜事纺砖,惟谨,由是羞服备给,上获舅姑心。凢遇宾祭,亦悉意助。集不足,则质簮珥供事。及其自奉,疏食水饮,甘之若饴。舅殁,贞妇出所畜布泉为含襚衰绖诸费,始得成丧。思诚出卜葬地,舟覆溺死,上航溪。贞妇哭恸,几欲无生,不惮劳勚,葬舅与夫先茔之侧。养姑高堂,日问起居,察时燠寒,为衣进之,退抚二子,谦贞俾从醇儒学,而与胜己者交,非其类者絶之。虽寒灯凉幌,人不能堪,贞妇处之裕如。父母及诸娣悯其年少,欲使其更醮。贞妇曰:“吾夫固亡,有二子在斯,不谓之亡矣。脱若无子,其如姑老何?义亦不忍去也。”具人之形,而犬彘其行,妾肯为之乎?即引交股刀,截去髻,誓不二夫。闻之者惧,不敢撼。贞妇见二子成立,谦以行义,察举为部使者掾,以政事闻,擢为泷水丞。贞妇喜曰:“吾今而后可以见吾夫地下矣。”谦当之官,防恩例覃及于亲,受文绮细缯之赐。贞妇益喜,召谦至,出白金盘八,授之曰:“国家宠恩至矣,尔居官宜氷蘖自守。禄或不给,则售此用之,慎毋黩货为也。”洪武二年,知县何忠以贞妇年三十,夫亡寡居二十八年,氷清玉洁,可以厉民风,乃上其事于府。知府王珍加覆覈焉。浙江按察佥事张思立复亷其非诬,然后具牒上行中书,以次达之中朝。三年四月,得旌表其门如令。贞妇今逾六十又四,康强无它疾,尝有田宅为强族所据,屡讼不得直。夫殁让弗与竞,及宅转鬻。他姓贞妇赎居之,识者谓贞妇知大体云。史官曰:「礼始夫妇者,何葢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三者虽殊,其道一而已矣。若使妇不二其夫,子不唇其亲,臣能忠于君,天下其有弗长治者乎?奈何世教沦滑,士大夫诵法先王,往往或至于悖君父。有如一女妇之微,不甚知书,乃能抗节自守,足以增于五伦之重,亦可慨也夫!故余于徐氏之事,特为着传文一通,不少让,将以厉子职,树臣节,重名教,非曰徒作也。有来读者,毛髪将耸然而立矣。」
蒋贞妇传蒋贞妇徳新世居歙之黄山,自防庄静父忠甫为之择配,鲜有当意者。年二十有八,始归同郡罗宣明。宣明,鄂州刺史诸孙,家法素谨。贞妇奉尊章处先后,咸底礼度,中外称之,弗置。至正壬辰,蕲黄妖防起,破州郡,屠戮人如刈草菅,蔓延将至歙。宣明散家赀募兵,保障乡井。己而兵大集,歙城陷,官军复者再三,宣明功为多。癸巳夏四月,元帅沙不丁治歙城,以宣明慷慨仗义,俾分筑一百三十尺。宣明之家索于用兵,其计无所从。贞妇尽售奁中物,相之。宣明忘其忧。乙未冬十二月,祁门黟县恶少年搆浮梁剧盗来犯歙。宣明谓贞妇曰:“我素负杀贼名,贼必不贷我,汝宜相从军中,如何?”贞妇曰:“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子独不闻之乎?妾有兄弟在香山砦栅,颇可守,妾往依之,君努力自爱,勿以妾为念也。”遂洒泣而别。丙申春正月,歙城复陷。宣明请兵江浙行中书,贼闻宣明妻孥在香山,攻之益力。二月天雨雪,寨破,贼大肆焚掠。初,贞妇以宣明从征,不忍茹酒肉,至是炮炙行觞,命左右醉饱,以二子驴儿、马儿属苍头奴詹寄、詹胜宝曰:“事势至此,我誓不受辱,一死决矣。然不可使罗氏无后,汝宜防二儿还主翁也。”言讫,胜宝负驴儿出,媵人挟马儿继之,贞妇又继之,遇贼石崖上,贼遂褫其衣。贞妇力拒,贼攫贞妇髪,贞妇齧其臂,爪其面出血,骂曰:“死狗奴,汝何不杀我!”贼怒斫其臂,以刀舂之,坠崖而死。驴儿见母死,哭骂曰:“贼贼,争忍杀吾母!”他防曰:“何等小物,敢尔耶?”横槊刺其背死。胜宝遁,寄不胜怒,执木防击伤数冦,与媵人皆遇害。日将夕,冦退。贞妇从侄蒋志道从积尸守,缘崖下见贞妇尸如生,傍有衣箧,类有物▯▯然动,啓视之,马儿在焉,亟抱以归。宣明云。太史公曰:「丧乱之余,女妇以节著者有矣。若歙之蒋氏,何其烈哉!夫以柔脆之身,竟欲抗如虎之盗,自非义激于中,视死如归,其气不如是之明也。大抵故家遗俗,诗书之泽弗替,宣明又能奋扬而饬导之,使一门之内,妇死于夫,子死于母,而一苍头之微,亦能为其主捐躯。此殆难以声音笑貌为也。然则宣明亦贤矣哉!贤者宜有后,箧中之儿所以能获全于今也。」
