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宪集卷二十

译父亲文厚，母亲葛氏。府君幼年便失去父母，由伯母周氏抚养。府君侍奉她，以孝顺闻名。十六岁时，便擅长废举之术。没过多久，家中大为丰收。府君家自郑绮以来八代同灶而食，朝廷曾表彰为义门，子孙众多，达到数千人。府君同兄长钦经营八百多亩田地，建立嘉礼庄，用来供给婚姻之用。不久他拍着大腿叹息说：“太阿宝剑放在室内，谁知道它有刺犀牛、杀大象的功用？大丈夫不能在世上施展，也不过如此罢了。我将要作万里之游，一定会遇到机遇；即使没有遇到，回到山林终老，也还不晚。”于是准备行李，同亲友作揖告别，带着《三苍》，骑马径直离去。等到来到京师，诸公贵人争相引荐推重他。当时托克托道济公入朝执掌宰相大权，每天把使天下太平作为职责，对各种才能无不甄别选用。见府君仪表伟岸整肃，认为他是可造之才，奏请任命为行宣政院照磨。宣政院大致统领江南各道的佛教事务，权力很重。佛教徒拿财物来结交，府君一概断绝，不再往来，门庭肃然。江浙行省右丞相多尔济公凭元勋硕德，正主持院务，察知府君清廉，命他持檄巡视浙东西部，一丝一毫也没有从佛教徒那里取用。他叹息说：“凡是奉檄而来的人，通常都想得到丰厚贿赂；不服从命令便会遭祸。”立刻就能看出他回来时，钱财积累到数万。如今郑君的袋子里空空荡荡，他真是清廉的官吏啊！从此以后，院中推举清廉官吏时，第一说郑君，第二还是说郑君。后来调任松江等处稻田提领所大使。嘉定、华亭、上海三地交界处有二十多顷稻田，归属提领所后，都水使者以及江淮财赋府又重复征税，百姓每天困苦不堪。府君上报朝廷，为百姓请求免除。此前向百姓征收没有限度，每年多收的粮食按斛计算有一万多，上下官吏共同从中获利，已经习以为常。府君到任后，独自说：“这怎么可以呢！”命令把多收的粮食发还给百姓。官吏争辩说没有主名可查，想以此解脱，府君不听，便按种田户和人口数分给他们。每天望见他的门而拜谢的人有数千。稻田所一向号称米粮财货的府库，而担任使者的人又总揽其权，别人没有不想满足自己欲望的。府君每天到市场买粮，生活仍像贫穷人一样。忽然侄子洵来省视父母，一夜之间病死。府君哭得十分悲痛，并且说：“人生不超过朝露般短暂，还要官职做什么！”当天便解下印绶回家。没过多久，他也因一场疾病不起。府君性情精细严密，不随意嬉笑，遇到事情都各有条理，丝毫不可逾越。他在叹息和感慨之间，众奴仆怕他胜过怕鞭打。吴氏名双，字齐祺，生女名润，嫁给义乌县丞洪士濂。劳氏名观，漠、沂大概就是她所生。吴氏性情平和宽恕而诚实厚道，处理事务总是公平，宁可使自己比别人差。府君外出游学到京师，每天向天地神祇祈祷。等到病重，仍扶着疲惫的身体面向东方叩头再拜。遇到漠、沂时慈爱非常，侍妾报告他二人平安入睡，他才闭上眼睛；得不到报告，便辗转到天亮。劳氏也恭敬谨慎地侍奉，三十年共同生活，关系和睦。次女名潾，许配给黄育，她的母亲是婢女。唉！府君在家能够孝顺，做官又以廉洁闻名，可以说是贤者了。铭文说：在家门内严厉实行德行，这是多么明智啊！出仕而用于世，又是多么清廉啊！孜孜不倦，能够顺应；洁白明亮，不受污染。果断坚定，知道适可而止；凝重深沉，却能有所发扬。美好啊，这样的人，声名不会埋没。考察他的品行，撰成文章，把它刻在这圆碑上。元代封从仕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司都事郑彦贞甫墓铭。唉！大同之世，人人不只把自己的亲人当亲人，不只把自己的孩子当孩子；财货不一定要藏在自己手里，力气也不愿不出自自身。自从大道隐没以后，世人的真情和虚伪一天天滋长，这就是尼父所以感叹自己未能见到大同之世的原因。虽然如此，人的常性和天性贯通万古，仍如同一日；时代有时兴盛、有时衰落，但这种道义从未泯灭。像浦江的郑氏，并非一家连续三代如此，而能延续七代之久，彦贞君难道不是三代英杰一类的人吗？彦贞名▯，“彦贞”是他的字。他家自宋室南渡初年起，就合族同食，成为义门，到现在已经历十世。宋、元两朝的国史，都为他家立传。家教修明，还留有《遗范》二卷，让后世世代奉守。彦贞继承主持家政，更加勤勉敬慎，端正自己来治理众人；有时推行前人尚未做到的事，有时补足前人不足之处。家人全都欣然接受教化，一堂之上，文雅和睦，行动起来超过千百人，爱护没有不均等的，感情没有不一致的，竟分不出谁是亲人、谁是疏人。看他们的钱财，哪怕一丝一毫也都聚归公用，并且说：“我哪里敢把它据为私有！”察看他们办理事务、建立功业的情形，众人都争相奔赴，又说：“这是我们分内应当做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十分劳苦也不懈怠，义气浸润，仁心感通，和乐之气充盈满溢。四海这样广大，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经过他家门、进入他家庭院的人，精神舒畅、心情愉悦，鄙陋吝啬的念头消散殆尽。退出来后，人们都说：从前像樊氏、杨氏、张氏、李氏那样的义居家族，确实不是我们所能比的；但因此更加看重彦贞君善于继承先人遗志。彦贞自幼沉着刚毅、端正诚实，挺然如同成年人；即使是朋友旧交也不敢轻慢侮弄他，言语稍微接近放肆，他便冷眼看去。听到有人说自己轻浮，便自我责备、自我激励，只怕果真像人家所说的那样。成年后主持财货事务，倡伎们以为他容易迷惑，千方百计地引诱他，他每次都板起脸斥责，让她们离开。倡伎大为惊异，说：“这是铁心石肠的人啊！”彦贞侍奉父亲极尽孝道。父亲病卧在床时，他的妻子突然去世，彦贞不敢哭，强作笑容来奉送汤药，始终不让父亲知道。八天以后，父亲也去世了，彦贞悲痛欲绝，三天水浆不进，胡须头发也因此全白了。服完丧后，岳父张氏一定怜悯几个外孙年幼无依，竭力劝他再娶。彦贞辞谢说：“我看见后母肆意虐待、残害骨肉的事情太多了，难道忍心让我的孩子落入这种境地吗？”没有听从。彦贞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时，君子们都称许他的义行。那时天下太平，士大夫聚集在燕都，他轻快地出游，以增长见闻。

译揭文安公傒斯在翰林院，黄文献公溍居于国子监；两位公以文章辞采闻名当世，都屈尊降低辈分同彦贞交往，谈论文辞、吟谈诗歌，有时直到天亮还不停。一时之间，士大夫见彦贞严肃方正，都敬畏他。有人饮酒尽兴、放声歌唱，听到脚步声便立即收敛神色、端正坐姿，不敢出声。此后，彦贞的次子泳和侄子深一同在托克托太师家讲授。彦贞写了数千字的文章，陈述时政的弊病，让他们进呈太师。太师多有采纳并施行。彦贞崇尚风义，从前曾与参政呼都克娄斯交游；呼都克娄斯的儿子任武义县令，免官后留在武林，贫穷得不能自存。彦贞把他一家十口接到浦江，供给衣食三十多年。邻近的盲人、跛者，彦贞怜悯他们颠沛困苦，供养终身。每天早早起床，来告饥的人挤满门庭；彦贞积存多余的饭食，亲自拿着竹篮分给他们，到老也不厌烦。元朝末年战乱兴起，州郡全都纷扰骚乱。大将多次统兵进入境内，知道义门的名声，都告诫士卒不许冒犯。枢密判官阿勒呼木率领五万军队，一夜之间突然来到，夺取百姓房屋居住；二十里以内，鸡犬牛羊全都被糟蹋殆尽。彦贞劝他说：“明公不是太师的偏将吗？太师征讨高邮，尚且因为无罪而被迫离开国家，何况明公的士卒任意胡行、不守法道呢？假如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不知明公将怎样处置呢？”阿勒呼木惊愕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彦贞说：“替明公谋划，并不困难。浙东依山临海，那里的百姓大多柔顺，容易控制。明公如果确实能够安抚平定、使他们安居整合，让其他军队不敢向东进犯，那么掌握政权的人还敢用轻蔑的言语来惊扰您吗？不久就会记录明公的功劳了。”阿勒呼木不觉屈膝说：“不是您，我听不到这样的话。”命左右送来束帛致谢。第二天下令启程，全军肃然。没有过多久，国朝大军攻取婺州，彦贞带着家人避入诸暨流子里。当时李曹公文忠统兵经过，感叹说：“这是义门，今世很少见到。”亲自为他家关门上锁后离去。事情平定后，派帐前先锋率领二千民兵护送他家回浦江，人们认为这是彦贞积善所得的报应。彦贞七十岁时，于甲辰年四月十四日在家中去世，某月二十八日葬在诸暨州桐山乡宣山的原野。家庭内外不论是否有服丧关系，都呜咽哭泣，哭时全都极尽哀痛。全县之中，无论宗族亲党、姻亲关系，还是农夫百工、乡里士大夫，全都戴着白帽前来拜哭，哭时也都极尽哀痛。邻近各县的贤者听说后，也暗自哀悼他说：“这家确实无愧于三代；假如尼父生在这个时代，也未必不会乐于称道它。如今他家七代相承的长者去世了，长期熏陶渐染的益处，我们这些人将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唉，这种情形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表达吗？彦贞能达到这种境界，必定是有原因的。彦贞的祖先，先从歙县迁到睦州，又从睦州迁来这里，详情见于家谱图记。同居的最初祖先名绮，字宗文，宋乾道年间赐号冲素处士。朝请郎、郎中晏穆为他撰写墓铭。彦贞的父亲文泰，立志不肯居于人下，谋划施行、运筹量度，很能昌盛他的宗族。文泰是青田县尉德璋的儿子，出继给伯父德池为后。德池的父亲致，是冲素处士的曾孙。妻子张澄，具有妇德，敬重丈夫如同宾客，直到终身没有一句话相互伤害。男子五人：长子汉，才华优异、见识精明，虽然不大声厉色，弟子没有不畏惧他的。他量入为出，但用于家计的财力总是宽裕。次子就是泳，通晓经学而且有文才，多次任官，官至从仕郎、温州路总管府经历。后来受封为彦贞，任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品阶也是从仕郎。次子湜，任东阳县丞，人们说他的才干如同长兄。次子渶，任江浙行省宣使。次子漴，是庶出。女儿一人，嫁给东阳蒋嘉亨。男孙十人：桢、棫、榦、枢、模、格、棠、□、杗、柯。女孙八人，其中两人嫁给嘉亨的儿子昭以及他的侄子明，另一人嫁给同县张宗余，均尚未出嫁。曾孙男子八人：焘、爟、炎、樵、荧、熉、光、焰、濓。我不才，和彦贞有姻亲关系，而彦贞的儿子、孙子又都跟随濓学习经书，我们相知确实很深。然而我正在南京做官，彦贞去世时，不能亲临为他收殓凭棺，也不能亲临墓穴下葬，将用什么来排遣我悠长的思念呢？只有记载他一生的诸多善行，刻在坚石上，可以把声名光彩流传不朽，留给后世作为法则，这还可以做到。于是我不敢推辞，姑且依从汉等人的请求，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大道施行时，天下属于公有；风俗敦厚广大，达到太平盛世；形体虽异而心志相同，感情没有不相通的，这叫作醇厚和熙。三代的英杰之后，时代迁变、风俗不同，道德沦丧；人们扭住手臂、借来耒耜，各自谋生；秦法冷酷，肝膈都被堵塞，形体和骨骸闭藏不露。我想到这些，醒来长叹，眼泪鼻涕沾湿衣裳。那位美好的郑君，沉着刚毅、自强不息；上承累世祖德，使全族共同兴盛；对内整饬家教，对外振兴政事；规矩重重叠叠，终于发出光明。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只是遵循常道：有时收敛而舒展，有时聚合而张开。有才干的儿子昂然相继，有贤德的妇女和乐满堂；不分亲疏远近，都聚集在一堂。谁是尊者卑者？谁是父亲兄长？和谐广大而没有阻隔，哪里还会有界限疆域？倘若走进他的庭院，就会感到像春日阳光般温暖，温润浸入人的肌肤骨髓，使人熏陶成为善良之人。人们又说，这是世间的典范；如果不是君子的贤德，没有人能承袭它的芳美。承袭这种芳美应当怎样？既柔和又刚强，以仁作为食物，以义作为饮浆；这样才能使枯槁的树木重新荣茂。百鸟喧闹，忽然看见凤凰，应当观览它的德辉，向东西四方翱翔。哪里想到翅膀折伤，竟然归于苍茫？载人的车失去了车子，渡河的人失去了航船；远望而不能赶上，怅惘地感到悲伤。仙华山高耸，浦水曲折浩荡；遥遥怀念有德之人，哪一天才能忘记？这是为已故朝列大夫、浙江行省左右司都事苏公撰写的墓铭（附序）。

译洪武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元朝列大夫、浙江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苏公去世。郡中的寿俊以及邻近州县的贤者，凡是认识苏公的人，没有不潸然流泪的。然而苏公以政事才能闻名当时，享年八十三岁而终。五个儿子都曾列入仕籍，七个孙子也都显露出才华，都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只是人们仍然悲哀不止，实在是因为当时的遗老一天天凋零，而苏公又去世了，古今的文献将从哪里来考察呢？他的儿子祖允等，在某年某月某日把苏公葬在某山的墓道旁，于是命弟弟伯衡登门，请求撰写墓铭。我是濓公乡里的后辈，对苏公的哀悼尤其深于他人，本来不应以文才不足为辞。起初，苏公出生时听不到啼哭声，查看时，只见紫色胞衣落在地上，脐带还缠绕着它。乳母拨开婴儿，他才开始啼哭。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是吉祥征兆。长大后，他向许文懿公学习经学，凭才华被选拔充任府史。不久进入闽海宪府任奏差，宪使因为廉洁正直而被同僚嫉妒，有人唆使御史弹劾他。奏章尚未下达，朝廷就命令夺去宪使的印信。苏公毅然坚持认为不可，宪使也搜集同僚的过错，想要控告并拘捕他。苏公劝谏说：“两只老虎共同争斗，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明公为什么要把他们看作两虎相斗呢？” 不久双方都停止了争执。汀州盗寇谋划袭击临障，苏公前往督促长吏做好防备。长吏想把百姓登记征发为兵，苏公说：“百姓已经很久不知道军务了，一旦征发他们，必定造成大乱；这不是抵御盗贼，而是在增加盗贼。”长吏说：“那么计策将从哪里出呢？”苏公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查阅兵籍，找出逃散脱籍的人二千名，让他们率军攻击贼寇，最终擒获了首要祸首。广东部使者听说苏公贤能，考察他的资历年劳，征召他任书吏。南海、番禺两县在缴纳常规赋税之外，又有额外征收的一项，号称“税外钱”，用来供给上官宴饮私用的需要，百姓怨恨诟骂，充斥道路。苏公听说后，申明请求罢除它。朝廷每次颁行新钞，各郡部使者必定监督焚烧旧钞，这是旧例。当时部使者与广州守有嫌隙，恼怒之下不去找掌管钞币的吏员，旧钞积存十五年而不能调换。苏公再次申明此事，才将旧钞焚毁。不久又进入闽地，在宣慰司补任令史，声名称著；行宣政院召请苏公任属官。过了很久，赵郡苏君天爵来参与江浙省政，极其赏识苏公的才干，苏公又把他拉入省中。苏公谦让，舒常却不肯听从，苏君便两人都任用。苏公因为苏君了解自己，遇到事情处理不当，便总是严正进谏，凛然有峭直的作风。苏君敬畏地看待他，把他视为不同于其他属官的人。海运漕粮每年不少于三百万，漕运官员多强行取走盈余，唯独无锡州不肯，于是诬称无锡的粮食质量差、不宜上供。省臣发怒，想加罪于无锡，苏公命令重新核查，因此免除了这件事。海盗兴起，省里发放官粮，招募民船运载军队去捕盗。船只还没有全部出发，盗贼便请求投降，省里拘捕百姓，让他们归还粮食。苏公说：“当初的话还在耳边，怎么可以背弃呢？何况百姓得到粮食后，必定已经吃掉了。既然如此，现在还要到哪里去征收？即使征收，也只能征收尚未发出的粮食。”省臣听从了他的意见。蕲州红巾军发动叛乱，攻陷潜昌化，进犯杭州。省臣全都逃走，唯有参政樊执敬独自坐在堂上，以死明志。苏公劝樊君说：“明公以身殉国，道义上当然做到了；但城中百姓怎么办？如今城中的健壮男子不下数十万，官库中的金帛以万计。与其把这些都丢给盗贼，为什么不招募百姓让他们作战呢？即使作战不能取胜，到那时再死也不晚。”樊君没有听从，上马迎战而死。苏公与属官李枢谋划，借用苏、李的名义发布号召：百姓杀死一名贼人，便带着首级来领钱二百五十缗。百姓拿刀争相奋战，几天之内，献上敌人首级的人就挤满庭院。没有过多久，办章教化君又恢复了杭州的秩序。苏公绝口不谈功劳，考核期满后入朝谒见选官。铨曹中书参议汝中柏听说苏公是名门子弟，想引荐他任右曹属官。苏公察觉他的威权过于横暴，竭力辞谢，南返任职。后来升任绍兴路萧山县尹。萧山百姓用假名隐瞒田赋和徭役，因而无法均衡征收。苏公命令他们如实申报田地，汇编成册；凡有征发，都按照册籍中记载的轻重办理。自从战事兴起，县里的粮食要运送到衢州、处州二州，百姓害怕远途运输，往往把任务交给属吏；属吏又借机营私，粮食不能按时集中，负责运输的人家属常常被拘禁。苏公释放他们，治罪属吏，一个月之内粮食全都备足。又制定法规，每乡设置一名督运，催促百姓各自把粮食运到江边，并检验粮食的多寡，发给钱雇船运输。百姓大为便利。县城是吴越交通要冲，军队经过没有一个空月；他们索取草料，稍不满意就侵掠居民，百姓怕他们甚于怕鬼。苏公储备粮草充足后，有侵犯者便擒拿依法处置。士卒进城如同见到大将，不敢出声盘问。遇到荒年，苏公放宽湘湖禁令以利百姓；粮食仍不足，便打开常平仓救活饥民。同僚属官竭力阻止他，苏公大声说：“发放天子的粮食，救活天子的百姓，有什么不可以？假如受到责罚，我自己承担。” 依靠这件事得以活命的百姓，数以万计。统帅府在元旦到来，发布檄文命县里采购、核验各种食物。苏公打开檄文看后非常愤怒，拿笔在檄文末尾写道：“四郊多有堡垒，正是臣子痛心疾首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沿袭太平时代的旧习，饮酒作乐呢？”听到这话的人都惭愧服从。府公认为苏公做得对，遇有难以判决的案件，便移交苏公审讯。诸暨知州袁元因为发放给老人的布帛账目不清，想要把他构陷为贪赃犯法。苏公推究实情，原来是属吏和里胥滥用其事；袁元只是没有亲自发放而已，苏公便分别按照各自的罪责定罪。袁元送来白金祝寿，苏公说：“你应当知道我是在依法办事，难道是偏私你吗？”最终退还了白金。一年多后，改任本路总管府经历，未升品阶，由承事郎转为文林郎，代理枢密院照磨。伪吴张士诚占据姑苏，投降以后，苏公带着诏书前往湖州，责令其戍将潘允明举行郊迎礼。礼成后，潘允明想面向西方就坐，苏公严肃地说：“论爵位，我是您的幕僚，即使相对而坐，也已经算是失礼；但我所持的是诏书，您难道敢同诏使抗礼吗？”于是夹着胡床坐在中间。潘允明害怕而服从。临出发时，潘允明赠送饯行米一百斛、锦二十端，苏公笑着推辞说：“您以为使者可以用财物收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译当时张士诚刚被授为淮南平章政事，在苏州开设行省。张士诚听说此事，便向康里丞相请求说：“诏使四处出行，只有苏照磨刚正不阿，希望能让他做我的幕属。”苏公以此为耻，没有前往。后来又越级授予现任官职，参政石抹君宜孙在处州设分省，请苏公与青田刘君基一同辅佐石抹君。石抹君正准备把讨贼作为自己的责任，浙东倚重他，每件事都必定同苏公谋划。苏公劝他礼敬贤者、谦下待士，安抚收容流亡者，招抚各路盗贼，用恩德安置他们。石抹君起初听从，众人的心便欣然归附。后来他喜欢自作主张，幕下士人多半离散，部将胡深、章溢也拥兵观望，唯独苏公仍在旁辅佐，始终不变。他又写信给胡君等人，恳切告诫他们要共同成就国事。石抹君多任用故旧，有人代理县政，越过行省丞制所任用的官员；苏公说：“如今朝廷与地方交通不通，事情应当一概出自行省，为什么要违背这一点呢？”石抹君惭愧道谢。越部书佐李伏喜欢夸大虚诞，石抹君却认为他贤能，推荐授予员外郎，职位在苏公之上；李伏多次轻慢侮辱苏公，人们都替苏公不平，苏公却不与他计较。后来李伏因反复无常、接受贿赂而被察觉，石抹君把他戴上刑具拘禁起来。苏公为他解除拘禁，说：“参政当初推荐他，如今却囚禁他；古人按照礼义进退人物，难道也是这样吗？” 我本来因为得到引荐而离开。经略使李君国凤巡视到这里，停留了很久还不离开，便把十只羊交给公负责放牧。公说：“我凭着并非出众的才能担任省府属官，天使命我放羊，本来就是应当的。如今强敌压境，天使如果能出奇计消灭他们，即使每天煮一百只羊又有什么妨害？否则我连性命也保不住，难道还想长久替天使牧羊吗？”李君默然无语。元朝末年，此地盗贼很多，征讨巡视的官吏大多接受盗贼的金钱，盗贼投降后又反叛，公却丝毫没有侵犯他们。大溪的吴诚七被擒后，官府登记抄录他的家产，从账簿中查验，幕府官员没有不受贿赂的，唯独没有公的名字。不久，浙水以东各郡都归入皇明版图，而七闽仍未归附。仇家告发公的长子在闽地做官，应当贬谪迁徙到滁阳，公也随之迁徙，面无难色。丞相李韩公怜悯公无罪，想上奏朝廷授官给他，前后两次，公因年老力辞，于是回到金华某山中卧居，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超然自得。过了十二个春秋才去世。去世前一天，精神还和平常一样，忽然不吃午饭。第二天，他闭目端坐到夜里，几个儿子进来问他想要什么，公说：“安静地等待命运，没有什么想要的。”漏壶滴到四更，摇动他时才发现已经去世了。那天夜里大风暴雨，居民看见士兵和马匹杂乱地来到，提着笼罩着红纱的灯，呵斥着向东而去。百姓向后来的人叩问那队人是谁，说：“是来迎接苏伯防的。”君子都认为这很奇异。公性情敦厚谨慎，崇尚风义，勤勉不懈地推行惠及百姓的政事，只怕有人受到他的伤害。至于修治水利、兴办学校，也都有实际成效。然而他见识宏大而意志坚定，不会因威势武力而改变。他曾随大司农接受海盗投降，分编安置他们的人众，海盗不高兴，便呼啸着召集部下，在辕门下大声喧闹，众人都相顾失色，只有公上前说：“天子认为你们本来是良民，只是迫于不得已才做盗贼，所以派使者来劝谕你们投降。你们果真想反叛，就不怕十万把横磨剑吗？”众人都迟疑着退走了。后来他又随樊君督办海运，用牲畜祭品在天妃庙祭祀，刚开始降神，海盗的船突然冲入，陪祭的官员纷纷逃散，公对樊君说：“事情不能中途停止，应当完成礼仪再退。”神色始终自若。他与人交往，无论缓急都可以依靠。有一位借部使者曾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使者死后，公对他们的礼遇更加优厚。为躲避战乱登船时，遇到旧友兄弟正在水边徘徊奔走，公急忙呼唤他们一同上船。船行了几里，又看见一群妇女哭泣，原来也是那位朋友的母亲和妻子，公又命船去接她们。有人劝阻公说：“船太重，不能前进，追兵将要赶到，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呢？”公说：“死生自有命，我不忍心独自逃生。” 公像这样做的善行很多，这里姑且只记载其中显著的，其余不一一写出。公名友龙，字伯防，人们称他为栗斋，却不敢直呼其字。他的先祖居住在眉州眉山县，是文定公苏辙的长子，曾任宋朝吏部侍郎、徽猷阁待制，死后追赠少傅，后来出任婺州知州，因而定居金华，死后葬在兰溪紫岩乡，于是成为金华人。少傅生龙图阁直学士、广南东路经略使、追赠少保的苏简；少保生江东提刑、秘阁修撰、大理卿苏谔；大理生吏部郎中、江西提刑苏林；吏部生朝奉大夫、显谟阁待制、贵州知州苏熙；贵州生通直郎、两淮转运司干办公事苏圭；运干生从政郎、淮安县主簿苏镇。淮安君娶潘氏，没有儿子，便把三从弟、太学生苏镐的次子作为后嗣，就是公。往上追溯到文定公，大约已有九代。公娶宗氏，是忠简公宗泽的七世孙，性情柔顺贤惠，是乡里妇女的典范。公有六个儿子，其中四人在元朝做官，一人在皇明做官，一人早死。祖父允，官至将仕佐郎、浦城县主簿；父亲师道，任广东宣慰使司奏差。公承继哥哥肖德的后嗣。伯衡曾为前乡贡进士，现由国子正升任翰林国史院编修。他的文章辞采雄伟华丽，比起小坡集、斜川集，有超过它们的地方，也没有不及之处。思诚早夭；止善任东阳县尉；崇德任将仕郎；行任枢密院管勾。女儿三人，长女嫁俞坦道，其余都是天孙。男孙七人，名恒、悟、悦、恢、恺、忭、忻。孙女五人，分别嫁给曹源、宗涵、徐道，其余尚未出嫁。唉！苏氏一门，不只是以文学、忠孝著称，在政治上施惠百姓的美德，也一代不缺人才。像少傅曾奏请减少婺州市场罗绢的征额二万八千有余，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少保历任大郡长官，所到之处都因遗爱而被人思念；大理培植善行，吏部除去奸吏、忠厚而教化民俗，几代之间，官帽笏板相互辉映。公又起来继承他们，声名显赫，也大大光扬了前人的功业。一姓之中为什么都这样贤能啊！唉！自己奋发求取荣誉名位，比较容易做到；能够继承先人事业而不使它坠落，却很难筹划。若不是上天有意酬报功德，使他们世世代代继承并发扬美德，我知道未必能如此。唉！事情确实如此。婺州苏氏积累深厚而绵长，实在从少傅开始，后人又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发展。公仁爱百姓的功业，可以说很盛大了。他的子孙，哪里会有不振兴伯防事业的呢？

译应当知道，后世看待公，也会像今天看待少傅一样。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伯衡与我濂有文字交往的情谊，所以跋涉来到山中请求我作文，我于是详细叙述他的事迹，把文章交还给他。铭文说：眉山苏氏称三文，光芒万丈照耀天地。少傅镇守婺州以仁政，紫岩山上仍存着凛然生气。后代如明珠美玉般润泽，簪缨衣带纷纷灿如朝阳。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不过是玉上的石斑；能够守住家法，这才足以珍贵。公挺然出生，呈现美好的征兆，如鸣岐山的彩凤、祥瑞时代的麒麟。任职大府，历经粤地和闽地，职位虽低，气节却更加振作。刚峭正直如古代诤臣，凡有得失利害，便屡屡陈说。听说百姓有疾苦，眉头便皱起；浙江行省征召他充任幕中宾客。谁知蕲州盗贼以红巾为标志，啸聚山泽，行动如同军队。侵犯我方属部，窥伺大藩，借姓名发布号令，编制百姓；杀贼就像杀狐狸兔子一样成群。有功却默默无言，从不自夸。大官在东海边接受盗贼投降，盗贼忽然跳跃喧闹，想要作乱；公一声呵斥，他们便像老鼠一样伏地，不敢发怒。身佩县令的印章，腰悬鱼符银印，慈爱抚恤并防卫百姓；一心以恩德为原则，不让汉代循吏专美。百姓从水火中逃脱，免于沉溺焚烧；华美的屋宇、锦绣的坐席，参与谋划机密，等待咨询。手持诏书劝谕顽愚之人，坐在中间向王臣显示；即使有人以利诱惑我，使我尊奉他，我的耳朵也听不进搜刮百姓、制造动乱的话。奔赴狂暴的洪流，筑坝阻挡，不让它形成漫溢。海桑既已变迁，山河也焕然一新。携带书籍回到山丘沟壑间安卧，说自己持节而不出仕，以保全完整人格，希望不辜负名家之后的身份。春秋年数超过八十，潇洒地观看万物变化，只稍作徘徊。大风夹着暴雨而来，掀动着士兵马匹，杂乱地向东奔去。红纱笼灯的光芒忽明忽暗，骑卒在前呵斥，肃清神灵的气氛。生为良臣，死后成为明神。大丈夫能如此，世上很少有人能比。白石尚且可以磨损，美玉也会磨损；而他的声名却由我濂写铭彰显在墓门，石碑即使磨蚀，名声也不会被遗忘。故韶州路儒学教授曾府君墓铭。府君名顺，字至顺，姓曾，是郕国公的第四十九代孙。郕国公一族世代居住在鲁地，传到第十四代都乡侯曾据时，才开始躲避新室之乱，迁往豫章。子孙日益兴盛，长江以南谈到曾氏的，都以他们为宗族祖先。又传六代到曾略，迁居临川。又传十二代到唐代沂州刺史曾可，后代曾徒生司空曾洪，司空生散骑常侍曾延铎，常侍又迁居南丰，生有四子，长子仁暠，生志和文照。南唐时，又一同迁到临江新淦县吉阳里。文照考中童子科，生曾干度，宋淳化三年进士，官至太常少卿，死后追赠刑部尚书。曾志生曾易，曾易生曾用，曾用生曾侃，曾侃生高安丞曾斧，元祐六年考中进士，又迁到县里的高元里、屏山脚下，生曾用先，用先生曾岳，岳生曾愿正，愿正生曾翊，翊生曾汝舟，汝舟生曾兼善，能够传承黄文肃公黄榦的学说，是当时著名的儒者。曾兼善生军器监簿曾天麒。天麒卓异豪迈，胸怀大志，曾长期在文信公文天祥幕府中任职，后来义勇跟随贾丞相余庆等出使元朝，最终保全节操归来，这就是府君的父亲。府君天性聪敏，从小就有声誉。当时文信公的弟弟文惠公曾璧来任郡守，召府君与他的儿子文庄侯曾陞一同学习。曾陞既聪秀颖悟，府君也能与他相互辉映。他们的老师胡端一屡屡称他们为“二俊”。宋朝初年改朝换代时，遗民和老臣还有健在的，监簿君每天打开酒樽与他们共饮，畅谈前代文献，府君在旁边听，有疑问就询问，唯恐他们不能把所知全部倾吐出来。诸位老人都啧啧称赞他。元至正年间，程文宪公钜夫奉诏在江南访求贤才，想推荐府君，说他的才能可以任用，监簿君阻止了他。不久，部使者赵孟以“茂才”科举荐府君，任命他为饶州路儒学录，改任袁州，升任南雄州儒学正，士人都服从他的教化，把遵循道德、勉励品行为归向。科举诏令将要施行时，府君欣然报名应试，却没有考中，退下后叹息说：“难道我能损害所学，去迎合时俗所喜好吗？”于是再也不进入考场。同乡友人范文白公范某，是清正自守之士，向来谨慎地推许人才，怜悯府君的官位不能与才华相称，便在御史铨选广中大力推荐他。于是以板授方式任命他为韶州路儒学教授，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吏部，已经另行选人，事情便作罢了。贤能的公卿大多熟知府君的品行，想强行起用他，府君辞谢。后来长子接受征辟任校官，幼子凭《春秋》经学在乡试中考取第五名文解。府君高兴地说：“我还为什么要做官呢！”于是陶然自得，与高人逸士在清泉白石之间交游。府君衣冠整肃雅正，挥动麈尾谈笑，明洁得像霞外之人，世间尘土无法侵扰他。他善于鉴定古代器物以及法书名画，常常反复赏玩以自得；有时取琴弹奏一两曲，焚香默坐，超然与造物者同游。一天忽然得病，预先告知自己的死期，召亲友到床前，与他们告别，情意十分恳切。儿媳正回娘家省亲，他命人催促她回来；她回来后，府君整理衣冠起身坐着，抚摸幼孙的头说：“我等你很久了。”又头朝东躺下，潇洒地去世了。这是至正七年春三月某甲子日，享年七十五岁。入殓那天，风雨昏暗，屋舍后面的大树全都倒伏，君子认为这是奇异之兆。至正九年春正月壬寅日，奉灵柩葬在屏山山麓。风水家说那里不利，便在某年某月某日改葬于同里夏方的墓地。府君天性孝友，监簿君患痞病十分严重，府君哭泣着向天地神祇祈祷，夜里梦见三位神人告诉他说：“服用二附汤，病就会痊愈。”后来果然如此，过了十多年才去世。监簿君去世时，祖母陈夫人年近九十，府君害怕夫人悲伤，早晚恭敬侍奉，唯恐稍微违拗她的心意。

译夫人安慰他说：“我的儿子虽然去世，却并没有真正消亡。”幼弟刚刚换牙，便出继给伯父；二姐生了四个儿子后丈夫去世，孩子们都很年幼而茫然无依，不知如何谋生。跟随父兄的三个孤儿也无所依靠，府君把他们全都抚养教育，使他们长大成人，并且把各自的财产归还给他们，收入中的一丝一毫也不据为己有。他与人交往，一概以道义裁断。郡守李章肃公倜听说府君是贤士，便以礼相待而谦下求教。李公后来因诬陷被免官，门庭冷落得可以张罗雀网，府君却更加勤恳地侍奉他。别驾高翔对府君的了解不亚于李公，等到改任浮梁太守，想见府君一面，便写信催请他。府君当天就驾车前往，相见后殷勤慰劳了一番，不久便直接上马出城离去。高翔听说后大惊，追赶并为他饯行十多里，还说：“您既然远道而来，为什么这样匆忙离去呢？”府君说：“既然见到了君子，不回去还去求见谁呢？”高翔叹息着离去。府君性情尤其仁慈，救济贫困、周济匮乏，每次都不遗余力。临川的姜肃、长沙的谭志仁、盱江的王旭，都曾颠沛流离，多次濒临危亡，府君都设法救济他们。这三个人感激他的恩德，说即使牺牲性命也不能报答。府君相貌魁梧，胡须浓密如猬；写文章不追求艰深险怪的辞句，而一概以说理取胜。当时，像吴文正公吴澄、虞文靖公虞集，都是天下的师表，经常称赞府君贤能，从不稍有贬低，府君确实是贤人啊。起初，监簿君撰写《史学统纪》一卷，还未完成就去世了，府君补写完成。府君所著诗文有若干卷，于是自号“唯庭”，并以此命名文稿。吴公为它作序，作者的心意如今还藏在家中。府君娶义门刘氏，完全尽到为妇之道，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绍唯，任平阳州儒学教授；次子斯；幼子鲁，任承事郎、祠部主事。他博览群书，文章繁富，学者都以他为老师。女儿一人，嫁分宜县儒学教谕聂景堂，他就是府君的女婿。孙子七人：垕、基、壡、均、埴、塾、圭。孙女六人：长女嫁给某人，其余尚未出嫁。曾孙男六人：某、某、某、某、某、某。曾孙女四人，都还年幼。唉！圣贤的后裔由北向南迁徙，像孔氏在衢州、颜氏在苏州和闽地、曾氏在豫章，都有很多子孙，而曾氏尤其兴盛。身着朱衣紫服，以显贵荣耀于当世的人，到处都是。常侍一系传到文定公曾巩，兄弟们相继出现，于是凭借文章辞采闻名天下。曾氏为什么有这么多贤人呢？府君的先祖，大概与文定公同出于常侍，世世代代凭诗书振兴宗族。府君虽然没有得到重用，却多次主管教育，成为有声望的经学老师；显达的贤人和大官屡屡称赞并推荐他，可以说没有辜负家学了。府君下葬时，翰林待制杜公本、国子司业曾君坚已经先后撰写墓铭，刻在墓室中；鲁曾经与我濂共同修撰《元史》，凭借交谊，又来请求我写墓道上的文章。我听说考察德行贵在彰明，古人并不嫌说得详尽，所以写文表彰他的品行，并另外作铭。铭文说：郕国公传承圣道，自孔门流传下来的恩泽浩大广远，苗裔繁盛，正如大江从西方奔流而来；支流虽有千条，源头终究只有一个。祖先世代重珪叠组，光辉灿然，功勋昭著，德泽惠及后代。府君继承这一传统，温润如玉；才华初露，声誉更加敦厚，世人把他看作“二俊”之一，声名纷繁传播。三次任人师，教化之道受到尊崇；讲习《书》《诗》，陈列俎豆，学习礼仪文章。使邹鲁之地浇薄的风俗变得淳厚，自内而外，根本始终保存。大树如今倒伏，风雷掀动世人；琴瑟一同亡失，海上气象昏暗。学生们拭泪招魂，在墓石上刻下文章，传播他的清美芳香。叶仲贞墓铭【代柳待制作】桐庐的李骧龙曾与武林的叶祯交好。叶祯三十岁时，跟随父亲某人来到桐庐，担任钓台山长。山长去世后，叶祯贫困得无法回去。李骧龙替他凑钱，让他在市中卖药来维持生活。叶祯风神潇洒清爽，不能随世俗沉浮。每当月色明亮、清风徐来，便同李骧龙买船沿桐江顺流而下。骧龙善于吹洞箫，叶祯歌唱古辞，便叩击船舷应和，有时竟流连忘返。他们飘飘然游于尘世之外，将近二十年也不知道衰老将至。叶祯一天病势危急，忧愁悲戚，不知怎么办。骧龙回头对叶祯说：“您难道不考虑身后之事吗？有我骧龙在，您还有什么忧虑？”叶祯很高兴，勉强带病起身行拜礼说：“这双膝从未向别人屈服，今天竟不知不觉为您屈膝了。”最终三天不能进食而死。骧龙替他准备棺材入殓，买地把他安葬。过了一年，骧龙也去世了。骧龙的堂弟懋哀悼叶祯，终身不娶而没有子嗣，又把叶祯遗留下的钱财合在一起，买田二亩有余，交给华林僧院，请他们设立牌位奉祀叶祯。起初，叶祯善于治学，不拘泥于章句，很喜欢以诗自我显扬。翰林学士贯公非常器重他。稍长后，他在浙西宪府学习吏事，部使者想征辟他为属官，他没有就任。天历年间，诏令用金粉调成墨泥来书写《大藏经》，叶祯因擅长书法而应募，按法令本应得到儒学官职，他也没有接受。大概叶祯气概豪迈，一句话不合心意，便径直离去，所以最终没有成就声名。叶祯字仲贞，是武林人，没有其他宗族亲属；他的世系叶祯从未说过，如今都无法知道了。他享年五十四岁，于重纪至元五年五月二十六日去世，第二年三月三日葬在玉坞山原，距离骧龙墓不到二百步。下葬四个月后，懋又来请求刻石作铭。从前粤地的谢翱因擅长诗歌来到吴越一带游历，我乡岩南先生方凤正与他交好。谢翱死后无处安葬，方公便率领一两个朋友把他葬在钓台旁，并刻碑记载这件事。他们的事情与骧龙兄弟正好相似，难道是听闻方公的风范而受到激励的吗？还是不是呢？先圣曾经说过：“死了，就在我这里安葬。”骧龙兄弟大概接近这种人了，所以应当作铭来告诫后人。铭文说：唉，叶先生，你为什么不顾念自己的家族呢？唉，叶先生，你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实际德行胜过外在才华，使千年的祭祀在一旦之间坠落呢？难道是你自己不肯努力，还是命运使你如此呢？幸好有仁人，既为你入殓，又替你下葬。你已经把遗骨归葬于此，我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吴子善墓铭

译我的朋友吴中子善，世代是婺州东阳的望族。从曾祖某、祖父某到父亲某，都以儒业为生。到了子善，更加致力于读书，跟随乡里的大儒陈樵先生游学。起初，我在太霞洞拜访陈先生，先生拖着手杖微笑着出来迎接，把我安排坐在海棠花下，不久便叫人取酒斟给我喝。先生亲自歌唱古诗，挥袖起舞，子善侍立在先生身旁，看着我把酒喝尽，以成全先生的欢乐。从此我才得以与子善交往。三年后，我再次拜访先生，又见到子善。当时先生年老耳重，有时有人提问，子善便在旁边记录我的话来回答。等我辞别先生回去，子善送我到山高水长的地方，我们坐在石上交谈，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从那以后很久没有见到子善，听说子善独自奉养母亲某氏，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虽然没有多少粮食储备，内心却从未稍有忧愁。每逢明月之夜，便弹琴自娱；弹琴之后又拿起笔吟咏诗歌，从不停止。我私下悲悯这样的人，世人往往在困穷时失去操守，像子善这样的人，上天一定会使他昌盛。今年秋天，我又去寻找子善并拜访他，才知道子善已经去世三年了。唉，天意难道容易知道吗？子善困穷到这种地步，上天又让他早早夭亡，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唉，悲痛啊！子善通晓《周易》各家的学说，多次到官府参加考试却没有考中，家境更加贫困，年过三十还不能娶妻，只有一名妾，为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某五岁，幼子某三岁。子善的母亲去世不久，子善也去世了，两个孩子实在孤苦可怜。子善的朋友张良金、韦编、蒋伟器带领众多重义之士，买棺材为子善入殓，又用剩余的钱财供养他的两个孤儿。子善享年四十岁，生于皇庆壬子某月某日，卒于至正辛卯某月某日，于某月某日与母亲合葬在县城南二里的姜原，那是潘逵所选定的墓地。下葬一年后，伟器来对我说：“您与子善交往很久了，何不为他作墓铭？”唉，我难道忍心为我的子善作铭吗？从前孟郊去世时贫穷得无钱下葬，他的朋友樊宗师便通知曾与孟郊交往的人，共同筹办丧事，并把余下的钱财供给他的遗孀。昌黎韩文公与孟郊交情很深，确实为他作了墓铭。如今看子善的事情，虽然不能完全与朋友们为他尽心尽力的情形相同，但古今的人情难道有区别吗？我虽然没有昌黎那样的文章，又怎能不写一句话安慰地下的子善呢？唉，悲痛啊！铭文说：是谁使你有才华？又是谁使你陷于贫穷？还是谁使你的寿命不长？那苍天啊，为什么这样昏昧不明？元气的盛衰，有时取决于人的遭遇。我作这篇铭诗，来凭吊你的凶终，哀悼你的结局，并把它刻在你的墓上。郑仲涵墓铭 唉！自从圣道废弛、百姓离散以后，世上做老师和弟子的，早晨离开书房，晚上便像秦人看待越人肥瘦一样彼此漠不关心，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像仲涵对我这样，在道义上是师友，在感情上却如父子，我难道能不为仲涵的死悲哀吗？仲涵早年学习举子业，拿笔作文，像春花开满树林，色彩明丽鲜妍，生机旺盛而舒展。我想仲涵一定能够先登科第，但后来多次参加科场，都不合有司的格式规范。仲涵叹息说：“我何必做这个呢？”于是放弃科举，更加潜心研习秦汉以来各家文章，无不阅读，也无不辨析。积累既深，发为文章也很丰盛。商代的敦、周代的彝器，借助五色彩绘、五重工艺，陈列在天禄阁、石渠阁之间；人们看见它，双眼都感到眩晕。仲涵又叹息说：“我何必做这个呢？”又放弃文章，取来诸位圣人的经典反复温习，探究道德性命的奥秘，以濂洛关闽诸家的学说加以印证。过了很久，内心充实，仿佛有所领会。仲涵又叹息说：“车已经造好了，轮子车辕也很美，不行走又凭什么走远路呢？”于是更加思考如何明白本体并落实于实际应用。母亲夫人患病一年多，仲涵抱持扶助，整天不离身旁，夜里便哭泣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承受疾病。忽然他的臀部患了恶性疽疮，不能坐也不能跪，便炼制药剂进献给母亲，膝盖因此磨出了厚茧。母亲病危，想吃西域瓜，吃过后便去世了。仲涵见到瓜，终身都不忍心再吃；由于始终悬念母亲，忧郁郁结不能舒展，于是得了耳聋病。等到居父丧时，他捶胸悲号，哭昏过去又苏醒，反复有四五次，扶着杖才能起身。丧服期满后，每逢父母忌日，他仍戒绝酒肉七天，到忌日那天像初丧一样哭泣祭奠。癸卯年夏天，诸暨戍将谢再兴据城反叛。浦阳与诸暨相邻，谣言说盗贼将要到来，族中兄弟都逃往东阳，有的迁到金华。这年冬天，盗贼逼近东阳，家中的财物没有一样留下。仲涵当时在金华，听说后哭泣不止，带着自己穿的衣服和盖的被褥去分给他们，即使自己遭受严寒也不顾惜。堂弟澧与妻子早夭，留下三个女儿孤苦无依，仲涵把她们抚养成人，分别选有名望的子弟婚配，置办嫁妆比给自己的女儿还丰厚。仲涵家族义居十代，族人很多，有人患病时不分亲疏，夜里一定起身四五次去探视。遇到死亡、丧事、危急和困难，他不顾利害，亲自承担。至于处理各种事务，条理清楚，必定设法办成；而且不与人争论是非，有时别人无理地责让他，他只是低头默默承受罢了。他在家庭内部的品行如此，推及外界的善行尤其多。蕲春王烈的家被红巾军烧毁，他带着五十名族人到浙河以西乞食，仲涵收留供养了他们几个月。后来他们离去，同县有一位骚人贫困得不能奉养母亲，来向仲涵诉说。仲涵说：“我怎么能没有母亲可以奉养呢？”便优厚地周济他。仲涵背着书箱去拜师，路上遇到十多个人，背着孩子，一边走一边哭。询问后才知道，山洪暴涨，房屋全被冲走，他们想向县大夫求助，但已经两周没有进食了。仲涵急忙把箱中的钱全给了他们。村民王氏家里儿子太多，仲涵到他家时，听见孩子哭得很悲惨，原来村民正要把孩子溺死。仲涵向他陈说父子之间的至情，又送给他粮食，村民大受感悟，便把孩子生下来并收养了。距离村子三里左右有一条溪流，水势湍急凶猛，下雨时便无人能够通过。仲涵造船让人渡过。金华的洞溪，水势尤其凶猛，旧有石桥，年久损坏却一直没有修缮。仲涵捐出白金八百一十铢作为倡导，众人欣然响应，不久石桥便建成了。夏季五六月，烈日如金汁流淌，道路上有很多中暑的人，仲涵设置汤和茶救济他们。冬天下大雪，仲涵早晨出门，看见贫寒之士衣服遮不住小腿，牙齿上下打战，便叫他们喝酒，生火给他们取暖，他们暖和后才离开，又脱下自己的棉衣皮裘送给他们。

译他又曾到庙里祈祷，看到一个寡妇老妇困卧在庙门口，身上连寒士都不如，没有衣服御寒，仲涵便与妻子周隽商量，做了一套衣服给她。凡是与仲涵结交的人，无不说：“这是古代的仁人啊！”又有人说：“他的内外品行是完全一致的啊！”仲涵参加科举考试没有考中，从此便不再有做官进取的念头。有人推荐他担任玉泉书院山长，仲涵辞谢不去。进入国朝后，正赶上求贤诏令下达，郡府络绎不绝地来请他，仲涵总以耳聋为借口推辞。不久，部使者赵寿奉命在浙水以东访求人才，因为荐绅交口称誉，极力逼迫仲涵上路。仲涵穿戴冠带去拜见赵君，辞意诚恳，赵君察知他的真诚，也不敢强迫。仲涵禀赋孱弱，虽然瘦削得像衣服也承受不起，但精神刚健峻拔，举止法度严整，人们无不亲近而爱重他。他在处理人伦品行之际，欢快地与人相聚，和睦地相互亲近，就像春天的气息流布周遍，使人不知不觉受到太平和气的熏染。他性情虽喜好施舍，哪怕丝毫小事也必先向长者请示，不敢私自奔走。战乱中，人们见他袖中带着两本书随身而行，片刻也不稍离。事情平息后回到家里，取出观看，原来是宗谱和家范。仲涵所著书有《遂初斋稿》十卷、《续文类》五十卷，收藏在家中。唉，仲涵的死，我怎么能不悲哀呢？起初，我在浦阳山中读书，仲涵便跟随我交游，前后十多年。我起初对仲涵没有什么帮助，而仲涵帮助我的地方却总是很多。当时我拿着经书，出入山长吴公、待制柳公、侍讲黄公的门下，仲涵常常陪我前往。他拜见三位公，见到他们的文章，他们也以远大的前程期待他。从那以后，人事变迁，数年不能相聚。等我奉召入朝，总领修撰《元史》时，与仲涵约定说：“你已经不是青年了，我的年岁也渐渐大了，将来应当等到被淘汰后归去，与你在一丘一壑之间从容游乐，圣贤心学的奥秘，还要彼此共同探究。”史书的事务虽已完成，我又在禁林待罪，在南京留了四年。仲涵忽然不远千里来见我，并且重申前约，我答应了他却没有来得及践约，哪里料到仲涵竟先我而去世呢？仲涵的儿子楷写了行状来请求我作墓铭，文辞缠绵悲怆，尤其足以触动我的哀思。每读一遍，眼泪便潸然流下，所以过了很久还不能写成文章。即便如此，我难道能忍住眼泪不为仲涵说几句话吗？从前徐仲车以孝行著名，可惜因耳聋而废弃，仕途也没有大显达，君子便以“节孝”作为他的谥号。如今仲涵的事迹，没有什么愧对徐仲车的，应该私下给他谥为“贞孝处士”，刻石立在墓门，并把我的文章埋在墓中，或许可以稍微安慰仲涵于九泉之下吧？仲涵姓郑，名渊。他的先世迁徙情况，详见谱图记。曾祖德璋，任宋朝青田县尉；祖父文轰；父亲钜；母亲周氏。妻子就是周隽，生有一个儿子楷，以文学著称。女儿二人：一人嫁给吕堂，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名燿。生于元泰定丙寅九月十三日，卒于今洪武癸丑正月十一日，享年四十八岁。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山原，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品德如玉器般纯正，文章如绣文般华美；既美好明丽，又坚栗温润。应当参与雅乐，在明堂献礼；为什么却沉沦山林，埋没了自己的才华？不是出仕便是退隐，这是常道；守住家业使之丰厚，声誉便更加显彰。百姓都是我的同胞，地位并没有不同；这使我内心悲恻，忧虑他们的寒冷与饥饿。少微星光明灿烂，却被云遮掩；阴云虽浓密，也不能降下甘霖。前代为什么古远，后世为什么至今？思念美人，眼泪鼻涕沾湿衣襟。东阳贞节处士蒋府君墓铭 府君名玄，字子晦，别字若晦，姓蒋。起初，周公的庶子伯龄受封于蒋，子孙便以国名为姓。汉代居住在杜陵的蒋氏最为显著，其中兖州刺史蒋诩尤其有名。蒋诩的四世孙山亭乡侯蒋澄，迁居义兴的阳羡。蒋澄的七世孙蒋枢，晋代任吴郡太守，又向南迁到台州仙居。唐末五代之乱时，蒋枢的后裔蒋勋避居婺州东阳，在吴越钱氏政权中任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于是定居在那里。府君大概就是他的后代。曾祖名天廙，宋绍定年间纳粟助边，授迪功郎；祖父名沐，任元南康路建昌县主簿；父亲名吉相，年轻时卓异豪迈、意气刚强，曾在东宫侍奉仁宗，升任典用监知事，出任襄阳路谷城县尉，任内去世。府君生在燕都，小时候聪颖挺拔，不随便亲昵嬉笑。八岁入学读书，整天端正地伏案而坐，从不旁顾。他的老师认为他奇异，让他监察那些懒惰放纵的学生，学生们都害怕收敛，没有人敢喧哗。十六岁时随父亲到谷城任所，闭门谢绝宾客，不与人交往，日夜攻读。母亲怜悯他劳苦守节，油灯又不充足，便等母亲睡下，用衣被遮住窗户来诵读，直到半夜才停止。谷城任官刚强严厉，府君便因事进谏，补救匡正了许多地方。他出门遇到父亲的官吏百姓，总是恭敬谨慎；退下后又压低身份，不让人知道他是县尉的儿子。成年后回乡，当时许文懿公许谦凭道德学问成为学者的老师，府君跟随他学习，见识领悟超过常人，辨析精密准确，内心涵养深厚，外表修饰整饬，一天天进步，逐月超越。前辈都自认不如他，但府君致力于亲身实践，以礼整治家庭，奉祀祖先，拜谒祭奠，采用朱子修订的仪文来实行。每年按时率领族人祭扫始迁祖墓，祭毕按长幼次序列坐，告诉他们亲爱和睦的道理，并嘱咐亲近的族人彼此相助。每逢朔日望日必赈济贫困者，每年给他们两个月的粮食；修缮建昌所创办的义塾，聘请老师教育族中子弟。至于乡人，每年冬至杀牲置酒，宴请长老和俊秀，举行乡饮礼，府君为他们讲说美好的谋略和伟大的品行，使听者说：“做父兄、子弟就应当这样。”乡民没有不受感化而归服的。贫困的平民向他借粮，他不取利息；靠他供给粮食做饭的常有几十家。东阳有许多宋代贵臣的族人，替他们耕种田地的百姓，交了一半粮食后，又按每亩征收丝，百姓很是困苦。府君倡议乡人说：“君子本来应该养活平民，怎么能反而使他们受苦呢？”于是停止征收，百姓因此感念府君。

译人们称赞他的善行并非虚言，他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立即决断，从不显露在谋议之中，所做的事往往出人意料。延祐年间，起初有恶少勾结巡逻卒，诬陷平民伪造钞票，抄毁他们的家。他们以为府君只是儒生，可以用言语侮辱恐吓，借机索取贿赂，便停止了行动。府君大怒，奔走到大府申诉，逮捕恶少依法处置，祸害于是断绝。从此，惯于横行的豪强和文吏彼此摇手告诫，不敢越过他的门第。府君更加刻苦制定家法，使后代可以遵守。房屋、器具和财产，都预先按数代的需要规划，各自做到精良完善。人们佩服他的才能，却惋惜他不能把才能施展于世。府君家产丰厚，却摆脱了奢华靡费的习惯，聚书万卷，专心其中。著有《四书笺》《惑大学章句纂要》《四书述义通》若干卷、《治平首务》二卷、《学则》二十卷、《韵原》六十卷。府君不满士人习气日益趋向流俗，独自制作古代冠帽衣服，行揖让进退都一定合乎礼法。人们远远看他，神情平和开朗，如同逸民高士；等到亲近他，便觉得温和可亲。和他交谈，开口是仁，闭口是义，越久越感到说不尽。四十七岁时，于至正四年六月辛酉在家中去世。学者私下谥为贞节先生。十二月壬申日葬在县南乘骢乡御史里马坞的山原。娶葛氏，是宋参知政事端献公葛洪的玄孙。儿子四人：大同、兴宗、嘉亨、允升。女儿四人，分别嫁给葛实、李观以及东阳儒学教谕李思文，另一个早死。孙子十人：昭晖、旭晔、升昱、昺昻、景杲。孙女二人，分别嫁许益亨、郑格。曾孙男五人：钧、銮、鎕、镇、某；曾孙女三人。允升曾跟随黄文献公黄溍游学，有人推荐他的文章，授庆元路儒学正，早年去世；他的第二个儿子也接着去世，只有大同在世，善于继承家学。因此国子祭酒许元写了行状来请求作铭。我年轻时，曾在府君家中拜见他，亲耳听过他的言语，亲眼见过他的仪表，俨然是一个德行成熟的人。如今已经四十年了，我也老了，怎么敢推辞作铭呢？铭文说：柏树挺拔，有的却在山中腐朽；高堂巍峨，有的却在屋顶倾圮。上天生出他的美质，却不让他获得完整施展。别人因而怨恨咨嗟，我却安然自守。探求圣道的源头，发扬道义的波澜；一时不能相合，却流传千载。郑檝墓铭 浦阳的郑檝，年轻时性情沉静诚笃，少言寡语，能够背诵《易》《诗》《书》《论语》《孟子》。稍长后写作诗歌，颇为可观。先生长者认为他有才，便给他取表字，叫叔通。二十岁时，至正丁酉年三月辛巳日，因热病去世。四月癸酉日，葬在仁义里三角山。他的父亲濂悲痛哭泣，来对我说：“檝有幸跟随先生交游，先生认为他可以教导，我私下认为他能够振兴我家宗族。如今不幸死了，先生若不让他死后湮没，为什么不为他作篇墓铭呢？”我听后也悲痛得不能自胜，于是写铭说：父母生下孩子，谁不希望他成才？何况像郑檝这样聪秀颖悟的孩子呢！如今还未超过弱冠年龄，却突然魂魄坠入黄泉，真可悲啊！真令人感慨啊！唐思诚墓铭 呜呼！我想，思诚真的已经死了吗？我们婺州号称东南的文献之邦，十多年来，旧日的人才已经凋零，而新出的俊秀还没有成长起来；承继前人、启迪后人的人，本应当有这样的人，那么思诚怎么能够死去呢？呜呼！起初，我十九岁时，来到城南游学，在玄畅楼上认识了思诚。思诚只比我大三岁。我见他收敛神色端坐，辨析严光、陶潜的优劣，历举传记中的话，用义理加以裁断，滔滔不绝地说了五千多字。我虽然仰慕他，却以为思诚或许只是专心于这一方面，所以对这一方面知道得特别详细，其他方面未必都如此。从那以后，我天天同思诚亲近。每当风气和煦、宾客满座时，有人触及他的论锋，思诚便高卷头巾尽情倾吐，越是诘问辩难，越显得深不可穷。有人来求诗文，他挥笔便成，从不修修改改，仿佛春雨正滋润大地，隔夜的花朵和各种芳花纷纷开放，不择土地而生。他从来没有自我夸耀的意思，并且说：“文章是用来表达我的话的，何必一定要工巧呢？”我更加仰慕他。但我仍以为思诚确实是奇异之士，世间那些聪敏博洽的人也能做到这些，却不知道他积聚于自身的学问究竟怎样。五年后，我跟随渊颖吴公游历越地，而思诚接受廉访副使畅公的聘请，在淮阴讲学授徒。思诚探究经书的精髓，心意融会贯通，言语便自然流出，听见的人争相来听，门外的鞋子常常摆满。当时寄居于此的卿士，如辨章左公、翰林承旨张公、参知政事韩公，都忘却自己的权势而同思诚交往，他的声誉一时大盛。等到思诚从淮阴回来，我客居钱塘，思诚听说后，竭尽跋涉前来拜访，我非常高兴，拿出醇酒同他饮用，生火连夜住宿，彼此辨析诸子的异同是非，共涉及九十多家，以及偏僻隐微的纬候之书，又有几十家。当时我的精力尚未衰退，还能记忆，思诚逐一列举疑难来询问，我大致背诵那些文章，同思诚拍着手对着几案说：“您的精博竟然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每次见您说话，都觉得您讷讷地难以出口，原来您又善于把它深深藏起来，使文采不外露啊！我的强记并不在您之下，只是遗憾没有书可以诵读。陈氏《书录》所记载的书，我只能通晓其中三分之二罢了。”我听到思诚的话，便把自己的疑问反过来向思诚请教，思诚回答起来就像撞击大钟一样，敲到哪里便响到哪里，随问随答。呜呼！自从科举的习气流行以后，读书人都趋向于应付眼前，一遇到有人询问，舌头抵住上腭便说不出话来，哪里有像思诚这样的人呢？而思诚却正以自我标榜为可耻，又说：“我的学问不只是博杂而已；如果只是博杂，不过是陆澄的书柜罢了。我则是借助博学来穷究义理，并把它施用于实际事务。”

译我极其仰慕他，这才知道思诚的学问，是期望明白事物的本体而达到实际应用，并不是搜猎袭取知识来供自己谈论辩说。十年后，我已经归隐小龙门山，饮水著书，以先王之道为乐，不再同世人交往。而思诚因部使者的推荐，被提升为金华县教谕，遭逢父亲丧事，没有赴任。再次调任衢州路学录，也还没有来得及上任，忽然疮疽发作，下肢大热，像蒸烤焚烧一样，后来病势加重，终于去世。那时是至正丁酉年八月十七日。我当时正到勾无山南避兵，不知道思诚去世。等到知道时，思诚的遗骨已经入土很久了。我奔走于东西各地，不能带着酒到墓下祭奠。思诚的弟弟怀敬奉上门人徐孳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铭。呜呼，我难道还忍心为思诚作铭吗？思诚幼年聪慧，尚未从师，已经略能诵读《诗经》。长大后，向文懿许公求学，十多年不出门户，而学问造诣极深。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不探究的；即使是名物、度数等细微之处，也都考订核实其异同。他的学问大体以濂洛诸儒为宗旨，所以纯正地归于正道。武威余公持节巡行海右，十分仰慕思诚的学问，特意降低身份来礼敬他。余公擅长大篆，有人请他书写扬雄的《九州箴》，余公不知道出处。思诚说：“这篇文章载在《古文苑》中。”随即提笔写出。后来拿他的书迹覆核，连一个字都没有差错。余公因此惊叹佩服。思诚天性孝顺友爱，处世待人简易正直，没有矫饰虚伪的行为。从幼年到老年，勤奋读书而不知厌倦。他擅长书法，得到虞伯施的笔法。曾亲手抄录各家异书，大约有数百卷。又凡是读过的书，总是摘录其大意，并附上自己的论辨，名为《破万总录》，共一千卷。另有《六经问对》若干卷、《钩玄集》若干卷、《书学指南》若干卷、《存斋杂稿》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思诚名怀德，思诚是他的字。他姓唐，唐氏是金华的著姓。宋室南渡以后，考中进士的有十七人；至于乡贡、舍选以及曹试童子科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其中杰出的人，世人称为说斋先生。先生名仲友，天资超绝，书籍只要看过便能背诵，于是凭借学问和品行闻名天下。他在绍兴甲戌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被召试馆职，屡次升任著作郎，先后镇守名藩，几次执掌使节，最终官至朝议大夫。思诚是先生的七世从孙。人们私下认为思诚在问学方面的博富，似乎没有辱没先生的声名。君子的恩泽大概还没有衰微吧，应当可以在思诚身上看见吗？考察一个文学掾的境遇，尚且知道他有时连饭都吃不上，何况希望他像先生那样显赫于当时呢？这就是我反复叹息哀悼而不能自已的原因。不过，先生的名声能够流传至今，是因为学问，而不是因为官位。官位权势的显赫，只能在一时施展志向；学术的深厚，却能把芳名遗留千载。如今思诚虽然困穷而死，但他所著的书都保存着，他不随形体一同消亡的东西，本来仍然存在。怎么知道后人不会称颂先生时，也称颂思诚呢？我又何必哀悼呢？姑且逐一叙述我们相识的先后次第，来告诉世上那些了解思诚的人。思诚的曾祖父是钦，祖父是津，父亲是琰。孙辈都没有列入仕籍，思诚死时五十一岁。娶金氏为妻，有五个儿子：升、贲、晋、恒、震；有两个女儿：申、戍。汪道演是他的女婿。孙子三人：道坚、无逸、梓材。墓在县城北面婺女乡的阳冈，于他去世这一年十月某日下葬。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谁能高峻挺立而不显明？谁能众多茂盛，最终又光明炽盛？阴阳二气交错纷杂，没有人知道它的门户。有遗留下来的文章，光彩如霞气云霓，声势如雷霆奔涌。不因剥蚀而湮没，不因碾压而削损。经过千百年之后，它仍将长久存在。徐夫人墓铭 妇人的德行以柔顺为美，但这只适用于处在平常环境中。如果没有坚贞凝定的品质，一旦遭遇事变，能够自立的人就很少了。所以应当以坚贞持守自己，以柔顺行事，这才足以成为贤妇。偏于其中一端，就会有虐害、妄为、放纵逸乐的过失。像徐夫人这样，大概是具备妇德的人吧？夫人姓余，是衢州开化人，二十岁嫁给同县士人徐君安，过了十三年生下四个儿子。徐君去世时，公婆都已年老，家中没有人主持，财产也大为耗损。夫人每天准备精美饭食，登堂询问公婆身体是否安好，退下后便率领婢妾料理丝、缕、麻、枲。年节时纺织机杼的声音传到邻里，给孩子们制作衣服，务求华美；青色衣袖、彩色衣领，使孩子们无论年长年幼都显得端正出众，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孤儿。孩子们七八岁时，夫人把他们送入学校，慈爱与严厉并施，督责他们取得成绩。因此几个儿子都成了有才德的人，家业最终也得以成就。公婆相继寿终，她都依礼办理丧葬。乡里凶暴强悍的人，都畏惧她的能力，没有人敢欺凌侵犯。她教导女儿和媳妇，总是以夫人为榜样。七十八岁时，于洪武九年九月七日在家中去世，二十三日葬于清源里西村的原野。三个儿子，禄最为出众；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孙子五人，玄孙林、玑、桂生；桂生以国子生身份被提升为给事中，前来请求我撰铭。铭文说：柔顺是德行，这位妇人常常以此成就家事；坚贞守持，家业于是昌盛。固执偏颇，或者会使人堕落；柔弱与刚强两方面都能保全，才能没有差失。美好啊徐夫人，是妇人中的善良者。丈夫去世仍持守志节，侍奉公婆，内外都坚定不移，礼义时时加身。亲自纺织，从不懈怠荒废；家政渐渐整治，财产大为丰足。儿子研治书史，女儿制作衣裳；寿命长久、德行完备，声名和荣誉显扬。孝顺的孙子刻写墓铭，彰显幽暗中的光辉。卓越啊妇人的法则，流传无穷。故朱夫人戚氏墓铭

译夫人姓戚，名某，字某，是婺州金华人。她是宋朝奉郎、知袁州事如琥的曾孙女，从政郎、广德军司法参军宋祥的孙女，贞孝先生绍的女儿。年岁若干时，嫁给义乌朱君元。过了若干年，丈夫去世。当时三个儿子都还年幼，宋朝灭亡，元朝盗贼四起，邻县焚烧房舍、抢掠财物，家境十分贫困。夫人艰苦勤劳，悲伤憔悴，侍奉公婆毫不懈怠；对待几个儿子既慈爱又严厉。小儿子曾嬉戏拿了别人的一个鸡蛋，夫人愤怒地说：“这难道是你应当拿的吗？”于是鞭打他并责令归还。孩子稍稍长大，就送他跟从许文懿公游学，督促教导比丈夫在世时还要严格。她变卖粥钗钏等资财供给他，使他不至于懈怠。父亲年老多病，病势非常危急，夫人迎接他来奉养，煎药送饭，三个月不曾合眼。留养十年后父亲才去世，她不让丧葬费用拖累兄弟，拿出自己的资财办理。她的姐姐嫁入朱氏后早死，夫人抚养姐姐留下的三个孤儿。长子死后，又抚养照料他的子女，为他们选择名门婚配。族中贫穷、不能出嫁的女子，她一定拿钱财帮助。贫困人家生了孩子，常常因为养不起而溺死，夫人便用伦理道理训诫劝导他们，使他们不要溺婴；又资助粮食和布帛，乡里人都像敬爱慈母一样感激夫人。夫人与妯娌和睦相处，把妯娌的孩子看得同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管理婢妾，仁慈而有威严；听到夫人的咳嗽声，众人都肃然畏惧。喧哗的人停止喧闹，懒惰的人也从事自己的职业，等待夫人安排。时间久了，他们知道夫人值得侍奉，很多人终身都不忍离开。夫人年事已高，三个儿子都已冠帽穿官服，羽翼般排列在前，须发已经斑白，登堂捧酒，依次祝寿。各房媳妇、孙子孙女数十人，排列侍立在左右，整日欢娱。夫人八十岁时，姻亲和宾客前来庆贺问候的有上千人。夫人读书阅史，谈论人物时都言辞有文采，值得称述。她八十七岁时，身体仍然康强不衰。一天早晨起床洗漱梳头，召集子孙到面前说：“我大概要死了。”随即上床熟睡，到了申时便去世了。那是至正丙戌年五月九日。十二月某日，迁葬朱君的棺柩，与他合葬在某里东山的原野。三个儿子，长子叫震亨，是有学问品行的人，人们尊称他为丹溪先生；次子叫巽亨；三子叫防正，都是善士。孙子五人：嗣衍、嗣洪、嗣纪、嗣湜、玉汝；孙女十人，都嫁给大户人家。曾孙男子二人：文柏、文椐；女儿三人，一人已经出嫁，另两人尚未出嫁。夫人去世三十五年后，嗣纪拿着行状哭拜着说：“夫人对于朱氏是贤母，应当得到墓铭。”我说：“我曾听丹溪说过，确实如此。丹溪的学问足以为人师法；看丹溪，就可以知道夫人的贤德；看夫人的儿子如此贤能，更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有什么理由推辞撰写墓铭呢？《诗经》称说贤能明智的人，大多根本在母亲；史书记载孟轲的母亲三次迁居，正是为了教育儿子。仁德的谋略、正义的教诲和人的本性一同形成，引导他向善，就像河水奔向海洋、树木向上生长；如果稍微阻塞它的开端，越长大越容易滋生乖戾。哪里比得上及早教导，在事情还容易时就谋划解决困难呢？有一位儒者丹溪，品行耿介、德行端正；他不只是承受师传，更是由于有贤德的母亲。恭敬地遵循慈爱惠善，处处具备法则，公婆赞叹，远近都把她当作榜样。头发黄白、面色红润，长寿而安乐健康；环佩、绅带、冠缨齐备，满堂都是有秩序的荣盛。善报极其丰厚，恩泽还在后代；后人不要忘记这位大儒的母亲。故王母何夫人墓铭 门人王绶失去了母亲何夫人，穿着丧服叩头，求我撰写墓道之文。我与王绶的父亲翰林待制君王祎曾拜同一位老师，又同在朝廷任官，按道义不能推辞。夫人名妙音，是婺州义乌人。祖父仁，父亲智，母亲傅氏。父亲早逝，傅氏困于贫穷，改嫁金华俞氏。俞家过去是有名望的家族，夫人跟随母亲抚育并主持这个家。长大后，祖父很器重她，抚摸她的头说：“这个女孩子温柔美善，哪是普通男子可以匹配的呢？”当时同乡初斋王府君良玉在家讲学，求学者有百人。祖父替夫人选择配偶，环顾众弟子，心里盘算说：“没有谁能超过王祎。”王祎就是待制君王府君的次子。府君揣知祖父的心意，于是让媒人往来相知，凭一纸名帖就结成婚姻。夫人出嫁后，侍奉公婆极其恭敬，对待妯娌一概以和顺相处。王、俞三族都争相称颂她的贤德。待制君当时跟随黄文献公求学，完全不顾家计，夫人挺身承担家务，不让一丝一毫的忧虑牵累他。待制君能够凭文章闻名海内，夫人的帮助很多。待制君出外辅佐地方官，入朝任职于禁林，常常带着年轻的妾一同前往，夫人安然接受，认为这是世间的常情。后来待制君奉持使节出使西南夷，六年没有回来，夫人生活艰苦、饮食清淡，孤单地同两个儿子绶、绅居住。每逢岁时节日，她准备牲牢美酒，祭祀王氏的祖先和父母，捧着酒杯到前面祭奠，又命两个儿子随后拜祭，说：“我是王氏的老主妇，按礼本来就应当这样。”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夫人把两个儿子教养成人，又为他们娶妻；抱着两个孙女宜定、宜亦，并许配给我的孙子恂。夫人仍然每天治理丝麻，不废弃经营筹划家政，处事精细而合乎法度，即使伟丈夫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因此家业逐渐富裕。然而因为待制君久久未归，积忧成疾，群医都无法医治。绅悲伤至极，赶紧割取大腿肉煮成粥进献，夫人最终还是没有痊愈。洪武十年二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于县南崇德乡青岩里象鼻冈，这是合乎礼制的。呜呼！像夫人这样，难道不是完全尽到了做人妇、做人母的道义吗？铭文说：丈夫的学问正当弘大，妻子的德行始终坚贞，这是同声相应。鸡鸣便起床，纺织丝麻相伴，这是能够勤劳料理内政。青灯在夜里照明，回望身影孤单，这是能够安守义理和命运。国史撰写铭文，使幽暗的墓室也显耀，正是希望铭辞能够相称。故金母翟氏夫人墓铭

译洪武乙卯年七月三日，已故金母翟氏夫人因病在南京的寓所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占卜选定该月二十四日，把灵柩送回故居，安葬在无为州巢县槖皋镇。她的儿子朝兴已经详细记载了去世和安葬的年月，刻在石上，放置于墓室中。又请我的朋友钱颙根据行状叙述她的众多德行，请我在墓门立铭。按行状记载，夫人世代居住在无为州城偃月池上，后来迁到槖皋。父亲大成，是巢县税务副使；母亲徐氏。夫人从小温和醇厚、庄重端正，显得像成年人。父母有命令，她丝毫不敢违背；侍奉姐姐如同兄长，也尽到爱敬之道。因此全家都认为她非同寻常，都说应当慎重选择她的居所和婚配，不可把她嫁给普通人家。十六岁时，才嫁给同县金君斗辅，即今受封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夫人出嫁后，孝顺奉养公婆到了极点，容貌神色温婉愉悦，只怕违逆他们的心意。每日进食时，若食物还没有端上来，她不敢先吃。公婆患病时，她准备鼎锅煎药，自己先调和尝过，然后才献上。她尤其谨慎对待四时祭祀的礼仪，祭器一定亲自洗涤；临近祭祀时专心致志，神情严肃，仿佛亲眼看见祖先。她帮助镇国公以节俭建立家业。两人结为夫妻六十年，始终相敬如一日，从未用一句话互相伤害。世人都认为这样的人很难遇到；她对内外亲族都一概遵循礼节，对邻里、曲直之人以及仆妾，也都施以恩惠。因此称颂夫人德行的人没有异议。她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温，次子良，次子恭，都先于她去世；幼子就是朝兴，勇猛而有谋略。元朝末年兵乱，天下沸腾。乙未年，他跟随皇上渡江，与诸将平定江东，攻取淮、浙，下湖湘，平定中原，收取西蜀。十五年间建立了功勋，于是由同知振武卫亲军指挥使司事，升为本卫指挥使，官阶昭勇大将军，改任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于是司勋援引旧例上报，夫人因此得到今日的封号，鸾诰华美地降临，人们都替夫人感到荣耀。不幸她因一场疾病去世。呜呼！夫人修养自身节俭，奉事尊长孝顺，侍奉丈夫恭敬，教育儿子严厉，对待下人慈惠。这五方面都具备，她难道不是无愧于妇道和母仪吗？铭文说：保持贞节，遵循天理；深厚孝敬，奉侍公婆。亲自洗涤祭器，谨慎进行春秋祭祀；侍奉丈夫恭敬，终身没有差失。儿子成为武臣，随军征讨四方；斩将夺旗，在太常记录功勋。鸾诰来自天子，光彩照耀，显示宠荣。夫人虽然去世，美好的名声却不会消亡；槖皋的墓原，山色秀美，水色明丽。太史撰写墓铭，把这篇铭文刻在石碑上。故宁海郭君妻黄氏墓铭 天地之间，作为人伦纲常的有三种：君、父、夫。君统率臣，父统率子，作为纲常本来是恰当的。妻子与丈夫相齐，又为什么还要以丈夫来维系呢？因为丈夫是妇人的天。妇人能够尊敬丈夫，丈夫能够统摄妻子，那么人伦纲纪就会修明，家政也会严整；否则，夫妻反目之祸就会发生，败坏伦常的事情也会出现。有人活着时能像对待宾客一样敬重丈夫，死后服丧又像服父丧一样，谁会不称她为贤德呢？我对于宁海黄夫人的事，不能不有所感慨。夫人名珍，天生有美善的品性，父亲某与母亲王氏非常疼爱她。十八岁时，嫁给同乡郭君仁寿。夫人对丈夫极其尊敬，举止行动都一定禀告后才做，丝毫不敢欺瞒。家中内外各项事务，大多亲自处理，即使十分劳苦也不畏惧。郭君喜欢宾客，早晚痛饮，尽情谈论辩说，以此为乐。家境贫寒，不能备办各种物品，夫人竭力经营筹集，不让他知道家中窘迫的情形。郭君有一天进入台城，死在旅舍。夫人听到消息，悲痛昏厥了好几次。等灵车到庭，她抚棺大哭，随即昏倒在地，几乎想要自尽。给她灌下汤药，过了一会儿才苏醒。办理丧事完全遵循古礼，在棺材旁铺草，取石头作枕头，三个月不解衣而卧。石头有棱角，枕着的地方肌肉磨成了伤口，伤口流出的脓液不断浸润。她的儿子哭着争取要用木枕替换石头，她不答应。三年不饮酒、不吃肉，因哀毁而形销骨立。同人说话时便说：“未亡人，未亡人。”从来没有喜悦的脸色。有人说：“孝子为父亲服丧，难道有超过夫人的地方吗？”又有人说：“夫人侍奉丈夫固然达到了极点，对于公公婆婆，大概有超过而没有不及的地方。”她侍奉公婆本来就很孝顺，在家时善于奉养父母，也有超过而没有不及的地方。后来父母无子而终，她与丈夫一起选择墓地安葬他们，哀悼仰慕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像夫人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古人所说的无愧于人道的人吗？呜呼！官位高到三公，也不足以使人荣耀；俸禄多到万钟，也不足以使人尊贵；名声传遍四方，也不足以增益什么。这些权势，都是可以侥幸获得的。只有端正行为，才能厚重人伦，移易风俗；古今之人没有不称许、尊重、荣耀这种行为的，它贯通天地始终而不会泯灭。它之所以不会泯灭，难道不是因为增加了三纲九法的分量吗？夫人的事，怎么可以让它不流传呢？夫人享年五十六岁，于洪武己未年正月二十三日去世，同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生有四个儿子：弥远、濬、俊；一个女儿，嫁给传士常。孙子三人，孙女二人。我在京师时，濬是太学生，曾跟随我游学，以文学闻名当时。濬前来请求墓铭，铭文说：振起纲常，万目才会张举；尊卑有序而各有常道，希望人人都遵循内心的正理。如果反其道而行，就是家族的灾殃。美好啊夫人！她的德行确实美善，可以重振人伦，树立世代的防范。用光彩夺目的朱笔写成，特意用来昭示她的墓藏。陶先生妻喻氏墓铭

译呜呼！这就是当涂陶夫人的墓。夫人德性驯顺、品行美善，自幼便出于天性，父母认为她非同寻常，说：“这个女儿，确实不是普通男子所能匹配的。”他们慎重选择了很久，才把她嫁给同郡的陶先生。婆婆徐氏性情刚毅，用礼法约束众人，不可逾越分毫。鸡刚叫，夫人便前往问候起居，察看脸色，进献食物，总能合乎婆婆的心意。婆婆生病时惶惶不安，凡是力量能够做到的，没有不做到的。等婆婆去世，陶先生恰好因出使之事滞留淮地，夫人主持入殓、装敛、安葬和祭奠，一点不违背礼制，日夜悲痛，几乎伤身，活着的人都称她为孝妇。陶先生沉浸于道艺，期望以千载留名，夫人怕家事扰乱他的志向，凡内外事务都亲自承担，不让劳苦妨碍先生。先生的名声传遍江南，夫人有很大助力。先生考中进士，州中士人无论老幼都来祝贺，夫人却没有喜色，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夫人说：“丈夫所应增长的是德行，名声并不是最急切的事。”后来先生担任学官，求道考德的人接踵而来，夫人仍像从未贫穷过一样供他们住宿。春秋祭祀时，她穿着盛服亲自洗涤祭器，不役使婢妾；到祭祀时上下进退、周旋往来，精诚迫切，仿佛将要亲眼见到祖先。她平日居处从不施脂粉，不穿戴金钿、翡翠、华绮刺绣之物。后来她家虽然富盛，夫人处身其中仍像从前贫穷时一样。她有四个妹妹，都嫁给乡里的大族；每逢岁时回来，各自穿着华丽柔美的服饰互相夸耀，夫人只穿普通衣服，神态充实安然，没有一点惭愧不足的样子。喻氏宗族的喧哗者说：“她只是专一、安静而美善罢了；如今各位媳妇有了老师。”人们称她为贤良的妻子。她教导两个儿子，举止行动都必须以学习为准；稍有游乐懈怠，便严肃地呵斥勉励。有一次在箱子里看见棋具，她生气地说：“这是放猪奴仆的游戏，你们是名门子弟，难道也这样吗？”把棋具投入火中。两个儿子因此战栗自持，后来都凭学问闻名，人们称她为贤淑的母亲。先生将要把家迁往秣陵，夫人不忍留下母亲独居，又担心兵祸，竭力迎接母亲一同前往。母亲以年老推辞，夫人哭着说：“世道正艰难，只有高城深池才可以依靠。”母亲听从了她，而她的族人果然遭遇祸难，人们又佩服她有先见之明。夫人名德常，字可贞，姓喻。喻氏是当涂的名门，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汝政，母亲梅氏。两个儿子是晟、昱，孙子一人，名墉。享年四十七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去世十天后，临时安葬在江宁县陶家山的原野。呜呼！自从先王的教化不能施行，公卿大夫多半道德凉薄，以名声权势互相炫耀，以利禄互相攀结，颓败的风气滔滔不绝，一天天流逝而不能回返，何况所谓妇女呢？如果有像夫人这样德行完美的人，可以成为女子的老师，可以成为女子的典范，大概即使放在古代也无愧色，这又怎么能轻视呢？从前刘向编传《列女传》八篇，女子一件善行，他唯恐湮没而不流传；假使夫人生在那个时代，难道还会有名声不能显著的道理吗？铭文说：夫人的品行，柔和而有法则；供奉祭祀恭敬谨慎，整治家政，修补缝纫，洗涤衣物，也都尽到职责。华丽浮饰不穿用，饮食节俭而德行高尚；内外秩序和顺，平易而喜悦；谨慎却能够刚强，像美玉一样。众多女子跟随她，把她看作榜样。寿命并不长久，听到的人都为之悲恻。先生的俸禄官位日益显赫，玳瑁簪首、锦绣囊袋，五色书写的龙光，应当降临并装饰幽暗的墓室。史官撰写墓铭，昭示她的美德达到极致。《文宪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一 明代宋濂撰 墓志铭【共十八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章〕 故江东佥宪郑君墓志铭 奉训大夫、佥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司事郑君，于辛丑年夏五月十六日在杭州寓所去世。江浙行省左丞相特穆尔达实公对此深感悲痛，命左右司都事钱君用壬以及佥事君八都前来办理丧事。秋八月十一日，临时安葬在城西七宝山后。五年后的丙午年冬十二月二十四日，迁葬义乌石斛山。他的弟弟淇，开始请堂兄承务郎、温州路总管府经历泳评论他的各项品行，写成行状，又把它交给前史官宋濂，请求刻在墓碑上，说：“君名深，字仲几，又一字浚常，姓郑。他的先祖从陆地迁来婺州浦江，自建炎以来到现在，同居已有十代，朝廷表彰为义门。曾大父德池，祖父文泰。文泰本是青田县尉，德璋的儿子出继给德池；后来德璋和兄长德珪遭遇灾难，争着要先死，事情详细见于《宋史·孝义传》。父亲锐，屡次追赠奉训大夫、枢密院判官、骁骑尉，追封浦江县子；母亲楼氏，屡次受封为浦江县太君。君幼年便懂得读书，致力于通晓大义，不能拘泥于章句，但意气豪迈而不受拘束。” 他曾到外祖父家，有人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君心中不平，便想出奇计欺骗那人。相士用六种方法推断君的吉凶，说君在家中必定遭遇凶祸。君害怕祖父听见后或许会因此减薄对自己的疼爱，非常厌恶这件事。没过多久，那相士又来了，君迎上去对他说：“我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你如果幸而称誉我，我一定厚厚报答你；否则，就叫悍奴来侮辱你。”听见的人都大为惊讶。君稍微长大后，气势更加振作。见到部使者巡行县邑，骑卒随从十分盛大，君叹道：“我难道不是大丈夫吗？谁说我将来不能达到他的地位呢？”别人斥责他狂妄，只有叔父钦认为他奇异，派他到京师游学。很久以后，丞相博尔克布哈公出镇南方，命君随行。杭州城发生灾害，波及数万家，丞相催促官吏准备文书上报，君争辩说：“杭州百姓没有恒产，如果等到上报批复下来再赈济他们，那时已经有一大半变成鬼了。汲黯开仓赈民，不正是这种时候吗？”丞相很高兴，命令按户赈济。君说：“各户有大小，必须按人口计算才合适。”丞相听从了他。不久，行宣政院征召君担任宣使，还没来得及就职，丞相入中书省，君又随行。丞相很器重君，想任用他为宣使，让他管理问事官约尔珠。约尔珠被召来，准备另行推荐人选，却没有说明丞相的意思，贸然问君：“儒者可以担任行人之职吗？” 君说：“不可以。”约尔珠回去复命，说君不屑于就任，丞相发怒，事情便作罢。君知道自己被约尔珠出卖，却不再辩解。听说太师托克托公喜欢读书人，便立即去拜见他。当时太师刚刚解除机务，退居丰地，君递上名帖入见并同他交谈，太师非常高兴，于是把他留下。君趁机问：“芦荡的利益，应当同江淮百姓共同享有，阁下却独自占有，恐怕不可以吧？”太师说：“从前的利益全归豪强，今岁收入不过十分之二，其余都是编户百姓的财物，怎么能说是独占呢？”君见太师语气坚定，不敢强行争论。另一天太师又主动谈起这件事，意思仿佛在责怪君先前失言。君从容说：“至元年间，鲁王曾经取用过这些利益，皇上因为它损害百姓而罢除，并且下诏群臣不得奏请。阁下如今又继承此事，或许是违背诏书吧？”太师笑着说：“我已经上奏辞去了这件事，恐怕你说中途会改变，所以姑且试探你罢了。”于是对他的儿子哈喇章说：“郑先生是有道德的士人，你去侍奉他。”君教哈喇章读《书》《诗》，哈喇章很得师生之道。太师称赞不绝，甚至声名传到了皇上那里。当初，皇太子在太师家由太师抚养，和哈喇章一同起居。到这时，有人提议让他们一起学习。君竭力辞谢说：“辅导皇太子，历代自有成例；如今如果苟且实行，便会遭天下后世讥笑。”太师入朝奏明君的话，皇上说：“朕的话已经说出口，一定要让皇太子到你家一次再回来。”第二天皇太子到来，君进献《孝经》，皇太子面露喜色，因而赏赐锦衣一袭。第二年，太师因流言中伤出居西宁，把哈喇章托付给君。当时谣言沸腾，有人催促君赶紧离开，说不离开祸患将要牵连到他。君说：“别人把孤儿托付给我，我却中途抛弃他，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义的呢？况且死生有命，我有什么可躲避的？”他不听劝告。丞相过去同太师有些嫌隙，又恼怒君不肯担任宣使却寄居太师家，打算治罪于君；但又怜惜他的才干，不忍发作，便派人诱骗拘致他。君说：“丞相待我深厚，我难道不知道吗？当初不任用我，只是被理问官从中离间罢了。如今丞相有幸要任用我，但我既已接受别人的托付便突然背弃他，凭什么去侍奉丞相呢？”丞相认为他有义气，于是置之不问。又过了一年，太师回朝，开设太傅府，奏请任君为长史，官阶从事郎。那时是至正八年秋八月。九年，太师再次拜为右丞相，询问君百姓最感到困苦的事情。君说：“皇庆初年，国家用度不足，命百姓缴纳财货，领取券契，以后由有关官府偿还；过了三十多年仍未偿还，不仅百姓困苦得想死，国家的信用又将放在哪里呢？”太师立即勒令官吏发给他们钞币，按缗计算有八百五十万多。国子监设置的管勾、学正、司乐等职位，旧例是由监中积分已满但尚未贡举的学生充任；被推荐的人多有滥竽充数，有的人甚至等了二十年。朝廷讨论时担心这种弊病，改为让学生参加礼部考试，落第者另行选取，作为次榜补用，同时斥退已经推荐的四十人。萧熙、黄楧等向太师申诉，太师把这件事拿给君看。君说：“法令有弊病固然应当更改，但按照年限守候的人，一旦斥退，也会违背人情。如果把两种办法交相参用，直到已经推荐的人用完为止，这样才好。”太师上奏施行了。太师在西宁时，门下宾客全都离散，没有人敢踏入他的庭院，只有王架阁、梅时常来拜访。君于是多次称道梅的贤能，太师说：“梅常常诋毁你，你反而称许他，这是为什么？”君说：“称许他，是因为他懂得义理。如果他深深指责我的过失，梅本来就应当直言；能够直言，正是他更加贤能、能够助人的地方。”太师想选任御史，君又推荐梅可以任用。

译太师把君看作长者。乡里的先达被御史台官员纠劾，夺去诰命，君向太师进言，使其恢复。等到此人来到京师，很采用民间将要发生的风声，御史弹劾君，君丝毫不为之动，也不替自己辩明。不久，此人的儿子因父荫入仕，君又向太师说明，太师提升他为崇文丞；君这才大为惭愧感叹，认为自己远远比不上他。至正十年春三月，君调任宣文阁授经郎，官阶征仕郎，被召入明仁殿接见。皇上回头对资政院使多尔济巴勒说：“这是哈喇章的老师，他的教法非常严肃；朕现在把他提升到宫廷学校来了。”不久，中书省奏请君兼任经筵译文官，君阐释发挥圣贤经典，启发辅导十分深切，皇上每次听到都为之改容。宣文阁在宫禁之中，靠近端本堂，君每天陪侍皇太子研习经书，受到的宠遇非常特殊。皇上曾问君家族同居的事情，多次感叹认为这是祥瑞，亲自书写“麟凤”二字来赞美他。十四年夏四月，调任宣文阁鉴书博士，官阶儒林郎，兼任原职。皇上见君日久，更加器重他，把新刻的智永《千文》加盖宣文阁宝印后赐给他。君在经筵侍讲、教育皇太子等贵族子弟共四年，每年赐宴两次，颁赐金织纹彩币两次，所赐都有副本。随从皇上到上京，又赐给他褚币二千五百缗，后来常常照此办理。当时，君的堂弟国子助教涛正担任经筵检讨，代理谏官。每次进殿讲经，兄弟二人接连进入；退朝后，又都受到皇上赐予的上等马奶，人们尤其以此为荣耀。秋七月，君改任中书省吏部员外郎。吏部每月选授鄠县县丞张鼎，张鼎六十七岁，官吏以任官期限三年为由，把情况告诉君说：“如果按照您的意思，就应当让他退休了，何必还要进入铨选？”君于是把他上报朝廷，授予该职，后来成为先例。董甲是云南木邦人，按任子制度应当做官，因为贫穷不能行贿，吏员便以户籍册上的记录有异为由，发文书移送审查。君说：“京师距离云南万里，公文往来动辄要经过一两年；况且他的先人曾经在朝廷任官，难道没有可以查考的地方吗？”于是交给架阁吏查阅簿籍并加以注明。永新县尹赵大讷上请退休，当时新例规定必须经过廉访使复核查验，而赵大讷恰好错过了期限，吏员认为难以办理。君问新例从何时开始，吏员回答是九年四月十七日。君说：“赵大讷辞职是这月二十一日。”永新偏僻地处大江以西，五天之内，怎么可能知道有诏令呢？应当按照新例施行以前的规定办理。同舍的学生先入仕籍，见君尚未显达，常借酒在朝廷上侮辱君，君心中非常怨恨他。到这时，改授官职的文书恰好送到，君说：“他积累劳绩已经很久了，怎么可以因为个人怨恨而废弃公法呢？”于是命令选择一个好的郡官职授给他。徐地人周县尹的家人陷入盗贼之中，只有周县尹凭借智慧逃脱。等到太师率兵平定徐地时，他的女儿被掳入太师骑卒的家中，派她主管汲水，体力不能胜任，多次想投井自尽。周县尹察访得知此事，却不敢说出来。君将要把这件事报告给太师，有人说：“国家因为徐地叛乱而诛灭他们。”君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灾祸就要临到自己了。君不顾这些，最终还是向太师说明，救回了周县尹的女儿。九月，君以分部官员的身份跟随太师征讨高邮。到达峄州时，见百姓向东西两边逃窜，君追问原因，百姓说：“军队抢夺百姓的牛，还殴打老人和妇女，把他们打伤，所以只好逃跑。”君说：“王师本应除暴禁乱，怎么反而侵扰百姓呢？我如果不说，谁应当说？”于是急忙追查，捕获枢密院吏王丙，把他押送到太师那里，依法处置。冬十二月，太师因谗言被罢免，君说：“天下从此多事了。”于是托病不再处理政务。至正十六年秋八月，御史台想任用君为御史，君以母亲年高为由辞谢。不久，任命君为佥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事；而中书省同日又奏请君担任江西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御史台官员复奏后，后一个任命才停止。您急于南归，立即入宫辞谢。上皇和太子听说后，准备把您留下不让走，您向他们说明缘由，他们又赐给您“眉寿”二字，您持之归来，作为亲族的荣耀。当时中原道路不通，您渡海返回，到了菜州洋，遇上飓风袭击，船只毁坏。船上有六十名深目多髯的人，望见您的船便号哭说：“为什么不生我们的主人！”船夫说：“这是泉南回纥人，精悍而且持有兵器，不会杀人，但将要作乱。”众人说法相同，您难以压服众议，便收缴他们的兵刃，给他们饭吃。等到登岸后，他们列队拜谢而去。浙西当时驻扎着重兵，他们挟制猫防军，势力强横，把仆人的房舍拆来当柴烧，上下都惴惴不安，没人敢过问。您反复审讯，查明他们隶属于平章政事庆童公帐下，便械送并请求治罪，军中因此不敢喧哗。译史桑葛凭借宪使的威势，把佥事呼都、克布哈视若无人。佥事想罢黜他，又怕激怒他的上司，于是自行退让。译史更加张狂无忌，您弹劾他，宪使却扣住不发。您愤怒地说：“他尚且不把佥事放在眼里，又哪里会把您放在眼里呢！”便喝令将他赶出去，宪使感到惭愧。宪司庭中的人借事诬陷您，事情上报御史台。当时平章兼任御史大夫，骂道：“郑佥事是刚正耿介的人，我很了解他，你们本来就不能容纳他。” 他把那篇文书扔在地上，事情于是搁置下来。不久您被授予现任官职，还没来得及赴任便去世了，年仅四十八岁。您娶同乡周氏，屡次受封为浦江县君。继室是义乌呉氏、东平王氏，封为恭人，都先于您去世，没有儿子。妾室高丽康氏生有一女，名叫棼，尚未出嫁。如今以弟弟的儿子某人为您的嗣子。您眉目疏朗开阔，身材魁梧，虽然深沉敏锐、富有智谋，内心却慈爱宽厚，并且一概以正道裁断事情。别人还没有开口，您已经能够窥见他的内心，所以您周旋于南北之间，很少因事情而自我愤懑。然而您很能以师道自任，在宣文阁中教授经书，学生都是功臣、外戚和大臣的子弟。您披星而出，戴星而归，勤勉不倦地启发学生、成就事务，每天引导教诲他们；学生学成出仕后，都成为卓著的名臣。您同人交往，不因对方权势高低而改变心意。在朝的公侯卿大夫不下数百人，没有不认识、敬爱您的。而翰林侍讲学士豫章掲公傒斯、翰林学士承旨浏阳欧阳公玄、太子右谕德东文李公好文、司农少卿临川危公素，尤其是同您以文章交游而毫无隔阂的人。像您这样的人，真可称为奇伟不凡之士了。我比您年长四岁，背着书箱到立夫呉先生门下求学，才有幸与您结交。

译您白天同我一起吃饭，晚上则同盖一条被子睡觉，神态庄重而和悦；虽然姓氏不同，感情实际上如同兄弟。您曾指着当时的名人对我说：“某人手执一管笔进入馆阁任职，某人垂衣束带、端笏站立于朝廷，辅佐成就教化功业。郑生我虽然身高不足六尺，将来必定会发出铿锵之声。”我见您说得夸张，便故意用尖刻的话反复同您争辩不休，您更加施展奇特的辩才，是非纷纷而起，并且说：“你还不能小看我，我以后一定会这样。”后来果然如此。唉！您如今已经逝去了，但不会随世俗而磨灭的东西，仍然鲜明地存在，这也就足够了。我有幸比您晚死，因此考察并彰显您的生平事迹，让人看见有志之士终究能够成就事业，也告诉修撰郡志的人把这些事记录下来。铭文说：宝剑从丰城出土，像龙一样蜿蜒；风云护卫着它，飞腾直上天空。显赫诚信的郑君，才华确实就像这把剑。锋利的器具在身，暂不试用，只是等待时机。威严的师臣，四方都仰望；辅佐国家的武功，只有您能够担当。百姓生活困苦，我因此深深哀悼；朝廷政事如同糟糠，我难道能不直言吗？皇上听到了这些话，召您进入宫中学校。日光照耀，月光临照，承受着皇上的宠爱光辉。在宽大的厅堂、细软的毡席间，从容地论说道理；不断启发，不断滋润，勤勉而不懈怠。问您的勤勉是什么？愿以尧舜为君，使天下八方安乐，期望达到至仁境界。天子说：“凭你的学问广博，应当鉴察我的著述。”宏扬宣文阁的教化，得到省臣交相荐举；辅佐治理铨选之曹，清廉如冰、公平如衡，任何人都不能逃脱鉴察。出任将帅，奉使出行，穿绣衣而威仪显赫；严霜降临，夏日也会凋零，邪恶之徒不能立足。凡人的才具，总是这里有余、那里不足；像您的作为，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适宜。难道不是义理之风已经浸润到肌肤骨髓了吗？根本既已树立，谁能超越您的轨道？您的器量宏大，功业可以逐步成就，如同手持右券，胜券在握。论功责成于人间，乌台、凤池都等待着您前来游历。泉台之下不再有清晨，只有两行泪水。谁说您已经死亡？看起来仍像活着。清正之风凛然长存，并且施及后代子孙。乌伤以西，溪边的石头形如斗斛；石头或许会被磨损，您的名声却不会湮没。同门友金华宋濂撰。大明浦江翼右副元帅蒋公墓志铭。您生于元朝大德戊戌年十二月丁丑日，于洪武二年己酉十二月乙亥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这一月的乙酉日，安葬在通化乡长富原。您的儿子防带着乡人陈汭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撰写墓志，于是叙述您的世系以及出仕、退处的大略，并系辞说：您姓蒋，名镛，字可大。祖先是湖州安吉人，唐末时从始祖守善迁居婺州浦江。您的祖先蒋德邵，显贵地担任洪州、抚州、交州三州刺史，都对百姓有恩德。宋室南渡以后，有一位名叫廷俊的人，是宣教郎，乃您的七世祖。祖先中有五人都登仕籍，乡人以此为荣。您的曾祖父吉京，学业成就，任俊斋谕；祖父自祐，早逝而未显达；父亲頴，有潜藏的德行，以品行道义使乡里信服。您从小长大后豪迈放纵、不受拘束，喜欢结交宾客。曾慷慨地说：“大丈夫如果不能在朝廷上使君主成就事业，就应当在万里之外封侯；否则，能够亲睦宗族、安定乡里，被称为善良人，也就足够了。”当时人们并不认可您。到了元朝末年，天下兵乱将近二十年，而我邦连接闽浙，山川道路交错，烽火战乱的火焰照彻天空，所到之处都被焚烧成为废墟，居民遭到屠杀，几乎没有留下活口。正在这时，您凭借七个儿子奋勇自立的力量，同乡人聚集起来，在嵩山境内保卫乡里，保护老人、幼儿、妻子儿女，互相抚育，家宅中的鸡犬都像平时一样安然无恙。流窜的士兵前来抢掠，彼此告诫着离开，不敢侵犯，说：“嵩山有蒋君。”他们对您的畏惧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圣朝扫清海内，天子亲自披甲戴胄，南征到达兰溪，便下檄召您到军门。天子慰劳询问，关怀十分周到，爱惜您的才干，厚加赏赐，又惋惜您的年纪说：“卿已经老了。”大将、枢密院佥院胡公推荐您，让您率军追击在义乌的突袭寇敌。您率领数万义兵，大败敌军，歼灭其首领，斩首并俘获敌人献上。皇上嘉奖您，给您符章，任命为浦江翼右副元帅，代理分阃之事，治理浦江，军纪严肃，百姓安宁。第二年，枢密院总领此事，征伐越地取得诸暨，又命您移镇诸暨，作为枢密院判官的副将。又过一年，您以年老上告，胡公替您向朝廷请求，朝廷便把您的职务授给儿子珹。您回乡后，便在田庄屋舍休养，同乡里父老往来于乡闾之间，恭谨得仿佛不会说话一样。因此乡人感戴您说：“这是对我们有恩德的人。” 到这时又过了十年，您终于因小病在谈笑中去世，这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您娶郡城陈氏，有七个儿子：璋、琮、瑛、瑀、珹、防、理，都已娶妻。有一个女儿，嫁给兰溪陈宁道。孙子十八人。铭文说：威武的蒋公，是万人中的雄杰；壮年时胸怀大志，却命运吝啬、未逢其时。真人开创天下，龙飞云从；您进取而知退，不贪居功劳；在乡邦安逸养老，终于获得美好的结局。长富的新墓道，山气郁郁葱葱；千年以后，人们还会说：“这里就是蒋君的墓宫。”翰林学士承旨、中奉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宋濂撰。元代已故翰林待制、朝散大夫、退休官员雷府君的墓志铭。府君名机，字子枢，姓雷氏。祖先出自万春之后，传到五代时，有名叫鸾的人，从光州固始迁到建宁建安。曾祖父时，任宋太学内舍生。祖父龙济，是乡贡进士。宋朝灭亡时，他率领义军抵抗元兵，最终死于战乱。父亲德润，入元后任福州路儒学教授，积蓄多年求学所得的余财，买田三百余亩，用来供给贫士婚丧和老弱疾病者，号称“义士庄”。人们在学宫为他建祠，改授将仕郎、福州路长乐县主簿，尚未赴任便去世。后来因儿子显贵，追赠朝散大夫、秘书少监。母亲游夫人，追赠建安郡君。夫人擅长书法而且有文才，没有儿子，默默向神祈祷，梦见黑熊在天空中行走，于是怀孕。生下府君后，他聪颖过人，九岁便能写诗作赋，十岁将九经全部背诵，十二岁撰写《明经解题》，十七岁在郡学参加考试，被选为第一。二十岁接受大官荐举，任邵武县学教谕；二十五岁考中延祐戊午进士，授福州路古田县丞。自朝廷诏令实行科举以来，闽人中考中进士的，以府君为开始。不久遭逢朝散公之丧，服丧期满后，调任延平路总管府知事。沙县陈氏家产丰厚，主人去世而儿子年幼，族中有强暴之人想要占据其产业，向上下官员行贿，诉讼长久不能判定。

译府君派遣其他廉吏审讯此案，终于查明事实，还陈氏清白。当时经历司、狱司以及照磨所都缺官，府君代理各司印信，把印放在西楼的几案上。夜里有灵龟尾巴向后、悄悄伏在几案下面，一动不动，像是在守护印信，过了十天才不见了，有人认为这是祥瑞。改任邵武路总管府经历。郡中长官是西域人，仗恃同宪部有关系，凶猛如虎；他同太守商议稍有不合，便拿起杖子击打太守，太守低头逃走。府君独不向他屈服，常说：“如果这样，天子的法令又在哪里？”狱中有不公平的案件，他便抱着案卷到庭上同长官争辩，言辞顺畅、理由正当；即使对方怒形于色，也不敢阻挠。调任兴化路兴化县尹。当地有几家豪强大姓，暗中掌握官府的短长，倚仗势力残害百姓。府君说：“这就像禾苗中有螟虫，不除掉它，禾苗将要枯死。”便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明察秋毫，豪强没有一丝隐情能够逃脱，都称您为雷神。集市街道用像卵一样的小石头铺砌，崎岖难行。府君命令僧人把石头凿成石板，换掉原来的铺路石，人们称它为“雷公路”。在此以前，赋役屡屡不均，府君察知后，率领吏民焚香向天祝告：“我为百姓确定赋税，如果有人徇私枉法，愿神降下严厉惩罚，绝不宽赦。” 说完后，命百姓自行核实田地，按照田地的高下确定赋税。每天选一名官吏主管簿书，每个乡完成后，便把姓名公布出来，百姓非常高兴。仙游、莆田两县百姓向郡府申诉说：“百姓苦于赋税不公平已经很久了，希望把我们归入雷侯所主管的录事司。”又向郡府申诉说：“若不是雷侯，就不足以公平处理我们的劳役，为什么不暂借他来治理呢？”郡府下檄命府君前往，府君推辞三次才赴任，百姓都十分高兴，举手加额说：“雷侯难道不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吗！”游夫人患了小病，府君听说后忧愁不安，说：“先君去世时，我不能在身边侍奉，留下了终身遗憾。母亲年事已高，我怎么忍心贪恋优厚官爵而不回去奉养呢？”当天便上章辞职，百姓哭泣挽留，他不肯，百姓列队拜在马前，他还是离去了。回家才五个月，便遭逢游夫人之丧。服丧期满后，转任湖广等处儒学副提举。府君招来学生，召集有名望的士人，一同教导他们；每月考查、每季考试，都有完备的制度，文风因此大为振兴。升任延平路总管府推官。顺昌的水军因贪图利益而使船翻覆，夺取百姓财物，案件审成后，父子都判处死刑。府君认为儿子只是听从父亲命令，便向部使者申明事实，改为杖责发遣。尤溪有因死刑案件受株连的二十五人，多年不能释放，府君推究罪责轻重，也将他们杖责发遣；囚犯感动得流泪，聚集在寺院中，诵读佛经来报答他。沙县织工的儿子同张甲争斗，织工之子失足跌入壕沟而死，官吏把张甲定为故意杀人罪，府君替他查明并释放。南平有个僧人杀死寺院主持的弟子方九龄，官府以知情不报论处，判他死刑。恰逢朝廷派使者宣抚进入闽地，府君极力说明他无罪，最终得以释放。府君忧虑百姓不懂教化，在镡津建立义学，请乡贡进士陈竑愿来开办，以五伦之学教导学生；时间久了，士人中便有人获得乡荐。罗天凌寇贼攻入汀州，汀州境内同属县尤溪相接，府君设置数处堡栅扼守险要，招集强壮男子守卫，刁斗声整夜不断，盗贼听说后不敢侵犯。升任泉州路惠安县尹。惠安百姓喜好权势利益而缺少礼让，府君专心整治学校，想借此改变当地风俗，又建立社学十所，让它们分别施教。县西有登科岩，是先贤卢瞻的旧宅；旧时因宅建祠，后来已经废弃，府君为它重新修建，使百姓知道有所劝勉。此前公田收入每斛收钱百缗，百姓深受其苦；府君到任后，将其价格减半。任职三年，政通人和，于是成为各县中治理最好的。部使者和贤能的郡守争相以宾礼相待，有人还上表向朝廷推荐他。任期届满返京时，百姓惆怅若有所失，每天成百上千人跑到大府拦路挽留，最终不能留住，于是为他建生祠，立碑记录遗爱，碑几乎遍布乡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授任汀州路总管府推官。汀州百姓强悍，容易发生变乱。府君同上司商议筑城、开濠作为堡垒屏障，并请求亲自督办工程，上司认为很好。府君衡量工程量授予期限，使百姓争相赶工，百姓没有受到扰害而工程完成。申屠公駉当时任闽部佥事，巡视郡县到达汀州，早已深知府君贤能，凡有到郡县申诉的案件，都交给府君办理。府君立即依法裁决，没有一件不符合人心。后来还未等到按年限退休，便突然上奏请求致仕。朝廷因为他廉洁退让，升任翰林待制，官阶从将仕郎九转升至朝散大夫。不久在任所去世，正是至正辛卯年冬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八岁。府君身材魁梧，方面大耳，长着美髯，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侍奉父母时活着能够尽孝，父母去世后，凡是安葬祭祀之事，都依照朱子《家礼》办理。他做官尤其尽心于狱讼，夜半时分，孤灯荧荧，仍翻阅已经结案的卷宗不停，并且说：“人命极其重要，我怎么能不尽心呢？”江西乡试考选众士时，省府送来书信和礼物，请他主持评定文章；府君所选拔的，都是通晓经术文艺的人。他为人严肃却不苛刻，和蔼却不随流俗。稍有闲暇，便召集好友，在山林泉石间长啸游赏，命人备置酒壶酒杯，尽情喝醉。至于经营产业、从事生产一类的事情，他全不放在心上。他所写的文章，严整而流畅，有《龙津》《龙山》《鄞川》《环中》《黄鹤矶》《梅易斋》《碧玉环》《士藁》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樵溪危氏，名淑馨，字兰玉，是宋礼部侍郎春山先生某的曾孙女、元江西儒学提举彻的孙女，追赠建安郡君。她通晓文书写作，书法有楷法，善于料理家务，不使府君烦劳。人们说她妇道、母仪都无可惭愧。她先于府君十年去世。有两个儿子：燧，至正癸卯进士，从仕郎、大都路香河县尹；灿，乡贡进士，为躲避闽中战乱，起兵帮助王师，因战死，追赠汀州路上杭县主簿。有五个孙子：燧的儿子伯埏，至正丙午进士，从仕郎、福州都转运盐使司知事；其次为仲垙、仲堦；灿的儿子为仲墉、仲堪。府君的墓在县内元祐乡黄孙里龙山原，于至正壬辰年四月某日下葬，危夫人按礼祔葬。下葬十多年后，燧亲自撰写行实，请我为之作铭。我年轻时很热衷于科举之学，曾听说闽中雷氏兄弟以《易经》相传授，他们阐发经书大义，流传四方，许多人取以为法。

译府君同二弟雷杭都考中奉常之职，声誉显著已经很久了，我虽羡慕他们，也有志于此，却因力量不足而未能达到。枢衣曾跟随府君求学，以折衷各家传说的是非。到如今已有四十年，头发已经斑白，难道还能忍心执笔为府君的墓作铭吗？虽然如此，声名光彩的盛大，只能显著于当时；文章著述的流传，却可以劝勉后代。像府君这样的人，道德积聚于自身，政教施及百姓；所到之处都受到爱戴，离去之后仍令人思念。拿他同古代的人比较，作为儒者宗师、官吏楷模，似乎没有什么逊色。按理应当大书深刻，表彰在墓门前，使读书人知道应当向谁学习，使做官的人知道应当以谁为法。不能因为我的文章荒疏浅陋，就把这件事废弃。谨作序并铭曰：闽地有一位博学之士雷作氏，自幼学习《易经》，探究圣人精髓；既然考中科举，获得青紫官服，治理州县，政事平顺如磨刀石，铲除打击暴民，仁慈懦弱者因此振作，奸吏听到风声便像鬼一样潜伏；审理案件，把人命看得极其重大，尽心竭力；只要有一个人含冤，额头便会出汗，真可以比作汉代的循吏。玄龟守护官印，拖着尾巴穿过石头；功绩文章光彩灿烂，魂升魄降。雷公已经死去，四方百姓都哭泣，哭声震动而形成集市；遗留下来的文章纷纷满满千纸，像彩虹的光芒在夜里从玄色竹箱中发出；子孙绵延不绝，承袭美好的德业。若不相信我的话，有如流水作证。故宁国路推官刘君墓志铭。您名畊孙，字存吾，姓刘氏。祖先世代居住在永新，到宋朝丞相楚国公刘沆时才显贵。楚公的三世孙刘相，才迁居衡州茶陵。刘相生某某，某某生文祥，文祥生思允，思允生邵，邵生养正；养正同须溪刘辰翁交好，每天以诗相互唱和。养正生慤，任承事郎、武冈路总管府经历，就是您的父亲。您家贫穷，白天督促耕作，夜里燃松枝照明，挟着书本诵读到天亮，于是通晓五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三十岁时考中天历庚午进士，授承事郎、桂阳路临武县尹。临武风俗接近蛮獠，有四十五家豪民把持县政。县令县长初到任，往往用利益引诱他们，让他们像役使家奴一样；他们都害怕您，互相挥手告诫，不敢出来。县中不产茶，官府却征收茶利，起初定额不过钱二百五十缗，后来逐渐增加到十倍，百姓不堪承受。您上报此事，朝廷于是废除了这项征收。邻县蓝山的群獠大肆攻掠，府中派使者前去招降，獠人迎着使者马头说：“我们苦于县官虐待，所以作乱；如果能有像刘临武这样的人来安抚我们，我们就安定了。”调任建德路总管府推官，遭逢母亲段夫人之丧。再次调任徽州时，当时您的父亲任官于武冈，到了衡州便病发，您弃官侍奉在他身边。不久父亲去世，您载着灵柩回乡。每当遇到风涛猛烈，您便抚摸棺木哀号，风势就会停止。距离家乡五十里有云阳山，秋天河水干涸，船搁浅在那里。您哭泣祈祷河神，夜里河水暗中上涨五尺，灵柩到家后，河水又像原来一样干涸。服丧期满，改任瑞州，您骑驴赴任，别人不知道您就是刘君。高安县小吏向百姓征钱未得，反而诬告百姓殴打他，案件已经具备成文案卷，您揪住小吏审问情状，小吏吐露实情，您依法笞打他。府判官虽想宽宥小吏，却不能改变您的判决。有独居的百姓，有人窥伺他外出，夜里进入他的房屋，点灯照看财物，全部拿走；县里本应按重大盗窃罪判处死刑，您考察他的实际情状，杖责后发遣。宪司因此知道您的才能，凡有疑难案件，都移交您审判。临江百姓陈松因醉酒同东邻家的奴仆争斗，陈松回家后中暑，夜里死去；陈妻诬告奴仆杀死丈夫，您审讯她，她承认了诬告。新昌人由丙的妻子同恶少私通，偷逃到番禺，已经生了孩子。由丙前往官府控告，把她抓回来；那名少年又追随她回来，将要杀死由丙。另一个同少年有仇的男子唆使由丙说：“少年要杀你，为什么不先杀掉他？” 这个男子夜里拿刀同由丙约定埋伏少年，少年一出来便出手刺杀。州府都以预谋杀人论罪，您认为男子杀人本来应当处死；但由丙的妻子同少年通奸，番禺曾有官府文书可以查验，由丙杀人有罪，怎么能把罪责归到别人身上呢？于是男子同由丙都获免。宜春李氏有一子，兄长去世而嫂子守寡；他贪图嫂子的财产，不让她改嫁，嫂子时常回娘家私通。李氏感到羞惭，违背嫂子意愿把她送回娘家；途中嫂子生病，病势加重，到了家中，李氏急忙做饭给她吃，吃完不久她就死了。父亲扬言饭中有毒，李氏一向懦弱，拿钱向父亲赔罪；父亲把这笔钱指作证据，向官府告发，李氏竟被诬陷认罪。审讯中被牵连逮捕的人都说：“官吏拿着已经写好的案卷来，只是逼我们签名，其他情况我们都不知道。”又传讯嫂子的陪嫁婢女询问缘故，她的回答同父亲所说一样。您问：“饭还有剩下的吗？”妇人始终不肯诬告别人，只回答说：“饭吃了一半，我同老妇人分着吃了。”您拍着几案说：“假使饭中有毒，老妇人这些人怎么会没有死？”父亲知道事情败露，立即上吊而死。李氏的罪名于是被解除。政务办成后，您回乡，正准备饮水著书来自我娱乐。至正辛卯年，蕲黄妖寇攻陷武昌，您倾尽财产招募义兵，修筑龙须垒，周围约十里，扶老携幼前来依附的百姓有数万人。寇贼来抢掠茶陵，您率领众人拿着戈矛协助官军驱逐他们。又改任宣州，官阶升至儒林郎。当时水灾成患，每天有数千饥民前来申诉，您召集豪强富户出粮，官府按价支付，再选廉吏均平赋税；同时修城浚濠，让前来服役的百姓能够得到活命，获救者有数万人。乙未年，庐州溃兵作乱，夏六月，他们相继攻打宁国县。江东宪府驻在宣州，而宁国是其属邑。廉访使实布沙知道您贤能，劝说您抵御强寇。防太平郡丞哈尚引兵焚烧南陵，南陵百姓罗春将他擒获。实布沙顾忌他的国族身份，迟疑不决，您劝他斩首示众。寇贼又占据水阳三日，水阳百姓张中率领勇敢之士夜袭他们，捆绑十名凶恶首领前来献捷。案件下交宪府幕僚商议，幕僚因张中没有行贿而怀恨，已经指称张中是间谍，准备公开杀掉他。您抗言说：“百姓擒获寇贼送来，奖赏他们还怕不能起到劝勉作用，何况反而杀掉他们呢？我是执法官，不敢奉行这种命令。”最终按照您的意见处理。军士贪图赏格，每抓到一个平民，就给他穿上赭色衣服送到军门，您便解开捆绑放走他们，大约有成百上千人。不久寇贼声势更加炽盛，您对儿子颋说：“我既然委身为臣，发誓同这座城共存亡；你应当赶快离开，以保存宗族祭祀。”

译颋离开不久，浙省参知政事齐农格尔率兵前来援救。守城士兵长期备战，仗恃援兵到来，夜里酣睡到四更；寇贼带领众人攀上城墙，城池于是陷落。您仍然率兵在街巷中作战，不能取胜，最终被害，当时是八月丙寅日。您的弟弟焘孙常任宁州学正，湖南陷落、常宁守臣弃城逃走后，他代理州事，死于任上。儿子硕任江夏鲁湖太使，同您一起起兵援助茶陵，同寇贼大战，也战死了，人们认为这是您家教所造成的。您曾四次任推官，审理案件没有冤屈。百姓曾自己传诵您说：“刑罚出自上天，刑法就是王法；判定死生轻重，应当推求实情。假如这个人是故意杀人，我不敢判他生存，否则就是使死者受冤；假如这个人是过失误杀，我不敢判他死刑，否则就是使生者受冤。不这样做，就是执法者一同杀人。执法却枉杀人，还谈得上掌握什么国法呢？”世人称这话是名言。唉！我们儒者的功效，已经很久没有显现于世了。像您这样的人，侍奉父母就是孝子，审理狱讼就是良吏，面对患难就是忠臣。君子只要具备其中一项，就足以扬名于天下后世，何况您兼具三者呢？您娶某氏，有两个儿子，就是硕、颋。享年六十岁，葬在某山的原地。铭文说：根基培植得牢固，发扬出纯正的气节而不畏惧，声名更加振作，千年之后仍将凭这篇文章来征验。故承务郎、道州路总管府推官李府君墓志铭。东阳人李思文由州县征召荐举，参加考试，担任校官；吏部又将他调入禁林、仪曹，命他参加同一题目的考试。已经考中，正要回去主持教务，便来拜访我。成均中的官员拜了两拜起身，眼泪像绳索一样流下。过了很久才说：“先府君去世已经三十四年了，忧患接连不断，战乱纷繁，我为糊口而奔走四方，竟没有一年安宁。如今天地清平安宁，天下一统，有幸重新选择墓地，把先府君改葬在高原之上，而县绶所立的墓碑还没有刻文，谨捧着行状来请求。您了解先人，应该为他作铭。”我答应了他，却很久没有来得及写。思文又寄信催促，情意真挚、言辞恳切，读了令人感动。公务紧急，鸡鸣便骑马出门，回来时天已经像悬鼓一样晚了。我深深惭愧，不能辜负孤苦孝子的心意，于是点灯坐在窗下，按照行状为他作序说：“府君名裕，字公饶，姓李氏。祖先从洛阳迁到桐江，第九世祖着又从桐江迁到婺州东阳。着的孙子悦，字公瑜。宋宣和庚子年，方腊叛乱，他的党羽前来攻打县城。悦同哥哥藏在灌木丛中，哥哥被盗贼抓住，盗贼想杀他，悦立即走出来，愿意用自身代替哥哥；兄弟二人争相赴死。寇贼认为悦很讲义气，便背着戈离开了。寇乱平定后，越帅刘忠显公率军到达，想把所有参与叛乱的百姓全部杀掉；悦当时同幕府商议，进谏劝阻，救活了数千人。悦生下皓，皓有六个儿子、十三个孙子，都敦厚崇尚诗书，世代连续出仕，从此开始。事情详细记载在家谱中，这里不再书写。孙辈中有名叫大同的，跟随朱文公、吕成公游学，考中嘉定癸未进士，官至宝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工部尚书，是府君的高祖。曾祖父名自立，是淳祐辛丑进士，任通直郎、庆元军府通判。祖父名箎，任登仕郎、宁国府城下酒醋务监。父亲光远，宋朝灭亡时，不肯在元朝做官；后来因府君显贵，追赠承事郎、同知汴梁路许州事。母亲某氏，追赠宜人。府君幼年丧失父母，由嫂嫂抚养，侍奉诸位兄长如同侍奉严父。接受外傅教育后，便知道家学世代相传的盛况，坚定地想要继承先业，发为诗文，都合乎规范。刚到成年，听说许文懿公在八华山中讲道，便穿木屐跟随他，阐明濂洛关闽之学。过了很久，他感叹说：‘学问所贵，在于明白事理而适用于实际；如果不能落实到实际应用，就像玉杯没有底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用处。’ 于是直接辞别亲友，拄着杖游历京师，撰写《至治圣德颂》一篇，到丞相府献上。丞相把此事报告皇帝，英宗在玉德殿召见他，命他留宿禁中担任宿卫。不久，翰林诸公认为府君才华清丽，不应列在执戈宿卫之中，便上奏任命他为国子生。虞文靖公来任祭酒，对府君极为器重，每逢有文章要写，便闭目倡言说应当如此如此。府君执笔依次记录如此如此，文章完成后，在虞公面前朗诵；虞公便逐一指点讲授写作的道理，即所谓篇章、字句的四种方法，逐条推演说明，府君的学问从此大为进步。荐绅之家争相希望府君成为自家门下的人。天历己巳年，国子监分监随从皇帝到上京，恰逢举行宾贡考试，命他参加，府君获得开平府荐送。至顺庚午年，考中进士上第，授承事郎、同知汴梁路陈州事，皇上赐给他朱衣和象笏。起初黄河在大河南决口，州中百姓扶老携幼逃往邻郡，流离道路，茫然无所归依。黄河恢复旧道时，府君恰好到任，同百姓约定说：“你们赶快回去安置妻子儿女，治理田地房屋；赋税徭役的事情，我替你们缓办。”百姓说：“众人不敢回来，正是因为担心这件事。” 于是相互带领着回去，人数达到几千人。蔡河横贯城北，过去建桥以便利往来，但河水暴涨凶猛，冲刷桥基，桥经常毁坏。府君重新修建，发檄文让属县五位长官分段集合办理，不久工程便完成。倡优演戏来谋取百姓钱财，昼夜聚集观看，人人都荒废了本业。府君以此为忧，把他们捕来依法处置；有依仗权贵势力想把人放走的，府君反而抓得更加严厉，全城都震惊畏惧。当地风俗崇信鬼神，每逢岁时闲暇，往往宰杀羊猪作为祭品，让巫觋歌舞取悦鬼神，家家仿效，认为不这样做就会发生厉气。府君召集闾师、里胥，把鬼神的情状详细讲说了数百句话，众人接连奔走相告，这种风俗于是改变。市场设置牙侩，本来是为了替百姓求得公平，奸猾之人反而卖弄机巧，损害百姓；百姓畏惧他们接近官府，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前来申诉。府君揭发隐蔽的弊端，在市场上鞭打这些人并加以更换。州学荒废已久，没有修治，府君前往行释菜礼后，周密察看前后各处，只见墙壁旁边穿洞、屋顶漏雨，不足以遮挡风雨，感慨说：“这是教化的根基，怎么能让它这样呢？”立即命令更换腐朽之物为坚固良材，修治丹垩加以装饰，又重新聘请贤能的师儒坐在堂上，申明整饬五伦之教，百姓非常高兴。

译部使者巡视郡县，赞许府君，举荐他可以担任御史台监察一类的职务，但奏章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府君任期届满，便到京师参加选官。后来他的儿子彪在家中去世，府君悲伤不已，郁郁成疾，拖延超过两年，最终死在旅舍中。当时是重纪至元戊寅年正月癸丑日，享年四十五岁。去世一个月后，中书省才改授他为承务郎、道州路总管府推官。任命已经下达，他却没能接受。府君的妻子蒋氏，是将仕佐郎、典用监知事吉相的女儿，封为宜人，后来一年去世。儿子五人：长子可道，因府君荫庇任蕲州路黄梅县税务大使；次子贯道，至正甲午进士，任将仕郎、饶州路鄱阳县丞，尚未赴任，便被征召为詹事院掾史，后来十九年去世；再次即彪；再次顺道；再次思文，入本朝后任东阳县儒学教谕，就是这次来请求墓铭的人。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赵古臣、卢璡。孙子七人：思志、思孝、思恭、思悌、思礼、思祖、思俭。府君去世后，贯道跋涉五千里以外，护送灵柩南归，但家中贫穷得只有四面墙壁，长久不能办理丧事。十年后，至正丁亥十二月某甲子日，才同蒋氏合葬于西部乡钱坞。堪舆家说那里不吉利，又过了二十年，才改葬到怀德乡黄山原，距离尚书公的墓只有二里左右，这就是所谓重新选择墓地。当时是吴元年丁未十一月癸巳日。我出生后，比府君小十六岁，初次在婺城南面见到府君时，他容貌仪表秀美洁净，如玉树临风，确是光明俊美的丈夫。后来读到府君的诗文《日中行斋藁》，姿态闲雅婉约，又像他的为人，令我倾慕，希望结成忘年之交，可惜九泉之下已经无法复生。幸而我得以同府君的儿子贯道交游，在乡试中一起应试。贯道已经先考中，我私下认为府君家族科举接连有人出仕，贯道这次成功足以安慰府君于地下。谁知没有过多久，贯道也去世了。唉！三十多年间，我竟哭悼府君父子二人；我的头发将要斑白，难道还承受得住吗？铭曰：唉，府君可以止息在这里了；容仪楚楚动人，文辞滚滚不绝。您的才干又足以用于实际施展，假如鲁国没有您这样的君子，还有谁能从这里取得这样的人才？唉，府君最终止息在这里了；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粗略知道，您一定会登上显贵的仕途，哪里料到竟会如此。难道是天道不齐，还是人事有参差？自古以来，哪里有不由于这个原因的呢？唉，府君的死实在令人悲痛，寿命不到五十岁，学问才刚刚能够施展一次。反倒是那些圆滑机变、言语诙谐，像油脂一样滑、像皮革一样韧的人，能够享有高寿，缠绵于优厚爵禄；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是什么人呢？故泰和州学正刘府君墓志铭【有序】洪武四年春三月，永丰儒臣刘干府君奉诏来到京城。闰月丙子日，皇上临朝召见，命他讲解阐发圣贤经典。府君根据经文篇章加以疏通，皇上听后多次点头称许。第二天丁丑日，又召见他，命仪曹赐给冠帽和衣服。再过一天戊寅日，又召见他，从容地问：“你能担任州县的职务吗？”府君俯伏在地，详细陈述自己的实际情况，接着说：“臣生于乱离之世，幸逢真人开创国运，得以看见天日，难道不知道效力奔走来竭尽愚忠吗？只是臣的年齿已经衰老，头发斑白，自量不能有所作为，冒昧请求辞谢。”皇上仔细看着他说：“你确实老了，应当作诗来表达志向。”府君挥笔立刻写成，诗作献上后，皇上非常高兴，命太官赐给他酒，放他回山。洪武五年春二月乙巳日，府君患病；三月甲子日，整理好衣冠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去世后三日丁卯日，葬在州城以东某里的岩坑。洪武八年春二月，他的儿子厚带着前监察御史丁节所写的行状，赶到南京请我作铭。府君被召见时，我正侍奉在皇上左右，亲眼看见他承受皇上的恩光。退朝后在青溪寓所用饭，府君又来拜访我，扬眉吐气，谈论议论颇为英发。我料想他一定会享有高寿而终老，谁知离别才一年，竟骤然成了地下之人！世事不可预料，往往如此，怎能不悲伤呢！于是我不辞劳苦地写下这篇序并为他作铭。府君名干，字允恭，姓刘。他的先祖是汉长沙定王的后裔。定王生有五个儿子，其中一人受封宜春侯，凡是新淦、清江之间姓刘的人，都是宜春侯的子孙。九世祖刘文从新淦迁到吉州永丰。曾祖刘洪，祖父刘弼，父亲刘庭兰，都以儒业为生。府君幼年时深沉聪敏，勤奋好学，书房中悬灯苦读，连屋壁都被熏得漆黑。祖父与客人同坐，命群从子弟作诗，府君随口写成一首今体四韵诗，语句多有惊人之处，客人为之变色。年纪稍长后，他拿文章拜见虞文靖公，文靖公非常器重他。至正七年，他凭《春秋》参加乡试，考取第三名；文解赴南宫会试，却没有考中。至正十年再次被乡里荐举，名列第二，北上应试又未中。他脸上没有丝毫失意之色，只对亲友说：“中原将要发生战乱了吗？风俗日益败坏，人心不能安定，时常有人鼓吹邪说来迷惑人心，这就好比病已经深入心腹。我能闭眼而看不到这些，已经是幸运了。”不久果然如此。当时府君因落第而按恩例署任泰和州学正，不久群盗蜂起，永丰也被盗贼占据。府君为双亲陷于乱地而悲伤，徒步穿过荆棘，白天隐藏、夜间赶路，从万死之中终于迎接到双亲，使他们能够依靠自己的俸禄奉养父母。泰和处在赣州、吉安的交通要冲。当时元朝纲纪松弛，行省和宪司的官员彼此不和，动用武力争强斗胜。府君最终把他们调解开来，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任期届满回到故乡时，烽火仍未平息，府君便隐遁山岩洞穴，头戴幅巾，拄杖着履，追随云月而游，从不让世俗之事稍稍扰乱自己的心思，安和恬淡、平正冲和，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国朝继承大统后，派使者四处征召贤能之士。府君到了京师，以疾病为由推辞。过了两年，又被荐举入朝，他仍坚决推辞。科举举行时，他历任福建、广东两行省的考官，乡试中选拔的人才很多，至今仍被人称道。府君崇尚风义，立身忠诚信实。长兄早逝，他抚养各位侄子，像抚养亲生子一样。同年友人聂克敬中第回乡，没有钱支付旅费，府君倾尽自己的财物帮助他。士人刘季恭遇上荒年，困顿憔悴，无法维持生活，府君把他养在家中，与他同甘共苦。他所做的事，大多都类似这样。府君娶王氏，王氏是吉水士族之女，以妇德著称。生有四个儿子：寿厚、鼎、正，都能继承父业，其中寿厚尤其擅长文章，就是这次来催请我作铭的人。