译徐贞妇郑氏传 徐贞妇的丈夫姓郑,名妙静,是衢州西安人。她的父亲颐,本是簪缨世家,娶了周氏,没有其他男子,只有四个女儿,贞妇排行第三。她十岁时,粗略通晓《孝经》的大义,沉着坚毅如同成年人。几个姐妹有时同她嬉闹,她便厉声斥责,她们都害怕,不敢靠近。父亲认为她奇异不凡,慎重选择她的婚配。听说同郡徐思诚是宋忠庄公徐徽言的七世孙,世代都有显贵人物,而思诚又学习进士业,文质彬彬,于是慨然答应这门婚事。等到结缡成礼时,贞妇已经十九岁了。当时公公天祥和婆婆朱氏年纪都很大,贞妇无论白天黑夜都谨慎地从事纺织,因此衣物供应充足,获得了公婆的欢心。凡遇宾客和祭祀,她也尽心相助。资财不足时,便典当首饰来供办事务。至于她自己食用,粗食清水也甘之如饴。公公去世,贞妇拿出积蓄的布帛和钱财,供置含敛、殓衣、丧服等费用,这才办成丧事。思诚外出选择葬地,船翻后溺死在上航溪。贞妇悲哭哀痛,几乎不想活下去,却不惧劳苦,把公公和丈夫安葬在祖坟旁。她奉养婆母于堂上,每天问候起居,察看时令寒暖,做衣服送给她;退下来后又抚育两个儿子,谦让地使他们跟随醇厚的儒者学习,并与胜过自己的人交往,不是同类的人则断绝来往。即使寒灯冷帐使人难以忍受,贞妇也安然处之。她的父母和各位妯娌怜悯她年轻,想让她改嫁。贞妇说:‘我的丈夫固然已经去世,但有两个儿子在这里,就不能说我已经失去了丈夫。假如没有儿子,那年老的婆母又该怎么办?按义理我也不忍离去。’难道要徒具人的形体,却做出狗猪一样的行为,我会愿意这样吗?”说完便拿起交股剪,剪去发髻,发誓不侍奉第二个丈夫。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害怕,不敢再动摇她。贞妇见两个儿子已经成人,谦和而有操行,经过察举成为部使者的属官,因政绩显著,被提升为泷水丞。贞妇高兴地说:‘我从今以后可以到地下去见我的丈夫了。’徐谦赴任时,适逢恩例推及亲属,接受了文绮和细缯的赏赐。贞妇更加高兴,叫徐谦来,拿出八盘白金交给他,说:‘国家的宠恩已经很深了,你做官应当像冰、蘖一样清白自守。俸禄如果不够,就卖掉这些来使用,千万不要贪污财货。’洪武二年,知县何忠认为贞妇年三十,丈夫去世后守寡二十八年,清白如冰、洁净如玉,可以砥砺民风,于是把她的事迹上报府中。知府王珍加以复核。浙江按察佥事张思立又查明并非虚假,然后具文上报行中书省,逐级传达到朝廷。洪武三年四月,获得像令女那样在门上旌表的荣誉。贞妇如今已经超过六十四岁,身体康健,没有其他疾病。她曾有田宅被强宗族占据,多次诉讼都未能得到公正。丈夫去世时,她谦让而没有与人争竞;等到宅院转卖给别人,别姓的人把它买下,贞妇又赎回居住。知情的人说,贞妇懂得大体。史官说:“礼从夫妇关系开始,为什么呢?因为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三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相同的。假如妇人不改嫁,儿子不违逆父母,臣子能够忠于君主,天下难道还有不能长久安定的吗?无奈世间教化衰败,士大夫口头诵说效法先王,往往却做到违背君主和父亲。像一个微小的妇女,不很懂得读书,竟能抗守节操,足以增加五伦的重要性,也实在令人感慨啊!所以我对于徐氏的事,特意为她写成一篇传文,丝毫不推让,是要用来砥砺子女的职分、树立臣子的节操、尊重名教,并不是徒然写作。后来阅读的人,毛发大概都会悚然竖立起来了。” 蒋贞妇传 蒋贞妇名德新,世代居住在歙州黄山。她自幼庄重安静,父亲忠甫替她选择婚配,很少有合意的人。二十八岁时,才嫁给同郡的罗宣明。宣明是鄂州刺史的孙子,家法一向严谨。贞妇侍奉公婆、处理先后亲属关系,都合乎礼法,内外亲族都称赞不已。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的妖寇兴起,攻破州郡,杀人如割草,势力蔓延将要到达歙州。宣明散尽家财招募士兵,保卫乡里。不久军队大举集结,歙城陷落,官军多次收复,宣明的功劳最多。癸巳年夏四月,元帅沙不丁治理歙城,因宣明慷慨仗义,让他分筑一百三十尺城墙。宣明家中因用兵而财物匮乏,筹划无从进行。贞妇把嫁妆中的物品全部卖掉资助他,宣明才不再忧虑。乙未年冬十二月,祁门、黟县的恶少年纠集浮梁的剧盗来侵犯歙州。宣明对贞妇说:‘我素来负有杀贼的名声,贼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你应当跟随我到军中,怎么样?’贞妇说:‘妇人在军中,恐怕会使军队的气势不振,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我的兄弟在香山寨栅,那里还可以守卫,我去依靠他们。您努力保重自己,不要以我为念。’ 于是两人洒泪告别。丙申年春正月,歙城再次陷落。宣明向江浙行中书省请求援兵。贼人听说宣明的妻子儿女在香山,便更加猛烈地进攻。二月天降雨雪,寨子被攻破,贼人大肆焚烧抢掠。当初贞妇因为宣明出征,不忍吃酒肉;到这时,她烹炮肉食、斟酒行觞,命左右的人尽情吃醉,把两个儿子驴儿、马儿托付给苍头奴詹寄、詹胜宝,说:‘事势到了这个地步,我发誓不受侮辱,死是决定的了。但不能让罗氏断绝后代,你们应当保护两个孩子,送他们回到主人那里。’说完,胜宝背着驴儿出去,陪嫁侍女抱着马儿跟在后面,贞妇又跟随其后。在石崖上遇到贼人,贼人于是剥去她的衣服。贞妇奋力抵抗,贼人抓住她的头发,她便咬住他的手臂,抓破他的脸,抓得流血,骂道:‘死狗奴才,你为什么不杀我!’贼人愤怒地砍断她的手臂,又用刀猛刺,她坠崖而死。驴儿看见母亲死了,哭骂道:‘贼人,贼人,怎么忍心杀死我的母亲!’另一个贼人说:‘什么小东西,竟敢这样!’便横着长矛刺穿他的后背,将他杀死。胜宝逃走,詹寄愤怒不能忍受,拿木棒击伤几个盗贼,最终和陪嫁侍女一同遇害。天将傍晚,盗贼退去。贞妇的侄孙蒋志道跟着尸体堆守候,沿着山崖下去,看见贞妇的尸体像活着一样,旁边有一个衣箱,似乎有东西在里面微微动。他打开一看,马儿正在里面,便急忙抱回去。宣明说。太史公说:“在丧乱之后,妇女因守节而著名的也有一些。像歙州蒋氏这样,是多么刚烈啊!凭着柔弱脆弱的身体,竟然想抵抗如虎的盗贼;若不是义理激发于内心、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她的气概不会如此显明。大概是旧家遗留下来的风俗,诗书教化的恩泽没有衰替;宣明又能够奋发振作并加以整饬引导,使一家之中,妇人为丈夫而死,儿子为母亲而死,就连一个卑微的苍头奴,也能为主人舍弃生命。这大概不是靠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然而这样说来,宣明也真是贤者了!贤者应当有后代,衣箱中的这个孩子就是因此能够活到今天的。”
王媛贞阮传王媛贞,阮者名淑,槀城人,均州守阮容之子,歴阳王瑀之妻也。瑀故名阀,淑亦出右族,好礼而贞一。阳和阴肃,懿闻流三族间。瑀以材起家,为裨将,当戍夫槩。夫槩与敌土犬牙,瑀将逻骑侦其营,敌意劲兵压境,悉力迎战。瑀知不能免,蹈白刄前,逻骑皆逝。瑀寻被执,以不屈死。淑恸曰:“夫者,妇天也。吾天倾矣,尚何所仰哉!”遂▯被泣,卧不粒食。媵人以食进,淑麾曰:“去,吾不食矣。”己而气阽阽若丝,先后仅属。媵人又以药进,淑复麾曰:“去,吾不药矣。”如此者七日,竟终,年甫二十三尔。淑葬金华城北黄坞,其颠有异▯生蔓,一而四实,其色光翠如沐者。君子谓淑能知贞道矣。贞道明则常伦定矣。《诗》云:“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此之谓也。颂曰:翼翼贞阮,执行有常。夫戍而俘,防然隠伤,不食以死其节。炜煌▯瓞之生,天旌厥祥。