译孙子五人：善、嘉、义、干、启。他所写的诗文共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我任仪曹官时，曾与曾侍郎鲁同僚；侍郎是府君的朋友，详细告诉我府君嗜好道义，如同嗜好财利，只要是明知应做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如果有人以不合义理的事情来干犯他，他总是严密地闭门拒绝，绝不听从。豳国忠宣公余阙也认为他的为人奇异不凡，他从燕南回来时，曾作序赠给府君。余公极其谨慎地称许他人，连一句话也不轻易送给别人，由此就可以知道府君的为人了。假使上天赐给他高寿，让他每天坐在左右学塾中，陈说道德，使学者知道应当以谁为戒惧、以谁为榜样，那么即使说他年老不做官，也应当对国家治理有所帮助。为什么竟然让他死去？为什么竟然让他死去？不知道掌管造化权柄的神明究竟是什么样子，怎能不悲伤呢！铭文说：品行洁白而明亮，像美玉的光辉。文章华美而有法则，像锦绣的姿态。大鹏正要摩云而上，却又退飞而下。治经的学问，日日耕耘培植。远远探求圣人的精髓，阐发其中枢要。浑厚而能惠及万物，从亲近的人开始推及远方。声名四处传播，蔚然成为人的老师。烽火接连不断，望断了庭闱亲人的消息。踏入那虎口之中，最终保全双亲而归。声名传闻于九天之上，朝廷赐给他冠服。皇恩光彩明亮，照耀着乡里。若没有这样的君子，我们将依靠谁呢？一面明镜已经亡故，内心悲痛。太史为他刻写墓铭，深深钻入幽暗的墓穴。故绍庆路儒学正柳府君墓志铭。浦阳柳府君名卤，字致明，是宋迪功郎、嘉兴府崇德县主簿柳补之的曾孙，忠翊郎、高邮军高邮县令、元朝追赠奉训大夫、淮安路泗州知州、飞骑尉、追封浦江县男柳金的孙子，翰林待制、承务郎兼国史院编修官柳贯的儿子。府君小时候沉稳迟重，不喜嬉戏，专心致力于求学；成年后更加勤勉地修养自己，端庄凝重、简朴安静，仿佛面对严肃的宾客。他的老师待制公在外任官多年，家政全都交给府君，府君处理得严整有条理。应对世事、酬答人物，总是从开始便考虑到结局，一概归于诚实。内翰杜本、修撰张枢极力推许他，还说他不艳羡荣华利禄，具有古代隐逸之民的风范。浙西部使者听说他的贤能，征召他任书吏，他推辞了；后来又有人荐举，署任绍庆路学正，他也推辞。于是穿着粗布衣服，徜徉在烟霞泉石之间，超然自得。武威余忠宣公余阙来任浙东宪府佥事，巡视州县经过他家，对他十分敬重，退下来后对人说：“待制公有后了。”元末兵乱时，府君抱着先世遗留下来的文章，潜伏在山岩洞穴中，余阙都没有过问。不久，家产已经被盗贼抢掠一空，府君脸上全无忧色。有人安慰他，他总说：“这也是命，白白忧愁又有什么用呢？” 享年七十一岁，于至正己亥年十月甲子日去世，十二月甲申日葬在通化桐柏桥以东。配偶是东阳潘氏，有贤德的行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秬夭折，次子颖，字信之，任永丰县尉，入赘居住在兴贤女家，后来也去世。次子穆，循规端雅，整饬有礼，是能够继承家学的人。孙子四人：士唯、士忠、士恕、士鲁。孙女二人，分别嫁给葛信、方文烜。曾孙男一本。我不才，曾在待制公门下受业，和府君交往很融洽；我的兄长的孙女[原文“防”疑为“方”或其他字]，又嫁给府君的侄子穟。如今穆来请求作铭，于是写下铭文：“老人以文章著名，发扬和平之气，使教化在家庭中得到实现；以明德为贤者的表率，继承并承续家业，振兴他美好的声名。” 郑府君墓志铭。郑府君名銮，字景和，是浦阳白麟溪人。他的先祖从睦州迁来；曾祖名政，祖父名德璋，父亲名文轰。郑家九世同居，众多从兄弟子侄中，府君最为贤良。他温和愉悦，与上下人等周旋相处，和气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平生从不以恶言加于别人；有人冒犯他，他便以沉默应对；对待奴仆也有恩德。府君去世已久，提起他仍有人落泪。他享年二十八岁。妻子黄氏，名淑，字延冲。府君去世时，她才三十岁，却以节操自守，洁白如冰雪，至六十一岁去世。生有两个儿子：源溱、源。源溱字仲本，刚正有操守，乐于施舍，又通晓神仙家的学说；源溱早夭。孙子一人，名棣，善于写文章。府君于延祐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去世，黄氏于至正十一年八月二十日去世。府君先葬在乌伤延寿山，风水家都说那里不吉利，于是至正十四年十月二十六日迁葬到县内灵泉乡黄岩山，黄氏也附葬在那里。我年轻时与重本是金石之交，后来又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因此既是朋友又有姻亲关系。棣来请求我作铭，按情义不能推辞。铭文说：丈夫以义闻名，妻子以节操著称，他们还有什么可愧对古人的呢？薛府君墓志铭。松阳薛益来到浦阳江边，拿着乡贡进士朱公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请我为他的先父作墓铭。适逢浙东发生战乱，我隐居岩穴，不能完成文章。十年以后，我游历江南，薛益又来重申先前的请求，言辞十分凄苦。于是我为他作序说：薛氏是永嘉的大族。宋室南渡以后，薛氏中有大儒出生在那里，学术和议论可以与闽地、潭州相抗衡，人们称之为东瓯之学。松阳薛氏实际上与他们同宗。薛氏中有一人名尧章，从永嘉来任处州知州，于是就在松阳安家。松阳是处州所属的县邑。尧章的玄孙某人，任军节度掌书记，精通《春秋》之学，独自相信古代遗留下来的经文，不被传注迷惑，曾写《微意发端》一篇，说《春秋》是辨正名分的书，诸儒认为其中一字一句都含有褒贬意义，这种说法都是不对的，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他的观点正确。尧章的儿子南通任沿江制置司干办公事，正值宋朝改朝换代，感慨古今，写诗表达志向，终身没有做官。南通生雅山处士必庆，就是府君的父亲。当初，处士娶项氏，没有儿子；后来续娶刘氏，生下府君。不久处士和刘氏相继去世，项氏性情严厉，管教府君如同捆束湿发，即使府君已经鬓发斑白，也不能免于责骂，旁人都无法忍受。

译府君战战兢兢，心怀畏惧，不敢稍有失误，项氏有什么命令，他总是顺从迎合。项氏酷爱佛法，想把家产的一半拿出来供佛布施，府君欣然听从，就像花的是自己的财产一样。项氏不吃荤肉，凡得到甘美的果实和蔬菜，必定收藏起来，对妻子儿女说：“你们不要吃，我要拿来奉养我的母亲。”有时遇到节日，府君陈设酒菜为她祝寿，带领妻子儿媳在庭下列队跪拜，项氏因此大受感动，脸上显出喜色，并说：“我的命数奇特，不能为薛家生下儿子，想到死后魂魄无所寄托，或许会成为饿鬼，每每流泪都不能自止。如今你们夫妇这样善待我，即使我死了，眼睛也可以闭上了。”项氏去世后，府君守丧完全合乎礼制；但他平素并不迷信佛教，因为不忍违背项氏的意愿，竭力供养僧人，人们怜悯他的孝心，也不非议其中的不当。府君幼年丧父，成年后才完成安葬父亲的事情，哀号、捶胸、跳跃，像刚遭遇丧事一样，常常以未能侍奉父亲为遗憾。他在坟墓旁筑庵结庐，遇到忌日便穿着丧服前往陈设祭品，哭泣饮泪后回来，终身都没有改变。府君治理家事有法度，内外严肃，呵斥的声音从不传到奴仆之外。他想到祖上世代凭儒术振兴家门，便不屑于把废弃科举和刑名之学当作家学，而是用诗书教导子孙，亲自考核督促，丝毫不懈怠。他性情简朴淡泊，不随便与人交往。有人召请他赴宴游乐，他便推辞；遇到贤士大夫，就在山水之间共同饮酒吟咏，尽情欢乐，直到酣畅淋漓，只怕天色很快晚了。至正癸未年，房屋发生火灾，府君脸上没有丝毫显露。有人来慰问，他说：“这是命数，没什么可遗憾的。所遗憾的是，先人亲手留下的墨迹因我而不能保存。”不久房屋又建得和原来一样。两年后的乙酉年五月四日，府君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又过三年，戊子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葬在北郭郊外的墓地，位于处士墓的左边。府君名溶，字平川，姓薛，晚年自号桂轩。原配项氏，生两个女儿；后配陈氏，生益庄、益通、毛、郑、诗。薛益尤其擅长古文辞，是当时著名的儒者。前来请我作铭的，就是他的两个女儿所嫁的项镠、叶宁道，以及孙子五人：圭、坚、增、埙、坤。女儿中还有一人年幼。过去西河王延极其孝顺，他的母亲卜氏因为王延不是亲生，待他格外严厉。王延小心谨慎，最终能够取得母亲的欢心。当时史官赞美王延的行为，把他列入《孝友传》中。如今府君的事迹与王延很相似，州县却没有把他的名声上报朝廷，使他能够像王延一样立传；那么，为他作序作铭以昭示后代，难道不正是君子的责任吗？铭文说：道理贯通天地人三才，功德包容万物。孝的德行，圣人已有明白的训示。它是天地的常道、人的正义，彰显着民众的准则。树立善行、招致和顺，以此显明淳厚的风俗，成为国家的法式。有一位伟大的宗族先人，世世代代都能行孝，德行深厚充实。府君继承了这种传统，敬畏无形的天理，更加修饰自己的品行。事情即使极其艰难，也对百般情形都顺从谦让，从不违拗。把严厉变成慈爱，使母子和乐，终于保全吉祥。天道长久运行后终会安定，命运的机括自然回转，并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决定的。北郭的原野上，太史排列墓铭，把它刻在坚硬的石头上。光彩灿烂、声势显赫，千载之后仍将如同白日般明亮。魏府君墓志铭。魏氏家族远古以来世代有序相传，始祖出自郑国文贞公魏征，起初居住在钜鹿。宋靖康之乱时，他的某位孙辈跟随高宗南渡，来到袁州任知州，于是便在袁州萍乡安家。传了若干代，到了名某的人，生南金、南寿。父子二人一同参加荆湖漕司的考试，都考入高等。南寿迁居鄂州蒲圻，于是成为蒲圻人。南寿生太学上舍天福，天福生府君，名云瑞，字祥卿。府君聪颖通达，善于记诵和问学，跟随乡先生卢应奎讲解经旨，分析得极细，不知疲倦。延祐年间科举考试的法令实行后，府君竭力准备，落笔便洋洋洒洒写下数百言。卢先生对人说：“这是魏家的千里马啊！”有司让他充任贡生，乡试中大家都期待府君首先登第。不久他突然病重，没能赴试。事情结束后，他的病才痊愈。府君拍着大腿说：“不做官是不合义的；既然要做官，舍弃科举而走其他途径，也不是正道。如今却因为疾病受阻，难道不是命吗？”于是把一切都放下，写作歌诗来自娱。山巅水边，整天流连忘返。他的岳父宋氏应当为堂叔立嗣，有人贪图他财产多，便争相到官府告发。宋氏向府君借钱，上下周旋弥补，约定日后分割家产偿还。事情办成后，归还的钱还不到原数的十分之五。府君笑着说：“岳父的愿望实现了，我还希望什么呢？”同乡张甲让唐乙写契券，把田地抵押给府君，府君相信他，毫不怀疑。两年之中也不询问田租收入。张甲忽然让唐乙来赎回田地，府君的兄长说：“契券没有纳税，怎么办呢？”唐乙说：“暂且拖延着去，并唆使张甲向县衙起诉。”有人劝府君纳税，使契券合法。府君说：“我们兄弟绝不能作假，宁可失去田地，也不能损害名节。”县令中了他们的计，把契券作为私下交易，田地归还张甲，却不赔偿府君的田价。张甲心里不安，愿意交纳所欠的税，府君却推辞了。府君有一头牛寄养在牧人那里，被舍盗偷走。牧人追查踪迹知道牛在哪里，跑来告诉府君：“牛已经找到了，带十个人一起去，就可以夺回来占有。”府君说：“他们是因为贫困才做盗贼，穷巷里的狗，被逼急了就会咬人。不久他们一定会自取败亡，姑且等着吧。”豪强郑仲淳倚仗宫中的势力，经常残害百姓，百姓不敢追究。他暗中诱使府君的族子写下契券，想侵占他的土地。适逢行省和宪司两府交相荐举府君掌管郡学，他害怕，不敢发难。他的女婿郭升之说：“我有什么可怕他的呢？”

译最终还是跟随郑仲淳的做法行事。府君到郭升之家中说明情况，希望用诚意打动他。郭升看见府君相貌魁梧，议论英发，心中十分佩服。不久请府君写一幅大字，府君挥笔疾书，快如飞动。郭升说：“先生真是奇士，我差点失去您这位朋友了！”于是请求把田契归还，却不愿接受田价。府君用心仁厚，却又能使暴横强悍之人折服，大多如此。府君善于学习米南宫的书法，得到他作品的人把它看得不止价值拱璧。他尤其喜欢著述，有笔记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至于先世通过科举考试的文章，也都用蝇头小楷抄写，装订成册，拿给子孙观看。他光明磊落的志向，仍和从前一样。延祐己未年十月十二日，府君在齐安郡去世。他出生于至元戊寅年十二月二十日，享年四十一岁。至治壬戌年十月某日，暂时安葬在某山祖坟的南面。五十年后，到洪武辛亥年某月某日，才得以择地安葬在黄盖湖原野，这是合乎礼制的。府君娶宋氏，生三个儿子：长子法孙早逝，次子己孙，今名观，任嘉议大夫、国子祭酒；三子虎孙也早逝。孙子五人：子仁、子同、子栗、子[原文缺字]、子乐。子仁、子同都早逝。孙女三人，分别嫁给王克用、熊彰、毛艺才。以上都是他的女婿。曾孙男三人：思植、思茂、思诚。曾孙女一人，尚且年幼。我不才，任翰林、成均官时，有幸与观成为同僚朋友。观于是拿着祠部主事张孟兼所写的行状，来墓门请求我作铭。我听说府君的言行有许多值得书写的地方，必定不止行状中所说的这些。有一天府君正要出门，看见家人在买东西，争论价格高低，府君斥责说：“那个人如果不是贪图微小的利益，难道愿意辛苦奔走吗？何必屑于同他计较呢！”于是按照对方的要求付给了钱。大司徒欧阳文公玄名望天下，是大儒，却常常称赞府君贤良。他们往来的书信收藏在箱笼中，墨迹至今仿佛还未干。唉！风俗日益偷薄、百姓日益虚伪已经很久了，像府君这样美好的品行，难道不能成为鼓励善行、扶助世道的一种力量吗？铭文说：人的虚伪正日益滋长，行动往往随着欲望萌发；为了锥尖刀刃般微小的利益，也要奋袖争夺。温和仁厚的吉人，不与外物争营；事情一到来，便以诚相待，连豚鱼都能感化。何况是戴冠束带的士人，都会欣然心服，并非只被外表形貌所打动。福庆流传给后代，学问传承一部经书；施行于政事之中，万物无不平正。黄盖湖原野，山峰回环，河流萦绕；刻琢美玉，采撷精华，以彰明他的声名，告示于后世。邹府君墓志铭【代黄侍讲撰】。无锡邹君于至顺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去世，元统元年九月某日安葬。十四年以后，即至正七年，他的儿子师尹才奉上故礼部尚书、宛平曹公所写的行状，前来请求我作铭。我谨作序并题铭。铭文说：邹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晋陵。宋朝有位忠公，以刚正不阿著称，面色严肃地立于朝廷，不受震慑，也不畏惧。他曾上元符三年三道奏疏，光耀于史册。子孙繁衍，散居吴中，后来迁居锡山，家业日益丰厚。君的曾祖名闻善，祖父名成大，连续两代都没有显达。遇到事情勇于担当，对待他人则以仁爱；人们害怕他的严肃，却怀念他的恩德。父亲名仁声，才开始列入仕籍，初授将仕郎的阶品，却没有享受俸禄；他扩大祖业，使家资更加丰厚。自己节俭而使财富充裕，于是更加广泛地施舍。君名德修，字君永。生来聪慧明朗，长大后沉静凝重，立志求学而趋向正道，器量见识更加宏大。当时没有科举考试，他没有凭文章闻名，却抛弃荣华，自得其乐，安闲地度过一生。他持身清廉俭约，不追求奢侈华丽。别人穿着华美的锦衣细葛布，他不穿，终身只穿布衣麻衣；别人居住在高檐深宅，他不住，只求能够遮蔽风雨。把自己所有的财物推施给宗族姻亲，由近及远；周济乡里邻居，你弱小我就扶助，你贫乏我就供给，只要力量能够做到，没有不尽力的。有人陷入机关陷阱，他深深怜悯其困穷，替人排解困难、调解纷争，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青翠的竹子，内里空虚而外表挺直，他用它给自己的书斋命名，以此磨砺自己的德行。他高高超越于世俗之上，仿佛与世人相违。他的行为得到众人的信服，声誉和声望都归于他。真正是个吉祥善良的人，应当享有许多福祉。享年六十八岁，为什么竟然不起身了呢？君的妻子是华氏，儿子一人，就是师尹，既有学问又有文章。孙子七人，其中男二人、女五人。男孙侃、俨，能够像他们的父亲。女孙嫁给顾璋和钱允臣，其余都年幼，仍在闺中未婚。泰伯的乡、崇德的里，是君的墓地，葬礼按照礼制举行。君所结交的，都是当时的豪杰，而最深知君的，没有谁比得上曹公。曹公说君为人卓越醇厚，言语有根据，可以流传不朽。看那美好的墓地，松柏高大挺直。有儿子承继父亲，前来请求墓志铭以图使其流传坚固；只是我惭愧不才，身列史官属员，便把这篇刻文交给他，使它昭示后世而不止息。方府君墓志铭。

译大概有一位义士，名叫方镒，字子兼，是玄英处士方干的后裔。方干从新定隐居到鉴湖，他的几个孙辈方才迁到华山；传到府君，已经是第十三世。曾祖名贺，祖父名天与，父亲名尧卿，宋末游学太学，以文章著名。府君气度轩昂豪迈，读书立志要笃实行道，不屑拘泥于章句；看见割裂典籍来拼缀文章题目的人，便唾弃而去。他与兄长方铁非常友爱。有人挑拨离间，想动摇他们，时间久了府君也不能完全不受影响。后来府君醒悟说：“兄弟是上天所定的亲属，我怎么敢这样做？我怎么敢这样做？”立即来到兄长面前，一边叩拜一边哭泣，金帛财物全部听凭兄长处置，自己不再过问。没有摆上案几的粗饭淡菜，他从不食用；偶尔因辩论使兄长发怒，便屏住呼吸长跪，等兄长怒气平息才起来。遇到大灾荒，百姓家中没有一斗粮食储备，又发生严重疫病，接连流行，大家都估计自己必死无疑，纷纷拿着棍棒起来做盗贼。府君脸上显出忧色，把家中旧藏全部拿出来换粮，在东阳郡杀牛备酒，宴请壮年人，让他们巡访老弱之家的门户，按户口给粮；对病人亲自调制良药，方圆几十里没有发生骚乱。盗贼捕掾常常把他作为声援。府君置办肥沃田地十二顷，储存每年的收入作为义庄，凡宗族中孤苦贫困的人，每月都有供给，嫁娶有资助，死丧有棺材和殓葬之具，并设置安葬的墓地。又设立义塾一所，中间祭祀先圣先师，旁边设六间斋舍，后面开设正义堂，聘请讲师用六艺切磋磨炼诸生。义声远播，士人有不远千里而来的人；学业完成后，多做到大官。侍御史冯翼想把他的事迹上奏，府君谢绝说：“这没有什么特别高尚的事情，借此来求取宠誉名声，不是人的行为。”府君祭祀祖先十分谨慎，祭牲一定洁净肥大；率领家人像雁鸭一样整齐行进到祭位站立，一点也不失礼；登上筵席进献醴酒，执掌祭祀的人进献笾豆、脯醢，起立、俯身、拜跪，庄严肃穆而无声。治理家中内外整齐严明，与人交往不设心机。客人来了，他举起酒杯站起说：“请让我用这杯酒为您祝寿。”连续几日昼夜相聚也不厌倦；客人要离去，也不再强行挽留。天历戊辰年三月丙寅日因病去世，享年若干岁。妻子富春张氏，生四个儿子：泽、哭府君过于哀痛，毒疮发作而死；饶州路乐平州儒学教授澧，泗是有德有文的人。孙子四人：櫰、樗、槦、栻。曾孙二人：防、煜。那年夏四月庚申日，府君葬在白门里凤凰山下，送葬的人有数千人，都流下眼泪。宗族中从长者到五尺高的儿童，至今谈及府君便呜呜哭泣。天台项炯先生为府君写的行状十分详尽，泗拿来请求我作铭。范希文有意振兴贫困的宗族，却二十年未能实现，直到做西帅、进入政府后才有俸禄和赏赐的收入来完成他的志愿。府 君以平民身份便实行了这件事，而且还建立了学校，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或许可以因此不朽，铭文说：士人若有施舍之志，想奋发而飞扬，最终却收敛锋芒；以深厚的仁心涵养它，以隆盛的事业振兴它，只有不断积累才能成功。有粮仓充足，有学校兴盛，更加彰显他的声名。我保护我的宗族，宁可使自身匮乏，也不使宗族缺食，恩泽施及孤苦贫弱之人。虎皮讲席庄严如故，士人佩饰铿锵有声；左手持尺，右手执绳，百鸟纷纷，从东西聚集成群。孤凤发出鸣声，后来有人身居高爵、执掌圭璋；宗族中有瘦弱贫病者，也都听到了这种声名。何况还能够教导他们，树立常道，开启他们的诚心；不使他们因水患般的困厄而震惧，谁能开拓他们潜藏的才能？后代应当以什么为准则？白门南面有高大的山冈，姑且把这篇铭文刻在那里。浦江戴府君墓志铭。我年少时，曾在浦阳江边拜渊颖先生吴公为师。先生平素有寄情山林泉石的志趣，因为五泄七十二峰的美景，特意前往游览。当时我确实在先生身旁侍奉杖履，距离五泄还有二十里时，天将黑了，便到戴府君家中住宿。府君戴着粗布冠，穿粗布衣，风采神情峻拔清洁，超然具有前代遗风。他设宴款待先生，一直到了半夜，满座的人都疲惫不堪，无法支撑，府君却端正地坐着，肩背挺直，丝毫没有摇动的意思。我暗自感到惊异，便向先生询问。先生说：“府君值得称誉的品行很多，姑且向你说一两件吧。”当德祐丙子年发生变乱时，恶少年互相煽动而起事，手持白木棍，昼夜袭击伤害百姓，众人都不能自保。府君设法使他们安定下来，最终得以奉养父母，没有遭遇其他祸患。府君曾到浙水以西游历，有人谣传府君在路上突然死亡，母亲朱夫人哭得双目失明。府君回来后始终挂念母亲，穿着沾露水的衣服向上天祈祷，摘下树叶说：“这是冬青树叶。”将树叶浸在水中，给母亲洗眼；一年后母亲的眼睛又复明，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的结果。朱氏去世后，他的继母傅氏生有儿子惠。府君正掌管家政，却装作好像不知道，所有财产都听任惠取用，从不与他计较。惠与乡里人相处不和，有人想寻找机会加害他，府君便资助他远赴闽地做官，以此躲避祸患。贫民有借钱无法偿还的，府君拿出抵押文书，全都烧掉。姻亲宗族中无法维持生活的人，活着时就让他们能够奉养自己，死后便让他们能够自行安葬；他急切地做这些事，仿佛总怕来不及。堂祖母盛氏、张氏各自生子后守寡，府君奉养侍奉她们完全合乎礼制，以成全她们的节操。她们的儿子先后长大，府君把前人的田地全部查考清楚，平均分给他们；这件事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此事我听说后，私下谨慎地记录下来。三年后，我参加乡试，结识了府君的儿子性中，于是与性中订交。又过了十年，性中的儿子灏跟随我在郡学学习经书，我一一询问他，事情都和先生所说的一样；这时府君去世已经很久了。今年春天，我有远行千里的任务，性中在路上邀我相见，边哭边说：“详细了解先父事迹的人，没有谁超过您。您如果不为他作铭，还有谁适合来作铭呢？”我不敢推辞。府君姓戴，名珵，字君玉，世代是婺州浦江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子道。府君享年八十四岁，生于咸淳丁卯年某月某日，卒于至正庚寅年某月某日，于某月某日葬在上戴宅的原野。原配许氏，生长明；第二位妻子薛氏，没有子嗣；第三位妻子李氏，生从善、思诚、性中、用和。孙子灏，另有姓名[原文如此]。唉！像府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一乡的善士了！因此作铭说：“ 他活着时保全了自身，死去时也安然。君子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请看这座墓地。戴府君墓志铭。

译府君名胃，字养和，姓戴，是台州黄岩人。他的先祖在宋朝末年以诗书传家而著名。曾有显达之人，从府君的曾祖敬老、祖父天鉴、父亲开孙开始，三代都没有做官。府君十岁时，父亲称赞他是古代贤人的儿子，把这件事作为训诫。府君指着父亲问：“这是怎样的人呢？”父亲回答说是贤人。府君说：“我以为是神人，原来也是人吗？”父亲惊异于他的志向。长大后，他开朗刚毅、通达明敏，学习《周易》，尤其精通推验测究的方法。至于医药、兵刑、律历等，也都熟悉通晓。壮年时曾自负才奇，奔赴燕京，拜见元朝左丞特穆尔。一见面便谈得投机，特穆尔留下他教导自己的儿子。府君时时以谋略进言，左丞每每称善，称他为“鹏飞先生”，说他的才华应当远大施展，因此表示将向朝廷推荐他。府君私下叹息说：“我用数术推算，知道中原将要乱了。”于是以奉养老母为由辞归，更加钻研旧学，说：“我并非不想闻达，我的才能也并不比别人差；然而不能显达，是命运如此。”不久战乱果然发生，他安然不忧，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七十三岁时，临近去世，他催促诸子准备酒席作乐，举杯痛饮，烧掉自己所写的文章，对家人说：“死不过是平常的事，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他端坐着去世。这是至正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唉，真可以说是通达生死的人了！府君娶李氏，李氏是宋朝将仕郎李应发的孙女。生有两个儿子：建心、建则；建心任某官；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孙子男宜诜、宜民。去世次年二月二十六日安葬。墓在灵山乡霓奥大岭以东。铭文说：是谁使他的内心抱负得以显露，使他周全通达？是谁阻塞了他的际遇，使他贫困穷乏？起初似乎有所作为，最终却没有功用。正因为没有功用，才得以洁净自身，也才洞彻自己的结局。愿他的后代兴盛。故田府君墓志铭。同郡田府君去世后，墓上悬挂的墓碑还没有刻上文字。他的儿子洞命我的学生刘刚搜集各项事迹，写成行状，来请我作铭。据行状记载，府君名贞，字子贞，姓田。田氏原来姓李，世居杭州新城。方腊攻陷杭州时，有个叫李基的人逃到婺州永康田迪功家中避难。迪功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于是留下李基做入赘女婿。李基生下儿子，后来便改为田姓。李基字伯开，是府君的五世祖。伯开生某某，某某生某某，某某生存理。存理生瑞，以富有在各族中居首。府君是嫡长子，竭力辅佐家政。参加府府的科举考试，跋涉风雨，从不畏惧。父亲去世后，为几个弟弟置办婚室，只要是能够出力的事，便勤勉不倦。等到弟弟们要求分居，府君务必满足他们的愿望，分出财产时毫不吝惜，人们都称赞他的贤德。府君却说：“兄弟同出一气，怎么可以争夺财物而伤害彼此的感情？这只是按分际自然应当做的事。”至正丁酉年，缙云盗寇兴起，乡民逃入岩穴，饥荒又接连发生，道路上到处可见饿死的人。府君从粮窖中拿出粮食赈济他们，众人都在庭下罗列跪拜说：“我们的姓名已经在鬼籍上了，若不是公，谁还能使我们活命？如果有差遣，即使让我们赴汤蹈火，也没有遗憾。” 府君于是组织义军，使他们保卫敌寇侵扰的乡里。处州守臣舒穆鲁将军和浙东廉访使者都认为他有才能，命府君代理巡徼之职，他推辞了戊戌年之后的任命。天兵攻下浙东各郡时，七闽之地还没有归入版图。福建省的官员秘密派使者带着空名诏书，授府君为武义尹，想以此诱使他前去。府君知道天命已有归属，于是捆绑使者，烧掉告身，断绝了这件事。府君性情刚正耿介，听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于去做；他所结交的都是正直之人，凡是奸邪卑劣、阿谀逢迎之辈，一概唾弃不理。他建立义塾一所，聘请有文章品行的儒者为师，集合乡中子弟教育他们；尤其严格教导自己的儿子，日夜磨炼激励，必定要他们光大宗族。然而见到患病瘙痒等病痛的人，他心中便恻然怜悯，亲手调制良药让他们服用，即使有人再三请求，他也不厌烦。晚年胸襟气度更加平和冲淡，把家事交给几个儿子，每天在美好的山水之间盘桓，自在洒脱，不受尘俗污染。享年六十六岁，在家中安然去世，正是洪武壬子年正月二十六日。第二年癸丑十一月某日，葬在县内长安乡金山原野。府君的妻子徐氏，以贞洁贤淑著称，比府君早七年去世。生有六个儿子：旭、洞、逊、溟、奂、广。逊、溟早夭。洞通晓经书而且能写文章，曾被乡里贡举，考取第十名。文解考试结束后，铨曹授予他河南都卫断事官，后来升任湖州府通判，声名显著。孙子三人：寅宾、寅恭、道同。孙女四人：吾婺州是文化典籍荟萃之地，地方的风俗声气，无不受到礼义的涵养。因此这里的人多有士君子的操守。像府君这样立身严谨，恩惠利益施及一乡；又能明察先兆，清楚知道天命所归而不迷惑，若没有超然卓绝的见识，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唉，真是贤者啊！铭文说：金华是文化典籍荟萃之邦，教化由此渐渐形成德行。多么贤良的君子啊，立身正直，体恤同宗；见他们有如自身受伤，拿出余粮，扶助瘦弱，结扎柴栅，抵御盗寇，遏止狂澜，筑成大堤。察知天命没有常定，便捆缚间谍使者，断绝对外的希望，归向有道之处，发誓做百姓。叶韵处“氓”。显露先见之识，播下清美芳香，滋养遗留的后代；凭文章才华辅佐方州，仕途渐渐昌盛。金山原野上松柏苍翠，记录他的美好品行，刻在石碑上彰显。戴仲积墓志铭。我的同门朋友戴叔能，有一位兄长叫仲积。仲积是戴氏中的贤良之人。戴氏是乡里的望族，子孙繁盛。仲积排行较低而年纪较轻，但有一天他的学识超过了叔父们，却能恭敬谦让、自我持守，不自夸，也不张扬。处理事务、辨明道理，全族都为之惊叹。对待乡亲、接待宾客，既不亲昵逢迎，也不鄙吝自足。每逢有人来往拜访，他总是宰杀牲畜、斟酒款待，乐在其中；即使厨房屡屡空乏，也不顾惜。然而他气质高傲、性情刚强，不肯用柔媚的姿态屈身于人。有人倚仗势力欺凌他，他必定逐条剖析、辨明要点，向主管官署求得公道。人们开始都忌惮他，最后却敬重仰慕他，不再说一句话来冒犯。母亲长期患病不能痊愈，凡是有名的医生，仲积全都迎请来诊治。药物多是附子、灵砂之类，花费动辄数万钱。仲积辛劳憔悴地操持治疗，但母亲的病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遇到乌伤朱彦修，才知道那些药物不对，正打算改变治疗方法，可母亲的病已经无法挽救。仲积内心悲痛迫切，早晚号哭，几乎不能完成丧事。后来他说：我的母亲无法复生了，但别人的父母还活着；如果医生又拿这种方法去杀害他们，祸患不是太惨了吗？于是把《素问》《灵枢》《甲乙》《太素》等书全都取来研读。

译他又带着礼物去向彦修请教，完全学到了金代名医刘完素、张从政、李果三家的学说。没过几年，他的医名便震动吴越之间，有人不远数百里来请他诊治。仲积根据脉象、证候、形体、面色判断人的生死以及病能否医治，往往先说明应验的日期，后来屈指推算验证，百次中只有一两次不准。到这时，他也知道母亲的死并非命数所定，日夜反省修养，怨恨悔恨积在心中。白天虽然强作笑容与各位先生交往，夜间却叹息流泪，连被褥枕头都被泪水浸湿。这样过了十多年，终于阴气消损、阳气偏胜，痿痹之证发作。仅仅一年便去世了。仲积从小就懂得读书，喜欢作唐代古体诗，擅长晋人楷书。至于阴阳家择宅相墓的术数，也往往精通。然而他最擅长的是医术，所以凭医术著名。君名士尧，字仲积，是婺州浦江人。生于大德丁未年八月十九日，卒于至正己丑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四十三岁。妻子姓刘，是越地诸暨人。仲积在世时，刘氏没有失去妇德；仲积去世后，她教诲子女，尽到了母亲的道义。仲积去世十七年后，刘氏五十六岁时去世。刘氏将要临终时，吩咐儿子思恭等人说：你们父亲的骨头已经朽坏了，我死后，你们一定要挖开父亲的墓穴，把我与他合葬。然而墓上还没有立石碑，这就是你们埋没父亲的德行，也一并忽略忘记了我。金华太史宋汝仲，是你父亲交游的朋友，也是有文章的人。你们去请求他作铭，那么你们父亲和我都可以不朽了。于是思恭在门前哭拜，交给我君的行状和刘氏的话，并告诉我：您与君的弟弟叔能交往最久，因此对君的一生都非常熟悉。如今思恭又能够思念父亲，并把母亲的话带来如此请求，我怎敢不答应为君作铭呢？曾祖名锡，祖父名涛，父亲名暄。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思恭，次子思温，都以医术为业，完成先父的遗志。女儿一人，嫁给诸暨倪道。曾孙男二人，名宗儒、宗俨。墓在家北二里左右的全本之原。下葬时间是第二年庚寅年十二月丙午日。铭文说：他的行为是孝，他的志向是仁。即使本来可以有所施展，却始终没有完全伸展；但他没有因此衰败，反而足以使后代继承并尊崇他的事业。张府君墓志铭。无锡有一位卓越不凡、风度豪迈的士人，名叫张飞卿。他身高七尺，面色如赤红的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光彩逼人；胡须鬓发张扬，见到他的人都不由得改变脸色。然而他气度高傲孤峻，与世俗不同，即使是当时显贵而善于逢迎的人，只要言语不合道理，他一定当面斥责，毫不宽贷。有人讥笑他嫉恶太过，他说：“上天生了我的嘴，就是用来讲话的；该说话时反而闭口不言，要嘴做什么？”元朝末年，伪吴张士诚占据姑苏，无锡也相继陷落。那些剃发刺面的盗贼和贩夫，头缠红帕，手持戈矛，巡行到各家门前呼啸叫喊，百姓人心惶惶，担心早晚会遭到屠杀。张君说：“躲避寇乱的道路已经断绝了，怎么办？”于是拿笔把邵尧夫《听天吟》大书在屏风上：“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切听凭上天，有什么不可以？”邻里乡曲来向他问计，他不回答，只指给他们看。君子认为他懂得天命。吴元年丁未，皇明军队攻破姑苏，太傅徐魏公把张士诚捆送京师，又派豫章侯胡公率军包围无锡。吴将莫天祐，当时号称“老虎”，还想聚集残余势力固守。太傅再次派使者劝降，莫天祐把使者全都杀了。太傅大怒，传令给胡公说：“如果还不投降，就可以屠杀全城。” 张君知道事情危急，便带着两三个老人去见莫天祐，故意扬言说：“我们百姓已经十二年见不到天日，张氏已经[原文疑有缺字]，即使凭借险固自行坚守，又是替谁守呢？何况未必守得住吧？天兵像雷霆一样，抵挡它的人无不粉身碎骨。一城百姓的生死，决定就在今夜，希望你仔细考虑。”莫天祐沉思了很久，把帽子扔在地上说：“确实如你所说。”张君于是从南城用绳子缒下，前往拜见胡公。胡公问他来此的缘故，张君进言说：“无锡也是良民，怎么敢自行拒绝圣明的教化？只是不幸处在割据势力之中，虽然相距很近，却哪里只是相隔千里那么远？耳目被堵塞，仿佛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明公奉行天威，军队停驻城下，形势如泰山压卵，谁敢不害怕？如今我不顾万死，特意替百姓请求保全性命，希望明公明察。”胡公见张君气度相貌非同寻常，言辞又慷慨激昂，高兴地说：“您真是给人带来福气的人啊！城池不遭兵祸，本来就应该如此。”于是命张君回去。张君叩击城门喊道：“赶快开门，我的事情办成了！”守门官吏起来开关让他进去，莫天祐出城投降，数十万百姓因此得以活命。胡公离开后，百姓争相连接丝帛做成帷帐，赋诗填词为他饯行；张君都替他们写行草书，笔势如凤舞鸾翔，人们认为无人能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起初，张君入赘到沈福家。沈福贤良而没有儿子，张君便赡养他们夫妇终身，对他们尤其孝敬。两位老人敦厚慈爱，兄弟间的田地房产，张君全都让给他们，从不过问。张君有建立功业的志向，但当权者忌惮他的刚直，不敢推荐他担任大职。他的父亲张居仁尤其意气用事而不受拘束。元至元年间，江南各地都归附元朝并设置官府。福王府的人因为出卖投降而取得官职，出入时侍从车骑非常盛大。一次夜间回府，张居仁恰好走在前面，隶卒多次呵斥阻拦他。张居仁瞪眼骂道：“砍头的贼！砍头的贼！已经出卖你们的主人了，还敢这样吗？”反而用脚把纱灯笼踢碎。官员十分恼怒，把他押送到县令那里，想让他死在狱中。县令命他交代口供，惊讶地说：“这是个奇特的男子！”于是释放了他。张君的父亲显露出先人的遗风，隐居教授，不是同类的人不敢接近。有人说，张君的抱负，大多是受家庭熏陶而形成的。张君爱好学习，从不倦怠，极其喜爱孟轲养气的学说，反复诵读给诸子听。他拿起笔写诗，片刻便能成篇，都很有可观之处，却从不保存稿本。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张筹，温润如玉，博学而擅长古文。至正末年，他连续考中乡贡进士，入明朝后，被推荐为应奉翰林文字，屡次升迁，官至礼部尚书。次子名所安，女儿一人嫁给冯辅，孙子二人是讷和訦。张君名翼，字飞卿，卒于洪武二年四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九岁，于某月某日葬在惠山西南张山的原野。呜呼！

译传记中说：“使一千人活命的人，他的后代一定会受封。” 张君凭刚明正直的才干，虽然没有被当时任用，却在片言之间使数十万生灵活了下来；他暗中积累的功德施及世人，非常多。他的后代应当有人身居执掌言论的官位，官秩列于六卿之中。上天的报答，难道仅止于此吗？加赠封号所能达到的地方，恩泽一直延及九泉；如果没有达到公侯之位，我还看不到它会止在哪里。铭文说：君子的学问，以涵养浩然之气为先。浩然之气正直如弓弦。像张君这样的人，有刚烈的资质，憎恨邪恶如同仇敌，用白眼看待它。为什么能够这样？这是祖父的训诫所造成的；对于那些出卖投降的人，他像防备盗贼一样斥骂。干戈纷乱之时，谁能不魂魄震荡？他把生死听凭天命，说其中自有命运。十万雄兵从天而降，形势如泰山压卵，城池没有不被攻破的。为什么呢？那老熊还想跳跃挣扎，张君用严厉的话震慑它，使它出城投降。于是他从南城缒下，又到军门拜见，为百姓请求活命，就像从水火中救人一样。在几句话之间，便使事情从头到尾得到解决。漫天的杀气变成了春日般的和煦。从前百姓哀号，害怕成为白骨；如今欢笑，冠帽衣服都穿戴得整齐有序。救活我们的人是谁？大家都说是张君的功劳。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子孙，让它流传无穷。天道的报应可以验证，张君有贤能的后代，身穿朱衣、佩金鱼符，出入宫禁。惠山南面、张山原野之上，有茂盛的墓道，英雄的风范令人肃然起敬。故王府君墓志铭 我来到浦阳江边读书，凡是遇到敦厚善良的士人，一定以礼相待，又逐渐同他们交游。县里的深溪有一位王府君，祖籍出自义乌鳯林，先世曾有人显达。府君虽然隐退不做官，却乐于行善，乡人都敬服他，甚至不忍心欺骗他。年成不好时，他拿出粮食借给别人，不索取利息；有人多次不能偿还，又来借贷，府君仍然答应。人们笑他迂腐，府君说：“我确实迂腐，但他们难道是有余力却不肯还我吗？”有人卖田产时，他一定增加价钱来满足对方的心愿。有人凿石烧灰来使庄稼肥沃，既然用了府君的山，又请他饮食，然后才收取收益。贫穷的人没有田地，只能在富民田里耕种，双方平分粮食；没有力气的人，粮食往往歉收，换作别人一定会改由有力的人耕种，府君却始终不变。人们笑他愚笨，府君说：“我确实愚笨，只是要教我的子孙做宽厚仁慈的人罢了。”乡里有一片池塘，长宽大约二十畮，两家姻亲竭力争夺，多次到官府诉讼却没有裁决。府君感慨说：“士人之所以可贵，就在于能为乡里调解纠纷，何况我还与他们有亲属关系呢？”于是取出妻子的金条脱，典当得若干缗钱，买羊杀猪设宴。酒喝到一半，他捧着钱跪下送给双方，双方都欢喜地忘掉了诉讼。先前嘲笑他的人，到这时都佩服府君是有德的君子，惭愧地说：“我们这些小人只是纷纷扰扰、忙忙碌碌罢了，哪里足以窥见他的内心呢？”我曾同府君在香严佛祠一起饮酒，已经熟知他的善行，又多次仔细观察他。他的衣冠与常人没有不同，说话温和而有法度，饮酒至百觞也不乱。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您的文章确实写得美，只可惜还不懂饮酒的乐趣。”我又惊讶又高兴。唉，这难道不就是所谓敦厚的善士吗？府君晚年把家事交给诸子，头戴幅巾，拄杖穿鞋，悠然游历于泰山长谷之间，秋日白发纷纷，飘然如同世外之人。他七十三岁时，忽然得了小病，叫来家人说：“我将要死了，你们应当以我的节俭勤劳为准则，更要效法同乡郑氏九代同居；这样我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说完，形体和精神便分离了。实为元至正辛巳八月十五日。壬午十二月二十四日，葬于大様山的原野，距家向西三里左右。府君名澄，字德辉，姓王。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娶郑氏、周氏二人，儿子三人：子觉、子麟、子伟，都是周氏所生。子麟出继给二伯父王汶为后。孙子八人：应念、宪防、懃庆、忩恩，以及[原文疑有脱漏]。女儿三人：义门、郑涣；同里的周资、张侃，是她们的女婿。曾孙二十人：泽、泾、浙江、温、淇、湝、浏、溶、澜、潜、瀹、[原文缺字]、防、防、淦、涯、[原文缺字]、濠、涓；女儿五人，尚未出嫁。呜呼！上古淳朴之风散失已经很久了，贪图利益的人只想着使自己肥厚、使别人贫瘠，恨不得扼住别人的喉咙，吸食他们的脑髓，哪里还会有像府君这样的人呢？把这些刻在墓门石上，用来劝勉世人。铭文说：品行修养于自身，恩惠施及他人，声名流行于士大夫之间。上天的报答，使他的后代富足。全家合席而食，以孝义著称。这样的人，与樊、张一类贤者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凡是乐于行善的人，都应当看看这篇刻文。文宪集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宪集卷二十二 明宋濂撰 墓志铭【共十三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章〕 这是为已故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左司郎中、追赠奉直大夫，浙东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授予飞骑尉并追封当涂县子的王公所撰写的墓志铭。洪武戊申年春正月，皇帝登上帝位，向朝廷内外发布诏令，想到旧日功勋，按例颁布抚恤典礼。这时，已故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左司郎中王公去世，已经七年了。当初，王公去世以后，皇上下诏命有关官署议定，追赠他为奉直大夫、浙东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飞骑尉，追封当涂县男，并让他配享鸡笼山功臣庙。皇上仍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心意，到这时又恢复原来的县名，将爵位晋为子爵，以此来宠荣他。王公的儿子王文感念皇恩屡次降临，捧着奉命所写的副本，到墓下焚烧祭告。第二年己酉冬十一月，他带着翰林待制王祎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之作铭，以夸示皇上的追赠。我有幸同王公交游，不敢推辞，于是依据行状为他编次叙述。王公名恺，字用和，姓王，是太平当涂人。他从小有大志，沉浸于六经诸史之中，一定要把学问用于实际。起初应府公征辟，任府史，审理狱讼，众人都佩服他的公平。乙未年，皇上攻取江南，军队来到当涂，立即召王公到幕府。皇上当时还是元帅，任命他为属官，让他参与决断军事事务。丙申年春，王公跟随王师攻下建业，又攻下京口。京口百姓刚刚归附，局势动荡不安，王公安抚他们，局面才稳定下来。皇上任中书平章政事，在建业建立江南行中书省，提升王公为左右司都事。王公遇到事情善于周密筹划，每天都把推荐贤能放在首位，元帅和老将全都器重依靠他，只相信他的意见。戊戌年秋，数万猫獠兵从杭州前来投降，驻扎在严陵境内等待命令。皇上派王公骑马进入他们的军队，向他们说明祸福，并带着他们的首领来朝见。那年冬天，皇上将要征讨浙东，当时婺州的兰溪已经攻下，佥枢密院事胡公大海驻守那里。皇上命王公同胡公商议攻取婺州，亲自率军包围城池，守将出城投降。王公察看民情并安定抚绥，多次在皇上面前陈述意见，没有不被采纳的。己亥年春，王师长期攻打越州而未能攻下；夏六月，军队撤回，皇上留下胡公镇守婺州，而民赋、军器等事务全都交给王公。冬天，王师攻克三衢，提拔王公为左司郎中，总管衢州军民事务。王公加固城墙、疏浚护城河，设置游击军，招募保甲、余丁和旧民兵，共得六百人，以加强守备。军粮不足，就划出并城后废弃的田地五万七千畆，让他们耕种自给。百姓有田地却无力耕作的，听任军士借田耕种，并以粮食缴纳。县官登记江山、常山、龙游、西安四县的壮丁，每六名壮丁选一名充兵，设置甲首、部长统领。壮丁八万多，共得士兵一万一千八百人；平时无事就务农，若有警报，士兵出战，五名壮丁供养一名士兵的粮食。开平忠武王在金华屯兵，他的部将有时侵扰百姓，王公侦知后，将他们戴上刑具，在市中鞭打。忠武王派人责问王公，王公回答：“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将军是天子的股肱，难道肯让他们伤害国家的根本吗？”鞭打一名部将而使万民安定，这是将军乐于听到的谋划。忠武王赞叹不已。开化的马宣差挟持旧县印章，诱使编入户籍的百姓发动变乱；江山的杨明凭借寨栅险要，反复叛乱归附。王公都设法擒获他们，斩首示众，各部境内都安定无声。百姓饥荒和疫病接连发生，死者横陈在道路上。王公开仓放粮，煮粥给饥民，又修建惠济局储药给病人服用，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学校因战乱废弛，王公疏浚泮池，修筑杏坛，建立极高明亭，设置博士和弟子员。衢州的孔子家庙，王公也为之翻修。退朝用餐后有空闲，他总是召集荐绅士人，互相切磋道德学问，士人们都欣然悦服。诸暨戍将谢再兴同部帅王甲发生争执，几乎导致叛乱，皇上命王公调解。王公善于辞说，两人的感情恢复如初，边境因此安宁。同佥枢密院事李文忠公，是皇室的亲属，掌握重兵，镇守严陵。皇上命王公往来于他军中，负责军务。庚子年夏六月，伪汉军队侵犯龙江，皇上召严陵统帅葛俊攻打广信，以牵制敌军。葛俊经过衢州时，王公对他说：“广信是伪汉的门户，他们既然倾全国之力来进犯，难道不会派重兵防守吗？非得由大将统率全军前往不可。若只派偏师去骚扰，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假如有所挫败，我衢州首先就会骚动。”于是阻止葛俊，并请胡公出兵。胡公到达后，广信果然溃败，完全如王公所说。辛丑年夏，胡公被任命为江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在婺州设置分省，以控制浙东。王公仍以左司郎中的身份分理省中事务。金华是婺州事务繁剧的地方，徭役征发没有章法，王公命百姓自行登记田地，请以粮多者为正里长，粮少者为副里长。正里长由一家或两家充任，副里长则由四五家至七八家合任；核验各家粮额后，均平赋役。有一斗粮的人服役一天，无论贫富贵贱都不能苟且逃免。金华的周泰、义乌的柳昌仗恃侠势侵害百姓，王公将他们逮捕入狱，都严加惩治。从此以后，他们畏惧躲避，不敢再出声。奸猾的胥吏潘立道掌握金华一县田赋，利用飞寄、诡遁等手段作奸牟利，王公查清他的罪状上报，把他依法处置。胡公每天治理军队，准备攻取嵊县，又把防御诸暨作为自己的责任；分省的政务全由王公统领。王公整顿纲纪，施行政令，风采凛然。伪吴将领吕珍侵犯诸暨，想筑堰蓄水灌城，胡公夺取他的堰坝，反过来决水灌吕珍。吕珍形势窘迫，于是骑在马上折断箭矢，同胡公发誓，请求各自撤兵。王公听说后，写信给胡公说：“这是他的奸诈计谋罢了，千万不要相信。如今吕珍正在重重包围之中，正是上天把他交到我们手里的日子。”胡公不忍违背诺言，最终答应了，吕珍害怕破坏盟约，便离开了。此前，猫獠军队前来投降，胡公分出一万多人驻守婺州。不久猫獠等人相互勾结作乱，胡公遇害，王公也遭逢灾难。灾难发生时，猫獠首领多受过王公的恩惠，想拥护他向西逃走。王公神色严正地斥责说：“我是天子的大臣，即使不幸，也应当守义而死，难道能跟随贼人反叛吗？”贼人起初缩头不敢侵犯他，把他捆绑拘禁了一天；他骂贼的声音却更加猛烈，命身边人取酒斟满，整日直到夜晚饮酒，旁若无人。贼人知道无法使他屈服，便杀了他。这是壬寅年春三月七日，享年四十六岁。

译皇上驻跸江西，听到王公的死讯，为他叹息哀悼了很久，亲自写文章祭奠。灵柩运回金陵时，皇上又率领群臣到城南致祭，于某年四月十一日葬在江宁县凤台西乡聚宝山的原野。王公身材高大魁伟，气度坚毅凝重，善于谋划而能够决断。他曾因事情入朝进谏，皇上没有听从，王公退立在门外，直到天黑仍不离去。皇上出来惊问缘故，王公从容地像先前一样进谏，皇上感慨之下听从了他的意见。王公尤其擅长处理官府事务，依据法律考核比对，再用儒术加以修饰；案牍经过他删削，文字简洁而意思周全。他喜欢写诗歌，同宾朋在酒席间谈笑，互相唱和，情怀开朗豁达。所以他去世时，人们无不为之悲伤。王公父亲名荣，母亲孙氏，妻子张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王文，有学问和品行，如今任侍仪使，官阶承直郎；次子王行，在贼人杀害王公时正侍奉在身旁，有人劝他离开，王行说：“抛弃父亲而求生，我做不到。”最终跟随王公一起死去。次子王升童，孙女一人。我任左史，当时侍奉皇上左右，曾同我谈论辅佐国运的大臣，用字称呼王公说：“王用和，是治理国家的栋梁。我将要重用他，可惜他早早死于灾难。” 那么，皇上当初选拔任用王公，是怎样的器重呢？假使王公活到今天，一定会位列政府，历任宪台，恩泽施及百姓，将会更加广泛，绝不仅仅是前面所记载的这些。人的不幸在于有才而没有时机；如今王公虽有时机，却未能充分显达，生命又止于此，难道不可悲吗？即便如此，王公辅佐治理外部藩屏时，是贤能的宾佐；遭遇患难时，辱骂贼人而死，是忠臣。上天所加的恩典，丰厚而优渥，名声也足以不朽，对于王公来说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真人的兴起，开始于濠梁。白旄黄钺，指挥四方。威武豪杰云集响应。当时王公手持兵器出迎。龙旗所到之处，没有谁不出兵来归附。王公借箸筹谋，能够预先洞察机宜。莫摇闻风而动，率领部众归附。王公前去安抚，他们说：“王公来了。”淛河以东，婺州是著名的地方。六军一到，完整的城池便投降。奏凯回师，留下将领驻守。王公掌管文书，参与评定军政得失。姑蔑的旧地已经纳入版图。军队和百姓两方面的事务，谁能掌握其枢纽？皇帝向朝廷询问，除了王公还有谁能担当？王公拜谢叩首，当天便上路。加高城墙，又疏浚护城河。设置游击军驻守，夜间金柝之声喧响。谁是顽民，敢于呼啸制造叛乱？便诱捕并捆缚他们。边境烽火安宁，开仓出粮救济荒民，施药使病弱者起死回生。百姓安乐健康；如果不施教化，就会流于狂乱。于是修建泮宫，设置博士，陈设祭祀礼器。又讲习经书和史书。金华建立藩镇，控制海东地区。召回王公治理那里，他像自身患病一样尽心。徭役征收没有尺度，就把它均平。乡里的豪强夺取政权，就依法驱逐惩治。百姓以有这样的长官为乐，亲近他如同父兄。敌人畏惧他的威势，望见他如同望见长城。哪里料到妖邪小人相互勾结作乱，王公大声斥骂、始终不屈，终于遭遇灾难。人谁能没有一死？王公死得忠贞，正气没有消灭，凌厉如秋日长虹。皇上内心极为悲伤，亲自挥笔写文祭奠他。皇恩光辉显赫，王公才干极多，最终却没有全部施展。清风吹过墓旁的树木，留下凄凉的悲意；能够不朽的，只有这篇文章。将铭文大书深刻在石上，经过百千年，路过的人一定会肃然致敬。故赠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瞿府君墓志铭。我在禁林侍讲时，苏州的贤士瞿公庄来任典簿。他为人文学繁盛，品行坚定端正，我非常敬重畏服他。凡是应制所作的文章，大多出自他的手笔，通常都很称职。从此我同他结交，关系不只是兄弟。后来他曾请我为先父作墓铭，但因请我作文的人接连来到门前，我虽答应了，却一直没有空闲写成。如今承蒙皇恩退休居家，他又发来书信重申先前的请求，于是我叙述他的事迹，并系以铭文。序文说：府君名嗣兴，字华卿，姓瞿。他的祖先居住在河南，后来迁徙到通州海门。宋末有一位名叫某的人，为躲避战乱南迁，到姑苏常熟定居。生了两个儿子，名叫青、达，都有才能和力量，能够压服乡人。元军攻取江南时，有一位刘将军巡视土地到达姑熟，青和达率领乡里的壮丁，在马前拜迎他。有一条狂犬突然冲入军中，众人惊愕，拿着弓却不敢发射。青径直上前一箭射死它，众人欢呼说：“壮士！壮士！可以授官。”青说：“我不如我的弟弟达。”将军于是发出旗号，让达去招抚劝谕尚未投降的人。奉承制命授达为百夫长。宋朝灭亡后，达调任苏州巡盐大使，兼管辖境内六县的捕盗事务，转任怜口提领。达娶了某氏，府君就是他的儿子。府君年轻时，家中有俸禄供给，每天跟随同伴射猎饮酒取乐，不喜欢读书。但他天性仁慈善良、温和顺从，从未犯过错。十七岁时，怜口按例撤销，不再设置提领官，府君家中生活十分贫困。府君立即折断弓箭，摆脱过去穿着纨绔华服的习气，亲自努力耕作来奉养双亲，承顺他们的脸色心意，唯恐侍奉不到。母亲曾患疽病，当时天气炎热，疮口溃烂，臭气令人无法靠近，人们都捂鼻快步走过。府君跪在床下，手执蒲葵扇驱赶蚊虫，用手抚摩污秽、剔除脓污，扶母亲起卧，三十天不解衣带，直到病愈才停止。母亲又曾患气积，病情危重，医生无法治疗。有人告诉他，大腿肉可以治病，方法是在刀和盂上祈祷神灵，等刀自己跳动后才能割肉。府君照他的话做，从早晨到下午不停叩头，额头破裂，鲜血流满面颊，刀却不动。府君哭着说：“上天难道忍心不怜悯我吗？我即使拿自己的身体换母亲的性命，也甘心情愿，哪里还顾惜这块肉呢？”知道刀终究不会动，便起身拿刀，割下自己的肉放在盂中，撕下绸帛浸血包扎伤口，告诫身边人不要泄露；把肉煮成羹，谎称是别的肉端给母亲。母亲已经五天没有进食，见到肉羹很高兴，拿筷子吃了一碗，几乎吃完，吃过后病就好了。

译后来母亲又得病，想吃菱角。当时菱角还没有长叶，他走遍市场也买不到，便脱下衣服进入菱塘，哀号着寻找了一整天，手脚都肿了。不久找到三个菱实，赶快回去送给母亲。母亲的病如同失去一样痊愈了，不久家里却更加贫困，有时隔一天才能做一次饭。府君说：“事情紧迫了，假如守着这种状况而不改变，拿父母怎么办？”于是带着全家进入苏州城，拜见多钱翁，向他借贷。多钱翁察知府君的诚信可以依靠，拿出钱财让府君贩运货物，并分给他十分之二的利润。府君因此渐渐宽裕，凡是父母想要的东西，没有不设法得到的。府君从不无故取财而又乐于施舍。一次早晨出门，捡到别人遗失的钱袋，里面有若干锭纸币；查看姓名，原来是城中一个小商贩的。府君坐不安席，跑到他家归还。有人的田宅契券和其他贵重物品掉在路上，府君看后说：“契券丢失会引发争端。”便追查找到失主，把东西叫来交给他。失主是权贵家的奴仆，因为丢失主人的契券害怕获罪，想要自杀，叩头道谢说：“救活我的人就是您。”织氊的王氏遇到大雪，冻饿得不能起身，灶上没有炊烟，府君怜悯他，天还没亮就带着二十缗钱，悄悄从窗缝投入后离去。歉收之年开仓卖粮，有个贫穷的人来买粮，衣服连小腿都遮不住，府君收下他的五千钱，故意装作忘记说：“你是买了一万钱的粮食吧？” 于是多给他一倍的粮食。卖蔬菜的人经过门前，府君取了五钱蔬菜，却给他十倍的纸币，说：“你应当把多余的钱还给我。”卖菜人笑说：“我哪里有多余的钱呢？”府君说：“你只管拿去，等以后钱多了再还我，我不催你。”其实他的用意是把钱送给对方，却不想让对方知道，类似的事情很多。凡是挑担贩卖的人，他一定多给价钱。家人奇怪地问原因，府君说：“他们肩膀磨出厚茧、脚上生满硬皮，才求得一升一合的利润，我怎么忍心同他们计较呢？”丙申年，常熟的灾民来投奔的有几十人，府君租房舍供他们居住并给他们饭吃。疫气发作时，病死者相互枕藉，府君亲自熬粥煎药，按时送给他们，最终他们都依赖这些得以活命。府君晚年喜爱佛教的言论，读佛书时豁然开朗，仿佛已经领会其中的旨趣；又阅读北溪陈氏关于性理和字义的书，便理解了其中要旨，说：“圣贤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于是告诫他的两个儿子懋庄说：“我年轻时不学习，到老年才开始后悔，你们应当努力。”两个儿子遵从父亲的教诲，专心致志求学。懋庄入明朝后，成为著名儒者，从典簿升任礼部员外郎。府君见到他时说：“我有希望了。”洪武乙卯年九月，府君得病，担心思虑会紊乱，便在纸上画圆圈贴在屏风之间，经常看它。二十七日，府君在家中去世。去世前一天，楚府伴读陈子晟等人路过府君家，准备进京，问府君有什么话要说。府君用双手按着额头说：“告诉我的儿子懋庄，要努力供职，报答天子的恩德；我死了也不会遗憾。”享年八十四岁。懋庄在礼部多次请求朝廷追封，尚未得到答复，府君去世一个多月后，被追赠为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他的妻子蒋氏被追赠为安人，侍奉公婆。她像府君一样孝顺，公婆有时发怒，她便率领子女列队跪拜在面前说：“新妇确实值得责怒，但请念及孙辈，宽免她的罪过。”公婆怒意未消，她悲伤请求再三，才停止责罚。她七十三岁，比府君早九年去世。这一年十月二十三日，葬在吴县横山梅家湾的原野，与安人合葬。儿子二人，即懋庄；女儿三人，一人早夭，二人嫁给某某。孙子四人：绍绪、绅、[原文缺字]；曾孙男二人[原文缺字]，女一人。府君去世的第二年，懋庄由员外郎授任福建等处承宣布政司左参政，官阶通奉大夫。按照法令，本来应当加赠府君官衔。呜呼！孝，是天下最大的常道。一个乡里有了孝子，这一乡就和睦；一个县邑有了孝子，这一县邑就顺治；一个郡有了孝子，这一郡就得到治理。这没有别的原因：人所禀受的本性，始终没有什么不同，而移风易俗的方法，大概没有比孝更紧迫的了。然而孝行达到极致时，真心能够与上天相通，平民中的孝子往往能感动神明，显现祥瑞，并记载在史册中，这些事也有无法诬蔑的证据。如今府君不顾自身，只希望父母安康，割下大腿肉治病，本来就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至于菱角尚未开叶时却能得到三个果实，如果不是神明暗中帮助，也未必能够得到。这就是孝心与上天相通的证明。宋朝初年，贵池有一个孝子叫叶荟。秋季九月，母亲口渴生病，想吃新鲜李子。叶荟在树下号哭，忽然从树叶丛中得到两枚像弹丸一样的李子，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府君的事情，难道不与叶荟相似吗？叶荟的名字至今还在流传而没有泯灭，那么府君难道不应当有传吗？这就是作这篇铭文的缘由。铭文说：孝的德行，就是所谓上天的常道。秉持这种不变的本性，身体力行，顺理而达到真诚。有这样美好的孝子，纯厚美善地遵循孝道。他只知道有父母，哪里顾得上自身。父母病卧在床，儿子忧苦呻吟。在庭前叩头，呼求那众神。我连性命都不顾，身体上的肉又有什么值得珍惜？只要能延长父母的寿命，我的心志就感到喜悦。在大泽中寻找菱角，悲痛哭泣得几乎失声。哪里料到菱角尚未开叶，却能得到三个果实。上天鉴察他的哀痛真心，显现了祥瑞的征兆。把这件事传扬到远近，声名光彩腾腾而起。如此卓异的行为，已经足以不朽。何况他立心行事，一向归于忠厚。只愿日日仁爱施惠、勤勉不懈，把这些看作自己当然的本分。哪里求别人知道，施行德惠而不求自己的子孙得到回报。只有这样贤良的人，才被皇帝知晓，参与藩方政务。把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宫中，文章不作虚饰。这是孝子的坟墓，路过的人应当肃然致敬。这是为已故中顺大夫、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呉府君所撰写的墓志铭。

译府君名肜，字文明，姓吴，世代是临川人。他聪颖奇异，超过常人，曾跟随虞学士、危左丞两位先生学习，深受他们器重。参加乡试，没有被选中，便离开去补任江西行省理问所令史。他更加勤学写作，日夜不倦，于是至正丁亥年考中进士，授任赣州路录事，官阶将仕郎。当时郡守二人，都是朝廷重臣，苛刻细察、纠缠不已，僚属们两脚并立，没人敢抬头仰视。府君因事到府中，多次同他们抗辩，气势凛然，始终不屈。郡守起初非常愤怒，辱骂他，后来反而认为他贤能。赣州习俗迷信堪舆家的说法，有的人过了半辈子还不安葬父母。府君召集父老劝谕，详尽说明伦理，不到两个月，安葬父母的人就有数千。民间有两名女子，都学习佛法，扬言可以飘然坐化，无知百姓争相奔走聚集。府君按左道罪将她们治罪，上官坚持认为不可。府君对她们的母亲说：“我听说坐着死去的人一定要焚烧身体来取得舍利，约定明天举行焚化。”母亲急忙来道谢说：“女儿幸好还活着。”有人告发妻子的弟弟夺取自己的金条脱，完全没有旁证。府君假装命人当庭拷问，告发者高兴地道谢离去，妻弟却独自不停流泪，于是府君杖打告发者，释放哭泣的人，众人都认为他断案如神。朱甲和汤乙有仇，朱甲自刺后诬告汤乙是盗贼；他的妻子替他作证，官府逮捕汤乙严刑审问，最终使他被迫诬服。府君察觉汤乙神色中有冤屈，设法骗朱甲的妻子拿出行刺的刀，刀上血迹还在，于是释放汤乙，治罪朱甲。刘汉怨恨李敬甫，无法发泄愤怒，便诬陷李敬甫聚众抢夺自己的财物。府君查明实情，前去向郡守说明，郡守发怒，命他改写供词，府君不听；郡守便另派官吏结案，将李敬甫在市中杀掉。行刑那天，雷震动郡守官署，办案官吏不久被厉鬼所困，最终自刎而死。郡中士兵横暴，虐待百姓，府君每次都加以纠正，郡守渐渐不满。百姓怨恨一起爆发，驱逐郡守，乘势拥立府君为郡守。府君说：“擅自废立二千石官员，会使你们全族获罪。听我说，应当迎回郡守；否则，我决不听从你们，也不让你们全族遭殃。”众人全都散去。第二天，又聚集在城外击鼓喧闹，焚烧房舍作乱。府君请郡守出城，一同率领壮丁奔赴火场，抓获策划者，斩首示众；其余人置而不问，全郡于是安定。当时营国公和尼齐出镇江西，三品以下官员可以专擅封拜；他在功劳状上署名府君为郡治中，实际上越级四阶。至正戊戌年，伪汉军围城超过三个月，府君调度供应没有缺失。到了形势危急时，他慷慨发誓，跃马想要冲上去交战，百姓争相拥住他，使他无法前进。城池陷落后，伪汉认为他的才干奇异，下令军中如果活捉吴治中，赏金百两。府君被人报告后，伪汉反而命令释放他，并授予官职；他最终设法逃回临川，隐居在山岩峡谷中，每天以奉养母亲为乐，仿佛准备终身如此。郡地纳入职方之后，守臣侯至善极力推荐，起用他。乙巳年秋七月，授任国子博士。国子学刚刚设立，学校制度的建立、官员铨选和祠祭等事务，府君都参与谋划决断，贡献很多。丙午年春正月，转任严州府同知。浙江尚未平定，曹国公李文忠正商议进兵，府君把军粮转运到军前，曹国公称赞他能干。吴元年丁未，召回南京，同禁林诸老共同商议皇帝即位和郊祀的仪式。洪武戊申年春正月，提升为佥湖广等处提刑按察司事，官阶奉议大夫。三月到任，分巡荆襄，上疏提出五件事：铸造降附各处的印章，裁减荆州湖泊官，节省武昌等处批验所，恢复荆峡二州的田赋定额，均平石首、公安、江陵三县的水夫徭役。秋七月，又上疏提出兴办学校、设置安陆驿传轮役、递运船以及供应铸钱所需物价等事，皇上全都听从。己酉年秋九月，改任佥山东提刑按察司事。庚戌年夏四月，因为东昌土地荒芜、人口稀少，请求裁省博平、清平、夏津、朝城、馆陶、观城、范七县。秋七月，越级授任中顺大夫、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他推荐人才，唯恐有所遗漏；主持北平乡试两次，所得人才尤其多。癸丑年春三月，召回京城，正遇疾病发作而去世。是年夏四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七岁。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辅，在州里有恩德，被称为仁惠之人。母亲蔡氏，原配胡氏，在前十五年去世；继室彭氏。儿子四人：吉祥、胜安都早夭，只有林童、耆龄存活。女儿八人，已经去世五人。长女嫁给胡中，胡中是胡氏兄长的儿子；次女嫁给太常掾施兴嗣；幼女尚未出嫁。平生著述很多，有《弱龄》《壮游》《山居》《南游》《金兰》五稿，藏在家中。当初府君去世后，施兴嗣因为自己的儿子年幼，便来到京师，请熊防军写状叙述他的事迹，又请我为之作铭。他的言辞凄凉悲切，我很同情，答应了他。还没有写成，施兴嗣便去世了。我正担心文章无人托付，胡中又竭尽艰难前来请求，言辞同施兴嗣一样，并且更加恳切，于是便把这件事交给他。府君的灵柩暂时安置在京师南门外，胡中便奉灵柩归还，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临川县赤岵山，同时带着施兴嗣的遗骨送回他的家中。胡中也可以说是义士了。我听《祭统》中说：“铭，是论述、记载先祖的德行、善行、功业和劳绩。”劳绩、庆誉和声名列于天下，大概是孝子慈孙所希望得到的。如今我不敢废弃这个义理，所以为府君作序并铭之，希望能安慰府君于九泉之下；假使施兴嗣有知，也将没有遗憾了。铭文说：猛虎般的威仪光彩焕发，文章为什么这样彰显呢？铲除凶恶、洞察奸邪，政事为什么这样清明呢？举止都合乎法度，品行为什么这样端正呢？官位本来希望昌盛，却为什么终于走向死亡呢？松树摧折、柏树焚毁，谁知道他将来会成为栋梁还是屋梁呢？神明之理幽深茫昧，怎么可以测度呢？四尺高的坟墓，在岵山南面，长久安葬在那里，千万不要毁坏伤害。故怀远大将军、同知鹰扬卫亲军指挥使司事于君墓志铭。

译只有于氏家族世代久远而有谱序，多以文学为业，族人居住在南康的都昌，到君这一代更加显赫于当时。祖父德仲，赠明威将军、某卫亲军指挥使司副使、上骑都尉，追封河南郡伯；祖母王氏，追封河南郡君。父亲祥英，赠怀远大将军、同知鹰扬卫亲军指挥使司事、轻车都尉，追封河南郡侯；母亲余妙真，封河南郡太夫人。君年幼便懂得读书，通晓大义，士大夫和先生们都称许他。长大以后，他胸襟磊落而有大志，不屑于做改变情操、曲意逢迎权势的事。元朝政局大乱时，天下兵起，江东江西变成盗贼出没之地。区分宁、徐寿辉建伪号称宋，定都九江，派他的将领张福、夏彰据守湖口。元将萨木丹、巴勒驻军鄱阳，都昌正处在双方争夺的要冲，彼此交战劫掠，百姓惶惶不知依从谁。君召集父老子弟说：‘我们都是良民，顺从寇兵，官军就把我们当作叛徒；跟随官军，寇兵又要屠杀我们。眼看就要一个不剩了，该怎么办呢？’父老子弟都叩头说：‘如果没有您，我们就不能活命。’君于是召集各个少年中敏捷强健的人，编成队伍，早晚教他们击刺的方法，十天一个月之间，队伍便整齐而可以使用了。于是他握剑坐在庭院中，下令说：‘有贼兵进入我们的境内，大家共同攻击；不听命的斩首。’众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贼兵听说后也不敢侵犯。同列中有人嫉妒君的才能，几次暗中勾结谋害他，君都能预先察觉，斩下他们的首级，人们把他看作神明。乙未年，徐寿辉的军队攻破鄱阳，君的势力于是孤立，都昌接着陷落。徐寿辉听说君的名声，急忙搜寻捕获他，任命他为江东宣尉元帅，镇守鄱阳。庚子年，徐寿辉的权臣陈友谅杀死徐寿辉而自立，改伪号为汉。君于是哭着说：‘我和陈友谅都是徐君的臣子，陈友谅这样无道，我难道能面向北方侍奉他吗？’这时，皇上在临濠即位，定都建业，豪杰之士争相奔走归附。君派使者带着财物从浮梁投降，皇上高兴地接受了。君骑轻骑在龙江拜见皇上，皇上下诏命宰臣按宴飨之礼款待他，情意优厚，赐给他金雕顶帽和一套锦袍，授任通议大夫、行枢密院判官，戍守徽州永平翼，派他前往镇守。走了十里左右，又命他回来，解下金连环和丝带交给他，并说：‘我赐给你的帽子和衣服不能缺少这个，所以又召你回来。’君感念皇上知遇之恩的深厚，发誓竭尽全力报答，便上疏说：‘于光的心愿，是鞠躬尽瘁、竭尽力量报效国家，忠贞至死而后已。’ 皇上命左右把它收藏起来，说：‘这是于光的誓书。’君察觉伪汉政令不统一，军队正在外出作战，便暗中献上袭击空虚之处的策略。皇上亲自征讨九江，君和郡中的将领都跟随出征。军队行动如暴风闪电，陈友谅以为皇上是从天而降，连夜弃城逃走。君率兵攻下黄梅、瑞昌等城。不久，君协助攻打建昌，攻克后出兵戍守鄱阳。陈友谅攻打洪都，皇上亲自前往，在彭蠡湖大战，陈友谅被流箭射死，他的儿子陈理逃到武昌苟延残喘。皇上下诏命常忠武王追击，陈理于是抬着棺材、口衔玉璧出来投降。君都在出征队伍中，也参与了这些功劳。转任同知振武卫亲军指挥使司事，调任鹰扬卫，晋升怀远大将军。当时伪吴张士诚占据浙西、淮东数州之地，君跟随大将军徐魏公征讨泰兴、高邮、淮安、安丰，都攻克了。张士诚的精锐部队聚集在湖州的旧馆，徐魏公督率各将和君击破他们，于是平定湖州，攻下姑苏，张士诚被擒。等到徐魏公征讨中原，君统率精锐部队跟随，益都、沂州、棣州、登州、莱州等州相继平定，接着进入汴梁，攻克洛阳、陕州，攻下潼关。君和郭将军守卫潼关。元将王左丞从河中率兵来夺关，两军正交战时，君挥舞长矛横贯战阵，大喊着冲杀进去，元军溃败，追击斩杀，尸体堆满原野。过了六月，进军攻打河中，攻克其城。徐魏公命君戍守巩昌，元将扩廓帖木儿屡次带兵来战，君总是突袭击退他们，敌兵不敢向东进发。于是会合各部军队包围安定州，君紧急分兵前往救援，因兵少不能交战，退驻三十里，又与元军另一支部队交战。君腹背受敌，最终被擒。元军用各种办法诱使他投降，他始终不屈。韩将军戍守兰州，元兵来围城，便押着君到城下，让他诱劝韩将军投降。君大声说：‘我不幸被俘，发誓至死不辱国。你们承受大明皇帝的厚恩，应当坚守城池，等待大军到来，不要相信他们用甜言蜜语诱骗你们。’元兵大怒，打他的脸，押着他离开。不久听说君被害，皇上哀悼他，赐给他布帛，命他的家人穿丧服办理丧事，派祠部官员用少牢祭祀，并把他的神主牌位供奉在鸡笼山功臣庙中配享。君名光，字大用，姓于。自二十五岁起兵，到四十三岁去世。他气质容貌端正，善于弹琴，能吟咏古今各种诗体，诗作多古雅而不凡，又兼通医学针灸。平日在人群中望去，翩翩然如贵族公子；等到披甲上马，便鹰扬虎视，所向无人敢当，遇见他的人无不改变脸色。太夫人性情刚强严厉，君侍奉她勤勉而礼数周全，唯恐稍微违背她的心意。遇到她怒气未平时，君便长跪在她面前，过了很久也不敢起身。君子们尤其称赞这一点。君娶鄱阳刘淑姬，她通晓书史，受封为河南郡夫人。儿子二人，名叫蕃和宣。君生于天历戊辰九月十四日，死于洪武庚戌年，但具体的月日已经无法知道。辛亥年某月某日，蕃依照招魂礼，把君的衣冠葬在某山的原野上。下葬前一个月，君的岳父建德县令刘君撰写了叙述君品行的状文，带着蕃来庭前拜见，请我作铭文刻在墓门上。唉！君只是一个读书人，却遭逢乱世，竟能倡导义兵来保卫乡土。后来又率领众人归附有道之朝，四方征伐时充当前锋，幕府上报他的功劳，几乎没有一年空缺。可惜在安定之后，孤军深入，不能取胜，于是陷入虎口。是天意吗？是命运吗？有识之士大概都会为他悲伤吧。然而君能守持节操而不回头，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最终没有辜负誓书中‘死而后已’的话，也可以说是在平安和险难中始终如一了。铭文说：

译像麒麟的军队，又有凤凰的仪态；这样的仪表，是治理太平时代的奇才。有如虎一般的力量，长矛强弩，才华足以用于武事。只有君出生时，正逢时局纷乱，天下如群虎争斗；你放下笔而起身，集合军旅，用来守护州里。真龙飞天，大明光明昌盛，你持剑前来归附。皇帝说：‘唉，你呀！你镇守歙地，使百姓安宁。大军长驱直进，哪一场战斗你不跟随？消灭汉军、擒缚吴军，凭借谋略决定胜负。山东接受命令，洛阳、汴梁也平定；在潼关设置屯兵，铸铁作为关门，敌人不敢触犯。灵旗向西征伐，像烈火一样旺盛，所向无不取胜。敌我人数悬殊，你却把敌人视若无物，最终献出自己的身躯；一颗赤心如太阳，以身殉国，死又有什么可忧虑的？’皇上的恩宠光辉显赫，用少牢祭祀他，在尊崇的祠庙中供奉祭食。天下统一了，却失去了这样一位麒麟凤凰般的人物，使人更加悲痛。帽子衣服都还保存着，举行大招魂礼召回你的魂魄，把它安藏在山边。山中云气郁郁，护卫着这座玄室。魂魄啊，请来此安居。元朝赠武略将军、同知临洮府事、骑尉，追封荥阳县男朱府君墓志铭。府君名尧，字子厚，姓朱。他的先祖是唐朝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朱敬则的后裔。朱敬则居住在亳州永城，世代因孝义受到表彰，显赫的一门中六座阙门相望；子孙尤其富贵，乡人羡慕，称他们为金头公、银头公。两族按昭穆次序安葬，占地一百多亩，也称作‘宰相林’；当时簪笏相接、朱紫显赫的情形，由此可以知道了。年代久远，家谱散佚，子孙分散迁往其他州，没人能详尽考究。府君是银头公的后代。五世祖某，宋建炎初年随驾南渡，寄居霍丘，仍凭资财在当时称雄。曾祖某，任淮安州通判。祖父某，任寿春府税课司提举，于是居住在寿春下蔡。父亲某，咸淳末年曾考中进士，还未做官宋朝便灭亡了；入元后凭儒学入仕，授任无为州学正。母亲胡氏。府君幼年不喜欢嬉戏，聪颖稳重，像老成之人。长大后勤奋好学，寻访有名的讲师拜师求学，理解达到深处后，不愿陷在一曲之见中。凡是天官、地理、卜筮、医药等方面，全都探究其中的奥妙。晚年学习《易经》，对于阴阳消长的道理、吉凶存亡的原因，通过观察卦象、玩味卦辞，使心与理相互涵养，没有丝毫差错。他整天默坐，看着世俗纷纷扰扰，绝不与人争竞。别人认为他迂腐，他就笑着说：‘以守静为主，正是我的学问。’乡邻有争斗的人，他便用争讼最终必凶的道理劝解，他们释然离去。遇到不能料理凶丧以及没有食物衣服的人，他竭尽力量周济；自己生活极其俭朴，一豆两箪的食物尚且吃不完。侍奉继母张氏如同亲生母亲，唯恐有一点违背她的意愿。他的声誉流传开来，没人不赞美府君的品行。郡国准备征召起用他，他不接受。部使者巡行各县，又以茂材身份举荐他到河南行中书省，便署任安丰路儒学正。府君说：‘与其身负虚名，哪如心中没有惭愧的德行？’于是辞谢不赴任。乡里的子弟背着斗笠来跟随他求学，他每天谈论道德仁义，磨炼他们旧有的习气，连续讲数千字也不疲倦。有空便弹琴吟诗自娱，有时到美好的山水之间长啸歌唱，忘记回去。享年五十岁，于延祐戊午年秋九月某日死于家中，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县西孤山祖坟的左边。娶刘氏，儿子三人，名某、某、复；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元朝末年，府君因儿子复显贵，追赠同知临洮府事，阶为武略将军，勋为武骑尉，爵为荥阳县男。刘氏追赠为荥阳县君。进入我国朝后，河南、山东相继归降收复，按例迁居京师。有人把他的文学才能荐于皇上，他得以被召见，擢升为国子助教，侍奉经筵亲王，升任燕府长史。我当时有幸任职翰林，又兼任青宫赞善，每天和复交游。复为人凝重醇厚诚实，有儒者的气象，我非常敬重他。后来我蒙恩辞官归田，复拿着燕相府录事哲所写的府君行状来求我作墓志铭。哲叙述事迹精详丰赡，而且显出奇异的气势，于是我略加删定，接着作铭文。铭文说：水若有源头，长流便不会枯竭，难道没有低洼污水，会早晨充满、晚上消失吗？美啊，府君！世代久远而有家序，乡人都羡慕；绵延相承的簪缨之家，嗜好读书而不知满足，几乎成了癖好，晚年又潜心于我的学说。我的《易》是观察《易》的学问，玩味卦辞，谁能超出它的范围？贯通天人之理，有时验证于事情，声名传播于当时，郡国争相征召，有儒学官职可以让他任职。若受拘束而身居下列，向上官行揖拜之礼，哪里比得上退隐于白云青山之间？如今儿子已经显达，褒扬追赠正合其宜；九泉幽暗之中，也因此显得光辉灿烂。何况如今逢六合重熙的盛世，皇帝的恩光下临，他将来应当能够看见。孤山苍郁，山中有玄堂和太史所刻的铭文，使他的藏骨之处永远牢固。故东吴先生吴公墓志铭。吴氏最初从延陵分支出来，图谱制度已经废失，不能详细知道他们的爵位、乡里和世代次序。五代末年，有名嗣的人从广信迁到抚州金溪；他的后代中，宋朝含光尉邦基，跟随象山陆文安公学习，传授道德性命之学。郇生福州教授行世，行世生太学进士益，益生乡贡进士饶，饶生漕贡进士可，可生景定甲子进士名扬，兄弟都因文章著名。可生泰连，泰连生俨仪，俨仪字明善，世人称为东吴先生。他从小以继承家学为己任，鸡初鸣便起床，举着火把夹着书本读书。当时建昌江公存礼、谢公升孙都是前代进士，先生背着书箱跟随他们游学，后来又登门拜在乡中前辈虞文靖公集门下。于是博览群书，学问远远超出四方。此前元至正甲申年，先生的伯兄俨和他的儿子裕一同考中进士；裕连续三次被荐举，才在辛卯年考中进士，名列第二，居南方士人之首。到丙申年，先生和再从弟立、盛又在乡试中被荐举；立是饶的孙子，盛是名扬的孙子，乡人为此感到荣耀。人们指着先生的住处互相说：‘这家在前朝以明经和词赋著名的人前后相接，如今又是这样。’

译书诗留下的恩泽，自然会繁衍出后代的福庆。海内兵乱兴起时，先生于是无意北上，闭门讲学授徒，远近的学生争相奔赴他的门下。先生根据他们的资质器量，勤勉地教导启发，一定要使他们从容领会、充分饱足后才停止。凡是他讲解阐发的，都是五经的深奥义理，不拘泥于笺注记录，而大道自然畅通。晚年尤其专心研究《春秋》，并认为圣人的经书本来是一部，而各家传说却各不相同，大道受到阻塞，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于是著成三部书，名为《裨传》《类编》《五论辨》。文辞义理严密，其中多有前代儒者没有说过的话。他曾抚摸书卷叹道：‘这部书是我积累学问所达到的成果，后世若有扬子云那样的人，一定会喜爱它。’然而他在文章辞采方面尤其丰富有力，下笔时思绪如泉水涌出，开合抑扬，都不越出规矩。评论者说他的文章如晴日山峦冲出云层，气势突兀，不靠雕琢，自然成章。先生却说：‘作文不取法圣经，不关涉世道人心，即使工巧也没有益处。’先生涵养深厚，造诣更加卓异；在自我约束方面庄重诚谨而端严，无论严寒酷暑，都必定整肃衣冠端坐。家人听到他的咳嗽声，便立即肃容站立，不敢妄动。他天性笃厚，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侍奉双亲唯恐违背他们的心意。他的弟弟伟早年夭折，妻子周氏当时还年轻，儿子衷只有五岁。先生经营料理他们的家业，把衷抚养成人，使周氏能够完成守节的志愿。先生为人刚直，自我持守；对于软弱怯懦的人不欺侮，对于强横的人不畏惧。有人无理来骚扰，他一定严厉斥责使其屈服。那人满脸愤恨，他也毫不在意；对方稍微知道感到悔悟，先生便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别人有一点善行，他唯恐不能让人知道，极力宣扬。壬辰年夏天，县城被寇兵焚毁，各处恶少年手持白棒相互煽动作乱。先生杀牛滤酒，召集乡里的老人和孩子，向他们说明祸福，众人都叩头听命。其他乡地作乱的人，都遭到草木被割、禽兽被尽数捕杀的惨祸，有的甚至一个不剩；只有先生所在的乡里得以免难。进入国朝后，抚州太守侯元善听说先生的名声，想聘请起用他，先生以有病坚决推辞。洪武庚戌年，江西乡试考取士子，府判官王黻梦见州城中迎接状元。不久先生的儿子伯宗果然名列首选。第二年辛亥年，他参加廷试，又以第一名赐进士及第，召见于奉天殿，授承直郎、礼部员外郎。有人认为梦境是先生家世科名的预兆，但先生已经去世，来不及看到了。先生死于辛亥年二月二十八日，上距他出生的大德丁未年，享年六十五岁。配偶何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伯宗，原名祐，如今以字行世；次子禴，三子祁，都凭经学在州里教授。女儿三人，名曾、雅、周礼，黄显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一人，名某；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当初伯宗在南宫应试，我曾奉诏参与考试事务，伯宗于是来拜见，请我为先生文集作序。我还没有来得及写，先生去世的讣告便传来了。伯宗于是哭泣叩拜，请求我撰写墓文，准备在当年某月某日把先生葬于乡里的球场山，并刻文悬挂在碑上。我听说世间显赫的家族，世代重珪叠组的固然有；但考察他们家学连续数代而不衰落的，百十家中或许只有一两家。何况科举功名尤其是造物主所吝惜的呢！如今先生一家为什么能世世代代联结光辉到这样的程度呢？这没有别的道理：山厚，树木就繁茂；海深，河流就汇聚，这大概也是理势必然吧！从今以后，子孙相继不绝，我知道还没有尽头。虽然如此，先生的学问又在科举之外：经书不可不穷究，德行不可不修养，事业不可不广博。想要效法先生，效法这些就够了。这应当铭记。铭文说：吴氏的后代，为什么世代相连不绝啊？科举功名接踵相继，历代多有贤者啊。先生承继这一传统，志向更加高远啊。咀嚼道义的精华，涉猎幽深玄妙啊。《春秋》褒贬的法度严明，圣人自有经书啊。各家传说彼此争立，分据门户庭院啊。探究幽微，寻求隐奥，发掘精深明白的道理啊。剔除浮华蔽障，如朗朗日星啊。穷究经书而求实用，时运却正逢困厄啊。穿薜荔衣、戴椒冠，甘愿隐居沉沦啊。振兴传播教化，畅达你的文章啊。启发人的天性本心，使德行滋润自身啊。世道衰落，风俗偷薄，弊病更加深重啊。正要依靠你和俞、卢诸人，起用他们来医治沉疴啊。收藏正阳之气，平息群阴啊。儒者品行卓异，没有人不敬佩啊。一面明镜已经消失，我的心十分悲伤啊。那个人虽然逝去，名声却美好长存啊。有一座宁静的宫室，浩然之气郁积其中啊。彰明德行，著录美誉，以石碑荐祭于墓前啊。义乌王府君墓志铭。乌伤溪边有一位王府君，享年五十八岁，于洪武九年夏五月丁巳日死于家中。洪武十年春二月壬申日，安葬在同义乡下泽山的原野上。穿着素服前来送葬的有一千多人，都流着泪离去。府君大概是一位忠厚的君子。他名顺，字性之。从小喜爱学习，曾经登门拜在许文懿公门下。读书一定要能够见诸实践，亲身实行，使万物都受到它的恩泽。乡里有一面大鼓湖，蓄水灌溉五千多亩田地，年久以后堤岸将要崩塌。天稍微不下雨，田地全都干裂，百姓惶惶不安。府君叹道：‘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立即召集众人兴修堤坝，按田亩多少分摊工役。他自己拿出布匹和钱，凿石修筑水门，根据时令水量的盈亏蓄水、排水，百姓得到很大好处。朝廷营造宫室，向郡县征发木石工匠。县吏和胥役借机作奸，不管老幼、残废、疾病者是否能够服役，全都把他们的名字报上去。征求不到人，便捕捉邻居来代替，弄得鸡犬不得安宁。府君向县里申辩，核实情况后重新编造名册。凡有征发，便按照名册在村庄中分派劳役；对于患病、痛苦而急需救治的人，府君储存了一间屋子的药物。有来求药的，便施舍给他们，脸上毫无吝惜之色。

译但他又担心诊察不精，于是同名医朱震亨讲论切磋《内经》的学说，急切地把救济百姓作为自己的职责。乡里有贫困孤单的人，他拿出粮食豆类借给他们，不记利息；有人死了，就给他棺材安葬。欠钱很久不能偿还的，他便烧掉借券。府君仍认为这还不够，又说移风易俗必须以教育为根本，于是建立书塾，聘请良师，招收乡族中的俊秀子弟，让他们共同学习。极其贫困的，便周济他们衣食。每月初一和十五日，准备酒食邀请他们的父兄，分列左右而坐，让诸生站在堂下。府君整肃衣冠居中，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的道理诱导并告诫他们。县令认为他的为人贤良，对左右说：‘像王性之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一乡的善士吗？’凡有诉讼文书涉及婚姻、财产的，县令都交给府君调解。人们佩服他的公正，往往片言之间便作出裁决，不再反复争辩。田赋转运变更不定，官府想重新整理以确定科役；同义一乡，府君实际承担了核对校勘的职责。积累的弊病全部削除，没有人敢上下其手。府君于是想进一步提出均役的方案，因病去世而停止。县令听说后跺脚说：‘贤良之士亡故了！这可怎么办？’长久叹息不已。府君性情和乐平易，从未露出忧愁的神色；看见别人做了一件善事，便高兴得改变容貌。每次举行乡饮酒礼，他都把《大明律》放在几案之间，反复为众人讲解，使他们心领神会，不敢违法。不是闲居无事时，他便焚香弹琴自娱。四方贤士无不愿意同他交往。有人来结交，即使久留，他也不厌烦。他喜爱法书名画，胜过金玉；即使颠沛流离，也要带着它们一同走。通晓《周易》，遇到谋划事情，必定揲蓍占卜。所说的吉凶，多有应验。曾祖益之，宋朝末年任越地校官；祖父文继，父亲栖。母亲是曾氏、朱氏。妻子共娶三人，诸助、何琏都已先死，如今只有朱某在世。儿子三人：演、溢、淳。女儿三人：诸、宗、陈亨、吴童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五人：至淑、至刚、至和、至诚、至隆。孙女四人，都尚未出嫁。府君下葬六个月后，演请同县的宗润汇集他的事迹写成一篇文字，并由学生童徽来拜见我。古代宗族有师，里巷有胥，各自掌管戒令和教治，隶属的百姓要读国家法令，并记录那些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姻亲、有学问的人；考察各家人口多少，辨别老幼、残疾中可以服役的人，至于服国家劳役、互助办理丧葬等事，没有不极尽其情意的。唉！府君的品行，是多么像这些古代贤者啊！假使一里之中有一位府君，那么一里便安宁；一乡有一位府君，那么一乡便得到治理；一县有一位府君，那么一县的百姓都能各得其所。看看那些剥削侵害百姓、扼住他们的喉咙并吸取他们脑髓的人，相距又是多么遥远啊！不能不为他作铭。铭文说：没有显贵官位，却把恩惠施加于百姓，仁德啊，这样的人！是非纷纭，却用几句话加以裁断，诚信啊，这样的人！文采与质朴相济，良好声誉远播，君子啊，这样的人！作铭文来彰明他的德行，悬挂在墓门上。义乌方府君墓志铭。府君名天瑞，字景云，姓方。宋元丰年间，有名沈的人从严陵白云原迁居义乌稠严，到现在已经九代了。在第五代时，又有名应龙的人考中嘉定癸未进士，官职做到大冶县丞，他们这一族的声望曾经显赫。府君曾祖名渊，祖父名菘，父亲名汝霖，母亲喻氏，是绍兴丁丑进士、工部郎中喻良能的五世孙。府君六岁时，和一群孩子在池边玩耍，一个孩子弯身攀折藕花，忽然掉进水里，其他孩子都惊慌逃跑。府君急忙抓住他的脚，大声呼喊，别人听见赶来，把孩子抱了回来。等他父亲长大后，读书探究义理，勤奋努力一点也不懈怠。他父亲因为家中人口繁多，旧居狭窄不能容纳，另在三里外买了一所宅院，命府君住在那里。府君早晚定省父母，即使酷暑严寒也不停止。父母怜惜他的勤劳，劝他停止。府君跪下回答：‘侍奉父母是儿子的职责，本来就应当这样，不算劳苦。’府君的妻子是朱氏，承直郎、广德路总管府经历方约的女儿。府君夫妇相敬如宾，一生没有一句违逆争执的话，有人把他们比作梁伯鸾夫妇。朱氏死后，府君一想到她就流泪。他同人交往看重承诺，有一天暴风骤雨，府君却肩挑雨具、穿着草鞋，匆忙准备上路。家人说：‘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出门？’府君笑着说：‘我和别人约好了，不愿失信。’他对宗族内外的亲戚，大多温和而有恩意。有人来借贷，有的不能偿还，他便放下不再追问。府君身材高大，像鹤一样挺立，胡须漂亮，喜欢宾客朋友来往；酒喝得兴浓耳热时，高谈雄辩，惊动满座。慢慢考察他的言论，都有经史根据，是常人思虑所不能达到的，时人多称许他。府君有两个哥哥，长兄名天与，字景贤；二兄名天锡，字景范。景贤博通书传，善于诙谐，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乐于和他交游，尤其精通《黄帝内经》，有病的人常常依靠他。景范学问深厚而简默寡言，遇到优秀朋友谈论诗歌，便拍掌激烈辩论，滔滔不绝如泉源涌出，看不出穷尽。府君本来就难以做这样的弟弟，却又能高然与他们抗衡，不是聪明绝伦的人做不到。府君七十九岁时，疾病严重侵扰身体，知道不能治愈，于是停止求医，作诗一章给子孙看，大意是：‘我读孔子的书，对生死始终的道理大概已经知道了；万事悠悠，都应当看作一场梦。

译佛教所说的天堂地狱，不过是借此教化人向善罢了，我家一向摒弃这些说法，不必采用。如今我死了，只是和明月清风一起浮游在天地之间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写完便去世了，确实是洪武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府君平生喜爱吟诗，有诗集两卷，收藏在家中。妻子就是朱氏，没有儿子而先去世。于是收养景贤的次子樵作为嗣子。后来妾室马氏生了孩子，儿子二人，名士龙、士信；女儿一人，名丑姬。征事郎、中书舍人宋璲是他的女婿。孙子二人，名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当初我同府君的两个哥哥交情很深，后来在白麟溪边认识府君。那时府君正要为女儿选择婚配，我的儿子宋璲才九岁，拿着笔写蝇头小楷，抄录我所写的文章。府君心里喜欢，于是结成婚姻亲家。府君患病时，宋璲将要到南京探望我，便去拜见府君告别。府君拉着宋璲，避开别人说道：‘你的祖父是当代第一流的文士，我早晚就要死了，不能再和你相见，只希望你替我求一篇墓上的铭文就够了。’宋璲哭泣着告别。不久果然传来讣告，我也流泪沾湿了衣襟。如今我辞官回乡，府君的从孙衡详细写下他的事迹，士龙带着这些材料来请我，我哪里能不为他作铭呢？铭文说：稠岩山的南面，三只凤凰飞翔；一只凤凰先已逝去，云彩便成为它的故乡。梧桐树枝叶茂盛，却空留在高冈。遥想德行的光辉，怎能令人忘怀。故灊峰先生府君墓志铭。大江以西，有南昌这个著名郡地，那里有灊峰先生。他的学问以圣贤为宗旨，文章以理气为根本，品行以忠信为基础，待人则以明体适用为教诲。他活着时，人们尊敬他、拜他为师；去世以后，人们又为他哀悼、追慕。去世二十一年后，门人弟子和他的遗孤、翰林修撰善图，把他不朽的事迹详细汇集起来，编成一书，把墓志铭托付给我濂来写。我私下听说先生著述很多，大抵精研《易》《礼》的学问，也涉及邵子《先天》、张横渠《正蒙》等书，共有若干万字。先生说：‘先天之学就是心学。那些图都从中央开始。它的前面没有古代，后面没有今天；大的方面是天地，小的方面是万民万物，显明的方面是礼乐，幽深的方面是鬼神，远的是开合始终，近的是一瞬间的起止，没有不具备的。’邵子作为闻名于世的豪杰，于是探究这幅图，著成《皇极经世书》，使性命物理的学说重新彰明于世。求学的人往往嫌它艰深，放弃而不讲。我于是作《经世书说》。张子《正蒙》实际同《太极图说》《西铭》相通流传，但从来没有人为它作注释，我于是作《正蒙书说》。《礼经》残缺已经很久，朱子虽然整理成《仪礼经传》，但其中辑录的内容多出自他的门人勉斋黄氏和信斋杨氏，其中取舍还有许多没有确定之处，我于是作《礼说》。《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伊洛的大儒虽然曾经论述撰写，但其中义理越探求越无穷，我于是作《易说》。我们的道在当时不能实行，而能见于言语的也不过如此罢了。唉！观察先生的言论，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心所存。我的文章虽然不好，难道敢不把这些大书特书，刻在墓道上，作为后进人的观照吗？据行状，先生名隐老，字子方，姓朱，是南昌丰城人。曾祖某，祖父三德，父亲应岳，母亲杨氏。先生从小就勤奋读书，片刻也不懈怠。母亲和哥哥很认为这迂腐，吝惜灯油，不多供给。秋夜月色明朗时，他常夹着书借月光阅读；冬天便拾取枯柴，收集松明接着照读，欣然忘却了忧愁。当时江村姚公某、泳斋洪公某、洌泉赵公某，都是宋朝遗老，深通六艺的旧学；桂庄涂公应雷，又远承考亭朱子留下的学统。先生都拿着经书去请教，他们无不与他交往，并且说：‘朱生是优秀的器材，将来成就一定不会让古人专美。’ 先生背着书箱回家后，哥哥因为他不从事生产劳动，极力要求分家另灶。先生不得已，把肥沃的田地全都给了哥哥，自己只取贫瘠的田地，因此家境渐渐贫困。有人怜悯他，劝他暂且参加科举，或许可以获得俸禄来奉养父母。他一次进入考场却没有考中，于是更加潜心研究圣贤的奥秘，竭力探求并亲身验证，心中唯恐有不相合之处。久而久之，心与理相互涵养，明白得如同辨别黑白，于是开始在荷山南面倡导传播道学。四方学子都来跟随他游学。先生面貌严厉刚毅，似乎不可亲近；有人提出疑问，就像撞击巨钟一样，无论问题大小都随问随答，没有一次落空。起初，先生的伯父应五、应祥、应焱，和他的父亲都足以成为州里的师表。他们眉毛斑白、头发全白，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谈吐如金声玉振，和谐如埙箎合奏，使人一望见他们，鄙陋的念头便消失。到了先生，又能继承他们而不使其失传，士人都称赞他。至正壬辰年春三月，江淮一带兵乱，乡里的恶少年作乱，杀戮之时连鸡犬和老人孩子都逃窜躲藏。先生仍手持笔、整理衣冠端坐，从容地对抢掠者说：‘财物任你们拿，书籍不是你们所喜欢的。’等他们第二次、第三次来时，先生又说：‘我家已经空了，你们幸好到别处去抢吧。’ 他们一向听说先生的名声，笑着离开，不敢纵火。西边东边几十家人家，都因先生而得以保全。先生遭逢时世多艰，族中亲戚子弟告诫他们说：‘我们宗族一向以清白相传，宁可贫寒饥饿而死，也不能做不义之事而活。’最终没有人敢违背这条教诫。不幸先生于至正丁酉年十月八日死于家中。临死前对善说：‘我著的书大多还没有脱稿，删繁补缺的责任，全在你身上。我按数推算，明年江西将有大变，你应当谨慎躲避以免灾难。我现在没有痛苦，精神和往常一样，只是觉得气息渐渐微弱罢了。’说完便去世了。戊戌年夏四月，伪汉陈友谅攻陷南昌，果然如先生所说。又过七年，癸卯年十二月初一日，才安葬在灊峰山下。娶徐氏、李氏二人，儿子一人，就是善，能够继承他的家学。女儿二人，嫁给县人虞渊、邵谊。孙子二人，象环、逢掖。象环通晓五经大义，十九岁时先去世。孙女一人，嫁给同乡良族罗寿。曾孙一人，兴祖；曾孙女二人，都还年幼。我濂听说，您的立心在于长远而宏大，用求取俸禄来施展志向，恩泽可以惠及当时；

译著书来阐明义理，功业实际可以流传后世。谁短谁长，后人一定会加以辨别。虽然如此，人心已经浇薄，士人的习气已经鄙陋，翻检经书只为取题、借此谋求仕进的人已经有了；想求得像先生这样的人，还能找到吗？作铭文来彰明先生，也借此抒发我濂深深的感慨罢了。铭文说：古代的圣贤哲人，为什么要创作经书？是为了启发人的天性和明智，使人返回真诚。世道衰败、道义微弱，人们沉溺于口耳相传，只摘取精华、采撷浮华，把经书当作游戏。纷纷向外驰逐，对身心有什么补益？把瓦砾当作珍宝，反而抛弃南方之金。考亭朱子奋起兴发，上承伊洛学统，补完经书、辅助传文，光明如日星。丰城的废墟之地，天生出杰出的大儒；人们赞美他的流光，吮吸他的芳香精华。讲堂空虚而露水清凉，灯油没有了，无法继续。先生夹着书在庭院中，借月光作灯烛。反复研习，深远思索；充分领会，像享用甘美肥厚的食物。内心存养，外表显现。天命光明显赫，我怎敢不肃然敬畏？出而倡导道学，在荷山南面声名远播，声势浩大，传达到四方。手执经书的学生如云聚集、如百川奔赴，像在道路旁的酒樽中饮酒，饱足而去。改变风俗，移易习气，使我的百姓敦厚。上天不肯把先生留下，谁不流泪悲泣？幽深的墓室沉沉静静，安置着他的神灵，还希望赐福后人，使他们享受什么样的福分呢？玉龙千户所管民司长官楼君墓志铭。唉！难道我的彦珍就止步于此了吗？起初，我十九岁时背着书箱进入婺城南面，向闻人先生学习经学。那时彦珍也从乌伤来，完成学业于我家。他住的地方离我家只有半舍，我却没能同他相识。到这时才见到他，欢喜得如同平生旧交。彦珍比我小四岁，肌肤如玉似雪，服饰鲜明洁净，容貌举止闲雅，真像一位高贵的公子啊！住了三年，听说浦阳渊颖吴公在诸暨白门讲学，我又带着粮食跟随他去。彦珍知道后，骑驴跟在我后面。过了五月我便回来。此后彦珍住在家中，我在浦阳仙华山读以前没有见过的书，来回都要经过彦珍家门。彦珍听说我到来，即使夜里到了一更，也一定举烛起身迎接，滤酒为我洗尘，亲切交谈不能停歇。我于是睡在他的床席上，彦珍便躺在我的榻旁，不解衣直到天明才起身。分别时，他送我到五里之外，调笑戏谑，什么都做。将要分开时又徘徊不去，好像不能立刻舍弃我。当时彦珍正值壮年，谈论天下事情仿佛可以随手拾取，所以一向旷达疏放而不拘束，又是多么放达奇异的人才啊！后来他奔赴燕都，凭太师德王的推荐，授任澧州管领拔都民户总管府玉龙千户所管民司长官。道路遥远，风俗土产和嗜好都相差很大。彦珍任官时常常郁郁不乐，叹道：“人生贵在适意罢了，何必像马牛一样被束缚着奔走呢？”不久便解下官印官绶归来，不管有没有宾客朋友，没有一天不是喝得大醉。醉后总是放声大笑，世间的事情大概都不足以玷污他的心。至正年间，天下大乱，官府政令苛急得像捆扎湿发一样，彦珍更加不能自我排遣，只得借酒尽情放纵。每天早晨起床，连洗脸漱口都顾不上，便带着酒壶酒杯随身而行，斜着眼望天，痛饮直到傍晚，唯恐酒壶的口会干涸。家业也一天天衰落，彦珍却更加不爱惜财产。有人劝他：“为什么不稍微替子孙作些打算？”彦珍说：“我生逢时世极其艰难，只是借酒曲酿成的酒来使自己昏醉，求得一线逃避罢了。您竟以不替子孙考虑来责备我，岂不是太糊涂了吗？”又是多么旷达的贤士啊！乙巳年春天，我从左史任上请求辞官回山中，特意拄着短竹杖去看彦珍。彦珍连帽子都来不及戴，急忙迎上前握住我的手说：“您回来了吗？且留下盘桓三四天，不要急着舍我而去。”他指着所骑的青驴说：“将它杀了给您吃。池中有一条大鲤鱼，长约三尺，也取来给您佐酒。即使您不饮酒，只看着我斟满杯痛饮，也一定会因此畅快。” 我没能答应他。一个月后，有客人急促地敲门，我让苍头询问姓名，那人却大声喊道：“你只说是从前的同舍朋友就是了。”何必一定要问他是谁呢？我赶忙出去迎接，彦珍已经倚坐在床上，问我说：“我渴得厉害，您到哪里能弄到美酒？”当时正严禁卖酒，我不敢回答。彦珍揪着我的胡须说：“您真是个俗人吗？”迫近黄昏时，我不得已只住了一夜，鸡叫第一声便骑马离去。此后听说彦珍被酒侵蚀，形貌瘦弱憔悴，不久竟然死了。他临死时精神仍然明亮，神志不乱。唉！我的彦珍难道就止于此了吗？讣告传来，我不觉失声痛哭。朝廷编修《元史》，起用我担任总裁官，我匆忙上路，来不及为彦珍执绋送葬，只得到灵柩前祭奠，追忆他生平的欢乐；当年的谈话还历历在耳，而他的容貌却再也看不见了。唉！我的彦珍难道就止于此了吗？彦珍名士宝，“彦珍”是他的字。姓楼氏，世代居住在婺州义乌。曾祖父楼熭，祖父楼绍翁，父亲楼如浚，母亲王氏。彦珍幼年孝敬父母，母夫人患病时，曾割取自己的股肉进献给她，连续数月，眼睛从未在夜里闭过。他长大后跟随名师和益友交游，发而为诗，作品都清雅，可以传诵。家中一向富有，姻亲朋友有时到了饥寒交迫的地步，他把肥马轻裘送给他们，毫无吝惜之色。娶同邑金氏为妻，她是宋代知雷州金士龙的曾孙女。家中内政整饬有序，无愧于妇道。儿子四人：锐钺、钟锷、钺钟，另有一子早卒。女儿一人，嫁给浦江义门郑棫。孙子二人：淙、渐。某年某月某日出生，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山的原地。唉！我的彦珍难道就止于此了吗？铭文说：唉！彦珍是死于酒吗？不饮酒却死去的人，世上又有多少呢？唉！彦珍是醉中醒来了吗？他高高地俯视鄙陋的世俗，是从醉中醒来了吗？那些沉溺于声名利禄的人，内心疲惫、形体憔悴，没有一丝舒适；同我的彦珍相比，又怎么样呢？唉！彦珍，谁能说他不是旷达之士呢？会稽陈君墓志铭

译监察御史陈煦叙述他先祖的德行，拜了两拜请求说：“我的先祖本是儒学世家，到先祖这一代，遭逢家门多难，才委屈自己做了小吏，但其中有许多卓异之处值得称道。先祖六十七岁时，于元至正己亥十二月十八日在婺州金华去世。过了一年，即辛丑年正月某日，暂时安葬在金华照水里原地。如今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会稽某山先祖坟地旁边。然而先祖去世至今已经二十年了，相隔日久，见过先祖的人日益减少，称颂先祖美德的人也应当更加稀少。假如再过十多年，哪里还会有人知道并称颂他呢？只有托文章流传，才能使他不朽；可是文章写得不美，也不足以流传。我曾听说人们都推重先生所作的文章必能传世，先生的文章流传，先祖的事迹就能长久不坠。只希望先生怜悯此事，赐写一篇墓铭。”我说：“我的文章哪里足以使令祖传世呢？”可是令祖的事迹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于是接受请求为他作铭。陈君名克和，字惟中，姓陈。陈氏是固始的著姓，唐末有一支迁到泉州南安，宋代太常少卿陈侁才从泉州迁到会稽，这是陈君的七世祖。曾祖父一新，文林郎。祖父麟，左宣教郎。父亲德星，母亲季氏。陈君六岁丧母，十九岁时父亲又去世，能够自我振作，读书学习法律，刚正挺立，不肯居于他人之下。元元贞初年，补任三江盐场吏，核查过去积存的盐，得到数十百引余盐，拿来代替亭户中贫穷而不能缴纳赋税的人交纳，于是流亡者相继回来，又调任鄞县县吏。县民诬告邻人盗取祖坟中的珠子，陈君说：“珠子埋入土中必然腐坏，你的祖坟已经埋了多少年了？哪里会有完好的珠子呢？”豪族伪造契约，夺取小民的田地，陈君辨认契约说：“这一年这一月已经改元，为什么还写正月呢？”众人都无法回答，只得退去。转任上虞县吏时，年成饥荒，百姓接连饿死在路旁，陈君向县令进言，开公家仓库换取粮食，并劝大户开仓赈济借贷，救活的人很多。上虞有夏盖湖，方圆一百多里，灌溉上虞、余姚两县的田地。夏季干旱，两县百姓争着开闸放水，甚至互相殴打拘捕，陈君禀告县尹，在湖上立石为界，将湖水平均分开，争端于是停止。又有梁湖，灌溉民田很多，豪族看中它的肥沃，想把湖填掉改作田地，百姓因干旱而受苦，陈君疏浚恢复了它。改任平准钞库司库，后为会稽县吏；绍兴路听说陈君有才能，任命他为山阴县掾。山阴县的塌埭塘堤岸崩坏，海水毁坏庄稼，郡守交给陈君治理；陈君役使许多农户，截断大石并在其中凿孔，贯穿坚木加以筑固，于是年年都有收成。录事吏缺员，陈君代理其事。樊氏叔侄争夺祖屋，不能解决，便互相诉讼。前任小吏贪图他们的钱财，故意拖延，不替他们分辨。陈君把他们带到庭上，向他们讲古代孝悌礼让的故事，又把签子扔在地上，让叔侄各自取一根。叔侄悔悟，叩头哭泣道谢，把祖屋让出，自己也不再居住。过了一年，调任婺州吏。太守早已熟知陈君的名声，不敢把他当普通吏员对待，每当共同议论政事、决定可否时，百姓暗中都得到他的恩惠。武义县百姓想诱使饥民作乱，事情败露后，官府想把他们全部逮捕诛杀，武义大为骚动。陈君奔走告知廉访副使伯嘉讷说：“谋乱的不过是一个狂妄小人，其余人究竟有什么罪？如今若不趁机安抚平定，乱子就要出现了。这次因而得以活命的有三千多家。”义乌徐氏带领七十多个少年，剪发作为信号，劫掠仇家。后来仇人逃走，同党愤怒，于是放火烧毁县衙离去。郡里议定按作乱的法律处死他们。陈君又告知伯嘉讷说：“愚民意气用事，纵火虽有罪，难道能像议论者说的那样严重吗？况且剪发的人都是被胁迫跟从的，要把他们处死，不是太残酷了吗？”七十人都因此得以免死，陈君的声誉功绩更加显著。至正乙未年，江浙行中书省任命陈君为庆元路市舶提举司都目。戊戌年，陈君奉檄出使泉州，返回时路过婺州，适逢陈友定的军队包围城池，陈君从城上用绳索缒出，取小路前往会稽，途中遇到那些剪发的百姓，他们相继把他请到家中，带出妻子儿女拜谢说：“是您救活了我们。”争相准备肩舆送他回去。第二年到金华，访问他的两个儿子敬、升，便去世了。临死时，他告诫儿子都要讲善言。听到陈君去世的人都为之叹息。陈君做吏做到老，一丝一毫也不谋私，家中没有一担粮的储蓄，也不在意。然而遇到事情敢于直言，所说必合乎道理，所以所做的事总值得称道。娶吕氏为妻，生五个儿子：长子源，国朝知完县事；次子即敬，任福建行省员外郎；次子复，任元代山阴县儒学教谕；次子即升，如今任仪封县儒学教谕；另有一子瑞，过继给上虞梁氏。女儿一人，嫁同郡王克常。孙子六人，长孙即陈煦，由太学生任吴王府伴读，后来升任现职；次孙名杰，次孙名烈黙；曾孙女五人。古代做官的人，是要用来推行道义的，不是用来荣耀自身的。然而官位低微，所能惠及的范围就狭窄，所以君子乐于得到合适的时位。假如侥幸窃居官位，只用富贵来装饰自己，却对世间没有任何益处，那么君子又有什么可取呢？像陈君这样的人，虽然老死于低微职位，但所到之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比世上那些享受优厚俸禄却没有善行可称的人强得多。假使天道确实可以相信，陈君一定会有后代吧！铭文说：享受万钟俸禄却默默无闻，那是什么人？唉！陈君身居下位，终身虽然地位卑微，但善政极其显著，谁说不是这样呢？看他的子孙便知道了。元代隐君子东阳陈公先生鹿皮子墓志铭。婺州东阳有一位隐居君子，戴着华阳巾，裁鹿皮做衣服，在银谷涧中种药。春日阳光正盛时，他在飞花亭上观赏飘落的花瓣。亭下有流泉，花瓣飘落到泉中，随着水流回旋，过了很久才离去。君子以此为乐，每天去观看也不厌倦。后来进入太霞洞，著书立说。其书纵横辨析，内容广博，自孟轲以来的人物，都没有不被他评论的。元统年间，我曾到洞中拜访君子。君子快步出来迎接，把我请到海棠花下坐下，吩咐侍史备办酒浆和腌肉，亲自拿着酒杯敬酒酬答，歌唱古词来助兴。酒喝完后，君子感慨地说：“秦汉以来，讲解经书而正确的人没有流传下来，流传下来的大多又没有得到经书的本旨。淳熙以来，群儒的学说尤其不像洙泗、伊洛的学说。我把传注全部放在一边，只取先圣遗留下来的经文，精心思考了四十个春秋。一天，神明领会、心意融通，清楚地看见了圣贤的大道理。譬如明月珠，失落了二千年，从王公到百姓奴仆，没有不茫然地天天寻找它的，始终不能得到；牧童却在大泽边上拾到了它，难道能因为人的身份卑贱，就连这颗珠子也不珍视吗？我如今要拿这个道理来解释六经，决意自信可以截断后世的学说。”我于是离开席位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译君子说：“我把《九畴》看作六府三事，把《河图》《洛书》看作《易》的象，不能用片言只语来概括万种论说，却使天下古今都没有疑义；用平常的语言解释经书，使乡野之人和君子都没有不同的说法。把神明所能知晓的叫作智，把知道天下万物各有区别叫作礼，把知道区别应当怎样安排叫作义，把知道天地万物本为一体叫作仁。恢复礼而达到和谐，叫作乐。所谓天地万物一体，就是经书和诸子百家的纲要；平等看待万物，万物各自不同的分际就能端正，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太平也就实现了。一旦明白礼越严密，仁就越深厚，便知道治理国家天下，不依靠礼，纲常伦理就会败坏；礼乐废弃，仁也就灭亡。因此洙泗、伊洛学派早晚所讲的，都是天下万物各有区别，以及视、听、言、行应当如何合宜，所掌握的只是礼的权柄罢了。所以学习圣人的人，一定要从礼开始。所谓一体而万殊，是孔子一以贯之的道理，也是洙泗、伊洛诸家言论中无不统摄的道理。若废弃“理一分殊”的意义，就会只执着枝叶而舍弃根本，洙泗、伊洛学说的纲要便无法看见，章句分析取代了本旨，先圣遗经也就无法认识了。我接受了他的学说回去，偶尔曾拿它向通晓经书的人求证。有人说：“近来学习经书的人，就像三尺高的儿童在戏台下看戏，只听到台上的说笑声，却看不见戏中人的形体，因此不知道美丑，只相信别人所说的话。君子的议论真是伟大。”又有人说：“伊洛之学在淳熙年间大为彰明，不容易一下子取舍它。”从此以后，我为了贫困而出仕，奔走四方，没能再次拜访君子，听完他的学说。听说君子更加把此道当作自己的责任，急切地唯恐它不能流传，不分昼夜，拿着笔把自己的见解写进书中。

译书写成后，立即刻印出来给人看，又写信给我说：“我将濒临死亡，我们的道统苦于没有传授之人。您的聪明无与伦比，为什么不来一趟呢？几句话就可以把它全部说尽。” 忧患接连不断，我也没能前往，天下却日益走向混乱，君子的房屋也毁于兵火。他寄居在女婿王为家中，长达六年之久，后来患了小病，默默坐在一间屋里，一个多月不吃不喝。县令派医生来诊视，君子挥手让医生离去说：“我已经八十八岁了，死也是应该的，还用什么药呢？”不久便飘然去世，正是至正乙巳年十月戊申日。君子姓陈，名樵，字君采。人们因为他穿鹿皮衣，所以又称他为鹿皮子，用来表明他的隐逸情趣。他的祖先居住在睦州富春，宋代中叶迁到东阳太平里，世代都是衣冠大族。曾祖父居仁，祖父嚞，登仕郎。父亲取青，是国学进士，跟随乡先生石公一鼇学习，得闻考亭之学，有志向有气节，曾上奏章指责权臣贾似道误国。宋朝灭亡后，元丞相巴延见到他的奏章，想任用他，他辞谢不受。君子幼年在家庭中学习，后来向李公直方学习《易》《书》《诗》《春秋》的大义。天下的书，他没有不读的；读过的书，没有不理解的。学成后隐居，远远地不与世俗交往，只是日夜思考群经，希望彻底洗去支离穿凿的弊病；这些思想表现在谈论辨析中，也见于文章辞句中，他总是恳切地向人讲说。他的文章尤其擅长描写事物、抒发感情，但又自出机杼，不沿袭古今的旧路。读他文章的人因其新颖洒脱、超逸华美，把他比作挺立的孤松，群花都俯首在它面前，没有敢与之抗衡的。有人来向他求学，他便斥责说：“后世的辞章，不过是士人的脂粉，只是用来润饰时代的清玩罢了。舍弃六经不讲，却去经营浮华辞藻，为什么呢？”他年轻时写过十多篇古赋，流传到国子监，学生们争相抄写，说极像魏晋人所作。君子却以此为忌讳，再也不肯写了。君子的足迹从未走出乡里，但名声远播；朝廷中知名的士人，如虞文靖公虞集、黄文献公黄溍、欧阳文公欧阳玄，都仰慕他，认为自己赶不上，纷纷写信询问拜访，唯恐失去他。君子性情又极其孝顺，父亲患风痹病，他扶着父亲行走，年久之后仍更加勤勉。后来父亲被风痰侵扰，气息微弱不能吐痰，君子截竹做成管子，时时用它吸出痰来。母亲郭夫人去世后，君子没有见到她，只要看见她留下的衣服，就捧着哭泣。平生从未谈论财利，假如不合乎义，即使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不能使他动心。家里虽然一向富有，他却痛恨膏粱子弟的习气，穿粗衣、吃粗食，终其一生。遇到年成歉收，他总是拿尽粮食赈济乡里，自己采食麦子来接续粮食。曾经打开所藏的锡来铸造器物，工匠拿回去后发现其实是白银，便全部换掉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君子，君子只是一笑而已。唉！君子已经去世了，世上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君子所著的书有《易象数新说》《洪范传》《经解经》《四书本旨》《孝经新说》《太极图解》《通书解》《圣贤大意》《性理大明》《答客问》《石室新语》《淳熙纠缪》《鹿皮子》《飞花观小稿》，合计数百卷。君子的正妻朱氏，早几年去世。生子延年、大年、耆年、乔年、昌年。大年于至正庚寅年乡试中乙榜第一，任徽州路歙县教谕。侧室某氏，生逢年。君子去世时，儿子中只有乔年还在，其余都已先去世。女儿三人，她们的丈夫就是王为、其次俞某、张绍先。孙子九人：庭玉、庭珪、庭筠、庭鸾、庭凤、庭坚、庭诲、庭某、庭某。孙女四人，分别嫁给徐信、俞本、虞某、【缺名】某。曾孙五人：绍宗、超宗、林宗、某宗、某宗。孙女三人尚年幼。乔年、庭坚等人以及王为，于这一年十一月某甲子日奉灵柩葬在县城西南四十里的怀德乡斗潭山原地。县长、县丞以及学士大夫、门人弟子都来会葬，没有不洒泪哭泣的。下葬五年后，他的高足弟子杨芾才撰写了一份完整的行状，乔年和王为拿来给金华宋濂看，拜了两拜，请我为他作铭。唉！君子凭借超绝的资质，旷然纵观千古，仿佛把一生看作朝夕之间，以孔子为老师，裁断群言的是非，不偏徇曲说，不崇尚诡异随俗。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学说畅达地阐明后才停止，真可以说是特立独行而无所畏惧。不是人中豪杰，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然而，淳熙年间的几位大儒，志向在于阐明道理，起初也并非存心固执。如果君子生在他们那个时代，和他们上下讨论，未必不会有令他们“启发我”的感叹；而君子的各种学说，也或许可以借助他们的修正增益而达到中正，那么他的造诣就会更加光辉圆融，卓然冠绝前后了。上天生育人才，彼此错过而不能相遇，常常就是这样，究竟又能怎么办呢？但君子思虑深远，追求道义迫切，他所传下来的，确实自成一家之言，这一点大概无可疑问。世人不明察，排斥异说、附和同党，常常指责君子过于高峻，这难道是看见了他气机平衡的人吗？我宋濂不敏，私下仰慕洙泗、伊洛之学，有志向却不够坚强，每天流于浅近，不足以测量君子学问的深浅；而君子却还想进一步教导我。如今因为请我作铭，所以把过去问答的话详细写在篇首，让后世传述儒林的人还有所考查。他称君子，是因为“君子”大概是有德之人的通称，对他的尊称可以说达到极点了。铭文说：洙泗传下圣人的精髓啊，伊洛阐发遗留下来的精义；天与人已经浑然合一啊，阴阳全都包容并蓄；所闻所见不再闭塞啊，金石奏出和平之声；从此更加推演阐释啊，如白日运行在中天；就像种植黍稷啊，锄去杂草莨莠；舂去谷壳成为白米啊，告诉后人来品尝；有一位从东海兴起啊，吐出的言论如大钟；铿锵之声通达幽微啊，务必要使声名远播；哪里是想要另走道路啊，道理的旨趣无穷无尽；著书多得装满车啊，片言却能把万理收束；其中有万种宝玉啊，包罗万象没有遗漏；一经解释便充满众人的眼睛啊，奇瑰异常，真令人惊叹；像海外的珍宝啊，神光灿烂如彩虹；假如施以雕琢的工夫啊，一定可以献给朝廷；下可以奉献给公侯啊，上可以用来祭祀天地；

译为什么却坠落在空山啊，使光彩晶莹的宝物枯槁埋没；剪鹿皮做成皮衣啊，高高戴着冠帽，徒然垂着缨带；面对流水观赏飞花啊，心神与烟霞融为一体；清风和逸气啊，横绝于宇宙之中；以道义为食，身体自然丰腴啊，哪里计较俸禄地位是否丰厚；在太霞洞中逍遥啊，终于以高寿终老；斗潭山朝东流去啊，山中有八尺长的坟茔；鬼神一定会呵护守卫啊，灵气凝结成华美英秀；永远成为文章的祥瑞啊，千年流传美好的声名。宁海林贞妇方氏墓志铭【有序】宁海人林可企年近八十，疾病缠绵，仰卧不起，召来外甥方孝闻，对他说：“我老了，即使忽然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母亲贞洁的德行还没有来得及显扬，心中忧闷，仿佛手持杵臼而被捣击一样。听说你的弟弟孝孺正在金华宋太史门下受经，宋太史是以善道引进人才的人，假如孝孺能替我表达诚意，宋太史未必不会怜悯此事，赐给文章。”说完，眼泪哗哗流下。方孝孺把这番话告诉我，于是我没有推辞，为此作序说：贞妇名友，弟弟姓方，也是宁海人，是宋代某年进士方淦的女儿，也是孝闻的曾祖姑。二十岁时嫁给可企的父亲某人，当时公公已经去世，只有婆婆在世，头发也已经斑白。科役兴起时，百姓借此机会被官府任意榨取，丈夫独自承受灾难，又没有同胞亲属相助。贞妇低头从事纺织，有时直到鸡叫才上床，因此供给家用从未缺乏。过了八年生了四个儿子，丈夫因一场疾病去世，长子刚过七岁，其余几个儿子还年幼。贞妇几乎想不活下去，但又怕伤害婆婆的心，只得强作笑容支撑下去，日夜饮泣吞声，不让哭声被别人听见。乡里有豪强想乘她孤儿寡母之危凌辱她，贞妇盛怒呵斥说：“我不过是未亡人罢了，您真是君子吗？本来应当怜恤我、体恤我还来不及，反倒要来虐待我吗？如果您继续逼迫不止，我发誓一定到官府告发，惩治这个人。”后来有人听到这话，吐着舌头互相告诫，再没有人敢侵犯她，最终她能够使家门树立而不衰败。婆婆八十岁时，常常多病，贞妇敬重她如敬鬼神，保护她如保护婴儿，没有丝毫违逆她的心意。婆婆寿终时，贞妇率领家人办理丧事，早晚依礼祭奠哭泣，即使通晓礼法的君子也不能超过她。她教训整饬几个儿子，让他们拜师求学；束脩不够，就脱下簪钗耳饰来补贴，直到他们成人，又都替他们娶妻。每逢岁时节日，她便出来坐在堂上，儿媳和孙子孙女分列东西两侧站在台阶下，依次举杯祝寿，和谐庄重的气氛如同阳春。这样过了三十年才去世，去世时八十二岁，是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地。州里人直到今天还指着她的门相互说：“这里面住着一位贞妇，能够清白自守而获得子孙奉养的各种福分，如今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人呢？”大家一同仰慕吟咏着离去。贞妇有四个儿子，长子可传，次子即是可企，次子可任，次子可信。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嫁给济宁知府方去矜以及某某，方去矜是孝闻的父亲。我听说：丈夫，是妇人的天；天可以背弃吗？背弃天道就不是人了。像贞妇这样顺从天道，天道给予她这样的报答，也可以说很厚重了！铭文说：鸿雁中的贞雌，一生不再配雄雁，何况是人呢？林氏妇人，在她开始守节时，难道不是无愧于人道吗？有良知的人，谁说自己不能因此振作奋发呢？《文宪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三 明代宋濂撰 墓碣【共二十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章〕 太初子碣 宋朝的德泽深厚而久远。等到它衰微不振时，别人能够夺取它的国土，却不能断绝它的子孙。一百多年间，显贵官员和著名士人遍布天下。当时世人称道有才的人，都归于赵氏一族。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不是天意，又怎么能造成这样的局面呢？我在浦江遇到太初子，名良本，字立道。他的后代出自周王赵元俨，到太初子已是第十代。太初子的六世祖士翮，任处州兵马钤辖，高宗时迁居睦州，死后追赠武节大夫。武节大夫的儿子武义郎不玷，又从睦州迁到浦江。高祖武经郎善近，曾祖武翊郎汝沮，祖父崇徯，父亲必俊。从祖父以下开始不再出仕，都以儒学著名。到了太初子，尤其不同。太初子年轻时喜爱读书，跟随乡先生吴贞文公吴莱学习，通晓经史大略，不喜欢专门钻研章句。他心中有所领悟，便立即表现在行事上。他说话条理清楚，听来悦耳。他治家遵循礼法，交友一定选择君子。凡是他结交的人，他赞美善行、讥刺恶行，终身不改变。妹妹嫁给楼氏后，丈夫去世，留下两个儿子。楼氏族人贪图财产，想设法夺取他们的份额。桢上诉官府尚未得到答复，便夭折而死。长老中有人怜悯这位寡妇和孩子，便向县里说明此事。县里选择可以托付孤儿的人，大家都说没有比太初子更贤能的，而且他还是孩子们的舅父，可以承担此事。县里登记了他们的财产和田地，交给太初子主持管理。太初子把孤外甥当作自己的儿子，等他们长大，便把登记的财产全部交还给他们，丝毫没有私取。太初子行为方正严肃而有分寸，柔和仁厚的人都仰慕他；与亲族中刚愎的人则对他畏惧，不敢越过他家门。翰林待制柳文肃公柳贯是太初子父亲的好友，喜欢太初子的为人，命他跟随朱先生朱震亨学习。朱先生是老儒，通晓医术，最为严厉刚毅，不肯容纳庸俗之士，却唯独喜欢太初子，把自己的医术全部传给他。太初子说：“我想救济世人，却担心没有方法，如今终于得到了方法。”于是施展医术救治病人。贫穷的人来求药，他给完药便挥手让人离开，不收取费用。监察御史贾某听说太初子精通医术，便向朝廷推荐，授给他医学正的官职。太初子笑着不肯接受。后来太初子的嫡子也已长大，于是太初子对他说：“你已经善于持家了，我将要休息了。”便另辟一室居住，研究修养生命的学说。早晚只喝一器粥，不吃醋、盐、蔬菜和瓜果。盛暑不摇扇沐浴，严寒不靠近火炉。三十多年没有懈怠之意，直到老年胡须头发也没有多少变白。人们看见他，都认为是真正的神仙，而太初子自己也像是有所领悟，人们无法测知。洪武六年，太初子去世，享年七十岁。去世前一天，他坐在床上对人说：“明天是良日，我将归去了。”又回头叫幼子取来笔和简，预先写下入殓安葬的仪式：“给我穿楮皮衣，给我穿麻绳鞋。鞋子准备两双，应该用破旧的，不要华丽奢侈。等污秽到来那天，早晨起来戴帽穿衣，端正地坐着吃一餐。把手合拢，闭上眼睛，摇动我，我就死去了。”这是二月十五日。三十日葬在华表山原地。夫人戴氏早四年去世，与他合葬。太初子的嫡子名友昌，孙子名季升、季昱，曾孙名同璿、同珪、同玑、濂交。太初子在翁、季之间的交往中最为长久，按礼法应当作铭。铭文说：“人将要入睡时，昏沉之气乘上来，形体疲惫，精神困乏，不能自我支撑。何况生死是世间的大事，谁能把生死全然忘却，谈笑着离去？啊！太初子洒脱地遨游于天地之间，与道始终相随。知道天命而不忧愁，是凭什么达到的呢？他的欲望很少，连形体也几乎忘却，还有什么不能舍弃？世上的鄙陋之人，或一时称雄称杰，疾病来临时却匍匐伏地，像狐狸一样悲鸣。太初子的道，不是神也不是仙，却充满天地之间，无所谓后无所谓先。” 刘府君碣 乌伤刘君名大音，字韶父，面貌深沉，少言寡语，以真诚待人处世，别人甚至不忍心欺骗他。一次四席合坐，喧闹声震动屋宇，他处在其中却默默无言。偶尔说出一句话，总能击中关键，万般道理也都得到解释。而且才识高远卓绝。许多人贪图肥沃田地，设下巧妙陷阱，期望一定得到它，刘君却连抬眼斜视也不看。世人都认为这是他的毛病。刘君说：“我将把这些留给我的后代，您为什么还想陷害他们呢？”不久，许多田户苦于赋税繁重，戴着刑具在冰雪中奔走，感叹说：“刘君真是明智的人啊！”年成灾荒时，有盗贼半夜进入刘君家，抢走金银。刘君猜知盗贼是谁，带着子弟族人到野外追踪，远远看见一家灯火红亮。刘君说：“就是这里。”隔着栅栏侦察，盗贼正在痛饮，天快亮时便把他们捆送到官府。盗贼受到惩治后，便想割舌发誓互相告诫说：“刘家老翁住在哪里，竟容得我们这些人吗？”族人将死，儿子还在吃奶，把田产契券哭着交给刘君说：“如果不是您仁厚，就不足以保住这些产业；有儿子和没有儿子一样，请您替我尽心保全它。”刘君把契券藏在箱子里，等孩子长大，召来与他饮酒，逐项清点后归还。祖父揆没有等到他长大，父亲训也早早去世。刘君每当想起他们，必然悲伤落泪。他侍奉母亲李夫人，只怕有一点违逆她的心意。刘君的弟弟晋过继到别的宗族，夫人非常疼爱他，钱财像泉水、布帛一样不断供给。刘君放纵弟弟的欲望，不敢吝惜。至于烧毁债券、周济急难、拯救祸患、办理嫁娶等事，更是不胜枚举。唉，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吉士吗？刘君的家族后裔，家谱中有奉大夫公亮，是他的五世祖。家族曾经显赫。刘君虽然没有列入仕籍，但他的品行没有一点亏欠。娶余氏为妻，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贾叔文、宋慎是他的女婿。洪武辛亥年十二月三日去世并安葬，癸丑年十二月某日补记享年七十三岁。墓在防溪黄垣原地，遵循祖先墓地的兆域。刚曾跟随我学习经书，有文名；刘君的女儿又嫁给我的长孙义，这篇墓碣应当由我来作。铭文说：美玉孕育于山中，山上的树木便繁茂；深渊产出灵珠，水面便有光辉。乡里有吉士，风俗醇厚而安乐。一旦去世了，唉！这是多么悲痛。进贤朱府君碣

译先王的法度不能在后世实行，道义隐没，百姓离散，仁厚的人少而短命，贫贱强弱各不相同，做官的人大多没有空闲过问这些。在这种时候，百里之内的县邑假如有忠信之士，挺立善行、扶助正义，以补益政教，不就像空旷山谷中听到脚步声一样令人欣喜吗？像府君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刻铭。府君名志同，字与可，姓朱，是进贤县朱方里人。曾祖父仁，没有子嗣，他的妹妹嫁给宋代某年进士、丰城人袁某，生下梓，袁梓于是前来为仁承嗣，这就是府君的祖父。父亲粹中，字伯纯，是漕贡进士，有才干谋略。德祐年间发生变乱，他能够聚集兵力修筑堡垒，保卫一乡，盗寇的锋芒不敢逼近。府君天资明达正直，尤其喜欢救助别人的危难。科役有不公平时，他看见力量单薄的人便帮助他们。乡里豪强作威作福，钳制劫迫小民，使他们不敢稍稍吐气，府君奋然向上官据理力争，人人都敬畏他，不敢做不义之事。县令听说后，叹道：“这是刚正耿介、不随流俗的人，是能够补益政教的人。”便以宾客之礼待他。民间的利弊，他必定一一向府君询问。府君为此倾尽全县力量治理，使政绩达到最优。听说天历己巳年发生大饥荒，百姓面有菜色，部使者巡行县境，把府君请到庭上，询问劝导富户分粮的办法。府君说：“进贤虽然是小县，收藏粮食的人家哪里止一百家？计算他们供饱妻子儿女之外还有余粮，就让他们输送给官府，分发给饥民。使者只要稍稍发令，救活几十万人并不困难。不过，应当向他们显示至仁之心，宣扬大公之道，众人将乐于接受教化，愿意尽力实行；推行这件事，应当从志同开始。”使者说：“您的话对。”于是命令立即实行，方圆三百里内没有人饿死填沟壑。府君的义声广泛彰显，监察御史中有人赞赏他的才能，首先以茂才推荐他。府君自知不能随俗沉浮，竭力辞谢不就。于是他在白湖岭北面筑屋，开池种树，仿佛打算终身居住。请揭文安公为堂题匾，题作“真村”。文白先生范公也为他写赋作诗，江右学者多加传诵。府君认真教导儿子，修建馆舍，聘请名师，使儿子涣前往学习。族人亲友中的子弟贫穷而没有资财的，也全都听任他们来这里学习。涣的学业大有长进，如水从山中涌出一般，于是又让他带着粮食远游，以充实学识。束脩和行装钱的费用，即使要卖掉产业来供给，也没有倦怠之色。不幸涣早年去世，府君呜咽哭泣，又召来孙子梦炎教导，像当年教导涣一样。梦炎昼夜奋发努力，即使睡梦中也不敢忘记。学业完成后，梦炎考中至正辛卯年进士，捧酒为祖父祝寿。府君高兴地说：“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元朝末年兵乱兴起，梦炎奉着府君迁居南昌蜀溪避难，不久府君因病去世，是癸巳年春正月某日，享年六十六岁。秋八月某日，才从蜀溪奉灵柩回来，葬在白湖岭白杨坑。起初，府君喜爱白杨一带风气回旋，已有选择墓地的意思。到这时，他托梦给人说：“我的魂魄将安息在这里。”众人都觉得奇异。府君性情耿介，别人有过错一定责问，即使气得脸颊发红，也丝毫不宽恕。家政严肃，全家上千人，没有人敢违背家规。他对于权势利益和纷华欲望，淡然无动于心。弹琴吹箫，在山光水色之间尽情吟咏，仿佛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娶臧溪吴氏为妻，生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涣，去世时三十五岁，能作古文。虞文靖公非常器重他，留下遗稿若干卷。他的门人袁鏕刊刻传播。次子绍信，在府君去世四个月后也去世。女儿二人，舒某、胡某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六人：和、梦炎，通晓历代文献之学，像把手指给人看一样清楚，礼乐方面的学者都依赖他们。另有良、厚、硕、惠。曾孙九人，名字有以进、以任、以武、以应等。府君下葬二十五年后，我在国史馆任职，梦炎在仪曹任官，正好和我同朝。梦炎把府君的行状拿来告诉我说：“李翱说过：‘先祖有美德却不知道，是不明；知道却不传扬，是不仁。’梦炎私下对此感到畏惧，希望您能赐文表彰他。”墓门已经有石碑，也已经雕琢好了。我不敢推辞。铭文说：刚直的心肠斥责邪恶，坚强不可折。一见面还未开口，心中已经戒惧。差不多如今遇到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义声像泉水渐渐流得广大。劝导分粮有办法，昭示他的功绩。绣衣使者加以推荐征召，他坚卧不起，志向并非激愤。病入膏肓已经很久，仍然萦绕于泉石之间。少微星忽然昏暗，风夜一片漆黑。白杨呈现祥瑞，幽闭着玄室。谁不掉泪？叹息又有什么用！有孙子文章成就斐然，君子由此可以看见世代相传的德行。南涧子包公碣 乌伤县西面四十里，是南涧子居住的地方。他的乡叫智者里，名为脩政。南涧子生于宋咸淳乙丑年九月三十日，眉目秀美端正，读书作文都超过常人。他五岁时，看见伯父记录《饮中八仙》和《大厯十才子》的姓名，伯父随记随忘。南涧子拉着衣服问道：“老人家为什么这样健忘呢？我虽然只是听到，已经熟记在心了。”于是逐一说出，伯父大为惊讶。长大后，他锐意以古人为友；早晨背着农具出门耕作，稍有空闲，便亲自操持舂米、汲水、做饭等家务。到了夜里，才挂灯拿书，琅琅读书声不断，最终能够背诵《春秋左氏传》三十卷，一个字也不遗漏，名声传遍远近。乡里富家争相聘请他来做子弟的老师。南涧子专门把讲解经书章句作为第一要务，并且说：“从先祖到我，共有十代，都以教授学生为业，所传承的不过就是这些罢了。”弟子遵循他的教诲，都不违背老师的学说，成为有品德的人。他天性爱酒，即使喝到百杯也不乱；酒兴畅快时，便解下头巾独自坐着，高声吟诵八韵律赋，声音抑扬高低，音节极为动听。听到的人，还能辨认出前代诗文的风致。濂的祖父太常府君与南涧子友善，曾请他到家塾，让几个孙子以师礼侍奉他。濂那时才十二岁，也在其中，拿笔作诗，动辄十多首。

译南涧子非常喜爱他。后来濂因为家境贫寒，渐渐不再从事写作，南涧子便写信给濂的父亲尚书公说：“您的儿子终将成为伟大的人才，怎么可以让他被世俗利益牵累而不能专心求学呢？外在事物的来去，就像春花的开落，只有求学才是身中最珍贵的宝物。”先父深深领会了这番话，命濂带着斗笠远游求学。直到今天，我有幸位列仕宦末席，都是南涧子教导帮助的功劳。南涧子没有机心，待人接物，洞达坦诚，像从肺腑中直接表现出来一样；无论贤能还是不肖的人，都乐意亲近他。他享年七十二岁，于重纪至元丙子年二月十二日去世。临终前端坐作诗，其中有“脱胎换骨”一句，不久便去世了。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在家后五十步处，附葬于祖坟。南涧子名廷藻，字文叔，自号南涧，姓包，出自合肥孝肃公包拯的后裔。孝肃公之子包绶，生包寿年；寿年生包执中，最初迁居天台；执中生通直，再迁至金华松溪；通直生包冀之，冀之生包昶，第三次迁到现在的乡里；昶生包凯，凯生包震，震生包文焕，文焕就是南涧子的父亲。母亲卢氏，是望江县丞卢殷的女儿；继母为邢氏。南涧子娶史氏，生五子：士瑞、士祥、士安、士梁、士华。孙子五人：文贞、文星、文旺、文彬、文贤。士梁有学问品行，善于继承父业，与濂从小结交，曾多次请濂撰写墓文。濂在南京出游做官二十年，长久不能写成；今年春天承蒙恩典退休归来。士梁又竭尽跋涉前来，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最近我曾到墓下拜谒，面对凄清迷蒙的寒草，只是徒然增添古今之感。于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写下来交给士梁，不等墓志行状全部具备。铭文说：师道一旦确立，善人就会增多。世代传授经学，不敢有丝毫讹误。人才优秀，风俗淳善，都是长期熏陶渐染的结果。拿什么来表彰他呢？就把这些刻在南涧之旁。故绍兴路总管府治中金府君墓碣（并序） 我来到浦江，听说县里有一位前代贤达，金公历任官职，政绩多有不同寻常之处；当时金公去世还不久。适逢县令请求修订图经，按制度县里的人物应当载入其中，于是公文下达到七乡，征求他的事迹。但因为金公家中有变故，没有把详细情况报上来，所以无从得知。向士大夫询问，众人爱憎不同，说法人人各异，无法采信，只略略附上金公的姓名；后来传到今天，仍以此为遗憾。又过了十五年，金公的儿子昌祖才详细写出父亲的政绩，登门哭拜，并请求撰写墓铭。我于是得以为他备述生平，刻在墓上，也使续修县志的人有所采录。金公名德润，字君泽，姓金，世代居住在彭城。五世祖硕德开始迁居婺州浦江；曾祖载，祖父文兴，父亲定，字正甫，平时喜欢借贷给人，借款不能偿还，就撕毁债券抛弃不再追究。由于金公显贵，父亲屡次追赠奉议大夫、婺州路总管府治中、上骑都尉，追封大兴县子。程文献公钜夫为他撰写墓铭。母亲吴氏，屡次追赠大兴县君。金公年轻时胸怀大志，不屑于从事耕种，看着自己的手说：“我的手掌这样肥厚，难道肯在田间随波沉浮吗？”二十多岁时远游湖南，进入宪府学习，在东廊下任书狱客；屋内设置木榻，旁边放着锅釜之类，吃住都在那里，翻阅案牍也在那里，整天端正坐着，休沐时也从未外出。当时踈斋先生卢挚担任部使者，每次见人散去后，只有金公独自留下，便在心中记下他的勤劳，选他为潭州府史。金公辞谢说：“明公不认为德润是不才，任命我在潭州做吏；可是潭州户口超过五十万，事务必然极其繁重，不是才干出众的人不能胜任。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能得到一个清闲的地方，稍微读些法律，明公的恩赐就很大了。”卢公更加赞许他，依照他的请求，将他调往桂阳。过了三年，补任湖南道宪府书吏；很久以后，升任湖北赞使者，揭发隐伏的奸恶，声名传到湖广行中书，征召他到理问所任提控案牍。因年资劳绩符合条件，授任台州路录事判官，官阶为将仕佐郎。有个豪强士卒劫持他人的珍珠，那人拿钱赎回；士卒喜爱珍珠洁白，打算侵吞，欺骗他说：“你怎么这样健忘？珍珠已经还给你了，难道还想再要吗？”那人到官府诉讼，金公审问此事，士卒仍像先前一样否认。金公于是取下士卒的头巾，让他跪在庭中，叫人拿走头巾，对士卒的妻子说：“你丈夫命令别人索取珍珠，恐怕你不相信，特意拿这件东西作为证据。”妻子一看，果然是丈夫的头巾，打开匣子把珍珠还出，士卒大为惭愧，服罪认错。薛某记恨陈源，将陈源杀死；薛某上下行贿，凭势力压制陈源的孤儿，匆忙把尸体草草埋葬，使冤情无法伸张。金公揭发此事。过了两年，陈源的尸体仍僵硬如生，金公将薛某交付刑法论罪，薛某被贬为浙东道宣慰司令史。任期考核期满，金公升为将仕郎、平江路总管府知事，还未赴任，江南行御史台又征召他任令史；他因脚病辞谢。不久到平江任职，转任承事郎、常州路宜兴州判官。他新建学宫，修筑社稷坛墙，架设长桥，百姓依赖他的功德。宜兴州盗贼很多，金公查阅盗贼名册，察知其中最为顽劣狡猾的人，便砍去他们左右脚趾，使其服官役。三年之内，百姓夜不闭户。有人编写文章会集，以激励攻读科举的人；文章完成后，请求按高下列入进士等第，分别给予奖赏。金公离任时，百姓为他立遗爱碑。改任承务郎、嘉兴路总管府推官。适逢多年大水，庄稼歉收，道路上饿死者相望。壮年人商量说：“我们这些人反正都要死，难道不能吃饱了再死吗？”于是一起到富人家借粮，富人不答应，他们最终抢了粮袋逃走。各个聚落都这样，县州把他们按强行夺取粮食的案件治罪，案卷即将完备。金公体察他们的实情，全部依据轻法判处，免除死罪的有六百人。百姓感动哭泣说：“推官救活了我们，推官救活了我们！”拜谢后离去。不久脚病逐渐加重，于是上疏请求退休，以奉议大夫、绍兴路总管府治中的身份结束仕途。

译金公为人忠诚安靖而朴实，勤奋读书直到老年也不放下书卷。刚开始做吏时，拿笔有时连字都写不成；后来能够撰写文章、吟咏诗歌，议论往来于经史之间，连续不断，毫不休息。他自认为性情急躁，便搜集古代具有宽容德行的人，分类编纂，每类都用诗歌作赞，名为《纪忍之书》。赵文敏公孟頫、虞文靖公集都深为赞赏。金公一生没有其他嗜好，把钱财看得如土木草芥，唯独喜爱聚书，多达七千卷。居家谨守礼法，即使酷暑炎热，也不戴冠束带便不见自己的儿子。奉祀祖先十分恭敬，每月初一、十五必定带领家人到先祠下拜谒。抚恤姻亲族人很有恩惠，嫁娶费用不足的便资助他们，遇到灾年便拿出俸禄救济他们。他常想效法范希文购买义田，作为长久的安排，但有志而未能实现。他做官时清心寡欲，俸禄有时不够用，便从家中取钱接济官用。他憎恶豪强侵害善良弱小之人，极力铲除，所到之处豪强都销声匿迹，人们称他为强干的官吏。金公娶王氏，屡次追赠大兴县君；续娶何氏，封为大兴县君。儿子四人：长子寿祖，因父亲的恩荫授昌化尉；次子就是昌祖，通晓儒家学术，能够继承家学；次子绍祖；次子光祖。寿祖、光祖都先后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女儿一人，嫁给姑苏郑善孙。孙子九人：教化、不花、珤、琥、刚、忠、聪、满、茅。孙女六人，其中一人嫁给张辉，其余尚未出嫁。金公享年六十六岁，于至顺四年二月十五日在家中去世。十二月某日葬在后金原。唉！金公出身于平民，并不是靠经营财货、依附权势或奔走钻营而获得显达，而是凭借长期积累功劳，历经岁月才升至五品；最终任职，使恩泽施加百姓，声名流传当时，荣耀的名号和恩宠也光耀先人，确实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人了。铭文说：健壮的鹰隼啊，难道不奋力飞翔？强健的骏马啊，奔驰可以达到千里。难道可以被皂枥长期困住，被缰绳足以羁绊吗？唉，先生啊，正是这样的人！轻快地高飞而起，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遮蔽他的光芒。穿上这华美的官服，终于改变了平民布衣的身份。声名显赫，如暴风四处奔驰。即使坟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芬芳功烈仍未消除。在墓道上彰显他的美德和事迹，还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有所期待。故承事郎、漳州府漳浦县知县张府君新墓碣铭（并序） 张氏成为显贵姓族，历史已经很久了。轩辕氏的第五个儿子青阳生了挥，挥担任弓正，观察弧星，开始制造弓箭，于是以张为姓。历代以来，功勋贤能、身居显位的人从未缺少。居住在饶州德兴吴阐里的一支，祖先名鹏，唐代任节度使。到了五代时，他的子孙仍然世袭节钺。宋天圣年间，龙图阁直学士焘曾与文潞公等贤者参加洛社耆英会。等到回到饶州，看见邻县安仁有一座山叫若岭，树林苍翠润泽，灵气回旋聚集，于是迁居山下。他的五世孙一清，在特科中考为进士第一名，与同县的汤文清公最为友善，推究经传，反复辩难，一定要得到关键处才停止。从这以后，族人日益繁盛，东西各处都传来琅琅读书声。考中上等科第的共有十人，参加荐送的有二十七人，士大夫都以此为荣。一清传了若干代，至宣义郎某；宣义郎生某，考中进士，进入南宫考试，历数当时政治的弊端，因为触犯执政者，最终落第。某生英，终身退隐，饮水著书自得其乐，著有《春秋属辞》若干卷，收藏在家。英的兄长为国学上舍某，宋朝气数将尽时，率领安仁义兵跟随谢枋得勤王；战败以后，家园便成为废墟。英的儿子禹受当时正在守丧，最为孤苦贫困，后来能够遵循废举之术，大大振兴宗族，田产财物全都超过前人。他起初没有子嗣，二哥某的儿子璵过继给他，直到四十七岁才生下府君。府君名理，字玉文，十岁便通晓经史，十五岁能够作文。父亲悦说：“我家的读书种子不会断绝了。”于是为他在住宅南侧修建义湖精舍，聘请通晓经学的老儒生做老师，远近的士人都背着书箱来求学，府君都供给他们饮食。因此来往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府君的见闻也更加广博。县令称赞他，表彰他的乡里为“儒贤”。府君凭借历代科举功名，想起身继承先人的事业，又前往跟随庐陵王充耘学习程式考试的学问。在江浙乡试中较量才艺没有考中，于是向翰林学士承旨张公翥学习诗歌。张公见府君胸襟气度冲淡旷达，非常器重他，把诗家的方法全部传授给他。府君日夜不忘。虞文靖公集读到他所作的诗，击节赞叹，毫不停止。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的妖寇相互勾连作乱，攻破饶州，不久安仁也相继陷落，杀戮甚至连鸡犬都不放过。府君带领家人逃往临川。当时江浙行省左丞罗罗公、江西行省丞相亦怜直班公驻兵信州、弋阳，营垒遥遥相望。府君派张世英请求发布檄文起兵，便与弟弟瑑从小路秘密回到安仁，听说外孙陈政养了三百名甲士自卫。府君召陈政商议军务，命令伏兵藏在屋内，杀牛滤酒，诱骗伪帅二十四人到庭中醉饮，把他们捆绑送到官府斩首。又晓谕他们的部属说：“你们的统帅已经被擒，应该立即改变打算，稍微迟疑就要成为肉酱了。”众人一致归顺。于是研磨墨汁，在他们衣服上写下“兴安义兵”。两天之内，得到壮士四千人。金溪白砂盗贼周谦进入境内抢掠，府君命瑑率领壮士追击，斩首数百，随后又将其全部消灭，白砂盗平定。丞相出兵平定饶州，号称十万人；到达贵溪时，瑑率兵迎战，一鼓作气便收复安仁。瑑奉命代理县政。伪将军彭浩率七万人逼近团湖的丞相，丞相军队想要退却，瑑率骑兵执旗在前驱驰，丞相立即下令出战，彭浩大败，斩首三万级，尸体堆积如山。瑑引导丞相继续前进，又收复饶州。军队缺粮，又遭遇严重疫病，府君率县中大姓捐输粮食一万二千斛，分发给军民。当时盗贼遍地，南边通往闽地，北边通往燕地，恰好只有安仁便于往来，使者乘驿车到来，络绎不绝，都依靠府君家供给，因此府君家产因此贫困。

译江西大盗黄廉举猖獗得无法制伏，左丞和尔齐公下檄命瑑共同平定他。府君传授给瑑计策，焚烧盗贼的巢穴，贼人逃走，另据险要山岩防守，并在道路上设伏。瑑乘胜深入，贼人突然冲出袭击他，瑑奋力战斗而死。府君失声哭道：“这是折断了我的右臂啊！我上要把此事报告方伯，为你报仇；下要命令你的弟弟奉祀你，希望这样可以尽到我的心意。”于是急攻黄廉举，廉举害怕，另行投降。江西行中书省不久又反叛，府君与王伯美夹击，大败叛军，杀死他的兄长廉靖。廉举连夜逃到菘溪，吴友文将他戴械押送给府君，献到幕府，在市中处死；又请求杀死五名杀害瑑的人，把他们烹杀，并把自己的次子过继给瑑为后。乡里遭遇饥荒，百姓多相互食人，府君运粮救济，又禁止山谷中的百姓外出抢掠，使道路上的商贾像太平时期一样往来贸易。四方前来开垦土地的有三百多家，都依靠府君获得安定，五年之间号称小康。辛丑年八月，天兵攻取九江。九江与旴江相连，府君知道天命已有归属，便前往协助守臣王公▯，使全城归附。皇上召府君到南京，提升他为徽州黟县知县。黟县处于万山之中，近代以来，高山深谷都被摊派赋税，百姓不堪承受。恰逢部使者到来，府君竭力陈说此事，言语与眼泪一同流出。使者把这件事上报，下令营田司核实，只让田地缴纳粮税，其余全部置之不问，黟县百姓才稍稍得到宽解。任期届满，改任漳州知州。漳州漳浦县的百姓和官吏争相牵挽他的马，流着眼泪为他送行。漳浦连接溪洞，百姓向来容易作乱，过去曾在当地设置汀漳屯田万户府。等到府君进入职方，诏令征召屯田军赴京，万户吴世荣于是叛乱。府君集合民兵攻打吴世荣，将其杀死，并把情况详细写入奏疏上报朝廷，使屯田军免于被征调。海盗林仲明、郑惟明、郑君长倚仗能够出入海涛，先后背叛漳州。卫兵虽曾铲除其党羽，但首领逃脱，无法捕获。府君全都用计谋诱捕，把他们肢解示众，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再也不敢作乱。当地风俗崇尚妖术，说诅咒的物体吃人久了便会在腹中成形，物体一动，人就会死；又说可以役使人的魂魄作为奴仆。府君查明这些事情，毁掉几十处淫祠，这些祸害于是平息。县里有许多良田，堤防被潮水侵蚀，大片土地荒芜成草菜地。府君修筑堤防，百里之内全都变成肥沃田地。土豪罗、季两族党羽很多，经常控制官府的短处。府君把他们全家迁往远方，事情才平静下来。府君又认为：“蛮夷不懂礼义，如果没有良好的教化来启发他们的善心……”于是修建学校，聘请老师，召集子弟教育整饬。三年之间，政治教化大为整治。府知事孙希颜曾有所求而没有得到，后来因贪赃败露，反诬府君收受白金一百二十铢作为见面礼。刑曹逮捕府君，以不应参与此事定罪；释放后正要收拾行装南归，忽然患心疾，心中一直怦怦跳动，眼睛也无法闭合，于是去世。实际寄主在江宁栾氏家中，时间是洪武五年三月五日壬子，享年五十九岁。同门友人夏君通替他借贷办理殓葬，某月某日暂时葬在聚宝山。府君娶临川王氏，出自荆国文公之后，是吉水州判官某的孙女，早于府君七年去世。儿子尚德，次子九德，就是过继给瑑的那一个，次子报德。女儿常德，嫁给临川许观。孙子三人：桐、木、东。府君天性孝顺友爱，父亲病重时，早晚向上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父亲受病，又割股和药进献，父亲的病才痊愈。两年后父亲去世。府君侍奉兄长璵，唯恐不能使兄长欢喜；然而他操守刚正耿介，不合于流俗，对于不合义理的财物，一丝一毫也不取。因此做官时，命令儿子挑担经商来供养自己。等他去世，行囊中没有一文钱，知情者都很哀怜他。我任左史时，曾在清溪上见过府君；府君当时正意气豪迈，醉后挥墨淋漓，有鸾翔凤翥的气势，我很惊异于他的为人。从此我多次与他交游，后来分别，各自离去；他在县中的声名事迹，六七年间都没有听到。遇到与府君交往过的人，我总要询问，他们却都不能详细说明。今年夏天，忽然有一个披着丧服的人登门，原来是府君的儿子尚德。我惊讶地询问，才知道府君去世并已入殡，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唉！十几年来，旧日朋友几乎凋零殆尽，像府君这样健康强健的人，也离开了人世。那么那些沉醉于声名利益、自以为可以长久存在的人，结果又会怎样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流下数行眼泪。后来尚德将奉灵柩归还故乡，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上。他拿着夏君撰写的行状，请我作文刻在墓上。我是府君的朋友，不为他作铭，又有谁适合来作铭呢？铭文说：他的文才像五色云气般灿烂，吐露芳香、绽放文采；他的武略能够扼制那些妖乱之军，使他们退缩，不敢欺侮我方。他的才干极其美好，施展到哪里不能取得良好效果？在县中试任，能把艰难复杂的局面变得如同改变容易之事。他的恩泽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声名如此铿锵，神明般的功绩难以言说。为什么不能让他的寿命长久延续呢？唉，可惜这位贤人！唉，可惜这位贤人！故龙南一峰先生钟府君墓碣铭（有序）

译府君名柔，字元刚，姓钟。他的先世出自魏国侍中钟繇。钟繇的第十代孙钟绍京，字可大，侍奉父母孝顺，小时候凡得到瓜果，必定先送给父母食用；他最擅长书法，人们称他为小钟，因为把钟繇称作大钟。他曾任职凤阁，后来跟随唐玄宗平定内难，授任中书侍郎，开始居住在赣州。他的一个孙子某出游做官到龙南，于是又成为龙南人。传到名伷、字少游的人，考中元丰五年进士，历任二广转运使，以功业声名闻名；他尤其极为孝顺，父亲去世时悲痛捶胸顿足，哭声不绝于口，群鸟也为他哀鸣，人们为此修建感乌堂。府君就是他的后代。曾祖淳、祖父德贤都怀抱道德而隐居自乐。父亲克俊在宋朝末年补任国学上舍生，听说三宫北迁，便组织义军勤王；形势既已不可挽回，于是登上赣州马祖岩，遥望中原，只见白云渺茫，再也看不见天子车驾，悲歌激烈，听到的人都流泪。不久悲愤更加深重，发誓不吃元朝的粮食，作诗一首，其中有“有身埋汉土，终怜无泪哭秦庭”的句子，随后投龙头江而死。他忠义的志向，确实十分明白。府君出生时刚满一岁，宋朝刚刚改朝换代，战乱还没有平息，祖母吴氏和母亲刘夫人带着他逃往南雄，艰难险阻无不经历。府君长大后，祖母让他回乡跟随前辈、雷州推官刘公震游学，夫人每天亲自督促他。府君天性聪颖出众，又知道以继承先业为己任，天刚亮就起身，拿书映着屋檐的光读书；直到夜漏下二十刻也不停止。因此他融会贯通经、子、史、集各家著作，提笔写科举文章，片刻之间便有千余字，长风推动波涛，雷电也仿佛相继而来。夫人高兴地说：“我有这样的儿子，我的丈夫就没有死去啊！”夫人有时和府君谈到投龙头江的事，府君总是长号不止，几乎想要自尽。等到祖母和夫人相继去世，府君竭尽诚心办理安葬祭祀之礼，旁观者都说：“钟氏世代都有孝子，感乌堂的功业不能只由前人独享美名了。”府君起初娶田州判官凌君昌任的女儿，生一子后去世。后来兴【缺】尹马君良奇赏识府君的为人，又把女儿嫁给他，于是府君随他一同赴任。凡是马君善于整治政务、铲除奸恶、扶助弱小、洗雪冤屈、疏通滞塞的地方，都是府君有所启发。广东帅府和海北廉访使听说府君学问品行美好，交相荐举，署任他为雷州路学正。府君认为海滨不是可以久居的地方，极力辞职归来，闭门讲学。跟随他学习的人有数百人，大家共同推尊他，称为“一峰先生”。府君仪表伟岸，整天衣襟端正、危坐不动，别人无法窥见他的内心境界。晚年更加摒弃浮华，穷究学问根本；居所仅能遮蔽风雨，收入仅够吃稀粥，但他处之安然。至于救助别人的急难，即使要蹈赴水火，也无暇顾惜自身，君子尤其称赞他。府君生于至元丁亥年正月某甲子，卒于重纪至元辛巳年十月某甲子，享年仅五十五岁。临终没有别的话，只嘱咐儿子努力学习、砥砺品行，不要败坏家声。他著有《诸经纂说》《易书诗衍义》《弊帚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府君共娶三位妻子：第一位凌氏，生一子，就是恕，字以行；至正癸巳年为乡贡进士，署任濂溪书院山长，没有赴任。第二位冯氏，没有儿子。第三位凌氏，生二女，一人早逝，一人嫁给凌德。曾孙男三人：肃、缉、熙。女一人嫁给某人，曾孙女二人，尚未出嫁。府君去世后，葬在龙山南面；洪武庚戌年秋八月某甲子，迁葬到仙女湖西面，与凌氏合葬，实在县城南面五里处。府君生长在忠孝之家，从小耳濡目染，已经能够立身于根本。等到从六经中求取学问，再用亲身实践验证，所见更加真切，所得更加纯粹凝练。他虽然没有被当时任用，但跟随他的弟子都懂得什么叫孝、悌、忠、信；他对于教化名分所作的贡献非常多，这同样也是施行政教。中州的君子常说，岭南是遥远荒僻的地方，贤能人才很少。像府君这样的人，论其后裔源远流长、家学兴盛、文章品行隆盛，难道比中州差吗？人们喜欢这样议论，往往如此，实在更加令人叹息。因此我根据鄱阳董先生所写的行状，写下大字作为铭文刻在府君墓上，希望使府君隐而未显的德行远近皆知，岭南读到我这篇文章的士人，也能够有所奋发而兴起。铭文说：难道世间人才济济，忠信却被奉为首要吗？难道佩戴纯粹的智慧，腰间系着华美的文饰吗？难道光彩像美玉一样灿烂吗？难道长于才干却受到压抑，不能被信用吗？难道陈列政令，屏退奸邪吗？难道柔和者得以立身，刚强者反而被磨损吗？难道设置讲席，使师道得到尊崇吗？难道扭转浇薄冷漠的风气，使它变得厚重淳朴吗？难道一乡的善士，都像温润的美玉一样质朴吗？难道岐山有鸣凤，鲁地有祥麟吗？上天降生贤才，为什么没有固定的地方；为什么有时畅达，有时又困顿呢？如今把铭文刻在墓门上，难道不可以使他的光明德行永远流传吗？故楼景元甫墓碣 礼制中有这样的规定：凡是有道德、有德行的人，让他从事教化；死后便奉为乐祖，在瞽宗祭祀，这就叫先师。比如汉代礼学有高堂生，乐学有制氏，诗学有毛公，书学有伏生，都是如此。唉，古代礼制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如今所说的乡先生，难道不可以接近先师吗？乡先生说的是谁？乌伤县竹山里有楼君景元，在乡里教授《书》《诗》。景元每天坐在讲席上，反复申明五伦的教诲，勤勉不休。接受他学问的人，逐渐由粗疏走向精密细微，一定要充实有所得才停止。父亲先拜他为师，儿子又继承学习，孙子又拿着经书跟随他，前后将近六十年，乡境内外几乎全是他的弟子。于是大家共同商议，修建一间书斋作为讲学授业的地方。等到他去世下葬，号哭着执绋送葬的人有数百人，都说：“我们的先生去世了！今后到哪里接受学业、辨析疑惑呢？”旁观者感叹仰慕后才离去。起初，景元的父亲玉汝翁学习六艺并且善于作文。景元从小接受家庭教训，长大后更加振作自励，跟随渊颖先生吴公立夫学习科举之学，不久便放弃，专心研习群经。他偶尔写诗，起承转合也都合乎法度，名声传遍远近。

译县令有时出巡乡里，大家都盼望在乡间路口拜见他，向他询问民间的利弊疾苦；他一定恳切详细地陈述出来，才肯停止。景元性情深沉朴实，侍奉父母能够尽到供养之责；父母去世后料理丧事，不把事务烦劳兄长。兄长性情方正严肃，景元侍奉他们极为谨慎；到了分配田地时，只接受贫瘠的田地，毫不推辞。后来兄长的儿子有人被罢黜学业，他替其赎回并送还，还说：“怎么能让他没有饭吃呢？”遇到宗族亲戚和旧友，一概以真诚相待，没有一丝轻浮亲狎的姿态。晚年颇喜爱神仙家的言论，拄着竹杖游历江东，登临龙虎名山，放眼远望，飘然独立于尘世之外，心想古代仙人或许可以见到。洪武七年甲寅十月十一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临终时伸展手足，没有别的话，只告诫几个儿子守护诗书传家的恩泽，不要使它失坠。九年丙辰正月六日，奉灵柩葬在梅口山先祖坟墓旁。景元名光亨，景元是他的字。姓楼，楼氏本是仕宦家族。宋嘉定癸未年进士、吉州通判元龄，是他的四世从祖。曾祖父炎，祖父建中，父亲有成，任无为路儒学录，就是玉汝翁。娶刘氏，有妇德，我曾为她的墓作铭。儿子四人，女儿四人，孙子三人，孙女四人，姓名都已载在前面的铭文中，这里不再书写。我今年春天承蒙恩典退休归来，景元的幼子仁寿县主簿琏带着行状来见我，请求说：“先夫人去世时，承蒙先生为她赐写墓铭。刚过两年，先父又去世了。先父平日常说：‘了解我的只有太史公宋君。我死后，如果你们能请他写文刻在墓上，我就可以瞑目了。’因此我不顾冒犯责罚，再次前来打扰，愿先生成全。”我的先庐与景元家相距很近，景元比我年长十四岁，我们常常一起谈论文辞，十分欢悦。听说景元去世，我流泪不止。近来我虽已年老多病，对于四方求文的人大多严词推辞，但对景元难道能忘情吗？像我们的景元，活着时能够执守诗书事业，使众人得到善化，确实无愧于乡先生。死后虽然未能在社学中祭祀他，把他列入铭文之中，难道过分吗？铭文说：一卷书籍，必然要立一位老师；启发百姓实在容易，这就是德行的归宿。美好啊，楼君刚正坦荡，端正地拿着经书，坐在讲席上，把最细微的道理剖析清楚。四周环坐聆听的人，都整肃冠帽衣服，集中精神，终于达到安泰和乐。春日般融和，发自天性的真诚；如蝉蜕去外壳，摆脱人的私欲。风俗变得淳厚，确实由此而来。活着时服膺光明的教诲，死后寄托人们的哀思；有素服的丧家戴冠而来，哀悼之情充满道路。那些地位高、官阶显赫的人，恩泽却不能施及下民；人谁没有舌头，难道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太史公来撰铭吗？公正地判断他的功过是非，观看的人应当以此为法，也会知道这篇铭文没有愧辞。故诸暨陈府君墓碣 陈氏的世系由来已久。他们的先祖居住在襄阳宜城，有名璿的人，生磐；磐生斌；斌生甸；甸生宋国子助教旦，才从宜城迁到杭州万松岭。旦生慤，字公寔，富有文学，当时名人如范元卿、陆务观、辛弃疾都与他交游。评论者说他的气节和度量有郭元振的风范，官至承事郎、余姚县知县，又从杭州迁到诸暨陶朱里。慤生樵，樵生载，又从陶朱里迁到开元横山西面。载生国子监主簿瑞，瑞生嶨，嶨生清，清生德兴，字克明。克明的侄子洙好学唯恐不及，克明资助他拜名师学习经书；洙有时粮食断绝，克明亲自操持舂米，买米送给他，洙最终成为大儒。克明娶曹氏，生府君，名大伦，字彦理。府君从小就聪慧异常，向洙学习《易》，后来又改学《春秋》。刚过二十岁，便阐发经义条例，挥笔作文，纸上立刻云烟满目。他自以为取得功名易如拾取草芥，多次参加科场考试却不能合乎规范，愤慨地说：“我的文章比那些考进士的人差得多远？如今不能和他们并驾齐驱，是造物者困厄我罢了，我还能说什么？”于是抛弃科举，越发专心钻研古文辞章。浦阳渊颖先生吴莱以深奥的学问、雄健的文章闻名当代，府君跟随他讲学，向下讲到秦汉以来各家文章大家，篇章各有法则，句子各有规范。青灯高悬，有时直到天亮也不睡觉，府君的学问大为长进，远近的人都羡慕他，交相聘请他做家塾老师；他留在富春山中的时间最长。富春的豪族多恃气好斗，府君周旋其中，常常以诉讼最终导致凶祸来告诫他们，言辞诚恳朴实而无华饰，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风俗因此大为改变。冯士颐将要合族施行义食，不论老人还是小孩，都听从府君的话。府君估量其中可以实行的内容，制定若干条规约，防范十分严密，他的家族因此受益。狂放的士人吴子中文辞华美却喜欢揭发他人，在乡里结下许多怨恨。罗山人集合一群无赖男子，把他捆来关在暗室中，准备用棍棒打死他。府君径直赶到罗山人家，大声说：“你们想杀吴子中吗？子中没有大罪，怎么可以因为一点嫌隙就突然加害他？有耳有眼的人恐怕都不会这样做，我应当把这件事报告官府。”罗山人听后害怕了，解开捆绑，带着吴子中一同来，跪在地上谢罪，府君晓谕后把他们遣走。子中因此得以不死。元朝末年兵乱，江浙行中书省向饶州征调兵粮，饶州判官方沂实际负责统筹；等到押运官吏进入江中，被敌人袭击，上官将要依法治罪于沂，逮捕得非常急迫。沂暗中前来见府君，哭着诉说事情经过，抽刀想要自刎。府君夺下他的刀，把沂藏在山林泽薮之间，又开导他说：“兵粮丢失，罪在押运官吏，判官有什么关系呢？”不久沂获免罪。沂见府君，跪下说：“您使我起死回生、白骨生肉的恩德，我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府君瞪眼厉声说：“难道判官你是把我当作可以用市井交易相交的人吗？”沂不敢再说话。府君知道时局已不可挽回，于是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当时江南行御史台迁治会稽，中丞吴铎、监察御史督烈、图王偲都想把府君请到州县任文学掾，府君以疾病坚决推辞。又因为西边军队早晚必定大举到来，已经决不能安居，于是逃往邻县东阳。不久果然如此。诸暨被攻下后，栾凤来任州官，与李禁军希白商议迎回府君，准备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州兵发生变乱，栾凤与希白都被害。府君又躲进流子里。流子里在州城东面的长谷中，府君面对两山夹着的溪涧修建晚香亭三间。闲暇时与宾客畅饮为乐，酒意浓时拿笔吟诗，脱帽高歌，敲击几案打节拍，座中之人常常笑倒。天气和暖舒适时，便戴着华阳巾，穿宽大的布衣，拄着竹杖走在古老石块铺成的细路间；遇到泉石优美的地方，就放眼凝视，心意仿佛与万物相忘。

译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府君叹息说：“我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只有攻读文章成了癖好，勤勉刻苦将近四十年。从前像我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如今他们都在哪里呢？”他常常搔首自伤，只要遇到适意的时候，便竟然与万物同归于自然，根本不去计较是否还有明天。知情的人都佩服他的旷达。三年后，他因病在家中去世，实为吴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岁。十二月十八日，葬在某乡吕塘原野。府君娶乐氏，生二女，分别嫁给傅某、胡骥。继娶张氏，生一子晔，擅长古文辞，能够继承家学。孙子五人：可牧、可荛、可渔、可农、可仕。府君身材高大，长着美髯，性情坦荡平易，说话直露肝胆；即使头发已经斑白，手也从不离开书卷。天文地理以及老氏、释氏的书，没有不吸取其中精华的。他尤其擅长画竹画树，萧萧然有苍劲的意趣。画成之后，人们争相取来作为清雅的玩赏之物。他著有《春秋手镜》《尚雅集》各若干卷。《尚雅》大概就是府君的自号。府君去世后，他的朋友张辰已经写好行状，又悲痛地对人说：“府君的才华和美德，假如当时得到任用，应当没有什么事情不适合他。无奈那些聚敛钱财、操持权势的人，连极细微的尺度都不合标准，便一概排斥而不予任用，于是使他甘心寄身山林，直到老死也不后悔。这实在很值得当世的有关官员为之哀悼。像府君这样的人，没有得到荣耀，也没有遭受耻辱，保全自己的全部才德而归于造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晔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虽然一向了解府君，却未必能说得比张辰更好。谨慎地把这些事记录下来，并为他作铭。铭文说：上天的梦想如此幽深，谁能论说清楚？赋才非常多，最终却沉沦埋没。堂堂君子啊，出自簪缨世家的门风；孤高奋飞之志所凝聚的，是他的精神。五彩织成文章，随着气韵吐纳，光彩灿烂，可以照亮昏暗郁结之处，却未能施展，终于凝结成氤氲之气。那些狂妄之徒一出生，便向世人逞强，将要扼杀他，简直不亚于杀害孤独的小猪；他奋臂一呼，凶徒便吓得魂飞魄散。有朋友身临危难，追捕者如流星般奔来，将要踏入白刃之中，谁愿意把性命藏匿在山林之间？慰问的话语十分诚恳，使他平安脱身；他发誓不因恩情微薄而有所减少，见到事情便当作自己的事去做，又有声名传闻。假使得到重用，还有什么事不能使之回春？可惜生逢丁乱离，战马纷乱；荐举贤才的鹗书虽已上呈，荷衣隐士却不能焚弃其志。笑咏烟霞，傲视天地，时运命数所拘束，有志向却不能伸展。七尺高的坟墓，坐落在吕塘的原野；光明美好的德行被发扬，幽潜的事业被昭示，太史已经写下文章。故庐陵张府君光远甫墓碣铭 皇上即位第五年，朝廷清明，百官各得其序，于是在宫禁中开设文华堂，精心选拔英才，诏令翰林院诸公分任教导。皇帝亲临，阅览他们所作的文章，亲自评定优劣，皇上的恩德实在深厚。当时江西人张唯寄居河南，凭《尚书》成绩取得首荐，参加南宫考试，未及考试便被授为国史编修，仍让他在文华堂学习。我见张唯才华俊秀，特意向皇上请求，将他录为弟子员。张唯执经受学已久，忽然抽泣流泪说：‘我的父亲怀有奇异的节操，不幸死在盗贼手中。如今尸骨已经入土，墓石上却没有文字。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几乎不想活了，只愿先生怜悯我，为他写篇铭文。’我根据亡友吏部员外郎周子谅所写的行状查考：府君名远，字光远，姓张，是吉安永丰人。他气度开阔，不拘泥于细小事物。元朝末年，大盗起于沔阳，蔓延到江右，攻陷吉安。不久州兵将他们击退，盗贼所经过之处村落井邑尽遭破坏，百姓彼此煽动而作乱，杀戮劫掠豪门大族，惨酷之状不忍听闻。府君怒发冲冠，日夜谋划奇策，准备剪除盗寇。他的朋友罗惟远崇尚气节，派人夜里把他请来，在庭院中摆下酒肉，脱帽畅饮。到了半夜，他屏退左右，跪着告诉他说：‘我们的州一向号称文物之邦，一旦被盗贼蹂躏，就将没有一个义士留下；我不愿与贼人共同活着。’ ‘然而没有您就不能成就我的事情。如今郡守梁使君出兵督师于境上，您应当前去请求援军。我暗中已经部署好，等待砍杀盗贼，没有什么困难。’罗惟远拍着几案说：‘您真是奇异的男子；我即使没有其他本领，难道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吗？’商议完毕，府君的长子庸还不知道此事，罗惟远便叩响他的寝门，让他出来拜见，又把事情告诉他。庸说：‘罗先生若能迎来官兵，我就拿着大斧把那些狐狸老鼠全杀掉，一个也不留下。’罗惟远举杯祝贺府君说：‘大兄有这样豪杰的儿子，事情不愁不能成功。’军队尚未出发，盗贼的侦探已经得知此事，便率众捉走罗惟远，剥光衣服鞭打他，并问：‘谁和你谋划的？’罗惟远骂道：‘死狗奴才，我恨你们无道，只想亲手杀你们，哪有闲暇同别人谋划？’盗贼更加恼怒，继续鞭打他，又给他纸笔，让他写出首谋者的姓名。罗惟远瞪眼看着他们，大大写了一个‘死’字。盗贼把罗惟远反绑在树上，剖开他的腹部，挖出一个小孔，每天加深扩大。罗惟远咬牙大骂，三天后才断气；临死时骂声还含混地留在口中。府君侥幸逃脱，逃往吉水。等到盗贼的势力稍稍收敛，府君回到故乡。盗贼中有知道府君派罗惟远行事的人，把他捆到营中，盗贼争相来指认说：‘这就是曾经想杀我们的人。’ 府君神色自若，从容对盗贼说：‘我出身簪缨之家，决不怕死。你们要杀就杀，何必多说？’于是被杀害。盗贼党徒的愤怒仍未平息，还想屠杀府君的次子贤；盗贼首领制止了他们，慨然叹道：‘他本来就是忠义之人，难道可以让他死后没有祭祀吗？’于是备办棺木收殓尸体，让人送回故乡桐塘安葬。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落泪。府君博通经史，笃守风义，侍奉父母以孝闻名。豪强用科役和徭役困扰他，府君奉养老亲逃到旁郡，路程不远百里，背米供养父母。父母去世时，他号哭得几次气绝。然而他嫉恶如仇。乡里的师巫有人借贷粮食而收取高利息，势力横暴得很，府君当面斥责他的错误。他因此在州县之间告直，乡师怨恨府君，想在夜里击杀他。听到州里万人交口称誉府君，终于不忍下手而停止。宾客来到门前，他倾尽所有接待，纵论古今两千年间的事变，如同玉贯珠联。宾客为之倾耳聆听，忘记了天晚。并且他能完全体察人情，即使三尺童子前来拜见，也以礼相待，从未稍有违忤。他天性不喜欢聚敛财货，有人劝他为子孙作长远打算。府君叹道：‘能够守住祖先的产业，也就足够了，何必贪多？’君子都称赞他。享年五十四岁，在至正戊戌年正月遇害，具体日期已无法考知。

译从桐塘改葬到大塍原野，是洪武辛亥年八月某日。府君的妻子刘氏轻视钱财而重视道义，战乱离散以后家境贫困，常常卖掉首饰来资助丈夫招待宾客的费用。后来在府君去世五年后也去世了。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庸，次子就是贤，贤有臂力，能驰马奋槊，在千人之中也勇猛无比，过了十一年也去世了；幼子就是张唯，刚刚升任现在的官职。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三人：宪、文昌；孙女二人，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名祺。府君的祖先出自唐代曲江公张九龄。九龄的玄孙、洪州都督府参军张景重，开始来到江西。参军的曾孙、处州签判张洪，字宏渊，又迁居永丰杏园，世代多有显官。到了府君的曾祖父元升、祖父瑞、伯父亨，虽然都说没有出仕，却都能世代承继儒业。唉！士人的气节已经很久没有振作了。当楚地战乱纷乱之时，担任二千石官的人竟没有一个举手抵挡，盗贼一到便低头逃走，每天逃行百里，只怕不够快，真像女子身上长着胡须。像府君这样的人，区区一个平民，没有承担社稷人民的职位，却能谋划杀贼；不幸事情没有成功，即使肝脑涂地也不后悔，难道不是刚烈的大丈夫吗？罗氏能够听从府君的谋划，身体可以被杀，志向却不可夺，也可以称为慷慨之士；反复考察其行为的端倪，又可在府君身上看见。唉！智慧没有比消灭盗寇更大的，正义没有比舍弃生命更重的；这些若不铭刻，又该铭刻什么呢？铭曰：元朝政治衰败，盗贼兴起于楚地，头裹红巾高声呼喊，毒气所侵之处，蛊惑了人的良心，使人丢下锄头拿起兵器。看这庐陵，群邪沸腾，千里之内血腥弥漫。有一位勇武之士，怒发冲冠，发誓要除去暴虐残害。夜里以长矛作枕，血泪交相流淌。寻求志同道合的人，纵酒高歌，慷慨激昂，舞剑几乎发狂。只有谋划精良，却因对方昏昧，泄露了军机而没有惩治。盗贼杀害我的良朋，他的正气凛然，使白雪也显得不寒冷。想剖食盗贼的心肝，府君却也被拘捕；他更加奇特地辱骂盗贼，以死来践行忠义。两块美玉般的人物光辉灿烂，如星辰吐出光芒，照耀四方。府君的名声巍然高峻，重如泰山，一死也安然。史官撰写铭辞，刻入幽暗的墓穴，后世以他为师。傅守刚墓碣 自从焚烧尸体、沉弃遗骨的风俗形成以后，即使簪缨冠弁之家也纷纷随从，形势如鱼烂河决，已经不可救药。君子常为此叹息；像傅守刚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不表彰出来以警励世人吗？守刚的父亲去世，他的几个兄长备办棺木收殓，已经抬到野外，纵火焚烧。守刚势不能阻止，哭踊得几乎气绝；火已烧尽，荆条也编成筐子，他便装入象征黄泉的遗骨，拾取遗骸带回来。守刚想在半夜把遗骨带走，但守卫严密，没有成功。第二天，几个兄长捧着筐子到大泽，投入清冷的深渊。守刚更加悲痛愤怒，深夜等兄长回家后，脱下衣服进入深渊，一边哭一边拾取遗骨，堆放在沙滩上，再脱下所穿的粗布衣服包裹起来，奔去告诉先父尚书府君。府君命人把遗骨暂留在偏房中，设置几案和灵筵，让他父亲的朋友贾明善征求木材，制作小棺收藏。恰好堪舆家赵翁从城南来，怜悯守刚的志向，为他选择了一块墓地。守刚靠替人抄书赚钱买下墓地，背土筑成坟墓，亲手在四周栽种松柏。他的兄长因认为这辱没了祖先而发怒，想掘墓把遗骨抛出。我叔父文友君将带守刚到县里申诉，他的兄长于是害怕而停止。直到今天，松柏已经郁郁葱葱，长成树林。守刚名致柔，守刚是他的字，是我给他取的。傅氏是金华好善里人。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肖说，都是农家。守刚十二岁时，才进入小学；当时他在山泽间放牛，总是夹带书本诵读不止。长大后，进入贞文先生吴公立夫门下。当时来受学的多是贵人家的子弟，车马光耀，冠服鲜丽，灿然如神仙。守刚穿着麻衣、草鞋，置身其中，神态安然，没有丝毫难色。每天接受吴公教诲，见识更加凝定，说话必先思考，努力践行，确实是纯粹的儒者。他偶尔写诗作文，也光润可观。父亲生病，守刚前往请医生，溪水上涨无法渡过。守刚站在水边，整日仰天哭泣。有人怜悯他，用粗绳系住他的腰，挟带着他渡水。医生见他情意恳切，悲悯地跟他回来。诊脉后说：‘这是上天在帮助孝子。’病情稍缓了一夜，便已不可救治；服药之后却痊愈了。守刚的几个兄长不识字，争相分割家产，各自贪取，守刚不与他们计较。守刚贫困无所依归，出任乡里儿童的老师，久而久之渐能自立，于是娶天台王教授某的女儿为妻。年过四十时，生下儿子鹏鹏，极其疼爱；片刻看不见鹏鹏，心情便不愉快。当时他抚摸鹏鹏的头说：‘我的性命大概就系在这孩子身上吧？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成为饿鬼了。’我家住在潜溪，距离守刚的住处只有三里；每逢正月初一，他一定来拜见。几年之间，即使风雪也不改变。家人常常准备饭食等待，并且说：‘傅守刚大概要来了吧？’话还没有说完，守刚已经坐在门外，发出咳嗽声了，家人因此失笑。守刚忽然对我说：‘致柔年老将死，鹏鹏眉目秀美，能够读父亲的书，如果果真如此，我在九泉之下闭眼也无憾了。’后来我把家迁到浦阳青萝山，出仕朝廷，进入翰林院任学士，久已不知道守刚的生死。洪武十二年冬天，我回金华祭扫祖墓，忽然有一个面色白净的少年在庭中下拜。我问他的姓名，他说：‘我是鹏鹏。’我问：‘你为什么穿着丧服？’他说：‘先父不幸在今年春二月初一去世了。’我问他享年多少，他说：‘六十七岁。’我问：‘已经安葬了吗？’他说：‘死后一个月，暂时安葬在家西东阜的原野。’我问：‘如今和你住在一起的还有谁？’他说：‘先母去世已经二十年，妹妹鸾也嫁给了童某，如今只有我侍奉继母章氏共同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又问：‘你很懂得学习吗？’他便从袖中拿出一大卷诗文，以及运用经史典故赓续李翰林诗篇、请求三帙书进献的作品。我读后，见他措辞丰富华美，考证事迹广博综合，叹道：‘守刚有后代了。’我回到萝山后，鹏鹏拿着他父亲门人童徽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说：‘先父的操行全都出于真诚，听到别人有善行，就像是自己做的一样；看见别人作恶，便皱眉躲开。两天才吃一顿饭，喝白水代替羹汤，却把它当作享用太牢。乡人都认为他贤德。部使者潘公黼听说后推荐他，先父却以有病推辞，最终潦倒困顿、怀才不遇而死。临死时，他握着鹏鹏的手哭着说：‘我活着对时世没有功劳，死后应当选择不被人祭祀之地埋葬我。宋先生最了解我，如果能得到一篇铭文刻在墓上，就不止是满足了。’说完便去世了。只求先生怜悯他，为他留下文章。’唉，像守刚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加以表彰来警励世人呢！于是作铭说：

译守持志行笃实，卓然独立，不受世俗改变，这就叫作走在君子的道路上。故裕轩先生墓碣铭（并序） 乌伤县赤岸有一个望族朱氏，出自汉代槐里令。相传槐里令的七世孙、晋代临海太守朱泛，实际上从平陵迁来，居住在临海；其孙东阳太守朱恒，东阳太守的孙子金威将军朱礼，也都在晋朝做官。到了金威将军的曾孙朱防，开始侍奉齐朝，历任高辛、平昌、浔阳三郡太守，转任扬州刺史。扬州刺史的十四世孙某有四个儿子，生了十八个孙子，知道后代必定繁盛，却担心没有凭证使后人相信。周广顺年间，他于是冶炼铁制作罗汉像，每家领取一尊，使他们分散居住在州境之内。如今赤岸这一支，就是其中一族。传了七代到三府君朱良佑，更加以建功行善、敦厚持业来继承宗族。府君生宋乡贡进士朱中，乡贡进士生朱元，赠朝列大夫、同知台州路总管府事、骑都尉，追封沛郡伯，名杓。沛郡伯的儿子，就是朝列大夫、婺州路总管府治中、致仕朱叔麒。起初本县的先达徐文清公曾受学于新安朱文公，而乡贡进士是文清的高足弟子；三代父子相互传授，辨析名理，细密得如牛毛。治中君又以文章在当时驰名，读他文章的人，就像窥见古代鼎钟上的云雷纹饰，不知不觉便改变了旧日的看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公名同善，字性，是真沛郡君之孙、治中君之子。他天资卓异，每日浸润于家庭教育，学问见识所达到的地方，如同春芽迅猛生长，日新月异，年年不同。老学者们都退让，没有人敢同他抗衡。当时乡里的先正文懿许公在东阳八华山讲道，他又拿着经书前往跟从学习。文懿的学问上承朱文公五传的学统，对义理的滋味尤其饱满。他向许公质问异同，贯通宗旨，深入精微；凡是天人性命的根本、礼乐刑政的源流、古今治乱得失的迹象，没有不洞察通晓、融会贯通的。等到他有了自己的心得，精神融会、内心领悟，简直不只是畅饮美酒，又像在春风中吟咏漫步一样快意。科举制度施行以后，有司强行起用公参加考试；文章不合格，他便立即弃去，于是仿效太史公司马迁作漫游，渡过长江，逆黄河而上，向东历经齐鲁郊野，向北抵达燕蓟，所经过的古代遗迹，必定徘徊瞻仰，不忍离去；有时发为长啸高歌，敲击车辕打节拍来应和。到了京师，诸公贵人争相邀请他，越王聘请他尤其殷切，于是他在王府中教授经书。过了很久，他想南归，同乡黄文献公当时任国子博士，想留住他却没有成功，便发檄文任命他补任广东宪府掾，他也没有赴任。佥宣徽院事、济南韩公尤其器重他的才华和品行，征召他任两淮屯府幕属，他于是赴任。不到几个月，又辞职离去，回到丹溪水边隐居。远近的学生仰慕他的风范，奔来归附，门外鞋子常常摆满。公根据各人的资质，因材施教，使他们各自得到充分发展后离去。年老以后，他涵养的功夫更加深厚，四肢举止无需拘束便自然协调。清明之气存于自身，播散开来成为太和之气，薰陶所及，万物没有乖戾。临终时，他完全没有畏惧死亡、哀伤变故的意思，吟咏诗二章，安然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实为乙巳年春二月三十日。夏四月九日，安葬在凤林山原，这是合乎礼制的。公笃守伦理品行，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抚恤姻亲、交接同僚朋友，都可以问心无愧。晚年又修缮各处坟墓和墓舍，并刻录家谱，编成书传给后人。然而他气度凝重谨严，处理事情宽舒自然，恰好切中关键，丝毫没有窘迫艰涩的样子。学者因此称他为裕轩先生。娶卜氏，早于公二十九年去世。有人劝公再娶，公只是笑而不说话。独居一榻，别人不能忍受，他却安之若素。公善于教导两个儿子世濂、世沅，他们都是佳士。世濂求学广博茂盛，文章光焰灿烂，在东南一带崭露头角，因荐举被授为钓台书院山长。女儿文楣，嫁给前承务郎、温州路总管府经历、浦阳人郑泳，他也以文学著名。每逢岁时节日，文楣夫妇前来拜见，公坐在堂上，儿子和女婿在旁侍立，问答经义，声音如金石玉器相击，听的人欣喜而忘倦，君子都羡慕他们。孙子朱栋也显露出卓异的才华。我在会稽时曾治理中君的同族兄弟；宋末以进士起家的人有八个，声名文物，在当时很受重视。议论者把公的学问修养同他们相比，认为公实在毫不逊色。只是他独自潜居而不显耀，众人无不啧啧叹惜，不能释怀。殊不知世人所共同看重的高位，是天命；而自身承载光明的德行，也同样是天命。地位能够泽及万物，固然显达；德行则可以善化人心，可以使后来求学者向善，难道不是更加显达吗？上天给予公的已经很厚了。出仕还是不出仕，不足以成为公的遗憾。濂同公的父亲和叔父交游已久，怎敢推辞？世濂来请我写墓文，于是我为他编次叙述并作铭。铭曰：大道已经支离破碎，士人的风气污浊不堪；追逐声名、接踵相随，曲折而又迂回。考亭之学，开辟了通向四方的大道；前有徐公，后有许公，正直地向前趋行。钥匙打开了秘藏，光明真实而不虚妄；日月运行在天空，照耀着经学的田野。谁能继承它？丹溪有朱公。重重光辉交相照耀，德行相契相符。公生在他们之后，像神骏的马驹；振鬣奔驰千里，如流电远去。看看那些跛脚的车乘，只能徒然崎岖；终日不能越出州县乡里的范围。公扬帆渡过长江，经过青州、徐州；泰山高高耸立，黄河水流各自分开。玄妙的教化纷繁充盈，遍布天下八方；仰观天象，俯察万物，义理确实可信。归来居于故里，始终著书立说；直接承接关中、洛阳的学统，窥见泗水、沂水一带的道脉。向下看待功名利禄，只把它们当作粗浅之物。年少时像流星陨落，人们为之叹息；我撰写辞章考订德行，把它刻在粗劣的石碑上。即使白石可以磨损，他的名声也不会改变。北麓处士李府君墓碣

译处士姓李，名士华，字庭实，北麓是他的自号。他的先世居住在庐陵；唐开元年间，远祖德灵出仕为抚州长史，于是居住在属县崇仁。高祖李昻，是宋代太学上舍生；曾祖李缄，凭《春秋》科中进士，官至某职；祖父李适，父亲李元德，母亲卢氏。处士天赋奇异，声音如钟，洪亮深沉。父母和两个兄长也早早去世。当时正值宋朝末年、政事败坏，村里的男子学习兵器，夜间敲人家门，抢走财物；稍有抗拒正直之言，便用刀刺杀。处士能够自我防卫，最终免遭祸患。恰逢宋朝灭亡，元朝改易制度，众人都戴方笠、穿窄袖衫，只有处士独自穿深衣、戴幅巾，自在地往来，人们都认为他迂腐。处士笑着说：‘我是故国之人，这样做是义理所当然。’府君善于经营生计，不久家业大丰，于是凭财力成为乡里的富户，积存粮食每年达到数千廪。遇到饥荒便按平价出售；饥饿得不能出门的人，就按人口赈济，常常救活一百多人。宗族姻亲没有产业的，便分发钱财给他们；有人死了，就供给棺椁衣衾，葬在好地方，并且抚养他的遗孤，唯恐来不及。欠债无力偿还的人，只要有所请求，他就再次给予，从未显出吝惜的神色。有人想用田地房屋抵偿，处士严肃地斥责说：‘祖先留下的产业，怎么可以废弃毁坏？欠债还可以宽缓。’于是安慰他，让他离去。有个仆人偷了粮仓的粮食，处士怜悯他的贫困，反而多给一些让他离开。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仁厚的长者。元朝廷曾下令出售爵位，富家子弟多争相奔走。处士安然不以为意。有客人拿着空有名义的告身来出售，处士说：‘我惭愧不能凭文学求取禄位，难道还要沾染铜臭的讥讽吗？即使贵显，又有什么益处？’府君天性纯孝，能够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侍奉继母；即使继母性情刚严、难以亲近，他也一定降低声气、和颜悦色，直到取得她的欢心才停止。常常说自己来不及终身奉养双亲，一说到这件事便呜咽流泪。早晚一定到先祠拜谒，遇到自己生日那天，便号哭到傍晚，家人不忍看见，因而避讳谈及此事。他用学问教导众子，亲自督促检查，不到深夜不休息。为人豁达大度，绝不稍稍贬低自己去迎合流俗。见到假托巫鬼来迷惑人的人，便竭力斥退。乡人争斗不休，处士用几句话正直地劝解，他们便脱帽叩头谢罪。嘉宾叩门，他倒穿鞋子出来迎接，欢喜而没有疲倦的神情。自己虽然不会饮酒，却一定让客人尽兴而醉去。元至正十一年辛未正月五日，他没有疾病而终，享年八十六岁。二十二年后，即本朝洪武五年壬子，安葬在县城大龙山的原野。娶郝氏、陈氏，儿子四人：彬、镐、镛、蕃。镐以文章品行被朝廷举荐，升入国子监。正女三人：丁师、周晋、戴尚德，都是他的女婿。孙子三人：雝、家奴、宝定。孙女三人：尚、某。曾孙二人：宜寿、普兰。曾孙女二人，尚未出嫁。自从仁厚的风俗衰落以后，学者慨叹追想三代的盛况，仿佛神龙游于幽玄之中，想见一面却不可得。唉，难道真是这样吗？人的时代有古今，人的内心却没有古今。像处士这样的操行，如前文所记，如果说他是三代之民，谁会说不是呢？处士已经不能复生，所以我特意把他的事迹表彰出来，以劝勉世人。一个人是否出仕，自有命数，不必替处士感到惋惜。铭曰：祥瑞的麒麟、威严的凤凰隐没而不显，一旦出现，便是世间罕见的祥瑞。说它们存在吧，却本来不能很快见到；说它们不存在吧，那么简册所记为什么又如此周详？我说处士是三代之民，也就是这一类人。世上的人不要徒然把一切归于渺茫；追怀有德之人，内心实在悲伤。如今他已经逝去，什么时候才能忘怀？故务光先生张公墓碣铭 公名明卿，字子晦，姓张。他的先祖出自晋国公族。解张因字而称张侯，所以后人便以他的字作为姓氏。谱牒家说轩辕氏的后裔任弓正，于是赐姓张，大概是不对的。子孙世代居住在临濮，历代都有闻名人物。到了宋代，龙图阁直学士张焘，地位声望尤其显赫。元丰年间退居洛阳，当时年已七十岁，和太尉文潞公、司徒富郑公结为耆英之会，洛中相传为盛事。龙图的弟弟正议大夫张煜，建炎初年护卫皇帝车驾南渡，于是成为天台人。张煜生武节大夫张埏，张埏生竹山县尉张钜，张钜生某官张滺，张滺生某官张述，张述生某官张伯炽。虽然三代出仕都不十分显赫，却都拥有俸禄。伯炽生张菜，张菜生莘夫，字某，隐约居于田野之间，能够凭诗书振作自己。到了元朝，因荐举任乡郡儒学正，这就是公的父亲。公刚成年便开始学习，父亲正君去世后，他就掌握了家学，早晚磨炼自己，以期立身自立。弦斋林氏、素心邵氏，都是乡里的先生；公带着经书前往跟从他们，反复诘问辩难，所得越来越新。两位先生刚毅而不轻易推许，却都说：‘张家有了好儿子。’ 至大年间，朝廷下诏求取直言，公慨然写成《政事书》一卷，准备渡过长江、越过黄河，献给朝廷。后来他叹道：‘我只是替百姓谋划，不知道不了解我的人会认为我是在求取禄位吗？何不停止呢？’于是南归，在乡里教授学生，整天端坐，连庭院门户也不窥视。乡里甚至有父子一同拿着经书到门下求学的人；邻县仰慕他的为人，聘请他去做子弟的老师，公也不推辞。然而他天性严肃庄重，有人凭借显贵身份而骄傲，或习染鄙陋之事，公便斥责他们；有的人不能改悔，他就命令他们收拾书本回去。人们说：‘先生不是太过分了吗？’公说：‘我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邓文肃公曾受学于学正先生，后来任廉访使，多次派使者写信起用公，公谢绝而不去。公喜欢施舍帮助别人。铜钱法废止后，有人哭得十分悲哀，公问他原因，他说：‘父亲的棺木还在浅土中，我一点一点积攒了若干钱，想借此钱来办成丧事，如今这些钱不再使用，怎么办呢？’公说：‘你不要忧虑。’拿出八十缗纸币兑换给他，没有问他的姓名便离去。甲寅年发生灾荒，路旁饿死者相望；公年末从黄岩回来，遇到饥民就给钱，到了家里，钱袋已经空空如也，公安然不以为意。

译只要看见官府政务有损害百姓的地方，他就怒形于色，奔走到公府详细陈述；即使没有被采纳，士君子仍称赞他。平生不喜欢追逐荣誉名声，在智山筑造幽斋，四周排列图书，又砌石堆成假山。栽花种竹，遇到嘉宾到来，便击掌纵谈，斟酒赋诗；远远望去，仿佛世外之人，丝毫尘俗都不足以玷污他。写成文章，珠玉贯联，具有台阁文章的气象。有时游戏翰墨，笔法浓丽飘逸，值得玩赏；又擅长画竹石，韵致清雅洒脱，很接近文湖州。这些都是公的余事。至于论说他的学术，则一概以考亭朱子为宗，逐分逐缕地分析，洞察事理的关键。他著述行事都坚定不移，内心安于贫贱，不向声名权势屈节，宽裕而足以承担为人师表的重任。因此登门求学的人，都文雅整饬，诚实而不偏颇。他的兄长圣卿，见识高远奇异，以辞章自负；虽然同公友爱恭敬、没有隔阂，但独独在论辩上稍有不合，便一定面对面争辩得脖颈发红，不把道理说清楚不停止。公身材高长，胡须美盛，衣冠整肃庄严，昂然如出林之鹤，见到他的人又敬畏又喜爱。因为公自号务光，所以称他为务光先生。他所著有《言志稿》四卷、《六艺编》六卷、《存养录》十二卷、《尚友编》五卷、《世运略》八卷、《家传》一卷、《政事书》一卷，都收藏在家中。公娶谢氏，谢氏在公去世若干年后去世。儿子四人：公昌，任大宁路儒学正；公显，任滁州儒学正，博学而擅长文章；公福；公良。女儿三人，都嫁给官宦家族，即王良佐、王环、赵永，都是他的女婿。公享年五十四岁，在至顺壬申年七月某甲子日去世。公去世时，几个孤儿尚且年幼。到了至正某甲子年十月某甲子日，才得以奉两具棺柩合葬在临海碛岭原野。礼事完毕后，公显拿着公的同门友人于君演所写的行状来请求铭文。我听说天台是灵秀的越地深处，所谓金庭玉室、璚楼璿台都在那里，所以那一带多有清修隐居之士。像任次龙、庾子真就是这样。即使他们在九泉之下不能复生，像公这样的人，大概也是任、庾一流吧？不过，他们长久隐居山林，把人世看得如同秕糠；同公著书立言，以文章恩泽后世相比，又怎么样呢？谁得谁失，必定有能够分辨的人。铭曰：既然有可以使之显美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随从而遮蔽它？既然有可以使之达到的事业，为什么还要逃避它？为什么偏偏遭逢熙辰，却使大年纪的人被遗弃？屈伸虽由人，显达隐晦却取决于时运。于是疏浚洛水、伊水，于是通达泗水、沂水，于是启发人民的常性。碛岭高峻，白石如脂。太史刻下铭辞，后世还会知道这是务光先生的碑。故黄府君墓碣铭 我曾跟随乌伤黄文献公交游，认识他的次子仲华甫。我进门承受黄公的教诲，退下来便同仲华在华川水边徘徊，他温润如美玉，使人不忍厌倦离去。黄公去世后，天下发生大变，兵甲遍满天地，东西彼此都无法联系。等到真人在临濠兴起，廓清天下，我入宫禁的翰林院侍讲。恰逢浙江行中书省的新贡士来到，有个叫黄昶的人来叙说世代交谊，我问他，原来是仲华的孙子。我又问仲华怎么样，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五年了，不禁长久叹息。黄昶不久跟随我进入史局；过了一年，他亲自撰写仲华的行状，流着泪请求我作铭。仲华名橒，仲华是他的字。他从小就卓然有立，出门与群童游玩，步伐举止有法度，一点也不逾越乡里先达都称许他。长大以后，处理世事、应接人物，全都合乎权衡尺度，州里哗然称赞他有才能。父兄一向是儒弱之人，田地被豪强兼并，仲华奋发努力使家业富足，把所有钱财拿出赎回田地，从此更加奉行仁厚。贫困而借钱的人，他不催讨利息；稍有不能偿还的，便烧掉借据给他们看。有人争斗，便到仲华处申诉；他听完后指着一方说‘你的话理亏’，又指着另一方说‘你的话有理’，双方都心悦诚服地离开，并且说：‘听黄公一句话，胜过十个县令县长。’ 为躲避战乱，他住在石门山。有一个妇人疲惫地躺在荒草丛中，当时巡逻的骑兵已经逼近，仲华命侍女扶着她奔逃，并让她和其他妇人同住同食。盗贼退去后，他询问她的家在哪里，送她回去，但始终没有认清她的面貌。他天性极其孝顺，父母生病时随时进献药物，夜里没有闲暇安睡。父母去世后，衣衾、棺木、墓穴的费用全都由他私下承担，不忍麻烦兄长。文献公刚正耿介，子弟很少能得到他的欢心；仲华极尽承顺之道，陪他畅饮谈笑，温暖和煦如春阳。亲属中有人借酒任性、难以接近，又固执而不接受劝谏，仲华从容陈说利害，最终使他改过。仲华的行事大多如此，不能全部记载。仲华死于吴元年三月十一日，该月某日葬在崇德乡平洋原先墓旁，享年六十七岁。世系迁徙的详细情况，文献公已经记在图谱和记文中。曾祖父堮，宋承节郎，元代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江夏郡侯，妻徐氏，追封江夏郡夫人。祖父铸，赠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轻车都尉，追封江夏郡侯，进封公，妻童氏，追封江夏郡夫人。父亲漙，母亲喻氏。仲华的妻子傅氏，生子三人：璨、琥、瓒。女儿一人，嫁给刘如珪。孙子四人：永、昶、庚、敏。我认为世代显贵的家族中，很少有人能够依礼行事；像仲华这样闲雅整肃，怀有齐鲁诸儒的高尚德行，谁能说他不是贤者呢？所以我特意为他作铭，以助长善行，使人人都取法于他。仲华难道不可以称为三代之民吗？铭曰：内心安然和乐，外表清廉端正。只随从正义，大大振兴他的家族。崇尚质朴，远离浮华，忠厚诚恳而无边无际。有高峻的山，有清冽的泉。灵秀之气郁郁聚集，遗体安息于此，并由此延续长久的岁月。故巾山处士林君墓碣铭

译我来到南京，接连不断有人来求文章，其中很多人我都因衰老而竭力推辞。一天，有人拿着《陇上白云稿》给我看，我勉强看了一遍，只觉得文采彬彬如卿云，英秀如岩花的美丽，清冷如幽人狷士饮冰嚼雪。我急忙问：‘这是谁的诗？’拿稿子的人跪下回答说：‘是先父所作。’先父名茂濬，字显之，姓林，世代是天台望族。他平生酷爱吟诗，从上自汉魏、下至唐宋各家，没有不含咀其芳美、汲取其醇厚的；积累之后才发为诗文，一旦发作，必定把其中的兴味全部抒发，即使雕琢心思、耗费精力也不顾惜。他曾建造一间屋子，深广各一寻丈，内外都用白土涂抹，白色耀眼，仿佛初晴后积雪，月光从缝隙透入；即使烈日如火，凉气也翛然生起。先父澄心端坐其中吟诗，兴致更加畅快。遇到嘉宾来访，便焚香饮茶，谈论古今之事，上下三千年，像玉贯珠联一样连贯，清楚动听。有时取出雅琴，弹奏一两曲，起身漫步在缥缈的白云之间；远近望见的人，都以为他是神仙中人。晚年很喜爱金丹之学，拿《周易参同契》同两三个朋友讲论，叹道：‘一气极其神妙，是无为的根本；水火交合，承载着人的魂魄，使之浮游于规矩之中；保存它，再保存它，粗浊污秽既已澄清，神魂游于九门，怎么能舍弃它呢？’ 于是调息修炼，采取守心为一、守道为一的说法，自称三一子，通晓玄理的人多认为他奇异。集贤院听说他的操行清高绝俗、不喜仕进，便取他所居的巾山作为称号，称他为巾山处士。先父并不愿意这样称呼。吴元年丁未九月二十八日夜，漏下三刻，大军攻下台城，先父急忙出城，没入河中，享年六十三岁。洪武八年乙卯某月某日，葬在临海县兴国乡庆善里龟溪原野。先父平日的操行敦厚整饬，亲近仁者、善待邻里，处处都有恩意；而所谓《白云稿》，尤其为当时人传诵。墓门有石碑，不肖子希望写成文章刻上去，使显扬先德、阐明幽德，全在先生挥笔之间，谨再拜请求。唉，我被文章所累，几乎想烧掉笔砚；像令尊这样的人，他的事迹有如此值得书写，又怎么能吝惜一言呢？于是为他叙述事迹，并系之以铭。处士的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某氏。原配杜氏，生珤；继室章氏，生宗。就是前来请求铭文的人，因学问品行被朝廷举荐，授南阳府同知、邓州事，迁太原府通判。女儿二人：杜元昭、金仲德，都是女婿。铭曰：不艳羡荣华，不追逐声名，一生只以诗著名。消除人的粗鄙，发挥天赋的本真。龙虎之功相齐，把情怀寄托在五弦琴上。羽衣飘舞，远望如同仙人。尸解于河中，这种幻化究竟能延续多少寿命？何必问长问短？多么遥远啊！紫虚之中有仙鹤归来，留下千载长久的追思。故姜府君墓碣铭 君名泽，字润甫，姓姜。他的祖先居住在兰溪髦贤，祖父某，父亲思齐，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以他的居所为中心方圆五里左右，凡是山地田地，都被他占有。君出生时，他父亲已经五十多岁；过了三年，父亲去世，又过三年，母亲时氏也去世了。贪婪的人欺负君年幼孤弱，挟持奸猾的奴仆从中作恶，内里蛊惑、外部侵蚀，把他的产业全部吞并殆尽。君的姐姐道真，当时已经嫁给金华杨某，偶尔回去看望他，抚摸着君的头哭着说：“姜氏一族能够延续的，如今只有这个孩子了。倘若凶恶小人想除掉他来灭口，那么宗族祭祀必将断绝，他就要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了，这怎么可以呢？区区资财，不值得计较。”于是急忙带他回到杨家，像抚养亲生儿子一样抚育他。君渐渐长大，姐姐让他跟随乡里的先生杨梦斗、王月溪、赵松坡、董觉斋交游，他的志向思虑深沉平和，见识又高远卓异。于是向县令申明此事，恢复了他祖先坟茔若干处、田地若干亩；虽然只剩下原有的千百分之一，乡里人士却无不称赞君能干。后来姐姐命他入赘同里的王家，君不忍离开姐姐而去，便住在姐姐西侧，带着王氏与姐姐同居，像侍奉母亲和婆母一样侍奉她；每得到美味，必定先送给姐姐，不送上去便不敢先吃。等到姐姐生了儿子和孙子，逢年过节，他们总是一同坐在姐姐的中堂，在庭院里排列跪拜；不了解内情的人，还以为她真是他们的母亲和祖母。君既然受到姐姐抚育庇护的恩德，所以思量报答她，心意十分周全。姐姐丧夫而没有儿子，君便为她立从子恢道为后，并亲自扶持他，使她家门得以不坠。即使杨氏的姻亲族党，也无不受到孝、悌、忠、信的教导；有违背者，便以法令使之畏惧，他们也都欣然听从。君的再从侄弘道被制造伪钞的人诬陷。弘道起初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千夫长率领州官把他逮捕拘禁，跟随的人有一百多人。君听说后非常恐惧，跑到州府申诉事情原委；官府把弘道放在众人中间，命制造伪钞者指认他，那人却胡乱拉出另一个男子来顶替，于是弘道获释。丁未年发生灾荒，人相互食用，君前往七闽买粮。当时流民成群结队，动辄数百人，趁机抢劫道路，没人敢过问，唯独君靠计谋逃脱，最终带着洁白的粮米回来，六亲都依靠他得以渡过难关。君很通晓刑名家的书籍，对新法令尤其熟悉；有人来打官司，他便为其分析利害，诉讼因此逐渐减少。君晚年命次子迁居城中，往来游乐，以读书阅史自娱，于是自号“盘隐”。一天患病，自料不能活下去，便哭着对两个儿子说：“我若不是因为姐姐，不能活到今天；我发誓将来要奉行安葬她的事情，或许可以稍稍尽到我的心意。怎奈如今反而要先她而死了，你们将来应当设法完成我的心愿。”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当时是至正壬午年十月三日，享年六十一岁。这年十一月十二日，葬在西山祖坟旁边。妻子王氏，过了二十三年去世，于是与他合葬。两个儿子叫明道、懋。孙子五人，叫焴、防、溥、继、善。焴能够积累学问，成为名儒，因荐举任婺州路儒学录，不久考中进士，擢升为永平、延安丞。孙女二人，长女嫁给默成先生七世孙潘思明，次女嫁给陈仁的曾孙。曾孙三人，叫麟、堪、增。唉！金华是文献荟萃之地，受到这里气习的熏陶、风声的感染，往往多有像君这样具有士君子品行的人。君不幸遭逢家门衰败、福禄浅薄之后，却能卓然自异，不使家道倾覆，又乐于引导别人行善，并且竭力抒发急于报恩的心愿，连在梦中也不忘记。难道这没有缘故吗？传说说：大河向东流去九里有余，水泽润及此处，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吧。

译我濂不才，幸而与焴同出于闻人先生门下，对于撰写墓文之事，实在不能推辞自己的责任；只是深深惭愧的是，我的文采衰弱，不足以彰明幽冥深处的德行。不过我私下也认为，自己只是据实直说，因此没有什么遗憾。铭文说：是谁使他的地位如此隆盛，却又阻碍他得到相逢的机会？难道不是上天吗？只剩一根苗裔，最终延续了他的家门，难道不是上天吗？没有一种德行不得到酬报，能够与善人为伴，难道不是上天吗？从诗书中发迹，有孙子成为儒者，难道不是上天吗？活着得以遂志，死后得以安葬，松林墓道郁郁盘绕，难道不是上天吗？卓越啊，善人；福泽延续、丰裕于后代，难道不是上天吗？故叶夫人墓碣铭 山西提刑按察司佥事张孟兼请我为他的祖母叶氏墓地撰写铭文，前后已经三年了。我当时供职翰林词林，每天以文章事务侍奉皇上，始终没有空闲撰写。如今承蒙恩典退休居家，而孟兼也请假回乡省亲，路过我家，又以从前之事来请托；他的话极其悲惨凄切，我怎么忍心不为孟兼写一篇铭文呢？孟兼说：“祖父年过六十还没有孙子，等到生下孟兼，便准备丰盛的酒食宴请贤士大夫，并且说：‘我已经衰老了，没想到临近死亡之年，竟能抱到孙子。’于是贤士大夫都起身举杯为他祝寿。不久祖父去世，祖母一见到孟兼就哭，尤其疼爱怜惜他。孟兼患疮疡，逐渐蔓延遍及全身，昼夜不停地啼哭，祖母和乳母范氏在房中抚养他，亲自替他敷药，调节他的饮食和衣着；看到他学走路、学说话，每次都高兴得变了脸色。不久又叹息说：‘遗憾不能让你祖父看见这些。’孟兼十九岁，按礼应当娶妻，才开始离开祖母身边，到城南游学，拜闻人先生为师，辨析六经，采集辞藻撰写文章。过了很久才回来，祖母比从前更加高兴。后来又叹息说：‘遗憾不能让你祖父看见这些。’乙巳年，朝廷下诏求贤，以谋求天下安定；州县并不认为孟兼不聪敏，纷纷上章推荐他。孟兼将要赴京时，祖母拉着他的手哭着说：‘你祖父非常思念你，只有睡着时才会忘记；不幸没有看到你成就事业。你如今想要入仕，应当早晚尽心奉公，以免辱没前人。老妇即使马上闭眼，也没有遗憾了。’孟兼恭敬地牢记在心，不敢违背。到京后，承蒙恩典擢升为国子录，转任仪曹主事，又升为奉常丞，前后经历了八年，多次想请假回乡拜见省亲，却总有事情阻拦。洪武五年十一月二十日，父亲写信来，说：‘你的祖母今天去世，临终没有别的话，只说：我七十四岁，正当死亡之年，心中百事都没有遗憾，唯独遗憾不能再见孙子一面。’孟兼读信后，五内俱裂，恨不得立即死去到地下追随祖母。礼部尚书陶公向丞相府申报此事，于是上达皇帝，孟兼得以回来在墓旁哭悼。当时祖母已附葬于祖父徐山的墓域，距离去世已经三十四天了。此后孟兼出任现职，不久升为山东提刑按察副使，痛心地想到俸禄足以奉养祖母，而祖母却突然离世，悲伤不已。然而若没有文章，便无法彰显祖母的德行，也无法宣泄孟兼无穷的悲痛。我之所以不顾受到责备，屡次冒昧打扰执事者，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听了这些话，也替他悲伤。唉！我怎么忍心不为孟兼写一篇铭文呢？叶氏名某，是杭州仁和人。父亲信，母亲某氏。家世以行善闻名。她三十岁时，嫁给浦阳张府君镇。起初，府君娶同县陈氏，没有儿子，叶氏来做他的侧室。她性情慈惠柔顺，侍奉陈氏如同侍奉婆母。又喜欢施舍，遇到贫困无依的人，便拿出所有资财帮助他们，从不吝惜。三族之人都一致称赞她贤德。生一子垕，两个孙子，长子就是孟兼，次子善；一个孙女，名某；四个曾孙钧、朝、干。全某自幼常患惊风病，多次濒临危险，依靠祖妣金淑人抱持抚养，才保全性命。我在圣明朝廷领取俸禄，位列执法近臣，常想着用什么办法发扬她潜藏的德行。然而当时那些被称为善于文辞的老前辈，先后凋零殆尽，竟没有人可以请托。我正惶恐不安，孟兼却恳切地不断请求铭文，也可说是知道祖母德行的重要，竭尽报本之诚的人。我对此很惭愧。唉！我怎么忍心不为孟兼写一篇铭文呢？不过，孟兼以文章和政事闻名于当世，身穿绣衣奉使，直指其事，威势足以震慑强暴。他的祖父母虽然没有能够亲眼见到这些，也足以慰藉九泉之下的期望了。铭写与不写，本来不值得深究。铭文说：君子抱孙，是因为他要延续宗族。为此勤劳、为此施恩，哪里还顾得上计算自己的劳苦和病痛呢？珠玉藏在囊中，美玉蕴含于璞石之内，珍宝得以有始有终。制作成盘和敦，光彩照耀于外，大大显扬了他的功业。把铭文刻在美石上，树立在墓地树林中，坟丘如马鬃般隆起。故郑夫人夏氏新阡碣铭 至正三年夏季五月，我来到浦阳东明山读书，翻阅书籍疲倦了，便默默坐在木榻上。忽然郑君涛头戴丧冠，身系丧带，向我作揖说道：“我的妻子夏邕，字伯熙，十九岁时嫁给我。又过了七年，不幸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小儿子叫枋，才三岁，还不能承担祭祀。保姆扶他到灵柩前，教他俯伏。枋虽然还不懂事，想到母亲不见了，也抬起头发出呜呜的声音。我见到这一幕，虽想用礼法节制悲哀，却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了出来。”说完流下几行眼泪，过了很久又说：“夏氏家族本是虎林人，世代都有显达人物。夏邕的曾祖父天瑞，是正议大夫、泉州路总管；祖父若木，是奉议大夫、建德路总管府治中；父亲应孙，是承事郎、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黄岩场监司令。监司令娶永嘉陈夫人，陈夫人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就是夏邕，次女叫穆，字叔熙。监司令在泰定末年来浦江任县尉，于是许配邕给我，许配穆给我的再从弟永。十年以后，两个女儿都正式来到我家。去年十月初一，穆已经先去世；今年五月初二，邕又因一场疾病不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译上天降下这样的灾祸给我郑家，难道竟如此残忍吗！邕多次怀孕却不能哺乳，等到生下枋，极其疼爱他，甚至多次更换乳母，仍不能满足心意。每当听到孩子的哭声，内心便怦怦跳动，从此竟得了惊悸之疾。病情加重后，又遇到监司令君死在黄岩，邕再次悲哭不已。等到穆去世时，她只能悲伤叹惋，已经没有力气发声，却仍然每天派人谨慎地察看枋。考察她的行为，本来没有什么特别异于常人的地方；然而她小心谨慎，从未有一天稍稍懈怠。郑家九世合族而居，族人多达二千人，邕一律以礼相待，族人都称赞她端庄、安静、美善。邕如今已经去世，将在十二月初三日葬于穆墓北面的车马坞。我只是怜悯她因为思念儿子而致病，希望先生赐写铭文，使枋稍稍懂事后，或许能到墓下诵读，那么思念母亲的心就会油然而生，这就是先生教枋尽孝了。”说完又流下眼泪。唉！邕的事迹确实超过常情，世上的人如果能像父母爱子那样爱自己的亲人，难道还不能称为孝吗？因此应当为她作铭来勉励我们这些人，也用来警诫枋。铭文说：母亲爱子出于天性，子女报答母亲为什么不同？倘若还有人心，就应当反省自身。经过这座墓的人，难道不会因此改变容色吗？节妇朱夫人墓碣 节妇朱夫人名则中，是鄱阳人。十五岁时，嫁给同乡句容县教谕刘斗凤。生有三个儿子：炳、煜、燮；一个女儿旭贞。后来刘斗凤去世。夫人三十二岁，又过了二十四年才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刘氏去世后，夫人完全不用脂粉，反而更加努力操持家政。每天早晨起床坐在堂上，依次把侍妾婢女排列在堂下，吩咐她们说：“你做某事，你做某事。”晚上分别检查她们是否完成，没有一次错过期限。然而她乐于救济急难，遇到灾年和大雨雪，必定散发粮食；即使是下人和奴仆，也多方分给他们。有人只有一斗两斗粮食要买，掌管粮仓的人却懒得开锁，故意为难他。夫人骂道：“你已经吃饱了，哪里知道人家正悬着锅等着做饭呢？”壬辰年，夫人的家被兵火烧毁，童仆侍从全部散失。炳组织义军，跟随大将军到上饶；燮又死于疫病。旭贞嫁给浮梁张子明，不久也去世。煜也被仇家杀害。夫人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地逃出，独自带着炳的儿子玉珊，前去投奔张家。她让玉珊穿着肮脏破旧的衣服，混在打柴儿和牧童中间。事情一有紧急，就命令他逃入山林沼泽。夫人总是走在他前面，每次抚摸他的头都哭着说：‘我一家所遭的兵祸已经到了极点，你父亲是死是活还不能知道。刘氏一族如果有如悬丝般将要断绝而没有坠落，是依靠你在这里啊。可是为什么虎豹般的仇敌又还没有停止窥伺呢？鬼神若有知觉，能够让我带着你去见你的父亲，我含笑入地也就满足了。’说完，衣袖衣襟全都湿透。四年后，炳从隐秘小道回来，见到夫人，母子相互抱持，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夫人指着玉珊说：‘我之所以没有死，就是因为有这个孩子。’炳于是迎接她到新安奉养，又迁到浮梁，最终夫人因病去世。张家舍弃世间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月某日葬在县东发京乡的史源。铭文说：史源山上，杨柳仿佛挥动旌旗；高大的坟墓安藏着节妇，太史为她作铭；经过的人应当肃然起敬，知道这里是节妇的墓地。文宪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宪集卷二十四 明，宋濂撰 墓版文【共十章】故封承事郎、给事中王府君墓版文。王氏的来源不止一支：有两族出自姬姓，有一族出自妫姓，有一族出自子姓，有蕃姓分为四族，其余尚未来得及论述。然而姬姓的两族都出自周朝：一支始于王子晋之子司徒宗恭，后代以太原、琅琊最为兴盛；另一支始于毕公高之子毕万，后代则以京兆、河间最为显赫。这两支都是因为属于王族，所以把“王”作为姓氏。太原王氏一族从秦汉直到唐代，显达者最多，与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并称天下五姓，史籍记载清楚可考。太原王氏后裔有分居光州固始的人，自东晋南渡以来迁居泉州晋江、温陵一带，族谱已不知道传了多少代。到了唐代协律郎王普，又从晋江迁到黄阳延兴里。协律郎生宋代大理评事文郁，大理评事生校书郎讷，校书郎生大理评事保隆，评事生莆田县尉仁暅，县尉生睿，睿生连，连生吁，吁生乡贡进士、赠奉直大夫国光。进士生给事中晞亮，给事中生长溪东尉桂，东尉生奉直大夫润之，奉直生礼部侍郎太冲，礼部侍郎生知南海县事应麟，知县生元代莆田县典史子春，子春就是府君的父亲。母亲是任氏。府君名公谷，字德良，出生三年父亲典史君就去世了。稍稍长大后，他问母亲：“我的父亲在哪里？”母亲说：“你的父亲已经死了很久，墓上的树如今都快合抱了。”府君捶胸顿足，放声悲号，立即制作斩衰丧服，追补举行三年丧礼。哥哥最乐先生，早晚如同侍奉父亲一样，一丝一毫不违背他的教诲。如今先生当时号称名儒，以古文著名，也尽心抚养、教导府君，无不周备。族内族外和姻亲都称赞他。府君在郡学学习，精勤超过同辈；夜将近半，邻舍书斋的灯火都熄灭了，府君独自点灯夹册而读，端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从此能够通晓一部经书，发掘其中大义，文章也整齐可观。郡博士命题招考弟子，在郡学堂考试，府君特列第一。丙辰年将举行乡试，同舍学生都踊跃回家撰写家状，准备参加乡试，唯独府君漠然无动于衷。有人劝他，他哭着说：“我出生时头发还没有干，先父就抛弃我们去世了。一想到这件事，肝胆都仿佛碎裂。虽然幸好母亲夫人还在，但她已经白发蓬乱，又被疾病困扰；我恨不得把一刻变成一天来陪伴她，哪里忍心片刻离开她的膝下呢？”于是闭门不出，每天只以和颜悦色奉养母亲为事。母亲去世后，安葬、祭祀一概遵循礼制，他悲哀哭号，一刻也没有停止。他性情喜好施舍，家中虽然贫困，听到有人饥饿受冻，便立即脱下衣服、减少自己的食物来救济他们；否则夜里就不能安睡。君子都认为他贤德。元朝末年政局大乱，七闽的豪强倚仗兵威擅自决定人的生死，割据土地，往往写信互相征召。府君料定他们不会成事，都严词拒绝。不久战乱更加紧迫，府君带着妻子儿女到仙游避难，在山中拄杖徘徊，每天与烟霞泉石相亲近。等到大明统治天下，四方恢复清平，府君却已经衰老了。于是对长子寅说：“不出仕是不合义理的，我不是不知道，只是被年老且多病的双亲牵累罢了。你应当努力学习、磨炼品行，以继承家门。”寅于是凭尚书科乡贡第九名上报南宫，还未等到会试，便擢升为给事中，不久兼任靖江相府录事，官阶为承事郎。朝廷推恩，封府君为承事郎、给事中。府君的妻子陈氏已经去世十年，到此时也追赠为孺人。寅当时代理监察御史，巡视弹劾山西，忽然驿站送来公文，说府君已经去世。寅匍匐奔回南京，到我这里哭着说：“寅罪孽深重，灾祸延及先父；先父于洪武八年十月三十日长逝，享年只有五十八岁。” 寅将要赶回去时，选择县南香山里白石峰的墓地，于洪武九年某月某日办理这件大事，并起出母亲孺人的遗骨与父亲合葬。只是先生身任太史，中朝名公卿的墓志没有不借雄健文章传信于世的，所以寅冒昧奉上楚府伴读陈子晟所作的行状，拜请先生撰文，愿先生垂怜。我听说闽地有许多世代显赫的家族，虽然历经一千多年，文化典籍和人物事迹仍有足以考证的地方。府君善于承继家学，难道不想出仕求取功名吗？只是因为侍奉双亲，不敢稍稍离开一步；他的孝行敦厚勤勉，远远超过常人。这是百行之首，关系人伦极大；对此不作铭文，还能铭写什么呢？寅能够勤勤恳恳，唯恐先父潜藏的德行不为人所知，府君也可以说是有这样的儿子了。府君有六个儿子，长子就是寅，次子叫同、骥、祥、载、龙。同、骥、载、龙都早夭，有一个女儿尚未出嫁，一个孙子叫陵。铭文说：人所珍贵的是自身，身体的根本叫作父母；呼吸相通，实在是同一元气的分支。然而有人竟然舍弃父母而离去，向南就到越地，向西就到秦地。能够敦厚根本、加厚人伦的，难道不正是这种人吗？难道不正是这种人吗？赠承事郎、工部主事刘府君墓版文。我濂居家时，曾经到乌伤去。他的校官刘君浩卿前来拜见。浩卿名演，仪容俊美，面色洁白如玉，姿态如鸿雁挺立、鸾鸟停栖。听他发表宏大的议论，推演王道霸道，想见他开明事理、成就事务，犹如高屋建瓴，迅疾如健鹘飞翔。请求看他所写的文章，文章气势充沛、声调雄健，仿佛风雨晦暗、雷电恍惚，鬼神出入其中。我非常欣赏浩卿这个人，多次同他交游。原来浩卿从玉山郑录事明善那里接受经学，精通伊洛之学，在当时声望很高；浩卿得到他的传授很多。我料想浩卿不是笔墨所能束缚的，必定会迅速腾达。后来浩卿任期届满离去，我也隐居在大山深谷，彼此音信踪迹全都断绝。元朝气数将尽，大明登极，我应召出仕，屡次升迁进入禁林。浩卿的儿子彬也在晋王府任典仪。两人相逢后，我急忙问起浩卿是否安好，才知道他的墓木已经合抱。我失声哭道：“浩卿竟止步于此了吗！”不觉流下眼泪。彬的才干谋略日益显著，转任承事郎、工部主事，改任员外郎。间或对我说：“彬有幸借助先父明白的教诲，忝居官职；近来得以援引成例追赠先父为与彬相同的官职，母亲叶氏也追赠为孺人。

译先父去世时五十四岁，是元至正癸巳年三月九日。七年后的己亥年十月二十二日，才安葬在丽水县孝行乡桐岭原。到如今洪武丙辰年，已经八年了，而悬棺之石还没有铭文，这难道不是不孝吗？愿先生垂怜。”说完流下眼泪。随后又说：“先父的事迹有许多值得书写，只是彬不能详细记述。先父侍奉父亲很孝顺，父亲在世时能尽心奉养，父亲去世后又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廉访使于是以孝廉荐举他，任义乌教谕，调任龙泉，兴办、补救各种废弛的事务，勤勉得如同嗜好欲望一般，升任明善书院山长；后来因母亲年老而辞职。先父性情谨慎整饬，不到大寒不穿两层皮衣；即使暑热熔金，也整肃衣冠端坐，夹着书诵读一整天。与人在百里之外约会，风雨也一定赴约。一天在桃山中行走，见有人流着眼泪准备投水，先父停下来问他：‘我母亲去世尚未安葬，我把先前典押房屋得来的二十千钱留给你；你想活下去，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先父故意对他说：‘你不要忧愁，实在是我捡到的钱，你用力拿回家，按同样数目偿还给我。’那人知道这不是真的，拜谢接受，感动得哭着离去。先父临死前对彬说：‘金华宋先生最了解我，我死后应当把墓文的事托付给他。’ 彬冒着悲哀前来请求，愿先生垂怜。”说完又流下眼泪。我说：“我确实了解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和志向，却没有机会施展便去世了；老成故旧已经凋零，所以你不能详细记述。我因此摘取大略来写。”于是把这些事系在铭文中。刘氏世代居住在括地。曾祖父某，祖父桂，喜欢施舍，州里遇到灾年也依赖他。父亲德泽，像祖父一样喜好施舍。母亲叶氏。三个儿子：长子师曾，任南康都昌丞；次子师夏，就是彬；次子师雍。孙子一个，名煇。女儿四人：梁、松、朱、某。汤谨是她们的女婿；另有一女尚未出嫁。铭文说：丹穴的凤凰，羽毛五色斑斓；不能在万仞高空展翅高飞，却收拢翅膀而威仪不凡。这是命运啊，为什么自古以来总是如此？唉！丹穴的凤凰，五色羽毛纷披；不能在万仞高空高飞，只好收敛羽翼而显出威严。这是命运啊，为什么自古以来总是这样？唉！故浦江义门第八世郑府君墓版文。浦江义门第八世主持家政的人叫郑渭，字伯阳，是宋代龙游丞德珪的曾孙、东野处士文佩的孙子、元代赠中书礼部郎中鉴的儿子。七十二岁时，于洪武十年九月十九日在家中去世。十一月二十四日，葬在县东三十里杉柏墓的墓地。他的儿子梃、桷和孙子炯、勋共同请求太史撰写铭文。于是我濂为他写铭说：伯阳父亲很早就显露才华，辅佐诸位叔伯治理家族，才能卓然显现。钱币布帛的出纳以及米盐等细小事务，他一一核查，使没有任何遗漏。更役繁重，他独自承担，披星往来，超过三十个春秋也不以烦劳为意。他言辞诚恳周到，一概出于真诚，没有丝毫虚伪。教化施行于乡里，即使三尺高的儿童最终也都信服，称他为长者。县中长官登门询问政事，他便告知利弊，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方岳重臣赞赏他的笃厚纯正，想征召他任从事，他却辞谢不去。他上承祖先的事业，下为孙辈曾孙作榜样，遵循规矩，昼夜兢兢业业，自我警惕。大田用于祭祀，庄严得如同祖先亲临；他刻石示训，告诫后人不得典卖。全族合灶而居一世，中间遭逢乱离，他左边抵抗、右边防御，最终使危急重新安定。众位族人共同欢乐，和煦得像春风暖气袭人，见到他的人都改变了面容。存心忠厚，不动声色；宁可别人加害自己，也发誓不先伤害别人。建国初年，朝廷规定郡中田地每亩赋税一斛，忽然增加一半，他向当权者申诉，终于得到蠲免。姻亲家族分割财产，他依据人伦常理陈说，不因亲疏而厚此薄彼，众人都佩服他的公允平正。宗族中有人早年丧父，他便收养起来，替他们收取租入，等到成年后全部归还。有盗贼拿着斧头砍伐他林中的树木，守林童仆前去抵御，反被盗贼殴打；童仆的妻子前去救援，失足坠入壕沟而死。他禁止童仆上诉，反而赠送棺椁给死者。正因为这些缘故，听到他去世，全郡都为之流泪；无论贵贱贤愚，没有人不服。其妻吴氏，字静安，能够通晓诗书，是全家的女师，所以能与这样的君子相配。唉！世道不及古代，夫妻互相伤害、兄弟彼此为仇，到处都是。像伯阳父这样的人，实在是中流砥柱，人伦依靠他得以扶持，名教依靠他更加尊重；为什么他要离开光明而走向幽冥呢？青山不改，流水不竭，但他的容貌却再也看不见了；如果可以赎回他的生命，哪怕用百个自身去交换也愿意。唉！在这墓道刻下铭文，语言虽有尽头，感情却无穷；经过这里的人读了它，如果不为之泪流满面，就不是仁人。郑彦宏甫墓版文 郑彦宏，字甫，名钜，是浦江人。他家十世聚族而居。诸位叔父中的平山府君文泰，才华雄健、志向锐利，大概因为义理而振兴宗族，尤其善待彦宏。彦宏常侍奉在他左右，掌握权衡，以裁决家政大小事务。府君去世后，他的从兄青岩居士钦，才华如同府君，每天使家业更加恢宏，宗族更加光耀，也只有彦宏能与他相友。彦宏性情凝重诚笃而平和冲淡；与外物交接，防范周密，熟悉练达；在众位同族之间，竭诚周旋、互相帮助，所以得到他们的欢心。他的父亲文轰早逝，他奉养母亲黄夫人，尽心尽孝。母亲去世后，他搬到外面居住，两年不接近酒肉，昼夜悲恸，几乎伤害了自己的生命。丧期不久，彦宏按次序成为家长，坚定地守持成法，像手捧玉器、手托盛满的器物，唯恐有愧于前人。然而一旦认定自己的见解，即使众说纷纭，也始终不能动摇，因此内外事务都治理得很好。后来遭逢兵乱，法度丝毫没有错乱。他性情喜欢施舍。天降大雪，有个孩子冻饿在道路上，彦宏赶紧用酒使他暖和，又给他制作棉衣，让他在家中受养。喜欢施舍良药，救活了许多人。半夜有人来告急，他立即应承，从不拖延刁难。一天因事到邻县，忽然有人在马前下拜。彦宏说：‘我不认识你，今天下拜想做什么？’

译下拜的人说：‘我家四五个人患痢疾，快要死了，依靠您的药才活下来；享受您的恩德很久而没有报答，幸而今天见到您，不自知地就下拜叩头了。’彦宏笑着打发他离去。彦宏享年六十七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去世后一个月的某日，葬在左溪山西面的山源。娶周氏，早他十八年去世。生三个儿子：演渊、洧演、夭渊。洧等都恭谨诚实，善于继承家业；渊通晓经艺，以古文辞在当时闻名，因荐举任月泉书院山长。一个女儿，嫁给江莲。孙子四人：楷、柽、栎、檀、柽夭【原文名次疑有脱误】。孙女三人，都尚未出嫁。彦宏待人和煦亲切而有深厚情意，等到他去世后，人们思念他不能忘怀，至今还有人因此落泪。从前唐代张公艺、李知本、刘君良都以孝友闻名，史臣称赞他们，说这三个人把孝行推及友爱和睦，使礼让之风数代不衰。他们都处在元魏、北齐、隋代之间，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能够兴起。如今拿彦宏的家族相比，君子都说超过他们，而彦宏的各种行为又丝毫不越出规矩法度，不是杰出而能自立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南陔》《白华》这样的诗，在商代末世才偶然见到；孔子删定《诗经》，特意保存它们的声调而没有删去，何况后世呢？我濂与彦宏交往前后共三十年，知道他的德行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于是撰文刻在墓上，用来教化、示范世人，希望将来有人从中得到取法。则，故章府君墓版文 章府君，姓章，名遇孙，字宗觐，祖籍浦城西村；其先祖曾任康州刺史，从南安迁来，如今居住在龙泉。康州刺史的五世孙是都官郎中重，又迁居一处；再过十一世到焕文，第三次迁居县西锦川。焕文生斯立，斯立生格，他们都隐居山林而声名不显，但善行广泛施及乡里，是府君的曾祖和祖父。唐朝末年，远祖仔钧接受唐朝任命，官至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使，功勋声名在当时十分显著。他的妻子越国夫人练氏，美德暗中流布，能够保全建州一城，生育十五个儿子；后来子孙中荣获封号、考中进士的将近几百人。比如郇国文简公得象，以清廉忠诚位至台辅；宝文阁待制衡，以文章才华冠绝众士；忠恪公谊，立朝议论政事而保存大体；庄简公楶，在泾原建立功勋，使夏国的童子也不敢向东放牧。其他官至执法近臣、主持大藩镇的人，前后相望，这就是府君家族世代的恩泽。府君持身凝重简朴，超然置身于百般事务之外，而刚毅肃穆的气质遍及亲族，望见他就像望见大山居中，没有人不尊敬仰望。然而他耿直不徇私情，遇到事情议定意见时，便说某人邪曲、某人正直敢言，凛然不稍加贬抑，这是府君一贯的性情。他凝神端坐在一张榻上，从早晨直到黄昏，从未脱下衣冠；说话必定经过思考，事情该做或不该做，终日都像在思索，忙乱而不得安宁。族人、姻亲、邻里，甚至三尺高的儿童来见他，他也必定以礼相待，不敢怠慢，并且谆谆告诫说：‘要厚行你们的孝悌，努力辅助你们的学业，不要败坏祖先和父亲的声誉，使之成为你们家的耻辱。’人们熟知他的德行，事情不能得到公正处理，也会来拜见请求他主持公平；他从容晓谕，往往切中要害，并发誓不要烦扰官府。遇到旱灾、疫病，他便向上下神祇哭泣祈祷，得不到回应就不停下，这是府君一贯的善行。他享年三百六十六甲子【原文疑有纪年或数字讹误】。至正三年五月六日，是去世的年月日。下葬的年月日，是十四年二月十一日。墓地在县西宁乡玉峰山南面。宋代兵部架阁张公宏的女儿，是府君的妻子。儿子叫珪、璋、御史中丞溢；女儿嫁给县中士人陈师大。孙子叫存仁、存质、某元帅存道、存诚、存厚、存礼。把这些事迹汇集起来写成行状的，是青田刘先生基；编次这些事迹并在墓门树立碑文的，是与溢交好的朋友宋濂。铭文说：章氏受姓，出自东海，是齐国姜氏的后裔。世代绵延如蝉联，恩泽施及南北，光辉灿烂。玉器和祥象降下征兆，笏板层叠如山，显赫而有文采。府君承继这些家风，凝重简朴而光明，深沉诚笃而庄严。左有规矩、右有绳墨，周旋处事谨慎严整，置身于危疑险阻之中。不诡诈而随俗，不放纵而高傲，不杂乱而凉薄。含藏真性、保全和气，与至高玄理相合，不轻易吐露光芒。用什么来比拟他呢？如同匣中的龙剑、盒中蕴藏的神珠。只要恩泽施行，万物没有不吉祥的，为什么要收敛而不张扬呢？有儿子继承志向，有的隐居，有的显达，各自遵循本分。寄心于深奥之地，三秀灵芝孕育奇异，有的将要发出吉祥征兆。执掌中司法令，简严如山，凛然如飞霜。玉峰墓道，冲和之气凝结坚固，灵秀之气长久不衰。太史刻下铭文，镌在美石上，百世之后也不会忘记。故愚庵先生方公墓版文 唉！自从我齐国文公继承伊洛正统，被称为世代正传，学术日益发展光大，传道授业的人遍布大江以南，而天台最为兴盛。当时有潘子善、林叔恭、赵几道兄弟，以及杜仲良这样的人，不能一一列举，我都曾见过并了解他们。推究体用之学，施行教化、弘扬治理，使风气震动四方；重重光辉在这里汇聚到极盛，流传的风气和遗留下来的习俗，直到今天仍有未曾泯灭的。像我愚庵先生方公，大概就是听闻并理解了这些道理的人吧？先生名克勤，字去矜，姓方。他的后裔出自睦州玄英处士；到了宋初，第十五世祖二十四府君某，才开始迁居宁海侯城里。曾祖父重桂，是乡贡进士；祖父子野；父亲炯元，任鄞县儒学教谕；母亲叶氏，是宋代丞相叶梦鼎的从曾孙女。先生幼年便端庄凝重，五岁就知道读书，自己辨析章句；十岁背诵五经，诸位老先生啧啧称赞，把他看作神童。将近弱冠时，遍读濂、洛、关、闽诸先生的遗书；又寻访乡里的前辈，求取学术源流。凡是涉及性命、道德的奥秘，都深入研究探索，几乎废寝忘食。于是感叹说：‘求学必须会通天道与人事才可以；舍弃这一点便不是真正的学习。’

译至正甲辰年，他曾参加一次科举考试，论说国家的利害，言辞峭拔正直，毫无顾忌，有司不敢录取他；他飘然回到东部，更加闭门专心研究一卦一爻，一定要把它们用于事情来验证。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刑政以及制度、名物之类，也都辨析研究，归结到最恰当之处，仿佛指点手掌一样清楚。后来海民将要作乱，江浙行中书省发檄文给吴江县同知金刚奴，招募百姓充任水兵。先生到金刚奴那里说：“百姓因为生计困窘才做盗贼，那些尚未做盗贼的人也都蠢蠢欲动，为什么还要把兵器交给他们？这叫增加盗贼，并不是防御盗贼。”金刚奴大怒，没有回答。不久水兵果然在半路杀死防守官吏，逃走而加入盗贼。金刚奴翻墙逃跑，摔断了一只脚，这才后悔说：“我没有听从方先生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没过多久，侍御史左答纳失里来到郡中，招抚刘都事基为副手。先生上书陈述剿灭盗贼的方略，认为不应姑息；刘都事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采用，终于导致郡县陷落，百姓遭受苦难。先生愤懑之下进入山谷，采松柏充饥，好几天没有回来。当权者请先生进入幕府，先生辞谢说：“我已经辟谷很久了，不适合参与人间事务。”吴元年冬，大明军队攻取台州，先生欣逢真主出世，认为这是大有作为的时机，便上疏推荐贤才、安定人心、罢黜豪强、革除暴敛、彰明教育等事项。十多项事情将要上奏，却没有来得及。洪武二年，诏令建立郡县学校，设置训导。征召先生主持教育人才，他立即起身应命，背着书箱来跟从学习的学生达到一百多人。先生依据经书阐明义理，曲折详尽、旁征博通，几乎没有丝毫遗漏。听讲的人都深受感染，入心入髓，熏陶成为善良之人。不久因为母亲年高，竭力辞职回去。学生们追随他，前后脚跟相接，学校几乎空了。洪武四年夏，朝廷听说先生贤能，想征召他。部使者袁君宏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征召。先生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她身边。朝廷于是征召邻县的人，郡守承受使者的压力，防范并拘捕与先生姻亲相连的人，督促索取先生。先生来到京师，两次拜见执政大臣，坚决辞谢。执政大臣惊异于先生的才干，命他到铨曹参加考试考核，成绩合格，名列第二。皇帝特命他担任济宁府知府，官阶为朝列大夫，并赐给他冠帽和衣带让他上任。先生到任后，写了一篇文书，悬挂在大街上，宣示皇上爱护养育百姓的意思。百姓有不平之事，到府衙自行申诉，禁止吏胥呵斥盘问他们。他每天召集老人坐下交谈，向他们询问政事的得失。郡学原有孔子庙堂，已经坍塌破败。他聘请前进士担任教师，学生名额不足的，选人补充。役使僧人修葺庙堂，向南开凿成为泮池，两旁排列东西两序。他又在庙堂北面开辟射圃，制造弓箭，树立箭靶；每天一两次巡视学校，亲自为学生纠正句读，考察他们射中与否。各属县的乡社都分别建立学校，学校共有几百处，登记入学的学生有两千人，这是战乱以后最为兴盛的时期。起初有诏令规定，百姓开垦荒废田地，满三年才纳税。官吏贪图眼前的功效，不等期限就征收，于是又按田地确定赋税和徭役，百姓更加懒惰，开垦的田地没有增加。先生和百姓约定，制定简册，按成年男丁和田产登记，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三等。每逢征发，始终以册籍为准，官吏不敢借机作奸。将近年末时，朝廷把军衣转运到燕地。当时有命令征用民船，违令者处死。别的郡用牛车运输，天降雨雪，牛冻僵死在路上，破产的百姓十有八九。百姓请求用船服役，属吏害怕违抗命令而加以阻挠。先生说：“我知道应当顺从百姓的便利，即使因此触犯法律，也不是我所推辞的。”于是立即用船运输，并把情况详细报告给山东行中书省，行省认为他做得对，没有追究。郡仓断绝了粮食，行省下檄文征调七百里外青州的粮食；青州百姓困苦，不能前往漕运，于是从淮安运往济南，途中经过本郡。先生想就近把粮食交入本郡仓，而让济南转送青州，向行省报告却没有得到允许，便把此事上报户部。户部奏准，行省官员为此感到惭愧。郡城毁坏，按旧例应由士兵修筑。指挥使倚仗贵人的势力，在五六月间召集一万多百姓修城，百姓不能耕田，哀号着前去服役，声音传到数里之外。先生激愤地说：“百姓困苦却不救助，要二千石来又有什么用？”此语中“二千石”等处文字疑有脱误。同僚认为秘密报告中书省会获罪，不敢署名，先生独自署名上报。胡丞相惟庸把这件事报告皇帝，当天便下诏停止修城。此前一直没有下雨，先生赤脚走遍各祠庙祈祷，流泪哭泣，躺在祠庙下面，发誓不下雨就不回来。到这时诏令下达，百姓欢呼着散去，大雨倾盆而下。这一年五谷都成熟了，百姓歌唱道：“是谁停止了我们的劳役？是使君的力量。是谁使我们的黍子成熟？是使君的雨水。使君不要离开，我们百姓的父母！”从此连续两年，三次祈祷都获得丰年。洪武五年秋，邻近地区都发生蝗灾，先生反省自己的过失，改变饮食，叩头向上天禀告；夜里听到空中嗡嗡的声音，点灯一看，原来是飞蝗遮天蔽日地飞过，唯独本郡获得丰收。百姓有来诉讼的，先生根据事情立即裁决；大事加以笞打惩罚，小事则说明道理后遣送，不让案牍滞留，尤其慎重处理平民案件。他每月记录、每日省察，不使案件久拖；有时文书还没有齐备，便临时煮粥普遍供给他们。夏秋两季征税时，他常命斗斛官亲自拿着量器，收取多少全由他们掌握，有时十多天也不收税，百姓都害怕把粮仓看成陷阱。先生命百姓自己量粮，斗斛官收敛双手，不敢擅自增减。将近秋收时，他预先发文与百姓约定日期，百姓争相前来缴纳，不派一个官吏，税粮却常常最先收齐。江西、浙西两个行省运粮一百万石，济宁水陆运输长达数千里，先生把他们看作本地百姓，不让他们产生丝毫怨恨。旧例每斛增加四升以补偿损耗，先生怜悯他们路途遥远，向朝廷请求免除。府中召集州县官属，过去都让皂隶前往，往往索贿无厌；先生下发信符、设置驿站，没有人敢不来。信符的簿籍用印记标识并一分为二，官吏想以拖延日期、耽误期限来谋利，先生便把信符私自收藏。事情缓急各有期限，一律出自先生的安排；他又把这种办法施行到辖境之内，只用信符召集百姓，使百姓能够始终集中力量耕田种桑，背着婴儿前来归附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先生刚到任时，户数只有三万，税粮一万多石；三年以后，按石计算的税粮达到十四万，四千七百户也增加到六万多户。二州二十县，家家都有积粮，田野没有饿死的人，羊、牛、鸡、犬散布在郊野，富足充实如同太平时代。至于社稷、山川等各项祭祀，先生修整扩建坛场，严格整治祭器和服饰；有时还在围墙外栽种名贵树木，一切都依照礼仪制度，没有任何缺失。

译水驿在西门以内，低矮简陋而且污湿，居住的人不得安宁。先生选取木材，等农闲时在城南重新建造，庭院、厅堂、房舍都比过去宽敞。冬天天寒河水结冰，驿船不能通行，他命船夫砍木烧炭，挖土穴贮藏冰块，又利用他们的余力完成了这些工程。泗水经过郡城，向南通往淮水、长江，向北连接黄河、济水；由于地势高而水流下泄，便砌石建闸，按时蓄水和泄水。鲁桥、枣林两座水闸年久失修，石块毁坏填塞河道，船只难以通行。闸夫搬运破石，和灰砌砖修治；过去用苇囷贮粮，屡屡发生火灾，于是教百姓烧制瓦片，建造房屋一百多间，并申明防火禁令，把民居编成曹伍，轮流相互救助，这种灾患于是停止。大将军魏国徐公达、副将军曹国李公文忠率领十万士马北征燕地，在本郡驻扎了较长时间，索取粮食和草料的权贵官吏争相而来，彼此纠缠在前。先生依次办理应付，没有不如意的，全军都称赞他的能干。永嘉侯朱公亮祖率领几百艘战船北征，河水干涸，船搁浅不能移动，威胁先生说：“立即督促五千人疏浚河道，否则按军法论处。”天将黑时，先生不忍劳烦百姓，哭着向天祈祷；夜里二更，天下起雨来，天亮时水涨了几尺，船终于开走，没有人再说什么。先生治理政务，把教化风俗作为最急迫的事务，用德行胜过属官。属官起初即使傲慢，先生也以真诚相待，最终使他们惭愧服从。武夫悍将不懂礼仪，时间久了也受到感化而收敛。在官署即使没有事情，他也整天戴冠穿衣坐在堂上，召集各位官吏，把书、诗和法律讲给他们听；有时公文堆满案头，众人争辩喧哗，他只说几句话就使他们折服，各自心悦诚服地离去。他生性不喜欢接近名声，常自己诵说道：“接近名声必然要树立威势，树立威势必然会伤害别人，我不忍心这样做。”府衙中不陈列枷械，革鞭只悬挂在柱子之间，用来表示不会随意处罚。行省和宪司考核政绩，先生列为六府之最。洪武八年春，他入朝，皇上认为他善于治理百姓，赐宴并命他担任仪曹使，恢复他原来的职务。临行时皇帝格外加以嘉奖和告诫，并且说：“政绩完成后，应当显著任用你。”这年秋八月，曹县知县程贡曾因不称职被笞打，心怀怨恨，便上密封奏章陈述先生的情况。皇帝诏令御史杨某廉察按问。杨某是程贡的旧友，怕程贡因诬告获罪，便换穿百姓衣服暗中搜寻先生的过失。两个月多没有所得，于是逮捕府中卒吏，将他们全部拘押拷打，打得体无完肤，却没有一个可以供问。杨某又和他的属吏谋划诬陷先生，说他使用仓中的灰和苇。此时正是十月，本来未曾生火，而苇只是用来覆盖公署的墙，实际上并没有私自使用的人。先生不与之争辩，于是被逮捕。百姓哭喊着挤满道路，跟随他走了一百多里的人将近一千。先生的次子孝孺上书政府大臣，愿意用自己服军役来赎父亲的罪，没有得到答复，最终被贬谪到江浦服役，办理防守空印的事务。起初审理此案的吏员又诬陷到孝孺，孝孺再次起草申辩文书，准备到宫门前上诉；但先生在京师去世了，时间是洪武九年冬十月二十四日，享年仅五十一岁。孝孺和兄长孝闻奉着灵柩向东归葬，洪武十年春二月二十四日，安葬在县城东北深湾章施山的原野，这是合乎礼制的。先生的妻子林氏，名姬，妇德冠绝一族，比先生早十五年去世。先生去世后，于是合葬。生有两个儿子，就是孝闻、孝孺。孝闻十三岁时，居母丧，不吃肉。服丧期满后，人们称赞他纯孝。有一个女儿，先生再娶王氏，名在。王氏生一女，尚未满月王氏便去世了，由妾董氏抚养。董氏生一子，名孝友。两个女儿都尚未出嫁。先生面色白如玉，须眉秀美整齐，不随意发笑，说话、举止、周旋往来，都必合乎礼法。兵乱时，他背着母亲逃进深谷，双脚脚跟都流血。遇到两个弟弟，他教导抚养，周到备至，一生从未对他们显露怒色。他与人交往，一向真率质朴，不事外在修饰，不因交往时间长短而亲疏冷暖不同。与他短暂交谈，便能完全看透彼此的内心。被押送经过本郡的囚徒，他一定送给米和酒。不能行走的人，他便租船租车送他们。莱芜县丞陈川想接母亲来奉养，却因没有钱财而困窘，先生拿出五千钱帮助他。同僚因事情被夺去俸禄，先生买布帛供给他们使用，并且每天请他们来一起吃饭，长久没有改变。有时偶然遇到有人喝醉了，投掷案几，大骂而去，先生待他反而更加恭敬。等那人酒醒来道歉，先生假装不知道，说：“昨晚我也喝醉了，不知道你为什么来道歉？”他一生奉养生活简朴，不穿绫罗绸缎，只穿一件布袍，几年都不更换。每天不吃两顿肉，不办理公事时就推辞肉食不吃。他操守极为廉洁，一丝一毫也不取自别人。每次巡视县邑，都自己带着物品，连一杯汤也不肯接受。兖州太守借儿童之手送来两个木瓜，他笞打那儿童十下，召来州吏把木瓜退还。乡里有个人做饶阳令，曾把煮过的鹅作为随书礼物送来，他竭力拒绝退回，事情才作罢。先生刚到任时，一斛禄米可以换三两黄金；因军粮告急，他每月只取十斗作为食用，其余全都储存在仓中。有人认为他太迂腐，他也不在意。晚年更加敬畏谨慎，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便向上天禀告，俯仰之间都没有惭愧。荣辱利害，他始终看得一样，坦然自若而不疑惑。古人所说体悟大道、成就德行的人，先生确实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他写文章，质朴而不华丽，平实而合乎义理，有《汗漫集》若干卷，流传给求学的人。我私下想，齐国文公去世，至今已经一百七十九年了，而他的学术逐渐衰微。那些希求世俗声誉、取得宠幸的人，只是剽窃材料来作谈辩；那些夸耀繁多、争逐浮华的人，专心雕饰组织篇章。文公用来扶持世道人教、改善人心的学说，大多被抛弃成空话。因此到了临事之时，仰面攫取、低头拾取，只怕利益不能装入囊中。甚至连庸俗之人和卑贱小吏都不屑做的事情，他们也去做，唉，真可叹啊。现在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听到文公的遗风便奋起，能够真诚地追求并亲身实践，把道义置于眼前、倚在身旁，严肃地如同上帝在监临。涵养既已纯厚，施展出来自然不同。仁爱百姓、改善风俗的政绩，直到今天人人都能讲述。虽然他的生命止于此处，但他顺其本性、遵循大道，在无愧于文公这一点上，仍然明白确实而不可诬蔑。孝孺长久跟随我学习经书，对先生行事的详情颇为了解，于是逐一叙述往事，并以铭文系在后面。铭文说：