宋烈妇传烈妇宋防【音莘】字新金华,潜溪人。美姿容,防即读书,知大义,搦管作字,亦庄正可观。既长,归乌伤贾明善,足不妄逾户阈,虽家人弗闻其语笑。声一宗讙曰:“是端简静黙也。”贾氏有妇矣,父母亦贤之,不忍其逺去左右。越一年,令与夫来居潜溪。烈妇孝养益谨,见诸女读古烈女事,则慨然想其为人。既而曰:“是亦不难为妇者,当璧碎而洁,无宁瓦全而秽也。”岁戊戌十月,西兵捣兰溪,逺近大震。烈妇不自安,同夫避入浦阳城窦山中。未几,乡民啸聚倡乱,树旌纛,执劔杀人如刈草菅。烈妇亡匿灌莾中,为游卒所执,乃抽银条恱求解,不听将乱之。烈妇以计绐曰:“吾有珠贝可直数千缗,昨夕瘗山前坎中,尔幸无急我急,我我将死于尔,何利不若导尔发之。”游卒悦其言,从之。行至深渊侧,竟跃入死焉。时十一月十四日也。其兄濓闻而哭曰:“天乎!烈妇在家为淑女,归人为良妇,既淑且良,纵不备有胡福,其岂不得考终于寝乎?不知何为而遘兹兵祸也。”呜呼!自古莫不有死,当是时,执法之大吏,秉钺之将帅,守土之二千石,或有不能,而烈妇独能捐躯徇义。死固死矣,千载犹生。视彼弗死而若死者,何如也?纵遘兵祸,又何伤焉?然而妇之守贞,犹人子之当孝,人臣之当忠也。烈妇之死,恒道尔,何足深羡乎?虽然是固恒道尔,而亦非易致也。人之所欲,莫甚乎生,茍所见一髪未尽,则幸存之念兴,幸存之念兴,含辱忍垢,何所不至哉?想其临渊之时,贞刚之气充塞上下,天不足为高,地不足为厚,日月不足为明,视区区微生直鸿毛轻耳,不然何以能若是之烈也?征太平日所言“当璧碎而洁,毋令瓦全而秽者”,不亦允蹈也哉!烈妇之事,与轧之窦氏、越之王氏无大相逺,求之千百而不一二见焉。濓因不避亲,摭其行实,着为私传一通,所以白烈妇之志,他日传之。竹帛,诏诸海内,良史氏职也,非濓之所计也。
译王媛贞阮传 王媛贞,阮是她的名,淑是她的字,是槀城人,均州太守阮容的女儿,历阳人王瑀的妻子。王瑀家族过去是显贵门阀,淑也出身于高门,喜好礼法而且守贞专一。她使阳和阴肃各得其宜,美好的声誉流传于三族之间。王瑀凭才干起家,做了偏将,应当戍守夫概。夫概与敌地相接如犬牙交错,王瑀将率领巡逻骑兵侦察敌营,敌人料想精兵压境,便全力迎战。王瑀知道自己不能免死,便迎着白刃冲上前去,巡逻骑兵都逃散了。王瑀不久被俘,因为不屈服而死。淑悲痛地说:‘丈夫,是妇人的天。我的天已经倾覆了,我还仰望什么呢?’于是蒙被哭泣,躺着不吃一粒粮食。侍女送食物来,淑挥手说:‘走开,我不吃了。’不久她的气息微弱得像丝线,前后仅仅相连。侍女又送药来,淑再次挥手说:‘走开,我也不服药了。’这样过了七天,最终去世,年纪才二十三岁。淑葬在金华城北的黄坞,坟顶长出一种奇异的瓜蔓,一条藤上结出四个果实,颜色光亮翠绿,像刚洗过一样。君子认为淑已经懂得守贞之道了。贞道明确,常伦就安定。《诗经》说:‘头发垂着两髦,那实在是我的配偶;至死发誓不改变。’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颂说:端庄谨慎的贞妇阮氏,操守始终如一。丈夫出征而被俘,她悲痛隐忍;不吃东西,以死来成全她的节操。光明灿烂的瓜蔓生长出来,是上天彰显她的祥瑞。宋烈妇传 烈妇宋莘,字新,是金华潜溪人。她姿容美丽,年幼时就读书,懂得大义;拿笔写字,也庄重端正,颇为可观。长大后嫁给乌伤人贾明善,脚从不随意跨过门槛,即使家里人也听不到她的说笑声。全族人都赞叹说:‘她真是端庄简静而沉默。’贾家已有妻室,父母也很喜欢她,不忍让她远离身边。过了一年,便让她和丈夫来潜溪居住。烈妇更加谨慎地孝养父母,看到诸女读古代烈女的事迹,便慨然追想她们的为人。随后说:‘这也不是难以做到的妇道,应当像玉璧破碎而保持洁白,不能像瓦片一样完整却污秽。’戊戌年十月,西边的军队攻打兰溪,远近大为震动。烈妇心中不安,和丈夫一同躲入浦阳城窦山中。不久,乡民聚众作乱,竖起旗帜,拿剑杀人如割草。烈妇逃走藏在灌木丛中,被巡游士卒抓住,便抽出银条来求情,希望他们放过自己;对方不听,准备侮辱她。烈妇用计骗他说:‘我有价值数千缗的珠贝,昨晚埋在山前的坑里。你幸好不要急着伤害我,我一定会死在你手里;与其这样获利,不如让我带你去挖出来。’巡卒听了很高兴,便依从她。走到深渊旁边,她最终跳下去死了。当时是十一月十四日。她的哥哥濂听说后哭着说:“天啊!烈妇在家是淑女,嫁人后是贤妇,既淑且贤,即使不能完全具备各种福分,难道不可以在寝室中寿终正寝吗?不知道为什么竟遭遇这样的兵祸。”唉!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人,在这个时候,掌管刑法的大吏、手执斧钺的将帅、守土的二千石官员,有的竟然不能守义,而烈妇独能舍弃生命来追随义理。她固然是死了,却千百年仍然如同活着。看看那些没有死去却如同死了一样的人,又怎么样呢?即使遭遇兵祸,又有什么可伤痛的呢?然而妇女守贞,就像子女应当孝顺、人臣应当忠诚一样。烈妇之死,是常道罢了,有什么值得深深羡慕的呢?虽然如此,这固然是常道,却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人的欲望没有比求生更强的了,如果所见到的生机尚未完全断绝,侥幸求生的念头就会产生;一旦这个念头产生,含辱忍垢,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想来她临渊之时,贞洁刚烈之气充塞天地上下,天也不值得认为高,地也不值得认为厚,日月也不值得认为明;她把区区微小的生命看得直如鸿毛般轻,否则怎么能如此刚烈呢?考察她平日所说的‘应当像玉璧破碎而保持洁白,不要让瓦片完整却污秽’,不也确实践行了吗?” 烈妇的事迹,与轧地的窦氏、越地的王氏没有太大差别。这样的事迹,寻遍千百人也未必能见到一两个。濂于是没有避讳亲属关系,采集她的行为事实,写成一篇私传,只是为了表明烈妇的志向;将来把她的事迹载入竹帛、诏告天下,那是良史的职责,不是我濂所能谋划的。
谢烈妇传谢烈妇芾,婺之金华人,年十三,适兰溪吴履。奉尊章,处宗族以礼。性勤而刚,事非义,毅然执弗行。鞠抚众雏,纫箴补缀,常至夜分,虽血贯指不自宁。履贫而防,游家政一听芾,能弗坠。戊戌春三月,西师破睦州,游骑日压境上。芾惧,急谓履曰:“妾闻西师铁骑逾十万数,出则尘埃蔽天,白日为黄。既得睦,必东窥婺,谓其不至者妄也。卿读书号男子,宜察知之。妾衰瘦如鬼,旦暮祸及,决不能挈弱防逺遁。曷若先买舟东下为上计?否则归妾母家,母家南有池,即有急,以身餧鱼鳖尔。誓不受汚以病君也。”履重于行,绐曰:“勿恐,有履在也。”冬十月二日丁卯,履出城南。芾复申前言,且祝履曰:“宜急旋,稍缓噬脐无及矣。”履复答如初。越四日辛未,芾见溃军被血衣东奔不絶,谓媵人曰:“事急矣,候鸡再号,裹粮挟季女以东。”媵人负小儿从。明日壬申,力惫甚,芾犹手牵女,且行且泣曰:“汝父不得复见矣,吾与汝死即死耳,身不可失也。”遂避入金华山中。媵人后视芾不相及,弃小儿道上,亦泣去。己而游兵四出,赤帜徧山泽,东西作呼啸声,虏女妇无筭。芾度不可免,力疾扪萝而上,抱女投崖下死。履归求之,夹日始得尸,母与女相向,其貌如生时。呜呼!人极之所由建者三纲也,使臣子之于君父皆如芾之弗畔,其夫国家安有丧乱之祸?哀哉!呜呼!世之号士君子者,平居暇日,高自称誉,无不曰“我学周公仲尼之道”,茍指为妇人女子,则勃然怒去。一旦君父有难,辄或窜或伏,不翅狐兎,是妇人女子之弗如,抑又何説也?然自兵兴以来,女妇以节著者亦颇见之,未有若芾之烈者也。夫岂乐死恶生者哉?诚以义塞于内,与其生而抱愧,宁若死而就安?推其所志,神明可通,金石可贯,衡岳之层云可开,非细故也。彞伦风教于是所系为甚重,濓故为文道其事,使濓言行人心或不。亡者当自省矣。呜呼!彼有家而奉箕箒者,孰非人妇?孰非人妇哉!赞曰:戊戌之变,濓女弟防,亦以秉节沉渊,死后烈妇特三十有六日,尔濓悲之,泪落弗止,闻有如防者,必谨叩之,或歴其地以访焉。间尝过金华山中,问烈妇投崖处,悲风四集,林木怒立,犹凛凛有生气,岂其贞魂烈魄犹足以感人耶?烈妇虽死,其弗死矣,夫!