译堂堂的齐公，是应时而生的豪杰，伊洛一脉的正统传承，实际上是这一学派的大宗。上通天道，下察人事，完善传承，辅翼经书；有阻遏之处必加防范，没有幽隐之事不予阐明。谁不背着书箱，跋涉千里来拜访？门下人才灿若群星，唯独台州一地尤其多。流布的光辉所到之处，哪里还会有遮蔽昏暗？高举那日月般的光明，使它照耀天门。逝去的人纷纷如流水，光彩消灭，声名消歇；若没有豪杰人物，听到遗风又有谁会奋发兴起？伟大的先生，实行与知识相互尊重，声闻与学问并重；修养气节不使它衰竭，充实天地之间，实际的德行与声名相随，直达九天。征召贤士的鹤书翩然降到丘园。先生从布衣起家，任一城之长，手执象笏，身穿朱衣，仪容何等显赫。加给他的恩宠无边无际，他拿什么来报答？发誓不顾自身，宣扬皇帝的仁德，使它传达到齐地百姓之中，以温暖、抚育他们，使他们得到安乐。百姓有的劳苦，如鲂鱼腹部一样红；于是平定并更改徭役，使他们能够安享生计。狡猾的胥吏玩弄文书，贪婪如狼；于是设置障碍、防备他们，扼住他们的要害。人们互相告诉说，长久以来饱受战乱离散，父母极为思念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回去？于是十人百人成群而来，像云一样聚集。他们拿着耰和锄，播种耕耘。我走过那些田原，只见万株桑树茂盛肥美；俯视低湿的田地，黍苗也一片青葱。邻近地区蝗虫很多，飞起刺向天空，却避开不进入本郡，仿佛同类有知觉一样；这真是大儒施政的功效。稍稍施展才干便有如此丰盛的成效，谁能说汉代的官吏只有循吏值得专美？太和之气薰蒸弥漫，浓郁而回旋，从这里继续上升，还有什么恩泽不能达到？大命止于这里，悲伤又能怎么样？抬头看苍天正高，眼泪如悬挂的河流。我为先生文章未成而叹息，命运多舛大概就是这样；内心没有遗憾，活着顺遂，死后安宁。善人过早凋零，这是大道衰微的表现；回头四望而无所依凭，怎能不悲哀？高高的山冈，遥远的池坡，其中有一座坟墓，成为千载之悲。故一乡善士张府君墓碑文 浦阳江上，有一位大姓人家张府君，名天锡，字君与，是一位美好而忠厚的人。他从成年起就懂得孝敬，每天到祖父母和父母身边，询问他们衣服是否暖、身体是否寒，并随时进退侍奉。年长以后，更加推行推恩及人的仁爱，九族中有不能振作、生活困乏的人，便时时救济他们。又担心族人相隔遥远、感情疏淡，便在南山山麓修建厅堂，作为排列次序、拜见和宴饮的场所，长幼尊卑的礼节，灿然有序而不紊乱。他在敦厚亲爱、广泛顺应人情的道路上，发挥了很大作用。然而他并不认为这样就够了。寒食日、十月初一，他都洒扫先人的各座坟墓，一定逐一告诉后人说：“这是某府君，他的名声品行是什么样，支系源流是什么样，本末都像连珠一样清楚。”说完便哭泣道：“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如果不说，你们将不知道土中埋的是谁。要谨慎记住，不要让牛羊践踏坟墓。”平日里他总是正襟危坐，整天不随意动作，即使迈步，脚迹也有固定的尺度。他对待世事、应酬人情，一概以真诚为本；有人冒犯他，任凭对方纠缠，他两耳如同没有听见。尤其不喜欢用尖刻的言语和严厉的脸色对待别人，人们更加爱慕他；即使侍从和婢妾也受到感化，低头勤勉做事，欢喜和悦。等到他去世，无论贤能还是不肖的人，都叹息悲伤、惋惜痛悼，有人甚至流下眼泪。直到今天，人们谈到府君，仍然举手加额称赞他说：“长者，真是长者！”府君的后裔起初从清河迁来，已经历十三世。曾祖父名维，祖父梦龙，是湖之儒学的学生；父亲名一宁，母亲方氏。府君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县城西面通化乡施礼山。原配妻子朱氏，妇道修养完备，先于府君去世，最终与他合葬。儿子三人：坦、泰、祐。女儿三人：石某、朱某、楼铁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五人：瑶、福、骥、某、某。曾孙五人：某、某。昔日汉代万石君一家因孝顺谨慎而闻名于郡国，即使齐鲁诸儒品行质朴，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们。府君为人，确实有石氏家族的遗风。无奈士人的习气已经不如古代，文章有余而品行不足，尚且对齐鲁诸儒感到惭愧，又哪里敢望其项背于府君呢？这实在令人叹息。坦等派从孙大常丞丁征请我刻写墓门铭文。我听说至正初年，宗室藩王中有赏识府君才能的人，征召他担任营田总管府治中，府君辞谢没有赴任，所以现在特意不以此事称扬他，而题作《一乡善士张府君墓》，并感念他的事迹而作铭。此句中家属名录及个别文字有缺误，按原文保留。铭文说：生性温厚，持守仁爱，发于内心淳厚，行为日益更新；用这些修饰自身、光大门户，并使子孙长寿。《上海夏君新墓铭》本朝取得天下后，担心官吏侵害小民，公卿在朝廷上议论，认为官吏是别郡人，与百姓的实际情况不相符合，又常常被狡猾的胥吏和长期横行的豪强蒙蔽，百姓受到他们的祸害，本来就不足为怪。不如任用在百姓中有信用的大户人家做粮长，让他们主持小民田地的赋税，再转运交给官府。于是以大户为粮长，大户督运粮食一万石，小户数千石。制度制定后弊端又产生，虽用法令惩罚他们，最终也不能禁止。当时只有苏州沈氏因奉行法令而著称，天子亲自召见他交谈，赐给酒食，有时减免他的田赋，名声传遍四方。而上海有一位夏君，尤其敬畏谨慎、爱好礼法，赋税徭役总是提前收齐，不烦劳官府征索；他爱护体恤小民，一分一厘也不妄取，百姓都喜欢他、感激他。与他共同办理事务的人都把他当作榜样。他所做的事大概不愧于沈氏，只是名声没有沈氏显著：名声上达，势位隆盛，就容易彰显；埋没在下层，即使行善也无人显扬。这就是我因夏氏请求而想为他扬名的原因。君名宗显，字叔明，从曾祖父防、祖父驷、父亲祥，世代都居住在华亭。君十五六岁时丧母，以通达礼法闻名。服丧期满后，请示父亲，出外跟随朱学学习数年，学业颇有声名。后来游历上海，喜欢当地风俗，于是便迁居那里。他在长人乡置办田地房屋，迁家居住。不久家业日益富足，更加勉力实行仁义。哥哥和守寡的姐姐年老而贫困，他按时拿粮食布帛奉养他们；为他们安葬父母，抚养他们的子女；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很有恩惠。侍奉岳父母，完全尽到女婿的礼节。他聘请名士做老师，故交的子弟来求学，他供给饮食。每天早晨戴冠束带坐在堂上，子孙穿着盛服进来行礼，分立两旁，低头听受教诲。夏君分别给他们安排事务，到了吃饭时间便遣散他们。晚上，他选取古今可以作为取法和鉴戒的事情，辨析讲说，勉励他们行善。子孙都恭敬谨慎、老实诚朴，不敢嬉游喧闹、放纵凶暴。每年乡里人都来向君求取粮食、布帛和药物，嫁娶以及丧葬灾患也从他那里获得资助。因此，巨室中以长厚著称的人，必定会说夏氏。见到君的人仰慕他的善行，与君交游的人佩服他的才能，听说君去世的人无不痛惜。君还不到四十岁时，就在住宅西北若干步的地方挖墓筑冢；到六十六岁去世，便安葬在那里。君死于洪武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葬于二月九日。娶王氏，生二子：应炎、应霖；三女，长女嫁赵志学，次女嫁赵以仁，一女尚在室。孙男三人：翟、彪、麟；孙女三人；曾孙男一人，名绵绵。

译铭文说：周代的法度已经败坏，土地疆界制度也毁坏了，众多百姓彼此吞噬，和狡猾的官吏、鄙俗的风气一起日益浇薄遥远，竟不知赤子颠沛困顿，唉，真可悲！圣明之神制定谋略，建立治理的法度，使大户养育小民，彼此的势力互相维系。谁愚顽悖逆法令，肆意侵夺欺诈谋利？祸患还在自身嘴边，已经离身而去。只有吴地夏君以众人所非为戒，敬畏谨慎地奉行上命；用仁爱安抚凶年，开仓赈济困苦的人，给饥民布帛、给寒者药物，给疾病者棺材、为尸体运载安葬。他在家孝顺友爱，把这种品德推及子孙，愿意谨慎学习礼仪；乡里爱戴他，没有人敢违背。富有而喜好仁德，谁能赶得上他？上天赐给你后代，应当使他们繁盛。可叹啊！巨室应当互相效法。为了考察他的美德，特作铭诗。《楼母娄氏墓碑文》义乌楼琏来到我在禁林的住处，一边哭泣一边拜见，说：“我楼琏没有才能，幸而得以列名铨曹，被提升为大同宣宁县主簿，回家与母亲夫人告别。夫人悲伤得仿佛不能承受，替我整好衣服送到门外，眼泪纵横流过面颊。我怕再次伤害夫人的心意，忍住哭泣赴任。仅仅五个月，讣告的消息便传来了。我匍匐回去，伏在草土之间。如今服丧期已满，吏部按惯例另行调任，我即将出发，痛切思念先母的遗德尚未彰明。过去承蒙您洒扫门庭、执弟子之礼，怎敢再以墓碑文劳烦您？”据楼琏自己所写的状文：夫人名庆，字静嘉，姓娄，父亲某，母亲某氏。夫人二十岁嫁给同乡楼君光亨，妇道修整严谨；她的婆婆童氏管理家属很严，稍有细小过失就闷闷不乐。家中妯娌之间很少有人能得到婆婆的欢心，只有夫人做到了。她处理先后尊卑，只用柔和来取胜；有人倚仗强势压迫她，夫人便低头避开，时间久了大家都感到惭愧，而夫人自己仍然安然自如。楼君隐居教授州里，众人多尊崇他。每次悬灯读书直到鸡鸣，夫人侍奉在左右，不敢先睡；困得眼皮有时无法睁开，也一定振作精神勉力支撑，渐渐习以为常。有尊贵宾朋到来，她备办物品来款待，即使忙到要剪下头发也没有闲暇。她对待族人亲戚，不因一时亲近便急趋迎合，也不因关系疏远便长期舍弃，始终如一，许多求学者都比不上她。有一天她痰厥发病，喉咙上下隆隆作响；不久苏醒，第二天又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时间是洪武辛亥年九月十七日；次年癸丑某月某日，安葬在竹山里先人墓地旁边。儿子四人：玓、瓅、珍、琏。琏凭借明经考试进入吏部任官，如今任成都府仁寿县主簿，官阶将仕佐郎。女儿三人：环、瑜、珥；俞盛、方锡、吴祐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三人：致中、致和、致刚。孙女四人：贞、娟、婉、媛，都已出嫁。常说阴德教化不能推行，天下便没有贤良妇女；像娄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妇女中的贤良者吗？为什么反而轻视妇女而轻率地谈论她们！读到我的铭文的人，应当有所自我勉励。铭文说：没有过失，没有失仪，这是妇女通常的德行；若没有人加以彰明，谁知道她的贤良？我为娄氏的墓作铭，百世之后，也会有光明的德行长存。《瑞安吴氏三贞母墓碑文》温州的吴荃不远千里，顶着烈日、冲过黄尘，来到浦阳江上拜见我。他进门后，面容悲惨沮丧，毫无喜色；我问他原因，他先呜咽流泪，然后说道：“我的先世起初居住在鄱阳，后来迁到会稽。唐代谏议大夫吴畦，又从会稽迁到温州瑞安。世代有人做官，到了宋代兵部侍郎吴洸、某州教授吴瀹，兄弟连续在某年考中进士，声名更加显著。兵部侍郎的几世孙、连江县主簿吴朝宗没有子嗣，便以兄长汀州通判吴泰来的次子、名埏的君子为后嗣。君是元代柳州教授，是我的曾祖父。他勤学作文，名声传播到远近各处。他的妻子是金部郎中张公声道的孙女，名淑真，性情柔和文静专一，侍奉公婆，完全尽到礼节。曾祖父四十一岁时，不幸早逝。张夫人比他小九岁，发誓像冰雪一样自守清白，抚养保护他的儿子，直到儿子有所成就。她享年七十二岁，于至正元年辛巳八月辛酉去世，至正五年乙酉二月癸未安葬在州城广化乡。她的儿子名钦，是我的祖父。祖父娶胡夫人，名节，是宋代琼州安抚使尚贤的孙女。祖父的学问品行像他的先人，想到家世历经艰难，奋发想要有所作为，日夜都不忘记。祖父生一子，名璟，是我的父亲。他爱好学习如同爱好财利，没有一点懈怠。到了成婚年龄，选择松江府判官林公天麟的孙女、名廉的女子作为妻子。林夫人临出嫁时，父亲把上等肥田三十亩给她。林夫人说：“我听说女子的行为，只是父母有命令便遵从，告诫的话也不听其他人的，怎敢接受这些田地？”到她离开娘家时，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制度，三族的人都一致称赞她贤德。我的父亲刚二十一岁，不幸又因病不起。当时林夫人比他大两岁，而我还在母腹中，刚满九个月。父亲临终对林夫人说：“我家宗祀不断如同一根细线，全系在我一身。如今我的病已危急到这种地步，怎么办呢？但我祖父、父亲没有凉薄的德行，或许还可以盼望生下男孩。你能保全这个孤儿，养活我的双亲，那么我死了也如同没有死。”林夫人仰天哭泣说：“如果不能像您说的那样，上天就这样惩罚我。”说完不久，父亲去世。父亲去世一个月，我出生；我出生一个月，祖父也接着去世。祖父当时才四十岁，胡夫人比他小一岁；两位守寡的母亲相依为命，擦着眼泪料理家事，昼夜轮流抱着我。祖母曾指着我说：“吴氏三代，只依靠这一个孙子了。”两人呜咽对泣，不能抬头仰望。等我六岁时，天下骚乱，豪侠聚集兵众，暗中窃取生杀大权的人很多。他们羡慕我母亲家产丰厚，争相想要聘娶她；她不答应，他们又用危险的言语恐吓震慑，她仍不答应。于是有人劝她说：“在这样的乱世中，即使力气像老虎一样强大的人，也只能过了今天顾不上明天；以一个柔弱妇女的力量，不超过一粒轻尘，却想保全三尺高的孤儿吗？有见识的人在背后大概都会暗笑。替你打算，不如把自己托付给有权势的人家，而内心仍然想着吴氏，这样难道不足以暗中维持吴氏吗？”林夫人剪下头发，放声哭道：“我听说烈妇不再嫁；若背弃这个义理，恐怕还不如禽兽。我只是不知道负担上天所遗孤儿、保护他的责任能否做到，这就要看上天了。我的话只能说到这里，如果有人强迫我，我只有一死而已。”这番劝说没有成功，于是对方谋划调兵，强行送来聘礼。林夫人听说后，对婆婆说：“事情紧急，不能不离开。”立即带着我连夜逃到平阳，冒着险阻，踏过荆棘，把苦难当作甘甜。吴家原本是大户人家，仆人婢妾满庭，过去只需用眼色示意便能如意；到这时却全都散尽。林夫人亲自操持舂米做饭的事务，有时食物不足，便纺织麻丝拿去贸易；然而仍然买书，教我跟随名人游学，还脱下簪钗耳饰代替束脩，并且说：“家虽然败落，学习却不能废止。”她侍奉婆婆尤其孝顺谨慎，婆婆多病，便竭尽心力请巫医医治。忽然梦见神人对她说：“把鳖煮熟给她吃，病就会好。”后来果然如此，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神灵。

译州大夫朱文霆认为林夫人贤德，想请朝廷表彰她的门闾，林夫人坚决辞谢，这才作罢。林夫人在平阳居住了十二年，到至正二十二年壬寅十二月己丑，不幸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胡夫人悲痛地哭道：“上天惩罚我，为什么这样残酷？为什么让年老的留下，年轻的先去世？”那时我二十三岁。胡夫人从此日夜督促我更加勤勉，唯恐我懈怠。又过七年，到了洪武元年戊申，我才返回瑞安故居，于十二月庚辰将林夫人与我的父亲葬在同一墓穴。又过两年，胡夫人也去世了，正是洪武三年庚戌九月辛亥，享年七十三岁；洪武五年壬子二月甲申安葬，她的墓穴也与祖父同穴。所葬之地，都附葬在张夫人墓旁。只是我们吴氏福分浅薄，灾祸延及三代，几乎使宗族覆灭；能够延续到今天，依靠的正是两位贞节母亲。她们前后承接，竭尽力量，没有留下任何余力；志向节操显著，坚如金玉而不改变，屹立如丘山而不动摇。考察古代史传所记载的事迹，大概也没有超过她们的。作为不肖而孤苦的遗孤，我深怕不能承受重任，而先人的卓绝德行又不能在世上得到彰明。一想到这些，眼泪鼻涕纵横流淌，自己也不知道，冒昧请求您为她们写墓文，唯愿先生怜悯成全。” 说完，他擦拭眼泪，再次拜谢。我于是开导他说：“吴荃不要以忧愁自苦，屈曲和伸展，是天道的常理。你家困顿到了极点，长期积蓄的恶运，谁知道不会在后来大为改变？栝县有一个姓林的人家，宋朝将要灭亡时，家产毁于兵乱，妇人和婆婆带着三岁孩子，在兵马之间奔走，幸而得以保全。两位母亲抚养他，终于使孩子成材，考中高科，而他的子孙文采斐然，很多人位列显贵。他们的事情与你的几位母亲很相似，而艰辛还超过她们。这譬如树木，在严寒时收敛闭藏花朵和光泽，在温暖和煦时舒展而显出光荣，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很听说你勤勉修身，又能写古文，士大夫先生都器重你，爵禄到来，谁能阻挡呢？你又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经长大。他们的后代繁衍，也将从此光明显赫，上接兵部公的事业，似乎并不难达到。吴荃不要以忧愁自苦。”于是我为他写明三位母亲的品行，在墓门立石，使后世子孙知道自己的显达从何而来。后世读者，应当认为我是了解孝义之士的人。铭文说：海东的名胜之区，有一个姓吴的家族，世代做簪缨之士，凭儒学起家。仁德浸润，义理磨砺，上下都受到感化；妇女的阴德教化有所辅助，大义明白如镜。卓越的三位母亲，贞洁的德行始终不变。一位在前面延续家族，备尝艰难忧患，发誓竭尽肝胆，以光大门户；两位在后面接续家业，正逢时局惨毒，共同扼住凶猛的犀牛，以保全孤儿。正如鼎有三足，缺少一足便会倾斜；历代若有贤德之人，或许就能免于危亡。虽然身处荼蓼般的苦难，她们仍像冰雪一样自守；内心所涵养的德行，吐露出来如虹霓。白石可以磨损，我的志向却不会改变；黄金可以销毁，我的节操怎肯毁坏？终于接续三代，免使家族如一根细丝般坠落。考察天道，其道理确实没有虚妄。硕大的果实没有被采食，它的萌发必然肥美；高大的树干直入云端，浓密的树荫繁盛铺展。将来若要建造明堂，谁忍心舍弃这样的栋梁？哪家的寡妇，早晨还披着麻制丧服，丈夫尸骨尚未寒冷，便背弃他另嫁？君子厌恶地看她，岂止像厌恶虫蛆。有良知的人，请看看这篇铭诗。表，共八章。

译《先大父府君神道表》我的祖父府君于重纪至元丁丑十二月己卯去世，四年以后，即至正辛巳十月壬申，安葬在金华县东七十里的东乌山。又过六年，丁亥十一月己未，祖母夫人也去世；这一年十二月丙申，与府君合葬在同一墓穴。又过十二年，孙子濂才开始撰写文章，刻在墓上。不孝的悖逆，我将逃到哪里去呢？然而自从兵乱兴起以来，我隐伏草莽之间，勉强维持残余生命，不敢使祖宗的宗绪坠落。等到惊恐稍稍平定，想寻找博学大儒、俊秀士人来论述撰写先人的美德，但故老已经凋零殆尽。这固然是我力量微薄、不能自行完成的过错，也确实是时局极其艰难，内心愿望与实际事务相违，无法实现我如犬马般奉亲的私愿。如今若不设法，恐怕终究无法给子孙留下凭证，于是姑且忘掉自己的浅陋，写下几句话：起初，府君出生在宋朝末年，宋朝尚未灭亡，官府政治就先已混乱。各地恶少把纸张缀成铠甲，削竹木做兵器，宰杀牲畜祭祀社神，只是一味互相杀戮。有人因一点怨恨，便像蚂蚁依附、蜂群聚集一样纠合众人，满足欲望后才停止。府君也有许多仇家，却能用智慧驾驭他们，独自逃脱了祸害。等到江南归入本朝，法制还没有确定，州县官吏舞文弄法来侵害百姓。府君因此毁弃家产，和夫人寄居在小屋里，屋内仅能容下一张榻和一张案。夫人在门外设置灶台，早晨把锅拿出去做饭，晚上又拿回屋里；她纺织直到四更。眼睛稍微闭上就立即起身，敲碎冰块用来洗漱，又继续劳作。由于这样，家用颇为宽裕。大德丁未年，恶人互相吞食。府君到杭州买粮，亡赖男子结成队伍，半夜捶打人家的门，自称“相公”，杀戮、抢掠，呼喊声彼此都能听见。乡里人人惴惴不安，不能自保。当时严君侍奉在夫人身边，夫人与他定下计策，用财物欺骗这群盗贼，暗中跑去告诉捕盗掾和乡里的兵士，袭击他们，把这群盗贼全部消灭。府君听说此事，从杭州奔驰回来，见到夫人，悲喜交集，并且说：“我以为你们母子已经成了鱼肉，难道还活着吗？”随后传酒互相安慰，庆贺乡邻都叩头道谢说：“若不是府君一家，我们早已进入鬼籍了。”府君性情忠诚信实，一开口便表露内心，不肯说世俗那种柔媚而没有实质的话。他与人交往从不作两套承诺，友爱尤其深厚；与兄长共同承担乡里的差役，州府有时征发徭役，他便挺身独自承担，说：“不要拿这些事烦劳诸位兄长。”府君五十岁时，把家业交给几个儿子，自己在晴朗的屋檐下独坐，支着脸颊看山，世间的升沉荣辱，完全像与自己无关。又过二十八年才去世。黄文献公为他的墓作表文说：“吉士啊。”夫人纯粹如玉，廉正的棱角不可侵犯；妇德和母仪，可以作为女子中的师表，她的事迹暗合古代烈女的地方很多。她治理家庭完全依据礼法，即使细微的事情也都遵守规矩。进入她的庭院，上下都恭敬肃穆，没有人敢大声疾呼。每逢年节，她出来坐在堂上，众子孙捧着酒杯祝寿。夫人总以敬畏上天告诫众人，又用身边的事情来证明，说：“某人行善，子孙绵延不绝；某人不行善，别人已经把他的庭院耕作了。”有个侄子幼年丧父，宗族中有人贪图他的财产，多次想暗中加害他。夫人与府君像鸟张翼护雏一样把他抚养到成年，为他娶妻，却将他的财产原封不动地归还，丝毫没有私取。夫人端庄明敏而宽厚，她谦逊自抑、觉得自己不足的神色，清楚地显现在眉宇之间；最终享有高寿而终，寿数又比府君多七岁。我出生时，和府君是同月同日。府君尤其怜爱我，我四五岁时，府君把我抱坐在膝上，用手抚摸我的头发，祝告说：“我的祖父确实是宽厚的长者，一生喜欢施舍帮助别人，不求别人知道；我的父亲孝顺友爱如同古人，应对事物总是力求以柔和取胜，也因救济贫困而使家业衰落。至于我，只应以祖先的训诫为准则，每件事都在心中衡量，不敢忘记。” 那些承受我的恩惠、列在我面前的人纷纷而来，如今我老了，恐怕早晚会死，不能再有什么话来教导你。你一定要防备侥幸心理，听从我的话。假如听从我的话，就希望你把善行树立到无穷无尽。’说完眼泪潸然而下。我那时虽然还没有什么见识，却还能记住府君的话。唉！府君的为人，他的心大概比仁人还要厚道吧？我濂不聪敏，学问没有更加修养，不能使府君的名声光耀震动于后世，因此一直战战兢兢，如同走在深渊薄冰上。所幸我只奉行他的教诲，立身行事颇不愧对他人，希望没有违背府君的教导。唐代李翱为皇祖撰写实录时说：‘先祖有美德而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而不传扬，是不仁。’府君的美德，我已经知道了，虽然不能工于文辞，却不能因此使自己陷入不仁的境地。于是用特牲祭告神道，列述府君的言行，并附带记载夫人的事迹，留给孙子们，使他们继承他行善的志愿，经历百代而不懈怠。府君名守富，字德政，姓宋，金华潜溪人。父亲名溥德，母亲姓周。夫人姓金，名妙圆，父亲名溥荣，母亲姓谢。生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十三个孙子。他的世系详情已经见于翰林学士承旨欧阳公所撰的文字，并且刻在石上了。这里不再书写，恐怕有所亵渎。前史官宋濂自撰。石刻记载了府君的世系，现在抄录如下。文中说：宋氏世代居住在京兆，唐代大理丞宋宪在武德年间迁居吴兴。宋宪字秉彝，是讲授《易》的老师，弟子有数千人。他生有严，有严生邠，邠生绥，绥生玄熊，玄熊生忻，忻生嬴，嬴生戣，戣生宗防，宗防生服，服生僎，僎生循，循生伯旒，伯旒生荣。周广顺年间，宋荣迁居义乌覆釜山。宋荣字体仁，通晓《尚书》《春秋》，私谥文通先生。生甫，宋雍熙末年迁居根溪的宋村。甫字师杜，生训，训生帐，帐生祥。祥因为弟弟海的儿子阜为后嗣，阜生偘。从宋荣到偘，七代都是大儒。偘生永敷、柏，嘉定初年一同迁居金华潜溪。柏字秉操，因为兄长永敷没有儿子，便以永敷之子溥德为后嗣；溥德的儿子就是府君，名守富，字德政，履行仁义，像古代笃实守行的人。他的妻子金妙圆，非常贤德，一言一行都可以作为女子的榜样。生文昭、文囿、文馨、文隆。文昭另名朝，字文霆，有隐逸的德行，朝廷赐号蓉峰处士。生渊、濂。渊任义乌医学教谕。濂博览群书，从平民被召入史馆任编修官，著有《孝经传》《周礼传》《龙门子》等数十万字。

译元至正年间，迁居浦江孝门桥上。文囿生澄、渭、沁、涫、泽、润。文馨生溗、汶、瀛。文隆生防，渊生瑛。濂生瓒、璲。澄生琦、瓛。溗生理，沁生珠、琼、瑗。瑛生性、怡。瓒生慎、恺、恂。澄、瑛、瓒、璲都成为儒者。唉！府君真是吉祥贤善的人啊，为什么他的孙子们这样贤能而且众多呢！史官欧阳玄撰。先府君蓉峰处士墓道表 唉！我显考府君去世后，已经安葬在白石山墓道，与显妣夫人合葬一穴。到显妣去世并安葬时算起，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显妣的妇德，幸而已经有人登文记述；显考的墓道上有石碑却没有碑文，于是我哭泣着写道：‘显考出生时，宋朝正归附元朝，官府刚刚建立，奸猾的胥吏肆意作奸，家道因此衰落，连盐和醋都常常接济不上。祖妣夫人与显考鞠躬尽瘁，发誓不能使家门败落。祖妣在内筹划经营，显考则顺应事物、在外处理事务，年年增加、月月积累，渐渐取得了成效。祖考府君崇尚高尚节操，不肯屈居人下，官府差役有时加以侵扰，显考便在左右周旋，使他们能够惩治那些不正当的行为。由于徭役频繁兴起，州府官吏临门催办，急迫如星火，显考每每穿着木屐前往，虽在外面受风露侵袭、经受风吹雨打，却告诫不要让二亲知道，或许是怜惜他们的劳苦。显考说：‘在外面也还算快乐，并不知道劳累。’丁未年发生大灾荒，百姓流散为盗，夜里拿刀闯入人家，抢夺钱财、羊和牛，任凭他们抢掠，稍不顺从就被杀死。显考当时在官府服役，设法安抚盗贼，把情况私下报告给公府，集合乡兵捕获并诛杀了他们，乡人都感激他。他虽然处在事务纷繁之中，平素仍有志于读书作诗。见我濂颇知学习，高兴地说：‘我们家自文通先生以来，世代多有大儒，我深怕诗礼的教泽有一天断绝，那将是君子的羞耻，因此内心忧惧不安，即使在梦中也不忘记。你应当跟随名人交游，不要败坏祖宗的事业。’人们常常购买肥沃的田地，建造华美的住宅，留给子孙；但还没过多久，就有毁坏荒废、荡然无存的。这样的事我不能做。那些自称有见识的人，就命令远方亲附权贵之家，借助权势谋求荣宠，虽然有的稍稍取得仕籍，却不戒除贪污，最终落得自身受辱、家业覆亡。我也不能这样做。我对你的希望，是要你做孝子、做友爱的弟弟、做优秀的师儒；即使贫穷到骨头也没有遗憾，只要乡里人都指着你说：‘宋氏有了好儿子。’这就是我的深切愿望。大体说来，家门不求高大，只求德行崇高；有儿子不求奢侈，只希望他的学业修养有成。你要谨慎记住这些话！’唉！我濂将用什么来修养自己，以承受这明确的教诲呢？显考光明坦荡，不设机心陷阱，即使三尺童子遇到他，他也以诚相待。有来拜谒的人，他便整顿冠巾，起身作揖。亲戚朋友来往，不因贫富而区别厚薄。人们和他相处，都爱恋他而不忍离开。凡是见过他的行为的人，常常互相说道：‘这是宋处士吗？这个人没有虚假的言语和行为，应当信任他，不必怀疑。’达官显贵仰慕他有隐逸的德行，有的从远方送来牲牢和粮食，有的登堂拜访。显考一概以礼相待，却依义辞谢。翰林侍讲学士黄公游览浦阳仙华山时，约显考同行。见面片刻，黄公回头对我濂说：‘你父亲大概是有德之人吧？他的容貌、言辞、声气，为什么同世俗相差这么远呢？’集贤大学士吴公尤其称赞显考的为人，曾为他的画像题赞说：‘形体虽然瘦削，内心却舒畅宽和。他以谦逊应对各种事务，以喜爱清静来自我娱乐。因此小人的求取自然不能接近他，君子的赞誉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一乡善士吗？’议论者都不认为这话说得过分。唉！我濂将用什么修养，才能继承先德呢？显考身处山林，不热衷仕进。至正初年，有人把他的姓名上奏朝廷，朝廷赐号‘蓉峰处士’。显考说：‘这正符合我的志向。’他一生没有深厚的嗜好，衣服只求遮体，食物只求填饱肚子，从未显出忧愁恼怒的神色。晚年尤其不问世事，徘徊从容，自得于世外的乐趣。间或取来古今令人欣喜或惊愕的事情阅读，用来调理自己的性情。八十一岁时，耳聪目明，没有什么痛苦。有一天患了某种疾病，仍能像平常一样起身、坐卧、进食饮水。第二天便去世了，临终时说话仍然没有错乱。远近听说的人都不停地叹息哀悼。省宪二府派使者前来致祭，七县以及邻郡的士人都来吊唁哭泣，有的撰写哀挽诗文，动辄装满卷轴。当时阴雨连月，到了安葬那天，白日明亮如常。刚刚安葬完，雨又恢复如初，众人尤其惊叹奇异。唉！显考禀赋纯粹冲和，凡是谋划作为，自然合乎法度，勤勉不懈，以喜好善行为要务。遇到伤害人的人，他就皱眉很久，叹息说：‘有人的形貌，却像豹虎一样行事，竟不知道反省自己吗？’因此上下都认为他具有邹鲁一带贤人的最高品行，人们没有不同的意见。像我濂这样不肖，虽然战战兢兢地自守，在人前还没有什么愧怍，却仍遗憾不能充分敬奉父亲的明诫，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年过五十，还拿着无用的空文，出仕应付时需，污浊沉沦，而实际德行又有所损病。每当想到这些，脸面就发红，不能自已。因此搜集显考的言行，刻写在墓道上，用来记载我的自责，也告诫后世子孙，使他们知道应当取法什么。

译滁阳蔡氏道山墓道表 祠部主事蔡秉彝到我濂在金陵的住处请求说：‘我的曾祖父名某，姓蔡，起初居住在赵川，因在滁州做官，便在那里安家。娶胡氏为妻，没有儿子，只养育了一个女儿。他担心蔡氏断绝祭祀，于是命令弟弟的儿子冬来继嗣。冬来恃气自豪，杀人后逃亡，最终不知所终，于是把女儿嫁给来安的许氏。许氏名清，字士廉，读书而有贤行，平日少言，以节俭的品德自持。曾祖父喜爱他说：‘这个人像我。’便想让他做儿子，他不肯，过了很久才答应，这就是我的祖父。不幸被高氏的儿子诬陷构成死罪，在监狱中关了两年，家产全被毁弃，而祖父脸上没有恼怒的神色。祖父后来又没有儿子，也生了一个女儿。此前，句容龙潭人孔氏有个名善、字国宝的人，父母双亡，只剩两个哥哥，受到他们虐待，依靠二叔生活。一天，他对二叔说：‘兄弟同气所生，如果贪恋这点财产，使哥哥蒙受不义的名声，别人将怎样看我？请让我避开这件事。’二叔为他流泪，并说：‘有我在，你不要忧虑。’于是他最终决意离开，没有留恋。走到滁州，我祖父见到他，赞赏他懂得人伦道理，同他交谈后，又见他轻财重义，有卓越通达的大丈夫志向，便把女儿妙静嫁给他。’ 于是杀羊宰猪，大宴亲友，焚香祝告上天说：‘我家两代没有后嗣，蔡氏的传承将要衰微了，这个孩子能承担起我家吗？’后来成为后嗣的，实际上就是我的父亲。他没过几年便把祖父散失的田地全部收回。乡里有人行为不正、表面却装作正直，仍然称赞他贤德。他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就是秉彝，次子玄童，次子寿童，次子庆真，还有一个女儿。至正甲午年三月二十九日，滁州陷于兵乱，先母与女儿素英抱着节操投水而死，玄童、庆真都不知去向，只有先父和我秉彝辗转渡过大江，居住在金陵。先父因忧愤成疾，死于八月十八日。我娶王氏为妻，生一子，名继宗。曾想到三代都以异姓为后嗣，虽然与先王的礼制有所不合，但推究他们感情的极致，难道是出于得已吗？秉彝家素来积善，上天一定会降福。将来子孙或许会增多，可以让其中一人承继蔡、许两家的祭祀，而秉彝恢复孔姓，这样在礼制上就合适了。然而祖父年仅五十七岁，祖母又少四岁便去世，父亲比祖母的年纪又少十岁，母亲的年纪则与父亲相同。四位祖先都葬在黄道山，按照昭穆次序排列安葬；山在州城东北十五里，是曾祖父墓地所在。墓石都没有文字，希望您为我通写诸碑，以示后人。天地开辟之初，百姓哪里知道有所谓姓氏？圣人出现，厌恶人们没有贵贱、亲疏、长幼的区别，于是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命名氏族，后来又有以字、以谥、以官、以邑为氏，族系便逐渐繁多了。蔡本是姬姓，许本是姜姓，都是以封国为氏。孔本是子姓，是以王父的字为氏；那么这三者怎么可以相同呢？虽然如此，凡是有姓氏的人，无不是神明的后裔，都出自炎黄时代。所谓二十五宗、十四姓，流派虽多有不同而源头却是一致的，骤然说它们不同，也未必妥当。然而秉彝作为孔氏后人，本来就是不可更改的论断；那蔡、许二氏，难道可以忘记所托付的祭祀，而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鬼魂吗？假使后代子孙按照秉彝所说继承下去，也只是礼制的变通罢了。唉！氏族不能传承，混淆紊乱而没有区别，也就难以明白了。假如秉彝不亲自说明，几代以后，哪里知道还有所谓孔氏呢？古人说过：‘人有姓氏，就像衣服有冠冕；撕裂冠、毁坏冕，即使有衣带、衣裳、蔽膝和鞋，也不足以装饰其身体；它所承担的责任不是不重大啊。’ 这种责任非常重大，人们却轻视它，把它看得很轻。像秉彝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有见识的君子吗？我同秉彝交友已久，情同异姓兄弟，所以因他的请求，为他的先祖墓地撰写碑表，使后世有所考察。秉彝字秉彝，为人慷慨疏通；他参与政事时，难以办理的事情也能谈笑之间办成，人们称他有长才。他小时候寄养在同乡王时中的家里，后来便成为王家的女婿。不久承袭了王姓；时中既然已有后嗣，他如今请求朝廷批准，仍然恢复以蔡为姓。

译故天台朱府君霞坞墓道表 孝子对于父母，哪里曾有止境呢？只是担心父母的美好谋略和美德善行不能在后世彰明。有关诸事的行状，已经写成，足以使人人知晓；又有墓室中的铭文，铭文也已把行状写明；墓道上还要立表。大概文字越郑重，事情就越应当写得明白吧？孝子的心，是不是有所谨慎呢？仙居朱府君去世，已经很多年了。他的儿子公立已经请县大夫、前进士魏俊民为他撰写墓铭。他的两个孙子木、棐仍认为不够，又来请我为墓门撰写表文。按照古义，这样做是合适的。于是我依据行状写道：府君名嗣寿，字得仁，姓朱，世代居住在台州临海。宋代殿中侍御史朱希述，是他的远祖。殿中君的六世祖友直，出仕任宣抚司某官，才迁居仙居东门。到府君这里，又是六代。府君出生时聪颖出众而深沉稳重，丰厚敦实而敏捷聪慧。还是儿童时，风骨高逸孤峭，昂然如野鹤立在鸡群中，见到他的人无不惊异。等到他在乡校学习，咀嚼研习群经，吸取其中的精华，充实饱满，仿佛有所收获，并且说：‘古人求学，把精神心术全部落实在事情上。因为担心它有不正的地方，所以一定要凭借体验和扩充的功夫。’ 所以即使白发苍苍，也要穷究经书，不敢轻率地把它放置一边，不像那些只拈取华丽艳美的辞藻、在文章之间耗费心思的人那样。这是最鄙陋的人。他从此应对世事、处理事务，全都出于正道；对于异端和没有实际根据的学说，则完全不放在心上。他侍奉父母，总是竭尽孝心；侍奉异母兄长，比对同母兄长还要恭敬。凡事一定先请示禀告，然后才行动。对弟弟很有恩惠；等弟弟早逝，弟弟的遗孤贫困，不能入土安葬，府君哭着说：‘兄弟同气而生，死了却不能安葬，我心里怎么能安宁？’立即命风水家选择墓地安葬。夫妻之间尤其相敬如宾，从订婚到白头，没有反目失和的过失。他教导诸子努力务农、孝敬兄长，不准追逐纷华靡丽，于是把堂命名为‘顺德’，并作诗来表示心意。他对待族人、姻亲、邻里，极尽人情，不因贵富贫贱而区别厚薄亲疏。春秋祭祀祖先，礼仪文章都遵循《家礼》，升降跪拜，像祖先就在眼前、亲耳听见一样。他的仪容声色，人们都拿来作为榜样。他治家非常严格，子孙早晚都戴冠束带，侍奉在旁，观察他的脸色，拱手听受训诫；没有命令他们退下，就不敢退下。晚年在东园筑屋，种了几十本菊花。秋高气爽时，金黄色的花朵累累，铺在柔软的枝条间。府君反复观赏，不忍离开，有时对着菊花畅饮吟诗，整日还对人说：‘菊花真是我的好朋友，我大概是把自己托付给它，以逃避名声吧？’ 达鲁花赤公兼善任职时，出镇台州，听说府君有贤德，准备向朝廷推荐他。府君谢绝说：‘做官本来是为了获得俸禄奉养父母，父母已经去世，做官又有什么用呢？’达公也不敢强迫。不久府君患病，自料不能康复，便召集儿子和孙子训诫他们说：‘我昼夜兢兢业业，才做到今天，不仅是为了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也希望死后可以在地下见到祖宗。你们要守住孝悌，笃实履行忠信，践行礼义，磨砺廉耻，希望不要陷入有过错的境地。我即使死了，也将含笑入土。’不久便去世了，时间是至正乙未年十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府君的曾祖父懋，是宋代乡贡进士；祖父智；父亲元豪，补为武学生。生母有应氏、金氏，府君是金氏所生。娶同县吕氏，早他十三年去世。儿子二人：公立、公成；公成立他四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杨弘祖。孙子六人：木、松、棠、棐、棣、楫。木、棐就是来拜谒请我撰文的人。孙女一人，嫁给吕志尹。死后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县城东一里马袅山霞坞的原地，这是合乎礼制的。唉！士君子立身处世，如果功名显赫于世，便登名于国史；其次，就把他的事迹写入郡志；再其次，就借助那些由士绅立言的人来流传。时间久了，也没有不与史书、方志相抗衡的。像府君这样的品行，摒弃浇薄，保持淳厚，一切本于真诚，而不去做诡诈随俗的事。这不就是所谓一乡的善士吗？这样的人应当把事迹揭示在高大的墓道上，作为使善行显扬、扶助世道的办法。所惭愧的是，我并不是最合适的人。虽然如此，我长久居住翰林禁林，海内名公卿和贤士大夫所撰铭文很多，很少有在去世十九年以后还来求文的；而木与棐却这样做了，可知他们长久不忘父亲。即使我想推辞，又怎么推辞得了呢？像木与棐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为孝孙了吧？因此作表。

译祝母叶氏坞门墓道表 姑蔑人祝应升到金陵拜访我濂，详细列述他先母的品行，请求我为墓上撰写表文。唉！我濂哪里能为他的母亲作表呢？表文是用来显明德行、彰著美善的，替人撰写又有什么妨害？我之所以说不能，并不是过分自谦，而是有所感触。我私下想到，我的先妣离开孤儿们已经十三年了。县里的墓碑虽然已经立好，却至今没有文字。我正想俯伏到士绅先生门下，请求发扬她幽隐的光辉，可是一时的故老都凋零殆尽了。抬头仰望苍天，悲伤不已。唉！我濂哪里能为他的母亲作表呢？虽然如此，应升请求得很坚决。我若阻止而断绝他的请求，应升将会有同我一样的感伤。听说有德君子，不会因为自己有病而使别人也蒙受责难。于是依据应升的话加以编排。应升说：先母名了心，姓叶，世代是衢州人，二十二岁时来到先父的偏房。她侍奉正室汪夫人，敬畏谨慎，严肃自持，有过错没有不加以提醒的。自先父去世后，她与汪夫人同住同寝将近三十年，感情和谐，没有违逆忤逆的神色。每当儿媳送来饮食，即使只有一道珍味，也一定先问：‘汪夫人吃过了吗？’ 儿媳回答‘吃过了’，她才敢拿筷子。这不只是侍奉长辈有礼，她对待应升更加严格，唯恐他不能遵循道理。她常常让应升站在面前，对他说：‘我没有工夫广泛引用古今的事情来教导你，姑且就说你家的事吧，这些事你亲眼见过，有的亲耳听过，照着去做应该很容易。’你的祖父南剑教授先生，和乡里的前辈徐公友善。徐公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分割田产不能公平，由你祖父用一句话裁决，两人各得田一万亩。两个儿子感激你祖父平息争端，请拿出二千亩田为他祝寿。你祖父竭力推却；过了一年，两人坚持得更加恳切，他才接受其中的闲田五亩，推辞多而接受少，这是今人难以做到的。你应当效法你祖父的耿介。你祖父去世时，你的伯父才三岁，你的父亲还在母腹中，三个月后才出生。你的祖母江夫人守身如冰雪，寡母孤子相依为命，在寒冷的织机和孤灯之间凄苦度日，最终能够再次振兴家业。你应当效法你祖母的勤劳。你的父亲由儒生补任郡吏，从衢州调往婺州、台州二州，又升任建平县典史，遇到刑狱中有疑问的案件，一定查考经典；对于被无辜定罪拘押的人，一定审察事实和道理而释放他们，因此所到之处人们都称赞他的贤能。你应当效法你父亲的仁德。你的祖父和父亲，他们的善行大概不止这些，只是我老了，不能详尽叙述。根据我所说的，未说出的部分，也应当由你依此推知。当初江夫人聘请我来侍奉你父亲，我到达时江夫人已经去世很久，没能来侍奉她。所不深深遗憾的，是幸好有了你。你应当听从我的话，把这些话登记在心中，佩戴在身上。他日有所成就，使人说江夫人有了孙子，这就是我的愿望。唉，应升凭什么才能承受先母的嘱托呢？先母颇能涉猎传记，每当看见书纸掉在地上，必定拾起来投入水火；即使掉进粪坑污秽之中，也一定设法取出。别人问她原因，她就说：‘仓颉造字时，鬼尚且在夜里哭泣，怎么可以轻贱它、践踏它呢？’她天性尤其灵巧聪慧，凡是缝纫、制作、结线之类的事，都极其精巧。诸女多向她学习，经过她指授的，都合乎规矩法度。然而她鬓发斑白，也从未稍稍让自己闲逸。所穿的衣服、所盖的被褥，到了该洗涤时，一定亲自去做。儿媳和女仆请求替她操劳，她不答应。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二岁。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西安县靖安乡大坞门山的原地。儿子一人，就是应升。孙子三人，名士成、士同、士宁。先父名化孙，前些年去世，他的墓已经另有墓志。只是先母安葬已久，还没有刻写碑文。我的孩子幸好把这篇文章交给我，不仅可以用来安慰泉下的亡灵，也将用来昭示子孙，使他们永远牢记慈母的教诲。在这以前，应升任浦江校官时，我有幸同他交游，曾经为他记述‘寿谖堂’；这座堂大概是为母亲建的。我详细听闻他母亲非常贤德，于是为她的墓撰表说：‘《诗经》有无，不是没有仪礼之说。有人说：妇女在家事中没有专断之权，因而有过错不能算是妇女的过错；即使有善行，也不能算是妇女的善行。这话难道是说妇女不应当有善行吗？是因为她们的行为不走出闺门，即使有善行，人们也没有办法知道罢了。世间贤德的妇女，并非不能明白彰显，只是追究其原因，往往都是她们的子孙能够为之宣扬。因此美名光耀，不会随着时间消失。既然如此，墓道碑石的文字，怎么可以不赶紧筹办呢？’唉，应升能够做到，而我却不能做到，实在应该惭愧。这件事又使我感触很深。

译故孝友祝公荣甫墓表 我曾奉诏总纂《元史》，凡天下有关史事的材料，都下令郡国长官广泛采集，全部送交官府。往往因为官吏不懂书写，导致材料庞杂混乱，不足以作为征信依据。孝友之人动辄有数千名，都是浮夸言辞而不合实际行为。我命史官高启撰次成编，亲自为他们删削，只保存一百零六人，都是确实能够激励世人、敦厚风俗的人，并把他们编入其中。祝公荣也是其中之一。婺州与处州虽然接壤，我却不知道公荣的详细情况。七年以后，公荣的儿子昆拿着行状，四处求文，要在墓道上立表。那时公荣去世已经十八年了。行状中称述的事情，都是传记中略去的，于是我依次编排叙述。公荣名大昌，公荣是他的字。居住在处州丽水官桥里，姓祝。祝氏出自轩辕氏之后，到了周武王时，封彭祖的远孙光为祝侯；子孙后来被齐国吞并，所以以祝为姓。历代多有显达人物，家谱中也有记载可以查考。五代初年，有名实、字茂之的人，从信安来任处州判官，于是迁居这里。他享年九十二岁去世，葬在宣慈杉坑塘的原地。实生中奉大夫缜，缜生朝议大夫儒，儒生承议，承议生允怀，允怀生况，况生宋绍圣进士、建州司理参军奕，奕生公冕，公冕生份，份生武学教谕天祐，天祐生潭州司户参军防，防生之琦，之琦生绍，绍就是公荣的父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人〕 公荣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出于天性。他在父母身边时，容貌温和恭敬，使父母心意和悦。父母有所需要，他预先察知，不等父母开口，事情就已经办好了。一天见不到父母，心里便惶惶不安，像丢失了珍宝。得到一种甘美食物，即使身在百里之外，也一定带回来献给父母，然后自己才敢吃。母亲生病，他昼夜煎药，奉上稀粥，衣服很久不脱，虱子都在其中繁生。后来病势加重，他奔走拜谒各种神祇，一边哭一边祈祷，哭得说不成话，见到的人都为他流泪。母亲去世后，他捶胸顿足，悲痛无数次达到昏厥。对于招魂、袭殓、缝缀、收殡、祭奠、祔葬等礼仪，他全都遵守古制，不因循流俗的简陋。一天有人没有戒备，灶突之间起火，烟焰冲天。公荣在仓促之中力量不足以救火，于是伏在棺木上悲号，并且说：‘天啊！我的母亲在这里，希望上天能够保佑她。上天如果不保佑，我将和母亲一起焚烧，发誓不独自活着。’火忽然自行熄灭。州里人惊叹说：‘从前蔡顺伏在母亲棺上而火熄灭，没想到今天在公荣身上又见到了。’公荣安葬母亲后，早晚都抬头远望，像是在等待她却始终等不到。过后他说：‘这终究没有办法解除我的忧愁。’于是命工匠塑造泥土，仿照双亲的形象立在堂上，早晚侍奉它们，如同侍奉活着的父母。公荣敬爱兄长公亮，如同敬爱父亲，家政无论大小都一定先禀告兄长，然后才实行。公亮出仕后，公荣不敢坐在席子的中间，总像兄长正在上方俯临一样。他的弟弟公直去世，公荣奔去探视，接连跌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抱着弟弟的尸体大声呼喊：‘我的弟弟离开我到哪里去了啊！’悲伤过度，头发因此早早变白。他抚养弟弟留下的孤儿，超过抚养自己的亲生子。公荣勤勉不懈，以全家同灶共食为家政，请求公亮制定几十条家规，让子弟分别负责各项事务，根据勤惰加以惩罚或奖励。每天早晨在堂上安排进食，气象和乐而严肃，仿佛听不见人声。三代之间，和和乐乐。有人想离间他们，谈到分割财产，公荣勃然变色说：‘这种话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一定是我与家人不和、不厚行友恭之道的缘故。过去张公艺尚且九代同居，何况亲兄弟呢？如果只顾计较利益而损害义理，连狗猪也不应吃我的剩余食物。’于是抚胸长久痛哭，说话的人惭愧地退下。因此处州人士谈到孝友之人，第一说公荣，第二还是说公荣，直到今天没有不同的议论。公荣风采伟岸奇特，善于谈论历史，上下两千年的治乱兴衰，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听的人忘记疲倦。他尊敬贤者、重视老师，从未有丝毫轻慢的意思。平心待人、率领众人，不偏爱也不徇私，却尤其喜欢施舍帮助。因此旧交故友中贫困的人，他都周济；有人死后无力置办棺材，他就供给。遇到年成歉收，便拿出粮食按估价出售。青田盗贼阻断行船，百姓没有盐吃，公荣拿出储存的盐，惠及宗族亲戚以及乡里邻居，人们都感激他。元朝末年，四方用兵，藩镇大臣多方招致豪杰，平民中也有谈笑之间取得将帅地位的人。听说公荣贤能，征召文书交相而来，公荣却笑着推辞。江浙行中书左丞相奉命主持政事，任命他为处州路儒学教授，他也推辞了。于是他在南野筑屋隐居。不幸于至正二十年庚子正月一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二十一年辛丑某月某日，安葬在武川飞凤山下，这是合乎礼制的。公荣一共娶了三位妻子，原配是同县王氏，第二位是东瓯王氏，第三位是闽中陈氏，都是簪缨大族。儿子三人，名山、昆、豳，都好学而崇尚义理。昆就是来请我撰铭的人。女儿三人，常涓嫁给王达，他就是女婿；另一人尚未出嫁。唉！孝是百行的根本，万事的纲纪。掌握这一种道理，百种善行就会到来，百种邪恶就会离去，只有实行这种道理才能如此。因此，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正应当急切地以此为务，没有人敢轻视它。近代的制度是，文臣从少卿、监以上，武臣从正刺史以上，才可以为他们立传；而能够实行孝友之政的人，即使身处平民之中，也一定登名入史，与他们同列。由此也可以看出治化的权衡了。像公荣这样美好的品行，难道可以让它默默无闻而不流传吗？唉！古人说过：‘有人官位登上台辅，有人爵位列于公侯，有人俸禄积至万钟，有人车马超过千乘，但到死的那一天，竟不能同这个人并列称道。’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风俗教化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我濂虽然不聪敏，但对于公荣的品行，一一铭刻在石上，用来劝勉世道，谁能说不合适呢？铭文说：

译孝友的根本，确实出自上天所降的善性；即使刻在金石上也能贯通，神明也可以感通。古代的君子凭借它出而治理政事，顺着人们固有的常性，教导百姓就非常容易。即使身为平民，也用朱笔登名于史册；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是树立风教声名。恭敬和善的祝君，爱亲从不舍弃，早晚侍奉在父母膝下，哪里肯离开。父母既已去世，灵柩停在庭中，他迎风泣血，悲哀不能自胜。有人没有戒备，火从灶突间燃起，烟气猛烈上升，抬头看不见太阳；他伏在棺上悲号，发誓与母亲一同焚烧。谁说上天高远，遥远得听不见呢？火势正向上升，烈焰无法遏止，不等风向回转，凶猛的火焰便随即熄灭。家政修明，效法古代名门；丝毫不敢偏私，只厚行义理；严肃布置规条，各人分别承担事务。一家和睦，毫无乖戾。征召文书纷纷飞来，祝君笑着说：‘我有自己的政事，哪里有空到外面奔走？’古代有笃实行德的人，光照四方；拿今天相比，谁优谁劣？尘世的风气弥漫，德化如同耕锄；何况说到善行，更不能忘记最初的根本。飞凤山上，林木水色葱茏，刻写碑文在墓门，用来劝勉世人。故太和萧府君墓表 大江以西，萧姓是著名的大姓，而居住在太和后街的这一支尤其兴盛。唐开元年间，有人从浙水以东来到这里任县官，于是便在此安家。家谱图籍残缺散失，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相传至今已经二十九代了。从那以后，前后不断有人考中进士，进入奉常任职。宋朝南渡时，有一位名某的人任国子祭酒，他生了秘书监清伯。秘书监生南甫，某年中进士。进士生四子：长子宗圣，次子宗阳，都凭儒学出仕。宗圣任临江府教授，宗阳任太和县校官。其次是宗孟，漕贡进士；最后是宗元府君。然而从秘书监以下，名字都已经失传。现在根据他的字来记载，府君名梦得，元斋是他的自号。他四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倪夫人抚养。七岁时，夫人让他跟随老师学习，他就知道喜爱学习。九岁时善于写文章，与他一同学习的人都又敬畏又喜爱他。后来他和翰林侍制杨景行以及乡先生达观杨氏一起从师学习，于是更加专心研究各部经书，其中尤其精通《易》学。至元庚寅年，朝廷下诏确定江南版籍，恰逢部使者李公巡视各县。李公把众多士人集合在庭中，以经义试问，考中的人才得以列入士籍，并免除科差徭役。府君于是成为第一名。那时倪夫人已经年老，府君不再有出仕的意愿。科举制度实行后，即使从前同门的朋友大多登上显贵仕途，府君仍淡然自守，仿佛无所经营。有人问他，他说：‘我的母亲已经日薄西山，我难道还想远游，去侍奉郡守和县令吗？’有人多次想推荐他，他都不接受。于是他同漕贡进士在县城西二十里创建甘竹别业，奉养母亲居住在那里。夫人天性喜好施舍，遇到内外宗族亲戚有急难，总想着周济他们。府君家虽贫穷，却能完全依照母亲的心愿。妹妹和外甥女都还没有出嫁，府君准备资财嫁妆，把她们嫁给名门，夫人因此喜悦而安心。母亲生病时，府君几个月不解衣；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然后才回家。远近的学者仰慕府君的文章和品行，都愿意带着经书拜他为师，学成后离去。像同乡杨升云、永新的吴从彦、吉水的周通、嘉禾的俞镇，都成了著名进士。在北方显扬的弟子尤其多，不能全部列举。府君虽然没有出仕，却每天不忘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他看到县里的赋税徭役没有定额，有势力的人脱离名册，却让贫穷百姓和弱小人家承担，便毅然说：‘这怎么可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于是奔走到上官那里禀告，考核各家的物产，分列等级，编成义役，实行三年，人们认为公平。河川桥梁有损坏的地方，他勉励有力量的人修葺治理。乡邻有诉讼或相互争斗，双方是非正处于纠纷之中，他能用几句话裁决清楚。不幸于至正甲午年八月十一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七岁。乙未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家东某山的原地。妻子邱氏，儿子一人名飞，女儿一人嫁给庐陵易子韶。孙子三人，名执、安、凤。执是乡贡进士，如今选任国子录。孙女一人，同乡吴所是她的女婿。曾孙四人，名珠、韶、规、忠。府君所著的书有《易学旁通》若干卷，在兵乱中焚毁，再没有留下。府君安葬时，周通集合众人写成行状，进士颜成子据此撰写墓铭，放入墓室，礼仪大略完备了。执又来请求说：‘希望能够在墓道上立表。’唉！爵位可以取得，财货可以拥有，声名可以长久，唯独世代敦厚地传习诗书，却不能强求。萧氏自祭酒以来，世代在家中传授经学，到了府君尤其能够继承他的志向而没有失坠。他安静时从容自得，行动时缓慢安详，从不炫耀推售自己而求进取，常常深深隐藏自己而自得充实。残余的膏泽和余香沾润施及他人，也足以获得众多士人的赞誉。这不也是君子之儒吗？因此作表。

译先母夫人陈氏墓表 先母陈夫人名贤，是当时金华潜溪人。祖父名静，父亲名道，祖母金氏名信。夫人二十岁时嫁给蓉▯处士。处士是大雅君子，一生不说假话、不做假事，与夫人相处如同琴瑟和谐。生有二子渊、濓，一女防。至正丙戌年正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同年三月五日，安葬在白石山，即潜溪以西十里处。夫人善良美好、柔和明达，出嫁后尤其受到六亲称誉。她辅助处士建立家业，极尽劳苦，白天操持事务，夜里缝补几个孩子的衣服。大暑的夜晚，蚊虫密集，她便点灯久久坐在帐中，帐子的颜色都像泼了墨。处士曾对夫人说：“我不懂得买美田置宅留给孩子，只要教他们通晓一部经书就够了。”夫人深以为然。后来她卖掉簪珥，让孩子们到远方求学。夫人很早就失去母亲，侍奉父亲十分孝顺；即使身在夫家，也始终思念父亲，如同饥饿时思食。只要得到稍美味的食物，便立即派人送给父亲，不送去就不敢先吃。夫人年纪还不算大时，看到渊以医术著名，凭借推荐被任命为义乌教谕。濓也从平民被召入史馆。防嫁给儒士贾明善，夫人已有孙子孙女。不久，夫人不幸去世。濓追念母亲，悲痛无边，魂魄仿佛坠落、心中如被刺伤，深怕她的美德不能流传于后世，强忍悲痛写道：“潜溪有一位贤母：她的资质深厚美盛，她的品行洁净无瑕，她的声誉盛大显著。白石山发育丰厚的土地，是她的体魄安息之处吧？”这就是墓表。辞（共二章） 故丹溪先生朱公墓表辞 丹溪先生去世后，宗族亲属失去了依靠，乡里失去了所依凭的人，爱好学习的人失去了奉事请教的对象，没有不惶惶不安、遥相追慕，以至于流泪的。我听说此事，内心更加悲痛，不能自已。自从我头上加冠后，就常在先生的几杖之间亲近他，与他考订义理、质疑问难，寻求古人精神心术所寄托之处。先生不认为我不肖，以忘年之交待我，必定畅所欲言，毫不隐瞒，所以深知先生的人，没有谁超过我。当时我正想汇集他的事迹品行写成文章，流传后世，先生的儿子玉汝、侄子嗣汜忽然来到我家，拿着先生堂弟无忌所写的行状，请我写墓表刻在墓上。我怎敢推辞？先生名震，字彦修，姓朱。他的先祖出自汉代槐里令朱云之后，居住在平陵；到晋永兴年间，临海太守朱泛才迁到今天婺州的义乌，子孙接连不断，多有声名显达于世，郡志和家谱记载得很详细。宋朝末年，有东堂府君，名良祐，是一位美善的君子。他以六经教导后人，以此光大宗族。府君生某某，某某生迪功郎桂，迪功郎生乡贡进士环，就是先生的祖父。父亲名元，母亲为某氏。先生天资爽朗，读书立即能领会大义，写声律赋时，刻着蜡烛计算时间也能写成，年长者都器重他。不久他放弃了这条道路，崇尚侠气，不肯屈居乡里右族之下；有人欺凌他，他必定像风怒雷激一样奋起，向官府申诉求取公道，使上下官员摇手相戒，没有人敢轻易冒犯他。当时乡里的先生文懿许公在东阳八华山中讲道。许公上承考亭朱子传了四代的学问，师承授受清楚，契合印证真实，背着书箱跟随他学习的人不下数百。先生叹道：“大丈夫所学，不致力于闻道，却只崇尚侠气，岂不是迷惑吗？”于是提起衣襟前往拜师。先生当时大概已经三十六岁了。许公为他阐明天命、人心的奥秘以及内圣外王的精微，先生听后，悔恨自己过去沉溺颠倒，汗流如雨。由此他每天都有领悟，心中的闭塞融化而开阔，身体肌肤仿佛也有所觉察；为了增长学问，他每夜拿着书册坐到四更，暗中验证、默默体察，一定要落实到实践中；抑制自己的疏狂豪放，使之归于纯粹平和，在天理与人欲、诚实与虚伪之间，严格辨别、坚定守持，丝毫不以苟且敷衍宽恕自己。这样过了几年，他的学问坚定了。适逢岁试荐举，先生参加秋试，幸而获得一项任命，以检验自己的学问施行于世；后来再次应试，又没有成功，于是叹道：“不做官固然没有道义，但得失自有命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如果把治理一家之道推行到乡党州闾，难道不也是做官吗？”此前，府君置办了三十多亩祭田，合并成一处，由后人主管耕种之事，按时陈设祭品。然而有固定的祭祀，却没有固定的场所，先生便在适意亭遗址上修建若干楹祠堂，用来供奉祖先的神主。每年按时举行祭祀，又考察朱子《家礼》而增删仪文；老少都在场，执事恭谨，穿深衣、束大带，依次列队就位，宴饮和私下相处都融洽，完全不违背礼制。适意亭是府君所建、用来迎接徐文清公的地方，先生不忍它荒废，便在祠堂南面改建房屋，让各位子弟在那里学习。包银的法令下达后，州县承办得急如星火，一里之内不下几十户人家，百姓没有谁敢争辩。先生居住的里中，只有两个富户被列为上户。郡守召见先生，亲自对他说：“这不是通常的法令，您难道不爱惜自己的脑袋吗？”先生笑道：“您做官，自然应当爱惜官帽；百姓却不能不顾惜。这种祸害将毒害子孙，我一定要让更多百姓免受其害，愿意把我家财产加倍缴纳来承担。”郡守虽然愤怒，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县里有个暴虐的丞官，喜欢谄媚亵渎地祭祀鬼神，想修缮岱宗祠来求福，害怕先生不赞同自己，便用话试探他说：“人的生死，实在由岳神掌管；想要修治它的宫殿，谁敢违抗命令？” 先生说：“我受命于天，何必向泥塑偶像献媚来谋求生死呢？况且岳神如果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假使它有知觉，在这样的歉收之年，百姓吃糠壳都吃不饱，能够救济百姓的人，它才应当降福给他。”事情最终被停止。赋税徭役没有定额，胥吏上下其手，把它当作欺诈百姓的手段。先生召集同里的人说：“有了田产，科税徭役就会随之而来，你们若落入胥吏的诱饵而彼此观望，就不是防范它的办法。应当互相率领，按照义理衡量各家力量的盈亏，再把负担分摊给众人。”大家一致听从；每当官府文书下达，便彼此依靠，如同父子，议事一定先集合。如果苛刻的征敛到来，先生立即挺身在前代为申辩，诚恳地向上官陈说，多数时候都能使他们减免裁削。县令到乡里劝农，将要向百姓提出要求，先生怕他来到境内，便穿着邪幅、草鞋到道路旁迎接。县令惊讶地说：“先生为什么竟这样做？”先生说：“百姓有事役于官府，按礼本来就应如此。”县令说：“劝农好不好？”先生说：“私田不必烦劳官府劝导，只是公田长出青草罢了。”当时圭田的赋税很重，种田人多有逃亡，所以先生借此委婉劝戒。县令一笑离去。乡里有蜀墅塘，周围共三千六百步，灌溉田地达六千亩，但堤岸残破，水源枯竭，多次因旱灾告急。

译先生倡导百姓兴修水利，设置水闸，挖成三个水孔，随时调节深浅，使水流通泄，百姓从中获利。十年后山洪暴发，堤岸又坏了，先生命令再从子漳竭力承担此事，以继承完成原来的工程。县令有时询问审判案件的是非得失，先生必定尽心替他分析开导。东阳郭氏父子三人残暴殴打一个小民，几乎把他打死，又用针刺入他的腹部，逼他吞下去；案件移交义乌审讯。等到父子都判处死刑时，先生说：“推究他们故意杀人的情节，也只需一人偿命罢了。两个儿子听从父亲命令，应当从轻减罪。如果全都杀掉，岂不是太重了吗？”案件上报后采纳了先生的意见。张甲在小路中行走，正好李乙挑着器物过来，几乎碰到张甲的眼睛；张甲发怒，打他的耳朵，竟将他打死。甲乙都是穷人，张甲又有九十岁的亲人。先生说：“如果宽免张甲的罪，就会废弃法律、徇私枉法；张甲必定会死在狱中，老人也没有人奉养，同样会死。李乙的尸体暴露在路上，又由谁来替他收殓？不如让张甲完成安葬李乙之事，并且安慰李乙的亲属，然后慢慢回来服中等刑罚。”有人说：“张甲如果逃走，怎么办？”先生说：“如果真诚地对待他，他一定不会逃。”县里照先生说的办理。后来张甲遇到赦令免罪。平民中有人砍伐先生坟丘上的树木，先生审问他，那人不服罪。先生把这件事告诉县里，县里将要逮捕那人。人们纷纷责备那百姓说：“你怎么能冒犯仁厚的人呢？”百姓说：“我该怎么办呢？”人们说：“先生是长者，赶紧把木头抬回去还给他。”当时正好遇到赦免百姓，先生果然把他释放而不再追问。先生客居吴妙湛院时，尼姑刻木作成人形，用来施行厌蛊之术。馆客陈庚得到木人，想要揭发此事，尼姑非常害怕。先生知道后，设法把陈庚骗出去，打碎了木人。陈庚回来后愤怒地责骂先生，先生慢慢说：“您是读书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在吴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声名，对您很不利。假如您缺少钱，我的钱可以共同使用，不必忧虑。”尼姑后来用车载金帛来道谢，先生吻别而去。方岳重臣和廉访使者听到先生的名声，没有不愿意见他的。见面之后，没有不想联名推荐他的；先生都竭力推辞。只有百姓的疾苦和官吏的弊病，他必定再三皱眉向他们报告，如同亲身承受一般。生病的覃怀郑公持节巡行浙东时，尤其敬重先生，以尊贵宾客的礼节礼待他。有些人不高兴，争相在郑公面前诋毁先生的品行。郑公笑道：“朱聘君的盛大举动，是诸位的长处，而诸位反倒诋毁他，器量相差何其悬殊啊！”众人都惭愧得无法再说。先生年轻强壮时，因为母夫人患脾病，颇学习医术；后来更加深入研究，并且说：“我既然困穷而身处下位，恩泽不能远及，那么能够远及众人的事情，除了医术还应当致力于什么呢？” 当时陈师文、裴宗元所制定的《大观》二百九十七方正盛行，先生独自怀疑说：“用药如同拿着秤，要随事物轻重而进退；古方与新出现的病证，怎么能够恰好相合呢？”于是寻访老师来订正这种说法，渡过涛江，奔走吴地，又到宛陵、建业，都没有找到，便返回武林。有人把罗司徒知悌的情况告诉他。知悌字子敬，宋宝祐年间，中寺人，精通医术，得到金代医家刘完素的学说，又旁参李果、张从正两家。但他性情非常倨傲。先生拜访他，往返十次也不能通报进去。先生的志向更加坚定，每天在他门前拱手站立，大风大雨也不改变。有人告诉罗知悌说：“这是朱彦修，您身居江南却失去这样的人才，后人将要议论您了。”罗知悌急忙整肃仪容接见他，一见如故交。他向先生说明学医的要领：一定要以《素问》《难经》为根本；湿热、相火所致的病最多，但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奥秘；长沙之书详于外感，东垣之书详于内伤，必须两方面都尽力钻研，治病才不会有遗憾。陈师文、裴宗元那点学问，如果拘泥于它，就会害死人。先生听到这些，早先的疑惑顿时释然。学成回乡后，乡里的医生起初都大为惊讶，后来有人嘲笑并排斥他，最终却都十分佩服，互相推崇尊敬，愿意拜他为弟子。四面八方因疾病来迎请他，没有一天空闲；即使雨雪满路，也不因此停止。仆人告诉他疲惫不堪，先生劝说道：“病人每过一刻都像过一年，难道还要只顾自己安逸吗？”穷人求药，他没有不给的，也不要求报酬。那些困厄而无人告知的人，他不等对方来请，便配药送去救治；即使相隔百里，也不怕劳苦。江浙省臣曾前往讨伐闽地盗贼，深入瘴疠之地，终于因病回到钱塘。将要北归时，先生给他诊脉说：“二十天后会死。如果您途中经过三衢时召我来，我可以使您返回燕然，却也不能使您活下来。”后来他如期死在姑苏驿站。权贵因小病来召请先生，先生在庭院中正襟危坐，左右排列着三品官的仪卫；先生诊完脉，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有人追问病情，先生说：“三个月后就会成为鬼，难道还带着骄气吗？”先生去世后，那家人把他当作神医，用粮食来酬谢，先生推辞了。有个少年发热，两颧像火一样红，不能自我控制，在庭院中躁动奔走，甚至要跳河。先生说：“这是阴证。”便配制附子汤让他服下，众人都惊得吐舌。服药后，病立刻消失。先生治疗这种神志方面的病，像这样有效的很多。门人有按证候分类的著作，这里不详细记载。先生孤高如鹤，挺拔独立而不合群；双眼大小眼轮分明，阳光一照便明亮，虽有刚毅之色而不可侵犯，却清明坦荡，不事外在装饰。精神充沛，待人和厚纯正，人人都乐意亲近他。说话有精神气魄，声音铿锵如金铁，使人侧耳倾听，产生奋然振作的意愿。对于天人感应以及灾祸福庆相应之类的说法，他尤其竭力告诫，反复说明而不厌烦。因此他教导别人时，人们很容易理解；无论昏昧或明达、强健或柔弱，都能得到他的心传。老年人喜爱他的慈祥，年轻人乐于他的恭顺；人人都知道忠信是美德，虽然未能一下子达到最高的道，却能去除骄泰，已经很值得称道。有些人即使有小过失，也深深掩藏，唯恐先生知道。凡是先生拄杖着履所到之处，人们都会随之改变。浦阳郑大龢十代同居，先生为此高兴得面露喜色。他家讲论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每每都向先生咨询后才决定。先生的学问考察群籍，始终以亲身实践为根本；以一颗心与天地之大相合，以耳目作为礼乐的根源。长期涵养之后，内外一致；夜间睡梦中的状态就如同白天的行为，暗室中的表现就如同大路上被人看见的一样。他勤勉不懈，到了老年反而更加笃实。每当见到夸耀博多、争奇斗艳的读书人，总是对他们说：“圣贤的一句话，一生践行也做不完，为什么还要贪多呢？”

译至于摘取华美艳丽的辞藻，他尤其不喜欢，甚至把它们看作吾道的蛀虫。他自己写文章时，通常以义理为宗旨，凡与纲常、治理教化没有关系的内容，便不轻易写入。居室的墙垣，都崇尚厚实俭朴。衣服用品只有粗布宽衣，只求遮蔽身体。藜菜羹和干粮饭，他安然视同山珍海味。偶尔到了豪姓大家家中，正值他们铺陈筵席，水陆珍羞交错摆在面前，先生却端正衣襟默坐，从未动筷。他清正修身、苦守节操，能够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对于世人所喜欢的东西，淡然无所嗜好。只是听到别人的善行，唯恐错过，便听到就记录下来，用来劝勉世人。遇到不合规矩的人，必定教导他改正；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又指引他解决的方法。晚年见识尤其卓越。他曾从括苍回来，路过永康，对人说：“青田的百姓凶悍，正值法令松弛、政令乖乱之时，一定会依凭险要聚众作乱。”不久果然应验。又曾告诉亲友：“我的足迹所到之处很广，风俗败坏得厉害，连垂发的儿童也能施展诡诈谋略欺骗上司。上天的震怒已经到了极点，一定会借人之手消灭他们。何不努力行善，以延续你们的后代呢？”当时天下正太平，听到的人都笑他言论迂阔。不久天下大乱，空村没有烟火，动乱波及方圆百余里。先生所著的书有《宋论》一卷，《格致余论》若干卷，《局方发挥》若干卷，《伤寒论辨》若干卷，《外科精要发挥》若干卷，《本草衍义补遗》若干卷，《风水问答》若干卷，共七种。微妙的文章和深奥的义理，许多都是阐发前人未曾阐发的内容。先生曾说：“义理礼法的精微、礼乐制度，我门中的师友已经论述完备，我可以不再说什么了。”所以他所著述的内容，独以医术为多。先生生于至元辛巳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卒于至正戊戌年六月二十四日。临终没有别的话，只呼唤嗣汜说：“医学也很难，你要谨慎记住。”说完端坐而逝，享年七十八岁。娶戚氏为妻，她是道一书院山长象祖的女儿，比先生早三十五年去世。儿子二人：嗣衍、玉汝；嗣衍也比先生早三年去世。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傅似翁、蒋长源、吕文忠、张思忠。孙子一人，名文椐；孙女二人，一人嫁丁榆，一人嫁防。同年十一月某日，才将先生安葬在某山的山麓，是先生去世后的第五个月。先生居住的地方名丹溪，学者尊敬他，不敢直呼其字，所以依据地名称他为丹溪先生。自从天下的学术不再明白以来，凡是圣贤用来规范人心、维系世道的著作，往往被割裂摘取、拼接成篇，流变为哗众取宠的工具；间或有人留意于古代遗留下来的经典，看似值得推崇，却又拘泥于训诂之间，争论异同，仿佛聚集众人诉讼。至于自身修养和心性，他们都把它看得很轻，仿佛彼此毫无关系；这样一来，他们的见识反而低于不学无术的庸人。唉！秦汉以来也许就是如此。然而灵龟不鸣，妖狐的祸害就不会止息；黄钟不奏，瓦缶之声便日益喧盛。上天开启文运，濂洛之学奋然兴起，远承并阐明九位圣人的道统：对于被阻断的，便使它重新流传；对于胶着的，便加以疏解贯通；一定要使昏暗遮蔽彻底开朗、挽回人的精明之后才停止。到了传承之中，只有考亭朱子汇集而成就大业；而考亭之学的传承，又只有金华四贤继承其世代宗绪，正如印章印在泥上，丝毫没有差错。这就是光辉相连、景象相接，而美好的道德事业确实显著的原因。先生年轻时怀有任侠之气，丝毫不肯屈服；后来听到道德性命之说，立即将它改变为刚毅之气，所以器量宏大而能承担重任。他日夜思念先哲，只嫌时间不够；“百姓都是我的同胞”这个念头，片刻也没有忘记。即使他的力量有时不能支撑，只要遇到恩惠和利益稍微足以滋润万物的事情，便一定曲折周旋，力求竭尽自己的心力。在与人交往应酬的时候，他又根据人心受到感发的机会，施行仁义的教导，触类旁通、推而广之，使万物得到启发、社会形成教化。所谓风雨霜露，无不可以成为君子的教化，也确实不能否认。先生致力于医学，也能搜寻隐秘、揭示奥妙，倡导阐明南方失传的学问；患病之家把他当作性命所依靠的人。先生不过是一介布衣，恩泽万物却达到如此地步；假使他能够居于朝廷职位，施行自己的道，那么所显示的功效和大的验证，又将会怎样呢！唉，先生已经逝世了，他像山峙立、渊澄澈一般的气色，像井水洁净、石头坚贞一般的操守，以及那些无法传述的精神，我都不能亲自接近体会。只是根据他遗留下来的事迹来诵说；我的见闻并不广博，哪里能够在千百件事中得到十分之一呢！虽然如此，除了这些，又没有足以寻求了解先生的办法，于是冒昧摘取行状的大概为他叙述，并作铭说：濂洛之学兴起，性理之学重新明白。考亭承继它，汇集成就大成。教化广及荆扬，直到闽粤。及时雨正在施行，草木幼苗全都得到滋长。道统的正传，实在归于金华。绵延四代，花朵更加光彩。把它比作上等美酒，放置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随着各人的志向而分取，不会违背它的尺度。有一位美好的君子，想要振兴自己的奇才。血气正盛，谁能欺侮我？七尺之身，怎忍让它颠倒失坠？壮年已经超过，赶紧改变自己的道路。怎样改变？我的书箱里有书，背着它向东游学，用来消除疑惑。不刻苦、不奋勉，怎么能够考察穷究？哪里只是珍惜光阴，夜晚也当作白昼。过去脱离了罗网，现在廓清了蒙昧。开始知道人心与宇宙同出一源。将要用世时，却有不利的命运；若能惠及家国，或许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勤勉主持我的祠祀，以此率领宗族。何况还有书籍诗篇，可以陶冶、砥砺自己，使施行的道理畅达。希望使万物长寿；假如自身可以舍弃，我哪里还顾得上忧虑？仁义之言，连续不断，永不停息。使大道的真实明白显著，消除欲望的仇敌。上帝威严显赫，阳光直照我的眼睛。天与人的交感，中间容不下一粒米。听到的人悚然起敬，如同听见巨大的钟声，铿锵震荡，使没有一只耳朵不聪明。道理旁溢于医学，又继承失传的传统，阐明幽深微妙的道理，功效利益尤其广博。收敛原有的豪气，改变成为刚毅宏大的品格。因此他所做的百般事业，都超过常人。世俗儒生喋喋不休，只在口耳之间搬弄，争相炫耀辞藻，分裂门户、各立轨道。把经典当作游戏，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如果没有亲身实践，这种过失怎能不被刻下？世道正处于危险之中，正需要有人发扬光明。昏昧的人，仿佛被上天使其埋没光辉。精神升上天空，定会成为长庚星。与造化同游，白光灿灿，在幽暗的墓地表彰他的德行。遵循古代的义理，众人都说确实如此。建造这座祠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诸暨方孝妇石表辞

译唉！这里是孝妇方氏的墓。孝道并不容易称述，我唯独把它归于这位孝妇而毫不吝惜赞美，是想使那些做人媳妇却不孝顺的人感到惭愧。孝妇姓方，名迎，是越地暨阳人。二十七岁时，嫁给同乡杨敬。杨敬有母亲何氏，孝妇在左右侍奉供养，唯恐违背她的心意。何氏患腑道涩滞，不能亲自排便，孝妇便把她浸在盛热汤的盆中，用手指探取粪便。年年如此，久而久之，手上的纹理都龟裂了，但孝妇从未显出疲倦的神色。古人曾为父母洗涤便器，史官尚且认为这是难能之事，把它记载在史册上。考察孝妇的行为，难道还有比这更难做到的吗？人所难做到的事情尚且如此，那么孝妇其他的品行，不用询问也可以知道了。唉！这样还不能称为孝妇吗？假使这样还不能称为孝，那么那些争吵不和、对父母不恭敬的人，反倒足以称为孝吗？我从成童时起，读刘向所传的古代孝妇事迹，总认为这个世上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人？人心未必敢说绝无，但历经三十多年，最终也没有遇到一个。唉！我哪里料到如今竟能在暨阳见到她呢？暨阳距离我的金华只有二百里。我过去曾两次到那里，却不知道有这位孝妇，直到今天才得以知道。唉！我又想到，世上像这位孝妇一样的人，难道真的很少吗？只是没有遇到君子，所以埋没在草野之间，人们没有听说罢了。那些没有被听闻的，我固然无可奈何；那些幸而被我听闻的，难道不应该大书特书，揭示在高大的墓道上，使不孝的媳妇感到惭愧吗？这不仅是使媳妇惭愧，也将使不孝的儿子惭愧。孝妇性情俭朴慈爱，很懂得读书，曾经卖掉田产来教育儿子。父亲德在，母亲张氏，都是做官人家的女儿。她六十一岁去世，生有二子：恒、慧。她于至正二年九月五日去世，至正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葬于马鞍山。志（共二章） 故成穆贵妃圹志 成穆贵妃孙氏，名某。她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陈州，父亲和卿在元朝做官，于是定居江南毘陵。母亲为晁氏。贵妃天性贤淑，聪明超过常人。父母去世后，由长兄楧主持家事。元末天下大乱时，贵妃十三岁，跟随二哥范到扬州避兵。正遇青军攻陷城池，众人一时离散，范不知去向。元帅马世熊的妻子于是收养贵妃为义女。十八岁时尚未婚配。皇上听说她容貌美丽、品德端正，下诏纳入宫中。等她入宫后，言语行为都合乎礼法，像古代的贤女。她曾向皇上请求，寻找长兄楧而与之相见。皇上即位后，册立她为贵妃，位居众妃之首。贵妃更加小心恭谨，对皇上甚至能起到相互警戒、共同成就的帮助，并辅佐皇后治理内宫。宫廷内肃穆和谐，上下都没有怨言。她侍奉皇上十五年，生四个女儿；第二个女儿早逝。洪武七年秋九月癸未，贵妃得病；到庚寅日去世，享年三十二岁。皇上为此感伤哀悼，下诏赐谥号为成穆。又根据人情确定议定，命东宫和亲王服丧一年。命有关官署丰厚置办葬具。想到她没有儿子，赐给她三百石田租，让楧供给每年祭祀的费用。选择葬日尚未得到吉日，灵柩停放在宫中有二十多天。到十月己酉日，才暂时安葬在京城朝阳门外褚冈的山麓，这是合乎礼制的。正式下葬日期已有规定，谨奉诏书将她去世和安葬的年月记下，放入墓穴之中。唉，悲痛啊。故检校孔君权厝志 故奉议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检校官孔公，名瀛，字世表，是宣圣第五十三世孙。起初家居曲阜，第四十七世祖传开始迁居衢州。按照旧例，孔子后裔可以补任文学掾。孔公二十岁时，有司将他的姓名上报，任命他为昌国州学正、教授。岳州湖北廉访使征召他为书吏，授任江浙等处儒学副提举，官阶将仕郎。有一次他骑马出行，在路上遇到宣政使，车马侍从十分盛大，孔公径直上前而不回避。宣政使派人责问他，孔公说：“我是圣人的真正后裔，您这个官员却是假的浮屠，难道应该互相回避吗？”政务办成后，按入广的惯例升为海阳县尹，后改任浣江两县县令，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湖南发生动乱，孔公供给军需，朝廷记录他的功劳，授予他现在的官职。不久因奉使入蜀，商议联合军队消灭盗贼。到了蜀地，蜀地又乱了，孔公在巴峡之间辗转很久，后来又经过云梦，渡过洞庭，返回鄂州；鄂州也发生动乱。妻子张氏、儿子思樵溺水而死，侍妾和婢女全部离散，只剩继室高昌氏和厨房中的两个丁仆、老妇。孔公估计鄂州不可居住，便乘船渡过彭蠡湖，直奔豫章；不久又从豫章顺流下到九江，九江再次发生动乱，所有财物都丧失。孔公穿着污垢衣服，惶惶奔走，只拿着孔氏南北谱牒，唯恐丢失。见到他的人有人说：“这是个迂腐的人啊！”有人说：“这是知道根本的人啊！”孔公全不顾惜，辗转来到金陵，依靠住在富川的族孙克仁。后来高昌氏生了一个儿子，孔公颇为安慰，说：“有了这个也就够了。”过了三个月，孩子死了，烧火的老妇也死了。孔公早晚流泪不止。从衢州到金陵的道路只剩一千里，他想回衢州却尚未出发，恰好衢州来人说，他家的宗庙已经荒芜无人修治，田地和房屋被戍兵占据；孔公更加郁郁不能排解，阴部出血，服药后病势加剧。有人准备牲礼财帛，请求禳祭钟山神，孔公骂道：“死生有命，你的神怎么能控制？赶紧离开，不要污辱我。”等到病势危急，他召见克仁说：“克仁，克仁，我历经千万次死亡才来到这里，本来以为能够回到祖先坟墓、正对着故土而死，哪里知道竟会死在道路上，给你增添鬼神方面的事情？”说完，他望着天空很久。克仁也凄然不能回答。当天夜里漏下二十刻去世，时间是壬寅年五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三岁。孔公出生于富贵华美之家，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必定奏乐设宴取乐，赵歌燕舞交错在前后；孔公颓然放纵其中，十分适意。到了晚年颠沛困顿，孤独地成为寒微贫穷的人，但一生的侠气时时显现在眉宇之间，有见识的人都怜惜他。他性情颇为严正耿介，子弟侍立身旁一整天，他也不说一句话，大家多畏惧而不敢接近。到了他客死异乡，后代无人主持丧事，只有高昌氏掩鼻号哭，声音令人不忍听闻。克仁虽然贫穷，仍尽力置办棺木，选择不食之地安葬在石子冈。石子冈距离金陵城南三百步，孔公去世三天后，便抬着他的灵柩暂时安葬在那里。我和孔公都是浙水以东人，所以曾多次拜访他。孔公喜欢握着我的手臂说：“我见到您，几乎要忘记吃饭了。”孔公去世前十五天，我与会稽梁元亨饮酒，克仁家让孔公坐在宴席首位。我们畅谈到太阳西下，虽然饮酒稍微减少，精神仍然活跃，兴致勃勃，没想到孔公竟突然去世了。唉！人谁没有患难？从来没有像孔公这样严重的。妻子儿女几乎死尽，流离挫折、困顿颠仆，没有一种苦难不是经历过的，似乎也可以结束了。如果能让他死在故乡，把尸骨埋在祖先身旁，又有什么不好？然而他最终竟在这里魂魄陨灭，实在太可悲了。孔公出生于圣人后裔之家，做官四十年，又得享中寿而死，死后还得以按礼安葬；与那些血染刀剑、尸身暴露草莽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对孔公来说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后代不能延续，是古人深深悲痛的事情，孔公不幸也遭遇了它。这究竟是人为，还是天命呢？假使孔公有知，他的眼睛在黄泉之下决不会闭上，我又怎能不为之悲哀呢？我听到孔公去世，悲痛哭泣。克仁请求我记下这件事，于是我收住眼泪写下大略。至于孔公群行事迹的详细情况，就等待撰写铭文的人了。

译《文宪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五 明代　宋濂　撰写 行状（共四章） 已故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退休吴公的生平事略。曾祖名闻，皇帝追赠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兼军职，追封渤海郡公。曾祖母盛氏，追封渤海郡夫人。祖父名蕃，皇帝多次追赠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上柱国，追封渤海郡公。祖母沈氏，追封渤海郡夫人。父亲名伯绍，皇帝多次追赠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渤国公。母亲金氏，追封渤国夫人。本籍为婺州路浦江县德政乡尊仁里，享年八十二岁。公名直方，字行可，姓吴。起初名佐孙，后来避十世祖的名讳，改为现在的名字。他的先祖出自毘陵；毘陵的吴氏属于延陵，延陵是季子的封邑。从那以后，先迁到鄱阳，再迁到严陵，第三次迁到婺州的浦阳。浦阳北部边远处有一里，名叫新田，距离今天的县治二十多里，吴氏先祖曾在那里安家，他们的坟墓还在大楼山的山麓。传了三代，有一位老人开始生下六个儿子，其中排行第二的就是公养。唐干宁初年，又迁到县城西边吴溪之上。公养生伯胜，伯胜生文昌，文昌生承倚，承倚生佐，佐生崇，崇生子▯，子▯生嗣明，嗣明生元礼，元礼生景行，景行生玑，玑生宣慰。公的祖先闻世代隐居务农，却能以诵诗读书为事业，福祉和美德的流传，是有来由的。闻生太常公蕃，字衍之，他靠贸易往来、调剂有无，稍稍出游梁楚之间；晚年没有儿子，便以三从兄迪功郎英的幼子伯绍为后嗣。伯绍就是承旨公，另名宝，字伯玉，是公的父亲。公四岁时，渤海郡夫人去世；七岁时，渤国夫人去世；十岁时，太常公也去世。公独自与承旨公居住。承旨公是宽厚的长者，强宗大姓时常侵害困苦他，夺取他的土地田产，承旨公无法与他们抗争，家业更加衰败削弱、不能振兴。公当时虽然还是儿童，内心却痛彻心髓，仰天发誓说：“他们欺凌我，是因为贪图我孤儿幼小。等我稍微长大，如果不能扬眉吐气、说一句话为父亲申辩，难道还算大丈夫吗？”于是努力学习。宗族中有人年幼而聪敏，家中常常接纳名士大夫；乡里的先生方凤、粤地的谢翱、括苍的吴思齐，都寄居在这里一同生活。有时谈论名理以及古今成败、治乱，有时彼此唱和作诗。公每次出来侍立在旁，听到其中有触动内心之处，便立即记下，一生不忘。进入书塾坐下时，凝神专注，仿佛痴了一样。到晚上众人都散去，他还拿着书卷吟诵不止。偶然患蛊病，各位医生都不能医治，多次病危；这样过了十年，人人都替公担忧。有相士对公说：“您的相貌宽广，非常富贵；疾病将不会成为祸害，为什么不出游求学来舒展胸怀呢？如果能听我的话，病不用服药也会自然痊愈。”公认为有道理，于是进入郡城学习吏事。任祝帅幕府不满几个月，疾病很快痊愈。听说钱塘是东南都会，行中书省在那里临治，是当时人物汇集的地方，又谋划前往游学。过了几年，却没有人任用他，公叹道：“王侯将相难道天生就有种类不同吗？我大概只是在等待时机。这里如果遇不到，难道别处就没有机会吗？”于是没有告知亲戚朋友，径直奔赴京师，每天与贵族公卿交往，见识更加宏阔，而操守更加坚定。只是那些困顿于下位却突然登上枢要职位的人，又忌讳询问布衣之士。公孤身飘荡在五千里之外，穿粗劣衣服、吃粗淡食物，有时甚至难以为继。这样经过二十六年，处境更加落魄。他刚劲不屈的气概，起初不肯稍稍降低来迎合流俗。有人怜悯他，劝他南归，公笑道：“活着本来就是寄寓，死后不过被弃置，何必区分冀北和江南呢？”说完掉头离去，不再回顾。大德年间，宫中有写金粉经的事，把黄金研成泥来书写《毘卢大藏经》。礼部选取笔札端正谨慎的人充任其事，公入选，按劳绩本应得到一项官职，不久却被罢免。延祐初年，明宗还在潜邸时，经大臣推荐，召他入宫备任说书。不久明宗出幸北藩，公又被罢去。泰定元年，奉行省檄文任上都儒学正。等到赴任时，已经被替代者抢先任职。当时太师德王蛮济台留守滦京，听说公气度宏阔，便请来与他谈论，大为高兴，认为南阳诸葛孔明也不过如此。于是聘请公进入宾馆，让他教导德王的两个儿子：长子是中书右丞相托克托，次子是御史大夫额森特穆尔。公于是留在德王家中。后来德王日益显贵，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一定先向公询问，然后才施行，像占问蓍草龟甲一样，从未有丝毫差错。德王更加敬重他，每逢休假，必定与公交谈一整天。德王说：“我同其他儒生谈话，总是打呵欠想睡觉；如今同您谈话，就像听到钧天广乐，整天也不知道疲倦。您真是奇异之士啊！”说完仔细端详公，连声称赞“赛银”两次；“赛银”是汉语中称赞美好的话。元统二年，丞相当时执掌中台，因为公在先朝有讲说之功，便向皇上进言，命公担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官阶与相应官职相当。中宫对此感到为难，拟任副提举，官阶为将仕佐郎。还未上任，重纪至元二年，御史台改授他为将仕郎、海北广东道肃政廉访司承发架阁兼照磨，而公当时已经六十一岁。第三年，升任宣政院架阁管勾。第四年，到任仅三个月，升任本院长史。公尽心职守，毫不懈怠，文书出纳都合乎允当。中宫多次赏赐白金和束帛。远方国家派使者想进献群马，以求获得高价，同僚认为这有利可图，争相进言。

译先生估计自己所要经过的道路，屡次渡过海洋，不到两年不可能到达；即使到了，马也会病死，不能发挥多少力量，于是便放弃了这件事。至元六年，丞相的从父秦王巴延正掌握朝政，依仗自己有定策的功劳，专权放纵，任意妄为，把旧有的法章全都变乱；出入时拥带重兵来保护自己，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疑惧，皇上深以为忧。丞相当时任御史大夫，便召先生来询问计策。丞相以“在家中商议此事”作为回答，先生说：“大夫失言了，机密之事如果不严密，祸害就会酿成。”丞相惊问：“计策将从哪里提出？”先生说：“应当赶快贬黜他，来向天下人谢罪。”丞相以亲属关系有嫌疑为由推辞，先生说：“传记上有这样的话，大义可以灭掉亲属。大夫只应知道有朝廷，家与国不应有所顾惜。”丞相说：“事情如果办不成，怎么办？”先生说：“事情办不成，是天意；即使一死，又有什么可惜的？即使死了，也不失为忠义之人罢了。”丞相跺脚说：“我的主意决定了。”于是入朝上奏。过了很久还不敢行动，恰逢秦王陪皇太子出猎柳林，丞相想要发动行动，先生说：“皇太子在军中，假如挟持他而产生其他变故，将怎样处置？”丞相醒悟，急忙把情况报告太后。传旨防备，催促秦王回来，关闭京城自行防守，并派使者持诏书遣散各军。把秦王调出任河南行省丞相，完全改变了过去的政治措施，百姓非常高兴。皇上多次称许先生协助赞成的功劳，召他到便殿对答，慰劳晓谕十分周到。宫中内臣用玉盘进献食物，皇上停止进食而赐给先生。特别越级提升十多个官阶，授先生为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至元七年，改任本院侍讲学士，晋升为中奉大夫。又召入龙光殿，赐给黄金束带。丞相也从此升任台司，国家有大事，皇上都命令先由先生裁定。先生也慨然把恩泽施及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所说的事情，丞相没有不实行的。天下人一致称颂，把后至元年间的治理同前至元年间的功绩相比，后至元的功劳大多出自先生。然而先生谦逊自抑，从未向人谈说，所以世人不能了解他。能够知道的，只是他参与议论中书省政事时的一两件事罢了。科举废止已经很久，先生竭力对丞相说：“实行科举，未必人人都能获得俸禄；而且因为科举，家中便有读书人。人一读书，自然就不敢做坏事，这对治理国家关系不小。”丞相于是上奏恢复了科举。两浙百姓受盐害尤其严重，盐价逐渐增加到原来的数倍，百姓不堪其苦，先生为此进言，减少盐额并降低盐价。至于纸钞、铜钱专卖的适宜办法，有关部门征收公田赋税的扰民问题，官署寺院建设的冗杂繁多，江南顾役长期获利的问题，先生全都逐一陈述，多数意见都见于施行。授任集贤学士，官阶为资善大夫。过了不久，因为年事已高而请求退职，上奏请求退休，于是以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的身份致仕，终身享受俸禄和赏赐。不久又赐给他一千九百多亩田地，他很快谢绝而不接受。此前御史曾说先生越级晋升官阶，夺去他的诰命；到这时，监察官查明并辨正了对他的诬陷，恢复了诰命。先生生于宋德祐己亥十一月二十四日庚寅，卒于今至正丙申七月十二日庚寅，享年八十二岁。死后一月，葬在德政乡后吴山徐坞承防公墓的左边，实际日期是八月十二日庚申。先生先娶盛氏，早他十七年去世。后来娶金氏、李氏。金氏多次受封为渤国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莱，字立夫，九岁便擅长写文章，广泛通晓经史百家以及各家学说，卓然成为儒学宗师。文宗延祐庚申年，凭《春秋》被推荐参加乡试。后来因御史察举，任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四方学者尊敬他，私下谥为渊颖先生。他也早父亲十七年去世。次子志道，任崇文监承奉训大夫。孙子三人：长孙士谔，任婺州路金华县儒学教谕；次孙士谧；三孙存仁。曾孙三人：长孙中，次孙平，三孙弇。曾孙女一人。先生读书，是想通晓大义，务求努力实行，不屑于做琐碎的章句之学。他对于《鲁论》中“忠信”以及“事君能致其身”这类话，尤其有深切的领会，终身说话必定想着实行。至于国家有急难，总想舍弃自身去为国赴难，从不把这看作困难。经史中的格言，凡是可以裁断大事、解决重大疑惑的，他都谨慎记下，所以遇到事情从未稍有迷惑。先生善于品评文章，是文坛宗师。与他交游的人把自己起草的诏令拿给他看，先生便指出其中的瑕疵，极其切中事情的实情，人人都惊叹佩服。他性情崇尚风义，德王夫妇去世时，先生年已八十，却不畏惧巨浪的危险，亲自前往京师举行吊祭礼仪，这是尤其难以做到的。先生深沉而有谋略，绝不刻意显露自己。人们只看见他坚毅凝重、淳厚笃实，仿佛懦弱迟钝，却不知道他一遇事情便迅疾果断，像风中的鹘鸟掠过树林，又像健壮的帆船载着船只飞驰。承旨公去世后，墓碑尚未树立。丞相想替他上奏请求诏令，词臣撰写文章来赠送给他。先生说：“先君隐居田间，很少参与世事；如果要借助天子的威严和命令来增饰文辞、夸耀铺张，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但这并不是以诚心对待先君。” 他最终推辞了这件事，于是亲自叠砌巨石十五块作为碑石，大书其所受封的官号，又列出自己幼年时的辛苦艰难以及自我发誓的志愿，刻在石碑背面，并且对内人说：“这就是我用来报答平素志愿的办法。”先生家居将近十年，极少无故外出一步，整日衣冠端正、挺直身子而坐，有时直到半夜，从未有懒惰懈怠的样子。宾客到来，便和他们畅谈当世事务，言语如玉贯珠联，听的人都舒展眉头。方面大臣和重臣仰慕他的声望，派使者带着馈赠食物的礼节前来。州县大夫俯伏迎拜，唯恐礼数不恭。四海之内，即使愚夫愚妇，也都能说出先生的名字，而先生起初从没有自我骄矜的神色。遇到乡亲邻里，待他们如同自己贫贱时一样；对于官府的事情，一概不参与。若仆从之中有人用恶言伤害别人，便把他捆来交给有关官府施杖刑。先生一生不相信堪舆家荒诞而没有验证的说法。遗言说，死后随地安葬，只是不要让泥土直接接触肌肤。又说自己没有什么大的功业，不必请人撰写墓铭，否则会被有识之士讥笑鄙薄。于是亲自叙述历任官职和世系，并用辞说结尾：“我的一生虽然艰难，却也有所企望。漫游京城，旅居求食三十年。适逢时世清明，偶然获得俸禄和官职，官位升到极品。三代受恩封赠，儒者的荣耀，在这里达到顶点。”

译用全部至诚报答皇上，像水向东流一样。树立碑石亲自作铭，以告诫后代。人们认为这是如实记录。”上天降生人才，如果想要振兴他，就会张扬他，使他的支系昌盛；如果想要抑制他，就会收敛他，以培植他的根本。譬如万物，在生长之日显现出的繁茂肥美，都来自严寒冰霜风雪摧折之后。大概培育得不厚，发育就不茂盛，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先生凭借敦厚宏大的资质，蕴含安定天下、治理国家的才能，掌管造化的人特意让他少年轻晦，而在老年显达，其用意也不过如此。所以先生一旦施展才用，笃实坚定而不可动摇，勇猛果断而善于决策。虽然职务处在闲散之地，实际上却秘密辅佐了造化的机运。转眼之间，国势尊严安定，权奸从此销声匿迹，政治从此安康太平。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大概差不多就是先生这样的人了。然而自圣元统一天下以来，四海将近一百年，长江以南，平民出身的士人中，品第达到第一等而以功劳功烈显名的，有豫章程文宪公文海、吴兴赵文敏公孟頫、长沙欧阳公玄，以及先生，共四人。有的因文章显达，有的以政事著称，所作所为固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他们死后不能再回来，都各自有所著述，用来表彰功业而流传于世，难道先生可以独自缺少一篇吗？先生的儿子志道和孙子士谔，恭敬地遵守先人的遗训，不敢请人撰写墓铭。因为我宋濂曾在渊颖先生门下受业，而志道又跟随我学习最久，于是他恳切地请我依据事状撰写。我的文才浅陋，幸而曾得到先生的知遇；即使我是契家子弟，也只是承蒙他允许以宾客礼相见，按道义本来不敢推辞。谨慎采集天下人曾经谈说的事情，写成一篇文章，附在家谱末尾；不敢把它抬高来压过高者，也不敢把它压低来附会卑者，只求称述事实罢了。将来执掌史笔的人，希望还能从这里有所考察。至正丙申八月，将仕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金华宋濂撰述。故翰林待制、承务郎兼国史院编修官柳先生行状。本贯为婺州路浦江县通化乡胡塘里。曾祖蕴。曾祖母童氏。祖父补之，宋代迪功郎、嘉兴府崇德县主簿。祖母金氏。父亲金，宋代忠翊郎、高邮军高邮县令；元代追赠奉训大夫、淮安路泗州知州、飞骑尉，追封浦江县男。母亲俞氏，追封浦江县君。先生名贯，字道传，姓柳氏。他的先祖出自有熊氏，到了展禽，在鲁国任士师，食邑在柳下，于是以柳为姓。此后子孙逐渐繁盛，世代居住在河东。宋建炎年间，先生的七世祖铸开始跟随赵忠简公鼎从河东迁到杭州；儿子森又从杭州迁到婺州的浦江。森传三代到蕴，生下崇德县主簿补之。崇德县主簿生高邮县令金，金是高邮先生的父亲。先生素来具有非凡资质，尚未成年时便不苟且取物。曾随高邮先生游神祠，拾到别人遗失的金珠，价值可达万缗，暗中等候失主来寻找，便把它归还。高邮先生惊异不已。刚到二十岁，便被送到兰溪向仁山金履祥先生学习经书。仁山远承徽国朱文公的学说，先生专心致志地询问辨析，很快就能探究其中的精微旨趣，对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也多有发挥。后来又跟随乡先生方凤以及粤地谢翱、括地吴思齐交游，考察先秦两汉以来各家文章，大力研习写作，开合变化，无不如意。先生从不以此自满，又带着粮食出外拜访紫阳方回、淮阴龚开、南阳仇远、句章戴表元、永康胡纯长孺兄弟，更加询问求教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诸位先生都是故宋遗老，往往赞赏先生的才华，无不为他倾心相交。隆山牟应龙公得到太史李心传史学的端绪，又熟悉前朝文献源流的精美之处，礼仪制度、官员簿籍、家族世系，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先生又前往，全部接受了他的学说。从此先生的学问极为出众，名声传遍四方。国朝大德四年庚子，先生三十一岁，开始通过察举任江山县学教谕。至大元年戊申，调任昌国州学正。江山是大山深处的偏僻境地，昌国则远在云海中的岛屿之间，先生都用诗书来改变当地风俗。任期考核合格到京城后，中书左丞张思明公一见便器重他，让自己的儿子们拜他为师。当时号称名公卿的人争相称誉他，唯恐赶不上。吴文正公澂曾对人说：“东阳柳君，是卿云和甘雨，天下士人将受到他的恩泽。”程文宪公钜夫拿一丸墨授给他说：“文章的正统印玺，如今交给你了。”延祐四年丁巳，先生四十八岁，铨曹因士人舆论所归，特意任命他为湖广等处儒学副提举，尚未赴任。延祐六年己未，改任国子助教，官阶将仕佐郎。至治元年辛酉，升为博士，转任将仕郎。诸生敬重他如同神明；后来分散到四方的学生有几千多人，其中做了贤能御史、著名监司的很多。泰定元年甲子，先生五十五岁，调任太常博士，升为征仕郎。当时正值太平，考察古代礼仪制度的事情逐步一并举行。遇到需要讨论的事情，先生便权衡古今，详细推演阐释，朝廷议论无不赞许他。勋戚大臣请求谥号的有三百多人，往来文书堆积如山，先生替他们核定行状、确定谥名，三个月便完成。临江守李倜侯被部使者弹劾，另一位使者极力为他辨明诬陷；后来他官至集贤侍讲，按法律应当得到谥号，他的儿子想把临江的事用金钱压下，先生拒绝了，最终查明他并非有罪。掌握国政的人想把自己的祖先配享孔子庙，礼官迎合风向，唯恐有所违逆，先生坚决不同意，这件事于是搁置。有神灵降临洛郡，长吏列举仪礼曹的意见，请求赐予封爵；中书省把这件事交下来，先生认为这是妖神奸邪，能够煽动百姓使其不治，将会造成祸乱，请求发檄文命所属地区禁止制止。沅陵每年进贡包茅四十多匦，茅草使船轻而摇荡，押送的官吏很多沉江而死，先生建议减少三分之二，其余附带其他贡物一同输送。浙东浙西每三年更造漕运船只，百姓非常困苦，船一有渗漏便弃置不管；先生报告丞相，建议设置船司负责修治，确实应该更新的才准许给造船费用，没收贪官的钱，不要使百姓受害。

译有人竭力阻挠，这件事没有实行。监察御史马祖常公推荐先生可以担任风宪官，奏章两次上呈都没有得到答复。泰定三年丙寅，先生五十七岁，以文林郎身份出任江西等处儒学提举。龙兴郡学长期废弛而无人治理，先生请求宰府修建，延请名儒孙辙为学生之师，士人的风气因此重新振作。其他不登记在礼官名下的书院大约有几十所，它们出纳布帛粮食，由提举署主领的一名官员总管；有势力的人常常行贿求取公文，到了那里便侵吞财物、作奸犯科，先生将他们全部罢免遣散，分别交给所在地学官管理。提举署每日供应膳食，每年进米共八十石，都是从各处廪食中取用，先生谢绝不受，后来没有人敢再沿袭这种弊端。黄冠道士建三灵庙侵占学校土地，和尚占据东湖书院二百二十亩以上的田地，先生都替学校收回。修葺汉代先贤徐孺子墓，建立宋代高士苏云卿祠；古代碑碣所记载而有关于名教的，一定访求并重新刻印。凡是可以扶持世道、教导百姓的事情，没有不做的。丰城的学生结党行奸，借此控制教官的短长；当时主持教务的人又不知道以职守振作自己，常常设计互相倾轧，先生分别按他们的罪行治罪，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南康仓吏因飞粮案牵连逮捕了一百多家，省、宪二府命令先生审理此狱，先生钩稽揭发隐情，平反的人很多。任期满后回乡，闭门不出十多年，完整的房屋只有几间，仅能遮蔽风雨，有时连稀粥也接不上，但先生处之泰然。先生虽然居住在山岩幽谷之中，海内人士仍然仰慕他，就像鲁国泰山镇守海角一样，无不把他的出仕或退隐看作当世文教兴衰的征候。风纪官巡行部内，必定经过他的门前，拜访询问后才离去。至正元年辛巳，先生七十二岁，朝廷改革政治，征用老成之士，台阁近臣有人把先生的名字报告给皇上，于是有诏以翰林待制、承务郎兼国史院编修官的身份起用先生出山。先生立即穿戴冠带接见使者，退下后对人说：“我如今有幸亲近禁中，能够陈述尧舜之道，来辅助太平政治，死也没有遗憾了。”适逢贡举法恢复实行，江浙行中书省留他主持考试衡文两年。壬午年夏五月到任，仅过七个月，竟因一场疾病不起，实际去世于冬十一月九日，先生享年七十三岁。省、台、枢府以下的官员都来赠送丧礼，馆阁士人甚至流泪。集贤大学士吴直方公、国子博士吴师道公，以及经筵检讨危素公共同办理丧事。御史中丞张起岩公曾与先生在成均同僚为友，到这时哭得尤其悲痛。长孙颖护送灵柩南归，诸公一同在东门陈设祭品，见到的人都叹息流泪。至正三年癸未冬十二月二十一日，与夫人盛氏合葬在通化乡荆山的墓地。盛氏多次受封为浦江县君，比先生早十二年去世。儿子三人：卤同；因文中疑有脱误，孙子三人：秬、颖、穆，秬夭折；女儿一人。著作有文集若干卷、金石竹帛遗文若干卷、《近思录广辑》三卷、《字系》二卷，收藏在家中。先生胸襟气度凝重安定，闲居时默默端坐，端庄严肃如神明；接近他，如同进入春风之中。长久和他相处，从未见他疾言厉色，即使有桀骜不驯的人，看到他的德行容貌，也无不气势被夺、心意消退。他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幼弟实际上出继为别人之后，他对待幼弟的恩情不亚于亲生在家的兄弟。一生把奖掖提拔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谆谆劝导，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别人有一点长处，他传播出去还唯恐不够迅速，士人们都乐意归附他。他读书广博，强于记忆，从礼乐、兵刑、阴阳律历、田乘地志、文字学、族谱，直到佛家道家的书，没有不贯通的。对于国朝的旧事、名臣的世系，他说起来尤其精细详尽。擅长楷书，精通篆籀书法，京兆杜本公认为他的精妙之处不减于李阳冰。写文章有奇特的气势，舒缓雍容而曲折有余，如同老将统率百万雄兵，旗帜鲜明，戈甲灿烂，却看不出有怒吼呵斥的威严。像先生这样的人，大概是有德行、有言论、足以成为一代儒学宗师的吧。先生去世后，同门友人戴良已经写成一篇哀颂，用来抒发无穷的悲痛；又担心先生群体性的德行事迹湮没，无法在后世彰明，便让我撰写行状。我虽然不聪敏，但受先生的教诲很深，因此没有推辞，搜集遗缺，评论裁定，写成文章，附在家谱后面。言辞虽不文雅，幸而没有愧于事实。将来太常特意为先生确定谥号，史官特意为先生立传，还可以从这篇文章中有所采择。谨此撰述。至正五年十月某日，门人金华宋濂撰写。故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金华黄先生行状。先生名溍，字晋卿，姓黄氏。黄氏是婺州的名门，到宋代太史公黄庭坚时，家族声望尤其显著。太史的从父黄昉生景珪，二人都来到浦江。景珪生琳，娶忠简宗公泽的妹妹，于是开始迁居义乌。琳生中辅，中辅努力学习，崇尚气节。秦桧掌握国政时，士人中有议论他的人便被逮捕杀害；中辅仍然奋然在太平楼上题写乐府诗，说“有剑欲斩佞臣头”，这句话至今还被人传诵。晚年因转运使推荐，正要得到任官诏命时去世。中辅生绍祖，绍祖生伯信，伯信是先生的高祖。伯信官为迪功郎，屡次追赠朝散大夫；祖母宗氏，是忠简公第四代孙女，多次封为安人。曾祖梦炎，淳祐十年进士，官至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左曹郎官，以朝请大夫致仕。曾祖母陈氏，多次追赠宜人；继祖母方氏。祖父堮是方氏所生，因纳粟入仕之恩补授承节郎，入元朝后没有出仕，现累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江夏郡侯。祖母徐氏，淳祐七年进士、奉议郎、两淮宣抚大使司干办公事彬的女儿，现追封江夏郡夫人。

译父亲铸因承受朝请府君的遗泽，补授将仕郎；现累赠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骠骑军，追封江夏郡公。母亲童氏，是承信郎、监嘉兴府鲍郎盐场伯永的女儿，现追封江夏郡夫人。夫人在怀先生时，梦见一颗大星光辉灿烂地坠入怀中；经过二十四个月，到至元十四年冬十月一日才生下先生。刚满一岁便自行断乳，由徐夫人抱养抚育。长到儿童时期，从不随意越过门户。教给他诗书，不到一个月便全能背诵。等到学习写文章，下笔顷刻便能写出数百字，曾经写过《吊诸葛武侯辞》。前太学内舍刘应龟君，是朝请府君的外孙，见到文章后感叹说：“我乡以文辞著名的，不过喻叔奇兄弟罢了；这个孩子如果再稍加努力，难道不能和他们抗衡吗？”于是留下他收为弟子。二十岁时向西游学钱唐，前代遗老和大名公卿、学问深厚的前辈，先生都得以拜见，于是更加听闻近代文献的滋养。回到故居后，跟随仙华山隐士方凤交游，彼此唱和诗歌，完全没有做官进身的意愿。他的朋友叶谨翁竭力拉他出仕。天德五年被举荐为教官，七年被举荐为宪吏，参加考试都中选，不久又退隐在家。延祐元年贡举法实行，县大夫又强行起用先生充任贡生参加乡试。当时古赋以“太极”为题，考场中的作者往往脱离不了陈旧言辞，只有先生的文辞深沉流畅，显然具有古代风格，特别列在前列。第二年参加会试，又在选取之中。等到接受皇帝策问时，恳切地以任用真儒、实行仁义为言，辞意十分恳切激切。阅卷官认为他的言论颇为激烈，把他列在末等，奉上名单，赐同进士出身。主持选官的吏员认为他是白身补官，散阶应当降低两等，皇上命令特许他与正授官相当，授将仕郎、台州路宁海县丞。仅过两年，适逢有诏令改革盐法，江浙行中书省奉制调任他为两浙都转运盐铁使司石堰西场监运事。他奉命仍以原官阶任职，经过四年因功越级一资，升为从事郎、绍兴路诸暨州判官。至顺二年，因故御史中丞马祖常公推荐，入朝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阶升为儒林郎。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转为承直郎、国子博士。过了六年，请求补任外职，改任奉政大夫、江浙等处儒学提举。至正三年春，先生刚六十七岁，不等年满退休，急忙上奏请求停止俸禄侍奉双亲，渡过长江直接回乡。不久有诏命他参与修撰辽、金、宋三史，因母亲去世服丧未赴任。服丧期满后，以中顺大夫、秘书少监的身份致仕。闲居四年，故湖广行省平章公多尔济巴勒、今任中书左丞相的太平开府公大力交相推荐，皇上诏令他以原官阶起用，任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官阶升为中奉大夫。至正九年夏四月，连续上奏请求回归田园，不等答复便动身。皇上听说后，派使者在武林驿追上他，敦促逼迫他返回京城，恢复原职。至正十年夏四月，才获准辞职南归。行中书省替他向朝廷进言，朝廷给他终身半俸。公文已经拟好，却还没有来得及上奏。至正十七年秋七月，当时江浙左丞相金紫公达实特穆尔正奉制掌管官员黜陟，写信起用先生为行省咨议，以疾病坚决推辞。闰九月五日，先生在绣湖的私宅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学士大夫听说后，都流泪说：“黄公去世了，一代文章也完了。”门人弟子刘防、王祎、宋濂、傅藻等都来共同办理后事，于当月十八日葬在县城东北三里崇德乡东野的原地，距离嘉议府君的墓仅十步。娶王氏，王氏是嘉熙二年甲科进士、从事郎、昭庆军节度掌书记、困金的曾孙，文林郎、监沿江制置副使、司造船场沂的孙女，将仕郎桂的女儿，现累封江夏郡夫人，比先生早一年去世，到这时才与先生合葬。儿子一人，梓因父亲的恩荫入仕，起初授忠显校尉、绍兴路同知余姚州事。女儿一人，嫁惠州学正陈克让，二人都早已去世。孙子四人：瑄、琛、（一字漫漶）、珣。著作有《日损斋初稿》三卷、《续稿》三十卷、《义乌志》七卷、《笔记》一卷。传记说，先生在宁海任职时，县境靠近盐场，亭户仗恃自己不受有关官府统属，肆意毒害百姓，百姓不敢正眼看他们。编入漕司以及财赋府名册的百姓，也认为各有凭借，横暴尤其严重，先生都严厉依法惩治。属吏害怕因此损害利益，报告情况，先生也不加理会。有个继母与和尚私通，毒杀丈夫，却反过来诬陷丈夫前妻所生的儿子杀人，案件将要定罪时，先生变换衣冠，暗中察访，完全查明她的奸诈虚伪，最终为受冤者平反，远近都把他看作神明。有巡逻士兵急忙追捕盐贩，盐贩便把盐沉入河中，聚众抵抗；巡兵恼怒，于是找来其他私贩的事情来作为罪证。有百姓被列入盗贼名籍，谋划抢劫掠夺但尚未行动，县中的大姓把他们抓来，想借此获得悬赏。起初没有获得财物作为旁证，案件长久不能判决，先生替他们详细疏理剔除疑点，把案情上报，分别依照本条律法论罪，免于死刑的有三十多人。部使者董士恒巡视县境，知道先生治理有成，把事情全都交给他办理。先生因此罢黜因受贿而败坏的人：上百户一人，县吏二人，无俸禄而在官府任事的四十多人。愚昧百姓因婚姻、田地争斗而前来诉讼，诉状全都送到他这里，多的达到几十、上百份；先生记录其中应该审问的，其余不该审问的便遣散。先生明熟法律条令，即使世人以专擅法律自负的人，也有不如他的。凡经他判定的案件，众人都畏服，不敢再有争辩。年成大旱，他到灵湫祈祷，有白龙蜿蜒出现在水潭中，不久黑云从四面兴起，大雨倾注，县里因此获得丰年。在石堰任监视亭场的官职尤其困难，历来任此职的人常常用秤盘拆阅货物；一旦不能查验，私自出售便会受责罚。先生安排处置有法，丝毫没有财物落入吏员议论之中。在诸暨，当地风俗一向号称难治，先生不加鄙视，只以善政引导，百姓大多受到教化。捕盗司房屋坏了，拆毁后改建，没有人敢延误工期。

译巡海官船按惯例每三年更新一次，费用由官府支出，却向百姓索取足额；有余款，便由主管此事的人私吞。先生恰好主持这项工程，节省裁减浮费和弊端，把余钱归还百姓，百姓争相欢呼而去。奸民用伪钞勾结同党，胁迫抢夺百姓财物，官吏听任他们凭借势力行事。新昌、嵊县、天台、宁海、东阳等县被牵连，涉及一百多家，百姓受祸极其惨重。郡府让先生审理，审问一次便全都招认，案件于是具备结案条件。官吏被除名，同谋者分别杖责。有捕盗卒暗中把伪钞版片放在良民家中，然后报告官府前去搜取。恶少年持棍跟随的有一百多人，先生在野外遇见他们，责问随行的属吏说：“弓手的编额不过三十人，怎么会有这一伙人？”可以捆送到州府，听到的人都逃散了。有盗贼被关押在钱唐县狱中，游民贿赂狱吏私自放走他，伪造署名文书，发兵前来作向导，逮捕了两千多家。先生对此怀疑，审问之后全部查明实情，认为真正的盗贼应当按重罪议处。持伪文书前来的人又不是本州百姓，便都戴上刑具押回钱塘，诬陷之事自然明白。奉行省檄令监理杭州税务，先生以宽厚的方式治理，商旅从四面汇集，仅三个月，增加税钱十二万多缗。在成均任职时，他把学生看作朋友，从来不以老师自居，不轻易接受别人行拜礼，而前来求学的人却越来越多。学生们学业有成而出仕，都在世上有声誉。当时有人想增加礼殿的配位，四配位合在东面而面向西，学官中有人主张分置在左右并列，却不敢争辩。先生独自当面驳斥，那人十分恼怒，每天坐在堂上，用危险的话语攻击先生。御史厌恶他的无礼，把他逐出，于是才按先生所说办理。在禁林时，适逢修撰本朝后妃、功臣传记，先生条陈体例和义例，提出了许多有益意见，士人们佩服其精当公允。进入经筵的有三十二人，经筵没有专任官员，所谓“领”“知”，都是宰执近臣讲解经文的文章，大多由先生审订；不是关系到治道大事的，不敢上报，他启发辅导皇上的功劳很多。皇上嘉奖他的忠诚，多次拿出金织纹段赏赐他。起初先生曾参与主持江浙、江西、上都乡试，江浙乡试去了三次并有一次主持衡文；到这时奉皇上诏令主持礼部考试，不久又任廷试读卷官，前后选拔出的全是知名士人。先生天性耿介正直，绝不经营请托；遇到覃恩授官的一次，减资的一次，铨曹有时遗漏他的叙用，他也不为自己申说。在州县任职期间，只以清白治理，一文钱也不从百姓那里接受；所到之处没有圭田，月俸又不够用，常常卖掉产业来补贴费用。升入朝廷任职后，挺然自立，没有依附之处，不随意登临权贵大臣之家的门，君子称赞他的清廉高节，如冰壶玉镜，纤尘不染。先生天性孝顺，父母去世后，在三釜山营造坟墓；墓地有乳虎驯服亲人的奇异事情。山距他的住所十里，每月初一、十五必定前往巡视祭扫，无论大暑严寒都不改变。先世遗留下来的文章，年代久远有时残缺，他竭力搜访，补缀编成书册。居家时不谈米盐等琐碎事务，也不谈论公府的是非长短。县长官来拜访，乡邻有急事，希望得到片言只语作为援助，他总是严厉拒绝。尤其不轻易推荐援引别人，有人讥讽他与世人隔绝。先生解释说：“公朝的爵禄，是用来等待贤人的，难道是专为我的亲友设置的吗？”先生显贵之后仍能安于贫寒，虽官位达到法从，生活萧然与平民时没有不同。他又少有嗜好欲望，刚到强仕之年，便独自睡在外室。左右侍奉的只有两个奴仆。遇到美好的山水，就在其中饮酒吟咏，整日流连忘返。他冲淡旷达、简静高远的情怀，使人一接近便顿时消除鄙陋吝啬。和人交往，任性真诚而没有猜忌，不用矫饰来取悦别人，唯独诚意特别恳切深厚。然而他刚正而少有容忍，遇到事情有时像弓弦骤急、雷霆震怒，仿佛难以接近。转眼之间，又温和得如同阳春，曾经没有丝毫停滞和隔阂。先生的学问，广泛穷尽天下书籍，而归结于极其精深。他人询问经史疑难、古今沿革，以及制度名物之类的问题，他旁征博引、曲折考证，说起来连续不断，不能停歇。至于剖析异同、判定是非，多有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见解。见于论著的，都以六艺为根本，把辅助圣道作为首要事务。然而他的文章体制，布局谨严，援引考据精确切实，举止从容温雅，不大肆铺张声色。譬如澄澈的湖水不起波澜，一片碧色绵延万顷，鱼鳖蛟龙潜伏其中而不动；那种深沉的神色，自然令人不敢冒犯。中统至元以来，像先生这样的人，不过两三位。所以凡是国家典籍、册命、诏令，以及勋臣贤者应当撰写墓铭的，一定命先生来写。海内士人以及和尚、道士等人，请求他撰文的每天都聚集在庭院中，他竭力挥退而他们仍不离去。一篇文章写出，家家传诵、人人传抄，即使极远的边地和不同的国家，也都知道珍藏爱惜。先生很擅长真书、草书，有人得到他的一幅片纸，必定收藏起来作为荣耀。世间评论者说，先生为人高洁耿介，类似陈履常；文章温润淳厚，类似欧阳永叔；书法峻拔飘逸，类似薛嗣通。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没有不同的议论。唉！先生生在天下统一的时代，承受河岳英灵之气，积累既然深厚，所能施展的也宏大。仁皇刚开始开设科举时，他便凭借儒学奋发自立，历仕五朝，晚年才入朝侍奉当今天子，掌管撰述皇帝诏制，劝导皇帝在经筵讲学，卓然独自承担文教的重任。天下学士都以他为师法，于是使有元一代的文章光辉灿烂、铿锵有声，直接与汉唐的盛况相当。先生的功劳当然不小。至于出仕退处的大节，更是世人难以做到的：不到七十岁便辞去职务。等到众位公卿竭力推荐而起用他，不久他又上奏推辞。皇上正对他深为眷顾，再次召他还朝，但不久他又辞去难以推辞的职务。这种容易退避的风范，确实足以使顽劣者知耻、使懦弱者立志，拿它与古代圣贤的道理衡量，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像先生这样自立于世，难道不完全可以流传后世吗？先生去世，按法令应当赐谥并为他立传。我跟随先生交游将近二十年，深知先生的德行深厚，因此辑录他任官期间的事迹，写成一篇，呈送太常和国史院。只是无论大小都详细记载，不敢仿效古书写法追求简约严整，是希望把事迹说明白，以等待后来删取采录。谨此撰述。至正十年十月一日，门人金华宋濂撰写。凝熙先生闻人公行状。

译先生名梦吉，字应之，以名讳行世，姓闻人氏。相传出自汉代太子舍人闻人通，后代迁居蜀地。有一位名韶的人，任婺州金华县令，于是成为婺州人。县令生逸孙，凭儒学任温州教授，娶王诜先生的女儿，生下儿子，号桂山翁。翁三岁时教授君去世，王氏后来改嫁项氏，翁在项家抚养长大，因而跟随项姓。长大后，娶刘侍郎的孙女，生下先生，于是才让先生恢复闻人姓。起初，乡里的前辈定庵、鲁斋二王公，推崇伊洛之学，如金声玉应、宫音相和商音宣畅，倡导阐明道学，号称极盛。桂山翁往来请教求学，从中得到传授。定庵先生的学问尤其深厚。桂山翁知道先生资质非凡，父子之间亲自相互作为师友，日夜督促勉励他。先生也承继桂山翁的志向，十年不出郊外。有一天，曾约人到城南游玩，所藏黑鞋长久没有穿，鞋底已经磨穿；因此把各种经传注疏全都亲手抄写成册。对于义理所在，深入体会，缜密考察，细密得像蚕丝牛毛，剖析没有遗漏。积累久了，精神融会贯通，训诂的说法纷繁纠结、不能确定为一说的，先生都能分别是非，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四方来求学的学生，有的拿着各种经书来请教辨析，吴公便为他们详细陈述各种义理而加以折中，不烦劳多余的精力。譬如庖丁解牛，一天解剖十二头牛而刀刃仍不钝，君子都称道他。泰定丙寅年，吴公凭尚书科被乡里荐举，参加礼部会试没有中选，脸上丝毫没有显出失意，反而更加进修而不懈怠。当时主管官署认为乡试解额过于严格，不足以平息士人的议论，便另选文章义理优秀的人列为副榜，吴公后来接连中选。海右宪府了解吴公的学问品行，想征召他任书吏，吴公辞谢了。重纪至元初年，山东李公防持节担任部使者来到浙东，知道吴公不可以仅任吏职，于是推荐他做学官。起初授任处州路学录，转任衢州西安县学教谕、昌国州学正，姓名上报铨曹，改任泉州路学教授。某郡李国凤正经略江南，获得承制专封拜官的权力，他曾跟吴公交游，知道吴公的地位与德行不相称，便擢升他为福建等处儒学副提举，吴公极力辞谢。朝廷不久又认为他年资已久，应当升迁，授任庆元路总管府知事；尚未赴任，便在壬寅年三月丁未死于永康寓所。距他出生的癸巳年，正好七十年。娶胡夫人为妻，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亨享为后嗣。有两个女儿：长女名贞，嫁给唐寿道说斋的五世孙；次女名艮，嫁给胡裕夫人的侄子。同年八月一日，暂时安葬在合德乡的原野上，合乎礼制。吴公治学一以诚为根本，涵养既已纯熟，内外如一，因此他的气质容貌像玄文之玉，温润而有光泽，丝毫没有瑕疵；而内在的诚信和光彩发露于外，明亮如白虹，能使人喜爱而不厌。闭门讲学，前后受他教导的学生超过二十人，他都根据各人的资质加以裁量辅导，其中许多人后来登上显贵仕途。他性情恬静淡泊，公卿之家有意邀请他，他常常回避推辞而不去。门庭之间杂草丛生也不修剪，即使遇到熔金般的暑热、折胶般的严寒，他仍然端正衣襟危然正坐，深沉如有所思，整日不曾侧身倾斜。他教导学生，必定先讲道德而后讲文章技艺，所以写作辞章时仿佛并不经意，却常常自然写出，文义深厚含蓄，也光彩可观。江左名士邓某以儒者之学自任，尤其懂得爱重吴公，对吴公的弟子说：“如今的学生道德还没有树立，却沉溺于修饰文辞，织组华美辞藻，以求沽名钓誉，实际的德行也就因此败坏了。像我们梦吉先生这样，确实是超越当世的典范啊！”人们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吴公去世后，登门求学的人认为吴公坚守醇正而不改变，内含和厚之气而光彩外显，私下给他谥号‘凝熙先生’，又告知郡太守，请在学宫前原道书院祭祀吴公。前进士、仁和县丞吴履与唐元嘉跟随吴公学习很久，仍担心吴公纯正的品行不能显扬于世，便分条列举出来，请我濂编次成书，刻板印行以流传。我实在没有什么才能，过去因张教授继之的缘故，在吴公的几案前拜见他，吴公一见我便像对待子侄一样，所以在整饬我的仪容举止、磨炼我的学问方面，无不尽心。只是由于患难接连不断，学业没有进一步修习，有违背吴公教诲的地方，又怎么能够说出吴公盛德的十分之一呢？即便如此，我也不敢推辞，谨慎地删去浮华辞藻，直叙事迹，以等待后来传述儒林人物的人。谥议【共四章】深褭先生吴公私谥“贞文”议 这种文章，是天地的元气。得到正气的，文章醇厚；得到偏气的，文章驳杂。世道太平时，正道文章在上位流行，治理之道便得到修明，政教也得以施行；世道混乱时，正道文章郁积在下层，学术便得以显明，经义也得以彰显。这种文章的正，不是说它必须富丽，也不是说它必须奇诡，更不是说它必须简涩散漫，而是根本出于道，辅翼伦理，依据事实，对治理有所裨益。把它推究到千年以前也相合，参照四海之外也可作为准则，传到百代以后也没有弊病。像这样，才是文章的正道吧？文章如果得到正道，那么处于困厄或通达，又有什么足以牵累它呢？浦阳深褭先生吴公，天赋超绝于常人，精深的见识超过古人。他咀嚼六经，以六经之道充分涵养自己，并以百家之学充实自己，使其完全发挥作用。他贯通广博，洞察当世，瑰奇伟大，不愧于前代。他陈述义理明白而严正，叙述事情精确而恰当，抒发感情周详而婉转，描写事物深刻而遒劲。他未到弱冠，志意便已开阔。因愤恨东方边境不恭顺，便想踏入北庭陈述主张；看到时政有许多偏失，便想把仁义告诉当时的君主。认为圣人的志意没有比《春秋》表现得更明显的，于是排斥异说，务求获得褒贬的公允；认为三代的政事没有比《尚书》《诗经》记载得更明白的，于是略去传注的枝蔓，务求得到义理和事实的真相；认为亚圣没有比《孟子》更盛大的，于是斥责司马迁的妄说而为《孟子》作传；认为词赋的鼻祖没有比《离骚》更忠贞的，于是取法并效法它；认为古乐府的作品随着三代而有升降，于是加以编撰和编次。他搜求隐伏，剔除纠正错误，神速如飞电，奔流如河川而又稳如磐石，真是杰出雄伟啊！先生在文章方面，可以说正而有法则了。先生既然不喜欢做官，后来因荐举担任长芗书院山长，最终成为史臣，曾经附载于元代的列传中。门人私下认为用‘渊頴’改名，或许还不够相称。于是改谥为‘贞文先生’，希望后来的人知道，浦阳的文章从先生开始大为兴盛，而‘贞文’未能得到时世充分知遇，实在可以替当时惋惜。故翰林待制柳先生私谥“文肃”议。