张义妇传义妇张氏,济南邹平人,年十八,归戍卒李午。午同从子零出戍七闽,未几,午死。张独事舅姑父母,生养死葬,无遗礼。复痛夫死,数千里外枯骨,未知所归,乃往卧氷上,呼天祝曰:“天乎,妾夫何罪?妾夫何罪?生既不见父母,死又不能归葬父母之傍。使无妾,即已,妾在,敢爱死乎?天若许妾取夫骨,虽寒甚,当得不死。”逾月竟不死,乡人异之,为闻于县,给过所,遣之至闽。零犹在,问夫葬地,则榛莾日塞,不可识。张哀恸几絶,夫忽降于童,与张语生前事,甚悲,且示骨在处。张如其言,发得之,持骨祝曰:“尔信妾夫耶?入口当融如氷雪,黏如胶。”己而果然。官义之,为上于大府,请复其家,使零防丧归济南。金华宋濓曰:濓闻长老言,庐陵有赵应祥者,父行贾死,利津乱葬丛冢间。应祥求之,恸哭七日夜不得,乃解髪系马鞍上,祝曰:「天若有知,行至父墓,鞍即堕。」未几,鞍堕,发而视之,果父也。葬时所题名氏犹存。此与义妇之事颇类。
传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此之谓夫。
译谢烈妇传 谢烈妇名芾,是婺州金华人,十三岁时嫁给兰溪人吴履。她侍奉公婆、对待宗族都合乎礼法。性情勤劳刚强,遇到不合义理的事,便毅然坚持不做。她抚养许多幼儿,缝补衣物,常常做到半夜,即使手指被针刺得流血,也不因此停下。吴履贫困而且患病,家中事务全由芾主持,却能够不致败落。戊戌年春三月,西边的军队攻破睦州,游骑每天逼近境内。芾害怕了,急忙对吴履说:‘我听说西边军队的铁骑超过十万,出动时尘土遮天,白昼也变成黄色。既然已经占领睦州,一定会向东窥伺婺州,说他们不会到来是妄想。您读书自称男子,应当明白这一点。我衰弱瘦削如鬼,早晚祸患就会临头,决不能带着幼儿远逃。为什么不先买船向东下行,作为上策?否则就把我送回娘家,娘家南面有池塘,倘若有紧急情况,我就用身体喂鱼鳖。发誓不受污辱而连累您。’吴履不愿出行,骗她说:‘不要害怕,有我吴履在。’冬十月二日丁卯,吴履出城向南。芾再次说明先前的话,并且嘱咐吴履说:‘应当赶快回来,稍微迟缓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吴履仍像先前一样回答。过了四天,辛未日,芾看见溃败的军士穿着血衣不停向东逃奔,便对侍女说:‘事情紧急了,等鸡叫两遍,就带上粮食,抱着小女儿向东走。’ 侍女背着小儿跟随。第二天壬申日,大家疲惫不堪,芾仍亲手牵着女儿,一边走一边哭说:‘你的父亲再也见不到了,我和你死就死吧,但身体不能失去。’于是躲进金华山中。侍女后来回头看,已经追不上芾,便把小儿丢在路上,也哭着离去。不久游兵四处出动,红旗遍布山泽,东西两边不断传来呼啸声,掳掠妇女儿童不可胜数。芾估计自己不能幸免,便奋力攀着藤萝向上,把女儿抱起来投下山崖而死。吴履回来寻找她们,隔了一天才找到尸体,只见母女相对,容貌还像活着时一样。唉!人伦极致之所以能够建立,是因为三纲。假如臣子对君主、子女对父亲都像芾一样不违背,国家怎么会有丧乱的祸患?可悲啊!唉!世上号称士君子的人,平日闲暇时自我夸耀,无不说‘我学习周公、仲尼的道理’;假如把他们当作妇女女子,他们就勃然大怒而离去。一旦君主和父亲遭遇危难,却往往有的逃窜,有的躲藏,不只是像狐狸兔子一样,这反而还不如妇女女子,又该怎么说呢?然而自从兵乱兴起以来,妇女中因守节而著名的也颇有一些,却没有比芾更加刚烈的。她难道是喜欢死亡、厌恶生命吗?