译天地的运行，阴阳的变化，在万物生长的时节施加大和之气，在万物成熟的时节施加大肃之气。万物茂盛通达到了极点，如果没有极其严厉的肃杀之气来调济，繁盛的就不能坚固，成熟的就不能确实，春夏间的生长发育最终也不足以有所成就。因此降下霜露，使之凝结为冰雹，让过去骄纵、暴虐、放纵过度的事物一旦收敛、收缩、闭藏、折挫而不留余地，同时把深厚的爱寓于极度的畏惧之中，万物却没有谁知道其中的缘故。所以肃杀，是天地用来施教的方式。人也是这样：用柔和仁惠引导他，用慈爱善良诱导他，使人见到便受到感化，这是春天的和气；以庄严恭敬面对他，以此挫抑他的懒惰傲慢之气，以端正坚贞持守他，以此纠正他邪曲偏僻的心，不发怒却有威严，不说话却令人畏惧，这是秋天的肃气。培养人才没有比和气更好的，使德行成熟没有比严肃更好的。严肃的君子，大概就像霜露施教吧？元朝故翰林待制、浦阳柳公先生，具有瑰伟雄奇、卓绝特异的才华，蓄积着峻拔宏大、刚正方直的德行。才华发为文章，便沉雄而雅正劲健；表现在行为上，则端庄厚重而正直坚定，懈怠的神色不显露在脸上，媚悦的话不出自口中。他以圣贤为学习的老师，却不违逆世俗以显示异己；以教化为志向的重点，却不阿谀世俗以求同流。起初做人的老师，入内教导胄子，周旋于掌管礼乐的官署，统领吴楚地区的教育。晚年应召入朝，掌管皇帝的制诰。他排斥异端，扶持伦常纲纪，贬斥淫祀，排拒权势之臣，刚劲的气概和正直的言辞足以辅佐常道教训；危切的言论和卓异的操行足以激励贪婪怯懦的人。等到他退职闲居，神情凛然自持，像山岳一样屹立，喜怒不显露，说话和沉默都有常态，可以说是有德的君子了。先生去世后元朝也灭亡，当时谥典湮没，表彰节义的礼仪尚未举行，门人都叹息说：‘士人尚且可以改定谥名，何况先生曾经有官位呢？’只是先生的文章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若以德配文，按义理应当相称。先生的德行宏深博大，这里不敢妄加议论；但显露在外、容易看见的，难道不是肃正吗？请遵循古代私谥的惯例，定谥为‘文肃’，怎么样？”众人都说：“确实如此！”于是谥为“文肃”。洪武十年春三月己卯朔，前某官、同县门人宋某谨慎议定。渊頴先生私谥议 《传》说：万物产生以后才有形象，有了形象以后才有滋长，有了滋长以后才有数目，数目形成以后，文理便显现了。这样看来，文章本来处在天地之中，却实际上能够卫护天地，品裁六度，调和三灵，铺陈五常，开导四德。哪一样不是文章所起的作用？而所谓文章，不过就是这种道而已。因此圣人记载它便成为经，学习圣人的人，必定取法经书来写文章。譬如树木，经书大概是树干，文章则是树枝吗？怎么可以分成两件事呢？自从史官失去职守，把训诂列入儒林，把辞章写入文苑，虽然是想彰明后世的弊病，却离古义更加遥远了。有像长芗书院山长吴公先生，风度法度峻拔明白，才略谋略确实丰茂，吸取六艺的芬芳润泽，成为一代文章英才。他勤勉纂述，汗简日益积累；对于《诗》《书》，分科辨析脉络而标举纲要；对于《春秋》，脱略三传而发明其中蕴意；对于诸子，考察真伪而穷尽精微；对于三史，分析义例而作出严密的判断。他文采所及，没有什么不光华；浩瀚如长江，峻拔如高山，激越如雷电，和畅如春阳。他的妙用通达于造化，变化通融而不受拘束，如应龙一样不可羁绊。看他的志向，直想与秦汉以前的文章相等。凡是流俗的剽窃、没有根基的学问，以及孱弱不振的文章，都不足以闯入他的藩篱、追随他的轨迹。盛大啊！门人学生一致说：经义深奥精微，不是‘渊’又是什么？文辞正大敏捷，不是‘頴’又是什么？于是私谥为‘渊頴先生’。门人金华宋濂等谨慎议定。凝熙先生私谥议 太和之气在天地之间深厚聚集，充沛时成为甘美的润泽，凝结时成为卿云，发散时成为三秀，醴泉涌出，产生祥麟威凤。等它聚集到人身上，便成为慈祥和乐、平易近人的君子，足以作为世人的仪表并引导风俗，足以使浇薄变敦厚、使人心返归淳朴。他是国家的光华、道术的寄托，意义实在非常重大。有金华的名士先生，凭借敦厚朴实的资质、卓越绝伦的见识，摒弃流俗凡近的见解，期望达到正大高明的境界。说到立志，他以三德六行为根本，不做轻薄偷巧的事情；说到讲学，他以四书五经为标准，不学习非圣之学；说到钻研辞章，他以文字服务于载道为用途，斥责钩章棘句为不是真学问；说到教导人，他以真实不欺作为凝聚道的起点，指出只会从口传到耳听的是小人的学问。由于他的学术渊源深厚、培养积蓄丰厚，所以功用茂盛而器量宏大。他所到之处施教，读书人纷纷聚集，在观感之间受到感化，在熏陶之中得到浸润。由此使性情和畅，由此陶冶气质。成为德行纯粹的贤才，归根结底在于实际履行的功夫。如果不是大儒广泛施教，哪里能取得这样醇厚儒者的成效呢？由此看来，他坚守道义深厚笃实，独立不移，不就是‘凝’吗？他的光辉显明昭著，由内而达于外，不就是‘熙’吗？谨慎地合并这些意思，私谥为‘凝熙先生’，希望可以使后人仰慕先哲的高尚品行，并给后来者以嘉惠。门人同里宋濂、吴履等谨慎议定。杂著【共七章】吊忠文 《吊忠文》是为豫章新建人黄君翊写的。臣子竭尽忠诚侍奉君主，是常道。忠诚有什么可吊唁的呢？假如忠诚值得吊唁，那么世上那些不忠的人就有可令人遗憾的地方了。黄君字孟翔，翊是他的名。他通晓《春秋》，擅长缀辑文章，家世代代以儒学为业，常想以才能自我显现。他参加进士科考试，没有考取而离去。后来任江西部使者属吏，不久又弃职离去。主管庐陵学官的财计，任满一考，希望能够按照惯例补任校官。朝廷议论改法，认为掌管钱粮的官吏不能做人师，于是另行征召他做大府属官。黄君不得已接受职事。庐陵郡君性情刚劲，不可回转屈挠；事情若有碍于法，便抱着案卷逐级登堂，摘取其中的言语与上官议论，反复相互牵连。上官发怒斥责他，他屹然站立，一点也不动摇。不久事情果然如黄君所说。安成的土豪非常暴虐，州县官员怕他如怕鬼一样。有一天他杀了人，上下官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逮捕他。同僚嫌黄君木讷强硬，唆使他去对付豪强，并筑起栅栏自我固守。黄君命人拔掉栅栏，直抵豪强家门。几十个恶少持刀喧闹着出来。黄君呵斥道：‘你们想造反吗？’恶少说：‘造反倒没有，但你脚只要稍微向前一步，我们就剖出你的肠子。’黄君说：‘你们的主人亲自杀人，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译‘难道竟要同族一起灭亡吗？’恶少脸色变了，黄君挺身大喊着走进去说：‘你们就杀我吧，你们就杀我吧！’恶少们都扔下刀逃走。黄君快步坐到公堂上，拘捕并索取那名豪强。豪强知道事情紧急，出来见黄君，请求解脱，又用重金贿赂引诱他。黄君假装答应，和他一同回来，把他置于法律之下。人们见到黄君，都交叉手指着说：‘这是强干的官吏，不可冒犯。’至正壬辰年，大盗在蕲、黄一带起兵，将要逼近郡城。郡守和属官全都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唯独黄君留在孔子庙堂。盗贼抓住他，知道他是府里的属官，强迫他做官，叫他办理官府文书。黄君骂道：‘死狗奴！我死就死了，难道能在贼人那里做官吗？’盗贼发怒，把他的双手反绑在树上，过了一天，以为他会悔悟，便抽刀磨着他的脖子说：‘顺从就给你俸禄，不顺从就让血玷污我的刀！’黄君大骂，比先前骂得更加厉害。贼人砍下他的首级离去。唉！侍奉君主竭尽忠诚，本来应当以死来继承这种忠诚，但也要看他所处的职位如何。当时，统领一方军队在外御敌的人应该死守，专守一城的人应该死守，拿着武器抵御侮辱的人应该死守，然而他们都没有死。黄君凭借一个府属官的身份，本来可以不死。即使不死，舆论也不会责怪他；可是他竟能瞪眼痛骂贼人，把死看得如同归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假如让他承担前面三种人的职责，他奋发激励、竭力而为，足以有所作为，是可以想见的。这个人不这样做而那个人却这样做，真可悲啊！黄君的儿子载，因文学考中而任奉常，曾间或来拜访我，哭着讲述父亲的事情，请我写一篇文章。然而黄君的死，谁不认为是忠诚？至于他从容就义，却很少有人能够察知。因此我写成一篇文章，托寄于楚辞声调，情意缠绵而悲怆，以表明黄君的心情。黄君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认为我是知己。假如世上的不忠之人读到它，大概也会有所惭愧吧！黄君的朋友庐陵人萧彝翁，是乡贡进士，在省府参与谋划军事。伪汉攻陷庐陵，他投井而死。他的妻弟、同县人邓椿，是临江府的吏员。临江府陷落后，邓椿聚集庐陵义军数百人，借助船只，与万夫长杨瓛等人在城下同贼军激战三天，军队溃败后投江而死。他的志向与黄君相同，都是人中豪杰，按理应当合并记述。所得文稿说：‘啊，既然接受任用来侍奉君主，就应秉持忠贞而不毁弃；这正是天经地义，地位无论尊卑都没有区别。当海岳蒙受尘垢、昏暗不明时，战事中鼓动腥风；譬如巨大的蓄水池失去堤防，泛起摇荡不定的大波。可悲啊，哪座山不被怀念，哪座陵不被扶助；鱼龙舞动、象兽跳跃，谁能举手遏制它们的狂暴？我把长剑倚在天外，难道是我的力量有所不能胜任吗？仰望九重关门却无法通达，谁把三军交付给我？何况屡次献出秘密计策，反而都掩耳不肯听我。妇人难以和她谋划，徒然只有泪水沾湿胸襟。痛哭着叩问苍天，我茫然无所适从。或者形势危急逼迫而无处施展，便将以死为誓。为什么妖氛一天比一天炽盛，头裹红帕而狂呼？戴着切云之冠、佩着葱珩，却抛弃坚城而远逃。我虽然卑微，只是府中的小吏，也曾经参与领取俸禄。即使只是一粒米，也是君主的恩德，岂敢说职位低微便可以不防守？毁掉车辆、杀死马匹而远走，谁能不责怪我？君主有急难而臣下背弃逃走，自己应当如何估量呢？像王蠋那样，他本是齐国平民，虽然不享受君主的俸禄，尚且以一死报答君主，树立后世的大防。何况我自幼便爱好修身，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闻圣人的教诲。面临危难却求苟且免死，不是禽兽而有须眉的人怎么能这样？我难道与众人不同，甘愿厌恶生存而喜爱死亡吗？只是以杀身来成就仁德，免得遭受君子的鄙弃。巍峨辉煌的宫墙啊，实在是宣尼的秘密祠堂。我赶快整理衣服跟随而去，依傍那棵美好的高树。我的内心洁白如太阳，即使死上一万次又有什么可惜？在地下与渊、骞交游，也是我深深的喜悦。瞪眼痛骂贼人，经历百般折磨也不改变。最终从容赴义，确实足以践行遗言。你虽然死了，诚然像夭折一样令人悲伤，却以凛然精神在万世之后仍然活着。与苟且保全性命相比，历经百年又有什么荣耀？我知道你的精魄所化之物，向下成为醴泉，向上成为卿云，这两种本来就是吉祥之兆，难道你的内心对此还会有所[疑字]而震荡吗？一定会震荡而化为风雷，叱令列缺挥鞭施刑；把不忠的人打成齑粉，使天威显扬。哀叹邓、萧二位先生，他们亲眼看见大义，却没有亲眼看见水。应当与你合为三忠，享受百世不绝的光明祭祀。可悲我此生困厄，力量不足以振救他们。悲风萧萧从四面吹来，徒然含着哀伤陈述这些话。《蔗庵述梦文》【为东阳胡先生作】岁次壬申，瑶光星向西运行，火乌收敛羽翼，郁华停止驾御；银河低垂，仿佛近在人前，秋天的影色高悬在树上。当时有东白仙人正在戏弄弹丸，我趁着闲暇走下兰庭，登上云榭，迎着凉风，享用芳美的清露。遥望太蒙山，不知它有多么高远；在清冷的夜里唱起雅歌，歌辞说：“紫绛色的符节啊，白色的船；神仙渡口布满了流动的琼浆；隔着秋水啊，我的思念渺远；招请美人啊，她住在翠玉装饰的房中。”歌唱完毕，便上床睡觉，远天还没有破晓。天将明时吐出微光，彩虹般的屏风稍稍安定；承受着正丰沛的琼露，谢落的缸花已经半数凋坠。为什么要像蝉蜕离开泥丸一般，凭借风马远游？随着明月游于华胥之境，究竟谁是庄周化蝶，谁是蝶化庄周？指向清虚空旷的帝境，俯视向下流淌的银河。将要在山巅停住马鞭时，精神恍惚，神灵却不肯为我停留。于是见到洞灵之馆、真游之府，四块玉佩献上芬芳，五种灵芝浮在台基。彩色映入绮丽的窗棂，丹色铺开在广阔的殿宇；墙壁借着白垩流淌如霜，程方润泽如灵雨。周围垂着八角流苏，遮蔽着九翎的宝羽。中间有一间庄严幽密的屋室，茂盛的玄色屏障纷纷披垂。清空之中积聚着浩大的翠色，似乎有形又似乎无形。禽鸟把文采藏在五彩的花苞中，树木把精魂潜藏在三颗明珠里。把芳香的题字赐给蔗庵，悬挂起舒展的粉色榜文。

译那瀛洲的神仙，头戴灿然的玄冠，身穿洁白的衣服；设置长盘，凝聚着蓝色光辉，身边佩带着两块琼玉佩。仪态纷繁，纷纷并肩而来，拿白云赠给我，指着不同于人间的庭院告诉我，说那是君子所居之处。说完便离去了，刚劲的风声迅速响起，空旷浩大的气流侵入肌肤，精神清爽而觉醒。银灯仍然明亮，月光照在门上。我想再去寻找他，却渺茫不知他停留在哪里。若仓促地把这当作幻梦，又确实是我亲眼所见；心中狐疑一直到天亮，终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祥瑞。于是向玉灵请问此事，才知道这是吉祥征兆所显示的结果。考察美好的植物，实在芳香；在南方离位孕育火之精华。折断玉纹瓶中的仙枣，踏破青绿色泽的冰玉。大酒杯刚刚斟满，霜气使汉水般的酒液更为丰厚；宝刀新近切割，鲜艳的光泽使吴地肥肉更显美好。漱饮华池中的香甜津液，流过红色齿龈的甘美滋味，消解文园先生般的渴意，滋润虎头那痴迷的脾胃。树立光明的德行并推及万物，将以玄妙的感应来勉励它。使晚年守持穆然贞正，如同含着甜酒和饴糖。于是美好的名号确立，曲折的内室打开，浅青色的书卷铺陈开来，青毡排列整齐，麟室迎来晓光，移去洛水尘埃；春日寂静，只是与从前的梦境相互应合。任凭仙界与凡间相隔遥远，只要心中和眼中仿佛还保存着它，即使是超绝的异境，又何必分辨是真实还是虚幻、存在还是消灭。听着屋檐风铃在夜里的声音，恍惚像芳卿下来拜访。应当收敛目光于三庭，使洁白的精英在神明之中生发。吹奏凤笙归来，风声萧萧，天将近晚。把万物都抛入一个幻境之中，古今又有什么间隔？羽衣化作鹤，向野外高飞；芭蕉迷失，鹿也走失，世间到哪里不是梦呢？含笑倚着琴，却在秋天哭泣。虽然不变的事物长久存在，却遗憾飞鸿只留下踪迹。尾声说：唉！碧蓝的天空没有尘埃，夜色将尽。仙子手持符节，姗姗而来；灵泉洗濯翠色，鲜美得可以食用。清冷的光逼近人身，寒栗之花漫天铺展。拿什么把紫色的琅玕赐给我？琅玕有节，不能弯曲；吃它，纯素的沉香甘甜如蜜。仙人的寿命与金石同样长久，只要得到这种长生之物，便有了长久生存的期限，终究胜过五叶齐全的人参。《诰皓华文》。龙门生闲居多日，心情不愉快。虽然竭力自我宽解，最终还是不能排遣。他颇为听闻道家的说法，知道肺神皓华实在主掌忧愁，于是借此假托问答，写成《诰皓华文》。文章说：上章困敦年，在旦之月，火云不动，积聚的暑气炽热。此时龙门生神色黯淡而不喜悦，面部浮肿，情绪和精神郁结奋发；文章九曲艰涩，心中忧闷重重，头还来不及戴帽，脚哪里还能穿袜？他的朋友亡羊先生怜悯他，对匡山君说：“龙门生病了，是被妖邪所伤，还是被偏爱所惑？他的内心空虚空洞，神灵已经失去守护了。”匡山君说：“花妖媚惑武人，厕所中的鬼祟迷惑赤色之神；仇铎投缳自尽，苟伯投水溺死；把昭明移入幽暗，把白色倒说成黑色，如果不赶快驱逐它们，最终就会使人的魂魄陨灭。龙门生所遭遇的，大概就是这种病吧？”亡羊先生说：“不是这样。那种祸患是从外面进入，有缝隙便堵塞；这种忧患是从内部产生，没有缝隙可以阻止。过去元灵赐下真气，黄苞承受天钧；将浑厚之气赋予人，分化为五位神灵，守护灵明，龙烟孕育婴儿：有时欢喜而眉头上扬，有时愤怒而脸色变红，有时恐惧而沉沦，有时思虑而纠缠；各自隶属于所掌管的部门，处于不同区域，关闭在不同门户之中。其中有皓华，他的字是虚成，是西方的英灵，是白虎之精。在四时中对应秋季，收敛华美的荣盛；在五音中对应商音，是肃杀的声音；在五行中对应金，金的德性是刑罚；在五脏中对应肺，是各种忧愁聚集的城郭。观察它看不见踪迹，逼迫它也不会惊动。” 忽然水气聚集，顷刻间云气凝结；神色昏乱，言语支吾踉跄，久久不能改变，有时还会损伤他的正性。我曾在龙都山的九阳庭遇到河上的文人，他把帝青之录授给我，又把赤水之经给我看，使我能够劾召五鬼，挥斥三灵；动作起来能使山合拢，发怒起来能使雷霆崩裂。现在就召来皓华审问他，不也是可以的吗？”匡山君说：“你的计策确实很好。”亡羊先生于是手持七星剑，牵引三辰的精华，把酒浇在茅草上，焚烧膏油使烟气上升；踏禹步结成罡法，拔下头发作为兵器，左边呵斥，右边回顾，暗中听察神灵。煮五斗黍米，不一会儿狂风暴怒旋起，寒气四面涌出，幻化太阳使阴气改变，玩弄昏暗使闪电发明；勃律媻卒，仿佛看见了它的形状。有一个美丽的男子，穿着白衣，飘着缨带，用刀和盾护卫，乘坐辎车，踉踉跄跄地走来，呼喊着对亡羊先生说：“我是皓华之神；我和你在人、鬼两界各有不同的道路，你为什么召唤我？”亡羊先生说：“这是龙门生的病，你为什么要作祟？我召你来并非无故。人的形体寄托于天地之间，能生存多久？像击石所发的火星一样，像流动的阳光、电光经过一样，转眼便熄灭消失。既然如此，不快乐又能怎样！既有良朋相互啸歌，上下角逐，东西切磋；席上陈列笙磬，尊中排列象尊、牺尊；酣畅欢娱，反复起舞。鸡鸣中得失难辨，鸱鸟、凤凰的多少也无需计较，抛开这些不去辨别，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 谁不想志意舒展？谁不脸色酡红？谁不畅快满足？谁不婆娑起舞？你为什么使龙门生忧愁郁闷、沉默不乐、委顿软弱，倒在榻上不能振作，像被沉重的疾病侵蚀一样？”你应当抒发感情回答他的话；如果理由正当，我就把你的话奉为准则；如果答不上来，我这把剑是有锋刃的。皓华听完，脸色顿时愤怒，说：“先生通晓全部典籍，心灵统摄人间和上天，在古代没有谁超过，在今天也没有谁在前。电光生于眼底，雷声卷在舌间，文章雄奇，议论宏大，可以压制神怪奸邪。先生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却想只顾自己快乐吗？从前尼父以承担道义为根本，上畏天命，下悲悯百姓，即使没有取得官位，也唯以世道为念，哪里敢说自我放纵来使身体蒙受忧患？请先生听我说，我把始末全部讲清楚。百姓和我同类，使他们安定并不容易；孔子奔波于齐鲁，匆忙于宋、卫，树木被砍，蒲邑被围，粮食断绝而不能接续，车辙周游四方，却从来不稍有躲避。他想振兴东周，拯救困苦的百姓，这叫作忧虑世道。早晚唯恐道统衰替，以天下为公，道的纲纪所系，这叫作忧虑道统。鱼已经腐烂，河流决口，又怎能治理？哀伤麒麟不再出现，叹息凤凰不肯来，放下琴瑟长声叹息，反过衣袖擦泪，撰述成为常经，表明先王制度，这叫作忧虑大道。唯恐大道沉沦，先生是效法尼父的人，理应深深忧虑这两件事，为什么反而想自我享乐呢？”

译何况如今四方之地被强力吞并，矛戈纵横，千里萧条，土地断绝了播种耕作；尸体堆积如山，悲风来往，鸟鸢看见人便飞来聚集在树梢。先生不为此长久痛哭，却每天想张口大笑取乐，实在是多么迷惑啊！”亡羊先生咧嘴笑着说：“你希望我以圣人的行为要求自己，这一点我还做不到。若说百姓遭逢困厄，那么自有身居高位、享用肉食的人在，我又知道什么呢？古今本来就是一匹马，天地本来就是一根手指，死与生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彭祖和夭折者同属一条轨迹；混沌没有终点，广大空旷没有起始。神光向下照耀，人的粗鄙将要止息；内心已经像遗忘一切，外在的忧患自然停止。我额头不皱，我牙齿长久张开，我的精神非常安宁，于是大家一起快乐。你一定想要反驳我，是有什么话要说，还是想阻止我呢？”皓华说：“大道衰微之后，才有老聃、庄周；他们放纵言论如云，弥漫于八方，蛟龙腾跃，却无从捕捉；轻慢圣人，侮辱贤者，漫无边际而不可收拾。想把万物看齐，勉强用名义说成不忧。先生采纳这种说法，人们将要责怪你。而且我听说：王公不忧虑，四方国家就不能治理；侯伯不忧虑，各种政务就会败坏；子男不忧虑，名声毁坏而自身也随之受损；士人和百姓不忧虑，就会遭受灾祸。忧虑是众善的源头、众德的根基，修养它便安定，违背它便危险。” 所以说：‘忧患使人生存，安乐使人死亡’，君子终身都以此自守。先生为什么要抛弃这个道理呢？自从远古最初有了天皇，他运转日月，统辖天地，掌握神机，主宰帝王的权力；他害怕百姓欲望太多、志向随着外物迁移，特意派遣天老，让他位列五官，履行阳金之德，专门主持忧患，用来辅助人的极则，拓展教化的根源。先生反而把我当作祟害，并且这样看待一切，难道还算有见识吗？”亡羊先生说：“你的话固然很好，但古代的圣贤中也有无忧无虑的，有知晓天命、乐于顺应天道的，有遁世而内心不烦闷的。若是这样的人，他们难道都错了吗？”皓华说：“胶柱不能用来调瑟，刻舟不能用来求剑。最重要的是，事情虽然有常规，也有变化，贵在随机通变。如果拘泥于一端，便不能取得中道。忧乐各有不同，时势也不一样。假使古代圣贤生在今天，他们内心有所忧患，又将会怎样呢？”话说完，皓华化作白气，长得像彩虹，昏暗蒙胧地回归太空。亡羊先生退下后对匡山君说：“皓华的话确实正直，我怎敢不恭敬接受并奉为准则！”于是皱紧眉头走进屋内，眼睫含泪欲滴，抚摸着事物而感伤心怀，整夜长声叹息。《咨目童文》【有序】。我眼睛有病，视力还不及一寻的距离；简慢礼法，逾越法度，招来过错和讥刺，于是抽绎隐微的思绪，援引事物来比附义理，写成《咨目童文》。文章说：“告诫你，童子；你是我眼睛的精华。五神凝聚交合，三灵配合；本质属于西方白色，圆形光晕属于东方青色，南方丹色灌注眼角，北方玄色孕育眼珠。你约束眼睑，黄中之英气在内部发动而潜藏，联系外物而显现；你打开人的窗户，通达并泄露上天的光明；聚集起来成为根蒂，铺展开来成为光华，众人全都依赖你，只有你失去了本性。谁不像闪电一样洞察八方？你在咫尺之内却分辨不出五牲。谁不像月亮一样照彻七经？你的神光和气机相接，却只能辨认一个‘丁’字。这样明亮却拘执不通，谁看见你不会迎面避开？那些与你并不相识的人，反而能拱手相迎；脸颊有时自行发红，面色常常变得赤红。譬如水母，借助虾才能前进；又像野狼，挟着狈才能逞能。全都是你没有尽到职责，以致玷污了我的形体。”童子说：“唉！这话多么乖戾。人的禀赋由上天授予，原本没有固定的制度。尧的眉毛有八彩，岳的额头黄色而长着毛，老聃的耳朵没有耳轮，慎子的额头有赘肉，尼父的嘴像海，敦厚而狭长尖锐，泽的鼻子像蝎子，钦的鼻子端直而细。四人尚且各不相同，眼睛为什么不能有差异？有的眼睛瞳仁大，参验外表便显明敏锐；有的眼角方正，能够远远看见而长久存在；有的眼睛明亮而扬起，有的眼睛有眵而昏翳；一概归于玄妙，我又有什么可牵系的呢？” 何况你沉溺于书籍，烧膏油以继晷，铺陈辞藻，搜罗文艺；肺被雕镂，肝被刻削，心被刺穿，肾被割伤；我被刮削、揉搓、砍斫、毁坏。八方的邪气向这里汇聚，五轮因此受损，没有一处精气不被侵扰，有了光明反而更加深陷。我和你的身体相合，就像左右两券相契；你因我而荣耀、使我尊贵，我却使你受伤失常，难道是想让你受玷污吗？这实在是错误的计策。”告诫你，童子，你的话本来正确，但若辅以正理，就会流于凉薄。形体虽由不同禀赋造成，你应当自我奋强；为什么要取其低劣而舍弃其良善？沉溺读书所造成的后果，更会使意志和思虑坠落。冬天映着雪光读书，夏天借萤火照明；刺股读书直到流血，把发髻悬在屋梁上；从未听说这些人的眼睛因此骤然失去精光。这是推脱之辞，是君子所不取的。星野各有分野，银河形成文采；推测幽深微妙之事，掌握度数和天机吉凶。都是为了你的缘故，我不知道高低升降。三条星宿标明期限，二十八宿划定疆界；气势广大充沛，人民和万物繁盛。都是为了你的缘故，我的脚不能行走。说出这两端，其余的也可以类推详知；你还要粉饰巧言，陈述法则、排列方术，究竟谁是谁非，竟敢强词自矜吗？”童子说：“唉！士人贵在自己谋求进德，不是外表美好就可以依靠；唯有大道值得追求。朱熹号考亭，欧阳修出自庐陵，他们的视力虽然短，却所实行的道理极其优越：一脉承续道统，上溯鲁、邹，完善经书，辅翼传注，使教化覆盖九州；一旦昌明文辞，出入孔、周之间，光辉赫赫，明亮如参星、游星。你不走这条道路，反而把我当作仇敌；像椒、蜂、弥、豹一样，难道没有明亮的眼睛吗？鼓吹文辞而以祸患为乐，腥臭名声无法收拾；仰卧观看，文章微小，成为世人的嘲笑。内在美德的文章，正如玉瓒斟注黄流之酒；你如果还不醒悟，就是自己给自己招来祸患。” 大邮为什么偏偏使人受困？为什么要以漆来休止？为什么因青色而遭诽谤？为什么因肉而被囚禁？你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问题上，纷乱得像抽丝的蚕茧；遗弃形体，保全智慧，与造化同游。我虽然说的是浅俗的话，实际上却是深远的谋虑；不要因为默默无闻而惭愧，使自己成为急迫浅薄的人。童子说完，我心中的忧愁更加深了。蒙倛已经睡下，断菑也显得鄙陋；树立的鳍形过于纤细削弱，瓜也不够秀美；尊奉圣贤，名声贯通宇宙，不在于形貌美妍，只在于德行丰茂。何况眼睛只是形体的一部分，宾客宴席上不过一豆之食；即使视力昏花而不是全盲，也仍然能看见事物。即使全盲也还有用途，还能卖弄蒙昧和肥美。三品的供具都为我备齐，奏乐采用《国语》；书成之后，事情明白如白昼，能够明察秋毫，有时反而会招来祸患。潜藏的光辉自然运行，精神内在充实；五色不能使我迷惑，守住一片至诚；幸而能够完成自我修养，希望断绝奔驰追逐。祸福相互依伏，事理本来容易推究；所忧虑的是忘记荒疏，像醉饮四酎一样。本根没有培植，枝叶却巧妙聚合；不能辨别莠草和禾苗，只是徒然烦劳拔草锄地。童年的习气本来容易发动，白发纷纷而来；千古的前人在前，万世的后人在后，而我虚度生命处于其中。穿戴冠裳却像猿猴，自今天开始，开启蒙昧，撤去遮蔽，责备自己没有闲暇，哪里还敢让眼睛蒙受羞辱？使我的道凝定，使我的学业增进，从今以后谨慎地奉行这些话吧！我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 《逐鷏文》。

译蚊子是危害万物的虫子，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常常都受它侵害。然而它的化生并不只有一种：江南有孑孑，生在污水中，喜欢在水面屈伸游动；看见人游水，过了很久便蜕变成蚊子，这是虫类的变化。塞北有蛟母草，草木茂盛时蚊子便由此变化而生；岭南有蚊子木，果实像卢橘，成熟后裂开，蚊子从中飞出，果实便空了，这是草木的变化。江东有蟁母鸟，生长在池泽的茹藘之中，形状像乌▯而更大，黄白色花纹相杂，鸣叫像鸽子，每次鸣叫便吐出一二升蚊子，这是禽鸟的变化。《尔雅》《淮南子》、李肇《唐史补》、陈藏器《本草注》大都记载过这件事。在我看来，四类之中，只有蟁母鸟吐出的蚊子特别多。蟁母就是鷏鸟，因此我写作《逐鷏文》，假使鷏鸟可以被驱逐，那么那些孕育灾祸、残害万物的人，也应该知道警戒了吧。文章说：“来吧，你这鷏鸟！上天承载大地承载，万物共同生长，各自保全生命，使种类繁衍，使族群增多。飞鸟纷纷翻飞，虫类蠕动而相互逼近；鳞甲之类潜藏深渊，毛蹄之类藏身陆地。文采灿烂，形体曲折；游泳嬉戏相同，叫喊着互相追逐。既然都受气禀所拘束，又怎能禁止欲望？大的便吞食小的，众多的将要压迫孤独的。只求同类的利益，竟敢触犯人类！” 来吧，你这鷏鸟！看看你的生命，你的形体十分微小，禀赋昏暗，喜欢生活在污秽的草中，啄食并撕裂螺蛤，捕捉青蛙和鱼。含藏反复，忽然高飞，显露奇异；不是患病而吐逆，也不是有疾病而吐唾流涕，却产生丑陋邪恶的东西，早晨停息，晚上便繁殖。不经过胎生便凝聚成形，凭借变化便迅速扩散；不经产卵便孕育，与涎液相依。起初像蠢笨的幼虫，渐渐便奋飞而起。来吧，你这鷏鸟！你的肠子像刀和箭镞，你的胃像芒刺。若不是你残虐，所生出的东西怎么会如此不同？鸣声像雷震，聚集起来像云遮蔽天空；沿着人的身体扑来，凑近肌肤，叮咬口唇，钻入空隙，抵达缝隙，暗中观察窥伺。身体小如粟粒，口吻尖利如锥，其中还有豹脚，形势尤其可怕。高沙能杀死女子，西洋能杀死官吏，艾草熏灼只是徒劳，羽扇也无法避开。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生物呢？来吧，你这鷏鸟！万物难道没有厌恶之心，只是与你不同吗？兔子张口便生出幼子，随一口气而来；驴的咽喉吐出丝来，局促地形成不同的类别。鸟能吐出金属，是昆明所铸；鸡有时悬挂绶带，颜色鲜明而呈黄红。只有你肆意繁殖，孕育这种祸害。草木所化的，污水就是它们的宫室，没有像你这样惨毒的。你的祸害极大，我今天驱逐你，想要消灭你的踪迹。呜呼！我所举的竹杖啊，长得可以和长矛相比。你这鷏鸟，我来驱逐你，赶快离去，不要停留。到那北方荒远之地去吧，那里土地幽暗。” 鬼物披散退避，豺和犀牛发出低沉的叫声。你应当吐出蚊子，去啃咬那些仇敌。为什么要住在中原，给自己招来大祸？我驱逐你这鷏鸟，使下民因此得到安息。鷏鸟既被驱逐，梧桐便光明显盛。凤凰飞下来，鸣声清越和鸣。” 《文原》。我的名字被人以“文生”相称，一个七尺高的男子，所学习的难道只是文章吗？即便如此，我所说的文章，是尧、舜、文王、孔子的文章，不是流俗的文章；本来就应当学习它。浦江郑楷、义乌刘刚，以及郑楷的弟弟郑柏，曾经跟随我学习，已经把道义加入文章之中，因此我写作《文原》两篇赠给他们。他的上篇说：人文的显现，开始于什么时候？实在是始于庖牺的时代。庖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画出奇偶之数来象征阴阳，使它们变化贯通，生生不息，于是形成了天地自然的文理。不只是最高的道理都包含其中，就连制作器物、取法形象，也不是有文理便不能完成的。例如垂衣裳而治理天下，是取法于乾坤；建造上有栋、下有屋宇的房屋，是取法于大壮；创制书契，是取法于夬；舟楫和牛马的便利，是取法于涣；随、杵臼、棺椁的制度，是取法于小过、大过；设置重门、击柝巡夜，是取法于豫；弓箭的使用，是取法于暌。哪一样不是灿然可见的文理？从此推衍保存这种文理，天赋的本性、民众的常道，礼乐刑政的施行，军队征伐的法则，井田、牧地、州里之间的区分，华夏与夷狄、内与外的区别，也全都依照它、取象于它。所以凡是关系民众日用以及一切经纬统摄、规范安排的事物，全都受文理的范围约束，并不是文理之外另有其他东西。然而事情已经显著，如果没有什么来记载，就不能流传久远。于是开始寄托于文辞笔墨，以彰明这种文理。略举一两个例子来说：大禹平治土地，随着山势砍伐树木，测定高山大川，已经完成事业之后，才把它写成《禹贡》的文章。周代聘问朝见、宴饮享礼、馈食、婚姻等各种礼仪，以及其中升降揖让的节度，已经实行之后，才把它写成《仪礼》的文章。孔子居住在乡党之间，他的容貌神色、言语行动，都从容合乎中道，门人弟子已经反复看惯了，后来才把它写成《乡党》的文章。其他格言、大训，也无不如此。一定先有真实的事情，然后文章随之产生，从来不曾只是凭空说话。譬如在洞庭的旷野聆听众乐，然后才能知道声音的抑扬、缀兆的舒缓急促；在矍相之圃学习大射，然后才能看见观者像堵墙一样，以及行礼时依次扬觯的情形。如果越过尺度而凭臆测断定，终究不会接近实情。从前游夏以文学著名，说的是观察礼乐的纲纪和贯通之处，斟酌损益的适宜，并不是专指辞翰之文。唉！我所说的文，是上天生成、土地承载的文，是圣人宣明的文。本体建立了，枝末就得到治理；本体显著了，功用就得到彰明。这就是所说的乘御阴阳的大化，使三纲端正、六纪整齐；贯通宇宙的始终，分类万物而周遍八方。唉！不知道经天纬地之文的人，哪里足以和他谈论这些呢？他的下篇说：写文章一定在于涵养气。气与天地相同。如果能够充实它，就可以与三灵相配，统管摄理万物；否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普通人罢了。这就是君子注重修治内在而不专攻外表，谋求大的方面而不局限于小处的原因。

译力量可以举起鼎，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而乌获能够做到。君子不以此为贵，是因为它局限在小处。智慧可以搏击老虎，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而冯妇能够做到。君子不以此为贵，是因为他驰骛于外在。气得到涵养，就没有什么地方不周遍、没有什么程度不到达；把它收摄而写成文章，就没有什么不能参合、没有什么不能包容。九天一类的事物，其高度不可窥测；八柱一类的形势，其厚重不可测量。我的文章的容量，来自阴阳魂魄的深渊，运行不息，根基广大而光明，次序缠绕而不紊乱。我的文章的光焰，来自昆仑、玄圃的崇高，以及清虚层城九重的严峻深邃。我的文章的峻拔，来自南江、北瀚、东瀛、西溟，幽远渺茫而没有边际，包容承载而不会枯竭，鱼龙在那里生长，波涛在那里兴起。我的文章的深厚，来自雷霆为之鼓舞，风云为之开合，雨露为之润泽；鬼神恍惚难测，始终没有人能穷究它的端倪。我的文章的变化，来自天地上下之间，各自呈现颜色和形态：有羽毛的飞翔，有足的奔跑，潜藏的游泳，植物的茂盛；有的洪大，有的纤细，有的高，有的低，不可以数计。我的文章能够随着万物而赋予相应形态，也由此得来。唉！这种文，圣人得到它，就传给万世而成为经典；贤者得到它，就推行于四海而成为准则；辅佐天地而不过度，照耀日月而不亏缺，调和四时而不失误。这难道不是文的最高境界吗？天德沉没，文气日益削弱，驰骛于外而不修治内在，局限于小处而不谋求大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四种瑕疵、八种弊病、九种蛀害使它受到拖累。什么叫四瑕？雅乐和郑声不能分辨，叫作荒；本末不能相称，叫作断；筋骨不能相互约束，叫作缓；情趣不能超越，叫作凡。这四种，是损害文章外形的。什么叫八防？攻讦会损害真诚，偏斜会侵蚀圆融，庸俗会混淆奇特，瘦弱会压倒丰腴，粗疏会扰乱精密，破碎会损害完整，浅陋会改变博大，昏昧会损伤明达。这八种，是损害文章膏髓的。什么叫九蠹？使文章失去真实，涣散精神，混杂气氛，徇私偏行，泯灭智慧，过分文饰而遮蔽本质，违背天性，昧于事机，损伤贞正。这九种，是使文章心髓死亡的。一旦有其中一种，内心便受到死气侵袭，文章也就败坏了。它们就像争奇斗艳的春花秋草，鸱在林中鸣叫、蟋蟀在台阶上吟唱，水从蹄印的小坑里涌出、火在萤尾般的微光中闪耀，衣服披在土偶身上而不能视听，蠛蠓在瓮盎之中生死而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广。这些都是不知道涵养气的缘故。唉！人能够涵养气，情感就深厚而文理明达，气势充盛而变化神妙，就应当与天地建立同样的功业。能够与天地建立同样的功业，最终智慧却归于一个小小的普通人，难道不可悲吗！我已经写成《原上下篇》，言论虽然宏大，却不是夸张，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作出选择。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世上谈论文章的人有两派：一派说文章是用来载道的，一派说文章是用来记事的。记事之文，应当以司马迁、班固为根本；而载道之文，除了六籍，我还应当跟从谁呢？不过，六籍是根和本，司马迁、班固是枝和叶。这本来是近代唐子西的观点，但我的看法却与此不同。六籍之外，应当以孟子为宗主，韩子次之，欧阳子又次之。这是国家通行的大道，没有荆棘丛林阻塞，也没有蛇虎之祸，可以径直走向圣贤的大道。离开这条路，就是曲折狭窄的偏僻小径、崎岖不平的邪路，怎么可以走呢？我私下奇怪，世上写文章的人不能说不多；那些驰骋新奇的人，钩取搜摘隐秘幽深之处，改变平庸常见的语言，甚至使文章无法断句，还说：‘不写得诘屈聱牙，就不是古文。’那些喜欢陈腐的人，一味把科举场屋中委靡的文章拿来使用，纷乱混杂，没有头绪，还说：‘不浅近平易、不轻快顺畅，就不是古文。’我都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大体说来，写文章只希望文辞通达、道理明白罢了。我们的道理既然明白了，又何必追问其他呢？不过，道理并不容易明白，必须能够辨析言语、涵养气，才算得到它。我又为世上写文章的人不知道其中的根由而悲哀。他们颇能执笔遣词，毅然把自己当作文人，因此更加衰败零落而不能自我振作。现在趁着二三位后学的学问日益接近道，姑且说上几句话。画原 史皇与苍颉都是古代圣人。苍颉创造文字，史皇制作图画。文字与图画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它们起初是一致的。天地刚刚开辟，万物化生，各自呈现颜色和形状，纷纷杂陈，没有办法给它们命名。即使天地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有这样的名称。有圣人出现，给万物确定名称：高的叫什么，低的叫什么，动的叫什么，静植的叫什么；这样以后，人们才可以认识它们。于是上至日月、风雷、雨露、霜雪的形态，下至河海、山岳、草木、鸟兽的形状，中间至于人事的离合、事理的盈虚区别，都加以神妙地变化，使之适宜，已经能够通达民众的日用而穷尽万物的情状。然而没有文字就无法记载，没有图画就无法彰明施行。这二者，难道不是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吗？所以我说：文字与图画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它们起初是一致的。况且文字用来取代结绳记事，功劳确实伟大。至于辨明章服的制度，画出衣冠来表示警戒整饬；车辂的等级威仪，表明旌旐的先后，从而统摄治理的器具、匡正辅助政教的根本，又怎么可以废弃它呢？绘画之事统属于冬官，而春官外史专掌书写诏令，由此可见其中的意义。何况六书以象形为首，象形正是绘画的起点。形体不能完全用图像表现，于是再用声音来谐合；声音不能完全谐合，于是再用意义来防范补充；意义不能完全防范，于是再用事类来指示；事类不能完全指示，于是转注、假借的方法便兴起了。文字，是用来补足图画不足的。假如图画能够完全表达，就没有必要有文字了。所以我说：文字与图画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它们起初是一致的。古代善于绘画的人，有的画诗，有的绘制《孝经图》，有的描绘《尔雅》，有的摹写《论语》和《春秋》，有的表现《易》的卦象，都是附着经典而流传，仍然没有失去最初的宗旨。下至汉、魏、晋、梁之间，讲学有图，问礼有图，烈女、仁人、智者也有图，使图与史一同流传，辅助名教、增益人伦，也有值得观赏之处。世道日益衰落，人心渐渐不像古人，往往把心志沉溺于车马士女的华美，把精神愉悦于花鸟虫鱼的艳丽，把情怀寄托于山林水石的幽静，而古人的旨意就更加衰微了。因此，自顾恺之、陆探微以来，这是一次变化；闾丘、吴道子之后，又是一次变化；到关仝、李成、范宽三家出现，又是一次变化。譬如学习书法的人，对古籀、篆、隶的深奥茫昧不去探究，唯独沉溺赏玩俗书的姿态妩媚，难道这是最初宗旨造成的吗？

译不过，不具有卓然超拔于流俗的资质，也不容易谈论这件事。南徐的徐君景旸，精通书法史，擅长吟咏古今诗歌，实在是才华宏大的士人，并且旁通诸艺。他的绘画有士人的风韵，却没有俗气。当时贤能的公卿都与他交游，声名极为显著。有人把他推荐给朝廷，景旸因为母亲年老而没有出仕。我尤其喜爱景旸，所以他将要离别时，写作《画原》来赠给他。唉！《易》中说：‘圣人有办法看见天下深奥幽隐的事物，把它们拟为形状，象征其相宜的物类，所以称为象。’然而象的事情，又包含着阴阳的精妙道理，实在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了。景旸大概也知道应当重视什么吧！《文宪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六 明代宋濂撰写 杂著【共二十三章】文说 能够阐明道理的叫作文，能够建立教化的叫作文，能够辅助移风易俗、教化民众的也叫作文。这样的文，究竟是谁的文呢？是圣贤的文，还是不是圣贤的文？圣贤之道充实于内，显现于外，表现在言语中，并不刻意追求写成文章而文章自然产生；不刻意追求成文而文章自然产生，这就是文的最高境界。所以文章如同水和树木：疏导河流的人不担心水流不长远，而担心源头不深；种树的人不担心枝叶不繁茂，而担心根本没有培育。培育根本，使源头深厚，那么它的流长、枝繁，谁能阻挡呢？圣贤从来没有专门学习写文章，只是浩浩荡荡地发抒出来，突然间写下来，天下那些学习作文的人却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因为他们的根本昌盛、源头广大。有人说：‘我学习写文章，我一定知道自己不能成功。’文章，哪里是可以专门学会的呢？那些把句读通顺作为工巧，把训诂艰深作为奇特，竭尽力量去做，到死才停止的人，即使能够达到目的，也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何况未必能够达到呢？圣贤不是不学习，而是学习大的道理，不学习细枝末节。他们穷究天地的边际，察知阴阳的妙理，向上远求千年以前，向外广泛探索四海之内，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穷尽，而且不只是做到这些。他们把这些反求于自身，以观察是否真实；在心中涵养它，希望使它明达；参验于气，使它达到平和；推演为道，以验证它是否恒久；积蓄为德，等待它成就。德果真成就以后，从自身观察，他庄严而有威仪，确实具有仪表；左边有礼，右边有乐，圆的合乎规，方的合乎矩，这些都是文。听他的言语，温和恭敬却不卑屈，明快严厉却不亢进，有大纲也有细目，合乎法度而形成篇章，这些也都是文。考察他的政事，他的政事没有一件不是文；考察他的家庭，他的家庭没有一件不是文。像这样之后，再从外部把它写成文章，即使不求文章，文章难道会隐藏不显吗？这就是圣贤之文能够成为天下法则、使教化施行于后世的原因。如今写文章的人却不是这样：用虚伪来放纵自身，用昏昧来扰乱内心，用纷乱来使自己的气失调；他们的道德微薄无几，言行纷乱不堪，在家中伦理错乱，在官位上政教泯灭，却想在空洞的文辞上下功夫来攀附古人，显然是没有考察根本、没有思考。文章究竟从哪里发出？从内心发出。心在哪里？心主宰着身体。身体没有修养，却想修饰文辞；内心不和，却想调和声音，这就像敲击瓦缶而希望它合于宫商，吹折断的芦苇而希望它和虞舜的箫韶相同，绝不可能做到。为什么不思考呢？圣贤与我并没有不同。圣贤的文章是那样，而我的文章是这样，难道是我的心不如圣贤吗？气不如圣贤吗？不是，只是心与气失去了涵养罢了。圣贤的心浸润于道德，涵泳于仁义；道德仁义积累起来，气也因此充实，气一充实，想要文章不昌盛，是无法遏制的。今天的人不能这样，却想使自己的文章类似圣贤，也是不可能的。唉！真是盛大啊，今天的人却如此迷惑。圣贤求学，从心到身，从身到家，他们要做的事也很多，却从未敢把文章放在前面。今天的人还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从幼年到壮年，始终只学习文章，今天的文章本应胜过古代圣贤，却始终赶不上，难道没有原因吗？不疏浚源头却只想扬起水波，不培育根本却只想抽发枝条，不枯槁干涸是不会停止的。那么，怎样做之后才可以写文章呢？大概是有方法的。圣贤已经不能亲眼见到了，但圣贤为人的道理以及道德仁义的学说还存在于书中，应当求取并学习它，不只是以圣贤的文章为老师，还要以圣贤的行为为老师；不只是把它认识在心里，还要在自身上验证。小则使一家的文章有文理，使一乡受到教化；大则使文章遍及四方，浸润生民，光被草木，使人人改变道德、改易行为，亲近亲属、尊敬尊长，把它宣示在简册上，彰明于无穷后世，这也就差不多是修明道理、建立教化、辅助风俗、教化民众了吧？唉！我凭什么才能在这个时代见到这样的人呢？我为什么不思考圣贤的盛大德业呢？虎林的王生黼，年纪很轻，读《春秋》而喜爱作文，向我询问作文的方法，我赞赏他有志向，便把根本重要的道理告诉了他。河图洛书说 有人问宋濂说：‘闗子明说：“河图的文理，是七在前、六在后，八在左、九在右；洛书的文理，是九在前、一在后，三在左、七在右，四在前左，二在前右，八在后右，六在后左。”邵尧夫说：“图是星象，历法纪年的数目，大概由此开始吧？方是土地，划分州域、安排井田的法则，大概由此开始吧？”这些说法都把十数作为河图，把九数作为洛书。只有刘长民流传的说法，独自反过来安排它们，于是洛书之数为十，河图之数为九。朱子发很赞同他的说法，详细地追述其源流，认为濮上陈抟把先天图传给种放，种放传给穆修，穆修传给李之才，李之才传给邵雍；种放把河图洛书传给李溉，李溉传给许坚，许坚传给范谔昌，范谔昌传给刘牧；穆修把太极图传给周敦颐，周敦颐传给程颢、程颐。他解释《易大传》，大体上承袭刘长民的意思。至于新安朱元晦，又极力斥责刘长民的错误，而遵循闗子明、邵尧夫流传的旧说，并且引用《大戴礼》‘书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的话来证明洛书，认为《大传》既然陈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洪范》又明言‘天乃锡禹洪范九畴’，那么九是洛书、十是河图，还有什么可疑的呢？’

译这种说法以经典为依据，似乎足以破除刘长民的疑惑。临卭的魏华父却又怀疑朱元晦的说法，认为邵子不过说过：‘圆的是河图之数，方的是洛书之文。’而且‘戴九履一’的图形呈圆形，五行生成之图的形状呈方形。这就是九为圆、十为方，怎么知道邵子不是以九为图、十为书呢？朱子发、张文饶精通邵学，却都把九作为图、十作为书。朱子用《列子》作证明，张文饶以邵子的说法为依据。《干凿度》中张平子传下来的太乙下行九宫法，就是所谓‘戴九履一’，那么这种图相传已经很久，怎么知道它不是河图呢？到了靖士蒋得之作论，认为先天图是河图，五行生成数是洛书，‘戴九履一’图是太乙下行九宫。魏华父又认为刘牧取太一图作为河图，这确实令人怀疑。先天图的卦爻方位严密周备，正是天地自然之数，这一定是古书无疑，只是在魏伯阳《参同契》、陈图南《爻象卦数》中还没有说得很明白，到邵子以后才大为彰明。若说得到它便确定是河图，虽然没有明证，我心里也赞同这种说法。可见魏华父心里怀疑朱元晦的说法，却也没有确定的见解。新安的罗端良曾经拿出图书给人看，说是建安的蔡季通从青城山传来。隐者所传的图，阴阳相合，从中分为八部分，便成为八卦；书则是在方形圆圈中画井字纹，与前面那些完全不同。江东的谢枋得又从异人那里传得河图，很像以八卦为根本，而坎、离的中画相互交错，似乎与方士抽坎填离的法术相近。近世儒者又有与太极图相合的图，说是河图；又有人说九、十都是河图，只是一合一散不同。既然洛书称为‘书’，就绝不是图。图书本是儒者的重要事务，像这样各说不同，究竟为什么呢？宋濂回答说：众人的说法没有定论，就应当以经书、圣经来验证。即使说的是万年以前的事，也不可轻易改变；经典没有说的，当然不能勉强解释。《易大传》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尚书·顾命》篇说：‘河图在东序。’《论语·子罕》篇说：‘河不出图。’所说不过如此，并没有明白说出其中数目的多少。谈数目多少，是后儒的议论。既然出自后儒，当然会纷纷杂说而没有定论。所谓‘取法于它’，古代圣人不过是取神异事物中最显著的来画卦、陈述范式；假如没有图书，我就没有见过它会停止。程子所以说，看见兔子也可以画卦，其他事物依此便可以知道了。最初不必拘泥于图是九数还是十数，不必推定它就是太乙下行九宫法，不必怀疑它是太乙图，不必追究它是否出自青城山隐者，也不必硬说它与太极图相合。只有刘歆把八卦当作河图，班固把《洪范》从‘初一’到‘次九’的六十五字作为洛书正文，差不多是接近事实的。因为八卦、《洪范》都见于经书，其中的纲纪十分明白。假如今天流传的图书果真是从河洛产生的，那么几十年之间，究竟是谁传给谁、谁又承受它？难道要到宋代陈图南以后才大为显著吗？事实不是这样，已经十分明白了。有人说：‘您说的固然很好，但郑康成依据《春秋纬》中所说的“河以通干，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洛龟书感。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这些话难道果真不足相信吗？’宋濂说：‘龟山杨中立不是说过吗？圣人只说图书出于河洛，什么时候说过龟龙的征兆？又什么时候说过九篇、六篇呢？’ 这大概是郑康成的浅陋之处。这也就是启发司马君实、欧阳永叔辨论，并使他们一并怀疑《大传》不是孔子言论的原因。有人说：扬雄《覈灵赋》说：‘《大易》的开始，河中龙马排列图象，洛水进献龟书。’刘长民也认为河图、洛书同出于伏羲时代。程子也说圣人看见河图、洛书而画八卦，那么孔安国、刘向父子、班固认为河图传给伏羲、洛书赐给大禹的说法，难道都错了吗？宋濂说：先儒固然曾对此有所怀疑，但以经典考察，这些说法都没有明确证据。只是河图、洛书相互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互为表里。所以蔡元定说过：伏羲只依据河图作《易》，那么不必预先看见洛书，也已经暗中与它相合了；大禹只依据洛书作《洪范》，也不必追究河图，就已经暗中与它相符了。实在是因为除了这个道理以外，再没有别的道理，不必在其中设置疑问。有人说：世间流传的《龙图序》说是陈图南所作，如果河图由陈图南传下，那么应当以《龙图解》为河图就可以了；可是容城的刘梦吉竭力辨明它是伪作，为什么呢？宋濂说：《龙图序》不是陈图南不能作，这是陈图南一派的学说，却不是《大易》‘河出图’的本义。八卦的设置，不必讨论孤阴、寡阳，也不必讨论已经相合的方位和尚未相合的数目。有人说：‘那么《易》的象数，离开河图又凭什么说明呢？’宋濂说：《易》不是说过：‘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又说：‘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吗？这些本来就是《易》中具备的象数，不必等到河图以后才显明。那人无言可答，宋濂于是私下记下这番说法，拿来与懂得《易》的人验证。钻燧说 宋子闲居时，看见家人在夏季改换取火的方法，不用桑木、柘木，而取红色檆木二尺，从中剖开一半，挖成小孔；在孔的旁边开一个小缝，把一根圆木削得与孔大小相合，并把两端略微削尖。上端截取竹管三寸，套在木上；下端放入孔内，用细绳缠住它的腰部。另借些草木毛絮放在缝隙下面，左手握住竹管，右手拉动细绳，使它快速旋转。两根檆木互相摩擦，空木中立即冒出尘烟，木屑从缝隙流到毛絮上。等到烟气浓密，用空掌覆盖并扇动木孔，火焰就产生了。宋子叹息说：‘火在木头里面，不钻取就看不见火；万种善性都具备于人的本性中，不学习，善性就不能显明。人怎么可以不学习呢！’ 扑满说 扑满是用来贮存钱的陶器，形状像甖，口只能容一枚钱，钱放进去就不能取出，装满以后便把它打碎，所以叫作扑满。宋濂因此没有一次不为石荆州的为人感到悲哀。石荆州是个侠士，劫夺远方来的使者和商客，积累财富，富裕到可以和权贵亲戚争豪斗富，甚至用铁如意击碎珊瑚。不是钱多势盛，不能做到这样；但他最终也因此招致杀身之祸。唉，石荆州难道不也是扑满吗？

译《传》说：‘仁德的人用财物来成就自身。’ 《传》又说：‘积聚了却能够分散。’既然如此，只聚敛财物而不能散施，难道可以吗！宁山续说 兵部尚书单公德夫，是濠梁人。他与我交往，年年往来将近一周而又将近两周，来到京师。单公把《宁山》一卷拿给我看，说：‘名之外有字，本来是周代礼制更加完备的表现。字之外，又有称号，岂不是使这种完备更加过分吗？这大概起于晋，流行于唐，到了宋代达到极盛。秦、汉以前没有这种事。虽然如此，既然实行很久了，谁还能废止它呢？我把宁山作为自己的别称，是想取安静之义。临川先生已经为此写过一篇说，您幸好再为我重说一遍。’宋濂说：‘从前有个叫刘彦冲的人，居住在屏山之下，人们因此称他为屏山；又有个叫孙明复的人，家住泰山南面，所以人们也称他为泰山。他们都是依从居住的地方而使称号落实，并不是徒然取个空名。如今有一座峰叫荆宝，夜里有云气上浮而高耸；濠水以西有座山叫杏灵，烟霭盘绕，平列在濠水北面。公想取这些来作为号，为什么不从这里寻求呢？然而公都不取这些有形的地方，独独把心意放在无形的宁山上，难道是故意与古人相反吗？’单公说：‘您说的固然很好，但我另有意思。自从兵乱以来，淮楚首先遭受祸害。’ 山崖不是不高，山谷不是不深，也同样遭受践踏砍伐的痛苦，完全失去了原来的状态。古人所谓山川鬼神都不能自求安宁的情形，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上帝震怒，于是命皇上出来平定祸乱。黄钺一挥，四海安定。不只是百姓得到安宁，直到丘陵草木也都能够保全它们的本性。我在军旅之间奔走十多年，冒着霜露、冲着风雨，没有片刻安宁。如今有幸列身于太平盛世，担任掌管言论的职务，垂着绅带，端正手笏，举止安闲从容，回头看过去的经历，究竟怎么样呢？以宁山为号，是为了记下这件事。山尚且安宁，百姓和万物难道有不能安宁的吗？不过，名称本来是寄托；有了字又加上号，是寄托之上的寄托。况且大地承载万物，陡峭挺立的，人们便因而称它为山。山起初并不知道自己的名称是山。给它命名为山，山尚且不能自知，何况在山上再加上某某名称呢？山本来没有固定名称，我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宁山、什么不是宁山呢？濠梁之间，我的房舍就在这里。环绕我房舍、青翠如同沐浴过的，全都是山，并不只是荆宝、杏灵两座山峰。我如果把宁山这个名称加在它们身上，山难道能够拒绝我吗？’ 我收取的是山的名称，而不是寻求山的形状，大概只是想保全它的天然本性罢了。唉！我是人，不是山；山是山，不是人。现在人们说山是我，又怎么知道山不会说我是山呢？如果山说我是山，那么山与我就是一体的；我与山一体，那么万物与我就齐同了。万物与我既然齐同，还有什么虚实之分呢？什么时候能和您一起游于苍茫的区域、混沌的境界，招来‘亡是公’谈论齐物之理，岂不是很好吗？’宋濂惊悟，连忙辞谢说：‘公的见解几乎接近道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于是写作《宁山续说》。蟠松说 古人说高大的树木一定与世代显贵的家族相联系，为什么呢？大概所谓故家，并不是只指一代人。它有封土培植，有一向的保护，它之所以能够上达九霄之高、下蔽万牛，雷风震撼也不惊惧，沐浴雨露而常常新鲜，正是由此而来。唉！这话也只是在太平时代说的。若在战乱纷纷的时候，没有一处恩泽不枯竭，没有一座山不被砍成童山，人的房屋尚且不能自保，哪里还会有郁郁芊芊、巍然独存的树木呢？大概一定没有。然而按道理本来不应有，而今天却有时能见到的，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既不是人力所能做到，那就是天意罢了。中书左司郎中刘君明善，居住在武昌咸宁；他祖先坟茔所在的崇阳，有松树茂盛成林。其中最大的一棵，枝干盘曲缠绕，形势像长蛟，角和鬣都具备，爪距奋张，尤其值得观赏。汝颍发生变乱时，祸乱蔓延到武昌，愚民起而响应，彼此筑营立栅；山上有树木的地方，全都砍伐殆尽，唯独崇阳的蟠松巍然独存。经过那里的人，都徘徊叹息，指着它说：‘这棵蟠松生长在平坦的山麓，并没有绝险深壑、悬崖峭壁，不是人迹不能到达的地方。’ 为什么它能够免遭斧斤的灾祸呢？而且它的形状、材质与普通松树相同，并不是用铸铁做成枝干，又为什么能够自行保全而不损伤一丝一毫呢？唉，我知道了。依靠智力来持守，不能够抵御人事的变化；以祥瑞来感应它，确实可以等待天命的确定。刘君是武昌的世代故家，累世积善深厚，所以苍天给予报答，使他坟墓之间的高大树木与太平时代没有不同。天意仿佛在说：‘善人，是上天厚待的人。假如说上天不厚待善人，为什么不在这棵蟠松上求证呢？不过就是如此罢了。’虽然如此，天将下雨，础石便先湿润；潮水将涨，狂风便先兴起；家族将兴旺，林木便先有光彩，这是通常的道理。如今蟠松在百次砍伐之后仍苍翠不变，充实而含有滋润，难道不能作为刘君家族兴盛的征兆吗？何况刘君凭借济世之学，历仕熙朝，出任持宪之职，入朝位列郎官，声誉盛大，震动朝廷内外，他的显荣正一天天进步而没有停止。蟠松的祥瑞，也应当从这些事情上得到验证。从前又有人说：‘树立德行如同栽种树木，树木成材，可以供一时使用；德行荣耀自身，可以覆盖后代。’刘君应当更加致力于修德啊！我有幸与刘君交往，于是推究其中的缘故，写成《蟠松说》。人虎说 莆田壶山下面有一条通往海边的道路，贩运商人从那里经过。至正丁未年春天，有个百姓穿上虎皮，把铁锻造成锋利的爪牙，练习虎扑跃的姿态，十分相像。于是他埋伏在灌木荒草中，让侦察的人爬到树上观察；有背着袋子来到的人，侦察者便发出啸声作为信号。假虎跃出来，扼住来人的喉咙杀死他；有时把他的肉割成碎片，做出被虎撕咬的样子，撕开袋子，取出其中最贵重的东西，其余仍封好，像原来一样，给人看，使人不怀疑。人们竞相传说壶山下有虎，不吃人，只吸人的血，并且把它当作神异之物。后来那人偶然外出，他的妻子守在岩穴中，听到树上的啸声，急忙猜想一定有带着重货的商人，于是披上虎皮去搏斗。妇人的身体柔弱，商人得以与她抗争；妇人害怕而逃走，商人隐约看见了她的脚是人的。商人回去与邻人商议，众人喧闹着追赶，抵达洞穴，缴获了数不清的金帛。那百姓最终逃走了。唉，世上的‘人虎’，难道只是这个百姓吗？猿说

译武平出产猿，毛色像金丝，闪闪发亮，很值得观赏。小猿尤其奇异，性情可以驯服，但不离开母猿；母猿机警，无法捕捉。猎人把毒药涂在箭上，等母猿稍有疏忽便射中它。母猿估计自己不能活了，就把乳汁洒在林中，让小猿饮用。乳汁洒完后便气绝身亡。猎人剥下母猿的皮，面对小猿鞭打它。小猿立即悲鸣着下来，收拢双手接受制伏。每晚一定要睡在母皮上才安心，严重时竟抱着母皮跳跃翻腾而死。唉，猿尚且知道有母亲，不忍看着母亲死去，何况人呢？章氏三子制字说 龙泉章史君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存道，次子名存诚，幼子名存厚。他们都已经成年，曾经有人为他们取字，但与名相配的意义还没有充分表达出来。三人遵照父亲的命令，请我替他们改字。我私下想到，加冠取字，是大宾应尽的责任。我年老衰朽，精神已经飘散，哪里还能参与这件事？不过，实在不敢推辞。我听说天道赋予万物，确实有恒常的法则，只扶持正道，本来没有偏邪。君子修治这种法则，这就叫德。请给存道取字为允德，怎么样？人道所应致力的，只在于诚。众多善行的源头，随着万物而呈现形态；想要达到它，必然要凭借明。请给存诚取字为允明，怎么样？地道所珍贵的，既厚又大，深沉厚重而不迁移，宏大博厚而没有边际，没有什么不承载，这就叫能载。请给存厚取字为允载，怎么样？‘允’这个字的意思，就是诚信。三位如果确实能够体察这些道理，就不会愧对自己的名和字了。不过还不够。学习贵在能够辨别，能够辨别就不会违背。把德看成虚玄之物，却不在实际事务中验证它；这样所谓的德，不是我所说的德。想在寂静无声中求取明，却不把它落实到民众日用中；这样所谓的明，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把载看作容易满足的事情，却不以广大深厚为根本；这样所谓的载，也不是我所说的载。三位要谨慎啊！不过还不够。辨别贵在实行，不实行，就像马没有脚、隼没有翅膀。要使内心宏大开阔，使它有容纳之量；约束外在行为，不让它放纵。振作意志，使欲望不远走而能回返；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加以遏止，使人的天性开始完整。安定而沉静，仿佛虚空；严肃而自持，仿佛有所拘束；统摄一切而有关键枢纽。这样以后，才可以进入君子的道路。三位要努力啊！不过还不够。你们家自太傅公以来，用诗书礼乐来教育和护佑子孙，盛极而有余。章服印绶接连不断，功勋事业辉煌显著，充满史册，也流传在士大夫口中，前后相继。父亲史君尊崇理学，喜爱善行如同喜爱甜食，实行道义坚如金石。三位又各有士君子的操守：有人率领义军来镇守保卫乡邦，有人发挥自己的学识，彰显济物利人的仁德，有人专心于诗书，以继承先人的事业，也已经有很好的声誉。然而我还要这样谆谆告诫，是因为增进学业的功夫没有止境，继承父志的责任也不容易。一定要做到上不愧对天，中不愧对人，下不愧对地，这才算好。三位要勉励啊！不过还不够。薛氏有三凤，才华并不是不高，但德行却很少；贾氏有三虎，地位并不是不显荣，但德行却很少；宋氏有三绝，才华并不是不多，但德行却很少。这些都不是三位愿意听到的。三位所愿意听到的，大概是圣贤的学问吧？我对三位的期望，可以说是长远得很了。三位一定要努力敬慎！一定要努力敬慎！傅幼学字说 四明有位傅君，名行，字幼。他向我请教“幼”字的含义，我告诉他说：“你学习的是后世的学问吗？还是三代的学问呢？后世的学问，有人把理财当作学问，有人把审理诉讼当作学问，有人把治理军队当作学问，有人把写文章当作学问，有人把训诂当作学问。然而这些都不是所谓的学问。辨析章句、剖取琐碎细节，像马融、郑玄一类的，是训诂之学；钻研精微、穷究深奥，融会义理、铺陈文辞，像柳宗元、刘禹锡一类的，是文章之学；重视变化、追求奇谋，奋发智略、鼓舞勇气，像孙武、吴起、曹操，是治兵之学；把察察为明、苛刻为公，像商鞅、韩非，是听讼之学；征收赋税，丝毫不遗漏，像桑弘羊之流，是理财之学。这些都只是得到一点而丢掉其余，有的不能适用于实际，有的虽施用却不足以达到治理的目的，所以君子不看重它们。”况且圣人所学习的东西宏大，可以与天地相参；细微处又不遗漏万事万物。玄妙之处可以辅助造化的机理，切近处又不离日常的言语行动。它的根本是仁义，所具备的是礼乐政治，它的学说保存在经书中，而学问则存在于人的实践中。人人都知道应当学习它，却不能实行，是因为被后世的学问迷惑了。” 后世的学问，好比稊稗一类的杂草，种植容易成熟，收获后却不能食用；若吃了，必然会患霍乱、泄泻、呕吐之病。人们只喜欢它容易，却不顾后来会生病，不是很迷惑吗？圣人的道，好比粟和豆。用在自身，便气力充足、身体安宁；用在家庭，便能使家道富裕、国家治理；用它治理天下；用它又能使四夷归服、万物生长。后世未曾大规模实行圣人之道，有时是有其人而没有相应的时势，有时是遇到了时势却不能充分发挥才能，总的弊病就是这样。幼学资质聪敏而神色温和，志向坚定而胸怀宽容，大概是可以学习圣人之道的人了。而且他又生在今天这个时代，或许将会与时势相合吧？不学习道理而任意行动的人，没有别的可责备之处；学习道理却不实行，是自己伤害自己的内心；得到君主信任却不以此道侍奉君主，是欺骗上位者。这些都是平常人所不敢做的事，何况“幼学”这个名字，仿佛还是父亲和老师教诲中取出的字呢？幼学，难道不应当自己努力吗！将来辅佐朝廷，能够用经术达到治理成效的，我知道一定是幼学了。” 《说玄凝子》

译玄凝子是密州人，往来于吴越之间。有人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逼问他时，他便用手指在案上画出“玄凝子”三个字，人们因此称他为“玄凝子”。起初，玄凝十三岁时，在东海边放猪，有个佩剑的道士从他身边经过，给他一丸药，红得像火。他吞下药丸，立即丢下猪，跟随道士而去，渡过瞿塘峡，登上灩滪滩，进入青城山，坐在白龙洞中。洞前积着大雪，有三四尺高，玄凝住在那里却觉得温暖。他有时下山，在山涧中敲开冰块洗脚；又嬉戏着折下涧边的竹子，凿孔吹奏，学凤凰鸣叫。道士听见后，笑着说：“小孩子的惊怪，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不久，道士去三神山采药，玄凝想跟随，却不允许。他独自住在洞中一年，有时三个月不吃东西，即使吃，也不过是黄精、石芝。他曾经挖取灵芝，在鬼城下看见一只白虎向南走来，玄凝过去抓住虎尾，跳上虎背，奔跑了一里左右，才放开离去。返回时，月光照入洞底，秋风从四面吹来；他于是想起故乡的菊花酒将要酿熟，便回到密州。人们看见玄凝眼中有碧色火焰，以为他已经成仙，其实玄凝并不是这样。凡是见到玄凝的人，往往都赠给他诗；他运笔如飞，字有时像雷书、鬼篆，无法辨认。不久，道士又来了，和玄凝在琅琊台上饮酒，大醉后，终于一同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道士的眉毛长八九寸，双目深陷，胡须怒张，像防御的屏障，人们怀疑他是古代的仙人。有人评论说：“齐地自古以来就有许多方士，争相说掌握禁方就能成神仙，其中少翁、栾大尤其善于迷惑人；即使是汉武帝那样雄才大略的人，也不能免于受骗。如今玄凝本来就是齐地所产，难道是那里的山川灵气有意使他成为这样的吗？”唉！假使上位者有喜好玄凝这一类人的，恐怕也不会少了少翁、栾大，真是可悲。先王的时代，对于以邪道迷惑众人的人，一定拘捕后交司寇处死，难道不是早有防范吗！早有防范吗！” 《萝山迁居志》我家世代居住在金华孝善里潜溪，那里在县城以东七十里，禅定院旁边；溪水以东就是义乌境内。元朝重纪至元元年乙亥正月十五日，我在浦江义门郑氏家教授经书已经很久，因为郑家九代同居，于是愿意在那里择地为邻。后来在仁义里孝门桥上方相地，那里正当县城以东三十里，有座山叫青萝。至正六年丙戌十月二十七日，在山脚下建造三间寝室，四周围墙环绕，前面开一扇小门。至正十年庚寅二月十五日，带着家人从金华迁来，把匾额题作“潜溪”，表示不忘根本。至正十四年甲午十二月八日，又建造前轩，数量与寝室相同，并修建东西两侧的廊屋等建筑，依次告成，给轩题名为“青萝山房”，借旧山之名来记新建的房屋。至正十八年戊戌六月十八日，元朝军队攻取浦江，于是躲避到诸暨。虽然浦江的战事平定了，但那里正处在战马冲突之地，不能居住。至正十九年己亥三月十五日，回到潜溪旧居。过了九年，才重新修葺治理，于是又迁回来；当时是国朝吴元年丁未四月一日。古人最看重迁居，是因为坟墓在这里，亲戚在这里，不敢轻易舍弃离去；有时离开，也必定是由于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哪里还有别的打算呢，只是想让孝悌的风气熏陶渐染，来勉励我的后人罢了。不过从萝山眺望潜溪，早晨出发晚上便能到达，并不像相隔千百里的别郡；宗族亲属相互往来，祭扫先人坟墓，本来从未废止。这与没有迁居又有什么不同呢？我迁来以后，偶然读到宋嘉定末年官府发给的地券，所居之地左右称为“宋公园”；园名与我的姓相同，也似乎不是偶然的，难道人的命数有时在此前已经注定了吗？我的子孙居住在这里的，不要分家另起炉灶，不要做不义之事，不要侵占欺凌邻里；每天都要以诗书教养自己，务农就做良农，求学就做良儒，希望这样差不多可以不辜负我的志愿。”

译《五稜山水志》五稜山位于婺、杭、越三州交界，北面距离富春，南面据守勾无，东面连接浦阳。这里的山水最以奇特峭拔著称。齐代的谢玄卿曾经深入其中采药，宋代的刁景纯、吴处厚也曾多次游览。从西坑岭进入，经过遇龙桥，向北走二十步，才进入西潭。前面横着一条溪，水非常寒冷，踩上去像冰一样。沿溪向前，经过小潭，旁边有礁石突起，像大瓮斜斜倒扣着；于是攀着石头登上去，脚一失足就会坠落。又走了约二里，地势稍稍平坦开阔，怪石从四面俯视，峰峦环绕排列，呈现出的形状和纹理缠绕曲折，像是神工鬼斧雕刻出来的。山中猴子很多，游人有时会受到它们惊吓；它们把石头纷纷掷下，像下雨一样。再向前走半里左右，泉水从石孔中流出，潺潺作响，像琴声，又像笙竽声。泉水向西流，汇成一个小洼，清澈明亮，水底纤毫毕现；几尾鯈鱼悠然来往，仿佛在琉璃瓶中游动，见有人到来便潜入水中离去。洼地左边有一棵孤立的大树，极其奇异雄伟，倒影映入水中，像一幅画。再向前走五千步，有巨石堵在路上。相传岩石的一角像鹰嘴；忽然有一天夜里雷雨大作，鹰嘴崩落下来，声音二十里外都能听见。又走三十步，榛树和细竹长成树林，翠色浮动映照，衣袖都染成碧色；山中的虫蛇在前后奔走盘绕，一转眼便不见踪影。到了这里，景象阴暗幽深，完全不像人间，仿佛登上蓬莱仙山，坐在水晶宫中，平生所带的人间烟火气全都消尽了。又从山腰沿着山路向前，竹箨覆盖地面，厚得脚一动就容易跌倒。再走十步左右，抵达小潭；小潭上方叫作西潭，流水倾泻成白色帘幕，宽约七八尺，缓缓向下注入，水面滑润却没有声响。两旁石崖陡峭耸立，长满苔藓，时时有水珠滴落。遇到旱年，乡民在这里向龙祈祷；祈祷时水有时会涌出，于是把蜥蜴装进瓶子或盂中带回去，往往很灵验。从遇龙桥到这里，大约五六里，都是像蛇盘曲、像磬折转的道路；走到似乎无路可通时，里面又忽然变得开阔，胜景实在难以一一记载。有人说潭上有石河，从石河到三台塔，人迹罕至，详情无人知道。沿原路出来，斜斜向东，经过香炉峰；峰顶峭拔，有一块石头像香炉，所以叫香炉峰。北面有一座圆而无树的山峰，叫钵孟峰；有人说它像东瓯的雁荡山，又叫雁荡峰。从雁荡峰向南，时常有白云覆盖山谷，叫雪峰；高耸如人站立的叫玉女峰；陡峭挺拔、仿佛要撑住天空的叫天柱峰。其他各峰如星辰相联、肺腑相附，被列入名称和图籍的，大概有七十二座。又从山崖向东转弯，经过简易木桥，奔向三学院。三学院是唐代灵默禅师的道场，禅师曾在这里降龙，遗迹还存在。由学院向北深入，又走一百多步，到达东潭。上方飞瀑高约二十丈，瀑布猛烈地冲击回旋，倒打在山崖的孔穴中，仿佛把万斛白雪从天上掷下来，白光闪闪，耀得人睁不开眼。走到潭底，声音便又逆冲上来，像滚雷一样；人在近处说笑也无法分辨，只能听见仿佛从瓮中传出的声音。当地居民说，每当天风一声呼啸，四面山林就震撼得仿佛要折断，黑云从下方笼罩上来，昏晨都无法辨别。每年投龙祈祷的人很多，灵验程度与西潭一样。又向北转向西，沿潭水源头逆流而上，登上响铁岭，越过紫阆山。村民大多住在竹篱芦苇之间，有平坦的田地数百亩可以耕种，大体都靠近石河。又走一里左右，地名叫石鼓，脚踩上去便咚咚作响。越过十步到第一潭，潭形像井，斜着看去一片漆黑；投入小石，发出如玉佩相撞般的清脆声音。再走十多步到第二潭，圆得像锜釜，水面宽而潭底开阔；大水把乱石冲聚在其中，满了以后又泄流出去。潭下的石壁高一百多尺，险峻得无法落脚；只能沿石壁上垂悬的藤蔓坠下，来到第三潭。潭水极深，用线系着东西放下去也看不见底；潭形狭长而方正。天气将要阴的时候，常有云气从潭中升起，令人怀疑蛟龙潜伏在下面；人们常因那里幽静寂寥而感到忧惧。第四潭谁都不敢前往，有人用绳子缠住腰，系在巨大的木桩上，俯身从山崖向下窥看。潭的左右都是枫树，形状大致像第二潭，但面积大了两倍。旁边有晋代刘龙子的墓。相传龙子常在潭中钓鱼，得到骊珠，吞下后化龙飞去；后人堆石筑成坟墓。也有人说那里埋葬的是龙子的母亲，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辨明。再往下到第五潭，就是东潭；因为这里的水分成五级，所以这样命名，水由此泄出。唉！造物主把山水造得如此奇峭，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吗！”},{ 删节《乌城志》。元至正七年冬，嘉禾城西有几千只乌鸦，在地上筑巢，巢围八尺，高五尺，昼夜不停，好像有某种东西在督促逼迫它们。不久，大盗在海上兴兵，红巾军相继起事，江淮一带全都接连骚乱。朝廷于是下诏命令各州郡修筑城池，筑城从嘉禾开始，也真是奇异啊！唐贞元年间，田绪境内的乌鸦衔木筑成城，城高是田绪城池的五分之二，周围则广达数里，因此唐德宗有了播迁的灾祸。如今元朝也逐渐招致防御败亡的祸患，先儒说杜宇在天津桥啼叫，南方的地气便先行应验，这件事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吧？吴地僧人本诚撰写《乌城志》五百多字，我喜爱他的文章，特意删节后附在文集中。本诚字道原，以擅长文章闻名。

译《志释》寄给胡征君仲申。华容孝廉和广平文学在神明台相遇。孝廉问道：“我同您结交，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您的相貌固然熟悉，但您的志向我却还没有听闻。您能替我宣扬并解释古今之事吗？”文学说：“我很不敏捷，长期住在岩穴之中，穿鹤毛编成的短衣，以土芝为食；走动时步履踉跄，说话发音〔疑字〕吃力。忽然带着缃色、缥色的书卷，离开山林游历各处都邑，见到我的人都大笑，指着我说是木头刻成的人；我惊愕而慌张，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唯独您用温和的脸色安慰我，以厚重的坐席礼待我，用三代古人的美好德行教导我，并以九种才能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期许我。拜受您的厚赐，实在太深厚了。”孝廉有所询问，我斗胆凭自己的胸臆回答：“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何止像蠛蠓那样微小；时光变幻，岁月迁流，如闪电消失、飞鸟飞空。只有达到最适意的境地，才有快乐：那时就像鸿雁飞出大泽，才力高举、气势雄健，鼻尖喷出火来，耳后生出风来。让金张这样的贵族在前面开路，许史这样的外戚在后面跟随；牵着黄犬，臂挟苍鹰，箭装在箭袋中，弓藏在弓袋里；仰头射落两只雕，俯身搏击长熊，毛血四处飞洒，尘土遍布四方。进入〔疑字〕馆，朝廷中的陈设只供奉酒尊，豆俎交错，横竖都是肥美的肉；饮下春酿而面色昏晕，移动童仆所执的器物，周遍陈列；八音合于律吕，六律六同各有部次。站立、就坐之间，筵席已经铺设；西东有绿华、白台、南〔疑字〕，威紫冲靥，辅以牙瑰；姿质美好，容貌娇艳；歌声〔疑字〕震动尘埃，舞袖翩然如龙。” “至于其中所办的事情，本来就日新月异，却仍然觉得不够。我私下有这样的志向，孝廉能够答应我吗？”孝廉说：“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而败坏礼制，是古人所戒备的，您难道应该去践踏它们吗？我愿意听听其他志向。”文学说：“班生投笔，令名光辉灿烂；终童请求出使，年纪还很小。若没有〔疑字〕的光焰，谁能使微小的火炬暗中燃烧？不是在燕然山勒铭记功，就是在极远的边地建立功名；轩冕由此接连不断，绅笏也因此显得华美。卫青、霍去病拥有车骑，樊哙、陈平执掌旌旗；公子为权贵扫门，王孙向权贵之灶献媚；如霜露般的荣宠系于一声吹嘘，授予和夺取都看其喜怒。它的锋锐，像孟劳剑出于鲁国；它的厚重，又像天球镇守周庙。天下学士挥汗如雨，联结衣袖可以成帷，没有不仰望其遗留的光辉、企盼其最后照耀的人。他们同处在狭小的环堵之中，困厄于粗粝的饮食，敲击酒壶高声吟咏，倚着柱子作吴地长啸；与卑微地在南阳耕作、落拓地在滋泉垂钓相比，心口相对而语，形影相互吊慰，岂不是大相径庭吗？”孝廉说：“功劳高的人自身危险，地位显赫的人名声容易受损；这些是众人所爱好的，却是君子所谨慎防备的。”文学说：“神异的山峰和灵秀的土地，作为镇守下方的屏障；会稽、衡山、华山，沂山、岱岳、常山，霍山以及医巫闾山，分布在九州疆域之中；把三条山脉总括在中原，凭两道界限隔开外邦。” “其余的地方，如同沧海涨溢而荡漾浮动，青色的水面浩瀚迷茫，包容天地，循环相通〔叶汤〕；其中奇异伟大的景象，无法一一详尽计数。天孙为岳山之长，水伯为水神之宗〔叶荘〕；昴宿宝〔疑句〕的符命最为尊贵，玄龟、青鲤的图章，金匣玉册的秘藏，日月形的圭璧收藏，有的隐藏而晦暗，有的显露而彰明。我将简略地准备行装，告诫车马随从；让楼船在咸池中洗濯船底，在〔疑字〕桑下晒干头发；冲破人间尘埃和瑕疵，在天光之中发扬忠信。希望能遇见苍水之使、稷丘之君，姑且问询一番；到鼎湖便追想黄帝遗弓，经过河洛便思慕圣人的功勋。”孝廉说：“山川的形势胜景，固然足以开阔您的耳目、昌盛您的文辞；但若不到达那种境界，您不要只是向太史迁取法，请再把志向说得宏大些。”文学说：“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学术纷杂；掌握名分、考核实情，以礼法制度为准则；上下有等级次序，礼制因身份不同而有所区别；即使细密考察、反复纠缠，也不遗漏丝毫；以崇尚节俭、兼爱众人为上，以尊贤、敬鬼为原则；使用未经雕琢的椽木，礼器只用土制；节俭地奉养自己，与孔子并行于同一轨道；根据事情权宜制宜，采用奇异的行为和隐晦的言辞，转移阴阳，出入神奇，开合变化，使人无法窥见；掌握纲要、执持根本，建立经常的制度；法令没有固定形式，事情没有一成不变的势态；彻底探究众人的情状，成为万物的主宰；礼仪节度稍有差错，便用严刑加以辅助，肃穆得像清晨的霜，触犯者便皮肉开裂；〔疑句〕借此迅速奔驰，顺应那天时来施行教令；或取法于仪式，或取象于形制，测度这些来确定纲纪；载明这些，就叫作大顺。天所寄托的食物，是国家根本所凭借的；山林、泽薮和平地，都考察其适宜之处；这是八政之首，著录在经常的法典之中；揣摩国政纲纪，宣明帝王的治理；有时合并，有时兼取，本末全都具备。凡是有所谋划作为，若稍微越过宪制，就会像这样喧闹震动：哭声像疾风，消息如雷，震撼四方，充斥九州；声势浩荡如海水；万物起立响应，仿佛应龙飞上天空；五种兵器细密陈列，杂然排列，仿佛神灵授予掌握机要之权；旷野茫茫，绵延万里，排列井田、布置棋局。” 至于其他地方，沧海涨溢、浮荡无边，青色瀚海混茫一片，包容天空、裹括大地，循环往来、彼此相通【叶汤】；其中奇异伟大的景象，无法一一数尽。天孙、岳长，水伯、渎宗【叶荘】；昴宿的宝符之珍贵，玄龟、青鲤的符章，金匣玉册中的探取之物，日月珪璧所收藏的珍宝，有的隐藏而晦暗，有的显露而彰明。使者快步前行，简车随从都已戒备；楼船在咸池中濯足，在榑桑晒干头发；扫除人间的尘氛污垢，向天光发扬忠信。苍水之使、稷丘之君，大概可以寄托一问之望；到了鼎湖便想到黄帝遗失的弓，踏过河洛便思念圣人的功勋。孝防说：“山川的形势和胜景，固然足以开阔您的耳目、昌盛您的文辞；但如果没有亲自到达那里，您不要只取法于太史公司马迁，还请把眼界再放大些。”文学说：“距离圣人越远，学术越纷杂；考核名义、责求实效，以礼法制度为准绳；上下有秩序，礼制因等级不同而各异；即使苛细审察、牵缠纷扰，也不能有丝毫差失。崇尚节俭兼爱，尊贤而轻鬼神；用未经雕刻的椽木，礼器只用土制；节俭地供养自己，与孔子并行。权衡事务、因时制宜，采取奇异的行动，使用隐晦的言辞；转移阴阳，出入神奇，变化开合，使有眼睛的人也无法窥见；掌握要领、执守根本，树立为经常制度。法令没有固定形态，事务没有既成的格局；洞察穷究众情，成为万物的主宰。礼仪节度稍有差错，便用严刑辅正，肃然如清晨寒霜，触犯者肌肤开裂；使人惶惧奔走，挟持着他们驰骋；顺应天时来施行教令，依据仪式和象征，测度而确定纲纪。把这些载录、彰明出来，叫作大顺。衣食取自上天所寄寓之物，乃是国家根本所凭借的资源；山地、沼泽、平地，都考察其适宜之处。八项政务之首，著明于经常之典；揣度国家纲纪，宣扬彰明帝王的治理；有时合并，有时兼用，本末全部具备。凡是有所谋划作为，都不敢越过法制。若这样的声音喧腾起来，像哭泣、旋风和迅雷，震撼四方，充斥九州；浩浩荡荡如海水翻涌，人们起立响应，像应龙飞上天空；兵器微小而密集，杂然陈列，像神人授予握机；旷野茫茫，绵延万里，排列井田、铺布棋局。因此，把各种学说全部搜求出来加以考验，不知道可以吗？”孝廉说：“孔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诸子百家各不相同，至今没有谁能把它们统一起来。”文学说：“考察和确定军事之事，本来也是国家的常法。关于它的著述浩繁铺陈，以四类为纲：阴阳、权谋、技巧、形势，各条目罗列开来，纷繁缤纷；九宫八门，六甲五神，军队行军规则和兵法秘要，星占法式和雷经，金鸡玉狗，风角和鸟情；制造器械崇尚精巧，行动都合于神妙的机宜。头盔铠甲罗列，刀戈交错施用；渠答、距堙等攻守器械，鹜车、扶胥，象车、雀杏，行马、飞鳬，武衡、大橹，驩耳、长芟；云火万炬，浑脱全驱，器械齐备而精良，作用更加扩张。营阵考察六种形势，旌旗按五方排列；天地确定位置，风云流行；龙虎腾跃，鸟蛇展翅；阵形正奇交错，气势巍巍堂堂、赫赫盛盛、刚劲辉煌。用来防守就坚固，用来进攻就高扬；有时在函谷关追击败军，有时在太行山杀得血流遍地，有时在临菑夺取土地，有时在昆阳陷入沟壑。这也是英雄壮观的景象。我暗自以此为乐，竟不知道饥渴已经临身。孝廉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迫不得已才使用。你穿的是儒服，谈的是儒书，又为什么要从事文学所说的这些呢？”

译文学说：“从轩辕黄帝以来，心神遨游于太初之境，向上超越鸿蒙，向下进入渺远幽深之处。有些人窃取其余绪，也使自身获得神异。文宾履生，师皇马毉玉，柱丹砂，骑鸣龙，师木羊，葛由神泉，鹿皮折足，山图赭衣，服闾女丸素书，赤斧碧鸡，朱璜瘕脱，玄俗质虚；内心存守冲虚寥廓，行迹进入奇诡境界。五性已经断绝，九种忧患也已消除。三阶庄严，七重天关没有缺损；身体升入紫宫，职位记载在琳琅玉册。阴气隆盛而伏藏骨骸，双目明亮照彻四方；手执东方神象之玉，佩带九赤之文的符节。驾驭登临虚空的龙车，服食太极之麟芝。进入火中不会烧焦，进入水中不会沾湿，进入石中不会受阻，进入木中不会受拘。卧于云中而运行于天上，神魂潜藏而灵气飞腾。这大概就是与天为伍，不只是以无为来达到治理天下。应当开辟我的石室，安睡以隔绝世俗机心，服食胎息之术，杀灭体内的虫尸，洗涤剥除毛发和骨髓，销解皮肤肌肉；看见铜人便抚摩它，约请令威使其归来。不知道能否实现我的志愿呢？”孝廉说：“圣人不以仙人为师。假如成仙之道可以实行，那么周公、孔子早就实行了。”文学说：“荒远的遗文，有的伪造，有的真实；学者巧于辨析，有的正确，有的错谬。先出现的被湮没，后出现的反而保存。” 为什么老先生还要怨恨，并且因另立师说而恼怒？藏在名山之中，编简才得以完整；为什么传授有次序，鱼、鲁二字却仍会残缺错讹？汲冢一经开启，虫书又得以重见。为什么怪异的言论纷纷散乱，不能与古代相合？纬书和候书世代相传，内学因此被尊崇。为什么把列国的珍贵书籍都搜集来读，仍要遍览它们的文字？僭越的言辞，窃取的义理，蒙蔽庸俗之人，欺骗世人；日益翻新，月益巧饰，行动却没有人能制止。衡、错铺陈华美之文，遍及方州部家。为什么立言浩大深奥，却没有人探究其源流边际？始生、终通，生育以及资养。为什么它们的形象不一，而数字都归于九？探究原始、光明、幼小、坟冢，说明名、性、气、体。为什么图形指向奇异，却要反复描摹、层层仿拟？触类旁通地谈论，哪一样不是这些道理？喋喋不休地开口，只显出自己的浅陋。我将钩取其中宏大幽深的部分，掠取其中纤微细节；悬挂空明的金鉴，使美丑都无从逃遁。能够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孝廉说：“这已经粗略接近了，但仍拘泥于传注，像儿童学习时面对纷纷杂说；如果像华丽的蝉蜕一样在其中辨别生死，又有什么益处呢？”文学说：“孟轲去世以后，世上缺少真正的儒者；众多老师出自庶民，茫然无所归依。谁来廓清我的蒙昧，谁来针砭我的愚昧？各种言论极多，谁能符合真实？想驾着腐朽的船在它们之间航行，想牵着盲象来驾驭鼓车；即使有智巧，难道不会危险吗？唉！” 真是何等寂寥啊！九位圣人的精神光明照耀于天，九位圣人的心意保存在文章中，又是何等昭明啊！唉！薋草、葹草充满房间，哪里还有芳香的荪草？繁星灿烂于夜空，谁知道清晨的太阳？这难道不使我既欣喜又忧惧吗？上天把善性降给百姓，人的德性与天本来是一致的，为什么不自尊自贵？却沉溺于华丽辞藻，颠倒首足，混淆黑白；丢弃珍贵的礼器，反而把瓦制的器皿当作宝物；捶胸自伤，泪与血交相流淌。发誓要刮除世俗的污秽，铲除末流习气；把舂陵当作舟，把关洛当作桨，把武夷山张开当作帆，希望能够渡过洙水、泗水；早起晚睡，惶惶勤勉，凛然如同上帝就在眼前。这样做怎么样？”孝廉说：“这正是我平素苦心探究的事情，幸而能与你共同实行。”于是两人握手，从台上下来，相视而笑；笑完又唱歌道：“真正的儒者不出生，世道昏暗阴沉啊；寻求根本、探索道路，反而更加幽深啊。灵明的根本光耀不灭，不分古今啊；超越那九重幽冥，离开污浊的尘氛啊。攀登深渊、追逐高飞，乘坐赤麟啊；文章的兴盛衰微，要用自身承担啊。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什么时候才停止啊？早晚如此坚持，难道要相约终身，直到老死吗？” 《续志林小引》这部书为什么以“志林”为名？因为所记言论很多。所谓“林”，包括豫章、樟、梓、杉、桂、棫、榎这一类树木。通说：“既然叫作林，为什么不分别说明树木名称？”是为了说明所记的内容并不单一。所记内容不单一，为什么还说“续”？过去的君子曾经搜集材料，用它来命名书；说“续”，是为了继承前作。既然是继承，为什么又有不同？一方面是用来增加见闻，另一方面是用来启发百姓的本性，这就是不同之处。文章能够流传后世、行之久远，文采斐然而和谐，光彩焕发而鲜明，这样就可以了。你的文字直截了当而不委婉，怎么办呢？天文的光明显著，地文的纹理昭著，人文的光辉灿烂，我不敢妄加评论。如今所写的内容，事实核实，文辞质朴，道理足以劝勉天下，就这样而已。我听说古代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这是他们的职责。所以国家无论大小，都设有史官。你的职责并非史官，却为什么越职僭越呢？史官失职已经很久了。国家有史，哪里比得上家族有史？国家的史书偏于私家记载，而家族的史书反而可以公示于众。假使天下人家都能得到这样的史书，大概就能知道法度和禁戒了，为什么说是僭越呢？那么，你所记的都是善事，也都是劝善之事；对于惩戒怎么办？善恶都记载，是史书；舍弃恶事而记录善事，是志书。善事可以劝善，恶事也可以起到惩戒作用，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部志书有些言论不能全部征验，为什么呢？亲眼所见，记载的说法不同；亲耳所闻，记载的说法不同；传闻所得，记载的说法也不同。可信的就相信，可疑的就存疑，这样就可以了。《旌义编引》浦江郑氏世代居住在县城以东二十五里的乡里，乡名感德里，号称仁义。郑氏远祖冲素处士郑绮，自宋建炎初年至今同居，已经十代，历经二百五十多年，一直守持诗书礼乐的教诲，没有失坠。宋、元两部正史都把他们载入孝义传中。然而，他们奉行守持的规条，前录五十八条，是六世孙龙湾税课提领太和所制定；后录七十条、续录九十二条，是七世孙青梿府君、钦江浙行省都事郑铉所增补，都已经刻碑并刻板印行。当时公卿大夫和士人所留下的诗文，也多次编成《麟溪集》二十二卷，刊刻出来给后代看。如今八世孙太常博士郑涛，又把它们作为三种规条；年代已经很久，其中应当有需要随时变通的地方，于是率领三弟郑泳、郑澳、郑湜，把情况告诉二兄濂源，一同增删损益，合并为一书。他们又把从叔父那里听到、曾经实行却尚未记载的事例增补进去，总共一百六十八条。至于文章一类，选择与事实有关的加以收录，分为三卷，统名为《旌义编》。如今书板已经刻成，可以印刷，请我在篇首说明编纂缘由。我与濂源是姻亲，郑涛是同门朋友，郑泳等人又都曾带着经书跟随我学习；从道义上说，我不能推辞。唉！这部书流传开来，对于敦厚人伦、美善教化的道理，确实很有益处啊。《非非子县解篇引》

译非非子住在仙华山下。小时候不喜欢读书，读《鲁论》还没有读完一篇就丢下不读。不久，他学习炼制金碧九还宝丹，把丹房凿成方形榻子般大小，四面墙上写满古代仙人的言辞，仅仅能够容下膝盖。郑澄端坐其中，身体像枯木一样一动不动；有时困得眼睫无法支撑，便走下榻直挺挺地站到天亮。像这样坚持了七年。凡是天地气化的根源、万事万物盈亏的规律、神鬼幽显的奥秘，似乎都不能超出他的范围。又过了很久，仿佛有东西哽在胸中，棱角森然，像胶和刺扎入肺腑，必须吐出之后才感到舒畅。于是他润笔著书，文章显得光明灿然。老学者和饱学儒生有些还未能达到的地方，他的文思却奋发涌出，像山下的泉水涓涓不断；又像抽取独茧之丝，越抽越多，始终没有穷尽。书写成后，便自号为“非非子”。《县解》说：金华宋濂读后感到疑惑，说：“你自己称作非非，究竟是谁非呢？如果认为是别人非你，那么你就是正确的，别人就是错误的；如果认为是你非别人，那么你就是错误的，别人就是正确的。错误固然是错误，认为别人错误的人难道不是更错误吗？所以有是才有非，没有非也就没有是。把自己认为正确的当作错误，把自己认为错误的当作正确；把自己的正确当作错误，把自己的错误当作正确。认为是和非都是正确的，本来是两个不同的方面；那么所谓非非，果真能把二者统一吗？这就譬如涂漆的几案：人们看见它文理黑黑的，却不知道它的本质明明白白；明明白白的称为白，那么像黑黑的又怎么样？黑黑的称为黑，那么像明明白白的又怎么样？只有黑，只有白；只有白，只有黑；白而黑，黑难道不是白吗？只有黑而白，白难道不是黑吗？如果没有白白，黑黑便显现出来；如果有黑黑，白白便显现出来。想要黑白相混而仍使黑保持黑，宁可让黑白相混而使白成为黑。即使如此，这仍然只是从表象来说。我本来是白，黑又能增加什么呢？我本来没有黑，白又显出什么形状呢？这就叫白黑两忘；白黑两忘，有和无就齐平了；有无齐平，是非就消失了；是非消失，非非也就断绝了。” 非非一旦断绝，天与人就凝聚相合了。这叫作保全纯真，这叫作调和精神，这叫作万物的根本。”这样说怎么样？非非子笑着说：“起初我学习道时，把外物当作我、把我当作外物；后来只剩下‘我’而我存在；如今连我也忘掉了。我尚且不再执着于我，又哪里会有‘非非’呢？”你的话确实可信。宋濂也微微一笑，于是把这番话系附在篇首。非非子姓郑，原籍婺州浦阳，出生在富贵人家，却能坚定刻苦地入道；士大夫都佩服他操守奇特刚劲。” 《赠浩然子叙引》与神明交往有道吗？回答说：有，只要没有虚妄罢了。那么所谓没有虚妄是什么呢？回答说：内心自有主宰，不是纷乱的思虑所能动摇夺取，也不是声名利禄的沉迷陶醉所能改变。心境极其虚静，精神便与道相合；真正放开时无边无际，收敛时则本体常存。历代以来，常有这样的人。如今接近这种境界的，难道不就是我的浩然子吗？浩然子与我同姓，名宗真，于是我便把他以“浩然”为号的称呼作为他的字。他在京城报恩光孝观学习道术，获得灵宝法，能够了解鬼神的情状。嗣天师知道他贤能，授予他“体玄妙道纯素法师”的称号。他提举道观事务时，朝廷的天宫正好空缺席位。中书省上奏此事，皇帝在奉天殿召见他，命太官赐给他食物，让他主持道观。当时是洪武五年秋七月。第二年正月十五日，仪曹与太常一同传达诏谕说：“凡是举行郊社以及祭祀山川百神的事情，都应当命宗真率领他的十名弟子，提前焚香、洁净祭器和祭品以待。到举行祭祀的日子，仍命宗真穿法服参加祭祀。”浩然子恭敬地接受命令，这是因为他精诚洁净，适合用来敬奉神明。浩然子因此被皇帝记在心中，多次蒙召入对；皇帝还赐给他二十多尊白玉真仙像，用来镇守山中。神像的龙光显赫，光芒震动山林谷地。修行求真的道士无不欣羡。我曾在冶城山见到浩然子，他风度凝重简静，持守谦逊而胸怀宽容，淡泊安然，没有什么能使他的内心受到牵累。所谓内心自有主宰，不被思虑、声名和利禄迷惑，他确实接近这种境界。这就是他能够遇上盛世、受到特别优厚眷顾的原因。然而忠于君主、亲近上位者，是臣子的职责。浩然子更应当振作奋发、精明自持，竭尽忠诚，祈颂国运绵延无疆，不只是恭敬神明而已。如果真能这样，即使身居方外，内心却归向王室，穿法服与朝廷士大夫并列，也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应当。浩然子还应当勉励自己啊！洪武六年冬十一月，金华宋某作序。” 《颜率求鼎难》秦国出兵逼近周国，索求九鼎。周王对此忧虑，把事情告诉颜率。颜率说：“大王不必忧虑，请让我申明大义，使秦军退去。”颜率于是到秦君那里，长揖行礼后说：“周与秦，形势上虽然像敌对国家，名分上却是君臣关系。我听说过君主攻打臣下的事，却从未听说过除非发生弑君叛逆，臣下可以攻打君主。不知您兴兵渡过周王畿的缘故是什么？天子谨慎地派使臣来询问您的意图。”秦君说：“没有别的意思。我私下听说九鼎是天下最厚重的宝物，实在想亲眼看一看。但恐怕周国执政者不能体察敌国的情势，所以才大规模陈列军队、卫兵，以防意外。我是臣下，哪里敢自称作乱呢？”颜率说：“我以为您忘了自己是臣下，如今幸而没有忘记，那就太好了。我曾到过蔡国，蔡国有个人想抢夺他主人的宝剑；他的主人有一把龙渊剑，那个蔡人拿刀和盾追赶主人，想把剑夺走。有人劝他说：‘这是你的主人，你怎么能这样做？难道不怕背上不义的名声吗？’蔡人说：‘我眼中只看见龙渊剑，没有看见主人。他既然也没有看见自己的主人，所以才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如今您明知自己是臣下，却兴兵来索求九鼎，这是为什么？您没有听说齐国和晋国的事情吗？”

译齐国土地纵横千里，身披铠甲的士卒有几十万。天王曾赐给太公征伐之权，东至大海，西至黄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都可以专行征伐。等到齐桓公兴起，平定宋国，挫败郑国，使荆楚归服，威势施行于诸侯，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国家；他尚且诚心诚意地以尊奉周王为职责，从未敢索求九鼎。晋国土地也纵横千里，士卒同样有几十万；有太行山的高峻作为倚靠，有首阳山的雄伟作为屏障，有黄河的深远作为阻隔，有大陆泽的广阔作为凭借，所谓内外有山河险固，晋国确实全都具备。晋文公凭借历代积累的强盛，侵扰曹国、攻打卫国，在城濮与楚军大战，楚军大败，各国畏惧他的威势，没有谁敢不服从；然而他仍一再说尊奉王室，始终不敢索求九鼎。如今您想施行霸道，却不考虑效法齐桓公、晋文公，反而只图谋不合正道的事，我恐怕诸侯会因此议论您。而且您有三件不义之事：以臣下身份率兵劫迫天子，这是第一件；九鼎是先王的重器，您竟敢觊觎它，这是第二件；放纵虎狼般的威势，志在毁灭周王宗庙，这是第三件。六国怨恨秦国的暴虐，日夜在洹水之上共同谋划，只恨没有名义来兴兵；假如知道您竟然这样做，韩国一定派三位将军从宜阳出兵，赵、魏与韩国唇齿相依，必定张满强弓、踏强弩来援助它。燕国虽然稍弱，势力不足以独自安定局面，但四国合在一起，精兵不会少于三百多万。齐国是崤山以东的大国，也一定会驱动军队向西进攻殽函。过去我曾见过诸侯一同起兵，其吞并强国的意图更加显露；他们一定还会迅速奔袭捣毁武关。您即使有百二秦关那样的险要，六只豹子一起扑食一头牛，也不会直到把牛咬得血肉狼藉才停止。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九鼎，又是用来彰明德行的。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即使得到它，也一定会失去它。从前夏朝强盛时，九州进贡金属，铸造九鼎，把各种物类铸在鼎上，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因而能够协调上下，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有昏乱的德行，九鼎迁到商；商纣暴虐，九鼎迁到周。周德虽然衰微，但天命还没有改变，您难道还可以凭武力强求它吗？楚庄王的强大，是您所听说过的。他借攻打六浑之戎的机会，便来询问九鼎的轻重。王孙满一句话就使他退却，他当即低头，不敢再吐露一句气势凌人的话，难道是力量不够吗？实在是害怕背上不义的名声。您家世代对天王有功，如今所作所为难道还不如蛮荆之长吗？替您考虑，不如向众人宣布：‘我不聪明，昏昧而不明白君臣之间的大分，率领众人，想向周王求取九鼎。周国大夫没有把我看作无德之人，反而诚恳地开导了我。’ “我虽然极其愚昧，已经私下把这些话藏在心中了。你们众人应当解下铠甲、收起兵器，跟随我回去。我有幸到达宗庙后，应当悔过自责，重新告诉太史，让他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以表明我的过错。您若能这样做，那么商汤改过而毫不吝惜的德行，就又将在今天出现了。您的德行还有谁能比得上呢？”秦君听了这番话，惭愧地向颜率道歉；颜率说：“您的话很正确。”当天秦军就撤兵向西返回。【鼎，指周鼎，所以借周天子的名义立论。】有人评论说：“秦军索求九鼎的事情虽然紧急，颜率却用大义折服了它。秦国即使放纵暴虐，也必定能够退兵，根本不必等待陈臣思率兵来救援。既然颜率做不到，却又用八十二万人拉鼎来欺骗齐国，颜率真是小人啊！”唉，大义不明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有颜率一个人是这样吗？唉，大义不明已经很久了！” 拟作《汉使谕郡国共击邯郸檄》。想当年高皇帝率领三千士卒，从丰沛起兵，红旗一挥，天下便平定了，世代相承，太平相续。到了孝平皇帝，年幼无知，把政权交给新都侯王莽；王莽长期掌握国政，终于暗中萌生异志，僭越篡夺帝位。四海豪杰对此怨恨愤怒，切齿痛恨，甚至有人枕戈待旦，彻夜不眠。义军的旗帜刚刚竖起，持剑之士动辄以万计；不到一两年，便直捣长安，众人共同诛杀了王莽。天地因此重现光明，日月因此更加明亮，神灵也因此舒展欢悦。这些都是你们官吏百姓共同知道的。贼王郎本是邯郸占卜人家的子弟，乘天下不安，诈称自己是成帝之子子舆，来迷惑你们官吏百姓。赵、魏一带的无赖男子于是拥立他为皇帝，攻取并招降幽州、冀州。汉朝与贼人势不两立，义军将要把他们剪除屠灭。如今大司马刘公率领城头子路、刁子都等百万军众，从东方而来，军容盛大，光辉显赫，声势震动，如雷如霆。敢于触犯其锋芒的人，无不覆灭。你们官吏百姓都是汉朝旧臣，应当不忘二百年来汉朝像父母养育百姓的恩德，率领你们的子弟，拿起你们的戈矛，击鼓向西进军，共同成就大功。汉朝的法令都在，冲入敌阵、击退敌军的人受上等奖赏；拔取敌旗、斩杀将领的人次之；俘获敌人、献上敌首的人再次之。你们官吏百姓可以自行选择。前代的大将军建立特殊功勋，名垂竹帛，也不过是人罢了。难道说你们官吏百姓不能做到吗？也只在于勉力去做罢了。若有人不知道顺逆的区别，甘愿做贼人的俘虏，竟敢拿兵器抗拒我军，必定像割草、猎兽一样把他们全部消灭，直到斩尽根株、彻底灭绝才会停止。你们官吏百姓姑且认真想一想。新莽篡位已经十四年，设置了百官和各部门，拥有谋臣甲士，势力雄霸天下，尚且落得颈血溅地、肢解碎割的下场。王郎凭借新近聚集的乌合之众，假借虚名，遇到交战便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跑，他能够和汉军抗衡吗？汉朝的德泽在人心中还没有泯灭，天下百姓歌唱吟诵，思念汉朝；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日日夜夜抬头盼望赤帝的旌旗到来。所以汉军一声呵斥之间，便攻破昆阳之围，斩下司徒的首级，夺取武关的险要，降服宛城的军队，平定黄河以北的众人，像流星飞驰、闪电横扫，如同神兵从天而降；这些都是你们官吏百姓亲眼看见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天命所在，本来就不可改变。过去高皇帝曾杀白马与诸侯盟誓：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天下人共同攻打他。何况王郎僭越帝号，反常逆天，罪行确实不可赦免。你们官吏百姓，对上观察天命，对下揣度人心，还应当相互传告，齐心协力诛杀无道之人，使将来汉朝祭祀上配享上天，不失去原有的基业；这样，你们官吏百姓的荣耀美名也将无穷无尽。否则，汉军将要到来，那时可不要后悔。拟作《孝武帝南巡金石刻文》【按：依据《水经注》和《十道四蕃志》所载补写。】

译皇帝登临帝位，抚有四方疆域；上与神灵相通，巡行到雍地郊外，亲自祭祀五畤。白麟显现祥异，正如在汾阴出现的祥瑞；后土显灵，地神也呈现神迹。元光五年冬，皇帝出行南方巡视，到达盛唐，遥望并祭祀虞舜九疑山，登上葱岭【原文“▯葱”字样有疑】和天柱山，登临高峻的极顶，直逼太清之境，俯瞰远望浩瀚水面。于是从浔阳乘船顺流而下，进入大江，在水中射蛟；整治江淮之间的物产防务，使大海的气势与泰山相合。上天回报祭享，显现它的神灵恩赐，百姓因此安宁康泰，祥和之气自然顺畅，灾害不再发生，恩泽利益长久流传。从前神禹刻石记载功绩，百代之后更加显著；群臣随从出行，请求仿照遗制刻石，使其昭示天下。扩写薛季防回答张柬之的话。神龙元年春正月，秋官侍郎张柬之、天官侍郎崔玄晖、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司马袁恕己起兵讨伐武氏之乱，张易之、张昌宗伏法被诛，中宗恢复帝位。洛阳长史薛季防乘机对张柬之说：“侍郎举义兵，剪除奸雄，匡正并恢复帝室，使四海苍生重新看见唐家的日月，这件事非常伟大。但是我没有说一句话来祝贺，侍郎知道我的意思吗？”张柬之说：“不知道。”薛季防说：“我也认为侍郎不知道。侍郎如果知道，那么所采取的措施应当不止这些。侍郎若肯听我，我请求披肝沥胆地为您说明。过去我高祖提着三尺剑，从晋阳起兵，又有太宗的神武以及将帅们的忠勇刚烈相辅佐，这才得以把王世充捆绑在东都，把窦建德杀死在黄河以北，剪除刘黑闼于山东，收服李密于黎阳，诛杀萧铣于江陵，白天不得休息，夜里不得安睡，蚂蚁虱子都生在铠甲衣胄之间，经历万死一生、百战之后才取得天下。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为圣明的子孙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基业罢了。如今武氏凭借妾媵的身份，废黜并夺取帝位，砍断王皇后、萧淑妃的手脚，把她们投入酒瓮之中，囚禁各位宗室；在明堂临朝，任意杀戮；登临则天楼，大赦天下；改唐朝国号为周，改变服色，设置社稷，建立宗庙；自己穿着衮冕，手持大圭，自称‘天册金轮大圣皇帝’，面向南方接受群臣朝拜。从天地开始分开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侍郎竖起义旗，以恢复帝位为名，却只杀张氏兄弟而释放武后；这岂不是舍弃豺狼而去追究狐狸吗？这样怎能使天下人心服？我私下认为侍郎的做法不可取。侍郎若听从我的计策，召集百官卿士，拘捕武后，将她献到太庙，数说她的罪恶，用太宗的黄钺斩杀她，以此向天下谢罪；凡是武氏在朝廷内外的人，无论大小全部杀掉，不予赦免，或许可以稍稍慰藉先帝在天之灵，而侍郎的高尚义举也不在伊尹、周公之下。侍郎能否留意此事？”张柬之说：“我和玄晖等人谋划此事时，也曾想过长史所说的办法。但是武后反持大权，二十一年间，生杀废置全都出自她手；三公九卿只知道有武氏，勇将精兵也只知道有武氏，天下万国的百姓也只知道有武氏。假如有人在众人中高喊‘天后还在这里’，那将把我们这些人置于何地？那样我们就会被弄成齑粉了。”薛季防说：“不是这样。武后的罪恶滔天，天下人虽然害怕她的威势，但忠义之心，谁会没有呢？她专制之初，李司马在扬州起兵，振臂一呼，就得到十多万精兵。山东豪杰都蒸麦作粮，拿锄头作兵器，等待南方军队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当时天下尚且如此愤懑，何况今天呢？侍郎从玄武门入朝，不过带领五百名羽林军罢了。诛杀张氏兄弟就像杀狐兔一样，没有一个人敢动，可见人心如何。侍郎如果当即诛杀武后，天下即使有人不服，也应当让我用铁钩钩住舌头，悬挂在长安城上，作为妄言者的警戒。”张柬之说：“汉代的吕后与武后没有很大差别，周勃、陈平虽然统领南北军，却没有听说要诛杀吕后，难道不是因为诛杀她不合适吗？”薛季防说：“武后的罪行远远超过吕后。吕后虽然杀了孝惠帝的儿子，封吕氏宗族为王，却从未敢改变汉朝的帝统。如今武后肆意行不义之事，只是依赖上天和后土没有断绝唐朝国运，使侍郎得以在其中尽忠；否则天下就不再属于唐朝，想拿一杯酒滴在唐朝皇陵的土地上祭献也不可得。侍郎还想把她和吕后相提并论吗？”张柬之说：“武后是母亲，今天子是儿子；因儿子的缘故治母亲的罪，即使一时痛快，如何对待万世的公义？”薛季防说：“传记上说：臣下不能预谋篡夺，若有这种企图就必定诛杀。假如有人招纳亡命之徒，企图窥伺帝位，侍郎一定会把他全部杀掉才罢休，这又是为什么？乱臣贼子绝不可赦免。武后对于唐朝的大义已经断绝，不过是一个叛乱的贼人罢了。两三个大臣替国家讨伐贼人，应当依照先帝的法令行事，难道还要让皇上预先知道吗？在这种时候，宗庙社稷最重要，武后最轻微；能够杀掉她，才是伸张公义。”张柬之说：“我身为唐家的大臣，即使早晚死去，也遗憾没有办法借此机会在地下见先帝。如今幸而诛杀了两个凶徒，恢复国号为唐，就应当上表请求辞官，回到故乡山中养老，其他事情我实在不敢再参与。”薛季防见张柬之不能听从自己的话，怒气极盛，目光如炬，大声对张柬之说：“这件事暂且不说。虽然两个凶徒已经被诛杀，但武氏诸人仍照旧受封建国，我日夜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侍郎的骨头嚼碎。何况武三思又得到皇上的宠信，假如他向皇上进言，罢免政事，假传诏令杀掉侍郎等人，也不过反掌之间。侍郎还不知道动心考虑吗？”张柬之说：“大事已经定了，他们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罢了，不能对我们做什么。皇上一向勇猛刚烈，应当让他亲自诛杀这些人，以此张扬天子的威势。长史实在不必过分忧虑。”薛季防退下后，弹指叹息说：“唉！我以为柬之是天下豪杰，所以特意去告诉他，竟然如此，竟然如此！我真不知道自己将死在哪里了。” 二月，皇上任命武三思为司空。五月，赏赐张柬之等人，封为王爵，却罢免了他们的政权。二年六月，他们分别被贬为远州司马，不久，全都被武三思杀害，正如薛季防所说。《文宪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七。明代宋濂撰写。杂著【共十六章】。《燕书》十六首。晋侯将要攻打楚国，楚子非常害怕，召集六卿询问，说：“楚国虽然小，从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威势声望和气焰都足以使那些姬姓诸侯畏惧。如今晋君不行正道，竟谋划发兵进入我国，这是轻视我而置你们诸位于死地。寡人已经老了，不能再亲自统率三军迎战；加固城郭来等待晋人，不也可以吗？”王孙由于回答说：“是这样。《易》中说过：‘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自己的国家。’如果国家没有险阻，凭什么守卫呢？何不谋划这件事？”即便如此，城郭也有时会坍塌。楚国南面有方城，东面有汉水；晋人虽然众多，又能把它们怎么样？即便如此，山川的险阻也可以越过。假如让舅犯守卫郢都，先轸保卫郧地，叔敖抵御云中，荀偃扼守直辕，谁还能欺侮我们？即便如此，这还只是从武力方面说。齐国百姓长期苦于我们的赋税，如果用仁德安抚他们，用宽缓驾驭他们，用礼法约束他们，那么封国内的百姓就会感念君王，甚至以死守护国家。即便如此，这只是保全百姓，不是保全国家。”楚子说：“怎样才叫保全国家？”王孙由于说：“君王对上务必尊奉天王，对下亲睦四邻；在上使名分彰明，在下使形势安定，上下各有秩序，谁还敢发动战争？” 这才是保全国家。”楚子说：“好。”于是派公子结到京师去，派左司马戍出使齐国、鲁国，和大国交好。晋侯听说后，对众大夫说：“楚国正处于强盛之时，周王又亲睦邻国，我们却发兵进入它的境内，不吉祥。”于是撤退军队。君子说：“名分的作用太大了！名分合于天道，形势就会安定，哪里还会有混乱？战争真是祸患啊！”《易》不是说过吗：“六二爻的吉祥，是因为顺从法则；失去法则就会凶险。” 齐国的路寝毁坏了，桓公想重建它，召来工师翰准备材料。工师翰在营丘山中砍伐巨木，有的像枢木，有的像檆木，有的像魄旄木，有的像豫章木，都是没有瑕疵的木材；砍下后放入河中漂运，木材遮蔽水流顺流而下。工师翰指挥众徒，拿着刀凿把木材截断，又用绳墨和尺规加工，咔咔、咚咚的声音传到了临淄郊外。过了五个月，路寝建成。桓公环视一周，发现东阿的柱子中有一根用了樗木，便责备工师翰说：“樗木是疏散的木材，木质纹理不紧密，汁液不牢固，闻起来腥臭，剖开它也不知道纹理的尽头；即使做门槛、柱子都不行，何况做承受重物的器具呢？”工师翰回答说：“我建造这座寝宫，用优良木材制作屋架，用有纹理的石材铺设地基，用彩绘藻井安置在井枋上，用坚固的白土加厚墙壁，用陶砖装饰黑色部分；我私下认为已经尽善尽美了。即使东阿的一根柱子缺点只是用了樗木，也足以担心受到您的责备。”桓公说：“寝宫坚固的地方在于栋梁，承托栋梁的是椽子，承托椽子的只有柱子。一根柱子腐朽，寝宫就会毁坏，怎么能不责备呢？”工师翰说：“我听说国家就像寝宫，一根柱子腐朽，寝宫便不能存在；如果众多奸邪之人一同进用，国家还能够存在吗？”桓公说：“不能。” 工师翰说：“君王既然知道不可以，为什么只察看小处而遗漏大处呢？”桓公说：“我不知道。”工师翰说：“请让我为君王说明：擅自掌握国政的有雍巫，造成内廷贪食之奸的有夷鼓初，增长君王欲望的有寺人貂，对外仇视诸侯而凶恶品德不改的有开方。这些柱子全都腐朽了，路寝难道能独自保存吗？”桓公醒悟说：“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于是解除四人的政权，召来管敬仲任用，齐国得到大治。君子说：“工匠凭借自己的技艺进谏，真是忠诚；听断之后果断实行，难道不是勇敢吗？桓公上下相亲，霸业得以巩固，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尚书》说：“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桓公做到了。《易》说：“从门旁接受约言”，工师翰近于此道了。” 郑伯去世后，庶出的公子夺取嫡位，公子五彼此争斗。等到厉公从栎地进入国都，想把刘氏等公族全部杀掉，于是在城门上悬挂剑，并且下令说：“敢于争斗的人斩首。”子俞弥正患病，听说此事，叹息道：“这是怎样一种亡国的政令啊！”于是命令身边人扶他去见厉公。还没到，厉公远远呼喊说：“大夫不顾病体来见寡君，难道不是想尝尝城门上的剑吗？”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子俞弥假装惊讶说：“您说这是什么意思？”厉公告诉他事情的缘故。子俞弥说：“君王能这样做，超过周文王太远了。我还来不及叩头祝贺，哪里敢争斗呢？”厉公脸色缓和，说：“寡君怎么能超过周文王呢？”子俞弥说：“我的话并没有错，君王确实超过了他。”厉公说：“大夫的话怎么说得这样轻易？不过既然如此，请您最终把理由说出来。”子俞弥说：“君王超过文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威势胜过他。”厉公很高兴。过了一会儿，子俞弥问道：“文王当初先攻打西戎，接着攻打密须，再攻打耆、邘，然后攻打崇侯虎并营建丰邑，从岐地迁都到那里，他的威势已经很盛了。大夫却说寡君胜过他，原因是什么呢？”子俞弥说：“文王的威势能够施行于天下，却唯独不能施行于周王室宗族，所以他的子孙兴盛，兄弟封国有十五人，姬姓封国有四十人。” 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亲近亲族。如今君王却想发兵杀戮公族，难道不是威势胜过文王吗？”厉公勃然变色说：“大夫的话固然说得好，可是仪亹一党怎么办？”子俞弥说：“郑国的公族难道全都是两个人的党羽吗？君王怎么能把他们全杀光？我居处南面有座山，叫阳都山，山势很深，群熊聚集在那里。熊的性情厌恶血液，偶然渡过深谷时，荆棘刺破胁部流了血，它看见像沾湿的丝线一样的血，便急忙用爪子去抓；越抓血越多，抓个不停，皮肤便被抓成深坑，血像泉水一样涌出。熊无法止住血，就把自己的皮肉挖掉，但血仍不停，最后竟扯出肾脏肠子而死。郑国公族本来如同一个整体，如今只因为公子五争斗，便不问大小全部杀戮，岂不是和前面的事情相似吗？”厉公惊恐得说不出话：“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于是撤下城门上的剑，将公族安置起来，不再追究。君子说：“郑厉公刚愎拒绝劝谏，谁能触犯他呢？子俞弥反复进言，而厉公没有拒绝，是因为先顺着他的意愿说，最后才以正理引导他。《内经》说：‘寒证可以用寒性方法，热证可以用热性方法，开始相同，最后却不同。’唉，难道只有医师才是这样吗？”

译鲁国的几位老人共同商议，制作了一件狐白裘，用密针缝合，用彩色丝带镶边，佩上长带，用榆木火熨平，选择红色箱子承放，然后快步走到鲁君庭前，进言说：“我们这些小民能够有房屋遮蔽风雨，不是君王的恩赐吗？出门劳作、回家休息，能够吃饱喝足、纵情歌唱，不是君王的恩赐吗？男子在田地播种，妇女到郊外送饭，因而能够顺遂地生活，不是君王的恩赐吗？我听说上位者的德行不接受别人回报；若对德行无礼，便是违背义理，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请允许我们把这件衣服作为供奉君王身体之物，恭敬地拜了两拜献上。”鲁君说：“我听说，君王如同树根，百姓如同枝条。君王庇护百姓，就像树根养育枝条。你们几位老人没有衣服，难道是我的责任吗？如果现在反而让你们供奉衣物，岂不是把事情倒过来、做错了吗？我不敢接受。”几位老人又共同商议说：“这件衣服不华美，无法彰显君王的德行，何不换一件？”于是用锦缎制作衣服，绣上五色龙纹，用朱丝作带，以华美的黼纹作边饰，花纹灿烂。又再次快步走到鲁君庭前进言说：“臣等没有才能，长久生活在蓬蒿野地，从未受君子教诲，不懂得依礼侍奉君王。” 如今借助物品来合乎规矩，合乎规矩的叫作章；借助文饰来显明意义，所显明的意义叫作范。君王有至高的德行，却只接受皮革一类的东西，这不符合彰显德行的本意，所以我们谨慎地更换了它，请君王裁度。”鲁君说：“鲁国虽然小，难道还敢私自接受裘衣吗？如果礼物可以接受，粗绢和布匹尽管多多益善；如果不可以接受，五色文饰又有什么益处？我坚决不敢接受。”几位老人又共同商议说：“我们的君王确实是贤君；他不接受，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愿意再烦扰百姓。我们应当用德行爱戴他才是。”于是又上前进言：“君王的内心，我们幸而已经知道了。有君王而无臣下，世人称之为乱国。臣等不敢穿着粗鄙的衣服在执事面前污辱君王，愿意用仁义作衣服，用道德作衣领，用忠信作衣带，用廉洁和智慧作衣服的边缘，让君王穿上它，使君王长久拥有这个鲁国，使先公的社稷永远有所依赖，不也可以吗？”鲁君说：“我岂敢不接受你们的教诲。”君子说：“鲁国的老人，多么善于爱戴君王啊！他们的气度平和，言辞委婉而周全，感情恳切真挚而有根据。鲁君回应他们，就像黄钟大吕在乐场中奏响，声音浩大而彼此宣扬，清越而互相应和。君臣能够这样，鲁国想不治理好，可能吗？《礼》说：‘不拘泥于外在形式的礼，上下和谐同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秦昭王即位第三年，朝廷内外的士人多有离去。昭王为此忧虑，对阳山君说：“寡人礼遇士人，不能说不周到了：他们还没有挨饿，我就先给他们食物；还没有受冻，我就先给他们皮衣。寡人究竟亏待了士人什么？士人彼此相看，轻视得像丢弃的簪子和帽子，难道要把他们捆住留在这里吗？那只会使他们更加离心；想任凭他们到哪里去吗？那离去的人就会一天比一天多。不加禁止，国家将要空虚，怎么办呢？”阳山君说：“君王何必忧虑？王孙鸟如果不是有重叠的甗形树枝就不栖息，不是山中的果实就不吃，不是成片的树林就不悬巢。听到人的声音就逃走；猎人用食物诱捕它，才把它网住，召唤并驯服它。命令它舂米，它就像人一样站着上下挥动双手；命令它取水，它就背着水壶出去汲水；命令它修筑堤防，它便离开桑林中的舞蹈，戴好帽子束好衣带，踉跄着起身。王孙鸟和人相似，尚且可以这样对待。至于防虪，是会咬人的动物。它昂起头，百兽就恐惧；摆动尾巴，林木便震动；长声吼叫，阴冷的狂风便四面刮起。不仅不敢靠近，哪里还敢戏弄它？猎人把它用网捕住并捆缚，逐渐使它习惯安定下来，和它一起做角力游戏，骑在它颈上编结它的胡须，有时还从它的脚掌下翻出，没有什么做不到。防虪也是有灵性的兽，尚且可以这样驯服。至于伯赵，不过是鸟类中很微小的一种。艺人把它牵来用网捕住，扰弄它，使它变得柔顺；又用泥土塑成人形，做成兽面、神面、鬼面而中间空着，衣服也仿照皮毛制作。” 命令它扮成鬼，它就戴着鬼面、穿着鬼衣出来，像图画中的形象一样跳跃、倒下；至于扮成人、兽、神，也都如此。伯赵虽然微小，毕竟属于禽类。至于蚍蜉，则是虫类中最微小的，形体比粟粒大不了多少，眼睛和鼻子细微得几乎看不见。艺人用猪脂诱引它们，使它们聚集到干燥的壶中，黑色和黄色的分别贮藏，按次序训练。把涂漆的小几摆在庭院中，在上面放两个壶。鼓声初次振响，黑色和黄色的蚍蜉都出来；第二次振响，它们各自排成队列，昂首摇动须鬛，彼此相对；第三次振响，它们纷纷交错，混杂得无法辨认。听到钲声后，各自退回壶中而不混乱。王孙、防虪是兽，伯赵是鸟，蚍蜉是虫，它们都不能说话，顽钝而缺乏灵性，却都能够被驯服和控制，原因在于安定它们的心志、平息它们的欲望。何况士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呢？而且士人是国家必定要依靠来成就治理的人。过去我的先君缪公西向从戎地得到由余，东向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又到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于是成就霸业。我私下听说，先君曾对群臣说：‘树林繁茂，众多鸟禽就来栖息；海面宽广，大鱼就来游动。寡人对待士人宽厚，也是因为宽厚，所以贤士才成群到来。’如今大王驾驭臣下，就像捆扎湿物一样严密，使人白天不能安宁，夜晚不得休息；来的人像进入袋中，有进去的却没有能够出来的，我也将因此离开，何况其他人呢？” 大王如果以诚意对待士人，任凭他们来去而不过问；士人如果还不来，就把我肢解示众，以表明我不后悔。”昭王说：“好。”邻国听说后，前来归附的士人有一千多人。君子说：“君子怀有才智、抱有技艺，谁不想自我表现呢？只不过担心受到的礼遇不合正道，所以才躲避离去罢了。”《礼》说：“举荐贤能而容纳众人，毁去棱角而与众人合群。”说的就是宽厚从容。君子又有什么别的心思呢？齐顷公想向百姓征收赋税，规定每一丘出一辆兵车，不服从的人处死。袁娄邑宰哭着说：“敝邑的赋税太紧迫了，四丘出一辆车尚且无法承担，何况增加到三倍呢？我宁愿自己死，也不忍心让百姓死。”于是没有奉行命令。齐顷公派使者责备邑宰，并且召他和使者一同来。邑宰到后，见到齐顷公，叩头请求说：“臣没有罪。”卢蒲就魁在旁边斥责说：“你怎么能说没有罪？建立国家、养育百姓，是古代的做法；使百姓贫瘠而使国家肥厚，是如今的做法。你为什么不榨取百姓的膏血来讨好君王？这是你的第一条罪。君王既然抛弃百姓，你反而想爱护百姓，使诸侯不敢侵略攻伐，这是你的第二条罪。全国的邑宰都顺从君王的欲望，唯独你以正道自我匡正，还想因此送死，这是你的第三条罪。你怎么能说没有罪？”齐顷公笑着释放了他。君子说：“古代进谏有五种：有正谏，有降谏，有忠谏，有戆谏，有讽谏。像卢蒲就魁这样的话，大概是讽谏吧？”