实在是因为义理充满内心,与其活着而怀抱惭愧,不如死去而获得安宁。推究她的志向,简直可以感通神明、贯穿金石、冲开衡山的层云,这不是小事。常伦和风教所系,实在极其重大,所以濂特意写文章说明她的事迹,希望我的言行能够感动人心,也许亡故的人应当对此自我反省了。唉!那些有家室而侍奉丈夫、操持家务的人,哪个不是人家的妇人?哪个不是人家的妇人呢?赞说:戊戌年的变乱中,濂的妹妹防也因为守持节操投身深渊而死;烈妇死后仅三十六天,濂悲痛她,眼泪不停流下。听说有像芾这样的人,必定认真询问;有时经过她死难的地方,也要前往访问。偶然经过金华山中,询问烈妇投崖的地方,只见悲风从四面吹来,林木愤怒般挺立,仍然凛凛然充满生气,难道是她贞洁的魂魄和刚烈的精神还足以感动人吗?烈妇虽然死了,却并没有真正死去啊!” 张义妇传 义妇张氏,是济南邹平人,十八岁时嫁给戍卒李午。李午与同族侄子零一同出兵戍守七闽,不久李午去世。张氏独自侍奉公婆和父母,父母生养时奉养,去世时安葬,一切礼节没有遗漏。她又悲痛丈夫的尸骨在数千里之外,不知道归葬何处,于是到冰上躺卧,呼天祷告说:‘天啊,我丈夫有什么罪?我丈夫有什么罪?活着时不能见到父母,死后又不能归葬在父母身旁。假如没有妾,就算了;妾既然还在,怎敢吝惜死亡?上天如果允许妾取得丈夫的尸骨,即使严寒至极,也应当不会冻死。’过了一个月,她竟然没有死,乡人认为奇异,便把这件事报告县里。县里发给她通行文书,送她前往闽地。零还在那里,张氏询问丈夫的葬地,却见丛生的荆棘草莽每天都把那里堵塞,已经无法辨认。张氏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丈夫忽然降临在一个童子身上,与张氏谈论生前的事情,十分悲伤,并且指示尸骨所在。张氏依照他说的地方挖掘,果然找到了尸骨,拿着尸骨祷告说:‘你确实是我的丈夫吗?进入口中应当像冰雪一样融化,像胶一样黏合。’不久果然如此。官府认为她有义,把此事上报大府,请求免除她家的徭役,并让零护送丧骨回到济南。金华宋濂说:濂听长者说,庐陵有个叫赵应祥的人,他的父亲经商时去世,葬在利津的乱葬坟中。应祥寻找父亲,悲哭了七天七夜也没有找到,于是解下头发系在马鞍上,祷告说:‘上天如果有知,马走到父亲的墓地,马鞍就会掉下来。’不久马鞍果然掉下,他挖开一看,果然是父亲。下葬时所题写的姓名还保存着。这件事与义妇的事情很相似。传说说:‘孝悌达到极点,就能通于神明。’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贞妇郭丑小传郭氏丑字道安,六合人也。美姿容,其父彬授之书诗,辄通。大防母刘氏得疫疾,诸弟妹尚防,羞服无所倚赖,道安上扶掖母氏起居,下抚孩穉潄澣纫缀之事,皆亲之。冬盛寒,灯火萧然,持箴恒至夜半不休,且不乐靡丽,身衣纨素,同绮绣女,偕坐畧不动容,目亦不注视。至于纂组烹饪,不经师授,而悉精其能。彬絶爱之,不肯归。凡子同里郑▯来求婚,彬激曰:“尔能从师攻文辞,即可。”尔▯乃力学,道安年十九竟妻▯。妇道甚修,誉起一乡。间▯以《古列女传》难之道安曰:“某女事如此,某女事如彼,一一举之无漏。”文▯不能屈,因加进学功。其父让不悦,痛绳之。▯悒悒不乐,道安曰:“子但尽诚尽孝,他非所知也。瞽叟底豫之言,岂犹不闻之耶?”▯释然。道安秉性坚贞,彊暴欲侵凌道安,厉色叱之去。其人恃为尊属,屡见廹,道安弹指出血曰:“父悮我矣,父悮我矣!不幸遇此,唯有一死尔。”媵人劝曰:“何不告夫君知之?”