译齐国的西王须是善于经商的人，经常出入扶南、林邑、顿逊等各个蛮夷之地，交易搬运各种珍宝，如玳瑁、颇黎、火齐、玛瑙之类，宝物都闪耀着白光。他遇到东风，船翻沉水，依附着断桅在水中浮沉了很久，幸而漂到浅岸，被水浸湿。他在夷阴山中行走，山势幽深，见不到太阳，常常像大雨将要压到地面。西王须自以为必死，寻找山洞歇息，屏住气息，希望死后留下的尸骨不要被乌鸦老鹰吃掉。饭还没有送入口中，猩猩便从洞中出来，反复察看他，神情仿佛在怜悯他；又取来戎叔、雹葖、委萎等食物，指给他吃。西王须正饥饿，觉得味道甘美。洞右边有个小洞，里面铺着新兽毛，厚一尺多，十分温暖。猩猩把小洞让给西王须，自己独自睡在外面，即使严寒也不顾惜自己。它虽然语言不同，却早晚发出呜咽声，像是在安慰他；这样过了一年也没有懈怠。忽然有一艘余皇船从山下经过，猩猩急忙挟着西王须出来，送他登船。等他登上船后，发现船上的人正是他的朋友。猩猩仍在远处眺望，不忍离去。西王须于是对朋友说：“我听说，猩猩血可以染色，经过一百年颜色也不会变淡。这种兽，刺杀它可以得到一斗左右的血，何不登岸去捕捉它？”他的朋友大骂说：“它虽然是兽，却有人的情义；你是人，却像野兽一样，没有杀它还想做什么？” 于是用石头装入袋中，加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沉入江中。君子说：“辜负恩情、违背道义，人不杀他，鬼神也会杀他。西王须被杀，确实是应该的。不过，西王须本来就可以杀，甚至异类也能施恩于人。同类之中也有这种例子，何况不只是同类，连同气相通的人也有这种例子。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天王的法令还在，我应当拿着刑书前去执行。” 楚国将要攻打鲁国、夺取它的土地，召集众大夫询问。辟闾巫臣说：“可以。”神子鱼说：“不可以。”楚子对此感到困惑，请他们说明原因。辟闾巫臣说：“鲁公失去政权，季氏得到民心；鲁公攻打他不能取胜，于是驻军阳州。齐侯在野井慰问鲁公，却不能讨伐季氏。鲁国的臣子都枕戈待旦，没有人敢发动行动，是因为畏惧季氏的威势。君王将要向诸侯显示威势，又想为周公的宗庙求取福祉，为什么不攻打鲁国？所以臣说可以。”神子鱼说：“周王室东迁以后，各国失去了秩序。如果宣布罪状便发兵攻打，那么哪个君王不能攻，哪个国家不能伐？楚国看鲁国，就像齐、晋看楚国一样。鲁国可以攻打，楚国能免于被攻打吗？所以臣说不可以。”辟闾巫臣说：“鲁国抛弃周礼，只看强弱。当齐国开始建立霸业时，举行衣裳之会、九次兵车之会，四方诸侯很少有不参与的。晋文公率领诸侯在温地会盟，以臣下召见君王，不合礼法，诸侯却仍奔波前往，来不及安居。晋国轻视我国楚国时，还说：‘这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褴褛的国家，怎么能和它举行典礼呢？’楚国百姓含怒已久，不只是君王一人的怨恨。康王去世时，鲁公虽然带着几位大夫屈辱地到楚国郊外来吊唁，实际上是害怕楚国的势力，并非出于内心诚意。不攻打鲁国，凭什么向远近诸侯显示威势？所以臣说可以。”子鱼说：“周公辅佐王室，治理天下，使周室亲睦；他把大路、大旂、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以及殷民六族分封给鲁公，使他率领自己的宗族，整合分支宗族，统领各种族类，以周礼为法则。鲁公既然接受周王的任命，他的德行直到今天还没有泯灭。修养恩惠来使人归附，谁会不亲近？逞强显示威势来凌驾别人，别人怎么能够和睦？如今因为鲁国不归附我们，就发兵攻打它来显示威势，恐怕不是施行德惠吧？所以臣说不可以。”辟闾巫臣说：“接受姓氏、确定封地的诸侯，哪一个不是王室的亲属？现存的姬姓诸侯，数也数得过来；有的不能彰明德行，便不足以保全国家。而且臣听说：树立德行、施行政令，是建立正义；建立正义、使百姓和谐，是合乎天地之道。德是上天的明示，义是大地的法则。做君王的人应当顺从上天的明示，遵循大地的法则，以使人民和谐，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鲁国公室衰弱，百姓遭受苦难，像陷入烈火，无处躲避；抛弃他们而不去讨伐，不也是错误吗？所以臣说可以。”神子鱼说：“周王的威灵虽然衰微，仍是天下共同的君主。楚国固然强大，终究只是臣下。以君主身份讨伐臣下，叫作传播正义；以臣下身份讨伐臣下，叫作违背政令。” 四海不得安宁，正是由此造成的。君王如果把军队驻扎在鲁国境内，东方诸侯向天王报告，天王派一名使者责备您说：‘鲁国弱小，诸位臣下背叛它，以致鲁君流离在草野之间，不能奉事宗庙。姬姓诸侯私下为此忧虑。君王身为大国，不但不设法平息鲁国的危难，反而图谋侵占土地，或者会使执事者蒙羞。天王命令我们姬姓诸侯，也已经有了说辞。我们将率领鲁公的三万人马，在龟防之墟与您周旋，请君王好好考虑吧。不知君王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所以臣说不可以。辟闾巫臣说：天王去世，王室混乱，刘子、单子拥立王猛居于皇地，连自救都来不及，何况能够安抚鲁国呢？五侯九伯，都是桓公实际征伐的。以臣下讨伐臣下，并不是一天两天才有的事。如今楚国的霸业与齐国交替兴起，我们如果讨伐鲁国的罪过，东方诸侯都会震动，他们还顾得上寻找借口吗？所以臣说可以。神子鱼说：鲁国与齐国紧密相邻，又是姻亲。王室本来就多灾多难，鲁国君子或许会借助齐国余下的威势来使鲁国安定。楚军一旦进攻，姬姓诸侯必然愤怒，将成为楚国的祸患；这就是无缘无故使诸侯劳苦。即使最终退兵，军队千里劳顿，耗费粮食，冒犯风露，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呢？” 所以臣说不可以。楚子说：“巫臣的话有道理。”于是想率军向东进发。后来听说齐侯攻取郓地，安置了鲁昭公，便停止了行动。君子说：“《春秋》中的大夫，大多能够言谈而且合乎道理，像这样的人为什么如此少呢？季氏驱逐国君，诸侯没有不知道的。楚国如果能把此事报告天王，请求天王发兵讨伐，便可以继承桓公、文公的功业。神子鱼却阻止了他。巫臣不从这个方向谋划，反而凌辱轻视我们的王室，只反复强调向远方显示威势；两个人都错失了要点。楚国作为楚国，不能强盛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译卫灵公向蘧伯玉询问治理国家的要领，说：“寡人的国家已经不算小了，却长期治理不好。我想率领勇士防守四方边境，怎么样？”蘧伯玉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派使者送上聘礼，修复邻国友好关系，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慎重地选拔百官，不要让官职空缺，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杜绝女子请托，不让她们干预政事，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斥退排挤奸邪反复的人，尊崇正直的士人，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共同奉行节俭的德行，屏弃过度奢侈，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爱护安抚小民，早晚都不懈怠；像敬畏上天那样敬畏他们，像尊敬神灵那样尊敬他们，像安抚子女那样安抚他们，怎么样？”灵公说：“这才是最高要领。有百姓才有国家，有国家才有君王。百姓，是君王的上天；君王如果效法上天，就要舍弃百姓，那就只是孤立的独夫了，难道不可畏惧吗？”灵公说：“说得好啊！”君子说：“蘧伯玉的话，难道有什么激励作用吗？君王，是百姓的主人；百姓跟随君王，就像水流归向大海，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但他说百姓是君王的上天，这是为什么呢？上天生育百姓，是让君王来主宰他们，并不是让君王虐待他们。虐待百姓，就不配做君王。由此看来，君王是为百姓而立的，百姓的重要性也太大了啊！卫灵公能够赞赏这番话，也可以说是贤明了。” 赵成阳的宫室着火，他想要灭火，却没有台阶可以登上，便让他的儿子朒向奔水氏借台阶。朒穿戴整齐，姿态从容地前往。见到奔水氏后，作了三次揖才登堂，默默坐在西边柱子之间。奔水氏命令傧者摆设筵席，献上肉脯和肉酱，给朒敬酒。朒起身拿起酒杯，略尝酒并向主人回敬。主人饮完酒后，奔水氏说：“先生屈尊来到我的寒舍，一定有事情要吩咐我，请问是什么事？”朒才开口说：“上天降祸于我家，大火正在猛烈燃烧；想要登高取水来浇灭它，手肘够不到，翅膀又不能生出来，只能对着宫室远望呼喊。我听说您有可以登上的台阶，何不借给我呢？”奔水氏跺脚说：“您怎么这样迂腐？您怎么这样迂腐！在山中吃饭遇到猛虎，一定会吐出食物逃跑；在溪中洗脚看见鳄鱼，一定会丢下鞋子逃走。宫室已经起火，难道是您作揖谦让的时候吗？”急忙把台阶抬去跟随朒。到了那里，宫室已经烧成灰烬。君子说：“迂腐的儒生耽误事情，往往就像这样，这种事哪里说得尽呢？有人以经世济民自负，到了临事之际，却有时不知道事情的缓急，以至于覆亡，这是多么荒谬啊！” 中山君宠爱梁其生。梁其生为人跛足、粗野鄙陋，全国人中没有一个不认为他有过错，只有中山君喜欢他。有一天见不到他，中山君就好像有所失落。他对大夫旃说：“梁其生难道是有智慧的人吗？为什么竟能使我心安呢？”大夫旃说：“心中已经形成了怜爱白发之人的情感，幽深的情绪便不能愉悦；美艳的颜色即使有缺点也会顺从喜爱，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中山君说：“这是为什么？”大夫旃说：“君王听说过癸比子翏的为人吗？子翏慎重选择妃偶，十年都没有成功，常常忧郁地独居。曲逆有一个丑女子，左眼失明，疹痕瘢痕像丛生的珠子，面色黝黑而且瘦弱。曲逆人经过她身边都不正眼看她，她很生气，离去拜师学习击筑；弹奏坎侯三年，技艺精湛，又善于表演北里的舞蹈来迷惑人。子翏一见她就非常高兴，送去厚重的聘礼把她娶回家，给她取字叫玄姬。早晨弹筑，晚上弹坎侯，宠爱她到了极点。子翏稍微外出游玩，回来必定仔细端详她的脸，竟看不出一点不美，反而嘲笑世人说大多只有一只眼睛。他的朋友宛爰都怜悯他，替他带来赵国女子，光彩艳丽，明亮得照耀人世，说即使闾须、白台也不能比她美。子翏把她赶出去说：‘什么丑陋的东西，竟敢和我的玄姬相提并论！’所谓玄姬，难道就是君王所说的聪明人吗？”中山君笑着说：“大夫说得过分了。” 君子说：中山君的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美丑是最容易辨别的，尚且不能辨别，何况其他事情呢？世道既已败坏，把谄媚的人当作贤能，把正直的人说成奸佞，邪恶之人全都被认为是对的；哪里还有闲暇嘲笑中山君呢？” 齐侯第二次攻打山戎，宾须无问道：“听说君王将要对山戎用兵，是真的吗？”非与公说：“是的，怎么样？”宾须无说：“以臣看来，可以攻打的理由有五条，不可以攻打的理由有一条。”齐侯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宾须无说：“谋划的人很多，可以攻打，这是第一条；矛戈锋利，旗帜鲜明精良，这是第二条；粮仓充实，运输供应不断，不依赖邻国，这是第三条；步兵和车兵和睦相处，队伍排列整齐，不交战则已，一旦交战没有不取胜的，这是第四条；大的如陈、蔡、宋、卫，小的如邾、邓、杞、薛，都是盟国，山戎奔走呼号，接受命令，匍匐前来唯恐落后，这是第五条。这样看来，劝君王停止出兵的人是迷惑之言。臣私下还有一点意见。山戎不过是个很小的国家，假如它确实有罪，君王先前已经攻打过它了，为什么还要第二次攻打？是为了土地吗？海滨方圆千里全都属于君王，为什么要贪恋偏远的荒野来扩张您的疆域？是为了人口吗？穿戴衣冠、佩剑着履的人已经充满君王的国土，为什么要贪恋山戎披发穿卉裳的习俗，来扰乱我国边境？是认为一战就可以成就霸业吗？君王已经使陈国归服，降服郑国，亲近鲁国而排斥楚国，还要借助山戎做什么？”}], 如今若再次率领军队，使百姓的肝脑涂满草野、腐尸暴露在原野上罢了。争夺土地而交战，残害百姓来逞强，这不是仁君。不是仁君，就不足以称霸诸侯；这是一不可征伐的原因。”齐桓公说：“大夫说得固然好，但山戎屡次违抗我，该怎么办呢？”宾须无说：“熊、罴、豺、虎都把家安在山中，蛟、鼍、鱼、鳖都把巢穴置于深渊，九夷百蛮都能安居于仁德之下。君王致力于修养仁德，难道独独不能容纳一个山戎吗？容纳它，它就会来朝见；征伐它，它就会叛离，这是因为武力不如德行的缘故。请君王改变谋划吧。”齐桓公说：“大夫的话好。”止君子说：“桓公真是贤君啊！否则，怎么会一听到义理就如此服从呢？”

译秦国有个叫尊卢沙的人，善于夸夸其谈，而且自己对此深信不疑。秦人都嘲笑他。尊卢沙说：“不要嘲笑我，我将要用使楚国称王天下的方略去游说楚王。”他轻快地向南行进，到了楚国边境，被关吏捆绑起来。尊卢沙说：“千万不要捆绑我，我是来做楚王老师的。”关吏把他送给朝廷大夫，大夫把他安置在馆舍，问道：“先生不嫌弃敝邑，不远千里而来，是要使我们楚国安定吗？承蒙见到先生的面容还不久，不敢贸然倾吐心意；此外也不敢有所请教，只想先听听先生辅佐楚国的意思如何？”尊卢沙大怒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大夫摸不清他的意图，便把他推荐给上卿瑕。瑕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像大夫一样询问。尊卢沙更加恼怒，想告辞离去。瑕害怕获罪于楚王，急忙把这件事报告了。楚王催促召见，尊卢沙还没到，派使者去了三四次。等到见面时，他作长揖而不下拜，直呼楚王说：“楚国东面有吴、越，西面有秦，北面有齐、晋，都像老虎一样瞪视着，日夜不休。我最近取道晋国郊外，听说晋国约集诸侯图谋楚国，杀白牲、陈列珠盘玉敦，用牲血盟誓说：‘不使楚国遭祸，就不再相见！’并且投璧祭河，准备渡河；大王还能够高枕安睡吗？”楚王起身询问计策。尊卢沙指着天说：“假如让尊卢沙做卿，楚国不能强盛，我愿受太阳鉴证。” 楚王说：“好，请问应当先做什么？”尊卢沙说：“这不能只用空话说明。”楚王说：“好。”立即任命他为卿。过了三个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久晋侯率领诸侯军队到来，楚王非常恐惧，召见尊卢沙让他退敌。尊卢沙瞪大眼睛看着楚王，不回答。楚王逼他进言，他才说：“晋军非常锐利。替大王考虑，不如割让土地同他们讲和。”楚王大怒，把他囚禁了三年，割掉他的鼻子后放出。尊卢沙对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夸夸其谈足以招来灾祸；我终身不再说话，若想说话，就摸摸鼻子立即停止。”君子说：“战国时代，士人多有夸大其词而不切实际的言论，往往借此谋求利禄，尊卢沙也是其中一人。假如晋军没有立即到来，他或许还能使自己的妄言稍有成效；但不久便失败，也实在是不幸啊！历来考察往事，以虚妄欺骗别人，从来没有给后人留下好结果的。那么尊卢沙被割鼻子，并不是不幸，而是应得的。” 越人甲父史同公石师交往。甲父史善于谋划，却不能决断；公石师善于决断，但谋划粗疏。两人各取所长，事情便没有滞留不办的。人虽是两个人，心却合为一体。后来因为言语互相侵犯，分离而去，政事便屡屡失败。密须奋流着泪劝谏二人说：“你们难道没听说海中有水母吗？水母没有眼睛，凭借虾来行动；虾也凭借水母获得食物。两者谁也不能没有谁。暂且不要说水母。又没听说过琐▯吗？它腹中藏着蟹，饥饿时蟹出去寻找食物，回来后琐▯就能吃饱；否则便会死去。蟹失去栖身的巢穴，也同样彼此不能缺少。暂且不要说琐▯。又没听说夏屋有蟨鼠吗？它同卭卭岠虚相伴，卭卭岠虚替它啃食甘草；一旦遇到灾难，卭卭岠虚便背着它逃走。两者也彼此不能缺少。暂且不要说蟨鼠。又没听说西域有共命鸟吗？两个头共用一个身体，性情都很嫉妒。饥饿时争着啄食，等其中一个睡着，另一个便给它吃毒草来害死它。毒草一下咽，两个都死去。它们也彼此不能缺少。这些不过是山海中的虫类，不足为怪。即使人也有类似的情形。北方有比肩之民，轮流进食、轮流守望，失去一个便会死去，也彼此不能缺少。如今你们二人很像他们，不同之处只是那些以形体相依，你们以政事相依罢了。” “为什么要分离而去？为什么要分离而去？”二人相互看着说：“若不是听了密须奋的话，我们将会失败得更厉害。”于是像起初一样和好。君子说：“十二官各有职司，必须彼此资助才能构成完整的机体。何况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怎么可以只凭自己呢？”密须奋可以说是善于讽谏了。楚国率军攻打晋国，晋人恐惧，整顿铠甲兵器以待。楚军进入河阳后退兵。不久又再次进入，像这样反复三次。晋侯疑惑，召集群臣询问。伯瑕回答说：“楚军是在诱骗我们，应当赶快驱逐他们。不驱逐，他们一定会深入，国家存亡就难以预料了。”晋侯说：“你的计策粗疏了。”伯瑕恼怒说：“君王如果不采纳我的意见，我终究不能跟随君王被俘，请先让我离去。”晋侯斥责他。晋侯又问步毅，步毅回答说：“楚国已经不是从前的楚国了，执政者众多而彼此乖离，国内受宠者日益得势。后宫千人，穿着曳地的绮罗、佩戴玉珈，早晨歌唱、晚上沉醉，只恨时间不够，哪里能顾得上我们？”又问士渥浊，士渥浊回答说：“步毅的话固然有道理，但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楚国西面有秦国的忧患，东面的诸侯有齐、郑、鲁、卫，都枕戈待旦，等待时机。只是我国刚有丧事，没有空暇攻打他们；他们料想我国用兵，五国一定会响应。所以楚国先行动来牵制我们罢了，不值得忧虑。”又问范匄，范匄回答说：“正如两位大夫所说。”又问韩起，韩起大笑，甚至笑得帽缨都断了。晋侯变了脸色说：“大夫是在嘲笑寡人吗？”韩起回答说：“老臣哪里敢嘲笑君王？我实在是在笑那些不知道情况的鴈奴。” 晋侯说：“这是什么意思？”韩起说：“具区泽中聚集着白雁。夜里它们一定选择栖息之处，害怕被人射猎。于是设置鴈奴环绕巡逻；猎人一到，鴈奴便鸣叫，群雁借此安心睡觉。泽地的人熟悉这个规律，点火照看，鴈奴便嘎嘎鸣叫；泽人立即熄灭火，群雁都惊起查看，却什么也没有。这样反复四三次，群雁以为鴈奴欺骗了它们，便一起啄击鴈奴。不久，泽人拿着火来，原先的鴈奴不敢鸣叫，群雁正睡着，于是一张网下去，没有一只逃脱。如今楚军进退三次，正是在说拿着火试探。君王难道可以不仔细察看吗？”晋侯说：“争战之中，敌人难道不应当这样吗？”于是大力加强守备。楚王听说后说：“不要说晋国没有人，竟不敢侵犯君子。”君子说：“晋侯真善于谋划啊！汇集众人的思虑，其中必定有一个人的见识高明。”等到韩起献出计策，楚人知道了晋军的真实情况，于是退兵。《诗经》说：‘古人有话说，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何况士人呢？”

译宋国剔成君自视甚高，看不起群臣。凡有进谏的人，他就拒绝说：“你想抬高我吗？不要再说了。”他指着佩剑说：“害怕这个吗？”群臣都惊恐流汗地退下。剔成君想在雍丘郊外修建九成台，又怕群臣进言，便告诫守门人不许接纳士人，接纳了就处死。北殷子且对守门人说：“我要见我的君王。”守门人阻拦他。子且坚持要进去，并说：“我侍奉君王十年，难道不知道君臣之间君王最厌恶的是进谏吗？我不进谏就是了，你为什么阻拦？”守门人说：“你既然不进谏，进去做什么？”他说：“我善于表演鸡的戏态，要用来使君王高兴。”守门人进去报告剔成君，剔成君召他进来。子且伸展手臂当作翅膀，咯咯长鸣。鸣叫完毕，快步走出去，神气十分舒畅。剔成君感到奇怪，赶快让他回来，问道：“你是人，却模仿鸡叫，为什么？”他说：“我非常尊重鸡，所以模仿它。”剔成君说：“为什么尊重鸡？”他说：“我认为尧舜的智慧，有时还不如鸡。”剔成君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听说非难圣人就是没有法度，何况把圣人比作异类呢？”他说：“臣哪里敢非难圣人，只是私下有所疑问。使道笼罩天地的是尧；” “使德行达到万世极致的是舜；他们都是古代圣人。如今说他们的智慧不如鸡，难道确实是过分的话吗？风雨骤起、天色昏暗时，鸡能掌管报晓而不误时刻，尧舜能做到吗？”剔成君说：“不能。”子且说：“尧舜即使是大圣人，掌管报晓也一定要靠鸡吗？”剔成君说：“本来就是如此。”子且说：“君王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要把群臣全部贬低，难道他们还不如鸡吗？”剔成君高兴地说：“群臣没有人说到这一点，我今天才听到。寡人有过错，你应当竭力进谏。”子且说：“君王命令臣进谏，臣不敢隐瞒。如今赋税急迫，百姓困乏，四境周围都是强敌，早晚忧劳，还恐怕不能免于祸患，何况从事游观呢？”剔成君说：“寡人不敢了。”子且说：“君王说不敢，却修建九成台，这是为什么？”剔成君当天就停止了工程。君子说：“太阳白天运行，天下没有不被照耀的；月亮夜间运行，万国没有不明亮的。然而日月的光辉也有照不到的地方，一盏小灯也足以补充它们的光明。这大概就是子且用鸡作比喻的意思。” 《演连珠》五十首 连珠这种文体，兴起于汉章帝时代，班固、贾逵、傅毅都奉诏写作。后来陆士衡加以演绎，司空图、徐铉、晏殊、宋庠又相继仿效。不过这种文体不直接说明事情，一定借助比喻来表达意旨，使读者含蓄地领悟，这与古诗讽谏寄兴的意义相合，有值得取法之处。于是作《演连珠》五十首。听说忠臣为国事献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烈士爱戴君王，最终连头颅也忘了顾惜。因此有左毂发出声响时，车右便伏身拔剑；越国军队到达雍门时，便有人割颈自杀。听说鹰鹯在树林筑巢，乌雀因此不敢栖息；松柏生长在山冈，蒿艾因此不能生长。所以君子居住乡里，奸邪小人便改变面貌；正直之士立于朝廷，奸雄便收敛踪迹。听说立志守持贞节的人，浮泛的名声不足以损害他的本真；立志恬淡的人，优厚的爵禄不能扰乱他的本性。所以严子陵以富春江耕作自乐，段干木辞绝魏文侯的聘请。听说上天的法则有一定规律，人的谋划不能改变它。有的顺应它而获得吉祥，有的违背它而招致凶祸。所以鹤的胫骨本来就长，截短它便会害怕；野鸭的胫骨本来就短，接长它便会悲伤。听说处理事情贵在审察时机，行动应当少留过失。《易经》慎重辨别，告诫要及早；《春秋》严谨审慎，重视事情开始时的谋划。微小的事情必然逐渐发展为显著，鸿大的事情也常常从细微处发生。所以肥▯一出现，潜藏的鱼全都惊恐；霜钟刚刚敲响，巢中的鸟都忧惧不安。听说龙飞腾便有云相随，虎长啸便有疾风兴起；丰泽持剑而起，招来山东的冠履之士；晋阳举戈所指，聚集了冀北的簪缨之士。因此志气相投，精神合一，不移桑树树荫那么久，大功便建立起来；一次披上戎衣，四海便得以平定。听说形体微小而强劲的东西，有时足以相互伤害；形体庞大而勇猛的东西，有时反而会受制于人。大小常常因形体比较而失去判断，刚强和柔弱又受到所畏惧之物的限制。因此豺狼的舌头虽窄，却有杀死老虎的能力；老鼠的牙齿虽尖，却有伤害大象的本领。听说凭借地势可以形成长久的美好，依附名山才显出形势；面向太阳聚集，也只是借醴泉来饮用。万物按类别聚集，德行相等才可以并肩。因此五色神芝借朽坏之物而显现灵异，九苞彩凤却嘲笑张口惊叫的鼠鸟。听说外来的滋味不能增加，形体和气力便日渐削弱；内在的调养有道，精神便自然丰厚。假如用万物作比，就像符契相合。因此脾脏一旦破裂停止，犘牛便交给中夷；既然鱴刀干涸，便成了枯物。听说鉴赏事物在于精当，获取财物也有正道；细微的差别若看错，结果便如天渊之别。因此峄阳的梧桐，只有伯牙能知道它的优良；乌号弓一定要由养由基才能领会它的精妙。假如只是胡乱卖掉而投给不识货的人，哪里比得上珍藏其声誉、收敛其光彩呢？听说旭日刚从东方升起，黑暗和阴霾便被屏除；猛烈的雷霆有时在大地震响，魑魅便暗中惊惧。为什么呢？极大的光明足以彰显和宣扬上天的德行，极大的威势足以显明上天的声威。因此诛杀两观之人，是孔子参与政事；平定三叔之乱，是周公姬旦东征。听说殷商长期干旱，因为有所准备便没有忧患；郑国多次遭灾，因为知道警戒便不再重犯。因此阳德承载于气化之中，幽微的变化难以知晓；政治的治乱取决于人的谋划，明白的原因可以考察。听说人们畜养树木，不能轻视它，就像一尺布；家中收藏破扫帚，却看得贵重如千金。为什么衡量标准突然失去，沉积的痼疾已经如此深重？所以只珍爱自己而轻视他人，连普通妇女也不会实行；内心虚空却拘守礼节，却可以教化众人。听说青霞、白凤的文饰，和政治教化有什么关系？黄马、碧鸡的辨说，很像俳优。哀叹文辞损害了实质，导致末俗之人竞相仿效。因此在六艺的科目中，法度没有比炎汉更严明的；三次缄封其口，铭刻的法式流传于成周。听说争雄较量胜负的人，通常重视权谋；讨伐罪人、慰问百姓的人，必定凭借仁义。由于王道和霸道有所不同，于是正与偏便大相异趣。因此商汤、周武的军队，如太阳照耀、月亮临照；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如风飞驰、雷奋发。听说苍蝇飞翔，饱食污秽粪坑的肥美，像在享用甘美芳香的食物；猪在污汗泥垢的窟穴中安卧，像睡在华美的褥席上。它们因局限于自身环境的习气而不改变，反而把违背常物称为独特。因此被鄙陋的习惯禁锢，便把美好的东西看成低劣而轻易更换。处在衰败的时代，美和丑还有什么区别呢？听说奉行道义、推重公正的人，想要举荐善人来同众人共享；倚仗才智而自私的人，总是担心贤者压过自己。由此可以从器量的狭窄，考察人的好坏。因此五张弓堆成的小丘，不能和泰山、华山的山冈相比；一个蹄印中的积水，也难以和沧海的水相匹敌。听说神秘的启示开启圣人，龙图从黄河中出现，产生卦爻的交错，显现阴阳的荡摩，宏大地参赞天地造化，大大符合太和。因此拘泥于纬书的人，是把彩色刺绣诬说成轻薄的白绢；沉溺于术数的人，是用小蠡测量大海。

译听说天地大化主管播散，什么奇异之物没有？通达神明、广泛采纳各种见识，只有这样才行；若把自己的浅陋当成界限，便会失去万物的真实情状。因此南方边地的流泉，人喝了会变成蟒；西方戎地的羊角，埋在土里种植便能成形。听说九位圣人有所作为，如同悬挂在天空中央的日月；七部经典垂示教训，照亮万古的重重黑暗。人们不再摸索着泥土寻找道路，都遵循规矩、踏着墨绳前进。因此采章文物由此显得光明灿烂，礼义廉耻也借此得到修养和彰明。听说有感便有应，没有幽暗而不显明的事。有时是声音彼此召唤，有时是物我双方都忘却了自身。因此瓠巴拿琴弹奏，游鱼便出来聆听；曾子倚山长啸，飞鸟便下来盘旋。听说天地四方极其广大，应当由各种工匠共同治理；宗庙社稷极其重大，不是一名士人能够谋划。因此一尺柴薪不能使大锅中的水沸腾，寸许厚的冰不能使厨房寒冷。听说有才智的人穷尽事物的机理，必定能发挥自己所长；忠纯之臣见识强记，必定衡量事情的适宜与否。因此华美的文绣，即使披在狗身上，狗也会弃去；毛嫱即使美丽，鱼儿见了也会深深藏起来。听说正直的颜色显露于朝廷，本来依靠直言敢谏；用婉转的容色进谏，更贵在柔和委婉。盛怒时没有人去触犯逆鳞般的忌讳，改变心意时便有能使人解颐的休美。因此叔向善于辞令，所以没有杀死▯鷃之竪；晏婴善于讽谏，所以终于释放了斩竹之囚。听说任用士人必须依据他的才能，才能使他胜任；使用器物必须符合它的用途，才能使它发挥作用。若违背这个道理，事情将在已经造成之后毁坏。因此泗滨的梓木不能拿来制作笛子，云梦的竹子不足以制作筝。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因私情废弃公义；善于做臣子的人，不因个人怨恨抛弃道义。因此解狐在上党推荐伯柳，那里便安定；舅犯在西河举荐子羔，那里便得到治理。听说土地随上天而有偏异，气候因地域而不同；一旦失去中和，便会流露出隐伏的灾异。因此由首山常年积雪凝结，寿麻国的酷暑格外炽烈。听说志向有时不能坚持，混乱便没有一定的终止；甘心顺遂欲望，就像把甘甜的糖浆染入鼎中；对从善感到艰涩，就像踏入刀锯造成的陷阱。因此善于嫉妒的人不肯服食泰宝木，沉溺淫逸的人不会满足于大仓的法令。听说天地阴阳开始分判，万物形象由此凝成；兆民以文字宣扬它的功用，又以粮食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因此鱼游于翠妫而河中出现图书，天降嘉粟而神农开始耕作。听说天上的征兆既已显现，神奇的符瑞也有所归属；它们合于天地二气的氤氲，含有日月星辰的融和。凡有开启必有先兆，推究道理并非妄说。因此赤龙感应黄河而尧出生，白气贯穿月亮而汤降生。听说处于平坦之地便通达，行走在危险之地便艰难；志向不改变，力量才能不断增长。因此鱼跃龙门，难于拾级登阶；车上太行山，难于通过狭窄险路。听说是非改变轨道，黑白颠倒；形势各不相同，时势也随所遇而变化。因此齐国女子虽然艳丽，反而因丑陋而闻名；秦国士人虽然卑贱，最终却得到尊贵的际遇。听说只有气与时势相应，运行才不会差错；只有精神能够体察万物，作用才会周遍。因此风箱顺应虚空而鼓动，关键乘着时机而开启抽动。所以人的心情有时会变化，壮士高歌而怨夫哭泣；万物的变化有其规律，春日女子思念，秋日士人忧愁。听说善于谈论物情的人，知道否极本来可以泰来；能够察知人事道理的人，即使困屈有时也未必被人相信。因此道路不能通行，戎夷便受寒而死；志向不能施行，东郭先生便长期贫困。听说形貌和才华尚未显现的人，最终无人注意他的鄙陋；事业功绩尚未彰明的人，谁能察觉他的高尚？因此鬋饰自夸的人，到了临淄水边才知道自己丑陋；一向收敛威势的人，攻破昆阳之后才显出他的豪杰气概。听说事情贵在适合实际用途，事物适宜从近处观察；有的长期积累却突然变化，最终背离容易而走向艰难。因此寒冷的人不贪求两块美玉，而思念短褐；饥饿的人不希望得到千金，而以一顿饭为美。听说九五飞龙，三种神灵共同显示祥瑞；大德守正，至高的神灵由此驾驭。因此帝尧即位执政，景星出现在翼宿；成汤临朝，飞煌夹在车驾旁。听说圣皇建立中正之极，成为世代常法；制止改变鹿豕般的习俗，便竭尽力量实行正道；从鱼鳖般的民众中出来，便忘却自身而为世人献身。因此治理河汉的人，头上没有头发、大腿上没有汗毛；赞助天地的人，心中有经纬，脊背上有经纬。听说百姓已经大为安定，便以太平之世为平坦大道；谋略足以平定祸乱，便能洞察事物而不被表象迷惑。因此一勺郁鬯酒摇动，威势建立在克服殷商之后；铠甲兵器尚未发动，胜利已经在征服夏之前确定。听说内心不虚妄，诚信便能使人信服；即使相隔千里，也会响应一句正确的话。不能这样，所以史佚纠正言辞，证实桐叶封弟的游戏；晏子假意回答，揭发海枣之事的疑问。听说保养和煦之气于石窟，任凭运转而安处高下，左开右合，以探取天地二气的奥秘；仰观俯察，以穷尽万物的情状。为什么呢？行动和废止安危取决于否泰，动静符合屯卦和亨通。因此虞舜是大圣人，仍然礼敬支父；神禹达到最高治理，仍然优待伯成。听说一顿饭之间七次起身，是周文王急于接待士人；一次洗头之间三次握住头发，是姬旦礼贤下士。因此各种功业得以治理，神灵的赐福由此显现。所以抬高自己而贬低别人，国家必定覆亡；尊重贤者而把别人视为愚人，自身必定倾覆。听说天地与人相互协调，上下共同运行，参与神明运转的回旋，凭借浩渺无形的气化。因此君主获得尊位并制定命令，日月便贞正明亮；臣子守持卑位而维护正道，雨水和阳光便按时顺遂。听说高下有别、方位不同，大鸟和小虫器量有异；它们的性情有差别，器量也各不相同。因此虾蟹一类，不要希望走云龙的道路；燕雀一类，难以知道鸿鹄的志向。听说圣明之人有所作为，向无方先生具茨请教道术，并侍奉大隗；到东岱山去奉事中黄。所以下面使百姓安定，上面使阴阳调和。因此冲虚寂默的德行充满无边之地，深远精微的感应遍及无疆。听说善于行事可以兴盛国家，美好的言语可以树立法则；遵循它便能革除奸邪，依靠它便能建立德行。因此听到一句恰当的话，就像得到一万人的军队；得到一个贤士，就像得到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听说选择食物，在于检验它的醇厚或恶劣；观察人，在于察看他的衰败或贤良。因此乌喙虽可以填饱肚子，吃下它身体就会灭亡；奸邪之人虽可以任事，任用他们国家就会灭亡。听说光明悬照于天上，暴虐的威势便不会兴起；鼓动飞廉之气，柔弱的邪气便自行退去。因此白日放出光芒，雷车便退避隐藏；祥风吹动声响，黑云便遮掩旗帜。听说面色淡泊、言语迟钝的人，不合于污浊的世俗；举止鲁拙、步履迟缓的人，会被流俗憎恶。宁可在山涧深处采摘蔬菜，也肯追逐朝廷的歪曲道路吗？因此选择栖身山林而逃避时世的人，甘愿承受西山之饿；懂得天命而不忧愁的人，免于穷途之哭。听说至高的道玄妙深远，不受气象所局限；神妙的变化潜藏融合，不受固定轨迹所控制。就像已经捕获鱼兔，便可以舍弃捕鱼的筌和捕兔的蹄。因此协调天地人三才，贯通万事万物；统摄一心，统领万类。《寓言》五首

译齐桓公经过葵丘时，葵丘人掘地得到一把铁剑，剑上端严重受到泥土侵蚀。桓公非常喜爱它，命身边人用细磨石磨剑，又用鸟油浇润；虽然每天上下切磨，剑上像鳞片一样的疤痕仍然没有改变。桓公拿给隰朋看，隰朋说：“这是太白星的精华、西方的英气；北斗在上面布列，剑身内明外空。不用它便罢了，一旦使用，便所向无阻。这大概是诸侯的神物。”桓公又给开方看，开方说：“隰朋的话确实正确。从前我的祖先太公曾在渭水北岸得到宝剑，名叫龙光，命太史占卜，卦辞说：‘金属以极刚为德，象征武功；大大开拓你的封国，成为东海之邦；经历八百年，才会终结。’直到今天，果然承受齐国的封国。君王所得之剑与太公的没有不同，这难道是上天想要昌盛齐国的霸业吗？霸业的昌盛一定从葵丘开始。”管夷吾一言不发地走出去。齐桓公召见他并问：“寡人得到宝剑，左右近臣都称赞我，只有你一句话也没有，为什么？”夷吾说：“君王昏暗而臣下谄媚，臣还有什么可说的？”桓公说：“为什么？”夷吾说：“君王的权势越高，谄媚奉承的话就越多；谄媚奉承越多，就是走向危亡的道路。那隰朋、开方难道不知道三尺长的旧铁，冶炼铸造之家都有吗？” “如今他们敢当面欺骗君王，是因为君王有强大的权势压在他们之上。古代贤王喜好善言而忘却自己的权势，究竟是为什么呢？”桓公跺脚说：“没有你的话，寡人还想不到这一点。权势达到的地步，真可怕啊！” 晋景公早晨出行，看见一个喂牛的人，边走边唱，神情轩昂，像是自得其乐。晋景公命韩厥叫来询问：“你的衣服只到小腿，丝毫没有衮服绣衣的华美；出门在野外放牧，也没有华丽车辆载你。你究竟有什么快乐，竟这样一路歌唱？”喂牛人说：“这正是我快乐的原因。我难道想同别人不同吗？只是衮服绣衣的荣耀，恰好会囚禁我的身体；华车的美丽，恰好会束缚我的身体。所以我断绝这些而不去追求。我难道想同别人不同吗？人活过百岁，短促得如同一天。起舞时婆娑，行走时放声歌唱，醒来时舒展，睡着时安适，凭这些自在地度过一生，不也安乐吗？掌握生杀的权柄不牵累双手，关系安危的关键不系在心上，早晚所忧虑的只是牛的饥饿。得到一捆青草，我的事情就办成了，不也满足吗？既安乐又满足，在我看来，列车千乘、积粟万钟都只是身外之物，我淡泊地同万物一起变化，不也通达吗？有这三种好处，却想拿它们换取那些东西，不是糊涂吗？”韩厥说：“你为自己谋划倒是很好，但百姓怎么办？”喂牛人没有回答，笑着离去。卫国有个齐丘生，五十岁时生了一个儿子，十分疼爱他；吃饭、睡觉时儿子不在身边，他便不能安睡，也不能吃饱。一次偶然渡河，儿子溺水而死。齐丘按照儿子的相貌塑像，哭得十分悲哀。他的朋友子人丙晓谕他说：“鲁国有人喜爱狻猊，狻猊产于边远地区，中原得不到，于是便让人画出它的样子，每天观看，最终也没有真正见到一只。你所悲哀的，莫非也像这样吗？”齐丘听了更加悲伤。子人丙的哥哥责骂他说：“你哪里懂得死生变化的道理？难怪他不听你的话反而更加悲伤。”于是他跑去告诉齐丘：“太虚之门中，气有屈有伸，生生死死本来就是一回事。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古代通达的人，把一切交付给自然，顺应自然，凭自然变化而保全自己；不违逆命运，不阻碍变化，不祈求内在的福分，不躲避外来的灾祸，不去分别天造就人还是人顺应天。况且你的生死，也是在大化中任其漂流，还不知道边际，哪里还有空闲忧虑你的儿子呢？”齐丘收住哭泣，拜谢说：“我明白了。” 商于子家贫，没有牛犊耕田，于是牵来一头大猪，给它套上犁具向东耕作。大猪不肯套上轭，套上后又挣脱，整天连一畦田也耕不成。甯母先生经过，责备他说：“你错了！耕田应当用牛，因为牛力气大，能翻起土块；蹄子坚硬，能陷入泥淖。猪即使大，怎么能耕田呢？”商于子生气而不回答。甯母先生说：“《诗经》不是说过吗？‘于是到那畜圈，把猪从牢中捉出’，说的是将要把它作为祭祀的肉食。如今你用猪代替牛耕田，不是把事情完全颠倒了吗？我怜悯你而教导你，你反而生气不回答，为什么？”商于子说：“您认为我把事情颠倒了，我也认为您把事情颠倒了。我难道不知道耕田必须用牛吗？这就如同治理百姓必须用贤人。不用牛，虽然不能耕田，祸害还小；不用贤人，天下就会遭受祸害，祸害大得多。您为什么不把责备我的话用来责备治理百姓的人呢？”甯母先生回头对弟子说：“这大概是有所激愤的人。” 雍丘有个北宫殖，靠驾船捕鱼、采蚌养活自己，夜里住在河边，忽然得到一颗夜光珠，光明能照到百步之外。雍丘人认为北宫殖得到了奇宝，争相宰羊杀猪前往祝贺，说：“自从你住在雍丘，出门就驾船，回家就停船；你的衣服破旧，你的食物粗劣，宋国贫穷的人没有比你更甚的。如今你一旦得到奇宝，奇宝是世人珍爱的东西，你想要什么不能满足呢？”宋国大夫听说后，也前往祝贺，说：“宋君想求得十颗照乘之珠，已经得到九颗，环绕宋国边境发布告示寻找，却没有人响应。没想到你竟在河边得到一颗。你应当把它裹在阿胶丝绸中，装在宝匣里；我带你向西献给宋君，尊贵和富裕不必用言语说明。”北宫殖正要动身，他的父亲刚从秦国回来。北宫殖把事情全部告诉父亲，父亲哭着说：“我家住在雍丘十代了，安于一条船。如今把这颗珠子献上，必定获得尊贵富裕；富贵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暴虐，暴虐就会造成混乱，混乱就会危险，危险之后便会彻底败亡。还想像今天这样驾船捕鱼，难道还能得到吗？我要它做什么？我要它做什么？”于是把珠子砸碎了。《萝山杂言》二十首 我濂自从居住在青萝山，山势深远，没有人来往，便每天玩味天人之理。时间久了，似乎觉得自己粗略有些收获，于是作《萝山杂言》。君子的道，与天地一同运行，与日月一同光明，与四时一同行进；空旷如虚无，深沉如潜藏，浑然没有棱角，凝定而不可移动，充盈而不能用形体拘束。推测它却不能完全知道，运用它却没有穷尽。正因为不能完全知道，所以极其微妙；正因为没有穷尽，所以能够绵延不绝。最虚静、最灵妙的是心。看它没有形状，听它没有声音，探寻它也看不见它居处在哪里。一旦有事物触动它，便纷纷聚集，炽烈燃烧，茫茫奔驰而不停息。假如不用敬畏来作主宰，却想用缰绳驾驭、用勒头控制、用规矩检查、用匣子拘禁、用包裹束缚、用水涵养它，这就像教猿猴学习礼仪一样，不也颠倒了吗？”

译你没见过婴儿吗？眼睛不滞留于各种色彩，所以视觉纯全；耳朵不滞留于各种声音，所以听觉纯全；舌头不滞留于苦味甜味，所以味觉纯全。君子应当以此为法，培养听觉，收敛视觉，忘掉滋味，这叫作通达本源。通达本源，便接近圣人；一旦运用出来，就能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人。六经都是古人的遗迹，而新进入其中的机微各不相同。它的机微浅近，履行起来便清楚明白；它的机微精深，履行起来便昏暗难明。机微的作用实在重大啊！人们用文辞去看经书，这已经错了。善于察知机微的人，难道不应当用本质去看经书吗？丝线纷乱，便是政事分散；纯一安静，便是政事统一。因此圣人使政事驯顺而不扰民，安静而不放纵，明察而不苛察，勤勉而不烦扰。不扰民，所以百姓舒展；不放纵，所以百姓安宁；不苛察，所以百姓宽裕；不烦扰，所以百姓富足。这四点一旦有所缺失，天下就会受害。守持正道没有比专一更重要的，专一所以不三心二意。不三心二意便明察，明察便神妙，神妙便无所不通。天下能够做的事情也就完备了。因此圣人的学问，以专一为贵。天下是一个整体。譬如千钧重物，乌获能够举起；力量不能胜任的人，或许会被压倒，或许会摔倒，实在可怕。那么举持天下有要领吗？回答说：用德行使它归附，用刑罚使它畏惧。阴阳相互摩擦，昼夜彼此循环；善与恶相互对照，枭与凤彼此对峙；高粱和藜草一同茂盛。这是形势，也是道理。君子想要把小人完全消灭，做得到吗？鸟长着羽毛，却有两只脚；野兽长着角，却没有牙齿。天地生育万物，尚且有做不到的地方，何况众人呢？所以说：功业有不能完满的，力量有不能胜任的，才能有不足的。行走遇到刀刃，一定躲避；进食遇到鸩毒，一定舍弃，因为害怕伤害自己。美丽的颜色中藏着利剑，浓厚的滋味中含着腊毒，却不能察觉它，便是愚蠢。鸡负责报晓，狗负责守夜，即使尧舜也不能废除这些职能。有人抛弃小的善行而不去采用，难道不是违背道吗？靠文辞求取名声，名声必定毁坏；靠财货追逐自身，身体必定灭亡。名声毁坏所以事情无成，身体灭亡又会因争夺而起。只有君子知道，名声不可强求，身体不可追逐，这叫作守持本真。这样便能治理，治理就会明明白白；纯正，便是真诚。内在修养尚且没有空闲，哪里还要从事外在欲望呢？光明洁白而不受污染，宽容随和而不知边际。它像手持明镜，像手执秤衡，随着美丑、轻重而作出相应判断。这就是君子的内心啊！上天不说话，却使生杀之事完成；顺从它就荣耀，违逆它就憔悴，又哪里容得人力强为呢？所以君子与上天合德，难道不应当不以苛细明察来自恃，不沉默求得保全，不炫耀显赫而像猛禽飞翔，不畏缩怯弱而像野鸡伏地吗？能纯一吗？能断绝外物诱惑吗？能像山一样坚定、像海一样容纳吗？能够这样，就叫接近道。他凭借气势强盛，我便以义理刚强；他凭借气势衰弱，我便以仁爱柔和。在刚柔、强弱之间，不能容纳一丝差错。明智的人实行它，这叫顺应天道；不贤的人违背它，这叫失去天道。有人奔走寻找自己的头，有人告诉他说：“你的头并没有丢。”指给他看，他才冷然醒悟。求学的人对于道，也是如此。世人到人中寻找圣人，到经书中寻找圣人的道，这就离得太远了。我本来就可以成为圣人，我说的话本来就可以成为经书，只是自己没有思考罢了。天下的事情，有小有大，有简易有繁杂，有亏损有盈余，有相同有不同，很难用一个标准概括。君子用方寸之心把握它们，明白清楚，看不出心中还有剩余。靠权术求取俸禄，必定失败；靠财货建立家业，必定招祸；靠势力凌驾于人，必定受辱；以安逸自我依恃，必定陷入危险；以学问自我炫耀，必定像禽兽一样被擒；以品行自我夸耀，必定虚伪。这是六种弊病。慈爱便和谐，节俭便富裕，勇敢便果断，明智便远见，宽容便能聚集众人。这是五种美德。除去六种弊病，实行五种美德，才可以在天下有所作为。《琴喻》有客人对我说：楚、越交界处常常多山。有个齐姓山民，不认识琴，问人说：“什么叫琴？”有人告诉他说：“琴的形制，前面宽、后面窄，上面圆、下面方；头部像下岳，底部像越；蒙上丝弦，就会铿铿然、泠泠然，能够发出可听的声音。”齐姓山民高兴地说：“这就是懂得琴了。”一天他来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看见有人背着筑走来，赶忙跑去观看，惊讶地说：“这难道不像前宽后窄、上圆下方吗？”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说：“这难道不像头部下岳、底部越吗？”他用手横着量它，果然也有声音从弦间发出，又说：“这难道不像铿铿泠泠的可听之声吗？”于是用力把那人请回家，拜他为师，学习三年，早晚不停，自以为完全掌握了他的技艺。乡里那个曾告诉他的人偶然经过，听到声音，立即惊讶地说：“你所学的是筑，不是琴。否则，声音为什么这样嘈杂淫靡呢？”于是拿出琴，弹奏了一两遍。齐姓山民听了，皱着眉说：“你欺骗了我！你欺骗了我！”他觉得琴声淡泊得像大羹玄酒，质朴得像草束鼓槌和土鼓，毫无乐趣。我所喜爱的是另一种声音：像鸾凤鸣叫，像笙箫交相演奏，像燕赵美人善于歌唱。我不知道你把琴当作筑，还是把我的筑当作琴。请让我把它听完吧。唉！琴这种乐器，人们很容易辨认；山民竟然把筑当作琴。那么把乡愿误认为君子，每天喜爱他而不知道厌弃，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有感于这番话，写下《琴喻》。

译《论顽》陶尚书中立对我说：临海的林甲一家都因瘟疫死去，只有林甲独自办理丧事。等到林甲也死了，没有人安葬他的尸体，家中的狗在里巷间狂奔哀号。后来群狗聚集起来，衔着林甲的衣服拖到西郊，扒土挖成坑，把尸体埋进去。坑太浅容纳不下，又把尸体拖了出来。这样反复四三次，最后才堆土覆盖尸体离去。新昌的黄琛甫家中有一只母狗被巡逻士卒吃掉，骨头被丢在屏蔽之处；母狗的幼子衔着骨头，把它埋在野外。我听说后拍着大腿长叹。每次把这件事讲给众人听，人们总笑我荒诞，并且说古代没有这样的事。从前谯县崔仲文养狗，会稽人石和想用丁奴换取它，崔仲文不答应，石和便杀死崔仲文，抢走他的狗。狗咬石和，守着崔仲文的尸体，扒浮土把它掩盖起来。不久又牵着石和的衣服到官府控告，石和伏法。这是晋义熙年间的事。冀州石玄度家的狗，母狗生了一只小狗，非常疼爱它。石玄度把小狗烹煮后吃掉，母狗等到骨头落地，便把骨头收拾起来放在一个洞里，又移到桑树间埋葬，早晚朝着桑树哀号，一个多月才停止。事情发生在宋元徽年间。说古代没有这种事，是错误的。狗能够防御盗贼、咬杀奸人、解除危难、报答恩情，传记中所记载的确实如此。又哪里只是这两件事呢？人若不能自重，即使有万物之理可以验证，也不肯相信，反而指责我荒诞。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写下来给他们看；人心如果还存在，大概也会有所感动吧。《孔子生卒岁月辨》有人问濂说：“孔子的出生，传记所记的年月各不相同。《公羊传》说，鲁襄公二十一年冬十一月庚子，孔子出生；《谷梁传》的年份和日期与《公羊传》相同，却说是冬十月出生，这样就比《公羊传》差了一个月。月份本来就有差异。到了贾逵注释二十一年《春秋》经文时说：‘这一年仲尼出生。’昭公二十四年服虔记载贾逵的话说：‘仲尼当时三十五岁。’那么他们都把孔子定为襄公二十一年出生。司马迁写《孔子世家》说：‘孔子出生于襄公二十二年。’这就比《公羊传》《谷梁传》差了一年。日期虽然与《公羊传》相同，月份却又与《谷梁传》不同。杜预以司马迁为依据注《左氏传》，说孔子生于二十二年；司马贞以《谷梁传》《公羊传》为依据考证《史记》，说生于二十一年。司马迁误写为二十二年，大概是因为把周历十一月归入了下一年。孔若古尊从《公羊传》《谷梁传》，认为这是不可改变的定论；胡舜陟尊从司马迁，认为如果依《谷梁传》《公羊传》所记，孔子出仕和退处的年份便与经书、史书及诸子百家都不相合。孔宗翰也尊从司马迁，罗泌的意见大致与孔宗翰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一月〕 洪兴祖尊从《谷梁传》，却说周朝改了月份，十月二十一日庚子就是夏历八月二十一日。冯去疾看到传记说法不同，便提出调和的说法：“襄公二十年其实是己酉年，这一年八月置闰；按照历法推算，大雪节应在十月十七日或十八日，这就是十一月的朔气，再过三四天才是庚子，所以孔子出生时已经进入十一月的节气。既然进入十一月，就是二十二年庚戌的岁首，这毫无疑问。”《公羊传》记为十一月，看似错误其实并没有错；司马迁记为二十二年，又说孔子享年七十三岁，也并没有错。《谷梁传》关于年份和月份都按实际记载；《公羊传》关于年份按实际记载，关于月份则按节气记载，认为这样可以标明日期；司马迁关于年份则按节气记载。三者都没有错。既然众说不一致，该怎么办？”濂回答说：“《公羊传》《谷梁传》是传授经书的学者所作。传经之家应当有讲师一代代传授，而且距离孔子时代很近，他们的话一定有所依据。司马迁固然是优秀的史官，但比《谷梁传》《公羊传》晚得多。” “至于我，则有经传可以作为依据。孔子出生的年份，我应当遵从《公羊传》《谷梁传》，所以按《春秋》长历考察，是二十一年己酉十一月。其中没有庚子日；庚子是在十月二十一日。孔子出生的月份，我应当遵从《谷梁传》注家的说法，即己酉误作己卯，因为卯、酉二字形近，所以误写了。又问：孔子周游各国的年份，《孔子世家》所记大多可以考察。宋代的大儒有的也采用这些记载；如果像您所说，那么所有事情都要晚一年，司马迁的记载难道还不值得相信吗？答：卫灵公在位时，孔子到卫国，后来又到陈国，匡人把他当作阳虎而拘禁起来。《孔子世家》说孔子让随从到卫国做宁武子的臣属，才得以离开。考察宁武子，他在成公朝做官，到穆公末年，他的儿子宁相已与孙良夫领兵攻打齐国，那么宁武子当时应当已经老了。再经历定公、献公二位国君，共三十七年，到灵公三十八年孔子到卫国；如果宁武子那年还活着，就将近一百五十多岁了。宁武子的事情如此，孔子的年龄却偏偏可以相信吗？不只是这一点，孔子离开鲁国，《孔子世家》说是定公十四年，《年表》却又说是十二年。若以《年表》为正确，《孔子世家》就是错误的；” “若以《孔子世家》为正确，《年表》就是错误的。同一本书中自相矛盾到这种程度，其余内容大概也不值得深究。《皇王大纪》说：司马迁所记孔子的言行，不能得到真实情况的地方尤其多；言行尚且如此，更何况年龄呢？又问：洪兴祖说周历十月就是夏历八月，对吗？答：不对。三代虽然改换岁首，但月份从来没有改过。殷朝曾以丑月为岁首，《尚书》却说‘惟元祀十有二月’；汉朝曾以亥月为岁首，史书却说‘元年冬十月’。举前后事例来看，周朝的制度也可以知道。孔子作《春秋》，采用夏历的时令，作为万世的法则，不过是把子、丑两个月截取到前一年的末尾罢了；月份本身并没有改动。否则春季就会进入夏季，夏季进入秋季，次序错乱，便不能成为一年了。又问：冯去疾说十月庚子在大雪之后，因此就是十一月，可以吗？答：也不对。世上那些观测星象、研究历法的人，用六物来占验人的吉凶，在节气交替的时候，固然有人出生于己酉年而按庚戌年推算，难道我们儒者也会这样吗？这是鄙野之人的说法，舍弃它，不必拿来玷污口舌。又问：孔子的出生，我已经听到您的定论了，那么他的卒年也有确定的说法吗？”

译“答：《左氏传》说，鲁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去世。司马迁遵从这一说法，诸儒又都遵从它。合乎道理的地方，谁能违背呢？所以孔子去世的年份，我应当遵从《左氏传》。但是十六年是壬戌年，这一年四月初一是戊申日，其中有乙丑日而没有己丑日；己丑是在五月十二日。‘己’字与‘乙’字也相近，所以误写了。所谓乙丑，是四月十八日；说它是夏历二月十八日，是错的。说十六年是辛酉年、己丑日是戊戌日，也错了。从壬戌年向上追溯到己酉年，孔子的年龄应当是七十四岁；说七十三岁，更是错误。又问：近代的王应麟，博览群书，对此颇有疑问，认为如今已经无法考察。您却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为什么呢？答：众说纷乱时，应当以经书折中；经书没有明文记载，就应当从传文中寻找。这样从传文中考察，难道不比只看史书好吗？说如今无法考察，是过分了。又问：您的论辩确实很明白，但夏、周两种历法，是千古难以解决的疑案，您为什么说得好像很容易呢？答：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即使把徂徕山的松树全部烧成煤，把剡溪的藤全部用作纸，也还不能穷尽我的论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以后我应当为那些接受《春秋》的人详细说明。” 《诸子辩》【并序】所谓《诸子辩》，是辨析诸子什么呢？为什么总称为诸子？因为周、秦以来的作者不止一个姓氏。作者姓氏各不相同，他们所立的言论又怎样呢？每个人都不同。先王在世时，道术都出自同一条轨道，为什么后来人人各不相同呢？因为各自逞弄私人的聪明，有的违背了大道。既然有人违背大道，那么即使他们的书已经亡佚，后世也会有人依照仿作，假托为他们的作品。既然如此，我将怎么办呢？应当辞辨它们，考辨真伪。为什么要辨析呢？为了解除疑惑。《鬻子》一卷，楚国的鬻熊撰写。鬻熊是周文王的老师，被封为楚国的祖先；此书有二十二篇，大概是诸子著作的开端。《艺文志》把它列入道家，小説家又另列十九卷。今天世上流传的本子，出自祖无择收藏的本子，只剩十四篇。《崇文总目》说其中八篇已经亡佚，这确实可信。文章质朴，义理宏大，实在是古书无疑。只是年代久远，篇章错乱，又经过汉代儒者补缀，终究不能算完整的书。黄氏怀疑它是战国处士假托的，这不对。序中说鬻熊见文王时已经九十岁，书中又多涉及三监、曲阜时代的事情，大概不是鬻熊亲自撰写的，或许是他的门徒中名叫政的人记录的吧？否则，为什么会有‘从前文王曾向鬻子问道’这样的说法？” 《管子》二十四卷，齐国大夫管夷吾撰写。夷吾字仲，此书经刘向校定，共九十六篇，现在亡佚十篇。从《牧民》到《匡君图》九篇，是经言；从《五辅》到《兵法》八篇，是外言；从《大匡》到《戒》九篇，是内言；从《地图》到《九变》十八篇，是短语；从《任法》到《内业》五篇，是区言；从《封禅》到《问霸》十三篇，是杂篇。《牧民解》到《明法解》五篇，是《管子解》。《臣乘马》到《轻重庚》十九篇，是《管子轻重》。我家又亡佚《言》《昭》《修身》《问霸》《牧民解》《轻重庚》五篇，只剩八十一篇。题名说是唐代司空房玄龄注，有人说不是，应是尹知章注。这部书不是管仲亲自撰写的，其中有些极像《曲礼》，有些接近老子、庄子的学说，有些谈论霸术而极为精微，有些只是小聪明和私心，言论十分卑劣。怀疑是战国时的人搜集管仲的言行，又附加其他书编成的。否则，毛嫱、西施、吴王好剑、齐桓公之死、五公子之乱等事情，都发生在管仲死后，不应预先记载。朱子说，管仲主持齐国政事，又沉溺于三归台之乐，哪里有空著书？这个说法是对的。” 先儒中赞许管仲的人，称道他谨慎处理政令，疏通商业，平均劳役，充分利用土地资源，使国家富强，同时又颇能用礼义廉耻教化本国风俗。像《心术》《白心》这些篇章，也曾略微涉及正心诚意的道理；他能够匡正天下，使国君成为五霸中最盛大的一位，确实是适宜的。反对管仲的人说，先王的制度在周代达到极盛；后稷、公刘、大王、王季、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周公建立周朝制度，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一天的勤劳所能完成的，其中经营的艰难、长期的积累，更何况还有承袭唐虞、夏商旧制的地方。到了制度衰败时，管仲却把它们全部破坏了，管仲岂不是不仁吗？唉，非难他的人固然有失偏颇，赞许他的人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管仲任用权术、建立霸业，借仁义之名来满足欲望；即使能够使国家富强，却急切追逐功利，礼义全都丧失，他果真听闻过正心诚意的道理吗？周平王东迁以后，诸侯僭越称王，大夫僭越诸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和周公的法度全都毁坏了，各国都是如此，并不只是管仲一人。既然如此，管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答：是一个人，是功劳之首，也是罪过之魁。又问：齐国的申不害、韩非、商鞅、李斯这一类人，与管仲相比难道没有区别吗？” 答：申不害、韩非、商鞅、李斯刻薄严酷，但管仲还没有到这种地步。追究他成为这种做法始作俑者的用意，管仲又怎能没有罪呢？不过罪过较轻罢了。” 《晏子》十二卷，出自齐国大夫晏婴。汉代目录记八篇，只称《晏子》；隋、唐时为七卷，才开始称作《晏子春秋》，与今本卷数不同。《崇文总目》说此书已经亡佚，世上流传的本子大概是后人采集晏婴的事迹编成的，所以柳宗元说墨家弟子中有齐国人替他作成，并不是晏婴亲自撰写的，这话确实正确。《老子》二卷，《道经》《德经》各一卷，共八十一章、五千七百四十八字，周代柱下史李耳撰写。李耳字伯阳，又一字聃；聃是耳朵漫无轮廓的意思。有人说周平王四十二年，老子把书交给关尹喜。现在考察，平王四十九年进入《春秋》，实际是鲁隐公元年；孔子则出生于襄公二十二年，从进入《春秋》到孔子出生已经一百七十二年。老聃和孔子曾经问礼，老聃怎么会这样长寿呢？难道《史记》所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以及有人说他活了二百多岁，果真可信吗？老聃书中的言论，大抵是收敛自守、退藏不争，不走在万物之前，而一概返回自然。因为它包含的范围很广，所以后世多尊崇它。视之看不见，称作‘夷’；听之听不到，称作‘希’；触摸却得不到，称作‘微’。”

译道家奉它为祖。‘谷神不死，这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叫作天地的根本。’神仙家奉它为祖。‘我不敢居于主位而居于客位，不敢前进一寸而退后一尺。’这叫作行走而没有行迹，挥动而没有手臂，抵御而没有敌人，执持而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宝物。所以两军相抗，悲悯的一方取胜。’兵家奉它为祖。‘大道空虚，却可以运用；它似乎永远不会充满，深远啊，好像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锋芒，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与尘俗混同；深沉啊，好像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上帝之前。’庄子、列子奉它为祖。‘将要收敛它，必先使它张开；将要削弱它，必先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使它兴起；将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申不害、韩非奉它为祖。‘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用兵，用无为无事取得天下。’张良奉它为祖。‘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扰民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质朴。’曹参奉它为祖。老聃也是豪杰之士啊！可惜他只看到了根本尚未端正，却没有看到流弊，终于给士君子留下了‘虚玄之学日益增长而晋室因此混乱’的话。即使老聃立言时，也没有料到它的祸害会如此惨烈。唉！这件事姑且放下不谈。” 道家以黄帝、老子为宗，黄帝的书已经失传，而老聃也只有这五千字左右；作为他的门徒，却抛弃这些内容而不学习，反而仿照佛教经教来编造书籍。开元年间所列《三洞琼纲》本来就有许多亡佚残缺，但《祥符宝文统传》所记载的，如《大洞真经》《灵宝洞元》《太上洞神》《太真》《太平》《太清》《正一》等各部，总共有四千三百五十九卷。其中又多掺杂符咒、法箓、丹药、方技之类，全都是老氏没有说过的东西。那些米巫、祭酒一类的人，还自称对别人说：‘我们大概就是道家，我们大概就是道家啊。’ 《文子》十二卷，是老子的弟子撰写的，不知道他的姓氏。徐广说：名钘。李暹说：姓辛，是葵丘、濮上人，号称计然。范蠡曾拜他为师。裴骃说：计然姓辛，字文子，他的祖先是晋国公子。孟康说：姓计，名然，是越国臣子。蔡谟说：计然是范蠡所著书的篇名，不是人名；称作计然，是因为所谋划的事情能够如此实现。颜师古说：蔡谟的说法错了，《古今人表》中把计然列在第四等。计然又名计研，《吴越春秋》和《越绝书》都写作计倪；倪、妍、然三字读音相近，所以发生讹误。由此看来，各种说法虽然辩论得很详细，但这部书不是计然所著。我曾考察其中的言论，完全以老聃为祖，大体只是《道德经》的义理注疏罢了。所谓体道之人，不发怒，也不欢喜；静坐时没有忧虑，睡觉时不做梦；见到事物便给它命名，事情到来便随之应对，这就是‘载营魄抱一、专气致柔、涤除玄览’的意思。所谓上等之士先躲避祸患而后追求利益，先远离耻辱而后求取名声，所以圣人总是从事于无形的根本，不把心思留在已经形成的事物上；因此祸患没有由头来到，毁誉也不能污染他。这就是‘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知荣守辱’的意义。” 所谓静就能与万物同体，空虚就能通达；最高的德是无为，万物都能容纳，这就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所谓道可以使人弱，也可以使人强；可以柔，也可以刚；可以隐，也可以显；可以幽暗，也可以明亮；可以包容天地，也可以随时应对而没有固定方式，这就是‘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其他内容可以类推。大概老子的言论宏大而广博，所以这部书杂糅黄老、名家、法家、儒家、墨家的言论来说明它，不必奇怪它驳杂混乱。计然与范蠡谈论的都是权谋术数，书中完整记载了这些内容，与《文子》完全不同。我本来就知道计然不是这部书的作者。黄氏多次揭发它是伪书，认为是唐代徐灵府所作，也不对。它大概是姓文的人尊奉老聃而假托所作的吧？或者是因为裴氏说有姓辛、字文子的人，便误把它指作范蠡的《计然》十五卷吧？” 《关尹子》一卷，是周代关令尹喜撰写的。关尹喜与老聃同时，曾著九篇，汉代目录中还可以见到它。此后各代史书都没有提到，想来早已亡佚。现在流传的本子，以《一字》《二柱》《三极》《四符》《五鉴》《六七》《七釜》《八筹》《九药》为篇名。大概是徐藏子礼从永嘉孙定那里得到的，不知道孙定又究竟从哪里得到。书前有刘向的序，说盖公传给曹参，曹参死后把书埋葬；汉孝武帝时有方士来进献淮南王刘安的秘书，却没有拿出来；刘向的父亲刘德办理淮南王的案件时得到此书。文章既不像刘向的文字，事情也没有依据，怀疑就是孙定所作。偶然读到其中内容，多数采用佛教和神仙方技家的说法，却借用儒家语言。比如把‘变识为智’‘一息得道’‘婴儿蕊女’‘金楼绛宫’‘青蛟白虎’‘宝鼎红炉’‘诵咒土偶’之类写入书中。老聃时代不可能有这些说法，它显然是伪托。有人妄称佛、道二家的学说其实都源自此书，那就过分了。不过它的文字虽然峻拔清洁，也颇流于巧刻，宋象先一类人却又把它尊信得如同经书，他们也真是妄人。” 《亢仓子》五卷，共九篇，相传为周代庚桑楚撰写。我起初苦苦寻求而得不到，后来得到后，连夜快速阅读。读完叹息说：“这是伪书，是抄取老子、庄子、列子以及诸家言论拼成的。”其中说：“在危乱的时代，如果用文章来选取士人，就会剪裁浮巧华丽的文辞，日益加重，而正当、雅正、典实的文章反而更加隐藏。”文章取士是近代的制度，战国时代并没有。书中又把“人”改作“民”，把“代”改作“世”；“世”“民”是唐太宗的讳字。伪造它的人，难道是唐代士人吗？我仍然存疑，不能决定。后来读其他书，果然说天宝初年下诏，把《亢桑子》改号为《洞灵真经》，但搜求不得。襄阳处士王士元采集诸子文章的义理类别，编撰后进献，所说颇与我所见相合。我又取来阅读，更加看出它的言辞不像古书，于是弃置不再省视。《农道》一篇虽然还可以读，但古代农家书中本来就有这些内容；有人或许认为它可以单独流行，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

译《邓析子》二卷，郑国人邓析撰写。邓析持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无尽的辞辩。在子产当政时，多次诘难子产的法令。子产死后二十一年，驷歂执政，杀死邓析而采用他的竹刑。邓析的学说兼有名家、法家的特点。他说上天对百姓没有厚爱，君主对百姓没有厚爱，父亲对儿子没有厚爱，哥哥对弟弟没有厚爱，实在刻薄。百姓没有上天就不能出生，没有君主就不能得到养育，没有父亲就没有亲情，没有兄长就没有友爱，却说他们之间没有厚爱，可以吗？他所谓不能消除强暴严厉、使人免于夭折，抓捕穿墙盗窃的人，以欺诈虚伪治罪等说法；尧舜身居天子之位，而丹朱、商均却是平民；周公诛杀管叔、蔡叔，难道真是不得已吗？那都是非常之事、变故。邓析所说如此，真是不遵法先王、不认同礼义、专门喜欢治理怪异学说的人。他被诛杀是应该的，并不是不幸。《鹖冠子》，楚人撰写，不知道姓名。他常居深山，用鹖鸟羽毛做帽子，著书四卷，因而以此为名。他的书叙述三十种变化，通论古今治乱的道理，其中《王鈇篇》所记载的楚国制度最为详细。立论虽然过于严厉，但也是有所感而发。周氏讥讽他以处士身份妄论王政，当然不对；只是这部书文字晦涩，后人又掺入浅陋的言辞，读者往往厌弃它，不再详细探究其义。所谓“天以四时运行，地以五行运行，天子执守一以镇守中央”，这也是黄老家的至理名言。假使这个人遇到合适的时代，他的成就一定会如韩愈所说。黄氏又说韩愈只从书中取了这两句话，此外没有留下什么好东西，也不是知晓言论的人。士人喜欢妄议别人，竟然如此吗？陆佃的解本有十九篇，与晁氏删去前后五卷的本子相合。我家收藏的只有十五篇。《子华子》十卷，程本撰写。程本字子华，是晋国人。说他是魏国人，是错误的。《艺文志》没有记载此书。我曾考察书中有这样的话：“秦襄公正开始开拓西戎时，子华子到秦国观察政事。”又考察《庄子》记载子华子的事情，说：“拜见韩昭侯、韩僖侯。”秦襄公死于《春秋》以前，而昭侯、僖侯之事在《春秋》以后，前后相隔二百多年，子华子怎么会这样长寿呢？这是第一件不可知的事。《孔子家语》说：“孔子在郯地遇到齐国的程子。”程子大概是齐国人。如今子华子自称是程氏宗族，君主受封于周以后传了十一世，国被并入温。程本是商代季的后裔，文王的居所，在西周境内，应当是王畿内的小国。温是周司寇苏忿生的封地。周襄王把河内的温、原赐给晋文公，温本来就是晋国的城邑。谁能说西周的程国反而会被河内的温所兼并呢？其地理远近也值得怀疑。这是第二件不可知的事。书后序说子华子是鬼谷子的老师。鬼谷子是战国纵横家。如今这部书完全不像纵横家，反而近似道家言论，又大量抄取佛教、老子、庄周、列御寇、孟轲、荀卿、《黄帝内经》《春秋外传》以及司马迁、班固等书编成。这是第三件不可知的事。刘向校定各种书，都有序文，内容深厚诚实、明白整齐，唯独这篇文章不像他的作品。这是第四件不可知的事。由此看来，它是伪书无疑。有人传说王铚、字性之，姚宽、字令威，多次伪作古书，这部书恐怕就出自他们之手，这种推测也许有道理。不过它的文辞极其舒缓丰润，议论光彩焕发，完全没有窘迫艰涩的样子，所以尤其善于迷惑人。沉溺于文辞的人，谁能察觉它是伪书呢？” 《列子》八卷，共二十篇，郑国人列御寇撰写，刘向校定。八篇说列御寇与郑缪公同时。柳宗元说：郑缪公在孔子以前大约一百年，列子书中说郑国杀了国相驷子阳，实际应是郑繻公二十四年，也就是鲁穆公十年；刘向大概因鲁穆公而误写成郑缪公。他的说法大体有根据。高氏因为书中多寓言，连列御寇这个人也一并怀疑。所谓“御防”等字，大概是把鸿雁、列缺之类误作人名了。此书本于黄老，言论绝不是列御寇亲自撰写的，必定是后人搜集编纂而成。书中记载孔穿、魏公子牟以及西方圣人的事情，都发生在列御寇之后。《天瑞》《黄帝》二篇虽然多为设辞，但其中关于脱离形体、抛弃智巧、淡泊虚无、飘然与天地大化同游的说法，确实是道家的重要言论。至于《杨朱》《力命》，表现的是为我之意，大概就是古代《杨朱》书的内容，其中未亡佚的部分被抄附到这里。列御寇先于庄周，庄周著书多采用他的说法；如果从记事简练有力、气势宏大精妙来看，列子似乎还胜过庄子。我曾经反复熟读这部书，又发现它与佛教言论相合，如此内外都得到推进。后来甚至出现眼睛像耳朵，耳朵像鼻子，鼻子像嘴巴，没有什么不是相同的说法。心神凝定，形体解脱，骨肉全都融化，不觉察身体所依靠的东西，也不觉察脚所踩踏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大乘圆行的说法吗？” “鲵旋之潘【合本作‘番’】成为深渊，止水之潘成为深渊，流水之潘成为深渊，泛滥之水的潘成为深渊，沃水之潘成为深渊，沉水之潘成为深渊，雍水之潘成为深渊，汧水之潘成为深渊，肥水之潘成为深渊。”这难道不是佛教修习教观的说法吗？有生命的气息，有形体的形状，全都是幻象。造化开始的地方，阴阳变化的地方，称作生，称作死；穷尽数理、通达变化，因形体而迁移变化，称作化，称作幻。造物主的技巧多么奇妙，功力多么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说完。依靠形体而成的事物，技巧显露，功力浅薄，所以随起随灭。知道幻化与生死没有区别，才可以学习幻化，这难道不是关于幻化、生灭的说法吗？厥昭生于湿醯，鸡生于酒，羊奚类似于竹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最终进入机，万物都从机中出来，也都进入机中，这难道不是轮回不息的说法吗？人都知道生的快乐，却不知道生的痛苦；知道死的可怕，却不知道死的安息，这难道不是以寂灭为乐的说法吗？精神进入它的门户，骨骸返回它的根本，我还剩下什么呢？这难道不是圆觉宗所说的四大吗？中国与西竺相隔一二万里，然而学说却像符契一样相合，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他们从内心所领悟的道理，也有相同之处吗？近世大儒说，华夏和梵域的译师都偷取了庄子、列子的精微义理，用来文饰西域的浅陋学说，恐怕还不是最恰当的论断。曾子是孔子的弟子，鲁国人，是曾参撰写的书。汉代目录说有十八篇，唐代目录说有二卷。如今世上流传的本子，从《修身》到《天圆》，共十篇，分为二卷，与唐代目录相合。若与汉代目录相比，就亡佚了八篇。它的内容已经完整地见于《大戴礼》。我拿来阅读，文字多么明白洁净，仿佛群星装饰着天空；又多么丰厚恳切，仿佛万种花草含着滋润的水泽啊！”

译传记中有这样的话：“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 确实如此！七十岁时能够随心所欲，是进学的次序；七十岁时免于过错，是勉励人的说法。两处立言显然不同。周氏没有察觉而加以讥讽，错了。君子珍惜时间，是教诲学习者的话。一天三次反省，是自我修养的功夫。语言有详略，事情也各不相同。高氏因为言辞重复而责备它，又怎么可以呢？有人说《大孝》篇提到乐正子春的事情，当然是后人辑录的，并非曾子亲自撰写，这或许接近事实。《言子》三卷。言子名偃，字子游，吴国人，接近新昌。王爚搜集《论语》中记载的问答，编成这部书。不知情的人直接说是子游亲自撰写的，大概不是这样。大体说来，古书能够流传到今天的，很多都是后人编成的。比如《孔子家语》说是孔安国记录孔壁中得到的文字，但其中往往抄录《左传》《礼记》等书，只是稍微改变了措辞。善于读书的人当然不敢把它当作孔安国的原作。世上流传的《贾谊新书》，说是贾谊所作，也不过是依据《过秦论》《吊湘赋》，再杂取《汉书》中的话补足，似乎并不是贾谊的原书。这还只是有所依附才形成的。古代《三坟》书早已亡佚，宋代毛渐特意把它拿出来。《山坟》讲君臣、百姓、万物和阴阳，兵家称之为《连山》；《气坟》讲归藏、生动、长育、止杀，称之为《归藏》；《形坟》讲天地、日月、山川、云气，称之为《乾坤》。这与先儒所说的三易大不相同。《阴符》古代本来没有这部书，唐代李筌特意把它伪造出来，认为是黄帝所作；其中全是取自兵家诡诈荒诞、违背常理的话，再用奇异艰涩的辞句加以文饰，又妄自解释太公、范蠡、鬼谷、张良、诸葛亮等人的训注，全是凭空凿造、煽动虚妄来迷惑世人，尤其令人惊愕不已。”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读《言子》这部书，于是对此产生了感慨。《子思子》七卷，也是后人拼缀编集而成，不是子思亲自撰写的。其中记载孟轲问治理百姓的办法应当先做什么，子思子说：“先使他们获利。”孟轲说：“君子告诉百姓的，只应当是仁义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呢？”子思子说：“仁义本来就是用来使他们获利的。上位者不仁，百姓就不能得到应有的处所；上位者不义，百姓就乐于欺诈，这就是最大的无利。”后来孟轲向魏侯进言，专门讲仁义，大概深深领会了子思子这段话的本旨。有人没有察觉，竟然说他们的言论相反，为什么呢？《慎子》一卷，慎到撰写。慎到是赵国人，见于《史记·列传》。中兴馆阁书目却说他是浏阳人。浏阳在今天的潭州，吴代才开始设置县，与赵国南北相隔，毫无关系，这是错误的。《汉志》说有四十二篇，《唐志》说有十卷，没有说篇数。《崇文总目》说有三十七篇，现在保存的只有《威德》《因循》《民杂》《德立》《君人》五篇。《威德》篇说：“设立天子是为了天下，不是设立天下来供天子使用；设立国君是为了国家，不是设立国家来供国君使用；” “设立官长是为了管理官府，不是设立官府来供官长使用。《民杂》篇说：‘太君，就是最高的君主，是兼能蓄养下民的人。下民的才能各不相同，但都可以成为上位者的用处。因此，大君根据百姓的才能作为资助，全部包容并蓄养他们，不应当有所取舍而抛弃他们。’《君人》篇说：‘作为君主，如果舍弃法度而凭个人来治理，那么诛杀、赏赐、给予、剥夺都从君主的心意出发。这样一来，受赏的人即使应当受赏，所希望得到的也会无穷无尽；受罚的人即使应当受罚，也会永远希望处罚能够减轻。’这些话都纯正简约、明白易懂，不是刑名家所能比的。慎到也是稷下学宫中善于言说的人啊。庄周、荀卿都称许他，一个说‘慎到’，另一个也说‘慎到’，虽然他们的学术方法不同，也各有道理。” 《庄子》十卷，战国时宋国蒙地人、漆园吏庄周撰写。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共三十三篇。这部书本于老子，他的学问无所不窥，文章汪洋恣肆而凌厉，仿佛驾日月、乘风云、上下于星辰之间，没有人能测知他要到哪里去，确实有很难赶上的地方。然而他的见识过于高远，即使圣帝经营天地、治理天下的伟大事业，也不曾得到他一笑。大概近似古代所谓的狂者；可惜他与孟轲同时，却没有见到孟轲，听闻孔子的大道。假如听到了，那么他减损过分而归于中正，难道会在孟轲之下吗？唉，庄周实在不足以谈论这件事。孔子是百代的标准，庄周怎么敢攻击他，还进一步轻慢侮辱他？自古以来著书的士人，即使非常无所顾忌，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庄周即使每天见到孟轲，难道能够突然改变道路吗？不幸的是他的书广泛流传，世上喜欢放纵而害怕约束的人，没有不拿庄周来作借口的，于是礼义衰微，伦理败坏，最终使人的家国倾覆，难道不可悲吗？金代李纯甫，也是善于言说的人，著有《鸣道集说》，把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同称为圣人；可见这种沉溺异说的习气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异端学说迷惑人的力量太深了！” 《盗跖》《渔父》《让王》《说剑》等篇，前后文风不相同，怀疑是后人抄入的。晁氏说，孔子去世后，道术散失，老子才开始著书，庄周起而辅翼老子。老子著书是在孔子去世之前。《墨子》三卷，战国时宋国大夫墨翟撰写。上卷《亲士》《修身》《所染》《法仪》《七患》《辞过》《三辩》七篇，称为经；中卷《尚贤》三篇；下卷《尚同》三篇，都称为论，共十三篇。考察《汉志》，原有七十一篇；馆阁书目则有六十一篇，已经亡佚。《节用》《节葬》《明鬼》《非乐》《非儒》等十篇，与今本相比又亡佚很多。墨家是加强根本、节省费用的学派。我曾喜爱其中“圣王建造宫室，只求便利于君主，不把宫室用来观赏游乐”的话；又喜爱“圣人为人制作衣服，是为了适合身体、调和肌肤，不是为了装饰耳目、给愚民观看”的话；还喜爱“饮食是为了增加气力、充实空虚、强健身体、适合腹胃”的话。墨子是非常俭朴的人啊！宫室卑小，饮食简薄，衣服粗劣。大禹对自己的供养很薄，孔子也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陋”，那么节俭本来就是孔子不抛弃的原则吗？有人说：“按您的说法，墨翟有可取之处；可是孟子却拒绝并批评他，为什么呢？”答：“根本二”

译《鬼谷子》三卷，鬼谷子撰写，又名《玄微子》。鬼谷子没有姓名、籍贯和居处，战国时隐居在颍川阳城的鬼谷，因此以此为号。有人说他是王诩，这是妄说。鬼谷子长于修养性情、治理身体，苏秦、张仪曾拜他为师，接受《捭阖》十三章，又接受《转圆》《胠箧》以及《本经》《持枢》《中经》三篇。《转圆》《胠箧》现在已经亡佚。梁代陶弘景作注；刘向、班固所录书目中没有《鬼谷子》，隋代目录才开始出现，列入纵横家；唐代目录认为它是苏秦的书。大体说来，这部书讲的都是捭阖、钩箝、揣摩的权术。它说与人说话的办法，有时拨动对方，使他说出话来，以显示自己与他相同，这叫捭；有时闭藏不说，使对方自己说出来，以显示自己与他不同，这叫阖。既已从内心感动对方而得到他的实情，再从外部控制他，使他不能改变，这叫钩箝。衡量天下权势，揣度诸侯的心情，再用他们所想要的东西来引动他们，这叫揣摩。这些都是小人的蛇蝎之智，用在家庭，家庭就会灭亡；用在国家，国家就会败亡；用在天下，就会失去天下。学士大夫应当唾弃它，不去谈论。高氏偏说它得到了《易经》开合、翕张的旨意，不是过分称许了吗？书中虽然有“明知本性而少忧累”“知晓天命便不忧愁”以及“中和稽考道德之祖”“散入神明的滋养”等话，也不过是常见的说法，根本没有什么高深的议论。” 唉！为什么不看看苏秦、张仪运用这种权术，最初得志之后，后来究竟怎么样呢？高氏却喜爱、仰慕它，那么我也因此看清高氏是什么人了。《孙子》一卷，吴国孙武撰写，魏武帝作注。从《始计》到《用间》，共十三篇。《艺文志》却说有八十二篇，杜牧相信它，于是认为孙武的书有数十万字。魏武帝删去繁杂多余的内容，记录其中精华，编成现在这部书。按《史记》记载，阖闾对孙武说：“您的十三篇，我已经全部看过了，其中的数目与这里正好相合。”《汉志》出在《史记》之后，杜牧的说法大概不对。孙武是齐国人，吴王阖闾任用他为将，向西攻破强大的楚国，进入郢都；向北威震齐、晋，在诸侯中显名。叶适因为《左传》没有记载他，怀疑这部书是春秋末年、战国初年山林处士所作。我却不敢这样说。春秋时代各国的事情，只有使者来报告，才会写在简册上，否则就不记载。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大国如秦、楚，小国如越、燕，有许多事情不见于经传，为什么偏偏怀疑孙武呢？有人说：“风后《握奇经》确实掌握了用兵的要旨，它的学说与伏羲氏的卦画相合，奇正相生，变化不可测。诸葛亮得到它，用来布八阵；李靖得到它，用来布六花阵。孙武是一代论兵的雄才，为什么反而没有涉及它呢？”答：“《兵势篇》不是说过吗？” “作战时，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战争的形势不过是奇与正，奇正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奇兵与正兵相互转化，就像循环一样没有终点。”《九地篇》不是又说过吗：“用兵就像率然。率然是常山的蛇，攻击它的头，尾部就来救应；攻击它的尾，头部就来救应；攻击它的中部，头尾就一齐来救应。”这本来就是风后流传下来的学说。难道能说它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吗？”唉！古代谈论用兵的人，讲究仁义，也讲究节制；到了武，完全趋向于权术和诡诈，流毒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这样看来，武固然是兵家的祖师，却也是兵家的祸首吗？《吴子》二卷，卫人吴起撰写。吴起曾向曾子学习。他所著的书有《图国》《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共六篇。干戈相继不断，到了战国时期，真是惨烈啊！人们往往凭借智谋、权术和诡诈，在利害争逐的场合纵横驰骋，几乎无所不用其极，仿佛天下已经没有士人了。吴起处在这个时代，回答魏武侯时却说：“国家的根本在于德，而不在于险要。” 谈到治理国家、整治军队时，他说：“要用礼来教导他们，用义来激励他们。” 谈到天下处于战国状态时，他说：“取得五次胜利的会招来祸患，取得四次胜利的会疲敝，取得三次胜利的可以称霸，取得两次胜利的可以称王，取得一次胜利的可以称帝。凭多次胜利而得到天下的很少，因多次胜利而灭亡的却很多。”

译谈到将领的原则时，他说：“需要谨慎对待的有五件事：第一是治理，第二是准备，第三是果断，第四是戒备，第五是约束。” 吴起和其他诸子相比，是多么不同啊！所以他能够守住西河，同诸侯大战七十六次，取得全胜六十四次，向四面开拓疆土，扩展土地千里，实在是理所当然的。拿他同孙武相比，吴起长于正兵，孙武专用奇兵，他们的优劣就很明显了。有人说吴起只是孙武的次等人物，难道还没有认真想过吗？既然如此，那么杀妻求取将位、咬破手臂同母亲盟誓这些行为，也可以取法吗？回答说：“姑且放下这些不谈。”《尉缭子》五卷，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有人说是魏人，因为《天官篇》中有梁惠王的问话可以知道；有人说是齐人，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尚不可知。此书原有二十四篇，同《汉书·艺文志》所载杂家二十九篇相比，已经亡佚了五篇。书中谈兵说：“兵器是不祥之器，争斗是违背德行的行为。将领是掌管死亡的官职，所以非不得已不可使用武力。上无天可以凭借，下无地可以依托，后无君王可以等待，前无敌人可以防备。一个人的军队，应当像狼像虎，像风像雨，像雷像霆，震动轰鸣，使天下都惊惧。”由此看来，它的威势可以说没有什么能够抵挡。等到探究它使用武力的原则时，又说：“军队不攻打没有过错的城池，不杀害无罪的人。杀死别人的父兄，夺取别人的财货，使别人的子女沦为臣妾，这些都是盗贼的行为。” 又说：“军队是用来诛伐暴乱、禁止不义的。军队所到之处，农民不离开自己的田业，商人不离开自己的店铺和住宅，士大夫不离开自己的官府，所以即使兵器不沾血，天下人也会亲附。”唉！又是多么仁慈啊！战国时期谈论用兵的人，能够说到这个地步，君子大概不能不赞许他。宋神宗元丰年间，这部书同《孙子》《吴子》二书、《司马穰苴兵法》《黄石公三略》《吕望六韬》《李卫公问对》一起颁行于武学，号称“七书”。《孙子》《吴子》应当是古书，《司马兵法》本是古代的司马兵法，又附加了田穰苴的论说，恐怕也不是伪作。至于《三略》《六韬》《问对》之类，确实是后人仿造并托名而作的。可是把它们混杂在一起，笼统地称为一类而不加区别，这或许是当时主管此事的人的过失吧？《尹文子》二卷，周代尹文撰写。书中谈大道，像老子一派；谈刑名，类似申不害、韩非。大概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有晁氏认为它也尊奉六艺，多次称说仲尼，背离道统的地方大概很少。唉！世上难道真有专门谈刑名而不背离道统的人吗？晁氏失言了。仲长统的序说，此书出自周代尹氏；齐宣王时，尹文居住在稷下，和宋钘、彭蒙、田骈一起向公孙龙学习。考察公孙龙曾客居平原君门下，而平原君是赵惠文王的相国。齐宣王死后，距离赵惠文王即位已经四十多年，因此尹文不可能向公孙龙学习。仲长统死于献帝让位那一年，而序中说他在黄初末年到京师，也同史书记载不合。唉！《素问》说是黄帝所作，却有“失侯”“失王”“脱营”“不医”等文字，殊不知秦灭六国、汉代诸侯王国被废之后，才开始有“失侯”“王者”等说法。《六韬》说出自周代吕牙，却有“避正殿”的说法，殊不知“避正殿”是战国以后的事情。《尔雅》说是周公制定的，却有“张仲孝友”的话，殊不知张仲是周宣王时的人。我曾经考察古书的真伪，每每用这些方面来检验，往往就能想通大半了。何况文章的辞采和气势，古今截然不同，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我因此知道仲长统的序，大概是后人托名伪作的。唉！难道只有序是这样吗？《商子》五卷，秦国公孙鞅撰写。公孙鞅是卫国庶出的公子，封在商地，所以用“商”作为书名。班固《汉书·艺文志》记载二十九篇，陈氏说二十八篇，我家收藏的本子有二十六篇，其中第二十一篇已经亡佚。公孙鞅喜好刑名之学，秦孝公任用他，于是使秦国富强；后来终于因谋反被诛。现在看他的主张，把鼓励耕作、督促作战作为首要事务，《垦草之令》《农战之法》都极其严酷。然而他不重视学问，以使百姓愚昧，也不让豪杰致力于学习《诗》《书》。这种毒害流传到嬴政那里，于是大规模焚烧《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使天下百姓愚昧。公孙鞅确实开启了这件事，不能只归罪于李斯。议论者没有指责他这一点，只考察并摘取他所说的禁止商人和农民买卖粮食、抬高酒肉价格、加重租税等话，认为这是他的过失。这就像舍弃杀人夺财的罪行，却去追究他不戴帽子就出门见人，究竟怎么可以呢？《公孙龙子》三卷，疏府所列有《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共六篇。《汉书·艺文志》记载六十四篇，如今亡佚的已经很多了。公孙龙是赵国人，是平原君的门客。他善于辩说，痛惜明王不能兴起，憎恨名号与实际相违背，于是借助“指物”等说法混淆是非，希望当时的君主有所觉悟，纠正名与实的关系。我曾取来阅读，其中“白马非马”的譬喻、“坚白同异”的说法，始终无法理解。后来多次阅读，觉得它像捕捉龙蛇一样迅疾飞腾，越发使人无从下手，他的辩说真是厉害。然而名与实反而更加无法端正，为什么呢？因为言辞不醇厚。天下没有言辞不醇厚而能够端正名实的道理。如果真想使名实端正，就赶快把这类书烧掉吧。《荀子》十卷，赵人荀卿撰写。荀卿名况，《汉书·艺文志》因避汉宣帝讳而写作孙卿。刘向校定此书，删去重复内容，编成三十二篇十二卷，题为《新书》。唐代杨倞为它作注，又将《新书》改称《荀子》，改易篇次，析为二十卷。荀卿在齐襄王时游学稷下，距离孟子到齐国已经五十年。他三次担任列大夫中的祭酒，离开齐国到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因受谗言离开楚国到赵国，同临武君讨论兵法。进入秦国拜见应侯，昭王聘用他；后来返回楚国，又担任兰陵令。被罢免后，居住在兰陵直到去世。乡里的前辈唐仲友说：刘向的序叙述荀卿事迹，本于司马迁，但同司马迁的书有三处不合。春申君死时，是齐王建二十八年，距离齐宣王已经八十七年。刘向说荀卿在齐宣王时来游学，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免。假如荀卿在齐宣王末年来齐国，当时已经一百三十七岁了。司马迁书中记载，孟子在魏惠王三十五年到梁国，当时是齐宣王七年。魏惠王称孟子为老人，推算孟子当时也已经五十多岁。又过二十二年，发生子之在燕国的叛乱，孟子正在齐国。假如荀卿在齐宣王时来齐，便不可能像刘向所说的那样。孟子之后一百多年，田忌推荐孙膑为军师，在桂陵打败魏军，那是齐威王二十六年，距离赵孝成王已经七十八年。

译临武君和荀卿在齐王面前讨论兵法。刘向认为这是孙膑，杨倞则认为是孙膑在马陵打败魏军；但这样算来，马陵之战距离桂陵之战又有十三年。 《崇文总目》说荀卿是楚人，按照楚国礼制担任客卿，这同司马迁的记载和刘向的序相互驳难，更加难以相信。荀子的论说非常精深绝妙，然而荀况作为人的才能极高，却没有领悟道。正因为他的才能极高，所以立论有时不违背孔氏；正因为他没有领悟道，所以极力主张人性本恶，并且屡屡讥刺子思、孟轲，几乎没有不加贬抑的地方。像这样的学者，也真能致力于认识道吗？至于李斯虽然拜荀卿为师，对于荀卿的学问却茫然无知。先儒于是把这看作荀卿的缺点，指责他刚愎自用、傲慢无礼、过分自负，这就错了。《韩子》二十卷，是韩非所撰。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并把它的根本归于黄老。他同李斯一起师事荀卿，曾写信求用于韩王，却没有被任用。于是考察历代成败得失的变化，写成《孤愤》《五蠹》《内外诸说》《林说》《难》等五十五篇，共十多万字。秦王看到后很喜欢，急忙攻打韩国，俘获韩非。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便嫉妒他，在秦王面前进谗言，使官吏拘押韩非，逼他自杀。韩非为人惨烈激切，在君臣、父子、夫妇之间，一概只用法律来处理，把仁义看得一文不值。只要法律所涉及，即使刀锯刑罚天天加在身上，他也不认为这是刻薄寡恩。他肆无忌惮，甚至说孔子不懂孝悌忠信之道，说称赞尧、舜、汤、武为贤人，正是扰乱天下的办法；又说父亲有贤能的儿子、君主有贤能的臣下，恰好足以造成祸害；还说君主应把权术藏在胸中，发动各种事端，同时暗中控制群臣。唉！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这样的言论，也足以招来杀身之祸了。《燕丹子》三卷。燕丹是燕王喜的太子。这部书详细记载了他的事迹，辞气很像《吴越春秋》《越绝书》，无疑是秦汉之间的人所作。考察其中的事迹，往往同司马迁《史记》的记载相合；只有乌鸦头变白、马长出角，机桥没有发动，进献黄金后投掷青蛙，切脍千里马，割马肝并砍断美人的手，以及听琴姬而领会隐语等事，《史记》都没有记载。周氏说司马迁删削后去掉了这些内容，按道理也可能如此。燕丹不自量力，轻率地去触怒老虎的胡须；荆轲倚仗一剑之勇，向人许诺以死相报；最终导致自身覆灭、国家破亡，成为天下万世的笑柄。他们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唯独这部书叙事有法，文采灿烂，也是学习文章的人不能废弃的吧。《孔丛子》七卷，《中兴书目》说是汉代孔鲋撰写。孔鲋博览六艺，秦统一天下后，召他担任鲁国文通君，授太傅。等到焚书令施行，他便回去把书藏在屋壁中，自己隐居嵩山。陈涉起兵后，聘请他为博士，升任太师，在职六十天，因为意见不被采用，便托称眼病，退居陈地养老，并写成这部书。他五十七岁去世，那么当然不可能是汉代人。又说孔鲋另有一个名字叫盘盂。《艺文志》中有《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注文说孔甲是黄帝的史官，也有人说是夏代帝王时的人。这部书称子鱼名叫鲋，是陈国人；有人称他为子鲋，有人称他为孔甲。孔甲这个姓名偶然相同，但肯定不是写作《盘盂》的人。这部书大概是孔氏子孙杂记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的言行吧？其中第七卷，是汉代孔臧把自己所作的赋和书称为《连丛》，附在卷末。嘉祐年间，宋咸为它作注。即使这是伪书，伪造它的人难道是宋咸吗？王士元伪造《亢桑子》，又亲自为它作注，或许也是这一类吧？近世伪造书籍的，当然不止宋咸一人。像阮逸、关朗的《易传》，李靖的《问对》，张商英的《素书》，戴师愈的《麻衣易》，也往往不能蒙蔽明眼人的判断，究竟有什么益处呢？现在考察这部书《记问篇》所记载的内容，其中有子思同孔子的问答。子思只活到六十二岁，是同鲁穆公同时代的人；鲁穆公即位距离孔子去世已经七十年，子思恐怕还没有长大，怎么会有同孔子问答的事情呢？再加上它的文气和格调衰弱，也不像西汉以前的文字，它是妄作，明明可以看出来。有人说它能够守护家学法统，不夹杂怪诞奇异的内容，经历战国、秦、汉的社会风气而没有受到浸染，也未必如此。未必如此。《淮南鸿烈解》二十一卷，汉代刘安撰写。刘安是淮南厉王刘长的儿子，招致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七披、伍被、晋昌等八人，以及诸儒大山、小山一类的人，讲论道德，总括仁义，写成《内书》二十一篇。李氏《书目》说第七、第十九篇已经亡佚。《崇文总目》说现存十八篇。如今流传的《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时则》《览冥》《精神》《本经》《主术》《缪称》《齐俗》《道应》《汜论》《诠言》《兵略》《说山》《说林》《人间》《修务》《泰族》等训，加上卷末《要略》，共二十一篇，似乎从未亡佚。另有《中篇》八卷，讲神仙和炼丹的方术；又有《外书》三十三篇。《汉书·艺文志》把它同《内书》一起列入杂家，中书、外书其余的部分都没有见到。《淮南子》有许多内容取自《文子》，又杂取儒家、墨家、名家、法家诸说，不是一个人写成的，所以前后有相互矛盾之处，也有言论混乱而违背事实的地方。它一方面说武王讨伐纣王，载着纣王的尸体前进，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不实行三年之丧；另一方面又说武王想彰明文王的美德，让四方各自带着财物来进贡，偏远地区不能及时到达，所以实行三年之丧，把灵柩停放在两楹之间等待远方来者。夏、商、周三代时还没有印章。周官所掌管的玺节，郑氏虽然说就像今天的印章，实际上只是同玉节、角节、虎符、龙符、旌节等一同使用，不过是手持它来表示信用而已。现在却说鲁国召见子贡，授给他大将军印，类似这样的错误还有很多，不能一一列举。从前吕不韦担任秦国相国，也招致辩士，让每个人记述自己所听到的内容，汇集成《十二纪》《六论》《八览》。这些说法虽然不完全纯正，但大体上首尾相类，灿然成为一家之言，不像《淮南子》那样杂乱。古人评论立言之作，说汉不如秦，秦不如周，确实如此啊！《扬子法言》十卷，汉代扬雄撰写，共十三篇，每篇各有序文，全部录在卷后。景祐初年，宋咸引用它，把序文放在篇首；有人说这是唐仲友开始的，不对。自从秦朝焚书以后，孔子的学说延续得像一根细线，只有扬雄重新兴起并弘扬它，所以韩愈把他同孟子、荀子并称；司马光喜好扬雄之学，并且说孟子喜好《诗》《书》，荀子喜好礼，扬子喜好《易》；孟子的文章正直而显明，荀子的文章丰富而华丽，扬子的文章简约而深奥。正因为简约而深奥，所以难以理解。对于扬雄的评价，可谓到位了。这部《法言》，是仿照《论语》写成的。

译《论语》出自众弟子记录，难道是孔子亲自写的吗？扬雄仿照它来写，是僭越了。更严重的是，他又写《太玄》来仿照《易》，所谓“首、冲、错、测、攡、莹、数、文、掜、图、告”等术语，类似这样的内容都足以使人惊怪。因为他自己真正有所获得的很少，所以言辞越像《易》，反而越不像《易》。唉！扬雄不值得责备，司马光作为一代伟人，竟然胶着固守扬雄的学说，又撰写《潜虚》来仿拟《太玄》，这又该怎么说呢？我因此为此长叹。至于扬雄的事迹，经朱熹考订和评论而确定的部分，这里还来不及谈到。《抱朴子》，晋代葛洪撰写。葛洪字稚川，著有《内篇》二十卷，讲神仙、炼丹和变化之事；《外篇》十卷，用来驳难并通释各种问题。葛洪深深沉溺于方技家的说法，认为神仙确实可以学习，学习起来并不困难；把丹砂和黄金合炼成药，服下以后就能使人长生，与天地同寿，乘云驾龙，上下于太清之中。其他如杂引黄帝御女之术和三皇内文，以及考察召请鬼神的事情，都荒诞猥亵，不足以作为训诫。从前汉代魏伯阳约取《周易》写成《参同契》，分上、中、下三篇，其中讲修炼方术十分完备。葛洪却常常同它相违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葛洪曾自称，在马迹山中从郑君那里得到《九鼎金液三经》；郑君名隐，又从葛仙公玄玄那里得到此书，玄玄是葛洪的从祖。后来郑君知道江南将要动乱，背着书箱、带着药向东投奔霍山，后来不知所终，也不知道他是否成了仙。葛洪博学多闻，深厚通达，在江左无人能比。他写文章虽然不接近古文，但舒缓从容、丰茂华美，旁征博引、曲折论证，一定要把自己的意思说透才停止。总之，葛洪也是奇异之士，假如他舍弃这些而学习六艺，又有谁能抵挡他呢？可惜啊！《刘子》五卷五十五篇，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唐代《艺文志》十卷，只说是梁代刘勰撰写。现在考察刘勰所著的《文心雕龙》，文章体制同这部书正相类似，这一点可以确定；只是卷数不同，略有差异罢了。袁孝政说，刘昼字孔昭，感伤自己怀才不遇，又遭逢天下衰乱、流离播迁到江南，所以写了这部书，这是不对的。袁孝政因为没有可以凭据的传记，又怀疑是刘歆、刘勰、刘孝标所作。黄氏于是说这是袁孝政托名而作，也不对。这部书本来采用黄老的说法，又杂引各家的言论来补足成篇，完全没有什么高明的议论。末尾评论九家学说，说它们表面不同而归宿相同，尤其浅陋；不过其中也时时有可喜之处。《清神章》说：“万人张弓一齐对着一只天鹅，天鹅能够不中箭吗？万物都闪耀光明来迷惑一个人的心灵，这个人能够不受伤害吗？”【《亢仓子》也有相同的话。】反复吟诵这几句话，不禁为之流泪。《文中子中说》十卷，隋代王通撰写。王通字仲淹，“文中”大概是门人私下给他的谥号，于是用来作为书名。世人怀疑王通，有三件事：一是说《新唐书·房杜传》中略而不提他的姓名，因此这部书是阮逸伪造的，未必真有王通这个人。考察唐代皮日休所作《文中子碑》，说王通生于陈、隋之间，因为处在乱世而不做官，退居汾水、晋地之间，讲述六经，铺衍成《中说》，用来向门人施教。皮日休是唐代人，距离隋代很近，他既然这样说，难道果真没有王通这个人吗？这部书果真是阮逸伪作的吗？二是说史书没有记载王通的事迹，只有《隋唐通录》说他有淫秽行为，被史官删去。可是史官的职责是善恶都记录下来，作为后世效法和戒惧的准则。人的淫秽行为见于简册的多得很，为什么偏偏要删去王通的呢？三是说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魏征、二温、王、陈等人未必是他的门人；即使确实是他的门人，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唐太宗任用呢？隋大业十三年五月，王通已经先去世了，还能把谁推荐给唐太宗呢？刘禹锡作《王华卿墓志》，记载他的家世和事迹，其中说“门下多有伟人”。虽然不能确定这些人就是房玄龄、杜如晦等公卿，但绝不能说王通不是硕学之士。只是这部书出自福郊、福畴之手，牵强附会地拼合传闻，反而不足以取信于人。例如仁寿四年，王通才到长安，而李德林已经去世九年，书中却有“德林请求见面”的话。江都发生变乱时，王通还没有听说，书中却有“惊动而兴起”的话。关朗在太和年间拜见魏孝文帝，从太和丁巳到王通出生的开皇四年甲辰，已经相隔一百零七年，书中却说王通“向关子明请教礼”，这是最荒谬的地方。唉！孟子以后，知道尊崇孔子的，有荀子、扬雄；扬雄本于黄老，荀子杂有申不害、商鞅的学说，只有王通比较接近正道。读者不可以因此轻易诋毁这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年〕 《天隐子》八篇，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唐代司马承祯为它作序。司马承祯字子微，曾著《坐忘论》。这部书讲长生久视的方法，同《坐忘论》相互表里。难道天隐子就是司马承祯吗？洪兴祖说司马承祯得到天隐子的学说，难道另有考证吗？《玄真子》在《唐志》中出现过两次，一处说十二卷，一处说二卷。我所收藏的只有外篇三卷。推想一定还有内篇，因此这不是全书。此书由唐代张志和撰写，韦诣作《内解》。张志和字子同，是金华人，起初名叫龟龄。十六岁时考中明经，以策论求见肃宗，特别受到赏识和器重，被命为翰林待诏，授任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因而获赐“志和”之名。后来因事获罪，被贬为南浦尉；遇到赦免后返回，因为父母已经去世，不再做官，居住在江湖之间，自称烟波钓徒，著《玄真子》，也以此自号。他的书多有偏颇曲折的议论，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地方；值得采录的，是他的隐居操守确实卓然出众。 《金华子》三卷，刘崇远撰写。有人说刘崇远是唐代人，有人说是五代人，官做到大理司直。他的为人无法考察；这部书记录唐大中以后之事，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过去刘向采集传记和百家著作中的言论，摘取其中正确的言辞、美好的义理以及可以劝善惩恶的内容，分类编排，写成《说苑》《新序》二书，最为接近古风。明智的人尚且认为他拘泥于事物太多、自己创作太少，何况刘崇远呢？“金华子”是刘崇远自取的号，大概是仰慕皇初平。

译《齐丘子》六卷，又名《化书》。书中讲道、术、德、仁、食、俭六种教化，十分详尽。世间传说它是伪唐宋时期齐丘子嵩所作。张耒为它作后记，于是说齐丘只是犬鼠中的雄物，大概不值得称道。这部《化书》虽然都是浅陋的机巧和小术，但也稍微触及黄老所说的道德，因此它能够流传下来也是有原因的。唉！这部书不是齐丘所作，实际上是终南山隐士谭峭、字景升所作。齐丘只是窃取了它。书中说“能够得到一，就可以治理天下”，这是老子的说法；说“魂魄迷惑我，血气使我沉醉，七窍囚禁我，五根役使我”，这是佛家的说法；说“心空荡荡而无所知，精神怡然自得而无所往，气息和畅而无所作为，万般忧虑不能迷惑我，想求死也不可得”，这是神仙家的说法。这些都不是浅陋的小机巧可比的。假使齐丘知道这些，又怎么会不得善终呢？它的文字高古简约，可以同《关尹子》相媲美。确实稍微触及黄老所说的道德。《聱隅子》二卷，蜀人黄晞撰写。黄晞是宋仁宗时人。他著有《歔欷琐微论》十篇，每篇都有小序。造作文章仿效扬雄、王通二人，但构造义理却赶不上他们。他说张良得到圣人的安定，萧何得到圣人的权变，刘向得到圣人的力量，这些说法似乎不对。黄氏间或采录他的言论，说夏、商二代反而有不及之处，这不是知晓言论之道。然而自五代以来，士人的习气极其鄙陋，文章也随之衰落。进入宋代将近一百年，文风仍然没有大振。只有黄晞知道辞赋背离治理事务，声律对偶超过倡优之技，坚定地提出自己的观点，形成一家之言，真是豪杰之士啊！真是豪杰之士啊！《周子通书》四十章，原名《易通》，是舂陵人周子惇颐所著。自孟子去世以后，孔子的学说失传；千年以后，只有周子得到它，并传给二程，于是孔子之学才大明于天下。安定人胡宏说：“它一次重新带来万古的光明，如同太阳高悬天空；将要成为百代的利益和恩泽，如同水流遍大地。”他的评论不是很恰当吗？只是他在每篇开头总加上“周子曰”三字，又删改原有篇名，失去了原书的体例。这部书文字虽然高古简约，体制却深厚笃实，确实可以上接孟子，不是其他人所能相比的。然而没有人知道周子的师承来自哪里。那些妄人说他同胡文恭公一起向鹤林寿涯法师学习，本来就是荒诞之谈。又说周子从穆修那里得到《太极图》，穆修从种放那里得到《先天图》，种放又传给陈抟，这恐怕也是没有完全了解周子。难道他是不依靠老师传授，而是在千古之上超然独自觉悟的吗？《子程子》十卷，又名《程子粹言》，是程颐叔子的著作。大概是他的门人杨时把语录改写成文章。书前有序，没有署名。东阳厉髯翁说：“相传序是广汉张栻所作，序中说是从子高之家传得到的。因为原书卷次不分、编排类别不明，于是分为论道、论学、论书、论政、论事、天地、圣贤、君臣、心性、人物十篇，希望使全书纲要集中，并不是想让它成为类似《论语》的书。”我取来读过，确实都是叔子的言论，其中也附有伯子的说法。文辞极为峻拔古雅，虽然间或有些地方稍微偏离原意，也并不远。读者还应当谨慎选择。至正戊戌年春三月丙辰日，西边的军队攻下睦州浦阳，土地同睦州边境相接，居民震惊，很多人扶老携幼逃往邻县。我也派妻子儿女进入勾无山，自己独自留下没有出行，每天坐在四壁之内，孤单无事可做，于是根据过去的记忆写成《诸子辩》数十篇，九家诸子的流派大多都具备了。孔子门人的著作本应尊崇并另行区别，现在也姑且把它们列在诸子之中，是想完备儒家学说的论述。书中有所疏理剔除、抵拒排斥之处，我私下也认为有一丝自己的见解；只是由于家中多次迁徙之后，书籍没有片纸可以查考验证，不能保证其中没有矛盾。夏六月壬午日，才勉强脱稿；过了三天，到乙酉日，浦阳便平定了。我于是竭尽脚力赶往勾无山，惊悸稍稍平定后，让次子璲把以上内容抄录下来。唉！九家诸子竞相以标新立异为高，没有比衰周时代更严重的了。言论合乎中道的，是我圣贤已经具备的学说；违背义理、伤害教化的言论，本来就不必保存下来欺骗世人。唉！邪说危害人，比刀剑更惨烈，比烈火更暴虐；世上有承担斯文责任的人，难道还忍心磨快它的锋刃、添旺它的火焰吗？我出身卑微，不能施展自己想做的志向；既然已经分别为它们作了辨析，又在卷末记下我的个人感想。学习孔氏之学的人，或许有人会同我一样有所感慨吧？秋七月丁酉朔日，金华宋濂记。《禄命辩》。三命之说，古代有过吗？回答说：没有。又问：世间相传有黄帝、风后三命一家的说法，而且河上翁确实能够讲论它，这是真的吗？回答说：我听说黄帝探究五行的精微，根据北斗斗罡所指的方向，命大挠制作甲子，用来确定年岁月份、推算时令，以便供百姓使用。除此之外，我以前没有听说过。又问：那么借它来占卜命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回答说：《诗经》说：“我的时辰在哪里？”郑氏说这是指六种事物的吉凶。王充《论衡》说：“看见人的骨相形体就能知道他的禄命，看见他的禄命也能知道他的骨相形体。”这些都是同一类说法。何况小运之法，本来就出自许慎《说文》对“已”字的解释；空亡之说，源自司马迁《史记》；孤虚之术，大概是依据五行、甲子来推算人的吉凶。这些术数流行已经很久，并不像吕才所说的那样起源于司马季主。到了后世，临孝恭有《禄命书》，陶弘景有《三命抄略》，唐代学习这类术数的人很多，张一行、桑道茂、李虚中都精通其书。李虚中以后，只有徐子平尤其深入其中的奥妙。又问：十一曜之说，古代有过吗？回答说：没有。《尚书》说：“在璇玑玉衡上，用来校齐七政。”

译所谓七政，就是日、月、水、火、木、金、土，并没有紫气、星孛、罗防、计都。星孛多次见于《春秋》，有时出现在大辰，有时进入北斗；紫气则记载在史册中，同各种祥瑞和灾异一起占验；罗防、计都，是日月食神的首尾，又称交初、交中之神。交初、交中，是日月交食的交点，用它来推测日月的蚀象。唐贞元初年，李弼干开始推算十一星的运行历法，鲍该、曹士蒍都学习这门术数。曹士蒍又作《罗计二隐曜立成历》，起算于元和元年。到了五代，王朴著《钦天历》，并且说食神的首尾，这种说法只是在民间的小历书中流行罢了。至于吴伯善、甄鸾、刘孝孙、张胄玄所制定的历法，都只说七曜，没有听说有十一星。又问：那么借它来占卜命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回答说：《洪范》说：“月亮跟随星宿运行，就会带来风雨。”泠州鸠说：“武王讨伐殷纣时，岁星在鹑火，月亮在天驷，于是根据星象占卜国家。”这也已经很久了，但未必是用来占卜人的命运。又问：根据星象占卜人的命运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我曾经从老师那里听到过这种说法，它大多依据《都利聿斯经》。“都利”大概就是“都赖”。西域康居城在都赖水上，所以如今流传的《聿斯经》是婆罗门的术数。李弼干确实是婆罗门术士，“罗防”“计都”也都是胡语、梵语，这种术数大概无疑出自西域。晁公武说它是天竺的梵学，这一点可以由此得到证明，尤其可信。”又问：“术数的来历，我已经听明白了。不过，它也会巧妙地发端而神奇地应验吗？”回答说：“确实有应验之处，但不能拘泥于它。为什么呢？姑且拿甲子干支推算人的出生年月，辗转相配，它的数目最多只有七百二十种；用七百二十种年月同七百二十种日时相加，数目最终也只有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像树林一样纷纷出生的人，不能用数目计算。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不一定一个时辰只出生一个人。由此看来，同时出生的人很多，他们的吉凶为什么又不相同呢？”吕才说：“长平那些枉死的士卒，不应当全都同时犯三刑；南阳的贵人，也不必全都恰好遇上六合。”这足以揭破其中的悖谬了。三命之说，我不能完全相信的原因，就在这里。天以二十八宿为形体，形体就是经，有固定的位置而不能改变；以五星为作用，作用就是纬，五星经常在其中往来，有时迟行，有时留止，有时隐伏，有时逆行，本来有一定的常规，可以按照道理推测。假如说运行到某一星宿就吉利，经过某一宫位就凶险，这还勉强可以说得通。假设某颗星发生变化，运行不依照通常的轨道，反而侵犯银河内外的各个星辰，那又该怎样占卜呢？或者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有人出生在同一时辰，他们运行所到的星宿次序完全相同，为什么吉凶又会有如此悬殊呢？万物都出自五行，怎么会在五行之外又有“四余”呢？土星、木星运行得最慢，形成吉凶的作用持续很久，所以说有余气；气是木的余气，计是土的余气，这还勉强说得通。水的余气就是孛，火的余气就是罗，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水、火、土、木可以这样说，为什么唯独金没有余气呢？有人说相生所以有余气，相克所以没有，这也不是通行的说法。何况孛是妖星，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而气、罗、计三者本来就不是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详列它们的运行度数呢？十一曜之说，我不能完全相信的原因，就在这里。又问：“秦汉以来，诸儒推算十二国的分野、十二次的度数，以及各州郡所分配的星宿次序，细微到毫厘似乎都没有差错；既然可以用来占卜国家，难道不能用来占卜个人吗？” 回答说：“天的运行和地的维系，动静各不相同，所以前代正人说：‘只有分星而没有分野，用来占卜国家的说法不能完全拘泥。’占卜国家尚且不能完全拘泥，何况占卜命运呢？”又问：“五星的精气，从大地发出而在天空显现；它们分配到十日、十二支，名称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人依靠天地之气而生，山林中的人多毛而有力，是说得到木气较多；川泽中的人皮肤黑而多汗，是说得到水气较多；得到火气较多，便如丘陵中的人，性情专一而身形高长；得到金气较多，便如坟衍地区的人，面色白而身体瘦；至于肉多而身材低矮，便是得到土气较多，也就是所谓平原低湿地区的人。人的禀赋之气有厚薄、短长，于是富贵、贫贱、长寿、夭折各不相同，这本来就是如此。人的禀气有厚薄、短长，贵、富、贱、贫、寿、夭六种结果随之而来，我却不能断定它们一定如此，也不是算命的人所能测定的。践行正道、修养德行，奉行仁爱、敦厚守义，这是我所应当做的，不需要等到占卜者的话才知道。假如我自身修养已经很好，却仍然像原宪那样贫贱，像颜渊那样短命，那么即使有晋国、楚国的财富，赵孟那样的尊贵，彭铿那样的长寿，也有可能比不上这些人。命运交给上天，道义则由自己负责，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否则，听任命运而废弃人的努力，白天抢夺别人的钱财，陷入枷锁之中，却说“我的命本来就应当如此”；懒惰苟且地活着，不喜欢学习，直到老死也默默无闻，却说“我的命本来就应当如此”；刚愎自用，拿刀杀人；软弱昏昧，没有见识，投绳自尽，却又说“我的命本来就应当如此”。这样可以吗？这样可以吗？所以先王知道山川的制度各不相同，民众的生活和习俗各不相同，刚强柔弱、迟缓急迫、快慢节奏各不相同，五味的调和各不相同，器械的尺度各不相同，衣服的适宜也各不相同，于是修明教化，却不改变各地习俗；统一政令，却不改变各地适宜的做法，最终归于和乐兴盛的治理。从前郑国大夫裨灶说郑国将要发生火灾，请求用瓘斝、玉瓒举行禳祭，子产没有答应。不久果然发生了火灾，裨灶又说：“不采用我的话，郑国还会再次发生火灾。”子产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郑国最终没有再次发生火灾。唉！这不也像禄命之说吗？我只知道把人道尽到罢了。”又问：“近世的大儒对于禄命家，没有不喜欢谈论并乐于称道的，而您却一概排斥它，难道也有所见解吗？”回答说：“有。孔子很少谈论命。” 《覈生辩》。

译监察御史上饶人游元敏，以“覈生”为号。进贤人包希鲁先生为他作解释，写了七百多字。“覈”与“核”相通，所以对于果核、含仁等意义说得很详尽。说得美是美了，却不是元敏本人的意思。大概元敏的祖先原本居住在闽中，宋代有一位担任著名御史的人。如今元敏又以文学和法律著称于世，也被提升担任这一官职。他自称“覈生”，大概是想把心思放在审理诉讼之事上吧？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我考察《说文》说：“覈，就是实。考察事情，像西方的笮那样拦截遮止；其言辞得到事实，叫作覈。”覈字从“西”从“敫”，是取谐声。徐氏据此解释说：“所谓实，就是考察它使之成为事实。西，是人覆压之意；笮，是逼迫；邀，是追问其情实；遮，是阻止其诡诈逃避，这些都是为了获得事实。”又考察《尚书》说：“两方面的诉讼当事人都已到齐，司法者听取五种供辞。五种供辞经过核实而可信，就按照五刑裁正。”孔子也据此解释说：“五种供辞经过简核，确实有罪证，就用五刑裁决。”大体说来，简核而诚信，才合乎众人的心意；只是察看其言貌是否有所考察印证，这就是所谓《周官》的“五听”。由此说来，“覈”的意义，追究它的出处，难道不正在这里，而在别处吗？诉讼案件，是法律所寄托的事情，正是借此保全百姓生命的。要追求不使人被杀，首先就必须依法判死刑，难道可以不恭敬谨慎吗？元敏勤勉不忘，又把这层意思大书写在心目之间，可以说是优秀的御史了。包先生却说，果实的仁，一定要剖核才能得到；人的仁，也一定要反观内心、向内求取才能看见。这不是把两种相距很远的事类相比了吗？况且古人排列求学功夫，说的是“穷理”“致知”。“穷”是穷究，“致”是推求到极点，起初从未说到“覈”。覈含有审讯、鞫问的意思，往往会使没有实情的人也不能把话完整说尽。唉，怎么能把它们相提并论呢？只是我近来有病，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完，姑且如此略作辨析。然而我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偏见，未必合乎通达之理；包先生的论说，却是宏伟的。辨兰 《王度记》说：“古代的贡品，天子用鬯酒，诸侯用薰草，大夫用兰，士用▯。”这样看来，兰是祥瑞之草，在世上受到珍贵，已经很久了。然而兰的种类有九种，九种之中又有山兰、泽兰的区别。生长在山中的兰，叶子像茅草；春气刚刚发生时，有茎从根部抽出，长可六寸，一朵花开在顶端。花极香，每当行走在曲折幽深的山谷之间，微风忽然吹过，清香便悠然传到远处。所以古人说：“芝兰生长在深林中，不因无人知道便不芳香。”这种花的质地容易枯萎，不能佩戴。生长在水泽中的兰，叶宽而长，每节中也有高达四尺的。汉代各处池苑和许昌宫中，都种它来降神；有时把它捣成粉末藏在衣中，都是取它的芬芳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兰，也就是所谓的都梁香。所以古人说，男女手持兰草，必定是在溱水、洧水的曲处。但这种兰花叶全都香，可以编结佩戴。泽兰，吴郡陆机说明过；山兰，则是豫章黄庭坚首先能够详细著述其说。有人不察觉二者的不同，只拘泥于佩巾、▯兰等文字，极力指责黄庭坚错了。于是学者开始感到困惑，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种说法。京口徐仲辉特别喜爱兰花，他屋子的东西两侧排列种植的，全都是兰。金华宋濂特意为此作辨。兰如此，草木的种类本来就很多，其中难以辨别的也很多。唐是一种草，许慎认为是菜名，郭璞认为是今天的菟丝子。绿竹也是一种植物，陆元恪认为是草名，李石认为是今天的篁竹。何况兰呢！仲辉还应当另找博雅君子来求证，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当作完全可信。《文宪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八 明宋濂撰 杂著 七儒解 儒者并不只有一种，世上的人没有考察清楚这一点。有人是游侠之儒，有人是文史之儒，有人是旷达之儒，有人是智谋之儒，有人是章句之儒，有人是事功之儒，有人是道德之儒。儒者并不只有一种，世上的人没有考察清楚这一点。能够辨察这些，才可以进入道。用威势制服人，用权术压倒人，用才智驾驭人，用强力胜过人，用和气诱导人，用诚信结交人，这就是游侠之儒。上自羲皇、轩辕，下至近代，典籍繁多，浩瀚如烟海；没有不依靠他们的精华，吸取其中的芳美，搜求其中的缺漏遗逸，略去其中的糟粕，约束其中的枝蔓，提笔写作，顷刻之间便能写出万言而不停，这就是文史之儒。天地人三才因他们而混融，万物因他们而齐一，名理因他们而有所凭借，道路途径因他们而有所寄寓。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测知他们的存心，这就是旷达之儒。深沉狠鸷而少言，预先推料事机，像鸟张翼般凝重，像有所规划般幽深，幽暗深沉，敏捷迅速，明察细密，锋利迫人，千变万化，不可窥测，这就是智数之儒。学业专精于某一门类，攻击异己而结党同道；从言语寻求句义，从句义寻求篇章，从篇章寻求意义；没有高深之处不能穷尽，没有遥远之处不能接近，没有遮蔽之处不能探究，没有停滞之处不能阐明，没有幽暗之处不能照察。这就是章句之儒。谋划政事就趋向方略，统率军队就审慎安排劳逸，使役百姓就谨慎储积，治理国家就严明政令，使众人服从就信实地施行刑罚和赏赐，务求恩泽布施于当代，功烈流传于后世，这就是事功之儒。具备阴阳调和之气，却不知道它的纯粹；包容鬼神的奥秘，却不知道它的深邃；通达万物的情状，却不知道它的深远；言语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行为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却没有人能够给他命名，这就是道德之儒。儒者并不只有一种，世上的人没有考察清楚这一点。能够辨察这些，才可以进入道。游侠之儒，田仲、王猛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不以理义为要，只受意气驱使，不能进入道。文史之儒，司马迁、班固就是这样的人。浮华的文辞胜过本质，纤巧的雕琢损害朴实，不能进入道。旷达之儒，庄周、列御寇就是这样的人。放纵情欲、任意荒诞，灭绝人的纲纪，不能进入道。智数之儒，张良、陈平就是这样的人。出入于机谋思虑之间，有时流于诡诈，不能进入道。章句之儒，毛苌、郑玄就是这样的人。牵强附会，与古代典籍相违背，不能进入道。事功之儒，管仲、晏婴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表面上保留着经世治国的事迹，内心却有所凭借，并不纯正，不能进入道。道德之儒，孔子就是这样的人，是千万世所共同尊奉的。我所希望的，就是学习孔子。他的道是仁、义、礼、智，这一点确实如此。他的人伦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这些事情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能够实行它，个人就可以修养，家庭就可以整治，国家就可以治理，天下就可以太平。我所希望的，就是学习孔子。如今指着三尺高的儿童问他，他也会说：“我学习孔子。”但要寻求真正知道孔子之道的人，即使是头发斑白的老人，也没有一个。唉！上承载着天，下脚踏着地，中间包容着人，三者本来是一体。不能因为天高便说它最尊，不能因为地厚便说它最重，也不能因为人小便轻视人。这就是儒者之道能够与天地并立而成为三才的原因。司马迁把儒家与五家并列，荀卿说儒者有小有大，扬雄说能够“通天地人”的叫儒者，这些说法全都不足以真正认识儒者。一定要学习到孔子，才无愧于“儒”这个名称。既然如此，儒者也有不同吗？回答说：“有不同，是因为所处的地位不同。”三皇以儒道而成为皇，五帝以儒道而成为帝，三王以儒道而成为王，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儒道而成为臣，孔子以儒道而成为老师。他们所遵循的道从未不同。虽然如此，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我所希望的，就是学习孔子。郑氏名濂解 我的朋友郑仲德先生有一天闲谈时问我：“幸好我和您同名为濂，但议论的人屡屡说‘濂’字的意义没有根据，您也知道这种说法吗？”我辞谢说：“我本来就浅陋，至于父亲给我取的名字，难道还有不知道的道理吗？请允许我略作陈述。”考察起来，“濂”字最早见于《周礼》的《轮人》篇，原文说：“即使有深沈，也不能使它粘住。”郑玄借用“粘”的音，注释说是泥土不粘车辐，就是这个意思。许慎《说文解字》的唐人抄本旧本说：“濓，音力簟，字从水、从兼，有的本子从廉，是薄冰；又一说是水流中断的小水，也说是浸没。”徐铉校定的新本又说：“濓，音力盐，从水，兼为声，是薄冰；又一说是水流中断的小水，不说有的本子从廉。”依我看，“冰”一定是“水”字的错误，“绳”一定是“绝”字的讹误。所谓濓，就是水势浅薄。因为是浅薄的小水，所以水流中断。若改作“绳”、作“冰”，在意义上就难以解释了。虽说郭璞《山海经传》中有“山河没有险阻，四方贯通如绳”的话，郦道元《水经注》中也有“水从下方贯通，形成绳状”的话，但终究不如用“绝”字意思通畅。徐铉看见唐本的错误，因此这样校定，也未可知。又考察顾野王说：“溓与濓相同，音为里兼、里忝、含鉴三反，意思是薄。大水中断，小水流出。”他的说法与徐铉的校正完全相合，难道徐铉所校定的内容确实有所本于此吗？又考察《黄帝内经·阴阳类论》说：“阴阳交会的时令在溓水。”杨上善说：“溓，是水静止，也是七月水开始生长的时候。”仔细玩味经文的下文，以石水、盛水作相同的比喻，那么冬月的水结冰如石，水势充盛时雨雪都化为水；这样看来，“溓”的意义似乎与“小水流出”的意思大致相同。徐铉所校定的内容，应当更加可信而不是妄说。至于晁说之认为“溓”字从“兼”，其实是原文的“廉”字，不是兼并的“兼”，他显然没有察觉“兼”本来就是谐声的意义。楼钥说：“字书没有‘濂’字，林黄中怀疑是后世增加的。”至于元结的“唐峿浯”，也没有考察旧本“或从廉”以及顾氏“溓与濓同”的说法。近来杨恒著《书学正韵》，自以为广博，却轻率地把“绝”改成“统”，尤其与“小水”的意义不相合。然而“溓”字在《周官》中应当读作力盐反，用“淹”解释，意义也通，实在不必借用别的音。

译戴侗沉溺于郑玄的说法，于是《六书故》收录读作粘音的“溓”，却不收录读作廉音的“濓”，也很可笑。况且这个字本来没有深奥的意义，只是因为濂溪周子才显著起来；以“濂”命名的濂溪，是道州营道县的一条小溪，距离州城西面二十里左右，起初也是因水小而得名。胡珵说：“楚地、粤地之间，方言把水小称为濂。”这也是一条证据。周子家住在这条溪上，晚年寓居九江莲花峰下，不愿忘记最初的地方，于是沿用故乡的称号，也以“濂”给溪命名。黄庭坚作《濂溪诗》，却说溪名是周子自己取的，而“濂”含有清廉之意；他的说法更不同于我所听闻的。我的年纪老了，又多病，旧日所学十成中忘了八九；这些话虽然说得很多而不停，也未必可以作为证据。仲德还应当寻求博雅之士来订正，不必苦恼于“濂”字的意义没有根据，只要希望效法濂溪先生本人，也就可以了。有人说：“韵书说：‘廉’是俭；《释名》说：‘廉’就是收敛，都有收缩的意思。”只看字音与四声相近这一点，“濓”从“廉”，用来表示薄水，难道还不清楚吗？这个说法对《说文》很有补益，所以附记在这里。调息解 越西有一位僊华生，隐迹于山林郊野，形体如枯木，把心思蓄养在玄妙本元的境域，精神遨游于太清之境。然而他仍担心尸虫没有平息，龙虎尚未交会，金鼎尚未牢固，流珠尚未显明；惆怅仙鹤车驾已经远去，只能在紫城上遮望行云。于是他拜见玄素先生，叩问道：“我听说粤地的镈、秦地的卢、燕地的函、胡地的弓，虽然都被称为浅近的技艺，却都承受师传，何况大道的深奥、百灵的精华，琅函秘籍中有秘藏，玉简上也有未曾记载的内容。先生保守玄妙，炼养真精，幸望开启其中的隐秘，为我说明。”玄素先生说：“上面是天，下方是地，阴阳二气与之俱行；它们郁积而运行，广大而参差，运行不停止，屈伸都有时节，每日以里数计算，共有九十万余。假如违背它的常道，灾异就会纷纷发生。人的生命，效法天的枢机，肖似地的法则，承受清气而获得安宁，发动精神而吐纳奇气，白天活动，夜晚旋转，绵延不断如丝，共有一万三千五百余。执掌精神的指挥，转动精气的机括；吸入时收摄，呼出时吐纳。不要茫然驱迫它，不要使它疾驰；不要抗拒而使它上冲，不要按压而使它低伏。应当纯然潜藏于玄妙之中，充盈如春日和煦。倘若失去这种养护，忧虑便会转移它；焦火凝成水，深渊沉沦而天空飞腾，任意纵横没有边际，涉历于渺茫广大之中，斧斤天天加害，纯阳之气便会疲敝。您既然正有志于玄学，为什么不谨慎选择所走的道路呢？”僊华生说：“调息应当适宜，这一点我已经听到教诲了，敢问它的发生究竟从哪里开始？”玄素先生说：“问得好！千章大树枝叶纷披、交错高耸，向上摩触云汉，是因为有根；百川之水曲折回旋、汇聚流动，向东通达沧海，是因为有源头。呼吸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它分布充盈，像器物盛满；气息蓬勃，像风箱鼓动。既不向西也不向东，安处于正中；脱离形体而独立，才可以与道相通。不向下也不上升，混然无形，暗中与神相合。丰盛融和、气息芬芳，这就是所谓太乙之精、中黄之门、水火之魂、坎离之门，神灵所营造、太和所蒸发的一切，都在这里充分凝聚。边界已经建立，阴阳开合，元婴承载着皇气，与炎气相互交会；赤色霓虹如美玉，上升到玄门，以九仪为车，以六气为车辕，驾驭玄妙之应而周流，先于天地而存在，长久不灭，不是又奢盛又高远吗？然而神灵有不传授的，人也有疑惑；上等智慧的人听到后，努力实行而不毁弃；下等愚昧的人听到后，斥责为荒谬。有的人流入旁门小道，忘记那九条正路，沉迷于十架七棋、八石六芝，煎炼水银铅丹，吞咽津液、服食膏脂；只要有一样这样做，生命就危险而生机将尽。应当效法自然，以无为来守持它。”僊华生说：“人的形体具备阴阳，命数分为生死，譬如昼夜交替，这是必然的道理。若如先生所说，岂不是要违背造化吗？”玄素先生说：“你以为天地不是阴阳吗？为什么却不见它们终结呢？人虽然微小，却与天地并列为三；同受一气运行，和天地并立为三。天地长久存在，人为什么会死？只是因为所养护的不是正道罢了。西河蓟公、汝南爰支、九息青谷、三炼赤须，这些人都经历漫长岁月而灵性长存，不改变也不衰老。火焰遇到风，消灭必然很快；玄妙之石沉入深渊，千年也不会裂损。节省收敛，便能归于内室；长久保持视察，便不会改变。你没有见过玉灵吗？闭住气息而以内在之物为食，以保存自己的气息，浮游回光，没有倾斜偏倚。何况有至高的灵性而不受外物役使的人呢？你错了！你错了！”僊华生说：“先生的话，确实美好而高明。我私下听说，雨露所润泽之处，功效存在于万物；君子所立的志向，恩泽及于百姓。先生怀抱并负载明德，正逢明时而受到任用，应当拓展教化的根源，乘着政治的时机，使阴阳调和、风雨顺遂，使武功收敛、文教施行，那么您所调养的就不只是个人的私事了。像这样做怎么样？”玄素先生欣然笑着说：“你说到外物了，真是轻快而有防范啊！”僊华生退下，于是把他的话依次编排，写在先生的轩中。孔子庙堂议 世上谈论礼的人，都以孔子为取法对象。既然如此，建庙来祭祀孔子，难道可以不考察古代的礼吗？不用古礼祭祀孔子，就是妄自举行祭祀。妄祭不恭敬，不恭敬就得不到福佑。为什么如今的人和古人不同呢？古代将要祭祀时，主人穿朝服，在阼阶上就位，面向东或西；祝告知祭祀将成。主人站在阼阶，面向西；尸进出时，主人下阶，站在阼阶，面向东。这些都是主人应有的正位。祭祀结束后，祝在洗处盥洗，从西阶上去；主人盥洗后从阼阶上去。祝先入内面向南，主人从户内进入面向西。祝斟酒献奠，主人面向西再拜叩首，这都是因为几筵在西边。尸登上筵席，主人面向西站在户内，拜请尸安坐。尸酢答主人，主人面向西放下酒爵行拜礼，这都是因为尸位于西边。《汉晋春秋》记载，章帝元和二年到鲁地祭祀孔子，皇帝进入庙中面向西再拜。《开元礼》也说先圣面向东，先师面向南，三位献官都面向西，这还没有失去古代的本意。如今沿用《开元二十七年》的制度，把神位迁到南面，而行礼的人面向北，这就不是神道尚右的意义了。古代制作木主来安置神灵，天子、诸侯的宗庙都有神主；卿大夫、士虽然没有，大夫用束帛来凭依神灵，士把茅草扎成菆，也没有设置偶像的事情。

译《开元礼》也说，应在堂上西楹之间设置先圣神座，在先圣神座东北方的席上设置先师神座，二者都用莞席，这仍然是扫地而祭。如今因循《开元八年》的制度，捏土塑成肖像，这就失去了使神灵显明的意义。古代灌祭用鬯酒的香气；以郁草配鬯酒，香气向下通达深泉，灌祭之后才迎牲，借以招致阴气。萧草配黍稷的香气，阳气通达墙屋，所以祭奠之后焚烧萧草，使其与膻香相合，大概是从阴阳两方面寻求神灵。如今用熏香代替，难道不是过于简略吗？古代朝觐、会同以及各种郊庙祭祀、宴享的事情，都设置庭燎，由司烜供给，火师监督；其数目，天子一百，诸侯五十多，认为少于三十便不够庄严恭敬。如今用手持火炬代替，难道不是轻慢吗？古代有道有德的人，让他们担任教职，死后就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这叫作先师。例如汉代礼学有高堂生，乐学有制氏，诗学有毛公，书学有伏生之类。凡是新建立学校，必定要向先圣先师举行释奠；释奠必须与他国合祭，没有合祭条件便不这样做。所谓本国没有先圣先师，那么举行释奠时就应当与邻国合祭。比如唐虞有皋陶、伯夷，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就各自祭祀，不必合祭。在那个时代，学者各自祭祀自己的先师，不是他的老师就不向他学习，不是自己所学的学派就不祭祀。学校废弃以后，天下没有人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孔子汇集群圣的大成，颜回、曾参、孔伋、孟轲确实传承了孔子的道，所以尊奉他们为先圣、先师，在天下普遍祭祀，当然合宜。其余的人应当各自祭祀本国的先贤；即使七十二弟子的祭祀，也应当停止，只在国学中设置祭祀，这样才差不多不违背礼意。《开元礼》中，国学祭祀先圣孔子，以颜子等七十二贤配享。各州只以先师颜子配享；如今却把各种人物杂乱放置、妄加排列，甚至荀况主张性恶，扬雄侍奉王莽，王弼尊崇庄子、老子，贾逵忽视细小操行，杜预主张短丧，马融依附权势之家，也混杂其中。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古代立学，专门用来明白人伦；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排在父亲之前受祭，已经很久如此。所以禹不排在鲧之前，汤不排在契之前，文王、武王不排在不窋之前；宋国以帝乙为祖，郑国以厉王为祖，这仍然是尊崇先祖。如今一概杂乱设置而不加讲求，颜回、曾参、孔伋是儿子，却配享堂上；颜路、曾点、孔鲤是父亲，却列在廊庑之间祭祀。张载是二程的表叔，却反而坐在他们下面。淳祐初年，张载的位次在二程之上，后来因国子监会集讲学，重新确定次序，张载于是居于二程之下，颠倒人伦纲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又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古代士人拜见老师，以蔬菜作为贽礼，所以初次入学的人，必须释菜来礼敬先师。学校官员四时的祭祀，都举行释奠；如今只在春秋两季举行，也不合释奠之礼。释奠有乐而无尸，释菜无乐；这两种礼的轻重，取决于有没有音乐。如今却沿用魏、汉法令所制定的大晟乐，正是先儒所谓乱世之音，这怎么可以呢？古代释奠、释菜，虽然名义还存在，但仪式程序已经不可考知。唐代《开元礼》仿佛依照《仪礼·馈食篇》的节文，记载得很详细；所谓三献官各自在献礼之后饮福，就是尸酢答主人、主妇和宾客的意思。如今怕麻烦，只让初献官实行，这怎么可以呢？唉！学校是礼产生的地方，就像河流支脉的源头是大海，又像山岳的祖宗是昆仑。如今竟然错乱到这种地步，那么其他方面也可想而知了。礼固然不是士人、百姓敢于议论的事情，但凡有人的良知，谁能默默不言而使自己心安呢？不过，这里姑且只说其中的大略罢了。至于庙制不合宜，冕服没有章法，器物兼杂雅俗，升降行礼又昧于左右之位，这一类问题很多，即使轮流更换仆役来讲，也说不完。有人说：“您的话确实很有辨析力。建安熊氏想以伏羲作为道统的宗祖，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各按次序排列。皋陶、伊尹、太公望、周公以及稷、契、伯夷、益、傅说、箕子，都可以配享先王，是天子、公卿应当师法的对象。应当按照这样的等级在天子的学校祭祀；至于孔子，确实兼有祖述先王、制定法度的责任，那么对他的普遍祭祀就应当从天子以下推广开来。如果依照这种说法，道统会更加尊崇，三皇不会被混同为医师，太公也不会被贬低为武夫。不知道这样可以吗？从前周朝拥有天下时，建立四代的学校；所谓先圣，虞庠以舜为先圣，夏学以禹为先圣，殷学以汤为先圣，东胶以文王为先圣；又各自选取当时辅佐左右、成就其德业的四位圣人作为先师，配享先圣。这本来就是天子建立学校的制度，为什么不可以呢？” 章服议 歙地的儒者有人议论章服制度，说：“公服上绘有龙、山、华虫、火、宗彝五章，位于衣上；藻、粉米、黼、黻四章，位于裳上。五章就是五列，四章就是四列；四列之外，再杂以云朵。”礼官听后驳斥说：“九章的名称是对的。至于说五列、四列，历代制度中从来没有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自轩辕氏开始制作章服，有虞氏沿袭并加以阐明，各章不过一列或两列罢了，哪里有所谓五列、四列呢？假如他说法可以施行，那么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天子的服饰应当绘三辰，岂不是会有好几个太阳吗？何况三辰都是取法于天而形成章纹，云也是天上的事物。假设用云把它们间隔开，岂不是又增加了一章吗？这只是没有根据的曲说，不能相信。”金华宋濂说：“礼官的议论，都是依据经典来辨析，当然很好。至于说历代制度从来没有这样，却不能使我完全信服。我私下考察唐代制度，衮冕的服饰，衣上绘画，裳上刺绣；从山龙以下，每一章一行作为等级，每一行十二章。所谓行，就相当于列。既然说天子的衣服每一章分为十二，那么公的服饰似乎也可以类推。”

译但不知道五列、四列的区分，又另外根据什么看法呢？从山龙以下才这样分列，那么日、月、星就应当仍旧保持原来的制度，不应再增加。说天子的章纹应当有好几个太阳，也就讲不通了。”又考察宋代制度，章服都是织成的，中间用云朵来填补空白。以云相间，不过是借云来形成纹饰、周密装饰，并不是增加了一章。由此看来，歙地儒者的说法究竟有根据还是没有根据呢？如果不必等有见识的人来判断，那么令人遗憾的，只是他过分好奇，舍弃先王的大法，却遵循后代越来越繁饰的文采。唉！自从先王的制度败坏，奢侈靡费的习惯到了六代，已经达到极点。甚至有人议论把凤凰画在衮服上，以表示等级差别；把圆花装饰在裳上，还说云纹在礼制上没有妨碍，何况唐宋时代呢？难道只有衮衣如此吗？古代冠冕制度以彩色藻饰作旒，前后深长；“延”就是覆盖在冕上的部分。外表黑色、内里浅红；后世却用龙鳞锦作外表，缀上玉石作为七星，旁边设置犀瓶、金丝网等物，又在外面制作翠旒，让碧凤衔着它。古代以旒的数目表示等级高下，最多到十二便停止；后世有时增加到二十四。假如歙地儒者拿这些来议论，众人就会一起扼住他的咽喉了。不考察其中可以融通的地方，便骤然斥责别人是曲说，也不可以。那么究竟应当听从谁呢？回答说：章服应当以有虞氏的制度为准，古人有这样的说法，应当以礼官的意见为正。治河议【这是旧作】近几年黄河决口而没有治理，皇上对此深为忧虑。已经派遣平章政事嵬名、御史中丞李某、礼部尚书台哈布哈、沈两珪，有邸及白马前往祭祀；又设置行都水监，专门治理河务。然而功绩和成效还没有显现。于是下令丞相会同廷臣议论，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濂认为，黄河源头起于西北，距离中国非常遥远，水势湍急凶猛，难以控制；如果不多处为它分流，减弱水势，就不能靠力量制服它。为什么呢？黄河源头在吐蕃朵甘斯西部边境，方圆七八十里有一百多处泉水，像上天排列的星宿一样，名叫鄂端诺尔，译作星宿海。星宿海以西又汇成鄂楞诺尔两处水泽，向东流成为齐必勒河；伊尔齐的水从西面汇合，呼兰的水从南面汇合，伊拉齐的水又从东南方流来。到这里水流渐渐增大，当地人询问后才开始称为黄河。河水向东流，又分成九支，名叫伊逊鄂罗木，译作九渡。水仍然清浅可以涉渡。又向东大约流五百里，才逐渐变得浑浊，水流也更加增大。朵甘斯东北边境有一座大山，四季都积雪，名叫伊拉玛博啰，又叫腾格哩哈达，译作昆仑。从九渡向东流约三千里，才到达昆仑山南面。又向东流过库济克特两地，到达哈喇伯勒齐尔，与纳琳哈喇河汇合；又和奇尔穆苏两条水汇合，才转向西流到昆仑山北面。随后又转向东北流到奎腾州，那里叫必勒齐地。从昆仑到这里不止三千里。又流行约三百里到达积石山。从积石山向上到星宿海，大概有六千七百多里。它流来已经很远，流到这里水势必然猛烈。所以神禹治河，从积石山到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下到底柱和孟津、洛汭，直到大伾山。大伾山以下分流为两条水道，向北承载水流经过洚水到达大陆，又分成九河，流向碣石山，汇入渤海。然而自大禹以后七百七十多年没有水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河流分开了，水势自然平缓。周定王时，黄河迁徙到砱砾，开始改变原来的河道；九河的遗迹逐渐淤塞。到了汉文帝时，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毁金堤；孝武帝时在瓠子决口，向东南流入钜野，通向淮水、泗水，淹没十六郡，灾害波及梁、楚。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河流不再分流，水势更加横暴。到宣房筑堤以后，黄河向北分成两条水道，恢复了大禹的旧迹；后来又疏通成屯氏等河。黄河将要流入千乘之间时，德州、棣州的河道又恢复了。水流分成八支，过了八十年，又没有水患。到了成帝时，屯氏河堵塞，于是在馆陶和东郡的金堤再次决口，泛滥于兖州、豫州，流入平原、千乘、济南，共灌溉淹没四郡三十二县。由此看来，河流分流与否，其利害已经清楚可见。自汉至唐，治理决口没有固定规律，难以全部论述。到了宋代，黄河又向南决口；南渡以后，便经由彭城与汴水、泗水汇合，向东南流入淮水，而从前的旧河道又失去了。对于这样一条绵延数千里、湍急凶猛而难以控制的河流，却想只靠一条淮河疏导它的怒势，形势上万万没有这个道理。如今黄河冲破金堤，使曹州、郓州土地几千里全都变成巨大的水泽，百姓被水淹没，民生灾难比古代更严重。不如疏浚使黄河流入旧淮河，让水向南流，恢复旧河道，然后再引入新济河，分出一半水量使它向北流，以减弱水势，这样河患就可以平息。譬如一百人为一队，力量集中，就没有人敢与之争锋；若把一百人分成十队，力量便顿时减弱；再把每十人各分成一人，整体力量就完全屈服了。治河的要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一点呢？然而开辟天地之初，洪水泛滥天下，大禹出来治理它，水才开始从地中流行。大概调节成就天地的化育，必定要凭借人的功力才能完成。有人不知道这一点，便把黄河决口归结为天灾，说不容易用人力强行堵塞；这是迂腐儒者没有根据的曲说，是最难以成事的。濂私下对此愤慨，因此详细记述黄河源流，以显示河势深远而且强大；如果不分流，确实无法治理，情况就是这样。倘若有人把这些意见报告给皇上，河患或许就有希望得到缓解吧？不过，这不是濂一个人的意见，而是天下共同的意见。京畿乡试策问

译问：儒者与官吏的区分，古代本来没有。因为儒者遵守道艺，官吏学习法律；法律本来不超出道艺之外。为什么后世却把二者分为两途呢？分为两途，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然而儒者和官吏中，各凭才能显达的人也很多。就儒者而言，有人凭借通晓经书而任郎官，出任河南太守，使百姓殷实富足；有人凭明经入仕，任刺史、举察官而无所回避，后来加授光禄大夫。就官吏而言，有人因治理狱讼才能高强而被举荐为侍御史；有人因为精通治理律令而升迁、封为博阳侯。他们究竟修习了什么，才取得这样的成就呢？难道都是用儒术来修饰官吏事务吗？世道日益衰落，事务渐渐不如古代。做儒者的不把明体适用作为学问，却把心思留在章句文辞之间。戴着高冠、穿着宽带，滔滔不绝地议论，这当然不是不可以。等到把政事交给他们办理，却在实际事务上迂阔，成为群吏欺骗的对象。做官吏的不把使君主贤明、使百姓受惠作为职责，却沉溺于文书、期限、细节之末。顺从迎合以表示恭敬，奔走效劳，这些他们不是做不到；等到考察他们实际所为，却贪污财货、玩弄法令，成为百姓的大害虫。古代做儒者、做官吏的人，果真也是这样吗？如果儒者不迂腐，官吏不奸邪，他们都是良才。不知道应当用什么办法选择和任用他们呢？如今圣明天子手提三尺之剑，平定天下，像汉高帝那样施行政令、施行仁德，勤勉不懈地谋求治理，超过唐太宗。又因为官吏的弊病尚未革除，成为百姓的祸害，于是征召四方的平民士人，全部提升到朝廷，命铨曹选择并授予官职。才能高的提升为郡守、县令，次一等的也不会失去担任州县属官的机会。圣德极其优厚，超过前代。他这样做，是想使儒术革除吏治弊病，达到太平之治。古语说：“法律多如牛毛，弊病多如蜂午。”革除弊病的办法，究竟应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些应缓，哪些应急呢？考察《周礼》，士人多而府史少。如今世上的官吏是古代的数倍，事务繁杂、政事紊乱，案牍纷纷，所以弊病更加严重。这正是刘炫所说的“老吏抱着案卷而死”。是否可以大幅裁减官吏数量，从而收取良吏的成效呢？考察汉代，以四科选取士人，比如说“某人凭某种才能可以担任某职”，起初并不专门拘泥于一条途径，因此革除弊病、兴利除害，都有相应办法。这就是董仲舒所说的“量才授官，录德定位”。能否把它实行于今天，从而取得贤能儒者的成效呢？诸位君子读往圣的书，怀抱真正儒者的学问，平生立志，耻于和庸俗官吏为伍，想来一定已经对此有充分讲求。应当斟酌古今的适宜之处，逐条回答问题，不要抄写纸上那些陈旧的话。第一要说在于得到人才，第二也要说在于得到人才。六经论 六经都是心学。心中所具的道理无不完备，所以六经的言语无不包罗其中。六经正是用来写出我心中道理的。因此，谈论天道，没有比《易》更明白的，因为我的心就是太极；谈论政事，没有比《书》更明白的，因为我的心是政事的府库；谈论志意，没有比《诗》更明白的，因为我的心统摄性情；谈论义理，没有比《春秋》更明白的，因为我的心能分别善恶；谈论礼制，没有比《礼》更明白的，因为我的心中有天理所规定的秩序；教导民众，没有比《乐》更好的，因为我的心完备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人没有两个心，六经也没有两种道理。因为心中有这样的道理，所以经书中有这样的言语。心譬如形体，经譬如影子；没有这样的形体，就没有这样的影子；没有这样的心，就没有这样的经书。这个道理不是很清楚吗？然而圣人的心全都是道理。众人虽然本来都具备道理，却被欲望损害，大概不能完全保持它的正当性。因此圣人又根据人心所具有的道理，用六经来教导他们。人若温柔敦厚，便是从《诗》的教化中有所获得；若通达事理而见识深远，便是从《书》的教化中有所获得；若心胸广大、平易善良，便是从《乐》的教化中有所获得；若清洁安静、精纯严密，便是从《易》的教化中有所获得；若恭敬节俭、庄重谨慎，便是从《礼》的教化中有所获得；若善于联缀文辞、比类史事，便是从《春秋》的教化中有所获得。然而这六种表现虽然不同，无非都是教人恢复本心的正当性罢了。唉！圣人的道，只在于治理人心。心一旦端正，各种事情就没有不端正的。就像百万士卒听命于一位统帅，统帅正直，士卒无不服从命令；统帅不正，军队就会溃散争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怎能指望它抵御敌人呢？心的作用多么重大啊！心正就能治理，心邪就会混乱，不可不慎重。秦、汉以来，心学失传，人们往往奔逐于外在事物，不知道六经实际上都根本源自自己的一心。所以，高明的人流于虚远而不能返回根本，浅陋的人安于浅薄而不以为意，上下相互沿袭，好像出自同一轨道，真是可叹啊！然而这也都是我们儒者的过错。京房沉溺于名物数术，世上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易》？孔安国、郑玄专注于训诂，世上哪里还会有真正的《书》？《诗》被董仲舒引向灾异之说，世上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春秋》？《乐》本来已经亡失了。至于大小戴所记载的《礼》，也有许多不纯粹之处，世上又哪里还会有完整的礼呢？经书既然不能明白，心就不能端正；心既然不能端正，乡里怎么会有良善的风俗？国家怎么会有良好的治理呢？只有善于学习的人，才能略去传注，独自抱持遗留下来的经书加以体察，使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与自己的心相互涵养。开始时，它使人感到格格难入；中途则渐渐浸润，开始有所领会；最终经书与内心合而为一，竟不知道是心成为经，还是经成为心。为什么呢？六经正是用来写出我心中所具备的道理的。周公、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颜回、曾参之所以成为贤人，起初哪里能在本心上增加一丝一毫呢？不过是能够把本心的道理充分发挥出来罢了。如今的人不能说没有学习经书，但最终赶不上古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心与经书像冰炭一样彼此不能相容。考察他们所谋求的，不过是割裂文义，用来作为求取功名仕进的手段，却根本不知道经书究竟是什么。经书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能说是一场灾难吗？即使如此，经书有显有晦，心却不分古今，天下难道没有豪杰之士，能够以自己的心去感通千百年前圣贤的心吗？

译论隋朝兴亡 从前周王室衰弱，静帝年幼，高祖凭借外戚的尊贵身份入朝掌握政权，统领各军，终于假借黄钺之威，开设丞相府。当时，宗室藩王和大臣心中都不平，五王连续谋反，三方起兵作乱，高祖全都能够剪除平定。于是开始产生轻视周室、夺取周鼎的念头；他先晋爵为隋王，加九锡，不久接受周朝禅让，登上皇帝之位。此后修明各项政务，安抚远方夷族，经营天下，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高颎、苏威、李德林等人在内政方面调度驾驭，杨素、韩擒虎、贺若弼等人在外征战取胜，谋略日益壮大，于是萌生了平定陈朝的计划。张扬六军声势，直捣金陵，陈人胆破，陈叔宝束手就擒。天下从此归于一统：东面抵达大海，南面安抚交趾，西面连接且末，北面达到五原，没有不接受隋朝正朔、愿意称臣称妾的。开皇、仁寿年间，人口物产繁盛，被称为极盛的治世。到了炀帝继位，凭借太平时代的好局面，羡慕秦始皇、汉武帝的作为，营造宫室而专事奢侈，使远方地区疲于远征，购买战马而使百姓困苦，驾御龙舟而无节制地游乐。他自以为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的地方，谁敢不臣服？高句骊不过是海岛上的夷族，炀帝因恼怒它不恭顺，亲自统率一百一十三万大军，分成十二军一同出发，旌旗连绵千里，近古以来出兵的盛况从未有过。他以为可以像狼吞食物一样攻取玄菟之野，像鸱鸟张翼一样威震扶余之地，像闪电一样扫荡襄平的废墟。不久，麦铁杖战死辽东，宇文述在萨水战败，九军先后陷没。他竟然不以祸患为戒，反而更加致力于兴兵，府库因而空竭，横征暴敛，百姓更加无法承受。于是盗贼蜂拥而起：王薄在长白山起兵，张金称聚集于河曲，林士弘据守九江，杜伏威劫掠江淮，翟让从阳城起兵，像这样的势力数也数不清，而天下已经四分五裂了。炀帝巡幸江都时，仍然沉溺于声色，唯恐享乐的时间不够。他知道自己难免覆亡，竟想要摩挲脖颈亲自砍断它，最终血溅御衣，自己也随之死去。若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谁能做出这种事呢？当初他指挥群雄，叱咤之间，风云惊动，统一天下归于一家，是何等雄伟啊！可是尸身尚未冷透，国家已经覆亡，子孙几乎被杀尽，反而不如在弘农做平民的时候，又是何等削弱啊！君子讨论祸败的征兆，不认为它起于炀帝时期，而认为根基在高祖时期，为什么呢？大概天下是重大的事物，可以凭德行来维持，却不能凭力量争夺。假使高祖用德行凝聚人心，即使炀帝昏乱荒淫到极点，他的败亡也未必会这样迅速。夏朝有太康，殷朝有雍己、河亶甲，周朝有幽王、厉王，而宗庙祭祀仍未断绝，是因为禹、汤、文王、武王的德行还没有断绝。因此，彩章文物不足以使国家真正强盛，坚固的城池不足以使国家真正牢固，长枪大剑不足以使国家真正锐利，精锐强盛的士马不足以使国家真正勇武，充足的玉帛不足以使国家真正富有。能够使国家有所凭借、长久存在、永远安定治理的，除了德行还有什么呢？可惜高祖不能听进这些话，只是一味凭力量争夺。可悲啊。《秦士录》邓弼，字伯翊，是秦地人。他身高七尺，双眼有紫色的棱光，开合闪动如电，能够凭力气胜过别人。邻家的牛正在相斗，无法分开，他一拳打在牛背上，牛的脊骨折断，倒在地上。集市门口的石鼓，十个人抬也举不起来，他却用双手拿着走。可是他喜欢饮酒，怒视别人，人们一见他就躲避，说：“这个狂生不可接近，接近了必定会受到奇耻大辱。”一天，他独自在妓楼饮酒，萧、冯两位书生从楼下经过，他急忙把他们拉进来一起喝酒。两人平素鄙视他，竭力拒绝。邓弼发怒说：“你们始终不肯听从我，我一定杀了你们，然后逃亡山泽。我不能忍受你们这样折磨我。”两人不得已答应了。邓弼独自占据中间的席位，指挥左右请两人入座，叫人斟酒，唱歌长啸取乐。酒兴正浓时，他解开衣服，张开双腿坐着，拔刀放在桌案上，铿的一声作响。两位书生一向听说他酒后狂暴，想起身逃走。邓弼阻止他们说：“不要走。邓弼也粗略读过书，你们为什么竟把我看得像鼻涕唾沫一样？今天不是特意请你们来喝酒，只是想稍微吐出胸中的不平之气罢了。四库书中的问题，尽管来问我；如果我不能回答，就把血溅在这把刀上。”两人说：“真有这回事吗？”随即摘取七经中的数十个义理来诘问他，邓弼逐一引用传注回答，一句话也没有遗漏。又问历代史事，上下三千年，他滔滔不绝，像串珠一样连贯。邓弼笑着说：“你们服气了吗？还没有。”两人相互看着，神情惨淡沮丧，不敢再提问。邓弼索要酒，披散头发跳叫道：“我今天压倒老儒生了！古人学习在于培养气概，如今的人一穿上儒服，反而气息奄奄，像要死去，只想在文字上驰骋，便想压倒一世的豪杰，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你们算了吧！”两人一向自负才艺很多，听了邓弼的话大为惭愧，下楼时双脚都不能正常迈步。回去后询问与他交游的人，也从未见他夹着书本苦读。泰定末年，德王执掌西御史台，邓弼写了几千字的书信，藏在袖中去拜见他，守门小吏却不替他通报。邓弼说：“你难道不知道关中有个邓伯翊吗？”接连击倒几个人，声音传到了德王那里。德王命差役揪他进去，想鞭打他。邓弼怒气冲冲地说：“公为何不礼敬壮士？如今天下虽然号称无事，东海岛夷还没有臣服，近来他们驾驶海船到鄞地贸易，稍不满足自己的欲望，便拔出火刀砍柱，杀伤我国百姓。诸将军张弓搭箭，追到大洋，边战边退，他们损害国体已经太过分了。西南各蛮族虽说称臣进贡，却乘坐黄屋、树立左纛，自称帝号，与中国相等，更是有志之士共同愤恨的对象。

译如果真能得到像邓弼这样的一个两个，驱使十万把磨得锋利的宝剑去讨伐他们，那么东西各方都会安定，太阳所照之处无不成为王土。公为何不礼敬壮士？”庭院中的人听了，都缩着脖子吐出舌头，舌头久久不能收回。德王说：“你自称壮士，能解持长矛击鼓呐喊吗？能登上坚固的城池吗？”邓弼说：“能。”德王问：“能在百万军中刺杀大将吗？”邓弼说：“能。”又问：“能冲破包围、冲散敌阵而保全性命吗？”邓弼说：“能。”德王回头对左右说：“姑且试试他。”问他需要什么，他说：“铁铠一副、良马一匹，雌雄二剑。”德王立即命人供给，又暗中告诫善于使槊的五十个人，让他们骑马出东门外，然后派邓弼前往。德王亲自前去观看，整个府中的人也都跟随而去。等邓弼到达，众槊一齐刺来。邓弼像虎一样吼叫着冲过去，人马纷纷退避五十步，个个面无血色。不久烟尘弥漫天空，只见两把剑在云雾中飞舞，接连砍下马头，鲜血不断滴落。德王拍着大腿欢喜地说：“真是壮士！真是壮士！”命人斟酒慰劳邓弼，邓弼站着一饮而尽，并不下拜。从此他的狂名震动一时，甚至有人把他比作王铁枪。德王上奏章把他推荐给皇帝，但御史台丞相与德王有嫌隙，压下了这件事，没有上报。邓弼环顾自己的四肢，叹息说：“上天生给我一副铜筋铁骨，却不让我到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反而枯死在三尺高的蒿草之下，这是命，也是时运，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进入王屋山做道士，后来过了十年去世。史官说：“邓弼死后不到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之地，几乎看不见人的踪影。玄鸟飞来降落，失去家园的人争相栖身于林木之间。假使邓弼还在，一定能够有所表现，可惜啊！如果邓弼的鬼魂没有灵验也就罢了；如果有灵，我知道他的怒发一定会冲上头顶。” 《记录客人谈话》我在官舍养病，有三位客人来探望我。我命令侍史赶快请他们进来，三人围坐在榻前。甲客说：“近来有一件奇事：临川有个和尚叫法循，常修般舟三昧。有一天晚上示寂，火化时只有心脏没有烧化，于是聚集炽烈的火来煅烧它。不久有五色光直冲天空，仔细查看，得到一尊高三寸的佛像，不是金的，也不是石的，面容、手足以及衣服的褶皱都具备，像雕刻成的一样。于是把它取出放在洁净的器物上。第二天早晨观看，舍利已经层层累积生出来了。”乙客说：“哪里有这种事！这是编造虚假、粉饰造作的人干的，用来欺骗世人罢了。”丙客说：“不是这样。我在瀫水时，亲眼见过一件事，和临川的事正相类似。有一位优婆塞因获罪被贬到淮中，遇到异人，传授给他禅观的方法。等他回来后，不说话也不笑，只喜欢同曾结庐山社的人交游。死后火葬，心脏里面包有观自在菩萨像，鹦鹉和军持的形状也都具备，这件事不能断然否定。”三位客人说完，又相互向我质问。我不能断定是否应当相信佛，只好把听到的事说明出来。从前有波斯人来到闽地，观察古墓，认为其中有宝气，于是拿几万钱去拜访墓旁的人，想买下这座墓。墓旁的人忌讳这件事，不肯答应。波斯人说：“你不用这样，这座墓已经五百年没有主人了。” 墓旁的人这才收下钱。波斯人打开墓，见棺木、衣衾和肌肉都腐烂殆尽，只有心脏坚硬如石。他锯开来看，里面有青碧如画的美丽山水，旁边有一个盛妆女子倚栏凝望。原来这个女子有爱好山水的癖好，早晚吐纳清气，所以能够融结成这样。唉，谁能说修般舟三昧的人不会有奇异的效验呢？我们的心灵，实际上参与并贯通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包含，没有什么道理不能约束。人如果能够专心致志，就上可以导致日月星辰发生变化，下可以召来物产丰盛的祥瑞，难道只是表现在自身心灵上而已吗？只是可惜人被外物所改变，自己堵塞自己、损伤自己，不能同天地一样长存。可悲啊！所以我把客人的谈话全部记录下来，用来劝勉我们这些学习圣贤的人。《记录渔人申鲜生的言辞》《龙门子传》。周官一书将要完成时，龙门子在潜溪之上弹琴。起初调奏清角，后来转为黄钟，音节和谐醇厚，精神气息安恬康宁。弹奏完毕，他随着乐声缓步，显得洋洋自得。渔人申鲜生舍下渔网走来，向龙门子作揖说：“先生在快乐什么呢？”龙门子说：“你试着说说看。”申鲜生说：“如今的人奋力争夺职位，咬牙切齿地争逐名声，垂涎流口，心神萦绕于宽广的营谋，窥伺机巧陷阱，羡慕权势；鼎冠相连的许氏、史氏并驾齐驱，金氏、张氏一同显耀，而先生却混同龙蛇，不显露雅俗，坚定守持贞正坚固，削落浮华荣宠，这些事情本来都不足以牵累您的感情。如今的人像鸡鸣便奔走，太阳落山也不休息，沉溺于食货，耗尽筹谋，心火因此而生；眼中电光飞转，舌端言语纷杂，自欺欺人，钻研细碎而形成迷惑，而先生披着粗毛衣、肩负旌旗，温暖如丝帛，吃着干饭和藜羹，甘美如饴蜜，这些事情本来都不足以污损您的行迹。如今的人挺身如鹰奋飞，专心如鸟飞翔，舒展羽翼，在燕、赵振翅，在荆、梁入关，经过三峡便戒备行船，悲歌凭吊古人，感慨而写成文章，而先生却像野鸡在三伏天伏藏，又像乌龟把六肢藏起，收敛情志于内室，息止身影于桑荫之下，这些事情本来都不足以动摇您的内心。如今的人放纵情感而忘却世事，沉溺于吟咏高大的诗篇，拖着绳索、披着皮衣，拾取谷穗、穿着莎草，洗耳以自高，在箕山上种芝、在山岩旁洁身；至于败坏伦常、伤害道义的事情，他们就……【原文“则▯”疑有脱误】如今先生长久隐藏着巨大的才能，想着拔除民众的疾苦，等待时机而有所作为，和世俗周旋，这本来更不是能与上述几类人相提并论的。像这些事情，都不是先生所快乐的。先生所快乐的，我知道了：纵论古今，评定文章；培植根本，滋养枝干；大的包容八方，小的深入一丝；低的抵达重渊，高的凌越明亮的太阳；追随近世车辙的，有时取法秦、有时取法汉；攀援远古车驾的，有时取法殷、有时取法周；衡量次序有一定法度，包罗万象而没有遗漏，没有一处踪迹不探究，没有一个缝隙不窥察；压抑它，就使夏日降霜、花木陨落；张扬它，就使寒冷的山谷迎来春日温暖；开启阳气、闭合阴气，出入神妙奇异。譬如以圜钟为宫音，以房星主管卯位，乐声奏起便可以奉献给上帝；鸟云山的士兵栖息在高峰，触动盘石，武车便可以张扬军威；迅疾的雷霆从火中发出，丧失匕首而焚烧高大的树木，于是天威的声势可以震慑鬼魅；火龙图案的礼服，头戴日月星辰、身挟藻饰，文采便可以装饰礼服。况且扬雄构思高远而吐出凤凰般的文章，士赞才思艰涩而梦见神龟，绍述文章如海涵地负，韩愈纵横驰骋如河流奔腾，子寿轻薄如缣帛素练，景先文辞丰腴如肌肤丰满，哪一个不是以此为嗜好呢？先生所快乐的，或许就在这里吧？”

译龙门子忧愁地说：“你以为我以修治文章为乐吗？你把我看得多么卑下啊！从前周公旦辅佐建立太平，划分职掌、设置官职。陈述纲纪，建立经常之法，著成制度，垂示法程，彰显光明，统摄这些灿烂的典章。秦朝焚书之后，周代典籍已经残缺不明。河间王献出古书，于是考察《周礼》以求验证。刘歆挺身而出，博士之学才开始兴盛。杜预承接郑玄，句法有准绳，文章有规范。各工官意见不同，众说纷纷结为朋党，因而纷乱而不能验证。阴谋纵横交错，制度混乱于新莽时期；礼制混乱，盟誓受辱，排斥异己而无所遗漏，只是徒然迷惑世人的听闻。先王的大法，确实有足以凭信的地方。末世的学者依附离析，遇到正道就加以排斥，文籍一再疏略、一再删削，正统既受损又被利用，浮华的遮蔽将要收敛，大明之道将要升起。编订简册即将完成，乐道寓于声音之中。你不了解我，竟认为我以文章为乐吗？或者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住在断绝水流的沟渠中的人，以为天下的水没有比它更大的，却不知道渤海的广大深沉；尊崇小土丘的人，以为天下的山没有比它更高，却不知道岱山、华山的高峻至极；沉溺于笔墨的人，以为古今学问没有超出文章的，却不知道经术的深远奥妙。我虽然不敏锐，却私下从君子那里接受了教诲，正要在梦寐中追慕黄帝、虞舜，情思寄托于孔子、周公，重新阐明一代典章，为百代君王垂立法则。你竟然把我比作文士，难道不是错了吗？”于是渔父惆怅地回头对我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随意评量天下的士人了。”于是唱道：“浑朴的本质既已被雕饰，便一天比一天趋向文饰；五彩绚丽灿烂，却因此淹没了我的真性。其间有一个人，容色温和庄重；心神遨游于古初，随顺大道而屈伸。想要吹奏芬芳的和风，来驱散游荡的尘氛。我将要跟随他，却不知道他的门在哪里。”歌唱完毕，背着渔网离去了。《楚客对》宋子乘船向西而上，夜里停泊在彭蠡，撩起船篷坐着。当时长空没有云，明月皎洁，独自照耀，众星环列，一颗一颗都数得清。同船有一位楚地客人，忽然指着月亮问：“日月本来是一类东西，月亮为什么会有亏盈呢？”宋子说：“不是这样的。月亮圆如明珠，它的本体本来没有光，借太阳的光而发亮；背向太阳的一半常常昏暗，朝向太阳的一半常常明亮。它常明的部分正如望日的满月，本来没有亏盈。只是月亮运行到距离太阳有远有近的度数，人在不同地势观看月亮又有正有偏，所以看起来好像有亏盈罢了。”楚客说：“那么月亮发生月食，又该怎么解释呢？”宋子说：“这是被地面的影子隔断了。月亮在地球上方，而太阳在地球下方，地面的影子既然隔开，日光就照不到月亮。隔开的部分有多有少，所以月食有浅有深。地球处在天体之内，好像鸡蛋中的蛋黄，它的影子不过与月亮一样大。地球与月亮正好相对，月食就完全发生了。只是天体广大空旷，没有边际；但按照它的周围直径所达到的范围，距离地面几千万里，精于推算的人也可以推知。”楚客说：“关于月亮的道理，我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五星运行有盈缩，占星者的推断常常不相符合，这为什么没有定论呢？”朱子说：“五星在黄道内外运行，考察它们的盈缩，就应当对分段和距离的度数尤其精密审慎。近代观测天象、测定日影和颁授历法的方法，确实可以说超过前代。至于星占，却稍有不同。比如辛亥年正月乙酉朔，火星应当运行到房宿五度，那一家的说法却认为是在房宿一度。二月辛巳日，火星应当进入斗宿初度，那一家的说法却认为是在三月己丑日。正月己酉日，金星、木星才应当运行到同一度数，那一家的说法却认为是在乙巳日。后来用天象验证，那些错误显然可见。若论水星距离太阳的度数，在盈缩之间最终不会超过二十三度半之外，那一家的说法却认为正月癸卯日水星运行到斗宿十九度，处在晨疾段中，比太阳运行到虚宿六度已经相距二十七度，这更是无法理解的地方。然而天道不容易说明，必须等到像许衡这样明白义理的儒者出来加以订正才可以。”楚客说：“星历之学，儒者也在所讲习的范围内吗？”宋子没有回答，只催促侍史准备被褥，搬入船中睡觉。《述玄》【为张道士所作】天地之间有玄妙而又玄妙的道，充塞八方，主宰六合，广大无边的变化，使人看不见它的踪迹。在幽深昏暗、恍惚荒远之中，有一种神妙的存在作为它的枢纽。那神妙究竟是什么样呢？它通达而没有形象，寂静而没有形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踩在冰上它不感到寒冷，曝晒在太阳下它不感到温暖。因此它巍然高大，却不知道它的边际；深邃幽远，却不知道它的尽头；广大无边，却看不见它的外部；微小精细，却看不见它的内部。它发挥作用时，能够覆盖，能够承载；能够形成阴，能够形成阳；能够静止，能够运动；能够柔弱，能够刚强；能够向上，能够向下；能够圆，能够方；能够舒展，能够惨急；能够收敛，能够张开。长毛的动物凭借它奔跑，长羽的动物凭借它飞翔，有甲的动物凭借它出行，有鳞的动物凭借它游动。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借助它而存在的。这就是所谓不依靠形体而成立，不等待力量而强大，不因出生而存在，不随死亡而灭亡的道。所以上古圣人能够涵养并保全它，守住专一而处于和谐，像蛰伏的乌龟一样。专一所以不杂乱，和谐所以不乖戾。长久这样实行，道才会达到。因为害怕它摇动而散失，所以节制精气；害怕它劳累而混浊，所以安定精神；担心它躁动而失去常态，所以宁静气息。不受外物侵扰，精与气相合，精神就凝聚起来。然后便驾驭太清作为车舆，以溟涬作为车盖，以日月作为车轮，以六气作为车辕，以苍茫万物的变化作为马匹，径直遨游于无穷之门。即使鬼神也不能测知其中的奥妙，何况人呢？人人都有这种道，但不能实行它的人，眼睛的精气疲耗在五色上，耳朵的精气沉没在五声中，鼻口的精气散失在臭味中，四肢的精气消耗在动作运用中。精气既然散失，气也随之竭尽；精神虽然还没有离开身体，又怎么能有所传续呢？最终低头走向死亡，就像羡慕光明而奔向火焰一样，这难道不可悲吗？唉！混沌无形而处在上方的叫作天，广大充盈而处在下方的叫作地，居于天地之间的叫作人。天地不会死亡，而人都要死亡，为什么呢？因为不知道有玄妙而又玄妙的道。于是根据黄老学说的余论，写作《述玄》。

译《读宋徽宗本纪》宋徽宗从端王府进入正统而登上帝位后，呼吸之间仿佛雷风相随，舒缓或惨急如阴阳变化，显然有一番作为，声名传遍天下。于是起用、复用正直之人，大大开通进言的道路，一心想达到时世和谐的治理，以恢复祖宗的旧业。可是还没有转过脚步，最终就改变了原来的打算，把政权交给奸邪之臣，把国家托付给宦官小人，三公宰辅任非其人，节钺等大权妄加授予。狐狸在宫阙庭院中嗥叫，鬼蜮在宫禁深处暗中活动。设置编类局，树立党人碑，倡导绍述之说，排挤陷害忠良。虐害的火焰炽烈，热得几乎无法触手。百官侧身而立，四方诸国寒心。群凶正得意，又竭力陈说丰亨豫大的理论，开设大晟府制作雅乐，采用魏汉律铸造九鼎。粉饰太平，欺骗性地宣称出现符瑞。接受八宝，开始接受玄圭，金色灵芝生在蟾蜍背上，祥瑞的麒麟从牛腹中孕育出来。由此奢侈之心渐渐产生，邪恶欲望更加炽盛，大规模兴起土木工程，创设运输花石的纲运。艮岳高耸凌空，绛霄宫凌越银河，把工艺技巧发挥到极致，搜求招致珍奇怪异之物。君臣沉醉饮酒，上下荒淫无度，使白天成为黑夜，把混乱当作治理。甚至与臣民穿同样的服装，任意行使期门军的事情。又有妖人乘机而入，蛊惑皇帝的聪明。天神降临坤宁宫，璇宫仿佛与天下相通。玄妙的科仪秘箓盛行，方士更加尊崇祭祀醮仪。太虚金坛于是确定了道教品阶。眼看法度败坏、政令乖乱，百姓生活陷入水深火热；君主骄纵，士卒懈怠，边疆防备崩坏。即使有耳也听不见，即使有奏章也不肯鉴察。上天震怒，灾异接连出现。白色灾象出现在宫苑禁地，红色气体侵犯紫微宫；洪水漫过都城，妖狐登上御榻。人们都说这是偶然现象，反而更加挑起战争，毁灭上天所赐的福祚，使兄弟之国灭亡，和完颜氏结盟，引入如虎狼般的邻国。最终开启了敌人的奸谋，终于造成反噬。张谷投降，开始接受尼玛哈的军队。不久敌军旌旗遮天，戈矛遍野，放纵其像野猪一样的威势，如同踏入无人之境。他们践踏我们的檀州、蓟州，侵袭我们的代州、朔州，攻打我们的太原，围逼我们的京城。三镇割让的危急局势刚刚形成，诛杀六贼的事情却已经缓下来了。局势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可耻。等到金兵再次出动，宋军力量终于支撑不住，瓦解土崩，如鱼腐烂、河堤决口。宫闱遭受凌辱，宗室被杀戮殆尽，哭声震动天空，鲜血遍地。皇帝车驾向北巡行，远远到了漠北地区。父老们思念皇帝，只能洒下山东的眼泪。当时即使想咬自己的肚脐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如果不是义士们聚集勤王之师，谋臣们制定南渡的防备，九庙的神灵几乎就没有血食祭祀了。难道不可悲吗！唉，成汤致力于德行，上天命令他成为九州的法则；纣王行事不合正道，最终死在周人的手中。这样的感应，迅速得就像鼓槌击鼓一样。只听说凭一人治理天下，没有听说要把天下供奉给一个人。为什么竟会这样？穷尽奢侈、极尽铺张，毒害天下四海，百万生灵究竟有什么罪过？他自身灭亡、国家破败，成为万世的笑柄，不是不幸，这是他应得的。《传》说：“天命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施行善道就得到它，不施行善道就失去它。” 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畏惧吗！

译《太乙玄征记》金华人宋濂天生体质非常虚弱，十天里有九天生病，生产劳动和日常事务都不是体力所能胜任的，只有每天学习写作、创作文章。苦思而不能得到，疲惫至极便上床睡觉，梦见一位老人，白发蓬乱，洁白得仿佛与云相斗，身穿黄色衣服，手扶青藜杖，慢慢走来，招呼宋濂说：“你为什么思虑疲劳到这种程度呢？我是太乙星的精灵，在皇汉时期曾降临天禄阁，把《洪范》五行传授给刘向。你如今心里有什么打算？只管说出来，我应当能够为你处置。”宋濂拜了两拜说：“我是下界卑微如虮虱的臣子，没想到能够接触您的美好光辉，沐浴神明的教化，这已经是幸运了。您又不因为我的微贱而拒绝，让我吐露心中的话。臣虽然无知，怎敢不竭尽真心，以接受您的神赐呢？臣从上天接受禀赋，身体孱弱而且命运多艰。庚戌年，律吕应于应钟，太阳运行在氐宿，土地寒冷而多风，母亲怀孕七个月，臣便降生了。还不到五岁，各种疾病一齐侵袭；热火郁积于木，邪气侵扰而压制阳气，肝气动摇，手脚牵动，双目直瞪。请医生诊治，医生说是瘛疭，用毒艾灼烧皮肤，痛苦无法承受。虽然从虎口逃脱，筋骨却不强健。有牛背负轭，有农具在田间，臣既没有力气承担，田地最终荒芜。幸好有一束书，虽然被尘土侵染、被虫蛀损坏，我仍然抖去尘土，驱除虫害，佩带珍藏，咀嚼体味，寻求其中的方法，耗尽精力和思虑，专心写作文章，整年勤苦不懈，始终不知道改变。太乙说：“我听说心中有所沉溺的人，一定有特别喜爱的事物。你嗜好写文章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感到快乐吗？还是因为不得不这样做呢？”宋濂说：“臣写文章时，独自深居关闭门户，五官都向内守持，身体像枯木桩一样；各种思虑已经澄清，运转思维于幽微恍惚之中，上升到层层云霄，下沉到深重的地底。天地间混沌交融的万类，弥漫分布于广阔区域，各自显出形状和颜色，无法一一计数；我把它们一个个摄取过来，就像禽鸟被关在笼中、野兽被围在兽圈里，即使有强健的腿和敏捷的羽翼，也不能逃离我的范围。等到意趣畅达、气息和畅、精神与事物的机理相合时，高山动荡，河流翻腾，雷霆推动，忽然阴气合聚，骤然阳气施行，鬼神般出没，电光般进退，或正或奇，万般变化，千种变幻，无法穷尽其端绪。即使身居执掌朝政的职位，腰间悬着金鱼袋，享用熊掌等珍馐，居住在装饰华美的屋宇中，入内有美人吹笛弹琴，出门有武士背弩执旗，也不足以超过这种快乐。臣确实以此为乐，起初并不是因为不得已。”太乙说：“既然你感到快乐，古人也有以此为业的吗？” 宋濂说：“有，虽然换班的仆役来传述也说不尽，请让我略陈其概。从前有位大儒说：太史公司马迁，豪迈之气孤高飞扬，眼界开阔而无所畏惧，执笔著书，动辄数万言，藏入金匮，又收藏在名山之中，直到今天文章的光辉还照耀九天。董生的三策，扬雄的《太玄》，司马相如的《大人赋》，韩愈的《五原》，以及欧阳修、苏轼、曾巩等贤人的著作，各有论述，前后辉映，像虎凤腾跃，像韶乐和钧乐相互应和，文势浩瀚卓绝，盘旋曲折、连续不断。事业一旦专心致志，功效才能完成。它的功效在哪里呢？时时磨炼研究，培植它、收获它，洗涤它、烹煮它，炊煮它、斟酌它，使内心以此为乐。一天不治理它，就像芒刺扎在肌肤上；六气昏沉，精神不能振作。由此看来，古人所从事的事业，确实自有其道理！”太乙说：“唉！你的说法浅陋啊！只知道冠、角、▯、胡这些形制是什么样，却不知道弁冕、缨緌的制度；只知道糗饭、藜羹是美味，却不知道淳熬、肝膋的滋味；只知道吴地歌曲、楚地艳曲是什么乐调，却不知道夏濩、武勺的音乐。你的说法浅陋啊！”宋濂于是茫然若失，跪行上前，俯首至地，一边拜谢一边祈求说：“臣不才，私下从先生长者那里接受教诲，学习文章二十多年，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却不知道仍然没有达到。井里的鱼本来不值得同它谈论大海，夏天的虫本来不值得同它谈论寒冷；希望您察看臣的诚心，怜悯臣的愚昧，传授给臣根本的道理，使臣能够听到它，即使立即死去也没有遗憾。”太乙忧伤地不回答。宋濂又殷切地陈说，俯伏在地等待命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太乙叹息三声后才说：“上面承托苍穹，下面承载大地，只有人居于天地中间。最初混沌蒙昧，没有知识，像野鹿寻找树枝，愚昧无知、纷乱粗野。圣人出现，扶助建立教化的根基，揭开日月，照亮我们的幽暗道路。所谓为百姓建立最高准则，为天地确立本心，难道不是有其道理吗？道虽然没有形体，却可以从文章中看出来。《典》《谟》浑厚淳朴，卦象宏大奇特，《雅》《颂》恢宏铺张，礼乐威仪庄严，《春秋》谨慎严密，褒奖如衮服，诛责如斧钺，难道不都是由此而来吗？离大道远去而舍弃根本，只玩赏花朵枝叶，那又何必谈司马迁和诸子呢？而且没有文章，道就不能流行；没有文章，道就不能彰显。天子没有文章，凭什么教化四方？诸侯没有文章，凭什么守护国家？卿大夫没有文章，自身的光彩就不能显扬；士人和庶民没有文章，最终就会在乡里受到阻遏。所以说，文章是乾坤的精粹，阴阳的灵和，四时的准绳，万物的关键，中国的文采，四方边地的仪法，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此吗？” “那些能言善辩、铺陈驰骋，以邪说夺取正道的，是在欺骗世人；用卑下言辞和甜言蜜语，借助威势求取宠幸的，是在谄媚权贵；谄佞墓主人接受钱财，是非颠倒混乱的，是在图谋私利；气息消亡、精神丧失，萎靡不振的，是衰弱萎靡；抽取青色配白色，炫惑人的耳目，是使人耳聋眼瞎。像这样的人，无法逐一列举，他们写的能算文章吗？能算文章吗！”“我先前所说的文章，则与此不同。道德充实于自身，和顺之气积蓄于内，精英华采发露于外，使四方百姓物产丰盛、生活安康，政治教化畅达和洽；把这些写在书中，才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

译《传》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论。”你的志向已经很勤勉了，也要谨慎选择你所学习的东西啊！” 话说完，四方昏暗幽深，旋风向上吹起。我抬头看天门，仿佛有火光；回头再看，太乙已经消失了。宋濂惊醒，不知道这是什么祥兆，于是召来占日者为他占卜。占日者端出筮盒，取出蓍草，左右分揲，挂起并归扐，得到《复》卦变《离》卦，说：“这叫作后来得到正道而先前迷失，百般曲折、旁出歧路，茫然无所适从，哪里才是归宿？即使车子坚固、马匹肥壮，最终也会九次颠倒而一次登上高处。”又有人在高大的道路上为他指引方向，载着旌旗驱车前进，经过各国、越过都城，膳宰送来粮食，司里交给住所，不急不缓，径直抵达玄圣孔子居住的地方。这大概是《复》卦所说的不远即返回，而重叠的《离》卦又是文明之象。难道这就是向你显示学习文章的玄妙征兆吗？宋濂于是警醒地领悟了，全部烧毁笔砚，取六艺来温习。不久，学业果然进步。段干微 段干氏问龙门子说：“秦、汉以来，正统的学问失传，到宋代才重新兴盛，因此希望私下听到一些见解，幸望您逐一告诉我。”又问：“金陵之学怎么样？”龙门子说：“穿凿圣贤经书，附会自己的说法；更严重的，偷取佛、老二家的相似之处，来诬蔑我们圣人的教化。学习颜回、孟子的学问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又有更严重的，假借功利来摇动天下；利益的源头一旦打开，就像鱼腐烂、河决口一样，再也没有办法禁止。这样还可以治理国家吗？我曾经说，灭亡宋朝天下的祸根，就是从金陵开始的。”段干氏说：“那么就没有一点可以取法的吗？”龙门子说：“坚定持守信念，淡泊安静，不被地位权势所动摇，这一点又有谁能比得上呢？可惜的只是学问中有瑕疵罢了。”又问：“眉山之学怎么样？”龙门子说：“它的文辞和气势有撼动山岳的力量，大概是因为才华极高、见识极明，整个时代的人都奔走追随它。遗憾的是它专一地遵循纵横捭阖的权术，却不知道先王之道。士人中轻佻浮夸的人，常常倚仗它来抬高自己；礼义廉耻却抛弃不顾。假使让它得到君主的任用，它给天下带来的祸害，难道会在金陵之学之下吗？”又问：“东嘉之学怎么样？”龙门子说：“东嘉之学，各人或许有所不同，大体上崇尚经世制度，追求符合先王之道；讲求礼乐，想要振拔流俗。这两方面其实也是同一条道路。只是它用力时忘记了大的根本而拘泥于细微末节，表现在实际行事上，都盘绕胶着，没有磊落俊爽的意味；只凭辞章和议论在一时之间驰骋，这就是它的过失。至于它立论纯正美善而不违背正道的地方，流传千百世也是可以的。”又问：“永康之学怎么样？”龙门子说：“这是气势豪迈而学术偏执的一派。假使处在当今的时代，让它统率百万军队，在天下驰骋，摆开堂堂的阵势、正正的旗帜，实在有一时的长处。为什么呢？它的智谋、权术、法术往往能够驾驭群雄，能够料知敌情；刚烈的气概又足以震撼群雄，使他们收敛或张扬，所以它能够成功是应该的。若论先王之道，以德行发怒便能安定天下百姓，它对此却昏昧无知，还没有见到。”又问：“金溪之学怎么样？”龙门子说：“谈论学问而不谈论本心，已经很久了；陆氏兄弟在这一点上卓然有见，也算是人中豪杰啊。所以他们的操守行为如同清天白日，不让纤细的阴翳侵入梦寐；即使在白昼做屋漏之事，即使在康庄大道上被人看见，也确实足以改变人心。因此登门求学的人，大多紧峭英迈，没有漫漶支离的毛病。可惜践行用力、功夫加深之后，却未能达到明知道理的境界，或许不能没有遗憾。”又问：“横浦之学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说：“清正的节操、峻拔的声望，固然足以为后世百代的师表；但他的学说却出自宗果的禅法，只是借用儒家的言辞来文饰它罢了。儒家与佛教的言论，固然有相同之处；若考察它们的实际作用，却如天与深渊一般互不相涉，难道可以混同为一吗？金溪之学，又源出横浦。考察它所说的话，大概有些不能掩饰的问题了。有人问：‘金华之学怎么样？’回答说：‘平原文献的传承，幸亏依靠它才没有断绝。’它纯粹出于正道，考察经书以通晓事物之理，考订史书以参验人情事理。古代善于学习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他们之所以尊重古代传承而不敢轻易变更，也有一定的见识，不可轻率地加以诋毁。当时得到濂洛正学传承的，鼎立而为三家：金华、广汉、武夷。虽然三家的见解有时不同，但道理却是同一个。武夷着重于知行并进，广汉则想要严格辨明义与利，金华则主张从下学处入手而达到上达天理。虽然教人入道的门径或许不同，但三者缺一不可。唉！龙已死、虎已逝，反倒让恶狐称雄；高山崩塌、大岳倾倒，反倒让小土丘显得高大。如今气象衰颓、四分五裂的弊病，竟真的被我们亲身实践了。难道不值得为乡学叹息吗？即便如此，学习是为了保存这颗心。心能保存，理也就保存了。在前面延续千万世的时代，这颗心相同，这个理相同；远至广大的四海，这颗心相同，这个理相同。所谓东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理相同；西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理相同；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现，也都是这颗心相同、这个理相同。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天是高的，我对它覆盖万物并不感到惭愧；地是厚的，我对它承载万物并不感到惭愧；心是广大灵明的，我对它的灵明并不感到惭愧。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那么将忧虑什么？只忧虑自己不能达到孔子的境界罢了。段干氏说：‘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道理。’我恭敬地接受教诲。

译删定《古岳渎经》。大禹治理洪水时，三次来到桐栢山，狂风迅雷震荡，石头发出号叫，树木发出鸣响。五位河神拥塞河流，天老整肃兵众，雄干持着旌旗，龙鸿命令车驾前进，阏却不能兴起。禹于是震怒，召集百神，搜捕防风氏。桐栢山的众神君俯首叩拜，请求命令，无不恭敬听从。神箭射出，激射如同彗星，于是捆住鸿防，囚禁章商，缚住兠卢。天子的威势大为显扬，犂娄等最终被诛杀，势力不敢抗争。那无支祈，力量超过九头大象，形状像猿猴，双目有电光，能测量淮水、渡过长江，行动敏捷，纵横无碍。把它交给童律，童律不能制服；交给乌木田，木田也不能收藏；交给庚辰，庚辰扼住它的喉咙，用铁绳捆缚，它惊恐得像犬羊一样，把它系在淮阴龟山旁边。水中的鬼怪、水精，洞中的妖物、石怪，奔走号叫，数以万计，仿佛都在防备逃亡。淮水浩浩荡荡流入大海，水患已经平定，百姓因此安宁康乐，水道直达远方，直到陪尾山，没有阻塞不通之处，一切都恢复正常，以此昭示无穷无尽的后世。世人传说，元和九年，李公佐游览洞庭，登上包山，与隐士周焦君探访林屋洞，得到《古岳渎经》第八卷。现在看它的文字，虽然奇异，却不够醇厚；我私下认为这就是李公佐、周焦君所作，为了戏弄世人而删改润色其辞句，又搜集古代鼎彝文字来书写它，寄给吴君濬仲。濬仲大概是精通古学的人。把粗劣的器物铸成方乳曲文的大鬲，竟然争相炫耀美丽，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吗？丙申年冬十一月，濂记。书。书写《刘生铙歌》之后。伯夷、柳下惠修饰自身、制立品行，都高出当时世人；然而用大中之道来衡量，他们或许也不能没有过失，所以他们的流弊发展到狭隘和不恭敬。做老师实在太难了！近代以文章闻名天下的，蜀郡虞文靖公、豫章揭文安公、先师黄文献公以及庐陵欧阳文公，最为著名。但四位之中，有的才气很高而过于放纵，有的文辞醇厚而过于局促，有的气势畅达而过于繁复，所以效法他们的人都不能没有弊病。只有先师的文章平和、深沉、清洁，不刻意铺张声色，却从容合乎法度。因此尊奉并师法他的人，虽然有高下深浅的不同，却都遵守规矩、不敢流于诡异偏僻、迂曲怪诞，这是先师教化所造成的。乌伤刘生刘刚跟随我学习经书、写作文章，已经很久；最近创作《国朝铙歌》十二曲，流传远近，士大夫都称赞它。难道是我能使刘生达到这种程度吗？实在是先师遗留下来的教诲影响人深远罢了。我年轻时学习这门文章，大概也曾有志于此；到了今天才真正懂得它，然后感叹先师实在不可企及。后世有志于学习的人，如果没有真正得到古人的方法，又怎么知道我的话是对的呢？书写《畦乐翁事》。畦乐翁名叫延，姓王，字与龄，是庐陵人，沂公的七世孙。他平生有超逸的兴致，得意时把外物和自我看得齐平，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日月有多么光明，山岳河海有多么高深。有时登高远望，有时拄杖长歌，有时叫人取酒纵情饮用，逍遥自在，仿佛把自己比作葛天氏时代的百姓。这样过了多年，一天忽然决定在豫章东湖边定居，想要招来徐孺子与自己交游。他驾着两头牛，牛穿过云气耕作，土脉隆起，虚土聚拢，像堆积的尘土。翁拿着锹整治土地，把它分成九块，五行五列相互排列，都挖成小洼，取来优良蔬菜种植。新雨过后，绿色的嫩芽浮出地面，像旋转的螺；不久便旺盛生长，翠色均匀，凝神远望，满眼都是同一种颜色。翁欣然自得地说：‘阴阳二气交融，过去的不断逝去，未来的不断接续。过去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未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来；过去的回复为旧，未来的回复为新。新旧相因，如同圆环循环。如今我畦中的青色萌芽，谁知道它将成为黄色衰败的根基呢？根基是萌芽的开始，萌芽又是根基的终结。通达的人从这里观察大道，终结中有开始，开始中有终结；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终结；只是开始，也只是终结。这样就可以把古今看作一体，把彭祖与夭亡者混同，把白昼与黑夜看作相同了。’ 人的寿命达到百岁，万人之中也难得一人；活到七十岁以上，千人之中也难得一人；活到五六十岁，固然比较常见。然而不能免于幼年夭折、死在襁褓中的人，也很多。对此又能怎么办呢？长寿的人自然长寿，早夭的人自然早夭，我从不曾使谁长寿，也不曾使谁早夭。在忧乐之间，哪里知道早夭者不会反而是长寿，长寿者不会反而是早夭呢？如今观察我的菜畦，每天在其中行走，看到一盛一衰，其中的妙理全都具备。因此这种快乐有无法形容之处。难道只是种菜吗？难道只是种菜吗！翁的话流传到四方，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懂得大道，争相拜访翁询问其中缘故。翁不得已向他们说明：‘不要小看我的菜圃，其中显现着阴阳之理；不要小看我的身心，其中具备着天地。把天地具备于一心，把阴阳显现在一圃之中，六合虽广大，哪里还有比它更大的呢？如果你们只在形迹之间局促地寻求，那么醯鸡不过把瓮中当作天空罢了，哪里有闲暇与天地之外的大道相通呢？你们歇一歇吧，你们歇一歇吧。’有评论者说：‘我听说江右有一位徐孺子，他清高的风操远远超出千古，史册中有所记载，可惜没有记下他的言论风采，使人无法探寻其余绪。如今听到翁的话，考察他的行事，他大概是听闻徐孺子的风范而受到激发的人吧？’ 然而翁年轻时以才气自负，曾在诸位公卿之间游历，凭文章和议论受到称誉，推测他的志向也想把才学施用于功业。如今却成为这样，他大概是根据时势来决定进退吧？能够随时势进退，就近于道了。因此我特意把这些事列入《子篇》，用来给了解翁的人看。

译书写陈思礼。陈思礼字用和，是四明人，世代都是士族。思礼七岁时，父亲德祥去世，母亲石氏发誓守节，早晚督促思礼学习，待他极其严格。即使大雪没过小腿，也一定让他夹着书册前往学习。思礼有时稍微懈怠，母亲便对着他哭说：‘你父亲是有名的儒者，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之所以忍着不死把你抚养成人，就是希望你以他为榜样。如今你怎么能背弃他呢？’思礼惶恐地退立一旁，仿佛无处藏身，等母亲的怒气稍微平息便离开，点燃灯火诵读经书，从此不到深夜不会休息。母亲五十五岁时病逝，思礼披散头发狂叫道：‘我的母亲在哪里？我的母亲在哪里？’母亲历尽千辛万苦而不肯放弃，都是为了思礼。如今思礼已经成年，而母亲却没有等到他奉养，那么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跟随母亲到九泉之下。假如魂魄有知，还可以尽到侍奉母亲的礼数；否则即使活到百岁，又有什么益处？于是拿刀想要自杀，家人夺下刀，围守到天亮，一同劝解他说：‘你若死了，母亲的祭祀就断绝了。母亲虽然已经去世，你若想使她仿佛没有死，就应把孝转化为忠，以功名显扬她。’思礼收住眼泪向他们道谢。服丧期满后进入郡学，跟随名师学习经学，希望通过科举取得功名、振兴家业，把功业见诸实际，过了四三年，思礼二十四岁了。当初母亲还没有去世时，曾替他选择石氏为配偶；到了这时要成婚，思礼捂住耳朵，不回答女方的婚事。朋友们拉住他的衣袖，成群喧闹催促他。思礼哭着说：‘我娶妻，原是为了奉养母亲；如今母亲已经不在，难道不是肝肠寸断吗？即使不荒废诗书事业，又靠什么养活自己？不和市井头目、商人小贩相互追逐，就无法生活。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母亲？请把婚事推迟吧。’他的老师钟士懋更加急切地催促说：‘你怎么能错过婚期呢？’思礼不得已，哭着听从了。合卺之夜，思礼多次吟诵《蓼莪》诗，哭道：‘娶妻本来是为了奉养婆母，如今我的母亲不在了，难道不是肝肠寸断吗？’接连哭了七天七夜没有停止，见到的人都为他悲伤怜悯。思礼婚后更加自我督促学习，不敢荒废。洪武六年春，诏令下达到各郡国征召诸生，思礼也被报送到吏部。不久奉诏进入成均馆，成为弟子员，考试文章中选，升为上舍生。在此以前，思礼既已丧亲，早晚不忘母亲，于是把‘如在’匾额悬挂在堂上。袭封衍圣公的孔君希学为他书写隶古字；御史中丞、诚意伯刘公基、参知政事陶公凯以及朝廷中的士大夫，也都有诗文赠给他。史官说：‘我在翰林院时，思礼常常和诸生一同进来拜谒，每当谈及父母，眼泪便滂沱流下，我因此长久为他感到悲痛。从前李沆的父亲只有李沆一个儿子，待他十分严格；有人劝阻，父亲回答说：“只有一个儿子，不能不这样。”后来李沆终于成为名臣。石氏只有一个女儿，却能忍受悲哀、含辛茹苦，以严格的教育教养儿子，以守节自誓，终身保持清白，可以说是贞洁的妇人了。思礼早晚战战兢兢，唯恐辜负先父的遗志，想以李沆自我勉励，不也是孝子的情怀吗？这些事情都关系到名教和人伦纲常的重要意义，不能不记下来。’于是把这些事详细列在篇中。书写万安丞。吉安万安县有个豪强百姓刘仲贤，因为抢牛而杀害邹君瑞父子五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邹氏老妇最初拿着诉状到县里申诉，担心不能得到尸体，县里没有记录。老妇离去，在县衙庭中哭了三天。县丞高昌万鹏举把案件记录下来。不久有五只大蜂聚集在县丞的案桌上，赶走后又飞回来，像这样反复了四三次。县丞于是祷告说：‘你们真的是邹家人的鬼魂吗？’第二天，蜂群又约定在我的案桌上聚集，果然再次聚集。县丞仍未相信，连续与蜂群约定，结果都和先前一样。于是县丞上马来到刘仲贤家，反复查访踪迹，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忽然看见五只蜂飞聚到竹坡，县丞急忙命令左右拿来畚箕、铁锹挖掘，发现四具尸体藏在竹子下面，尸身还像活着一样，只有孩童的尸体没有找到。蜂群又引导县丞来到榆树下，环绕着悲鸣。挖开后，孩童的身体已经腐烂，只有头颅还保存着。案件查清后，刘仲贤在市中被斩首。唉！人不得善终，便依附在物类上来暴露冤屈，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从前我的朋友杨观任汉川县令时，有青蛙在鞋边鸣叫跳跃，杨观说：‘你如果有什么冤屈，就到我面前来。’青蛙立即跳着离去。杨观跟随它走了约二里，见一具尸体横在那里。杨观捕捉了旅店主人，一审问他便认罪。正怀疑死者没有姓名，检查死者衣服，发现过所，知道他是湖南商人，于是旅店主人伏罪。汉川人曾把这件事告诉我，我私下认为从典籍中所见，确实有这样的事情，但大概还不能相信。如今观察万安丞这件事，和它完全相似。向众人查问，所说没有不同，难道还不能相信吗？因此谨慎地把它写下来，作为世人的警戒。

译书写《前定三事》。永嘉林君伯恭对濂说：‘温生延祐丁巳年八月八日出生，三岁时，父亲给他命名为荣祖；十二岁时又改为现在的名字。十年以后，即至正辛巳年，他凭《春秋经》参加江浙乡试，温的名次为第一，董彝第四，董朝宗第五，朱公迁第二十八。实际上在殿榜、后榜中，孔旸、王孔文、高禄乡、潘如珪四人都再次被推荐；温参加南宫试不利。按照恩例被任命为奉化州学正，丁亥年才开始赴任。当时董彝也担任学正，我们在庆元交谈时，董彝感慨地说：‘我父亲名伯大，曾经出仕应试；我的祖父得到一个奇异的梦，把它记在书籍中，说：“丁巳年九月七日夜里，梦见林温考中魁首；朱姓人把榜上的第四、第五名锁定，连续四名姓董的人，都用朱笔标记。”据说这事是过去参加科举的人，考察到今天，没有不相符合的。最奇异的是，林温出生才一个月。’奉新王君文博又对濂说：‘载和刘铸一同到南昌，经过江西省署，看见公布乡贡进士的榜单，仔细看时，只见高高悬挂着十面朱牌，上面写着金字，在阳光下闪耀得无法看清。忽然有一名隶卒上前禀告说：“第一名是南昌熊谊，你排在第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 他远远呼喊刘铸说：‘你的名字也在后面。’不一会儿，有十多个佩刀、佩戴红色饰物的人从省署中喧闹着出来，像是在追赶他们。载惊醒后，天亮便把梦告诉别人，大家都大笑。当时大都督朱公镇守南昌，战事正激烈，哪里会有贡举之事？八年以后，即洪武庚戌年，才开始设置科举，江西规定四十个名额，南昌占十名。十人中熊谊名列第一，正好符合朱牌的数目；载在总榜中排第六，刘铸排第十九。到参加廷试时，载又考中第二甲第六名，一件件都得到验证。濂听说这两件事，觉得十分奇异，便又对金溪吴君伯宗说起。伯宗说：‘难道只有这些吗？’庚戌年夏五月二十二日，临川通判王黻梦见城中奏乐迎接状元，王黻非常惊讶。二十五日，忽然听说使者来颁布科举诏令。这年秋天，伯宗偶然充任江西乡试第一名，众人已经认为与梦境相合。到了廷对之日，他又被选置于榜首，乡里至今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濂看传记中记载的前定之事，这一类很多，本来不敢相信。如今亲自听到三位君子的讲述，难道还有不可信的吗？姑且记下这些事，用来说明人处在气运变化之中，确实有一定的命数，不可以靠智慧求得，也不可以靠谋划逃避。除了自我修养之外，只能一切听凭上天罢了。书写刘真人的事迹。刘真人名德仁，是沧州乐陵人。他刚出生时，光芒照亮了房屋；长大后读书，渐渐通晓大义。宋靖康之乱时，迁居到防山太平乡。一天早晨起床，有个老人乘着牛车来访，摘取《道德经》的要旨传授给他，说：‘好好记住这些话，可以修养自身，可以教化别人。’随即投下一枝笔便离去。从此他的玄学大为精进，跟随他交游的人很多。真人于是把所接受的书义阐发出来，给人们说明：第一，视万物如同自己，不要萌发残害、凶恶、嗔怒之心；第二，对君主忠诚，对父母孝顺，对人诚实，言辞不要淫靡，口中不要发出恶声；第三，除去邪淫，守持清静；第四，远离权势利益，安于卑贱贫困，努力耕作来获得食物，按照收入安排用度；第五，不要沉溺赌博，不要学习盗窃；第六，不要饮酒、吃荤，衣食只求满足，不要骄傲自满；第七，虚心而削弱私欲，收敛锋芒而与世俗相处；第八，不要倚仗强暴，谦逊尊重他人而使德行光明；第九，知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步就不会陷入危险，学习者应世代遵守这些原则。金大定初年，诏令他居住在京城天长观，赐号东岳真人。传承他的道法者几乎遍及全国，并且擅长劾召鬼神的法术。赵氏被狐狸精怪作祟，真人施法劾治它，乡里坟墓自己燃烧起来，数百只狐狸鸣叫着奔向火中而死，人们更加认为他神异。然而他奉养母亲合乎礼法，母亲去世后办理丧事和祭祀，也完全遵循世俗礼教，没有一点违背礼法的地方。后来过了若干年，追封为无忧普济开明洞微真人的德仁去世。陈师正继承他的传承。师正原来在河边捕鱼，德仁把他带入道门，他能够预知吉凶之事。师正去世后，张信真继承，有诗文数百篇，号称《玄真集》，流传于世。信真去世后，毛希琮继承；金朝灭亡时，战乱初起，希琮能够以柔顺自保。希琮去世后，郦希诚继承，元宪宗非常尊敬礼遇他，赐真人名号为太玄，并把他的教派命名为真大道，仍然颁给玺书加以护持。希诚去世后，孙德福继承；德福去世后，李德和继承；德和去世后，岳德文继承；德文去世后，张清志继承。从德仁到张清志，世人称他们为九祖。史官说：大道丧失已经千年，诸子各家的言论人人不同。德仁生活在宋、金之间，仿佛承袭老子遗留下来的思想来教化人，跟从他的人也很多。大概他清静修养、少有欲望，谦卑自守，努力劳动来取得食物，不向别人有所求，确实与天理相合。天理是人心共同具有的，固然足以感召人吗？有人得到它而有人失去它，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吧。书写《客言二首》。天台有个李某遇到盗贼，官府下令悬赏追捕。一个刀镊匠拿出簪珥到市场上出售，被市场头目捉住送到官府。刀镊匠说，他是从下东邻家的女子那里私下得到的。官府拘捕那女子来审问，她战战兢兢，不能说话。刀镊匠说：‘你母亲是假装害怕的，你左乳上有伤疤，可以验看。’官府检验后，果然如此。女子愤恨，自杀而死。她死后三个月，才抓到真正的盗贼。当初女子还是童女时，常常让这个刀镊匠替她剃发，所以他知道她的伤疤。他因恼怒女子出嫁时没有偿还剃发的劳酬，便陷害她。黄岩有个少年曾经和赌徒交游。一天在市场上饮酒，市场上的人拿空箱子和他赌博，赌输了便奔跑离去。少年惭愧于自己受骗，追到大泽中，用杖打他，打得他倒在地上。有个老人带着儿子经过，以为他突发疾病，便扶他回家。还没到家，他就断气了。市场上的人家属诬告老人父子，把他们送到官府；儿子悲痛号哭，不肯认罪。老人对儿子说：‘孩子不要再受苦了，我年纪老了，自己估计活不了多久，愿意用我来替你。’儿子听后，便自己详细陈述杀害市场上那个人的经过。官府因此放老人回去。老人想到儿子的冤屈，便上吊而死。评论者说：‘汉代张释之担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冤民。唉！如今从政的人，谁能像张释之那样呢？’

译书写白衢州。三衢沈君持正来担任乌伤文学掾，我去拜访他。持正极力称赞他的太守白侯贤能。我问他：‘白侯确定赋役是怎样做的？’他说：‘衢州虽然位于浙东上游，但田地只是下下等，按斛计算缴纳的赋税，仅有三万三千多。豪强有势力的人兼并土地，又善于逃避差役，差役大多落在贫苦百姓身上。白侯察觉其中的奸弊，命百姓自己如实申报田地，按照田地确定赋税，全州都服从他的公平。’我又问：‘白侯约束自己怎样？’他说：‘白侯十分清廉俭约，除了饮用衢州的水，不向衢州百姓索取一物。每天早晨徒步进入府署，乡野之人不认识他，和他争路，他也不追究。公堂上有争斗的百姓，他立即替他们分辨曲直，双方都脱帽叩头道谢。长子从沔阳来，过了十多天便遣送回去，只留一个童仆供给侍奉。早晚侍奉也没有多久，还是遣走了。’我问：‘白侯驾驭属吏怎样？’他说：‘吏员抱着案卷站在左右，一切只听候白侯裁决，不敢凭自己的意思增减改易。隶卒人数不超过九人；凡是假冒隶卒名义到乡村聚集、以骚扰百姓为害的，全都罢免。去年春天，藩府因为他治理有方而上报，天子嘉奖他，派使者赐给束帛，衢州人都替白侯感到荣耀。’我问完后，回头对两三位朋友说：‘这就是南阳白景亮明甫，他从征东行省译曹掾起家，历经四次升转来到这里，担任此州长官，十分有惠民的政绩。从前我听兰溪吴德基这样说过，如今持正又极力称赞他的贤能，所以我反复询问。持正所说和德基相同，那么白侯的贤能确实可以相信了。假使治理郡国的官员都能像白侯这样，那么下层百姓的困苦或许就有希望得到医治了吧？答郡守聘请五经师的书信。十一月二十七日，承蒙您派使者来到山中，赐给我书信和礼物，强行要我担任五经之师。听到命令，我惊愕不知说什么才好。即便如此，您的用意却十分美善。从前舒地人文翁担任蜀郡太守，招收属县的年轻人作为学官弟子；每次巡行属县，都让学官中通晓经书、修饰品行的诸生跟随同行，蜀地因此得到大大教化，几乎可以与齐鲁相比。您也是舒地人，正应当勤奋努力，想要追随文翁的足迹。然而兴办学校在于阐明经义，阐明经义在于选择老师。得到良师，靶子树立了，射箭的志向就确定；土范整齐，铸造的器物就精良；声教流布，教化充溢，风俗就会转变。反过来，政教就会衰败。这正是您不可不慎重的地方。我不才，自幼便多病。比如种植黍稷、驾车牵牛，远行从事商贾之业，都是我的能力所不能承担的。我私下考虑自己，我将凭什么来阅历世事呢？正好家中收藏古书数千卷，于是取来翻阅，时间久了成为习惯，便不愿丢弃。不过也只是借此自我排遣，并没有什么能力。因此在家庭之中，家人从未以通晓经书来称许我。哪里只是家庭如此？至于乡党、州闾，也从未说我通晓经书。您没有察知这一点，一旦强行让我做儒师，穿着深衣大带，拱手缓步走到讲堂上，我恐怕人人都会笑我，而他们所笑的恐怕又不只是这件小事。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呢？况且五经自孟氏以后，就没有能够兼通五经的人了。像施讐的《易》，大小夏侯的《尚书》，辕固、韩婴的《诗》，尹更始的《春秋》，庆普、郑兴的《礼》，都只是各自成一家而已。我把自己放在这些人之间，尚且不值得背负羁绊跟随您去学习，只会采拾浮华而忘记根本。您只看见凡是耳目健全的人，便一律聘来做老师。您带头说‘某人可以做老师’，左右的人害怕您的威势，没有人敢进谏，又跟着附和说‘某人确实可以做老师’，所以这件事才牵连到我。即使我不顾清议，委曲迁就您的意思，匍匐着跟随您，士人们也会密密麻麻地站在我面前，拿着经书向我提问辩难。我想把他们屏退，那我的职责是什么？想要回答他们，环顾其中，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那种窘迫，实在无法忍受。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呢？古代通晓经书的人，并不是想要纵横口

译舌来使当时世俗的人聋瞎，而是真正想学习怎样尽忠尽孝。孝又是百行之首。如果在孝道上有所缺失，那么即使把经义分析得像蚕丝牛毛一样细密，也只是自取羞辱罢了。阳城担任学官时，对诸生说：‘凡是学习的人，都是学习如何尽忠、尽孝。诸生中有不探望父母的吗？有不探望父母的，就斥退他。’这就是古人的龟鉴。我父亲年近八十，早晚都需要照料，我应当在父亲身边尽到爱日之诚，尚且害怕做得不够，难道还能抛弃他而去面对诸生吗？诸生尚且不愿长久离开父母膝下，何况做老师的怎么可以这样呢？世上难道没有阳城吗？我将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呢？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呢？老师尊严树立，道才会受人尊重，这是道理和形势所决定的。我生性轻浮浅躁，懒惰成癖，近来又加上疏懒顽钝，不耐烦修饰整治；头发散乱披肩，连续几天不戴帽子，有时和两三个朋友赤脚在梅花树下，轰然大笑一整天；否则就解开衣服仰卧，看云从山岩门中涌出，仿佛麋鹿一样，见到人来就惊慌逃走，想端正坐一会儿都做不到。自知有损名教，痛切地想要惩戒改正，最终却不能改变。这些都是您平时所知道的，并不是今天才编造这些饰辞。这样的人，不被您抛弃断绝关系就算好了，怎么可以让他成为后进的仪范呢？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呢？我虽然不能写成文章，却非常喜爱写作。每当拿起笔沉思时，就关上门凝神端坐，不愿听见脚步声；即使犬猫也不让它们靠近，一旦靠近，便拍击几案大声呼喊，人人都指责我精神失常，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如果文章一时写不成，我就敲着磬绕着屋子走，有时让小苍头替我整理头发，像捉虱子一样；有时摩挲搔抓胸腹，使气息隆隆地升降，直到平复为止。若一进入城市，众人聚居在一起，又没有幽深的房间和曲折的楼阁可以关门闭户，文章还没有写半行，就会像猴子窥伺、猿猴张望一样，发出大声小声的喧闹，败坏人的兴致；即使因此失去价值万金的产业，我也不会怨恨。假如废弃这种乐趣，还不如不活着。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呢？我平生质朴愚直，把人世间各种行为看作颠倒变幻，动不动就像神鬼一样；有时握手观察对方的肺肝，竟成为积下刀剑般的惨祸；有时争斗纷纷、无法解开，就暗中促成双方以玉帛相交。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即使明白地告诉我，我尚且不能通晓，何况只是启发出一个端绪，想让我自己揣摩推测呢？我自料决不能和这种人周旋；如果真与他们周旋，难道能免于被他们出卖吗？况且我的眼睛患有近视，即使月下能够读蝇头小字，距离一寻一尺，在白天也看不见人。不知我的人一定会以为我怠慢别人；我既没有依靠别人来补足自己，如同水母要靠虾的眼睛，又恐怕会有人加害我。我一向没有什么可仰赖于人之处，不知为什么竟要自己求取这样的苦难。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呢？自从遭遇祸患以来，我又得了心悸病，看见一个人背着东西快步走来，心中就惊恐不安，仿佛有杵上下撞击，面无血色，口不能言。近年来身体衰弱日益严重，稍微应酬问答繁多一些，肩胛和大腿便垂坠无力，沉重得像被石头压住；急忙呼叫枕头，熟睡一两个时辰，然后才渐渐恢复原状。我过去也估计自己不会长久活在人世。我居处北面有一座山峰十分险峻，当地人认为它像冯翊夏阳的山，因此称它为小龙门。那里有许多空旷清静的地方，我想着砍取茅草、搭建三间草屋，用来奉养年老的父母，这样志愿就满足了。这足以让我一出门便抛弃世间一切事务，我曾经日夜盘算这件事。况且我与您情投意合，也十分欢悦，起初并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您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呢？从前卫国人有个西乞牟，问禇师睔说：‘世上传说五种凤凰确实是吉祥征兆吗？’禇师睔说：‘是的。东方的叫发明，南方的叫焦明，西方的叫肃爽，北方的叫幽昌；它们出现时有的也可能带来灾害。只有中央的称为凤凰，才是真正的祥瑞。’西乞牟问：‘

译可以捕获它吗？’禇师睔说：‘不可以。有德之时，它才会出现在岐山南面，不是凭力量能够招致的。’禇师睔不相信，出千金在岐山南面悬赏寻找。岐山百姓疑惑不解，便捕来彩色的鸠鸟卖给他。禇师睔拿回去向众人夸耀，人人都笑他。您的所作所为，岂不是也有些像这样吗？我们婺地是东莱倡导道学的地方，而龟山、考亭的正宗学说，又常常由学者传承。

译因此世代显贵之家大多尊崇道德而鄙视功利，靠着几案谈论经书，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您不去聘请他们，却偏偏强迫我，难道是舍弃瑞凤而喜爱彩鸠吗？古人说过：‘经师容易得到，人师难以遇到。’您对于容易得到的经师尚且不能鉴别真伪，何况所谓难以遇到的人师呢？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即便如此，您勤勉不懈地以兴办学校为意愿，难道不比蜀地的文翁逊色吗？只是不能选择良好的师傅，方法稍微有些疏漏罢了。如今担任太守、州牧的官员并不少，也有沉溺于官场、傲慢自大的。像您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少呢？又怎么可以少呢？我不是通晓经书的人，惭愧不能成全您的意愿、把我们的邦国教化得像齐鲁。因此逐条说明我鄙陋衰弱、不可强迫的情况，只有请您选择取舍。假如您纠缠不放，我就戴黄冠、穿野服，背着父母逃到东海之上，难道能违背本性、迎合外物，殷勤地随人高低进退吗？礼物随使者一并退回，千言万语的情意和辞谢，笔墨不能全部写尽。答董秀才论诗书。濂拜告秀才足下：承蒙来信，知道您学习作诗从不倦怠，并且怀疑历代诗人彼此都没有师法关系，旁征博引、曲折考证，洋洋洒洒写了数百言，自以为是确实不可动摇的论断。我私下认为，世上善于评论诗歌的人，难道有超过足下的吗？但我不敢完全赞同。濂不是善于作诗的人，从汉魏直到今天，各家诗篇不能说没有认真研习；对于先王以前的士绅，也不能说没有反复切磋。按照足下的论述来看，或许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请把我听到的情况拿来和您讨论，可以吗？《诗经》三百篇先不谈，姑且从汉代说起。苏子卿、李少卿，难道不是作者中的杰出人物吗？看二人的作品，曲折深婉、凄凉哀惋，实际上以《国风》和楚人的辞章为宗旨。二人去世以后，继承者极少。下至建安、黄初年间，曹子建父子兴起而振兴诗道，刘公干、王仲宣也竭力辅助他们。正始年间，嵇康、阮籍又接连出现，诗道于是大为兴盛。然而这些人都是师法李少卿而驰骋于风雅之中。从这以后，正统诗音衰微；到了太康年间，又重新中兴。陆士衡兄弟仿效曹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学习王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取法刘公干。唯独陶元亮天分很高，他早年虽然出自左太冲、张景阳一脉，但考察他最终自己得到的成就，已经直接超越建安诗人而更上一层。高远的情怀、悠远的韵致，几乎像大羹盛在铏器中，不必借助盐梅调味，而至高的滋味自然存在。元嘉以后，三谢、颜延之、鲍照是其中的代表。三谢也以曹子建为根本，又杂参郭景纯的诗法；延之以陆士衡为祖师，明远效法张景阳，但气骨深沉，渐渐具有西汉风格。其余的人有的伤于雕琢，缺乏雄浑气势，比起太康时期就差远了。永明以后，这种情况又更加严重。沈休文受声韵格律拘束，王元长局限于狭窄迫促，江文通过分摹拟，阴子坚流于浅近平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都以婉转华丽为宗旨，诗歌的变化达到极点。然而这些人有的远远取法曹子建、刘越石，近来宗法谢灵运、谢玄晖；同元嘉诗人相比，却又有所不及。唐朝初年承袭陈、隋的弊病，大多尊崇徐、庾，终于使诗风颓靡不振。张子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兴起，各自以风雅为师。而卢升之、王子安努力想超越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朱少连也想赶上江总、薛道衡，原本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惜他们沉溺于长久的习惯，最终不能改变旧风，甚至以律法格调相互夸耀，更增加了四声八病的弊端。只有陈伯玉痛切地整治这种弊病，专门师法汉魏，并以郭景纯为友；可以说是卓然不群的人，复兴古诗的功劳在他这里最为重大。开元、天宝年间，杜子美又接续出现，向上迫近《风》《雅》，向下兼收沈佺期、宋之问，才气压过苏武、李陵，气势吞并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也杂有徐陵、庾信的流丽，真可以说是集大成的人物。其他诗作全都被压倒了。与他同时出现的，还有李太白，他宗法《风》《骚》和建安七子，格调极高，变化如神龙不可羁縻。有王摩诘，依仿陶渊明，虽然运词清雅，却柔弱而少有风骨。有韦应物，承袭谢灵运，能够把浓艳鲜明寄寓在简淡之中；自陶渊明以来，大概只有他一人如此。其他如岑参、高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流，都以兴寄相互推重，取法建安。到了大历年间，钱起、郎士元远远师法沈佺期、宋之问，而苗发、崔峒、卢纶、耿湋、吉中孚、李端等诸家，也都以陈伯玉为根本、以黄初为宗旨，诗道于是最为兴盛。韩愈、柳宗元兴起于元和年间，韩愈早年效法建安，晚年自成一家，气势如掀动雷霆、撕裂闪电，撑持冲决于天地的边际。柳宗元在陶渊明、谢灵运之间斟酌取舍，措辞幽深清丽；自韦应物以后，也只有他一人如此。元稹、白居易的诗接近轻浮浅俗，王建、张籍过于浮艳华丽，但总的说来都共同师法古乐府。贾浪仙独自变入僻险一路，以此矫正元稹、白居易的艳丽。刘梦得步趋杜少陵，但气韵不足。杜牧之沉浸于谢灵运，然而句意还很奇特。孟东野暗中祖述沈约、谢朓，却流于艰涩。卢仝又自出新意，却涉于怪诞。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隐、段成式，专门夸耀绮靡柔曼，虽然人人各有师承，但诗歌的变化又达到极点。与大历相比，尚且有所不及，何况置于开元时期相比呢？此后如朱庆余、项斯、李文山、郑守愚、桂彦之、吴子华等人，诗风又驳杂到不值得讨论。宋初承袭晚唐、五代的弊病，天圣年间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几人也想有所革新，只是都师法李义山，完全违背古雅的诗风。等到王元之凭借超越世人的豪气，俯身遵守格律，以白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切矫正西昆体，以韩退之为宗。苏子美、梅圣俞处在二者之间，梅圣俞深思精微，学习孟东野；苏轼的笔力纵横绝出，宗法杜子美，也很有些被称为诗道中兴。至于王禹玉承接潘之盛，公量祖述韦应物，石延年仿效杜牧之，王介甫取法三谢，虽不能说全然不像，却似乎都曾得到过他们的些许神髓。元祐年间，苏轼、黄庭坚挺然崛起，虽说共同师法李白、杜甫，却竞相以自己的诗意争高下。于是其他诗作又被废弃了。此后诗人相继兴起，有的气势波澜丰富而句法声律疏略，有的锤炼精工而情感性情疏远，大体都没有超出这两家的范围。从苏门四学士以及江西诗派的诗作来看，大概就可以明白了。陈去非虽然出道较晚，却能通过崔德符而归宗于杜少陵，不被流俗所改变。到了隆兴、乾道年间，尤延之的清丽婉约，杨廷秀的深刻警拔，范至能的宏阔绮丽，陆务观的丰腴酣畅，也都有可观之处。然而终究没有离开天圣、元祐年间的旧路，距离盛唐反而更加遥远。下至萧氏、赵氏二人，气度格局荒疏衰颓，音节又短促逼仄，于是诗风的变化更达到了极端。由此看来，诗的格调力量有高有低，固然好像随着时代而变迁，但说它们全都互不相师法，难道可以吗？只是所谓师法，也有不同。上等的，是师法其意旨；文辞固然不像，气象却没有不同。

译下等的，是师法其文辞；文辞虽然相似，探求它精神寄托的所在，却本来从未接近。可是只有深通比兴的人，才能察知这一点。即便如此，作诗也应当自成一家，然后才可以流传不朽。若像依着圆规画圆、按照方尺作矩那样，终究只是做别人的臣仆，哪里还能称为诗呢？这是为什么呢？诗是吟咏性情的工具，所谓风、雅、颂，都是出自我自己的心，只是因事情触发感兴而形成，并不是靠智力可以增减的。古人起初虽然有所沿袭，最后仍然自成一家之言，又哪里会拘拘然一定要彼此师法呢？唉，这些道理不容易向初学者说清。近来学诗的人大多自负地提笔，尚未写成篇章，便轻视前代，仿佛古人一无是处，还扬言说：“曹植、刘桢、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的作品虽好，也不必师法他们；即使师法，也只师法我自己的心。”所以他们的作品往往狂妄无度，把飞沙走石般的激荡当作豪迈，却再也不知道纯正和谐、冲淡醇厚的意味，真是可叹啊！真是可叹啊！我濂并不是能作诗的人，因为您的话，姑且略略诵说我所听闻的这些道理，只请您裁量取舍。不再多说，宋濂白。拟作答复吕相、绝交秦国的书信 从前我们嬴秦，实在是西戎的长国。献公不把我秦国看作鄙夷之地，把伯姬嫁给了我秦国。穆公对此不敢忘记。献公去世后，国内不安，众公子出奔。穆公担心大国社稷覆亡，便帮助齐人把惠公送入晋国。惠公答应把黄河以外的五座城邑给我秦国，东边到号略，南边到华山，里面到解梁城。这些话还在耳边，他却立即背弃了约言。后来晋国连年饥荒，来向我秦国请求出售粮食。诸大夫憎恶惠公反复无常，想趁饥荒攻打他。穆公却说：‘只应憎恶他的国君，百姓有什么罪过？’于是把粮食运给晋国，从雍到绛，接连不断。没过多久秦国也发生饥荒。穆公又说：‘晋君难道能够体恤我国百姓吗？’便派使者到晋国。惠公不念穆公的施予，拒绝往来，不给粮食。穆公不得已，于是发动韩原之战，俘获惠公向西而回。即使如此，哪里敢真把他带到秦国？当即改换馆舍，馈赠七牢，让他返回自己的国家。到晋国再次饥荒时，穆公又送给它粮食。惠公去世，怀公派军队驻扎在庐柳。秦国威灵所及，谁不畏惧？我穆公忘掉过去的怨恨，让公子絷前往晋军。上天诱发了他的内心，他便退军到郇地。文公于是进入曲沃，在武宫朝拜。吕、郤二氏害怕受到逼迫，将要焚烧文公的宫室图谋不轨。穆公知道后，便暗中把文公安置在王城，又诱骗他出来而杀死了吕、郤二氏。文公即位后，前来迎娶夫人嬴氏。穆公因为晋国大臣尚未协调，派三千人护送她回去。若没有我们穆公，惠公、文公能否保有晋国，还不可知。这样说来，我们对晋国有大功，岂只是诸侯知道而已？皇天后土，确实也都听见看见了。文公常常不忘我们从前的恩德，和我们齐心协力，辅佐周王室。子带作乱，周天王出居郑国，派左鄢父来告知祸难，也派简师父向晋国报告。我们穆公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弩，右边系着箭囊和弓袋，亲自率军驻扎在黄河边，等待文公。文公害怕我们分得他的功劳，便辞退秦军而南下，把周王迎入成周，在隰城杀死太叔，却独自接受阳樊、温、原、攒茅四地的田邑。我们穆公不敢说话。文公从此在诸侯中声威显赫，虞、夏、商、周的后裔，没有不震动恐惧、相率到晋国朝拜的，并不是为了秦国。文公又因为诸侯正和睦，想向郑国报旧怨。穆公害怕文公的威势，不能自安，急忙出兵驻扎在汜水以南。郑伯害怕了，派烛之武来劝说道：‘君王您曾经给过晋君恩惠，晋君答应给您焦、瑕两地。早晨渡过黄河，晚上就设置防御工事，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它既然把郑国作为东面的疆界，又想向西扩大疆界。如果不侵损秦国，它将从哪里取得土地呢？’穆公听了这些话而害怕，于是结盟后退兵。文公去世，襄公即位。穆公有事于郑国，从未用一支箭侵犯晋国疆界。襄公轻慢抛弃我们穆公的恩德，穿着黑色丧服出兵，在殽地打败我们，杀尽我们的士卒，俘获我们的三位将领。我们穆公也不只是怨恨晋国，而是自己悔过，向群臣发誓说明，仍希望借助惠公、文公的灵验，来侍奉襄公。襄公不了解我们的诚意，又率领宋、陈、郑三国军队，攻取汪地和彭衙。国内的人愤怒地说：‘晋国不报答恩德也就罢了，竟然天天动用兵戈，这是想像滕、薛那样吞并我们吗？我们将竭尽全国的赋税兵力，在郊外等待，也希望晋国派一位使者前来，恢复旧日的友好。’襄公只倚仗武力，又来攻打我们，包围邧地新城。襄公去世，穆公也去世了。晋人以国家有难，想拥立年长的君主，派先蔑、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我们康公只效法穆公的做法，带领许多军队护送公子雍回国。晋人很快违背先前的话而改立灵公，又在令狐打败我们。从这以后，又攻取我们的少梁，并在河曲和我们交战。康公去世，共公即位。灵公也在内心后悔，想同我们求和，却不明白说出来，反而借侵扰崇地来逼迫我们。我们共公憎恶他的诡诈行径，不敢同他议和。灵公去世，景公即位。景公不致力于安抚秦国百姓，又在辅氏逼迫我们。景公去世，您继承君位。我对几位大夫说：‘我们两国不是用玉帛相见，而是兴兵交战，这是我的耻辱。何不议和呢？’您也放下成见，顺从我的意见，在令狐会见，并在黄河东西两岸的河口订盟。盟血还没有干，您又派郤锜向鲁国请求援军，想借此攻打我们，并且用铺张的言辞文饰、罗织我们的罪过。我听说，困兽尚且要斗，何况一个国家呢？您既然有意责罚追究我们的过错，我又何必爱惜一国的士卒，不同您在左右周旋作战呢？您若愿意顾念从前的友好，只要重申、遵循令狐之盟，我也听从您的命令。您锻造戈矛，整备弓箭，使两国君主在野外相见，我也听从您的命令。我若敢率领西方诸侯，俯伏听命，就请您斟酌进退吧。

译拟作汉朝赐给卫青的玺书 皇帝派谒者问大将军卫青：‘朕以微薄之身托付于诸侯王之上，天下各方都仰慕归附，只有匈奴还没有归顺边塞。而且它听信我朝叛臣的计谋，以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轻易留下几处边民，使他们不能耕作，朕心中很不安。如今派大将军率四位将军从定襄出发，骠骑将军霍去病从代郡出发，各自统率五万骑兵，步兵随后跟进，共有数十万人，必定深入敌境，追逐敌人争取战利品，把他们像禽兽一样捕杀、像割草一样扫除。况且敌人逐水草而居，听说大军到来，大多藏匿在山中，恐怕他们一定有伏兵；有伏兵，拿什么来制伏他们？将军要预先做好准备，追踪捕捉山间敌人，等敌人将要被消灭时再采取便宜措施。中原被敌人苦害已经很久了，将军应乘官兵的锐气，一鼓作气取胜，不要拖延时日。敌方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在冬季作战，倘若不能早日成功，进退就都会艰难了。如今论智谋、勇武和功劳，谁还能像将军一样？假使将军不能消灭敌人，敌人还会有谁能消灭呢？’近来敌军侵入上谷，杀掠官吏百姓，将军把他们击退。右贤王侵犯朔方，将军率领六位将军包围他，俘获十多个裨王，士卒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十百万。将军屡次建立大功，这次出征难道会不利吗？’ 朕已经命令丞相、御史赶快刻制印章，等候幕府把功劳上报后，派使者到军中增加封爵。将军努力吧。骠骑将军和将军同为一体，他建立的功劳也同将军一样。前将军李广年老，且命运多舛，不要让他在秋季迎战单于于高寒的大漠以北，北风凛冽强劲。将军要努力进食，慎重处理军务，好好保重自己。补作范少伯辞别越王的书信 臣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足就不会遭遇危险，这是古人的明白告诫。臣虽然没有才干，私下曾经奉行这些话，冒昧把自己的心意禀告给您，只希望君王加以察看。臣本是南阳的一介平民，自认为衰微卑贱，从未享有世代俸禄，所以饮食便以天下最没有滋味的东西为甘美，居处便以天下最低微的位置为安适，披散头发假装狂妄，不参与世事；而君王却以超过常礼的礼节对待臣，把臣置于群臣之列。臣日夜思量这件事：一个狂妄之士，竟然得到君王如此辱身相知，理当竭尽劳苦来侍奉国家；即使对国事没有什么建白，倘若遭遇不幸，也发誓伏剑自刎、结缨而死，以报答君王。即使这些话没有说出口，上天鬼神也实实在在地鉴察着。夫椒之战，夫差分拨他的众多人民，用来残害攻伐我国，夷平我的宗庙，使那里一片荒芜，长满荆棘。君王只凭余下的五千兵士保守会稽山下，守着大海，只能看见鱼鳖，困窘也太厉害了。夫差不讲道义，又追赶围困我们，大夫文种跪行叩首请求讲和，夫差听信伍子胥的谗言，毅然不答应。君王愤怒到了极点，甚至想杀死妻子儿女，焚烧珍宝器物，冲入战阵战死。臣当时在君王身旁，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也多次思量如何实现从前的志愿；之所以不忍立即死去，是因为将要有所谋划。幸而依赖先王的神灵，夫差悔过，卷起旌旗回去了。君王回到越国后，臣也得以效犬马之劳奔走，并与大夫柘稽一同到吴国做人质。夫差害怕君王的威势，不敢久留臣，臣于是被遣送回东方。君王便同臣和大夫文种谋划，把报仇作为要务，吃饭时不等食物煮熟便停止，衣服全穿白色，不穿杂色，也不穿黑色；对内整顿政务，对外事奉诸侯。像这样经过二十多年，才发动习流二千人，训练士卒四万人、君子六千人、各类御手一千人，向吴国用兵。等到军队平定吴国回来，过了四年又前往攻伐，在囿地打败吴军，又在郊外打败，又在津地打败；这样三战三胜，终于包围了栖地姑胥山。夫差派王孙骆袒露上身、跪行请和，君王不答应，于是穿上五胜之衣，佩带步光剑，手持屈卢矛，瞪大眼睛高声说话来威逼他。夫差害怕了，长叹着环顾四周，拔剑自杀。君王于是向北渡过淮水，同齐、晋诸侯在徐州会盟，向周王进贡，周元王派人送来祭肉，任命君王为伯。当时，越国军队横行江淮以东，诸侯全都来庆贺。当初君王在会稽时，所受的屈辱已经太深，臣难道不知道君主忧虑臣子就应劳苦，君主受辱臣子就应死吗？臣之所以不能立即死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借助君王的威武和几位大夫的效命，一雪国仇，臣原本只愿跟随君王接受会稽之诛；君王怜悯臣的愚忠，不赐臣一死，反而想同臣分割国家共同治理吗？况且臣听说：四时运行有序，事情成功的人就应离去，这是上天的规律；功成名就之后退身而去，是明智之人的事情。贪恋俸禄、固守职位，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是走向危亡的道路。从前晋国大夫祁奚任中军尉，请求告老还乡，保全了自身和名声，人们认为他懂得进退分寸。申侯受到楚、郑两国国君的宠信，楚、郑国君只听他的话，并非不能有所作为，最终却使自己连首领都保不住，成为天下万世的笑柄，为什么呢？因为不能退身。何况臣出身平民，幸而能够侍奉在君王身边，对越国有什么功劳，却被称为上将军？身居盛名之下，难以长久安处。如果留恋执着于宠爱荣耀，沉溺其中而不回头，即使没有人为的灾祸，也必然有上天的灾殃。愿君王明察臣知止知足的志向，赐臣告老还乡，让臣乘一叶扁舟，出三江，入五湖，前往东海之滨耕种，那么臣的志愿就满足了。只希望君王留意。《文宪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九 明代宋濂撰 辞，共三十八章 《思媺人辞》我乡里的吕成公，确实承接了中原文献的传承。吕公去世距今不过一百年，他的学问却几乎断绝了。我私下对此深感忧虑。然而吕公所学，并没有违背孔子的道理。想要学习孔子，就一定应当从吕公开始。出生在吕公家乡的人，理应对此深刻反省。唉！吕公的尸骨虽然已经腐朽，吕公所著的书却还存在。古代君子中，有相隔百世仍能彼此感应的，何况我同吕公相距又如此之近呢？听闻而能够知晓他的人，大概一定会有。于是托物引类，作《思媺人辞》。辞说：美人的姿态多么令人怜惜啊，天然而有美好的资质。修长的蛾眉如规，黛色凝聚；修美的双目流转，顾盼成波。鬓发安妥如云，面颊和酒窝精巧，承托着端正的面容。纤细的腰、秀美的颈项，仿佛鲜卑山；容貌都雅柔曼，身姿轻盈婉转。宝玉缭绕在身，向右环绕；桂木制的徽饰斜斜偏置。悬挂明月珠作为佩饰，错杂木难珠装饰在冠上。面向瑶台缓步而行，心意淡泊安静而贞洁闲雅。她是宓妃一类的仙女，折取芳香之物彼此相赠，又回旋在江岸。身姿翩翩上举，如同游龙在深渊中。人间哪里可以长久停留，于是凌厉地飞向高寒之处。让冯道纪驾车，炼取天地和气作为饮食。径直驾驭阴阳运行，时而上下于星辰之间。叹息我出生得多么晚啊，竟不能一见她美好的仪容。想到美好艳丽之人世间少有匹敌，逆着回旋的风而深深思念。忧愁憔悴，懒散委顿，气息如沸水蒸腾。只要道路可以通向她，万里之遥也看作门庭台阶。登上崎岖高处放眼远望，正值清晨旭日苍凉。阴暗的天空豁然开朗，山川纵横，茫茫无际。树木盘曲交错，如柴薪般杂乱；薠草、豆叶随风披靡，彼此相望。丰美的狐狸思念同类而长嗥，有彩纹的雉鸟羡慕同类而缓缓飞翔。仰望她的精魂却不能到来，徒然看见云中龙车声势盛大。困顿失意而望断了啊，太阳神忽然藏到西方。走下高大的山丘来到旷野，沿着旧日车辙向东归去。面对栏杆徘徊不定，境外之景触目，内心的愁苦更加滋长。新月皎洁地升上天空，想起美人的纤细弯眉。繁星灿烂排列成文，怀念她绣花披帔的斑斓。苍天浩大澄澈而没有尘滓，思念她玉洁的身体不受污染。拂动兰花衣袖起步，又在空庭中来回徘徊。苦于鸿雁声声相应，厌烦飞虫纷纷鸣叫。风摇动门窗，声音悲切；惊惧而厌倦这副面容，却无法自我排遣。转过曲折的窗户进入厅堂，孤独地坐着面对华灯。灯影摇曳，仿佛鸟儿飞动，正像心中不得安宁。寒犬连声竞相吠叫，耳中恍惚听见脚步声。急忙倒穿鞋子打开门，风吹枯树，叶子相互冲击。缥缈的思绪绵绵不断而无法排遣，只好托付幽情于瑶琴。琴声呜咽而思绪深长，像孤鹤在阴暗处哀鸣。更深了，家中寂静将近夜尽，北斗的斗柄旋转而指向东方。于是靠着枕衾登榻就寝，希望在梦中暗暗相通。精气凝注而不能释然，仿佛有东西横在心中。气息渐渐微弱，魂魄轻轻向上飞升。到达旬始，拜见太仪，众神纷纷聚集如同丛林。云气旌旗溶溶随风而行，凤凰旌旗盛大地映满天空。驾着象车，手持虬龙形的节杖；鞭打雷神列缺，驱使雷神丰隆。豹皮大旗、熊皮旗幡迅速飞扬振奋，盘曲回旋，纷繁奇诡地交错在一起。蒙受左边、右边护卫，行动时都发出【疑字】的声势；忽然间身形轻捷，云气涌起，雷声震动。回旋穿行，旗帜翻飞，水流般疾速而草木收拢；吸入鼻息，气雾弥漫而混沌。肃穆幽远地向前行进，轻快翩然而不停留；茫茫无边，气势盛大而绵延。超越尘埃而达到清美的境界，终于勒住缰绳停在朱陵。长长的凤凰举起嘴喙向着太阳，显现出赫赫的光彩和华美的纹饰。扬起光芒向上飞腾，灿然显现重离之门。发出赤玉般的宝光，陈列八龙的威严神灵。忽然向东奔赴青天尽头，青色雕鸟纷纷一同迎接。众神欢欣地正享用祭祀，奏响神灵和畅的凤笙。四杯醇酒芬芳而令人欣悦，面色泛起玉色并带着红晕。划动白色的船桨登上明亮的宫殿，回望四方极远之地，云气浮动。蓐收回头对我展露笑容，赐给我雕镂美玉制成的华美钩佩。他说，要守持贞洁纯白的品德，同伊尹、周公相合。折取寒门之木照亮幽暗之地，北风飒飒吹动皮裘。有一位戴黑巾、披铠甲的人，手握灵蛇作为驱使之物。重重阴气凝结而尚未开启，幽深的黑色云气肃穆森然。四方并非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只是惆怅所思念的人不接纳我。两轮车飞驰如弹丸，又滔滔然远去。灵氛告诉我吉祥的缘故，说：‘您为什么独自悲伤？正如那高居中天的仙境，隔绝人世间的风雨。我将引导您前往一次，希望不要违背一贯的本心。’我忽然恍惚地跟随他，驾着刚劲的旋风径直飞过。光焰炽盛，明亮得不能正视；雕饰的高楼、朱红的柱子高耸而上，清朗广阔，云气变幻，波涛诡奇。连绵曲折的高屋深远幽暗，交错相压；高峻奇伟而细微幽深的山峰直立耸峙。中央深处有幽静的内室，原来是美人居住的地方。让曼姬替我通报，我恭敬地在堂下再拜。朱红的门洞然敞开，美人迈着玉步婉转而来。珠玉明洁不足以形容她，光辉照耀东西。她吐出芳香的言辞如兰，殷勤地告诉我：‘上天降下神灵，明洁的本质不可磨灭；不要沾染你的污秽，不要昏昧而失去天赋的作用。缝制药草衣襟，拖着芷草旗帜；系上蕙草腰带，张设椒香帷帐；舀取桂浆，咽下菖蒲米羹；寻找胡麻和防风，在田畦中种植揭车。聚集众多香草，使它们远离蒸气，芬芳郁郁而鲜明。’我低头恭敬听取，书写在腰带上作为自己的规戒。海天颜色变动，报告黎明到来；我陶然离开幽暗而醒悟。虽然美好的言辞充满耳中，可是那位美人究竟在何处呢？于是抚摸胸口沉思，孤独一人，心绪缭乱。确实可以因言语而心意相会，将在千载之后以精神相交。天地绵延无始无终，只有我们人类秉持常道；大道广泛施行于天地上下，必定有人承继它。过去的人固然不能复生，幸而典籍明白如同太阳；在自己身上参照验证它，就像当面教诲、提耳告诫。跛脚的鳖缓慢爬行，固然难以和六匹骏马并驾齐驱；但只要勤勉不懈，也可以走到千里之外。我虽然资质愚钝、力量单薄，难道敢不勤勉奋发吗？佩带规矩，身上悬挂衡器；撤去遮蔽，排除罗网。希望有形的实践一定能够实现，这样才可以俯仰无愧。即使不能得到美人同她交游，又同那些功业相同、同时代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我写成这篇辞后，曾抄录一份寄给王子充。子充大概有志于同我一起学习吕氏之学，所以写下这些以作记号，姑且等待日后各自考察学业的成就。】《青山辞》

译青山高耸，白云舒卷。我猜想山中有仙人的宫殿，风马云车，彩虹般的旌旗和羽毛制的幢幡，在太空中遨游，轻快地相伴而行。遥望却看不见，使我的心忧虑。我本是金华牧羊的童子，口中诵读蕊笈之书，声音如钟，震撼岩谷，无所阻碍而通达四方。如今谪居下界，黄尘蒙蒙，五色文章遍布东西。秋高露清，登上那险峻的山峰，呼吸天地元气，精神在内心融和，啸傲万物，超过后天而长存。《云中辞》黄岩有位奇异之士，名叫许君弼，字廷辅，研治《周易》，以文章著名。天下纷乱时，他常穿铁甲，手持蛇矛，聚集军队抵御盗寇，尤其能拉开强弓、射中目标。众人起初不相信，许君弼设置正鹄，在一百八十步之外，带着弓箭走去，轰然一箭射出，总能射中，众人这才都惊叹佩服。因此他多次驰骋于战阵之间。等到天兵攻取台州，四方相继平定，大力兴办文治，设置科举来选取士人。许君弼感慨地说：‘圣明天子在上，现在可以出仕了。’于是起身参加乡试，终于考取浙江第二名。后来他以文章中举，出任沔阳府通判，处理繁重事务如同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不久，他又感慨说：‘我家东面有座委羽山，高得摩天。委羽山下又有桃山，群峰彼此环绕。太阳还没有出来时，常有云气从中升起，缥缈轻盈，如同纱罗绵絮，笼罩山崖幽谷，像飞翔又像舞蹈，实在非常可爱可赏。有时云气向下覆盖屋檐庭宇，使人觉得自身飘然置身云中，恍惚想要追随黄鹤仙人吹箫而去。’只是因为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不敢决意离去。将来头发斑白，应当挂冠归隐，同云彩作朋友，姑且以‘云中生’自号，大概是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云这种东西，出自空虚的太空，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它的变化幻化有不可测度之处。当天空晴朗美好时，它缓缓兴起，聚集起来成为祥瑞的鸾鸟，散开来成为绮丽的彩霞，文采郁郁盛美。等到它昏暗浓重、郁积蓬勃时，像铁骑长驱，雷电也随之而来，恍惚之间甘霖便倾注下来。唉！云啊，为什么如此像君呢？然而并不是云像君，实在是君从云那里有所取法。喜欢繁华的人赠送芍药来相互娱乐，崇尚高洁的人储藏秋菊作为粮食；万物哪里有自己的心意，只是人强自把它们同自己相比罢了。我正同君谈论云中的趣味，君忽然昂然走来，回头对我说：‘我知道诵读您的文章已经很久了，何不替我作一篇《云中辞》呢？’我听说君胸襟气韵洒脱，把得失都归之于天，所以面容一年四季没有忧愁的神色；他的自号是‘云中’，也正适合为他作辞。辞说：委羽山啊，云气轻薄地升起，盘曲回旋，时聚时散；相距只如一寸的云气聚合起来，聚合之后又重新分离。不出一个早晨，细雨绵延，绵延的雨啊，是云的归处。玄妙的造化功用幽深难明，遥远得难以知晓。叹你这位云中之人啊，为什么不思念你自己？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永远同云气相互约定。《协晨中寥辞》一首 鬼谷仙人画了一幅列御寇御风图，献给他的老师第四十二代天师真人。真人号称冲虚子，而唐代给列御寇所加的名号正是冲虚，这大概就是这幅画创作的缘由吧？我私下观看这幅画：虬髯老松奋张挺立，松间有清冷的风吹起；霞光舒展，闪烁不定。列御寇正乘着旋风，龙衣鸾带随风回旋，凌乱得无法停住。远处看见神山隐约耸立在大瀛海上，一轮旭日像火，海涛喷涌翻腾迎向它，飞沫舞动如珠。景物辽阔遥远，使人的尘俗情怀消散殒灭，径直超越到鸿蒙之间。唉！仙人的画奇异绝妙啊。大概是用来比拟真人，并不是真的在描画列御寇。究竟是真人像列御寇呢，还是列御寇同真人相似呢？这还不可知。我于是作《协晨中寥辞》一篇：真人或许正在渊精之域吟咏，九都众真应当有弹奏八琼太璈来应和的人；这样或许就能超越后天而长存，不至于同日月一起衰败。至于列御寇寓言中所说，十五日之后才返回的事情，微言深意已经在他的书中充分显现，这里只略说如此。辞说：帝青洞真之天，阳和的太风不断郁积舒展；凝聚精神忽然向上飞行，行进间同浩大之气一起飞转，进入混沌未分的天地。九种光辉开放翠色花朵，腰间佩带白玉虎符袋，口中进食紫色美玉般的精华。曲折的龙形纹饰显现，神人持节下临明都，凭借八辰的秘法摄御万象。起初登临那方境域，文台大力招请许琼晖；空旷处充满黄演之气，阳堂明亮，梵天枢机运转，开启戊己之功，玄妙契合曲晨之机。羲和、嫦娥俯视倒映的日影，流光停驻在光明和乐之境；神灵聚集，撼动千载，看起来却像一瞬。向方诸君稽首，同食燕胎芝，请赐给我长生之箓，以浩劫长久为期限。我老了，各种书都忘记了；这卷书放在斋中已经很久，却没能题写完成。今天退朝稍早，逍遥游览禁林，凉风飘飘吹动衣裳，精神情怀爽朗，好像凭虚而行，在天上歌唱。于是濡笔写下这篇文章。将来炼丹成仙，在华山中九转成功，应当同冲虚真人神游八方，握手一笑，哪里只是三千年呢？《碧崖亭辞》我同太常卿魏观先生交游很久，知道他是个孝敬的人。先生曾经来对我说：‘我家在鄂州蒲圻，蒲圻有座山叫蒲首山，陡峭地拔地而起，像云中的旌旗和翠色羽饰，在空蒙之中摇荡摩挲；它正对着两根石柱，直上如笋，中间敞开，形成千寻高的碧色山崖，美好的花卉和灵草交错覆盖，红花纷繁、绿叶惊艳，俨然如同画中景物。我的先人喜爱游赏这里而不能忘怀，每天支着竹杖在山下漫步，有时在涧底洗濯帽缨，有时在磐石上吟诗而坐，有时望着云气在崖谷间出没，悠然忘记返回，于是便以碧崖自号。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层层山崖和绝壁虽然苍然依旧，没有改变旧貌，但先人却已经在风马云车中追随群仙而去，再也不能见到他。我每次经过山下，不知不觉便流下眼泪，所以在任官游历所到之处，都把碧崖之名悬挂在屋檐之间，用来记念他；记念它，是因为思念父亲。即使这样，给它命名固然寄托了思念，但说到实际表达，又怎么比得上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寻求先人的遗迹呢？如今圣人在上，正用孝道治理天下；将来如果有幸实现归田的请求，我要在山脚筑亭，仍然以碧崖命名。到风清日美时，同几位朋友在亭间游览，指着景物说：‘那清泉潺潺斜流出来的地方，就是先人洗濯帽缨的所在；

译那些层层磊磊可以坐下的磐石，就是先人吟诗的地方；那崖谷深沉、灵气宣通的地方，就是先人观看云气出没的所在。这样一俯一仰，无不有精神上的相会，不只是可以安慰对先人的遥远思念，也将借此勉励自己所学习的事业，希望能够做到像先人一样。我虽然已经老了，这颗心却不敢忘记。希望您替我作辞，刻在亭上，怎么样？’我说：‘传记中有这样的记载：舜进食时会在羹中看见尧，坐下时会在墙上看见尧。古代最圣明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儿子对于父亲，遇到事情、接触外物，没有什么不能感受而得到勉励的，何况是父亲往日游历过的地方呢？这座亭子的建立，应当同甄氏的思亭并称；它与那些修筑高台芳榭、纵情游观娱乐的人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孝敬之人吗？’先生字杞山，魏观是他的名。他学问丰富，德行修养良好，仕途遍历中外，他的善政大概是十分显著的。辞说：山崖上的云啊，英英然升起；山崖上的树啊，欣欣然繁茂。惆怅仙人啊，曾经乘着那里的风，迫近而向上飞行。难道会降下精灵而留下福祉，显现为吉祥的征兆吗？三种灵芝茁壮生长，肥美的甘露凝聚。遥远绵长的思念无穷无尽，把一瞬看作千年。金子可以熔化，石头可以磨蚀，又怎么能够使我的精诚改变呢？《着存轩辞》并序 瑞安人裴中季和，因为学问品行被推举，任国子监典簿，把自己的轩居题名为‘着存’，意思是永远不忘父母。御史中丞刘伯温曾经作诗赋来抒写他的感情。我又承袭刘伯温的意思，演绎成琴操三解，让季和取琴弹奏。琴声悲哀，不能成调，声音确实也无法成形。唉！孝子思念父母，难道真有尽头吗？辞说：谁能没有父母呢？我的父亲已经归于黄土。天地四方之间，没有比我更加痛苦的了。风声猎猎，形成声响；云层聚集，白昼变得阴暗。我的父亲在哪里啊？眼泪鼻涕沾湿了衣襟。我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我的心却没有死。睁开眼睛就仿佛看见他，威仪容貌近在眼前。哪里还要等到祭祀时，才好像看见他呢？苍苍上天啊，我的思念绵延不尽。想要寻求父母，茫茫无处可寻啊，哪里还应向自身之外求取？我的身体就是父母，是同一身体分化出来的。战战兢兢地保持自身，使父母的德行能够继续发扬。不敢有丝毫过失，唯恐伤害父母的名声。要谨慎啊，要谨慎！这就叫作永远存念父母。《孤愤辞》中州人士中有无罪而被废黜斥退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为他们感到冤屈。我于是推究他们的心志，写成《孤愤辞》，让世上那些执掌法令而不慎重的人读一读，也许他们会知道畏惧。辞说：哀叹我的一生并不美善，内心耿耿郁结，又能向谁诉说？恐怕这颗心难以申明，只好借隐微的言辞自我倾吐。从前我有志于学习古人，以以前代贤人作为准则。若不是秋兰，哪里敢把它佩在身上？若不是申椒，我又拿什么来食用？凭借自己所履行的正直道路，以为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悲叹世路险恶艰难，偏偏独自遭遇这种祸患。为什么搬弄花言巧语的小文章，竟然把它编织成诬陷人的罗织之罪？把刚直的指针说成方形，把方的说成圆的，揣度人情而做得太过分。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我一向把他当作朋友。曾经握手相交，表示彼此肺腑，情谊坚固如同断金，毫不怀疑。哪里知道内心变化如此之多，一转身就已经不再认识我。既把我排挤进陷阱，又弯弓射箭、从高处投石加害。你的面目竟然毫无惭愧，哪一种谋划不是如此深狠？即使你给我带来灾祸又有什么伤害？我只怕毁伤了你的良心。看见日月的光明昭著，听见雷霆隐藏的声威；难道沉溺于陷害我就不足以畏惧，你就不怕上天吗？天道幽微而难以探寻，这些话难道不足以责问你吗？那黄鸟嘤嘤鸣叫，尚且不断寻求同伴。你有七尺高的美好身躯，竟然还不如一只禽鸟。我本来已经困顿无计，却又为你伤心叹息。唉，受命如此艰难，难道过错只是你的呢？蛟龙在深渊争斗，难道不会伤及旁边的水族吗？你即使没有陷害我，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而不成为囚徒？只能饮泣而无处申诉，悲伤自己所受的罪罚不相当。苍天至为光明，难道独独不能鉴察我的幽冤吗？洁白明亮的白璧，众人却非议它，说它是燕石；洁白细密的白缟，反而说它像黑漆。想要极力诋毁、罗织深文，又何愁找不到言辞？皋陶不能为我昭雪，眼中含泪又有谁知道？我发誓剖开心胸来自我证明，想到这是父母遗留给我的身体。假如在沟渠中自缢而死，又担心被君子讥笑。长夜漫漫而天不明，悲风从四面飒飒吹来。秋虫在空阶鸣叫，仿佛也在帮助我的悲哀。天地四方如此广大，却安置不下我一个人。魂魄恍恍惚惚仿佛有所遗忘，虽然活着，却像已经死去。从前公冶长所遭遇的事情，又怎能说他不仁呢？身陷囹圄却没有罪过，也是鲁叟孔子所称道的。果真能够反省自身而没有愧疚，那么即使遭受侮辱也如同获得荣耀。浮云飘过而太阳更加洁净，春冰消释而流水更加清澈。外在的牵累不足以使我害怕，我所害怕的是自己的德行还没有彰明。心情欣喜而超然，振作冠缨起身而行。取出瑶琴弹奏，奏出和谐欢快的新声。乐于接受天命而自我裁度，直到终年终岁，也不再改变。《李都尉字辞》皇上即位第九年，顺德公主下嫁给太师李韩公的儿子、驸马都尉李祺。起初，李祺的小名叫总。到这时，诏令说：‘给他改换一个美好的名字。’翰林诸臣于是确定现在这个名字进呈，并为他取字‘子祺’。后来子祺请求说：‘祺这个名字，实际上是先生确定的。我年轻时曾在先生门下受业，有师生的情义，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我认为，一个朝代的兴盛，必定有元勋厚德之人出现在其中：起初在帷幄中辅佐君王决断胜负，最终坐在朝廷上辅赞治理教化，建立伟大功勋而享有显赫声名，成为国家的柱石，关系天下的轻重。像汉代的萧鄼侯、宋代的赵韩王，都是这样。至于同皇室联姻，像如今的太师这样的人，却是从未有过的。如今太师身居人臣的极尊地位，享有上公的显贵，而驸马都尉子祺却独能喜好学习、谨慎修行，敦厚而谦下待人，发而为文章，动辄自有意趣，这可以说是身居富贵而又爱好礼法，并且实在难能可贵。‘祺’字的意义，是祥瑞、吉祥，子祺本来就有招致这些的德行。用它作为字实在合宜。不过，尚父曾说：‘敬慎胜过怠惰便是吉祥。’这是守住职位的道理，谨以此勉励你。辞说：