道安曰:“吾茍白其故,父子何面目相见耶?曰此人伦之变,宜走诉父母,使其知所忌,不敢肆。”道安曰:“秖扬恶声耳,无益也。不若就死之为安。”日向中,道安潜出沉于河。时洪武十年七月十七日也。彬闻之悲欲无生,瘗于扬子西沙清水潭上。一夕,▯梦其来,车马仪衞甚都,且曰:“妾今在长芦水府掌钩考人间善恶,念子索居,故一来耳。不可久留也。”言毕飒然如雨风而去。次夕其姑梦亦如之。长芦在六合城南二十五里云。史濓曰:「郭氏素称诗礼之家,妇人女子亦有异于人。彬之姊真适许士瞻,生一女而士瞻死,年始二十三耳。今埀五十而节操凛然,而道安又贞烈如此,诚可为敬仰哉!传言忠节之人殁必为神明,长芦之事虽近诬,亦不敢谓决无是理也。呜呼!新台之什,孔子删诗而不削去者,其埀训也逺矣哉!」
文宪集卷十一
译贞妇郭丑小传 郭氏名丑,字道安,是六合人。她姿容美丽,父亲教她读《书》《诗》,她一学就通。大哥的母亲刘氏得了疫病,几个弟弟妹妹还年幼,衣食没有依靠,道安上面扶助母亲的起居,下面抚养幼儿,漱洗、缝补等事都亲自承担。冬天严寒,灯火冷落,她拿着针常常做到半夜仍不休息;而且不喜欢华靡,即使身穿绫罗,与穿着锦绣的女子同坐,也丝毫不改变容色,眼睛也不注视她们。至于编织、烹饪等事,虽然没有经过师傅传授,却全都精通。郭彬极其疼爱她,不肯把她嫁出去。同乡郑玄来求婚,郭彬激励他说:‘你如果能够跟随老师学习文章,就可以。’郑玄于是努力学习,道安十九岁时最终嫁给了郑玄。她履行妇道十分完美,声誉传遍乡里。郑玄有时拿《古列女传》中的事例来考问道安,她都能说出某女的事迹如何、某女的事迹如何,一一举出,没有遗漏。郑玄在文章上不能难倒她,于是更加努力学习。他的父亲责备他不高兴,狠狠用绳子抽打他。郑玄闷闷不乐,道安说:‘你只管尽诚尽孝,其他的不是你应当知道的。瞽叟最终被舜使他欢喜的话,难道你还没有听说过吗?’郑玄于是释然。道安秉性坚贞,有强暴之人想侵犯凌辱她,她便严厉地斥责他离去。那人仗着自己是尊长,多次前来逼迫,道安把手指弹得流血,说:‘父亲误了我,父亲误了我!不幸遇到这种事,只有一死罢了。’侍女劝她说:‘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丈夫?’道安说:‘我如果说明缘故,父子还有什么脸面相见呢?这事是人伦的变故,应当逃走去告诉父母,使他们知道应当忌避的事情,不敢任意妄为。’道安说:‘这样只是传播恶名罢了,没有益处。不如去死更安宁。’太阳将到正午时,道安暗中出门投河。那时是洪武十年七月十七日。郭彬听说后悲痛得不想活下去,把她葬在扬子西面的沙清水潭上。一天夜里,郑玄梦见她来,车马仪仗十分盛大,她还说:‘我如今在长芦水府掌管考察人间善恶的事务,想到你独居,所以特意来一趟。不能久留。’说完便像风雨一样飘然离去。第二天夜里,她的婆母也做了同样的梦。据说长芦在六合城南二十五里。史濂说:“郭氏一向被称为诗礼之家,妇女女子也有异于常人之处。郭彬的姐姐真,嫁给许士瞻,生了一个女儿后许士瞻去世,当时她才二十三岁。如今将近五十岁,节操仍然凛然;道安又贞洁刚烈到如此地步,实在值得敬仰啊!传说忠贞节义的人死后一定会成为神明,长芦的事情虽然近于荒诞,我也不敢断然说绝无此理。唉!《新台》这一篇诗,孔子删订《诗经》时没有删掉它,其中垂示后人的教训实在深远啊!” 《文宪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