译气运调和，运势凝聚，天地承载着清明之气；君主圣明，臣下贤良，于是逐步达到天下太平。我所说的臣是谁？就是当时的元老大臣：筹划方略，替天子完成征讨，四方已经平服，于是收起干戈，在朝廷执掌政务。就像汉代的萧何，不仅执掌政务，还被封赐大国，赐丹书铁券，使他位居百官之首；爵位则尊为侯，职任则为太师，辅佐天子，以镇服四方夷狄。四夷既已安定，君臣彼此欢悦，上有所降命，下有所承行，盛大而光明的荣耀景象多么灿烂！郴郴都尉承受了这样的厚宠。太师的儿子，天子的外甥，正逢风云际会，依托日月般的君主；侃侃而谈的都尉，不自我夸耀，乘文马、穿锦衣，仪容十分美好。他出入宫门，不敢放声谈笑；轻盈往来的公子们，纷纷交相趋拜，恭敬应诺。都尉统率军队，屹立如山岳。当时的人把蒙受恩宠看作祥瑞；祥瑞既然很多，只有恭敬才能使它长久。都尉的名是祺，这个名字应当怎样承当呢？告诉你：要能够恭敬。平民不恭敬，尚且会败坏自己的家，何况你是世代受禄的臣子，不恭敬又能说得过去吗？凡是人有此身，都有嗜好欲望，必须用恭敬来约束它，使形貌庄重、意气严肃；从修养自身推及孝敬父母、尊奉君主，举动无不恭敬，才会有声誉。恭敬胜过欲望，就会吉祥；古人有宏大的训诫：用恭敬来承接福祺，万种福祉都会顺遂。你能够恭敬，就没有什么不会兴盛；你的福祺，也没有什么会违背你。太师的功勋，像山一样崇高、像河川一样长远；要恭敬啊，不要忘记，以此继承光明显赫的德业。冯择善都督字辞 从前帝王开创基业的地方，上天必定积蓄精气、聚集灵秀，使英雄谋略之士出生在那里，以备驱逐防御之用，辅佐帝王施展事业。等到大业已经确定，尊崇的爵号冠绝当世，褒奖宠爱的恩泽流传到子孙。像汉代的丰沛、唐代的晋阳，君臣共同享有休美，实在盛大繁荣。今天的皇帝在江淮兴起，光明地开启神圣的国运。当时文武才俊如鹰飞虎跃，有的执掌斧钺出征，有的执笔参与帷幄谋划，大多是江淮人。论功行赏、剖符封爵，封为公、国公、侯、郡公的以几十人计。郢国冯公就是其中之一。郢公是定远人，起初跟随皇上任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在创业初期立下功劳，不幸早逝。皇上即位后，追封他为公，命他的儿子冯诚侍奉青宫，执业读书。冯诚成年后，三次升迁，终于参与大都督府事务。冯诚的叔父，起初承袭郢公的职务，多次建立大功，也被封为宋国公。一门之中有两位国公，冯诚又位居枢府，办事敏捷、谨慎尽职，受到皇上信任，天下人都为之荣耀。冯诚特别喜爱询问学习，能写诗文，因为曾经向我求学，间或来请教说：‘我的字是择善，还没有通晓它的意义，希望您能教导我。’ 于是我为他作辞说：‘江淮之间，诞生了真命天子；乘风依云，实在产生了英杰贤才。堂堂郢公，有熊虎般的姿态，手执大剑、善用良弓，指挥义军，谁能比得上他的才能？上天没有赐给他长寿，骏马驰骋万里，却在中途倒毙。寿命虽未能延长，他有弟弟能够承当，又有儿子能够继承，足以宏扬他的声名。威烈的宋公，是郢公的弟弟，也是都督；冯诚又能成为他的儿子，也成为别人的儿子，名分和实际都值得称道。保全国家、承继家业，这实在是很难做到的。对上事奉天君，对下治理百姓，如果不凭借诚信，靠什么来居处其位？唯有诚信的德性贯通上天，哪一种感应不会得到回应，哪一种郁结不会得到宣达？上天凭借至诚，万物才能生长，日月星辰运行没有差错，四时也不混乱。如果有不诚信的情况，本应炎热却变寒冷，人民便会怨叹，年岁的收成也会受损。何况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诚信吗？何况你是世代受禄的臣子，承当着爵位俸禄；你若不诚信，百姓都会责怪你。诚信却没有选择，仍会流于偏僻和谬误；古代训诫很多，只有人去实践。我将遵从什么？当选择善道；忠与孝，便应当切实履行。悖逆和邪恶，则断然不做。实践它并不艰难，长久奉行便可。树木会增高，河川会增大，山岳能屹立，大海能容纳。既然选择众善，就树立你的诚信；既能保全家业，又能厚享宏大的福庆。凭它事奉君主，成为贤良之臣；凭它立身处世，成为国家的光荣。不仅使国家光荣，也使你的祖先显赫。郢公有这样的后代，圣明的君主有这样的臣子。张孟兼字辞【并序】国子监录事张君生于戊寅年正月六日，按历法推算，这个月初九才开始进入春季，因此中气仍在丁丑年的冬季。他的祖父府君便依据丁日给他命名。张君长大后，闻人先生给他取字孟兼。‘兼’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处在两个年份的交界之间。丁属火，戊属土。火是文明的征兆，不是不灼热而有光明；但必须转化为土，然后生养万物的功用才得以完成。张君以文章辞采闻名于世，如今将要裁去浮华而取得实际成果吗？不过，丁是离卦之象，戊是坤卦之象；离在上、坤在下，在卦中就是晋卦。卦辞说：‘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顺从而依附于大明，柔顺者不断进升。’张君又将由此而上升吗？如今大明君主统治天下，治理措施全都施行，张君更加彰显自己的明德，发扬为人文，用来文饰王道，世间万物哪有不借此成就的呢？这就是‘兼’字的意义了。有人说，殷人崇尚质朴，多用十天干命名；这与府君的本意相距甚远。张君是浦阳人，有学问和品行，和我濂是同门朋友。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戊是儿子，丁是父亲；火转化为土，成为百物的根本，能够兼有这些意义，便是你所应当遵循的道路。赵广字辞 浦汭赵志道，是当地世代显贵的士族。他有个儿子名叫广，来请我为他取字。我说：‘“广”字从广、从黄。广，因厂而成屋形，像面对着高屋的形状；“黄”则兼有表声的作用。许慎说，大屋叫广，确实含有容纳、承受的意义。请让我以“容”作为你的字，怎么样？’

译志道说：‘很好。’ 于是我为他作辞说：‘世人的心胸狭隘，你却应当宽广；世人拒绝他人，你却应当包容他们。既宽广又包容，我将看到你的德性日益丰厚。’ 郑仲昭字辞 《诗经》说：‘那浩瀚的银河，明亮地回旋在天空。’解释的人说，云汉就是天河。夜晚晴朗时天河明亮，它的光辉随着天空运转。银河既然如此，推求内心的灵明，难道会有不同吗？我的朋友浦汭郑君，名叫汉，翰林学士柳先生为他取字仲昭。他间或来请我写几句话，我听说取字必定要有祝辞，于是考察《诗经》的意义，再补作一篇辞。辞说：五礼既已建立，冠礼排在最先。礼物器用齐备，礼事恭敬，没有一点差错。占卜日期，提前邀请宾客；陈列器物，铺设筵席。冠帽、皮服，爵酒、礼服，黄黑丝带和冠缨相互配属【此处原文有缺损】。用韎韐服迎接宾客，尊、甒等酒器各有禁戒。用柶舀酒、以觯饮酒，陈列分明；离肺充入鼎中，干肉放在笾里。嘉美的酒已经祭献，乐工和祝官于是传递礼意。制作字、颁布辞，要把其中的意义宣明。上天有银河，浩瀚的元气汇成河流。银河的冲角安置在轸宿之间，贯穿星宿的缠绕。夜间的昏暗已经收敛，它像白练悬挂在天空。随时运行，洁白的光色绵延明丽。考察人的内心，也同样清澈明亮。万象森然排列，光照遍及八方。它随着君王巡游舒展，与上天一同运转。有美德的郑君，是世代相承的贵族后裔。十代以来共同承受光明，义声美名传了四代。你确实继承了它，众人都说你像贤者。谋划并回护你家的政事，你肩负着使祖先光明、使先绪更加绵延的责任。廉正便要自我磨砺，温厚便要像美玉一样。处在正中之道，平正而显赫。你的名是汉，字是昭，应该佩戴并奉行它。确实坚守一贯的道理，时时顾念此理，不偏不倚。看那先民，日夜勤勉；一件事若有违背，六种感官便会互相牵动。你应当自我勉励，不懈怠，更加谨慎。古代器物服饰都有铭文，敢补写祝辞，以代替韦弦之戒。黄瑄字辞 “宣”字的字形，上面从一，下面从二，又从回，取风回旋转、阴阳宣通之义。后来又借作布散、舒缓、明亮、遍及等义，意义不止一种。若加上玉旁，就成为“瑄”。玉是象形，宣是谐声。《尔雅》说：‘璧径六寸，叫作瑄。’汉代举行郊祀时，有关官员捧奉瑄玉；而“瑄”又通作“宣”。这样看来，瑄玉也是玉中最贵重的一种吗？先师黄文献公的嫡孙名叫瑄，我濂于是给他取字伯宣，并且勉励他说：‘天地之间，贵重的叫玉，低贱的叫石。石可以比作小人，玉可以比作君子。’你黄瑄出自美玉聚集的家族，人们自然会说：‘这是玉，不是石。’既然是玉了，为什么还不增加磨砺雕琢的功夫呢？否则玉徒然是玉，怎么能成为器物呢？即使器物幸而制成，又局限滞塞于某一用途，不能做到施用而无不恰当，也是不够的。瑄啊，瑄啊，你要用这个意义来自我勉励吗？唉！文献公把才器藏在自身，出仕后把它贡献于郊庙，并不只是成为一件器物而已。即使是开辟边界、建立制度，凡是玉器的用途，规矩都从他的德性中产生。瑄啊，千万不要使他蒙羞！瑄啊，瑄啊，你要用这个意义来自我勉励吗？濂是老门生，所以对黄瑄不敢一味褒扬，而敢于规诫他，并附上歌辞说：‘璧径六寸便称瑄，孕育于石中；蕴含的温润之气在夜色中显现，吐出秋月般的光辉；进献于郊外、祭奠于宗庙，神鬼都来临；它的仪制远远超出，胜过牺牲与币帛；道义和名分相称，达到幽微深远之处。你的本性如此，你当如此修养，早晚都不要懈怠；我的话要牢记在心，应当永不厌弃。’ 臧士几字辞 臧君名哲，字文濬，是密地人。凭礼部属官的身份，当时奉诏任司隶。可是他为人聪颖秀异，喜爱学习，贤士大夫都爱重他。有人颇认为他的名和字都已经包含盛德，事情与自身称谓不相称，何不改一个呢？臧君来向我请教，我摘取程子‘哲人知几’的意义，给他取字士几。‘几’是善恶开始显现、荣辱由此产生的关节点，能不谨慎吗？怎样谨慎？只是要诚信罢了。于是作字辞说：心神变化，乘着气机而动；弩牙一经扳动，钧石便随之发射，或黑或白，于是分出不同的道路。君子应当防备这种变化。树立城防碑石，以严整的金鼓，排列旌旗；全身各处都听从号令，心志便会光明向上。要谨慎啊，不可有危险。黄仁渊静字辞【有序】建安有一位才俊名叫黄汶仁，具有超群的资质。早晨出门向部使者陈孟龙学习《易经》，到傍晚回到住处，又向叔父居德询问疑难。他真是奇异的男子，十六岁时在私试中考取高等；众多老生没有考中，在庭院中喧哗。居德于是请求当面试问，上官面前那些喧哗的人拿起笔便不能作答，低头缩颈、满脸发红地出来。因此黄生内外都有老师，学业每天像水涌云集一样进步。洪武辛亥年秋，有司认为他贤能，把他的名字上报福建行中书省，让他参加试艺棘闱。八府士人充贡的有二百人，而主持衡文取士的又是前进士林以顺、吴尚志、郭麟、江惟志，取舍十分严格。有人担心不能入选，榜单公布时，三十人中黄生名列第四，于是成为《易经》各项义理考试中的第一名。他当时年纪刚过弱冠。第二年在南宫参加复试，铨曹急于任用人才，不等他再次考试，便提拔为奉常赞礼郎，品阶进入八品。有见识的人无不替黄生感到荣耀，连我也十分喜爱他，时常以学问勉励他。黄生于是拿着经书跟随我学习，间或拱手说道：‘我起初名叫文仁，有司援引旧例，认为“文”触犯周西伯的谥号，便在左边加上水旁。后来公布解试名次，上报中书省，吏员把此事告诉右丞相汪公，汪公说：“仁的意义极为宏大，无所不包，怎么可以用汶字加在它前面呢？’ 应当去掉它。’先达于是取《鲁论》中‘仁者静’的话，给我取字渊静。希望先生详细阐发其中的意义。’唉！考亭朱子对这句话的解释已经十分完备，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过不能不回应黄生的心意；黄生的天赋固然超群，但求仁的方法也不可不努力。于是为这件事作序，并用辞进一步勉励他说：仁的本体凝重，屹立不移，自古以来雄伟地挺立，像山一样。生机周流不息，直到极处；一息之间稍有亏失，施用时便会发生过错。你的心清澄宁静，如同深渊；万象森然排列，具备而不偏。回观空寂之境，没有先后；它的机缘一旦发动，便如箭离弦；云行雨施，出自上天；神妙的功用不待主宰，自然超越虚玄。完整的仁体和广大的作用，明白地显现出来；向上以周公、孔子为师，向下以颜回、闵骞为友。即使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肯居于贤人之下吗？流逝的光阴不停留，如同闪电；要在早晚不断勉励自己。张肯字辞

译古代男子行冠礼而取字，是为了尊敬他的名。三次加冠之后，必定取字，并作辞祝福他。有的考察经书，有的依据史书，凡是可以修养性情、安定自身的意义，都可以采用。由此看来，不只是尊敬他的名字，也是尊敬他本人。能够尊敬自身，成人之道就具备了。姑苏张君芸已，是敦厚朴实而有学问的人。他曾给自己的儿子命名为肯，又取《孟子》之意给他取字为继孟，大概是采用《尚书·大诰》的意义。虽然已经在头上加冠，却还没有人为他作祝辞，便请我补写。我虽未能跟随正宾之后，参与斟酌醴酒的事情，但和芸已是朋友，于是陈述所见告诉他。辞说：‘冠礼意义重大，是为了尊敬人的名字。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礼仪不能徒然举行。你是张氏之子，世代以经学闻名；给你取名肯，这个意义十分宏大。我为你陈说，你要竖起耳朵听。有先人的法则，你要把它作为根基、作为栋梁；有灾害在前，你要播种、经营。不要违背时机，必须努力、必须迎接，不要阻塞它的成就。不断振作，不断奋发，这才是善于继承。要以父亲的事业为准绳；前人有所作为，后人却不能承继，这叫悖逆。那就会沉溺在沦丧之中。规矩既由我履行，法度又由我遵循，这叫顺德。美好的声誉日益增长，善恶就显现在这两条道路之间。选择善道并坚定执守，不要被动摇而倾倒。何况你才华秀美，如同青翠的禾苗；卓然独异，如同茂盛的树木。你将承担栋梁之任，仓廪也会因此充盈。向上更要谨慎啊！学习要不断进取，我的话到此为止。你应当牢记在心。王宗器字辞 王生名琏，字宗器，祖先是太原人，如今家居济南长山。他器量深沉凝重，学问精密。洪武五年，凭《易经》考中进士，在山东名列第三。到了南宫，还未考试，皇上在便殿召见他，亲自命题让他作赋、作诗。诗作成后，皇上称善，提拔为史馆编修，赐给冠服。又选入禁中文华堂学习，诏令翰林老臣担任老师。同时入选的共有十七人，皇帝有时亲临，勉励他们，并且取来他们的文章，评定优劣。每天命光禄寺供应饭食酒浆；每逢进食，皇太子和亲王轮流作东，王琏等人在左右陪饭。冬夏各赐衣一袭，又有白金、弓箭、鞍马等赏赐，真是数不胜数。近来又派王琏代理御史，巡察河南。等他回来，奏对更加称旨，皇上很高兴，对近臣说：‘文华堂诸生中像王琏这样的人，都是朕将来任用为将相的人才。’皇上对他的期望就是这样深重。王琏曾跟随我学习，所以来请我作字辞。我于是把他遭遇盛大际遇的情形写在序文开头，并在辞中说明命名取字的意义。王琏若能听从这些话，对上就不会辜负国家的恩德，对下也不会辜负自己的所学。辞说：宗庙的礼器，贵重而确实非同寻常。夏代有四琏，殷代称六瑚，周代称八簋，名称不同而作用相同。它们为什么贵重？因为用珠玉装饰。它们为什么重要？因为用来盛黍稷，恭敬地奉行明洁的祭祀，使神鬼来临。只有端木氏，才能足以担任三卿，文章才华表现在外，以言语才能著称。你的器量得到认可，圣贤经典也记载了它。如今你已经长大，器度纯正明亮，发为辞章，像大河奔放；器为字，琏为名。父亲和老师对你寄予厚望，你又生逢盛世，在禁中讲学。天日照临，温暖而融和，使你的心志通达，扩大你的见识。你的学问茂盛了，像河流一样；你的才华秀美了，像修长的树木一样。早晚勤奋不懈，求取道义。戴上高高的獬豸冠，巡行洛河。贪婪的人夜里逃避，善良的人欢笑歌唱。君子行事，君子的学习没有止境，功业不可自我划界，这才是善。开辟那通行的道路，脚步不要停留；走过百里，达到千里，所见越远，志向越应安于近处；如果行动局促偏狭，便会像笙不能充当大钟，豆不能充当笾，器量规模卑小狭窄，世人就会以此为病。德性藏在自身，举动无不施及他人，作用才能周遍。由此具备根本，愿你更加勉励自己，或许能够成为不局限于一器一能的人。王生致远冠字祝辞 虎林王生年幼时，父亲给他命名为骥。等到年龄渐长，在头上加冠，正宾给他取字致远。这大概取自梁代徐勉所说‘人中有骐骥，必定能到达千里’的话。考察《说文解字》说：‘骥，是日行千里的马。’孙阳所相中的骏马，字从马，冀兼有表声作用。千里马并不常有，用它来比喻世间的奇才，也从来不是常能见到的。由生的名和字来看，父亲和老师对他的期望，不是又深又远吗？我虽然不能参与三次加冠、斟酌醴酒的仪式，仍斗胆抽取粗陋的思绪，阐明其中的意义。你应当听从，不要忽略我的辞说：【其一】古人观察万物来取义，孔雀因麟而记载祥瑞，凤凰因文采而显扬，用来表彰它丰厚的实际功德，传播清新的芳香。【其二】马的种类本来就不止一类，八尺高的叫龙马，能日行千里的叫骥；因出生而各有区别，突出显示的才质也各不相同。【其三】这骥究竟是什么样呢？刚落地时身上没有毛，虎斑般的纹理灿然，龙马般的骨骼高峻；天赋的机能轻捷腾跃，能越过绝壁、饮尽河水。【其四】当它奋飞奔驰时，精神运行如闪电疾驰，忽隐忽现；一天可以跑千里，早晨到燕地，午后到越地，把这一切都看作游戏。【其五】谁能与它相似呢？像渥洼所产的骏姿，肉角、飞黄那样的异种，逸荡之气如纤离；在天子的马厩中自在飞翔，在玉台之间徘徊。【其六】奚官善于调教它，给它洗涤、拂拭；用美味草料喂它，用芳香谷粒饱饲它；竹筐、恶味、蜃溲等细节，无不加以顾虑。【其七】物尚且有这样的才能，人为什么反而不如？上天赋予奇异的权能，谁不应当自行发挥？口中喷出红光，在九衢大道上长鸣。【其八】难道没有王良这样的善御者，使它振翅般迅疾奔驰？未必会被困在盐车之下。神骏即使三次困顿，五匹驽马从旁超过，又有谁来过问呢？【其九】你游学于艺府，思绪超越群伦；剪水般的精神，裁霞般的文章。既已应诏作书，姓名传达到帝王宫阙。【其十】侍奉藩王讲经，出入宫禁；宫袍不时颁赐，太官送来膳食；宠爱赏赐的隆厚，即使与古人相比也无愧色。【其十一】以有利于天下为志，《易经》中有相关辞句；取骏马奔跑来作比喻，汉代诏书也曾用此说明任重道远。你难道不应当思考吗？【其十二】怎样思考呢？早晚都战战兢兢；不要夸耀自己的力量，所应称许的只是德行。我的话并非虚妄，勉励你不要厌倦。宋惟善字辞

译宋氏从京兆迁到汳地，又从汴地分迁到吴兴、虎林。虎林有一位名善、字惟善的人，确实承继了这一支。吴兴一支又迁到金华，是我的远祖后裔。我和惟善同宗。我在禁林侍讲时，惟善凭学问品行被贡举入朝，皇上亲自提拔他为给事中，早晚在皇帝左右，时常受到召问，恩宠更加优厚。不久兼任靖江王府录事，升任监察御史，改任济宁府知府，还未赴任便升为山东承宣布政司参政。我和惟善同朝为官，他临行前来对我说：‘我请求您为我作字辞，已经两年了。叔父公务文章繁忙，每天没有空闲办理，所以不敢劳烦您。如今将要远行，叔父难道终究还要吝惜一篇辞吗？’我笑着说：‘惟善通晓经书，长于辞章，能够综合交织各种义理，灿然成文；持节巡行州县，表彰善行、惩戒恶行，又合乎民情，这是文学、政事都胜过常人的人。即使我有话可说，对惟善又有什么帮助呢？’惟善请求得更加恳切，我不能再坚决推辞，于是考察他命名取字的意义，缀成辞文。辞说：‘阴阳交替运行，道理寓于其中；能够继承它的，就是善。德性成就于自身，这个善究竟是什么？化育万物的奥妙，是阳气运行而阴气具备；万理的枢纽要领，这叫天道。体和用没有遗漏，于是显明化育的本源，用来树立学问的根基。有一位卓然的君子，早已显著地具有美德；内在功夫已经加深，外在声誉更加广大；长期积累后发扬宏大，得到皇帝赏识，获得崇高爵位和显赫官职，日益达到光明显荣。君主的恩德如同上天，没有什么不覆盖护佑；默默思量它，若不以忠诚何以报答？前往辅佐一方长官，审察政务的关键，大力施展作为：该像春风一样温煦的就温煦，该像秋霜一样威严的就威严；哪里阻滞便应防止，哪里有弊害便应剪除，哪里有才能便应举荐，从近处推及远处。这不是外在熏染，实在是善德的推行。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或许就在这里。我写下这篇辞，征取你名字的意义，揭示在座席旁边，让它给后世史官看。’ 补张冯加冠字辞【有序】瑞安张生，是冯宋金部郎中声道的孙子。因文学才华被荐举入朝，提拔为奉常赞礼郎。奉常所掌管的，是祭祀天神、享祭人鬼、祭祀地神的礼仪，责任十分重大。张冯能够周全地施行并辅佐礼仪，没有逾越礼制、违犯法度，君子都称赞他。张冯行冠礼时，正宾给他取字子翼，却还没有人作祝辞。近来监察广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黄子邕，曾经推说字义并为此作序。张冯办事对我很恭谨，间或又请我作祝辞。我考察《士冠礼》，其中记载三次加冠的祝辞，内容十分完备；辞文古雅，而解释字义则属于后人。虽然我不聪敏，不能跟随正宾参与取字意义的讨论，但张冯的心意难以推辞，于是勉强补作这篇辞。辞说：举行冠礼并取字，是为了尊敬他的名字。为什么要尊敬它？因为期望学问凝聚成德。学问应当施行在哪里？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了。接受大福，是因神灵所赐；谁有贤德的行为，就谨慎选择他为尸。预先安排好他的职位，或许足以凭借他来承受神灵。难道只是辅佐祭祀、早早奉命而已吗？还要告诫神尸来到，进一步防备，不可懈怠。恭敬的工祝，左边承接，右边趋行；既为他赞相引导，又扶助他完成礼仪。张冯是什么意思？如同神灵凭借尸而降临。子翼是什么意思？如鸟张开翅膀。百神纷纷来集，庄严深沉。洞彻上下，精诚纯白，专一其心。《诗经》歌咏卷阿，归结于孝德；推行到四海，就应以此作为准则。你担任赞礼之职，升降于宗庙郊祀之间；周旋折行，合乎方圆，不差毫厘。若不是志意醇厚，谁能做到这一步？应当勉励功业，慎终如始。由此推行开去，便如泉水通达、火焰燃烧；孝敬父母、忠于君主，道理本来是一源。内心涵养，外在充实，一概遵循恭敬。根本既已敦厚，末节没有不端正的。你有长处和才干，从这里开始起步；还有什么远方不能到达？还有什么福分不应得到？探求名义、推索字义，孜孜不已。贤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向他学习仰慕他，就可以达到。郑氏三子加冠命字祝辞【有序】浦阳有一户以孝义著称的人家，姓郑。郑氏十世长孙仲德甫选择了柔日，提前邀请我作宾客，将为他的侄子木举行冠礼。杲、果二人奉命亲自参与他的周旋升降，以完成三次加冠的礼仪。于是考察名字、确定意义，为他们制字并命名。平地上有丛聚的树木便成为林，所以给木取字叔林；太阳在木上便是杲，所以给杲取字叔升；大丈夫做事果断便是毅，所以给果取字叔毅。命字完成后，又用辞来祝福他们。辞说：三次加冠、三次酌酒，礼仪已经完备；现在明白告诉你们所取的字，都应当认真听着。树木从土地生长，含受和气、吸收滋润；孤独挺立并不尊贵，丛生才显奇特；茂盛如邓林，阴阳之气由此遮蔽调和。想要营建清净的宗庙，选取木材确实合宜；不要学樗栎，臃肿疏劣，被世人鄙弃，工匠也不屑一看。木啊，要自我勉励！早晚勤于治理自身。光明灿烂，如太阳升起；初生的阳气还微弱，等到升上扶桑，光辉便灿烂分明；与诸神的门庭相配，明亮而不受污染；群聚的昏暗既已收敛，便能洞察细微。不要像小人一样，半夜里摸索前行，摸着土地寻找道路，陷入污泥而不自知。杲啊，要自我勉励！贤哲应当以圣贤自期，人立志时，以树立德行为根基；唯有果断而刚毅，笃实行事而不疑惑。譬如大将，树起鼓旗，奋起长矛争先，昂然欲飞；不要习染柔弱怯懦，像油脂、皮革一样柔软，听到过错却不肯悔改，阿谀软弱、委曲随人。果啊，要自我勉励！振作奋发，有所作为。你们三人应当深思：上天体察万物，没有遗漏；或出或入，没有什么不随时伴随着你们。还要洗涤心灵，一丝一毫都不存私心；履行善行，践行正道，这才是君子的归宿。如果只务求耳听口说，言语跟不上行动，岂止像小牛小鸟一样，只满足于须眉之间的表面？世间常见的流俗，父子尚且分灶而食；假如有不善，众人正会讥笑，何况你们家族是旌表孝义的十代人家，聚居之名传遍天下，红笔所书，更应当战战兢兢，如临险境。尊重祖先的事业，保全人的常性；众人聚集在堂上，东边吹埙、西边吹篪；独自走在庭院中，左边有矩、右边有规。希望你们无愧于七尺之躯。我年纪老了，历经各种艰难，见事已经很多，能够真正懂得其中的道理；这些恳切的教诲，辞中没有一句阿谀，请把它写在座右，视它如同严师。郑柏加冠祝辞 浦阳江上有一户以义著称的人家，姓郑。他家的子弟很多跟随我游学，其中有个名叫洧的人，拿着经书跟随我最久。近来他又带着儿子柏来请我说：‘柏加冠时，宾客给他取字叔端，可是祝辞还缺着，希望先生为他补写。’我听说，讲礼的人说竹箭有筠，松柏有心，处于天下万物的根本正端，因此贯穿四季而不改枝换叶。大概是比喻人得到礼之后，内心和谐、外在没有怨恨冲突吧？如今柏家内外和睦，已经十代聚族同食；如果没有礼来管束统摄，怎么能避免乖戾呢？‘端’就是根本。解释的人说，四种事物最能得到元气的根本；用它便不改变，所以用端作为字，与名字正相匹配。于是再用辞申说其义。辞说：

译治理家庭的方法，以人情为出发点；修治礼义就像耕田，使用耒耜来开垦，锄除其中的荒芜污秽，再用深泉灌溉。功夫既已施行，等待若干年；等到完全成熟，就能享用肥美鲜美的果实。考察同类来取譬，柏树最为坚固，与松树、竹子一样，同得天地元气的根源；青色贯穿四季，枝干不枯、叶子茂盛；外表柔和，内里润泽，根本坚固，末梢绵长。我提挈其中的纲领，万物没有什么敢于超越它。借礼来治理，谁能说不对？百姓于是安定，天地的和气也就完整。消除邪曲、增加美善，树立正道、排斥偏邪；上下情意相通，曾没有一句间隔怨言。拿耕种之事来比拟，道理没有什么不同。你生为郑柏，家族官绅世代相承；由礼达到义，已经传了十代。春气般温和，嘉美的生机相互萦绕；旌表的文书光辉显赫，从九天降下。你已经成年，学问也已经清明；朱唇黑发，洁白如玉、圆润如珠。正宾加布冠，在筵席上三次祝贺；取端字配合你的名字，勉励你致力于守正。应当像祭祀用的鬯酒一样纯正，与郁金香气相回旋；不要追随鲜艳花朵，争奇斗妍。这叫敦厚根本，坚定执守而不改变；循着名字追求实际，早晚勤勉。祝辞到此为止，你应当努力。补临川危安子定加冠祝辞【有序】冠礼，是要求人成为成人的道路。它的礼仪从天子直到诸侯、卿大夫、士，各有隆盛简约的等级。仪式文辞虽然已经失传，只有士冠礼还保存着。告祭宗庙、占卜日期、提前邀请宾客、命赞者参与，冠帽有皮冠与爵弁的等级，衣裳有黄黑相间的装饰，器物有尊、甒、柶、觯的用途，鼎中盛有干肉和离肺。三次加冠而礼仪越来越尊贵，制字是为了尊敬名字。这种礼真是严肃啊！为什么呢？是希望他在奉养父母、顺从兄长、忠于君主、敬重长者这些行为上有所成就。古代盛世把冠礼作为诸礼的开端，大概正是因为这个职能吧？自从冠礼长期废弃，风气衰败、习俗浮薄，人们昏昏然在夜里行走，像摸着土地寻找道路，君子无不为此长久叹息。临川危生名安，清明敏捷，喜爱修养自身，文章辞采也整齐可观。他曾跟随郡中诸生在成均学习，学士大夫多为他传播声誉。他的老师曾先生旦，起初给他取字子定，来禁林拜访，请我为他作字说。我认为，字的解释，《说文解字》已经详尽说明了，哪里还需要人的言语呢？不过三次加冠完成礼仪之后，既然已经命名取字，就必须作辞祝福，这件事还是可以做的。于是逐一说明冠礼的严肃，说明用字代替名字的重要，又接取《大学》知止的意义，用辞进一步阐发。危生，谨慎听取这些话，你将要登上君子的境界了吧？辞说：【其一】人刚出生时，父亲给他命名；到了年少一定阶段，才用字来称呼。这并不是多余的文饰，实在是厚重的常道；四种德行的责任，要由此达到完成。【其二】你生名叫安，以定作为字；考察圣贤经典，铺陈其中的意义，必须先知道止于何处，才能安定自己的志向；射箭有端正的靶心，就要直向它追逐。【其三】志向未定时，追逐外物而摇摆，纷乱错谬，如水涌、如风飘；等到已经安定止息，便像明镜一样极其清楚，事情来到就能应对，顺理而行而不胶着。【其四】为什么能够达到这样？因为宁静的缘故。静是动的根基，万事万理都具备其中；如大地广大厚重，生发养育万物，使区域中的萌芽全都通达，随风播布。【其五】宁静主宰内心，精神之门廓然开阔；无所谓隐藏或显露，随处都能安定；天光明亮，人心的污浊将被削除，逐渐得到安止之处，这并不困难。【其六】古代的学问，明白体性而适用于实际，出仕便辅佐国家，祥瑞如麟凤；到了后世，却只玩弄辞藻，夸耀博多、争逐浮华，仿佛聚众争辩。【其七】从前我的临川，是学者所尊崇的地方；仰望陆子，他仿佛神龙驾着风，在太空中驱使雷霆雨水；受到他的恩泽的人，德性广大而充实。【其八】可怜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因侥幸而丧失本质；直接探究本心，便像太阳升起一样明亮。精微的言论仍然保存，可以寻究体会；你生居住在这里，怎敢不自我努力？【其九】你已经长大，光彩如秀美的花木，洁净明亮，英秀而贞正；跟随老师接受经学，探取其中最精微的意义；既然已有文章，便如五色交相萦绕。【其十】我作为后来的宾客和赞礼者，没有参与斟醴仪式，如今补作祝辞，用来申说规诫和勉励。行为本来应当笃实，知识也必须达到极致；使安定存于内心，就可以仰望圣贤境域。东湖先生方君招魂辞 至正元年春，东湖先生年过九十，容貌更加清瘦，而精神更加充盈。一天，他在庭院中召集贤士大夫。先生戴古冠、穿古衣，出来肃敬地迎接宾客；升堂之后，又向宾客作揖，大家都面向东方就坐。他看见外孙杨恒拿着豆、笾，于是从容举起酒觯，扬声说道：‘老夫已经老迈，离开人世不远了。我私下想，阴阳运行，彼此摩擦激荡，而人正是借此形成形体。有生就必有死，暂时聚合终究要分散。我曾默默思量，从上面的头颅、牙齿、头发，到下面的肩、髀、腰、脊，不知哪一样可以借助，哪一样可以长存？难道想要长生不死，坐着看遍世间吗？我每次读古书，看到所谓豪杰之士，多得数不胜数。有的提三尺之剑，拥百万军队，沉声怒叱，连江水都为之涌起；有的凭三寸之舌，乘高车、驾四马，在诸侯之间驰骋，也足以震慑强者、使敌人屈服。像这样的人，他们的才略雄伟，精气魂魄强劲。我想寻找他们来交游，却已经消散成飘浮的尘气，无法再追问了。唉！世上的人，凡是想用有限的身体同无限的事物抗争的，都可悲。因此荣启期、林类这类人看透了这一点，有的披着绳索衣、击鼓弹琴，有的走在田间拾取穗粒；即使直到老死，也不让忧愁少许侵扰自己的内心。’ 我私下仰慕他们。曾听说古代有《虞殡》一章，大概是众人一起唱歌，在道路上挽引灵柩。与其把它施用于死后之鬼，哪里比得上我亲自看见贤士大夫呢？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应当作诗来挽留我。我将乘安车出行，让善于歌唱的人引导我歌唱；我还要敲击车轮打节拍来应和，这未必就比秦淮海的作品逊色。贤士大夫如果听从我的话，愿意举起这杯酒为贤士大夫祝寿。’众人都说：‘好。’先生饮过一杯酒后，又举杯说道：‘贤士大夫本来已经在挽留我了。我又听说古代有人遭受谗毁而被放逐，有人怜悯他的魂魄离散、不能返回，便作辞召唤它回来。那个人起初并没有死。我虽然没有被放逐的忧患，但精神已经耗尽，筋骨也已经疲惫，只是还没有死罢了。幸好还没有死，有人能用辞来招我，或许我会轻快自在地回来；即使像死后有灵魂的人一样，驾着云龙下来听它，也未必不会展颜而笑。这不是托付景濂又是谁呢？愿意举起这杯酒为我的景濂祝寿吗？’濂也说：‘好。’于是贤士大夫举杯向先生回敬，并且各自写作一章歌诗进献。濂因此作了这篇招魂辞。先生名寀，字德载，姓方，是越地暨阳人。

译他的生平大略见于延陵吴公所作的碑铭。辞说：‘魂啊，你既然已经回来，就不要远行了。上下八方，处处都昏暗迷蒙。华山像云一样高，倚靠在青空之中。山下有灵芝之室，光明照耀着神灵。白色的门扇、华丽的窗格，紫檀木的门扉。铜龙承托着门枢，吐出赤色的美玉。绣帷高高卷起，照耀着车舆。绿色的蛇守卫车毂，像流星一样。熊肉羹和肉汁煮成的美食，溢满鼎和铏。狼腹的脂膏凝结，像玉一样晶莹。九霞色的玄冠，五彩的系带。麒麟纹衣、麑皮裘，光彩灿烂。佩玉与璜玉合着节拍，铿锵玲珑。离、洒、巢、和一齐鸣响。沂水的箫管飘扬，发出繁盛的声音。赵地的舞蹈激荡如风，像霓虹般【原文缺字】。秦地的歌声婉转曼妙，接近悬挂的璎珞。室中百般器具，没有一样不精美。处在中天的仙境居所，哪里能比得上这里的清静安宁？魂啊回来吧，不要越过故旧庭院。’ 哀悼志士辞 奇异俊秀的人才，哪个时代没有产生过？只是当时的人不认识他们，有的虽认识却不能任用，有的虽任用却不能充分发挥其才干，所以他们的声名光彩不能流传于当时，事业也不能在后世彰明，我私下为此感到悲哀。庚寅年夏天，我因阅读元好问所记录的诸位儒者，从辛愿以下共五人，见他们气节刚正，言论磊落，确实就是所谓奇异俊秀之士。虽然他们的行事有时未必没有过失，但终究不是那些猥琐陈腐、萎靡不振的人所能比拟的，哪怕有万分之一也不行；只是遗憾他们有志向却不能实现。于是我摘取他们事迹的大概，分别附在各人名下，又为他们作辞哀悼。辛愿，字敬之，福昌人。二十五岁才开始知道读书，遇到音义有不通的地方，便搜求访察百般查找，直到完全弄通才停止。因此博览群书，又擅长文辞，尤其把辨明是非黑白看作自己的责任。每当读别人的诗，必定探究其源流，揭示体例，疏通脉络，审察音节，辨别清浊，权衡轻重；片刻的优点也不掩盖，细微的瑕疵必定指出，像老练的官吏审断案件一样，文法严峻、罗网周密，丝毫也不宽贷，即使招来别人的愤怒辱骂也不在意。他生性疏放旷达，不修饰威仪。贵人邀请宾客时，辛愿穿着麻衣草鞋，脚胫裸露，坦然处在宾客之间，高谈阔饮，旁若无人。他家境十分贫困，许多幼儿嗷嗷待哺，张嘴等待喂养。他一向自负高尚气节，又不能随俗俯仰，因此憔悴枯槁，流离困顿，便借诗歌来抒发心声。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他内心坚定、自信不疑的信念也没有多少改变。元光初年，李献能、元好问在孟津，辛愿前往拜见，李献能为他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辛愿放下筷子叹道：“我一生能吃饱饭的时候是有数的，每次见到我这两位弟弟总能吃到好饭，明天走在路上，又要同老饥饿相抗而去了。”没过多久，辛老子僵倒在柳泉、韩城之间，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含殓之物，狐狸可以作伴，蝼蚁也可以作伴。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悲伤。辞说：“上天生给你才华，为什么不让你施展？麻衣黑得像墨，下面遮不住小腿；遮不住小腿，不过是使我寒冷罢了。我没有吃的，我这一生难道还能怎么办？水里难道没有水藻，山中难道没有薇菜？如果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岂敢采来？市场上的首领和屠夫，他们难道没有食物吗？我的肚子虽然空虚，我的腰却肯弯下来吗？抱守节操直到死去，我还有什么遗憾？乌鸦、老鹰、蝼蚁，上下之间又有什么区别？你的贫穷固然太甚，但你守节更多。不义而得的富贵，又能把你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李汾，字长源，平晋人。他旷达不受拘束，喜欢以奇异的节操自我期许。为躲避战乱进入关中，关中没有一个人敢和他较量高下。元光末年，他凭荐书得到史馆从事的职位。“从事”是史馆中的职名，称作书写，不过是抄书的小史罢了。李汾一向高傲亢直，不肯屈身，世人于是只给他微薄的俸禄，故意把他当作府中的小吏看待，他非常不得意。史馆中又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对史家凡例有的还不能完全了解；即使依据他们的长处，也有不令人满意之处，李汾只是一笑置之。所以在刊修书籍时，只要李汾在旁边，他们便畏缩沮丧，握着笔不能下笔。李汾端正衣襟，正襟危坐，诵读左丘明、司马迁的文章数百字，声音洪亮流畅。诵毕，回头对在座众人说：“看那些执笔的人，积聚了不平之气，竟用轻慢辱骂官长的话到有关部门诉讼，证据有一半相互矛盾，过了一年还不能判决。右丞师中派东曹掾置酒调解。”不久，他进入关中，骑马来到京师，每天用马价钱助兴；路上遇到仇家，便在地上画着大数，然后离去。适逢恒山公武仙在邓州，李汾前往游说，武仙任命他为行尚书省讲议官。后来参知政事思烈与武仙意见不合，害怕李汾的言论，便杀害了他。李汾孝顺友爱、清廉正直，超过常人的地方很多；他宁愿忍受寒冷饥饿而死，始终不肯发出乞怜求告的声音。李汾又擅长作诗，诗风清峻壮健、磊落不凡，带有幽并地区豪侠慷慨的气概，人们因此称许他。辞说：“奎星的光芒多么明亮，如今为什么这样昏暗？黄河向东流去，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人。金匮石室之中，收藏着我的书册，难道是那些小儿所能玷污的吗？我的话你们不相信，既然不信，就随你们去吧。左丘明即使已成鬼魂，他的文章也不会死去。既然不赞许我，反而说我僭越，我看着自己的酒觚，眼泪像霰雪一样落下。黄色的雾气四面充塞，谁来辨别黑白？彩凤失去光彩，山狸反而身有花纹。苍天悠悠，什么时候才会有常道？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罢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 刘昂霄，字景玄，另一个字为委，房陵川人。他聪明敏捷，超过常人。有人开玩笑，拿市井人家日常历书中夹杂米盐琐事的文字让他读，他读一遍便没有遗漏，因此他的学问无所不窥。六经诸子百家之外，对世代谱系、官制以及兵家成败，他尤其熟悉。他身材细瘦，好像不能承受衣服，却喜欢横坐或兀然独坐，转头吟咏，戴着幅巾，宽大的衣袖飘拂，谈论如云涌，四座都耸耳倾听，闭口不能说话。遇到他饮酒，直到眼花耳热之后，锋芒更加不可抵挡；不论古代谈士距离今日远近，其余人物更不必说了。他曾因门资得以叙任，调任庆阳军器库使，却没有赴任。诸公正要推荐他参加宏辞试，不久便去世了。辞说：“浅陋的儒生拘拘自守，以简陋狭隘为常态，眼睛只看着四面围墙，不知道天下四方。狂涛已经倾覆，谁还能把它挽回？气概盖过一世，只有你能做到。从黄帝、尧舜直到五代，任何细微之处都能照见，还有什么幽深隐晦之处？一旦触发他的机锋，言辞便如云涌；同为男子，谁有舌头却没有声音？我难道是在夸耀博学吗？我难道是在争胜斗巧吗？有一件事不知道，就是我们儒者的耻辱。独立于千古之上，向上追溯到高远绝迹之处。你的身体虽然困穷，你的名声难道会泯灭吗？”

译雷渊，字希颜，别字季默，浑源人。崇庆二年考中进士，授任泾州录事，没有赴任，改任东平府录事。因劳绩，遥领东阿县令。东平是河朔重兵驻扎之地，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难以控制。雷渊出入军中，昂然自处，不向他们屈服。不到几个月，家中已经有了雷渊的画像，即使大将也不敢把他当作普通书生对待。调任徐州观察判官，召任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参军，转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史院编修官，拜为监察御史，巡视河南，杖责拷掠贪赃官吏，声威凛然。蔡州境内有一个士兵，和权贵有关系，常常用药毒害百姓家的牛马，再用低价强行索取。雷渊将他捕获，数说他前后罪行，用杖打死。老少百姓聚集观看，众口称快。但他也因此获罪丢官。不久，由宰相侯莘卿推荐，授任太学博士，再迁为应奉，最终任翰林修撰，累官至大中大夫。此前正大年间，元兵突然进入倒回谷，声势十分强盛。平章苪公迎击他们，突骑退走，填塞压满谷中溪流，数量多得无法计算。诸将议论不决，释放了他们，没有追击。雷渊请求迅速消灭他们，主持军务的人却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后来听说北兵狼狈向西逃走，许多马匹来不及进入防御，才后悔没有采用雷渊的话。雷渊学问极其广博，文章十分奇特。他身躯雄伟，胡须张扬，嘴巴宽大，面色红润如丹，眼睛像远望大海。遇到不平之事，憎恶邪恶的神色便显现在脸上，有时咬牙大骂不止；即使痛苦地自我摧折，最终也不能改变这一点。他一餐能吃三四个人的食量，饮酒至数斗仍不乱。他一生仰慕孔融、田畴、陈元龙的为人，即使他的文章被称为一代之作，在雷渊之中也算不上几个人，仍然只是余事罢了。雷渊的朋友高廷玉、李纯甫，也以奇异节操自负，人们称他们为“三杰”。辞说：“你的心志坚劲，你的气概刚强，嫉恶如仇，不管对方是暴徒还是强者。将要出发巡行时，面色冷峻如铁霜；简册所加之处，邪恶的蒿草立即折断。你的才华难道仅止于此？筹划兵事也很擅长，目光能看见千里，谁能说你不明察？志向不能伸展，许多士人都为之丧气。你的文章徒然存在于九泉之下，谁能使尘土飞扬的风从四面吹起，重新发挥作用？胡须像防风草一样浓密，却让妾妇般的人掌权，这是我辈风俗昏暗的结果；谁还能继承你？茫茫九州，怎敢说没有人才。” 雷琯，字伯威，坊州人。志向英迈，博学能文。凭荐书任史馆从事，调任八作司使。当初，并州人李汾和雷琯同在史馆，因为高傲不屈而获罪，雷琯前往信陵为他送行，带着酒到魏公子墓前酬祭，与他握手痛饮。后来他离开，客居阳夏，便用鞭子敲击酒壶，作楚声歌唱，自言离开国都十年，天下遍布甲兵，自己穿着短衣、骑着一匹马从西北而来，想要在楚汉之间寻访奇才剑客，与他们交游，却始终不能如愿。当时金朝已经迁都汴京，黄河以东北直到山东，向西抵达关辅，大军长驱直入，迁徙并杀害了数万名青壮年。居庸关以外，从黄河、洛阳、三门、析津到丕之源雀镇，总长两千多里。潼关一带西南的边山，大小关隘也有一千多里，各自分划地界，由总帅统一统领。夜里传令坐守，冬天焚烧草木敲击冰面，再加上关辅地区大饥荒，秦地百姓死亡者相互枕藉。雷琯对此都感到悲痛，作《商歌》十章，写下这种情形，说：“秦地是我的父母之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终于流泪，不能进食。于是提出奇计向宰相进言，宰相不能听从。雷琯离去，不知所往。辞说：“北风浩荡，海水都将枯竭；低头俯视神京，距离近得不隔一根头发。举鞭敲击酒壶，歌声更加悲苦。” 我从西北而来，穿着短衣，骑着一匹马；我的眼泪已经流尽，只好用鲜血来接续。天门九重，竟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如今是谁掌握着国家大权？我想自我荐举，反而被说成狂妄，像箭一样被斥退。商山、首阳山有灵芝，繁茂柔润，可以保养精神，可以解除饥饿；长久地离去而不再回来，谁甘心处在幽深之中？红日高悬天空，可以照察我廉正清明的内心。” 《叶深道哀辞》乌伤人叶君，名深道，字逢原，深沉坚定而且有文才；活着时是我的朋友，死后我便用这篇辞来哀悼他。绸山孤立，张华川的蓄水波光荡漾；天地的精气温和滋育，繁衍后代，连绵形成乡里。若能上书请求回銮，提出挽救漕运的谋略，效忠于君主，君主必将继承先人遗绪，光明盛大本应如此。为什么却迟延不前，使疾病溃疡、痘疹蔓延，阻塞而难以畅达成长？这才知道学问优游、涵泳饱满，怎敢荒废朝夕，去搜求并剖析事物的关键，难道肯让它腐朽吗？事业既成，收藏如箭藏在箭箙中，弓收入弓袋。房屋空空，只有一身衣服、一双鞋，不随游尘上下翻飞、彼此争逐。可叹我命运蹇滞，感慨今事，追思古人，徒然悲愤叹息。众多高大的樟树，需百人合抱；遇到高明的工匠，反而惭愧自己纷乱无用，妄自混在酒器、洗器之列，辱没了盆盎。抽开门闩，打开锁钥，渐渐受到浸润熏蒸。我仰观上天，为什么难以知道树木的性情？土壤病害肿胀，叫喊喧闹，日夜辗转，变化不定。热病加上疮疾，病势渐渐改变，魂气随风任意飞扬。用楔子撑开牙齿，缀束双足，冠笄和发髻都置于礼器之中，礼制只在一旁。善人本应长寿，却终于归于黄泉，永远沉沦。看看那些小人，露出牙齿，扬眉自得，学习豪放而手舞足蹈；胡人、越人哪里知道五伦是世间的屏障？为什么不使他们颠覆，反而让他们扰乱真理？每日趋向荒诞妄言。唉，君如今远游了，我到哪里去穿着丧服、披着缌麻，追念你的声音容貌，面对着哭泣？黑云漫漫，凉风萧萧，吹动着灵帐。我这篇哀辞中的悲痛，你知道还是不知道？使我的悲怆加倍。《蒋季高哀辞》至正丁酉年秋七月壬午日，我濂畏惧暑热，披散着头发，行走在青松之间。有客人从东阳来，说：“蒋季高去世了。”我听后已经悲哭起来。哭完，走近客人询问情况。客人说：“上个月戊辰日，季高因事到县里去，己巳日便患了泄泻之疾，昼夜腹泻，身体发热一百多次，体内像火一样灼热。他的兄长伯康害怕了，急忙请医生来看他。医生到时，他的脉已经断绝。从己巳到本月甲戌，仅仅六天便突然死去了。”我听完，又悲哭起来。于是责问上天说：“唉，悲痛啊！不知道因为什么使我的季高夭折？假如季高的行为辜负天地、愧对神明，那么使他夭折也可以；但季高是恭谨的儒者，不合乎正道的话不说，不合乎正道的事不做。说到侍奉父母，他孝顺而恭敬；处于兄弟之间，他和睦而友爱；交结朋友，他诚信而坚贞；对待亲族姻亲，他厚道而庄重；接待乡里邻居，他惠爱而慈祥。寻求他夭折的原因，实在没有。如今季高为什么竟遭遇这种事？难道高高在上的上天果真不值得信赖吗？还是它昏昧无知，不能辨别善恶吗？所谓‘天道总是帮助善人’，难道还足以证明吗？唉，悲痛啊！”当初，我二十多岁时，很爱好学问。

译我听说文懿许公的弟子、三衢方先生在东阳南深讲授性理之学，便徒步前往跟随他游学。先生所居住的地方，大概就是蒋子晦家。子晦就是季高的父亲。因此我得以同季高父子结交。当时听说季高还没有成年，就已经能手执经书提出疑难，进退从容，肌肤像玉雪一样可爱。过了些年，我已经哭过他的父亲，如今又哭季高。那么，人生世事如同旅舍，难道还不值得相信吗？唉，悲痛啊！季高专心求学，方先生去世后，又背着书箱拜黄公防为师，侍奉他如师。濂也在黄公门下做洒扫之役，同季高的交往更加亲密。季高每天拿出自己写的文章，都雅正成熟，可以传诵，我非常敬重他。每次在绣湖上游览，总是握手倾吐肺腑；酒兴浓时，意气豪迈，争相说出慷慨而不合流俗的话。季高很高兴，和我更加亲近。季高善于辩说，滔滔数千言不停，我不能使他屈服。每次尽力争辩，都是他胜过我，于是各自大笑着停止，并且说：‘良会不能多得，一次嬉笑、一次怒骂，都是分别之后彼此思念的凭据。’当时说这些话，也只把它当作平常。哪里知道分别后的相思，竟成了死后的相哀呢？即使心如铁石，难道能不为季高感到一阵酸楚吗？” 唉，悲痛啊！去年春天，季高来信说：‘东西二岘山，已经有十年没有留下你的足迹了。即使不为我而来一趟，难道可以让山灵讥笑吗？’我当时正闭门著书，连半步也不随意外出。没有能按照季高的话前去，我所居住的是浦汭青萝山，山中树木苍润，有孤猿野鹤，见到人完全没有惊疑之意，梅花泉的水又极其适合饮用。我自己想，即使不能为季高前往，季高是清俊之士，写一封信邀请他，或许他会来；那时共同饮水吟诗，或者在白云之间投壶，也是一件乐事。哪里知道季高竟突然抛下我而长逝了呢？岘山的苍翠本来就在眼前，难道不会面对它而像羊祜望岘山那样流泪吗？即使想再次登山，回头前瞻后顾，却看不见季高，又怎能不为此感慨呢？唉，悲痛啊！季高的祖母年过八十，母亲的头发也已经斑白；三个孩子一个个都在忧患之中，年长的才七岁，年幼的还在哺乳，孤苦伶仃，令人怜念。季高死去，两只眼睛能立刻闭上吗？唉，悲痛啊！季高已经去世，我将摘取季高一生的许多事迹写成文章，以取信于后世。正好有事情耽搁，来不及写成，姑且作一篇哀辞，焚烧在墓前，来抒写心中的悲痛。季高，他还能有知觉吗？还是没有知觉呢？即使岱岳可以移动，瀛海可以填平，我为季高的悲哀，又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唉，悲痛啊！唉，悲痛啊！季高的名讳是久叔，季高是他的字。去世时二十九岁。辞说：有一棵树枝叶繁茂啊，唉！正要畅茂地施展生机啊，唉！霜雪为什么降临啊，唉！竟然随即把它摧折了啊，唉！上天的意旨真是不可知啊，唉！留下千年的悲哀啊，唉！《郭渊哀辞》郭渊，字济川，六人，乃唐代汾阳王郭子仪的后裔。宋朝末年群盗兴起，郭渊聚集全族共同守卫，像一道屏障，称为蔡堡，六人依靠它。天下安定以后，百姓被官府占用、借调，官吏又从中骚扰。百姓见县里有丞相的门客，没人敢呵斥，彼此教导说要做丞相的奴仆。郭渊对百姓说：‘百姓是卑贱地活着的百姓，奴仆是贵重人物的奴仆。假使世世代代做人的奴仆，同做王民相比，哪个更好？’百姓惭愧而停止。后来官府任用官吏，官吏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而丞相门客受到困窘，他们都来道谢说：‘如果没有您，我们几乎不能免祸。’大德末年，淮地发生大饥荒，郭渊煮粥给人吃，救活了很多人。当时人们多卖掉子女来救活自己，郭渊把困苦最深的孩子买来收养，十多年间都为他们娶了妻子。过了几年，年成大丰收，郭渊一旦放他们走，说：‘你们侍奉我实在很辛苦，及时回家吧，不要长久留下来。’他们都流泪说：‘您救活了我们，如今又驱逐我们，我们到哪里去呢？愿意留下来侍奉您到终身。’郭渊说：‘不要悲伤，等我死后，我的子孙若不懂事，将会把你们当作奴仆。’终于放他们离去。有人在西家买酒喝，醉后出来，把所带的钱遗忘在门口。郭渊恰好看见，便收藏起来等待失主。第二天，丢钱的人从西家来寻找，西家确实不知道，便愤怒地认为他是在欺骗，急忙追问。西边那家人发怒了，更加把他关起来；他困窘至极，正想自刎，双方正在争执。渊听说后，立即出来，叫出那个人，把他遗留的东西交还给他。金人都很惊讶。起初，保卫蔡堡时，一群少年共同劫持了一个人，准备杀掉他。渊呵斥说：“这人有什么罪，竟至于要杀他？”少年们说：“我们怀疑他是在窥伺、充当间谍，准备袭击我们，所以要杀他。”渊说：“我之所以保护你们，是要让你们活下来，实在厌恶死亡。如今只是怀疑就杀人，灾祸将要临头。”少年们发怒了。渊私下估量，凭自己的力量既夺不下此人，反而还会被追杀，于是说：“我代他赎罪，怎么样？”少年们很高兴，于是放了那个人。后来到了升州，升州集市上有个头戴装着粔籹的盘子、在市中叫卖的人，遇见渊，便放下头上的盘子，叩头哭着说：“今天遇到您，是上天的安排；幸亏您经过我这里。我有老母亲，她也都愿意见您。”谢渊坚决推辞，假称他认错了人，便离开了。集市上的老人叹息说：“世人所称的长者，难道真就是这样的吗？”当初，六界北边的百姓习惯武事而少读书，渊和父亲谂以诗书礼乐为业，人们仰慕他们，很多人因此受到教化。直到今天，六界仍有很多儒者。渊死后，他的孙子言抱着李光孝撰写的墓志文，请濂写一篇哀辞。濂还没来得及写，便客死在豫章，真是可悲。后来，言开始与濂交游，谈到当时的世事，总是闭目咬牙，所说的话都惊人，听的人有的捂住耳朵避开了。等到拿起笔来缀辑文辞，便如海市蜃楼吐出楼阁，又仿佛芝车、翠辇在空蒙之中时隐时现，令人惊骇。言实在是奇异的男子。濂因此删改李孝光的文章，写成哀悼渊的辞文，同时附带叙述言的事情，以表明可悲的并不只是渊一人。辞文说：有人开启了他的先业，▯以申又使它有所继承；文采如此彬彬，为什么呢？阻遏了他的施展和俸禄，使他困厄。王季楚哀辞

译王仲淮，字季楚，是越地人。他的父亲王艮曾任检校江浙行中书，政务办成后，到京师参加选官。当时季楚年纪才二十多岁，请求跟随父亲同行。到京师后，有人认为季楚很有才华，便推荐了他的名字。辽阳行中书授予季楚大宁路儒学正。不久，他因病去世。检校君为他哭得十分悲痛。后来，请国子监丞陈公□撰写铭文，揭挂在墓上。他又对外甥方泗说：“我深深悲悼仲淮，他既不能长寿，又客死在外地。他的两个儿子基，才八岁；塾，才一岁，孤苦伶仃。仲淮如果有知，能够闭眼安息吗？”听说你的朋友中有很多善于写文章的人，何不请他们写篇辞文来哀悼仲淮，也安慰我。方泗来向濂说明此事。濂私下为此悲伤。当初，濂在方泗家见到季楚，他眉目秀美端正，每次说话总要牵引史传，几乎像是贯通其中的学问。濂当时料想他一定会在当世得到任用。如今竟是这样，那么世上那些想凭才智和力量争强称雄、却不知道止步的人，结果又会怎样呢？辞文说：幽深昏暗啊，玄妙的造化之力，究竟是谁掌握着它的权柄？为什么赐给他才华，却不赐给他寿命？唉！陈子章哀辞 唉！我的子章竟然就止步于此了吗？起初我到诸暨的白湖游学，子章确实来到我这里，于是得以同子章结交。那时，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大多是穿着华丽的子弟，喜欢夸耀锦绣服饰来取悦自己，人们争相向他们献媚趋奉。唯独我贫穷，短衣仅仅到小腿，冷冷清清地住在前廊下面，四壁空荡荡的，还有谁会回头顾念我呢？只有子章和我隔着灯影相望，读书声彼此相接。我那时还没有学到圣贤之道，心里很不能平静。子章曾慷慨激励我说：“你的气量太狭小了，这些事情哪里值得玷污你呢？”子章喜欢任性使气，别人稍微对他亲近些，他便翻白眼看人，直到对方离开才停止。我于是用子章激励我的话反过来激励他。子章惊醒似的说：“这确实是在好好教导我。”从此，子章便同我相处得十分融洽。我回到金华以后，子章也离开了。过了两年，我在乌伤再次见到子章，彼此慰问劳苦。子章握着我的手，看着我说：“你的贫困还像这样吗？你只管努力学习，上天大概不能使你贫穷。”我看子章的容貌比以前更强健，他激励我的态度也和在诸暨时一样。不久，我又向西回到金华。又过了两年，我带着书寄居在浦阳，子章听说后很高兴，写信来对我说：“我从前在诸暨同你相处，只有四个月就分别了；在乌伤还不到十天就分别了。如今你来到浦阳，浦阳是我的父母之邦。我的家离你寄居的地方不到一百里，也许可以同你稍稍相聚游息吧？”我也很高兴，想着应当常常同子章见面。又过了三年，子章却从未前来，我私下感到奇怪，于是询问子章平时来往的人，他们详细告诉我子章患了咯血病，气息奄奄，精神不振。我认为这种病虽然来势逼人，但得到良医就可以治好，并没有开始为我的子章担忧。又过了四年，子章竟然死了。唉！我的子章竟然就止步于此了吗？我的朋友本来就很多，像子章这样的人，难道能有几人呢？相交长达二十年，却只能够再次见他一面，大概是因为子章年纪才刚刚壮盛；我虽然比他年长，也不过大他两三岁，本来同子章交游还不算晚。哪里知道子章竟突然先我而离去呢？如果我早知道子章会这样，又怎么会忧虑相隔百里而不能同子章交往呢？子章已经去了，谁还能赞许我的长处，谁还能指出我的过失呢？我即使想不哀悼子章，也是不可能的了。因此写下这篇辞文。子章名璋，姓陈，子章是他的字，浦阳人。辞文说：完了啊！子章，天赋给你这样的才华，又聚集了这样的精气，你本应使声名光辉显赫，使才华英华振拔而出；即使不能按等级登上百石之禄，也应当以声名被九卿荐举。为什么却穿着单衣短褐，不知道珪组官服的尊贵；喝藜羹、吃糗饭，不能沾染鼎中美食的荣耀？即使劳苦到鞋子破旧、精神疲惫在篝灯之下，最终还是一点也没有得到施展，竟然把光芒和踪迹一同隐藏在泉台之门。那么我的子章又怎么样呢？不要再生了！完了啊！子章，白杨树萋萋，墓上宿草茫茫，悲泉呜咽而不流，寒云郁积而不聚。凭我子章这样的才华和美德，竟突然被一抔坟土压在地下，难道不使我抚摸他的遗文而更加慨叹，想到他的声音容貌而悲痛吗？唉！悲痛啊！哭张教授父子辞 我同县的张公继祖努力学习而且崇尚志向。他年少时读《鲁仲连传》，看到鲁仲连排解危难、调解纷争，感叹说：“读书人就应当这样罢了。”大德年间，县中有一个凶横狡猾的官吏，凭借重罪条文残害百姓；百姓恐惧，不敢触犯他的锋芒。张公依法处理他，当时部使者正在庭中，那官吏抱着案卷，张公当面揭露他的奸恶，最终把他依法惩办。延祐年间，郡里上报张公的才干品行，任命他为双溪书院山长。考核等第完成后，便调任浏阳州学教授。张公为了恢复被侵占的疆界，丈量田亩步数，把结果刻在学宫的石碑上，以防守边界出现差错。太府下檄文命张公代理州中事务，当时连年遭遇边患，路旁饿死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州中正下令劝导富户分出粮食，张公制定了办法，让持券的人从左边进入，领取粮食的人从右边出来，事情办完后秩序安定，一点喧哗也没有。过了两年，因为祖父去世服丧，弃官回乡，后来去世。他的儿子道生像父亲一样努力学习，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成功，困顿得非常厉害。恰逢我以监察御史身份巡行浙东；余观是我的同舍生。我召见他并慰问他的困苦，推荐他担任武夷书院山长。不久他也去世了。当初我年幼时见到张公，张公便器重我，按宾主之礼同我交往，让我和道生一起拜城南的闻人先生为师。直到今天，我能够粗略懂得学问而没有陷入小人的境地，都是张公赐给我的。我已经前去哭悼张公，没过多久，又哭悼道生。即使石头做的人也应当为此落泪。近来我抱病卧在床席之间，半夜尤其思念张公父子，不能放下，于是起身点燃篝火，蘸墨挥笔，用辞文来表达哀痛。辞文说：多么贤良的士人啊，仅仅以教化施惠于人；才华还没有完全施展，人们都期待他有儿子来继承。如今儿子也死了！唉，这是多么悲痛啊。哭王架阁辞【有序】

译王君名柽，字德润，是济宁金乡人。祖父王仁，任义乌丞。父亲王端，任溧水州税务大使。母亲姓刘。王君年轻时机警聪敏，身材相貌又高大出众。他曾捻着胡须自我夸耀说：“王柽如果不去求取功名，功名也应当自己来逼近王柽！哪有锥子藏在布袋里而尖端显露不出来的呢？”于是学习经学，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便放弃了。后来研习法家书籍，任衢、处二府的属吏。不久补任浙东廉访使府的书吏。后来调到浙西，姓名上报江南行御史台，被征召为察院书吏。此后以贡士身份进入中台，察院出调他到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任照磨，兼任承发架阁，辅佐宪司政务。人们都器重他的才干。因谈论禁酒之事触犯御史，御史怀恨在心，便借事诬陷他。官府下符文逮捕他，交付司法审理。王君坐在楼上叹息说：“男子的头可以砍断，膝盖却不能弯曲！死就死，难道肯同狱吏对答吗？”于是拔刀自刎。身边的人急忙救护，他已经倒在地上，鲜血大量流出。王君的妻子刘氏以及儿子僧、僧忍哭泣着备办棺木收殓，把灵柩运到金华，在城北五里处安葬。大概王君从小就寄居金华，又把女儿嫁给县人江演。山东发生战乱，道路断绝，不能把灵柩运回去。所以王君的丧柩来这里安葬，而妻子儿女也都来依靠江演。当初，我进入郡中，跟随闻人先生学习。王君同一天来到那里，和我交谈，又得知我们同为庚戌年出生的人，彼此很是欢喜。白天互相切磋经学文艺，晚上便拉着手一同游玩，有时放声畅谈，大笑到头巾掉在地上也不顾；有时联句作诗，才脱口说出一句，便催促对方接续，稍微迟了，就罚他直到昏鼓咚咚敲响才回去，这些每天都成为常事。一天，王君离开那里去做官，我便不再以书信同他往来。后来有从浙水以西来的人，拿出王君亲笔的书信来慰问我，并且说：“我已经把你推荐给方岳大臣，很快就要授予你校官了。你能为我出来做官吗？”我写信谢绝，又坚决推辞。过了不久，听说王君死了。我拒绝王君的请求，并不是想借此博取清高；我私下只是想到，贫贱之士到哪里不能自得，我本来就没有忘记故人。只是我一旦有所行动，人们一定会责怪我，认为我有所挟持并且徇私，因此没能前去探望王君。我原想着等王君将来退休归来，再骑着缓步的劣马到青霞白水之间迎候他，也还不算晚。唉！谁知道王君竟突然离开我而死了呢？假使我知道王君会突然死去，即使有百千人说这是徇私、说我有所挟持，早晚轮番揪着我的耳朵喧闹，我又还顾虑什么呢？那样我一定能够到虎林之上拜见王君。如今又能说什么呢？如今又能说什么呢？王君既然已经不能再见到，于是我带着絮酒和包裹的鸡，奔到他的墓前哭祭。僧、僧知道我来了，在路上哭着迎接我，悲痛憔悴不堪。我心中更加百转千回，不能自持，写成一篇哀辞来宣泄自己的感情。即使这样，我的感情难道真能完全宣泄出来吗？王君去世时四十七岁，时间是至正甲申九月十二日。辞文说：祭祀用的牺尊有青色、黄色，嘉禾反而成了灾害；樗树即使粗大到可以遮蔽牛，也不把它当作有用的材木。假使王君没有才干，行为昏暗无闻，路过的人都不看他一眼，又有谁能加害他呢？王君既然有才干，世人谁会舍弃他呢？身居高位而迅速跌落，这是事理所必然。百姓愚昧无知，如果没有才干，凭什么治理他们？王君做官是适宜的，不做官便是不合义理，谁会不显达荣耀？王君仕途之门却遭遇凶祸，难道是做官的过错吗？只是关系到他的遭遇；所遭遇的在于时势，本来就有通达和闭塞，也有命运在其中，王君又何必疑惑？万物忌惮过于刚硬的东西，不能折断它就会把它磨损；这是王君自己招来的，命运又能说什么呢？王君如果处处柔顺，遇到事情只是一味忍让，不仅可以保全名声，身体又怎么会丧亡？自古有话说，柔顺便会变成诡诈随从；即使活上一千年，也不是王君所适宜的。王君死得虽然仓促，但双膝没有弯曲；他的气节凛然，千古不能夺去。人谁能不死？王君死了就得到安宁，还可以说他的性命轻如鸿毛，王君有什么值得哀伤的？我哀悼他是有原因的：上天正要使他长寿，他却自行寻死。我如果没有罪，谁敢杀死我？只是因为一时的愤怒，可惜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妻子儿女惶惶不安，东西奔波颠沛，王君在九泉之下也将自己后悔。我因此深深悲痛，难道只是悲痛王君，也悲痛法度的毁坏。法度既然已经毁坏，王君应当长久离去。那些戴着獬豸冠的人，天也不惧怕。悲海东辞 王山郑先生原善，字复初，是延祐年间著名的进士。他起初任德兴丞，转任处州录事，施行了不同寻常的政绩，因此被众人嫉妒，遭到诬陷构害而罢官，不久又因病去世。临川危君太朴因痛恨执法者不能公正执法，写了《悲海东辞》，濂也接着写了一篇。当时是元统癸酉年冬十月丁亥日。我悲悼海东，我的眼泪已经擦干了。善人如此早亡，国家恐怕要陷入艰难。高远的昊天啊，覆盖着天下百姓，既然表彰善人、憎恶恶人，为什么不惩罚恶人？白昼昏暗不明，看不见太阳出来。风雨飘摇，摧毁我的家室。家室一旦倾覆，国家也就危险了。难道会突然使它陷入危亡，而且灾祸很快就从自身而来吗？君主好比河流，冢宰好比船，卿士好比船桨，众庶好比船夫。上下同心协力，承载前行就会非常迅速。如果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船不胶合牢固就会倾覆。那些贤哲之人，反而变成了螟螣；那些愚蠢之人，却如同鬼蜮。鬼蜮密集，巧妙地成为我们的盗贼；螟螣猖獗，吞食我们的禾苗。我们的百姓、我们的牧守，只怕受到伤害。那些豺狼和兕兽，竟敢给百姓制造创伤。既吸食他们的膏肓，又把他们的骨髓剁成肉酱。我设置了法令，谁说能够使他们停止？贤良的君子啊，穿着绣衣，仪容多么壮盛；佩玉铿锵，礼节光明显耀。他们不能勉励我，反而说我昏乱；辱骂我、拘禁我、断绝我，不怕明显的讥毁。那鸾凤，本应以文采为食；有威仪的麒麟，却把邪恶的蒿草当作居所，纷乱交错，行动无不失误。唉，昊天啊，什么时候才有尽头？成群的鹿，却要到江边去捕捉；树林中的高大树木，却要去寻找鲂鱼。颠倒昏乱，只是为了满足无良之人的欲望。唉，昊天啊，什么时候才会有常道？不要这样昏乱，不要这样贪婪放纵，不要这样邪僻乖违。你使我的心如被彩虹遮蔽，你们的行为已经悖逆，百姓全都受到伤害。你们如果遵循正道，百姓就会彼此欢悦。不要说丘陵高大便不可铲平，不要说深渊的冰坚固便不可摧毁；它忽然会变成平地，忽然又像流动的冰块。谁替你们谋划？你们竟从不思考自己。说你们醉了吧，你们却昏黑无知；你们并没有饮酒，又为什么违背德行？说你们中了蛊吧，上下却一同迷乱。每日使用饮食，不要违背最初的常道。你们停留时惶惶不安，行动时孤独无助，惨状张口难言，威势却如毒蛇般阴森。我眼泪已经流尽，接着流的是血。百海那样深，也没有什么能比喻我的心情。我生不逢时，这是谁造成的呢？不要越过我的墙，不要越过我的垣墙和藩篱；不要采摘我的田菜，不要损害我的田地。天命自有定数，我要表达我的怨恨。你们若没有可怨恨的对象，我便愿意为你们而欣慰。吹埙吹篪，弹琴鼓瑟，敲磬吹笙，以和谐美妙的声音取乐，以和谐美妙的声音取乐，实在能获得我的心意。高高的山崩塌了，山上却还有樗树；那深深的水渊中水势回旋，里面却还有鱼。这种情形并不是今天才有，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如果不快乐，不快乐又是为了什么呢？广汉难辞

译难，是古代的礼制。周人一年中的三个时令都举行它。春季和冬季的末尾举行难，是为了驱逐阴气；仲秋之月举行难，是为了驱逐阳气。大概阴阳二气有时逸出而形成厉气，灾害将乘机而来，所以举行难来制止它。其制度是：命令方相氏率领百隶，搜查房室和角落，驱逐疫鬼；又肢解牲畜来禳除四方之神带来的灾害。汉朝沿袭周朝制度，而仪式更加详细。选取中黄门子弟一百二十人作为侲子，戴红色头巾，穿黑色衣服，手执鼗鼓；方相氏戴黄金四目的面具，披熊皮，穿黑衣红裳，手执戈、扬起盾牌。十二兽披着毛皮、骨骼的装束，由中黄门扮演；冗从仆射率领他们，驱逐恶鬼出宫禁之中。夜漏报时，朝臣以及侍中、尚书、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等掌管事务的人，都戴红色头巾在台阶下守卫；皇帝乘舆来到前殿。黄门令奏报说：“侲子请求准备驱逐疫鬼。”于是中黄门领唱，侲子应和他们的辞文，总共有八十字。接着方相氏和十二兽起舞，喧呼着遍行前后各省三次，举着火炬把疫鬼送出端门。门外的骑士依次传递火把，把它们丢入雒水之中。从汉代直到今天，朝廷的难虽然废止了，但民间仍有保存。腊祭前一天，巷中的百姓和社中役夫装扮成鬼神的样子，穿上绘有五色龙虎纹样的衣服，巡行各家门前击鼓驱难。我厌恶他们的言辞粗鄙亵慢，于是疏释古人举行难的意义，又扩写《汉广》之辞，使人们学习它。辞文说：阴阳乘着造化运行，左右相随而行。太阳运行经过昴宿、毕宿，到了积尸、大陵，阴邪之气蓬勃弥漫；又经过虚宿、危宿，坟墓在西方主管，鬼官的居处在那里，厉鬼依附强盛的阴气，降下祸殃。告诫你们十二位神灵，施展你们威严而良善的力量。焱突吞食亢宿，胇胃吞食虎，甲作吞食▯，雄伯吞食鬼魅，腾简吞食不祥之物，搅诸吞食灾咎，伯奇吞食梦，祖明吞食强横之物；共同吞食被肢解而死的鬼，寄生、委随吞食观错断，巨吞食并剖取它们的肾肠。穷奇、腾根，一同享用蛊毒，不要让它们造成伤害。告诫你们十二位神灵，锻造你们的兵器，出征四方；吸饮厉鬼的血，以代替酒浆，剖解厉鬼的肌肉，充作干粮；抽取厉鬼的筋腱，织成衣裳；排斥清除邪恶的阴气，使光明的阳气畅通回转。乾坤因此承载清明，万物茂盛，百姓昂扬，这都是你们神灵的功劳。神灵如果不能尽力，上帝自会明察。急急如律令。《补雩坛祝舞歌辞》《周官》说，司巫掌管群巫的政令；如果国家大旱，就率领巫师举行雩舞。汉代的法令是：夏季不下雨，祭祀灶神，不兴土木；更换火种，疏浚水井，把金属器物曝晒在坛上，并在道路上捣臼。又在城南门外筑一座四通坛，方七尺，竖立七幅红色缯帛，祭祀蚩尤神；用七只红色公鸡祭祀，备有玄酒、清酒和干肉。祝官斋戒三日，穿红衣，跪拜陈说祝辞；在丙日、丁日制作一条赤色火龙，长七丈，又制作六条小龙，长三丈，都面向南方。选壮士七人，均斋戒三日，穿红衣舞龙。司空和啬夫也斋戒三日，穿红衣站立在旁。挖开社坛，疏通通向闾门外的沟渠，取五只蟾蜍，交错放在社坛中。池子方七尺、深一尺，以酒和干肉祭祀，斋戒，穿红衣，像先前一样陈说祝辞。取三岁的公鸡和公猪，在四通神祠前焚烧；命百姓关闭里坊南门，打开里坊北门。若能得到雨，就用一头小猪、酒、盐、黍米以及足够的财物报祭，并以茅草作为席子。周代制度早已废弃，晋代以后，汉代法令也不再施行，连祝辞尤其残缺。丙申年夏天发生旱灾，群巫在山川之神前举行雩祭。我已经记下这件事，又替他们补写祝辞，让巫师歌唱舞蹈。太鸿神从天而降，覆盖下民，随时运而发动教化；朱鸟屈伸变化，万物成熟而盛大，否则便会受到伤害。阳气将尽而屯聚于土中，土膏耗损而草木繁茂；希望田官急忙奔走施行。于是设置四通坛，神灵若隐若现，明神从神位中降临，勃然如烟。香酒和美好的赐予灿烂如罗列的茧丝，奉上鲜明的猪肉，焚烧脂膏并以香草灌祭；郁金芳香之气向上延伸。阴阳相合，幽深的水气贯通五精、八方，茫茫无边，草木萧萧，门户间充满昏暗水气。神驾着疾风俯临下土，没有什么不被照临。香气随风运行，羽饰车轮飞翔于玄黄之间；阴惨转为清爽，众神聚集在高明之处。神明显然存在，又追索已经消亡的事物；光芒照耀幽暗，回旋于群阳之间。神灵振衣而去，令人不能忘怀。崇敬的祭祀完成了五谷丰收的功业，神灵凭临青色席筵，庄严地仰望上天；响应上公，与天相通。竖起红色缯帛，驾着红龙；左边有列缺，右边有丰隆。流火降下，大得如鸿雁；鬼妇刘散化为风，洒下灵雨，遍及四方。于是万物得到生机，禾苗茸茸而生；众多鱼类出现，预兆已经应验。福气的光辉滋养夜间的百姓和田野，万物丰足，风调雨顺。行人和鬼神都从容舒展，光明闪耀，甘霖充盈；神心畅快喜乐，广大而和善。四方得到安宁，万国普遍安康，光明的庆祥充满天下。《杨刺史庙迎享送神歌辞》。浦阳鸡冠山上有一座古神祠，相传祭祀的是汉代交州刺史杨侯。杨侯是本县人，名扶，字圣仪，历任官职，都有惠民政绩。杨侯去世已经千年，百姓因祈求雨旸而祭祷，往往都能得到应验；这是杨侯的神灵在天上仍不抛弃我们的百姓，我们百姓难道可以忘记杨侯吗？我宋濂虽然不聪敏，还是替他撰写迎神、享神、送神的歌辞，使本地人在岁时歌唱来祭祀杨侯。歌辞说：纷纷涌动，遥望天门；白色虹霓出现，夹杂着厚重飞扬的云彩。我的神灵整理仪容，车声隆隆地驾车登临；车旗和车饰轻轻飞扬。我的神灵降临幽潜之处，场地回旋，疾风兴起，与神灵一同飞扬。我的神灵使阴阳变化，迅疾奔走而放出光芒，光辉绵延飞扬。我的神灵纷然如墙，神鬼守卫，鸟翼张开。纷纷涌动（一）。神席已经开启，朱色与黄色交相混合，欢乐而安宁。神灵的车子浩浩荡荡地到来，献上芳香的醇酒；爵中的酒接连流行，如同降雨。神灵的车子啊，蕙草作为祭品，愿神灵享用，并以舞蹈歌唱使神灵饱足。神灵的车子啊，神灵已经醉了，广泛宣扬延请，祭仪无不完备。神灵的车子啊，欢乐没有尽头。神山高高，哪里可以测量。神席已经开启（二）。云气轻盈回旋，想要上升，直指青云；化作有文采的神灵之旋，迅疾如风。西方有白虎引导，东方有青龙，神灵回旋飞行；长须飘然而去，凌越紫青之天。瑶光星从上面降临，神灵回旋；预兆遇到光明的景象，景象虽已消灭，仍然放出碧色的灵光。神灵回旋，赐给我福佑，如同云雨丰沛地降临下土。云气轻盈回旋（三）。题辞。《菊坡新卷》题辞。

译当涂陶君用高，大概是晋代征士陶元亮的后裔。凡是仕途所到之处，他一定仿效前人，在满坡种菊。当万木摇落之时，菊花才开始秀丽挺拔，枝上高低错落，仿佛赤金铸成的钱币，颇值得玩赏。用高公退居闲暇时，斟酒与菊花相对，恍惚如同身在柴桑的篱笆之间，几乎忘记了章绶官服的荣耀和案牍事务的烦扰。有人对此感到疑惑，说：‘做官的人喜欢朝廷和市井，所以奔走不息；隐士仰慕山林，所以一去不回。这二者就像水和火一样，不容易相合。’从前陶元亮遭逢时世极其艰难，不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因此借托菊花来逃避世俗罢了。如今用高却不是这样。他生逢当今有道的朝廷，已经由宪史检校中书，又在秋官主持文书。众人都期望他能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用高却仍然留恋菊花，仿佛将要与世俗相违背，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唉，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观察一个人的方法，不在于他的外在行迹，而在于他的内心。外在行迹固然在朝廷市井之间，但内心却没有忘记山林，这可以说是身为官吏而心怀隐逸。外在行迹有时停留在山林中，但内心却艳羡华贵、追求荣利，没有一刻不想着朝廷市朝；如果硬说这样的人是隐士，谁能相信呢？何况君子的出仕和退隐，可以出仕时就出仕，可以隐居时就隐居，最初哪里容得下个人的智谋和力量参与其中呢？假使陶元亮生在当今时代，将不能不出仕；而用高生在陶元亮的时代，似乎也不得不隐居。世上学习陶元亮的人很多，但都表现在辞官之后；用高却在任官之时就表现出来，这大概正是鲁男子善于学习柳下惠的地方。用高确实贤明吗？我本来不敢把用高与陶元亮相比，因为他们的志趣或许相同，但别人未必能够知道。姑且相互说这些话，并作《采菊辞》赠给用高：‘我采我的菊花，露水多么和润。如今我不能快乐，鬓发已经斑白。鬓发已经斑白，我就放声歌唱。我采我的菊花，露水已经干了。如今我不能快乐，白日正在飞驰。白日正在飞驰，我的容颜已经衰老。’歌唱完毕，用高提起衣服站起来说：‘赠给我的文章，已经有三卷了。你很能了解我的志向，为什么不把这篇文章写在新卷的开头，让诗人们接续创作呢？以后我约你在三径之间相会，一同俯仰西风，歌唱这篇辞章，吃落下的菊花瓣，难道不是很美吗？’我不敢坚决推辞。用高通晓儒家学术，为人仁厚，士林中很多人称赞他。《罗鄂州小集》题辞。有一位卓然的罗公，家居歙州。他幼年名愿，成年取字端良。他的父亲任吏部官，内外历任官职；研究《春秋》的学问，可以与胡氏相抗衡。罗公的父亲共有六个儿子，都能写文章；罗公排行第五，尤其显赫有才华。他考取世代科举之后，历任县、州官，出任武昌刺史，黑色车盖、红色旗帜，政绩功业由此汇聚而发扬。自五代以来，文风一天天衰落；宋室兴起，才厚重地诞生了许多贤哲。汶阳从源头疏浚学术，二尹加以引导；元城首先倡导，范氏、张氏相互唱和；到了庐陵，文风日益精粹平易；临川、南丰、眉山的父子们光焰相接、光辉相联。清明安宁，气运和顺，功用得到发挥，精气充沛，文辞畅达而繁盛，变化合于神理，光彩不曾减损。无奈王室南渡以后，文风流于偏颇，衰败的风俗群相趋附，以应试取科为务，追逐浮夸声调，专写骈偶丽辞，承袭谬误，接连讹误。罗公在这种风气中挺立，不迎合、不阿附，洗涤文坛的弊病，阻挡衰颓的波流。他认为六经的创作如同太阳运行于天空，不可加以压抑磨灭；只是以秦、汉为法则，承接其久远的传统。若眼界像孟子那样明辨法度，却积蓄得不广，行动便不能振作；于是涵泳古今，潜心于典籍，玩味阴阳的交会，考察山海文章，核究治乱的变化，通晓典章礼制的津梁；甚至对于稗官、虞初以及旁行杂说、散见文献、鸟兽虫鱼之类，凡是能够用来增长博识的，全都加以区别、汇集、分类，竭力思考，精心探求，常常从早到晚不能通达其奥妙，深厚的功力因而凝聚，几乎可以通达鬼神。因此，他把这些学问表现为文章，像用钥匙开启、抽丝剥茧一样；文章高雅精练，无人能够匹敌。高大的山岳巍然耸立，上凌清虚，土丘便显得鄙陋；戴着冠冕、手执玉圭，屹然如山而立，与穿草衣的人不同。棠溪的金属，精美便成为镠金；干将的铁，经过百次锻炼才刚劲。与那些被侵蚀的黄铜、腐朽的铅相比，距离实在遥远。考亭朱子取法于鲁邹一带的学术，揭发人的瑕疵，哪怕细如一发也必加以辨正；唯独推重罗公的文章而不舍弃它，是因为它契合义理细微幽深之处。唉！罗公已经去世了，遗文四处流传，只有在东南一带灿烂如列星，却遭逢时世不平，终于毁于战乱。他的孙子宣明贤能而有事实可征，担心美玉被削去光彩、碧玉沉没精英，于是重新刻印在木板上，使他的声名震动，使幽暗得到开启，使众人都能听见。我的才智不敏，从幼年诵读罗公文章，至今仍苍白无成；拿腐土代替基石，既不承重便倾倒；揉败坏的弓材做成弧弓，也无法使它绷紧。看到罗公的作品，犹如看到应龙升降；我这点赞述，怎么能影响轻重呢？姑且把编纂者的意图写在卷首，使后来的年轻人知道，豪杰之士不被衰俗拘限，而雄浑的作品有时可以与秦、汉文章并列。《文宪集》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三十。明代宋濂撰写。赞（共三十九章）。《文右相像赞》。才华优异，德行纯正；如山岳般稳重，如美玉般温润。厚重足以镇服世俗，仁慈宽恕足以恩泽百姓。有时陈述经术，侍奉于青坊；有时执掌霜简，立于紫宸殿。最终受到圣主知遇，居右揆之位，辅佐秦王。深沉而有谋略，真是潞国公的后裔；刚毅、忠诚、信实，确实属于绛侯一类。看他屹然站立不动，端正地垂笏束绅，仍然可以振作懦夫的气概，夺去奸邪佞臣的魂魄。唉！这不就是所谓国家的重宝、朝廷的大臣吗？《娄贞公赞》。原武人娄宗仁，在武则天执政严酷的时候，独以宽厚著称。他的弟弟镇守代州，宗仁教导他，即使被人唾到脸上也任其自然干掉；直到今天，行善的人还把他作为老师。因此作赞来勉励自己：赞说：我的言语轻薄，就会招来羞辱；我的行为不够周全，也可能给自己带来耻辱。这两方面都没有过失，祸患的根源就在内外自省；我问心无愧，又有什么罪过？别人把唾沫吐在我脸上，那是他的过错；我为什么要保持脸面洁净，反而让它自己干掉呢？谁会因愤怒而乘机逞强？挽起衣袖争斗，又有谁能估量后果？弘受能够把诟骂当作颂扬；如果是非本来就错乱，岂不是很危险吗？以娄公为老师，我将归依谁呢？《陆秀夫像赞》。身上抱着皇帝的龙须啊，眼睛却看不见水；凤凰宫阙虽然遥远啊，龙的殿堂却近在眼前。像玉雪一样洁白明亮，哪里肯沾染泥滓？红日从海上升起啊，你的心志永远不死。

译《滕奉使赞》。齐国人王蠋曾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两个丈夫。女子嫁给男子，一旦与他行合卺礼，就应当终身不改变。譬如白玉璧，稍有玷污，人们就会斥弃它而不再顾惜。臣子侍奉君主，道理也是一样。’所以王蠋特意把忠臣和烈女并列来说。侍奉两个丈夫的人，即使辩才如虞姬、智慧如邓曼，我也知道她绝不是贤良的妇人；侍奉两个君主的人，即使功劳如汾阳王、才能如西平王，我也知道他绝不是忠良的臣子。唉！假使这个道理像白日一样明白，臣子怎肯怀有二心，国家又怎会有灭亡的祸患呢？东阳人滕茂实，在宋钦宗靖康初年，以太学正与佥书路允迪奉使到金国，商议割让太原等三镇。不久奉密诏，守城不降，金人愤怒，把他囚禁在云中。钦宗被迁往北方，滕茂实前去拜见，哭泣着请求随行，主管者不允许。后来路允迪南归，滕茂实独自留在雁门，终身不再出仕。临死时，命令用黄色旗幡裹尸安葬，并刻石标明：‘宋使者东阳滕茂实之墓。’这大概就是不侍奉两个君主的人吧？当时还有宇文虚中，也以黄门侍郎身份出使金国而被留在那里，后来却改变节操和行为，反过来面对仇敌事奉。后来他虽然想夺取兵器向南逃奔，以此赎罪，最终也没有逃脱。君子的评论，看待我们的滕茂实究竟会怎样呢？滕茂实已经去世，但人们至今仍追念他的遗节，像神龙一样不可再见；至于看待宇文虚中之流，简直如同看待鬼魅、狗和猪。有见识的妇女也以听到他们的名字为羞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心和天理终究不能被欺骗。因此作《滕奉使赞》，用来规劝那些侍奉君主却怀有二心的人。赞说：汉代有苏武，奉命出使而不屈服；滕公与他相配，声名烈烈。用黄旗裹尸，保全臣子的节操；如同白玉，不染黑色，也没有残缺。他的人虽然死了，精神却不会消灭；上游于天帝所在之处，凌厉于日月之间。投降的臣子看见他，必定肝胆俱裂。我谨作这篇赞辞，把它刻在坚贞的碑石上。

译《东阳十孝子赞》。十位孝子都是东阳人。他们的事迹记载在郡志中，那里记述得很详细。我读书之余，因而采撷他们对父母如同昊天无穷的思念，作了这篇赞，用来劝勉世上做儿子的各尽孝道。秦颜乌【东阳人】。古代有纯厚的孝子，姓颜名乌。父亲尸骨尚未安葬，他一路哭泣于道路之间。我拿着簸箕和锹，挖土埋葬父亲。那些群乌懂得什么，却衔来泥土帮助我。坟墓封成以后，乌鸟的嘴都流出了血；感念你们这些异类，也惭愧自己与同类相比还不如。秦代以来风俗日益浇薄，人们借助农具还要夸耀自己的德行。谁料阴云四布的天空，竟会显现这样明亮的太阳？千年以后，礼法沦丧，难道只是乌鸟应该惭愧，后人也还不如它们吗？真应该建立庄严的祠庙，春秋祭祀，以此振作浅薄的人，树立孝子的榜样。吴斯敦【东阳人】。有一位孝子，名叫斯敦，住在岘山脚下。父亲犯了当处死罪，儿子的心情该怎么办？如果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何必跟随生养我的人？我宁可自己丧身，难道能让父亲去死吗？九重关门巍峨高大，虎豹张牙咆哮；他泣血上书，请求用自己的身体替代父亲。君王于是怜悯他，最终保全了父亲的性命，又表彰他的门第风尚。那里的池水清澈流转，墓旁树木扶疏，清风肃然；过路的人都下车致敬。晋许孜【东阳人】。唉，许孜确实孝敬父母；为什么偏偏像风中的树木不能停留，遭遇这样的艰难困顿？灵车已经装载尸体，他背土修筑坟墓。我亲自为父母劳作，怎敢说辛苦？乡民们手上起茧、脚上长硬皮，我并不认为这是艰辛。头巾和箱笥还保存着，几案和祭席也不改变。想到这些，我惊惕地问：我的父母如今在哪里？秋霜凝重，春雨纷纷。父亲啊，母亲啊，你们是否曾经承受寒冷和饥饿？孩子已经再也见不到你们，难道能不思念吗？天高可以到达极处，但这种感情却没有尽头。鹿尚且独自悲鸣，我触摸着松柏。唉，许孜坚定志向始终不变，终身思慕父母，这一点在你身上看得最清楚。唐冯子华【东阳人】。遥想那位孝子冯子华，把草庐系在墓旁；思念亲人而不得相见，恨不得与他们一同死去。惨淡的白月高悬，悲风从四面吹起；他匍匐着号哭，悲声直达心髓。上天赐下美好的祥瑞，安慰我的孝思：有洁白的兔子，有秀美的灵芝。孝子冯子华说：‘唉，我哪里需要你们？九泉之下的父母不能复生，百般祥瑞又能补偿什么？只是你们这些祥瑞，替孝子树立了世代的规范。即使经历万年，这种德行也会更加显明。’自从您去世以后，像您这样的人还有几个？茫茫天地之间，谁不是别人的儿子呢？唐应先【东阳人】。卓越啊，这种至孝是众人难以做到的。顾念我应君，擦拭泪水，泪流不止。亲人已经去世，内心悲痛哽塞。即使青草长到头发之间，哪里还有时间束发梳洗？过去居住在父母膝下，欢乐盛大；如今我回来，抬眼只看见白杨。苍天啊，为什么不怜悯我？如果可以跟随父母而去，我还顾惜自己的生命做什么？你的内心多么痛苦，你的行为却多么高尚。高大的宫阙最终承受上天的美好福佑。唐君佑【东阳人】。唐氏的儿子，以孝行闻名。无论生死，节操始终如一，不分不变，只是不断思念父母。从清晨直到黄昏，谁没有父母？过去能够欢乐，如今我有什么罪过，竟独自行走，迟疑不前？我的罪过如此深重，应该坠落而死。为什么偏偏让我的父母先我如朝露般消散？苍天不肯怜悯，竟使我到了这种地步。父母的音容渺远，怎能不思念？官府因此褒奖表彰，封闭宫阙以示纪念；这不是只为你一个人，而是用来劝勉后来的人。陈太竭【浦江人】。浦水和汭水之间有一户姓陈的人家。父母去世后，他住在墓旁的庐舍中，穿衰麻服终身，内心憔悴，身体疲病，必须拄杖才能起身，气息像游丝，离死亡已经不远。早晨哭泣如同吞声，晚上哭泣更令人不忍听闻。松林的风萧萧作响，林中的鸟啾啾鸣叫，仿佛来帮助我悲号；遥远的思念使我无法安宁。我起身祭奠，酒爵和果肴摆在面前，连乌鸟也因此不敢啄食。世道污浊而礼法失去防护，衰败的风潮浩荡奔涌。我思念古人，古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宋董少舒【兰溪人】。有一位卓然的董君，他的父亲得以善终。董君亲自背土筑坟，坟丘封土高耸如马鬃。四郊无人，夜里的寒冷如水；黑色暴风暗中兴起，仿佛神鬼来到。董君走出庐舍，抱着坟墓捶胸，想到父亲独处地下，长久哀哭却发不出声音。太阳啊，月亮啊，你们能够照到下土，难道不怜悯我最深的痛苦吗？愿意赶快进入九泉，奉侍我的父母。灵芝灿烂辉煌，快速降下你的祥瑞；紫色的茎、黄色的花，光彩灿烂而明亮。董君的德行声誉，永远不会消亡。宋金景文【兰溪人】。濲水流经的州郡、三山的山坡下，住着一位孝子。怎样才算孝呢？父亲头上生病，他向天呼号请求代父受病，愿意把灾祸集中到自己身上。父亲去世，母亲的棺材还没有下葬，他手持祭器守在旁边。天光向下照耀，五色光彩灿烂。五色灿烂还不足以称为奇伟；凶猛的冰雹和暴风，也不侵犯他的乡里。如果不是内心真诚，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后世历代都应以他为师。唉，这就是孝子啊！宋贾南金【金华人】。孝道宏大，是一切德行的根源，谁能像贾氏这样真正敦厚地继承古风？活着不能离开父母，死后怎么可以抛弃他们？忍心让父母的身体被幽暗泉台关闭吗？白天虽然不能相见，却能在梦中相逢，仿佛父母还没有死去。醒来后寻找他们，只见寒灯仍在几案上，怎么能不为此感慨而潸然落泪？顾念你的孝德，也怜悯我的哀伤。愿以文章装饰你的形貌，以文采修饰你的德行。父子之间互相排斥，有时甚至不能相容。我写下这篇赞辞，用来抒发百姓内心的真情。《许鲁斋先生赞》。濂洛之学传自武夷，重重光辉相继照耀，如日月星辰般昭明显著。到了许公，尊重所闻，践履所知，仿佛亲自提衣求教于寒泉之麋。阐明幽深微妙的道理，分析得细致入微，如同皋陶详细审问，穷尽其情实与辞理；又如后羿搭箭射击，始终不失准头。既已进入学术的门域，便登上正堂。横经讲学于国子监，学生们衣冠铿锵；去除人的私欲，开启天赋的常性；消除偏颇歧途，挽回众人通向正道的道路。德行成就而财富之道畅通，德业光明显用于当世，辅佐帝王治理天下，使天下得到陶冶而达到太平。明白本体而能适用于实际，许公确实接近这种境界；有德而不得回报，是不可能的。四海之人都祝愿他配享祭祀。唉，许公真是百世的老师。《刘静修先生赞》。先生的心胸，如山岳镇定、江河澄澈；先生的操守，如美玉温润、坚石贞正；先生的学问，梦中醒时都不忘六经。像岐阳的凤凰、鲁郊的麒麟，和悦之气感染他人，充满了阳春般的温暖。他阐发周公、孔子的性情之学，汲取其中深厚醇正的精神；有时出仕，有时潜隐，始终与大道周旋。如果九泉之下可以使先生复生，我愿意为先生执鞭驾车。《吴草庐先生赞》。紫气连续不断，神异之物蜿蜒而来；凡有开创，必有先导。山川降生神灵，自元气而归于正道，厚重地生出哲人。他谨慎勤勉，在道上远远超越常人；早年严厉如秋霜，温和如春阳，这是多么昌盛的德行！他抱膝居处，气概覆盖八方；虽被阻塞而不能舒展，仍专心体会神明之理，执笔不停。以车舆护卫圣经，学徒都来依从。毛类有麒麟，甲类有灵龟；凭借深厚的学识消除吝啬，使内心和气息广大明朗，犹如大明照临轩堂。后来被征聘，声望更加尊贵；在成均施教。北方的许氏、南方的吴氏，先后相互应合，传播人文教化。大明太史、金华宋濂赞。

译《虞文靖公像赞》。朱明之地，是离火降下精气的地方；丹鸟翩翩，是为他驾车的凤凰车饰。手握造化枢纽，使人文昭明；补缀皇帝的衮衣，五色光彩闪耀。向上凌越霄汉，向下照耀九重深渊；没有幽暗之处不被开启，没有芳美之物不获荣盛。使万物顿挫变化，与天地人三灵相配。独自驾驭元气，神思栖息于幽深之境。虽死而精神不灭，随万物流动而变化形体；凝聚为祥瑞云气，灿烂如德星。美玉刻成的碑铭，连鬼神也秘藏其门；是当世罕有的才材，是一代英杰。《先师内翰柳公真赞》。身材高大，相貌伟岸端庄，严肃如神明。走近他而亲近交往，又感到温暖如春。海阔天高，无法窥测他的宏大气度；雷霆奔驰、狂风竖起，也无法驾驭他雄伟的文章。前来趋拜的学生，成为荐绅士人的仪表；出入礼官之署，振兴百年来的礼乐；昭示宣扬帝王制度，使宏大的诏令光照天地。正因为他具备广博、崇高、深厚的学问，所以能够继承光明俊伟的人物传统。仰望他的遗像，不禁泪湿衣襟。假使泉台之下可以使他复生，也许士风民俗能够重新归于淳厚。门人、具官宋濂拜赞。《吴山长像赞》。原道书院山长吴履，是我的异姓弟弟。世人评论吴履，一种说法是：吴履善于写文章，他严整简洁、峻拔绝伦的地方，像秦汉间的人；语言迫近而仔细观察，又有深沉的光彩。另一种说法是：吴履自幼沉浸于羲之、献之的书法，行书、草书都达到妙品；如宝剑舞于空中，光芒层层迸发；如芙蓉出水，姿态还带有余韵，应当可以与鲜于大常并驾齐驱；他得意的作品，有人甚至说超过鲜于大常。认识吴履的人只知道这些。至于他崇尚风义，朋友有急难便赴救，不顾水火，即使古人也难做到；真正了解他的人未必都知道这一点。因此作赞来使吴履的德行显明于世。赞说：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君子的同类吗？听说别人有急难，立即想要赶去；即使力量达不到，心里也悬悬不安，仿佛饥饿、溺水和烈火就在眼前，几乎顾不得其他，辗转不能入睡，在漫漫长夜中不断思考。世人浑浑噩噩而不能察觉，只有我探究其中幽微。那些以文章技艺自我夸耀的人，他们所认识的他，难道不是太浅薄了吗？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君子的同类吗？

译《石岩林先生像赞》。面色如冰霜，内心如铁石；手执斧钺镇守七闽，使百官收敛隐藏。政事神明清正，学问有深厚源流；这个人虽然去世，清明的风范仍如昨日。《溟涬生赞》（有序）。溟涬生就是旴江人廖应淮，是研究《易》学的人。他胸怀奇异的气概，喜欢研究世运的推移以及方技诸家的学问。三十岁时游历杭州，上疏陈说丁大全误国的情状。丁大全愤怒，便借法令陷害他，把他发配到汉阳军。溟涬生戴着刑具出都城，路旁观看的人纷纷赞叹，认为他很壮烈。到达汉江边时，遇见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说：‘您不是廖应淮吗？’溟涬生惊讶地说：‘道士怎么知道我？’杜可大说：‘宇宙太虚，不过是一粒尘埃。人生活在其中，又有多少像尘埃呢？这样广大茫茫的事物，尚且能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之间，何况您呢？但是，自邵尧夫以来，先天之学传给王豫，王豫传给天悦；天悦死后没有传人，同他一起葬在玉枕中。不到百年，吴曦叛乱，盗墓者打开坟墓，得到《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以及其他书籍。我用财物从盗墓者那里买来这些书，至今已经五十年。按照术数，它们应当传给您；我等待您也已经很久了。’于是杜可大向上官说明情况，使他脱离罪籍，并把墓中的书全部传授给他。杜可大的推算从声音开始，溟涬生神明敏锐、颖悟精利；杜可大指画到一半还没有说完，溟涬生已经先行领会。杜可大自认为不如他。学成以后，溟涬生离去，隐居在宣州、歙州之间。后来遇到余安裕、戈阳，想要教他，余安裕劝他研习《中庸》。溟涬生瞪大眼睛厉声说：‘世俗儒生几乎要在地下侮辱我的康节先生了！’于是再次离开，前往杭州，寄居在贺外史家。白天在市上推算大衍之数，晚上买酒痛饮；喝了就吐，吐了又喝，醉得像烂泥一样仍不停止。醉中他曾大声说：‘天已经不是宋朝的天，地已经不是宋朝的地，怎么办，怎么办！’这些话传到贾似道耳中，贾似道派门客去询问。溟涬生说：‘不要多说，等浙水以西的土地露出白色时，就是吉祥征兆。’贾似道不明白，又召他来，屏退旁人后与他交谈。溟涬生说：‘明公应当自爱，不久宋朝的鼎器就要转移了。’贾似道厌恶这些话，捂住耳朵逃走。溟涬生也径直离去，经过曾渊子家，索要酒来大饮。酒兴正浓时，他作婴儿哭声说：‘大厦将要焚烧，燕子还在呢喃不停，难道还不停止吗？’又作歌来表达心意。都城人士听说后，争相指责他是怪异之民，不肯同他交往。只有太学生熊希圣还时常到他的住处。溟涬生私下握着熊希圣的手说：‘我端坐在高楼上，听见空中有百万兵马奔驰，来往的人和鬼都发出哭泣声。壬申年襄阳、樊城陷落，甲戌年皇帝驾崩，乙亥年长江被飞渡，贾似道也将在临漳被杀死，丙子年三宫播迁，诸王大臣全都在南北之间仓皇奔走，这些都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你不离开，想要做什么呢？’ 过了不久，宋朝的政事日益败坏，沿江州郡望风溃逃。溟涬生大为悲痛，说：‘杀伐之气又进入闽广一带，我不知道自己将死在哪里了！’于是逃走。他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后来四年，他病死在处州学中，享年五十二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义女跟随他。溟涬生继承邵尧夫的学术，自认为颇懂《易》；每次见到各家易学传注，不问浅深，便以讥讽驳斥为乐。至于谈论后天之学，他尊奉伏羲的卦画为经，把彖辞、爻辞、系辞作为传，排斥《文言》《彖》《象》二传，认为那是九位老师的言论；又认为《说卦》若非圣人亲笔不能作，上下《系辞》是门人所撰，序卦只是汉儒的记述罢了。溟涬生大概聪明绝人，却没有真正听闻大道便突然谈论术数，所以对经书的议论多有失当。然而他生性嗜酒，难以亲近，又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即使在人面前也不顾对方脸红羞惭，因此很少有人跟随他学习。只有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乐于接受他的教诲。吴浚没有完成学业，彭复多次受到唾骂斥责，却不怨恨。溟涬生将要逃走时，把彭复召来，口述卦例，手中布列筹数；即使是平日吝惜、终身不向别人展示的内容，也一次传授给彭复。彭复后来又传授给鄱阳人傅立云。有人说：溟涬生临死前对义女说：‘我死后一个月内，朝廷会命令一位姓山、名如鸟的人来征召我；等傅立云到来时，他会经过我家门，你可以出来把藏书给他看，傅立云将凭这些书做到大官。’ 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所谓姓山、名如鸟的人，就是崔鹏飞。溟涬生所著的书有《玄玄集》《历髓》《星野指南》《象喻统纪》《声谱》《画前妙用》等数十万字，至今仍间或流传于世。赞说：龙图形成文章，有文辞纵横其中；用以疏浚、用以明察，泄露其中的蕴藏，以安定天地。过去我的素王孔子，韦编三绝；圣学坠绪微茫，谁能替我接续？我参究其中精华，九位老师从旁襄助；我包容其中晶莹的道理。百家争相攘夺，如同河水浑浊，如同阴云昏暗，如同整理乱丝反而更加纷乱。上天尚未降下灾害，还有一线道理保存着。洛地有一位士人，居住在百原；他的精神超越幽深寥廓，在卦画以前凝聚；从过去的数理推知未来，大事小事都能辨明。没有高处不像山崖，我登上它的顶峰；没有深处不像深渊，我汲取它的泉水。选择简约的材料授予人，若不是隐秘之学便不传授。有幽暗的坟墓，最终被昭明宣示；有人得到其中的文字，把神妙承载于言语之中。炎炎的宋朝国运，已经到了尽头；长星侵蚀柳宿，星色变红；灾异和祥瑞显现征兆，大地将要发生变化。群小昏乱而以此为世，没人感到忧惧；鱼儿困在鼎中，还希望它能够喘息。溟涬生的智慧，内心像沸腾的羹汤；那些昏昧的人不明白，反而说我是狂人。我狂又怎样？我的忧患实在太多。我的山河，我不能磨砺它们，使它们随同世道一起沉沦而讹误。我的美酒已经酿好，我的瑟也调和，我难道不长啸歌唱吗？北风多么寒凉，旗帜飘扬；我的车声隆隆，江流浩荡。渡过长江如同走陆地，江水腥臭污秽；鲜血流淌，海上的妖氛正盛，怎么能够视而不见？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风雨飘摇，房屋用屏障遮挡；渡过大河，众人用船桨划行，船桨抵住屋板和船桡，孤零零地前进。依靠国家的武力却就此坠落，不知道应当警戒，太阳坠落而不再升起。即使白天劳作如同黑夜，猫头鹰在林中飞舞，鬼魅窥视屋舍，谁来投身于这样的艰难？竟没有人制止。于是忧惧，于是惊恐；于是张望，于是行动；于是逃亡，死在四方。回顾溟涬生究竟为什么这样做？原来他以神明般的智慧显现出来，以古代圣人为征验；并非徒然计算，而是有法度依据，怎么能不这样说？最终却沉沦在术数之中，只困守于一曲之见，不能通晓其中的根本道理。《易》的道理既已湮没，术数也失去正轨；我激发赞颂溟涬生，发出长久的叹息。月亮出来多么明亮啊，在天空的中央；在天空的中央，哪里分得清古代和今天？我从小就听长者谈论溟涬生的事情，近来又读到李淦的《性学》和戚光子的《实所造文》，于是更加详细地知道溟涬生的事迹。以溟涬生这样精湛的技艺，修撰《宋史》的人却不把他列入《方技传》中，实在令人遗憾。因此我怜悯他，特意为他作序；又感伤《易》道衰微，激发感情为他作赞。可惜我的文章粗陋，不能使溟涬生永存；然而我的感情也已经尽到了。濂志。

译《采苓子赞》。荣阳人郑仲德有隐逸的操守，曾经在九蓝山间采挖苓草，于是自号采苓子；这篇赞就是因此而作。赞说：那位采苓的人，是远离尘世、退隐自守的士人；清白高洁，远在云霞之外，不容一丝尘滓。白月照入胸怀，清凉的风沿着窗棂吹来；高视一世，还有什么可忧虑、可经营的呢？《匡山居士真赞》。紫色的眼睛有棱角，足以洞察千古；长长的胡须如同屏障，足以震慑百官。有时建立大将的旗鼓，消灭妖邪灾气；有时穿着处士的冠服，逍遥于云林之间。可以显达，也可以隐晦；可以浮沉，全都顺从外物变化，内心贞正却从不受牵累。高悬千寻的丹色山崖，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峻峭；蓄积万仞的重重深渊，没有什么能测量它的深度。怀抱忠义的志向，光明磊落而自信；这难道不是所谓不变不改、如百炼精金的人吗？《曾侍郎像赞》。身形瘦弱，是山泽间清瘦的隐士；精神凌厉，是列仙中的儒者。博览各种书籍而守持简约，智慧周遍万类，处事却像愚拙之人。应当议定礼制、考订文章，细察礼制损益的微小差别，考核历代帝王遗留下来的典章，为一代宏图作辅翼。这难道不是涵养道德的精华、通达大道的枢纽，是国家的元老、邦国的蓍龟吗？《章判官像赞》。唐代福州军事判官章公修实，是检校太傅章仔钧的父亲。他的遗像至今还在，大概已经四百多年了。章公的二十世孙、御史中丞章溢，偶然在闽中买到这幅画像，如同得到至宝，拿来给友人宋濂看，因此作了这篇赞。赞说：器度深沉，仪容严肃。唉，贤哲之人，如金如玉。余庆所及，子孙如云；世代重珪叠组，直到今天仍然播扬芳名。《四十二代天师张公像赞》。含藏冲和，保持虚静；掌握真实之道的枢纽，辅佐天道、宣扬神灵，契合大道的符验。龙虎守卫于左右，风雷听从呼唤。这不就是古代博大真人、当今列仙中的儒者吗？《赵使君像赞》。宋代王孙元之，具有循吏的才能，见识优异而明察，政事通达，百姓得到治理。未老便归隐，面临危难而不改变节操。懦弱的人看见他，也可以振作气概。《赵子昂像赞》。文运在中途衰微，颓败的文风日益靡弱。赵公从东南兴起，成为支撑天地的一根柱石；是天人之中的表率，又是帝王的后孙。麒麟游行，凤凰飞翔；如明珠般光亮，如美玉般温润。历经内外官职考验，终于进入禁中机密之地。他的声名上升，与太阳一同升起。那些奸邪小人，如腐烂的鳞甲和败坏的豚肉，哪里能够损害赵公？他们自身的臭秽反而暴露出来。三百年间，东西万里之内，能够雄声一代的人有几个像赵公这样？赵公的容貌如玉，赵公的文章如金；变化不可测，光照古今。《李太白像赞》。元代行台治书侍御史亦怜真班所收藏的李太白画像，是秘阁流传的摹本。我的朋友危君太朴曾经为它作赞。后来画像流落到金陵骆氏的酒家。洪武己酉年秋天，郡中士人王宗溥买到了它。不久又把摹本赠给我，于是我作赞说：长庚星降下精气，化为列仙；凌越日月，呼吸之间吞吐风云烟气。穿锦衣，面如玉，在皇帝面前挥毫；气势压倒宦官，视他们如乌鸢。使万象顿挫变化，随时机回旋。金童前来迎接，手持红色节杖、青翠旗帜；下方人间污浊不堪，谁能承受其先后接续？他展颜一笑，骑着鲸鱼升上天空。《傅同虚像赞》。想从外在寻求先生，就在三丹田中炼养精气；想从内在寻找先生，就在八方天界游神。这些都只是窥见粗浅的形迹，还没有能够畅达其中的真实。玄妙高峻的山岭啊，山谷绵延；白鹤起舞啊，姿态轻盈。难道不是长久跨行于洞庭的原野，吹奏玉笛招引飞仙的人吗？《宜春夏都事遗像赞》（以“忠”字尊崇他）。他的才华极其优良，气概则刚强；沉潜于仁义的府库，浸润咀嚼于礼乐的场域。穷究《春秋》，把褒贬之义寄托其中；以菽粟般质朴的道理形成文章。假使让他专守一城，便可以攀比汉代的黄霸；假使让他入值銮坡，便可以追及唐代的张文成。为什么偏偏低回于卑下的职位，不能施展一项长处？他借出使的车乘远游观览，最终却在五羊城仙游。难道被人屈抑的事难以被人知晓，而为上天所信任的德行终究不会消亡吗？千百年以后，刚正之风浓郁盛大，也许还能看见他骑着麒麟从大荒降临。《玄英处士方公遗像》。我的学生方孝孺，是玄英处士的孙辈。他拿着处士的画像来请我作赞。赞说：在江南振兴《离骚》和雅正诗歌的传统，在玉笥山与渔夫樵夫相混同。谏官之署离天很近，虽然屡次被州牧儿童般地轻视；夜里穿着牛衣受寒，却始终不能夺去他寄情烟霞的志向。凛然刚直的风骨，可以折损谄媚之徒的气焰。遵循真曜先生遗留下来的法则，形成玄英这一私谥。正因为积蓄深厚、发挥宏大，所以能够继承隆盛传统，使其不断传扬。士绅冠笏世代相接，功勋业绩显赫著名；后裔蔓延于闽浙之间，无不属于云原一脉。谨作赞辞，以表达敬仰和追慕。《王宗普像赞》。把您看作尊贵公子吗？为什么神情清明、气息和雅，竟没有纨绔子弟的姿态？把您看作仙翁、佛门之人吗？为什么又能随时代俯仰，活动在尘世之内？把您看作诗人雅士吗？为什么又清奇劲直，沉默而谦退？那么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大概外在行迹混合于这三类人之间，而内心却遨游在尘埃之外。这正是我曾经对空同子说的：以古代人的精神处在今天的时代。《危云林像赞》。文章继承虞世南、欧阳询的盛美传统，地位居于朝廷廊庙的尊位；天下人称誉他，他不因此欣喜；众人诋毁他，他也仿佛没有听见。这就是先生成为大雅君子、流传百世而长存的原因吧？《王指挥像赞》。真人兴起，山川降下精气；执杖佩剑前来追随的，无不是豪杰英才。当时王公本来就是将门子弟，虎啸鹰扬，万人无不披靡。功成以后赐予爵位，于是镇守一方；收敛武威，佩玉穿冠着礼服。凭什么来观察他呢？只看他英姿勃发的画像，就足以更加勉励他的功勋，使他与古代良将相配。《苏都事伯防像赞》（苏伯防是苏轼之子苏由的后代、苏平仲的父亲）。才足以施行自己的志向，智慧足以成就事业。如果把这些才能全部施用于当世，必定远远超过常人，并且得到职位来施展的人，不过只出了其中一两位。年高德劭、享有林泉之趣，都是您本来应该得到的，这确实是上天报答善人的结果。只是您的儿子非常贤能，以文章著名于太平之世，足以继承前人的绝学，使美好的声名发扬而不坠。这些正是我过去私下里常常赞叹的地方；长公把您比作晁氏的先君，文章写成后，我知道您确实当之无愧。

译自题画像赞 广陵孙生为我画像，真人看了都失笑，说没有一处不像，于是我在画像右边题词说：外表似柔弱而内心刚强，表面似愚拙而实际明达；辨析驳正百家之说，日夜研习群经。千载的事业长久，一世的生命短暂；前贤的武功和事业庄严地在前，我岂敢不去践履？又 我的心胸与天地一样广大，我的本性与圣贤一样尊贵。为什么要随着偏曲的学问转，局限于文章技艺，忘记真实的归宿，沉溺于浮华的文辞，在求得和失去的道路上颠覆，在是非交错之际迷惑，即使放纵地混迹于大道之中，也始终没有脱离小聪明？静下心来思考这些，几乎要流下眼泪。从今天起奋发自新，把这作为开始；每天都警惕自己，再加勉励。比如登山，应当登到最高的山顶；譬如改用新火，必须凭借新的燧石。希望融会贯通而达到高明开朗的境界，发誓锄除治理心中的荒芜污秽。把致知作为求学进步的方法，以持敬作为涵养心性的根基。接续将要断绝而茫然无绪的学统，使遗留下来的经典显明清晰。虽然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也一定要笃实行持而深入探究。希望这七尺之躯，不辜负天地之间的惭愧。你应当努力，以完成自己的志向。越国夫人练氏像赞【有序】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所谓生养，就是天地的本心。虽然阴阳运行有开合、惨舒不齐的时候，但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永远循环不止，周流于无穷之中。比如硕大的果实没有被摘食，那么生长的道理已经具备在其中，只要等待时机就会发荣挺立，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到了五代，动兵争强，杀戮甚至波及鸡犬，这是天下极其混乱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人道了。如果有人在这种情势中不被气运所改变，凭一念仁心契合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那么这种感应和召引的迅速，以及施及后人的恩泽，哪里会有穷尽呢？闽地的练夫人，名寯，是建州刺史章公仔钧的妻子。她出生时就有肉发，性情深沉端庄刚毅，整天有时连一笑也没有；她的言语和见识又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当时闽王命章公在浦城西岩屯兵，南唐卢将军率军来侵犯，章公派两名校尉到州中请求援军，因为误了期限将要斩他们。夫人劝说道：‘时局危急，百姓还没有安定，您为什么要杀壮士？’章公醒悟过来，便不再追问。两名校尉逃入南唐，后来都成为大将：一个是金陵的边镐，一个是上元的王建封。保大三年二月，南唐派江西抚安使查文徽征伐闽地，攻取建州；边镐任行军招讨，王建封任先锋桥道使，夺取了险要之地。不久王建封焚烧外城郭，八月甲子攻克了建州。章公已经死去很久，只有夫人还在。两名校尉派使者带着金帛来赠送夫人，并把一面白旗交给她说：‘我们将要屠城，夫人应当把旗插在门上，我已经告诫士卒不要侵犯这里了。’夫人退还金帛和白旗，不肯接受，说：‘您幸而还记得旧日的恩德，希望保全这座城。如果一定要屠城，我家也将和众人一起死，不能独自活着。’两名校尉被她的话感动，于是停止了屠杀。夫人有十五个儿子、六十八个孙子，大多登上显要仕途；她的后代又世代相继，有的位至宰执，有的进入法从，有的历任卿监，佩带守令官印的，几乎有一百多人。唉，这是多么兴盛啊！如果不是夫人有能够契合天地生生不息本心的仁德，那么这种丰厚的施报，未必能达到这样的程度。推究夫人的心胸，广大明融，不受疆域限制；她看待一座城中百姓的生聚，不只是像看待一家人，实在具有所谓仁者的气量。灾祸和福庆各以同类相应，正合《大易》的旨意。夫人的后代难道会不繁盛吗？难道会不光彩显著吗？昧于道理的人不知道天道尚未确定，便说行善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如果这样，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就断绝了，怎么可以呢？夫人的二十世孙存道拿遗像来请求我作赞。我考核了有关传记，写序说明夫人的事迹，又为她作赞说：美好的夫人，出生在七闽。身有肉发，行为有法度；安静刚毅而庄重，行动总是遵循常道。她是贤良的女子，成年后出嫁，成为建州刺史的妻子；她的德行与姜太公之妻齐姜相称。建州刺史威武勇健，旗帜翻飞，用来扼守建关。将要固守我的城池，必须集合我的军队；发文书征召两名校尉，为什么迟迟不回？要斩断他们的首级悬挂起来。夫人说：‘唉！天地正遭受创伤，不能诛杀壮士。’于是放走他们，使他们逃奔南唐，后来成为南唐的臣子。南唐建立军旗，进攻争夺城池；火红的旗帜在白昼飘扬，攻陷了四面城郭。两名校尉说：‘这简直是让鬼变成人。’夫人的仁德，怎能不有所报答？为什么装入我的私囊？为什么把白旗交给我？白旗插在家门，有人突然闯入而喧哗。我将要拔剑加害，夫人说：‘唉！这座城终究要被屠杀，我活着做什么？众人如树林般密集，过去拿斧锤杀戮，如今却能唱歌吟咏。’夫人虽已死亡，她的魂魄已经归藏，但她的恩泽更加广大。后代承袭紫绶龟印，声势如雾气弥漫、云霞迷蒙，延及今日。遗像庄严肃然，万众都来瞻仰，凭什么不以她为取法的榜样呢？黄氏三寿图【浦阳合溪人】资善 身体安康、家庭富裕，是人人所希望的；隐藏才智而不炫耀，厚重有余，是上天所赐福的。您能够契合天道，所以不求取什么而自然满足。超越宠辱，离开毁誉，在万物之外遨游，这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而您独能如此。资深 智慧足以洞察事理，又加上喜爱学习；敏捷足以处理政事，而根本在于没有私心。侍奉长上，不以和乐压倒礼法；驾驭下属，不以慈惠损伤威严。处于家庭之中，像春天一样温和而像秋天一样严肃；表现在言语行动上，方正如矩，圆融如规。这是求学者难以做到的；如果称您为笃实行持的君子，谁会认为不对呢？资文 人们只知道您外表伟岸，却不知道内在的美德；只知道您才华丰富，却不知道品行崇高。这大概是因为您质朴而专一，温和而有礼，刚正而又能通达吧。龙马赞【有序】

译西南夷地自古出产良马，而罗鬼国所产的尤其优良。有人说罗鬼大概就是古代的鬼方。那里有一处养龙坑，在两山之间，水深而清，灵气开合，蛟龙确实藏在下面。每当春日开始和暖，万物情态畅盛，夷人便站在柳树坑旁，选择贞良的母马把它拴在那里。不久云雾昏暗，近在咫尺也不能辨认；有形色类似某种蜿蜒之物从水中上升，与母马相接，大概就是龙。等到天气放晴，看马旁的沙地上有龙的足迹，就知道它曾与龙交合。于是谨慎调节它的饲草，适时增减，等到生产，必定能得到龙驹。洪武四年六月壬寅，夏国主明升率全蜀投降，献上良马共十匹，其中一匹纯白，正是在养龙坑得到的。马身长十一尺，头高九尺，足的高度与头相近，只短二尺。颈下有隆起的肉，约厚五分、宽三寸多；从胸部贯穿腹部直到尾闾，筋脉相连而止。它神采明亮，振鬣长鸣，万马都因此退避。鞍辔不能接近，稍一靠近，它便站立起来怒吼。皇上认为上天既然生出这样的英异之物，一定有神灵在掌管它。皇上亲自撰写祝文，诏令有关官署用牲牢祭祀马祖，然后命典牧副使高敬把四百斤沙子装入囊中压在马背上，让人骑在沙囊上，使它在苑中游行；时间久了，它的性情渐渐柔顺驯服。恰逢八月癸巳，皇上将要在清凉山坛上举行夕月礼，于是骑着它出行，奔驰如踏云而行，连一粒尘土也没有惊起。皇上心情喜悦，赐名为‘飞越峯’。又命御用监直长马晋臣绘制它的真实形貌，收藏起来。我宋濂考查典籍：汉武帝元鼎年间，有神马从渥洼水中出现；马生于水中的说法由来已久。养龙的传说虽然是夷人相传的，也应当有可以验证的地方，并非虚妄。如今皇上凭大德登上大宝，凡太阳所照之地、太阳所落之处，没有不翻山渡海来献礼奉宝的。近来独角犀从九真来，食火鸡从三佛齐境内进贡；其他形状奇异的珍物纷纷而来，尚且数不胜数，更何况这种水中所产的龙马呢？《周书》说：‘不把远方的物产当作珍宝，远方的人就会归服；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就会安定。’皇上夙兴夜寐、勤于政事，每天都想着保护百姓，山林岩穴中的贤士几乎搜罗殆尽，将要把国家治理得如同黄帝、虞舜时代。那些遥远荒僻的异族地区，珍奇的物产自然而然地孕育出来，皇上并没有刻意求取，所以吉祥的光辉和祥和之气洋溢于中国，仁德的声望和义理的名闻充满四方八极。龙马这样的奇异之物，自然来到天闲十二监之中；以典籍的道理考察，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大概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把这同贰师将军穷兵黩武，派兵去大宛索取汗血马的做法相比，究竟如何呢？我宋濂以文章为职业，适逢这样盛大的美事，不敢默默无言，谨作赞辞一首，留给后世。赞曰：天上的房星如火闪耀，蛟龙从神异的深水中升起；澄澈的神马由此出生，祥风瑞云使白昼也显得幽暗。天一之气聚合，贯通精灵。龙须丰满如鳬，胸脯轻捷如竹；耳如明镜，眼睛高悬；鬃毛如花雪卷曲。光芒照耀黑夜，汗沟中仿佛流出鲜血，红霞般的汗水奔流。它振动鬃毛长鸣，万马惊惧；闪耀如流电，追逐着飞星，仿佛从九霄之上跟随龙而行。只听见潇潇风雨之声，三川平定，八方安宁。真正的龙媒献入龙廷，出入天门，驾御龙车；五彩太霞环绕着蓬莱瑶京。皇上的风教清明，皇上的大道正直，皇上的威势光明。茫茫天地之内，谁敢不来朝廷？可怜汉代将军，徒然围困贰师城。由此才知道，天子在于树立德政，不必年年徒然用兵。墨鞠图赞 建安苏照为学子黄叔旸绘制《墨鞠图》，并用竹石陪衬它。难道是因为它们的气节相同吗？禁林散吏宋濂为此作赞说：我本来是中黄之色，肝肠如铁；精神显露在外，难道自己不知道形貌黝黑吗？翠绿的竹子姿态美好，洁白的石头光洁明亮；坚贞而不阿谀，这难道不是月下的朋友吗？万种色彩一同消退，洞然容纳万物的情状；虽然处于幽暗之中却能自明，难道是陶令沉迷昏醉而借酒寄托吗？陈方都督像赞 威武雄健的杰出英才，矫健勇猛的虎臣。心志雄强胜过万人，才略超过三军。爵位列于崇高的阶位，功勋记在盟府。画像置于云台，芳名流传千古。李徴君像赞 喜爱道义，亲近贤人，以道自得其乐；美好啊，这样的人，真是君子的儒者。

译虎林处士赞 虎林处士王君，年过七十，而视力听力仍像年轻壮年时一样。他的孙子监察御史王骥，跟随我学习经书已经很久了，偶尔来请我作赞。赞曰：白发垂垂，内心和乐。节俭勤劳，是使家庭富裕的根本；严厉端正，是统驭众人的基础。乐于施舍的仁心，时间越久越笃厚；嫉恶如仇的气概，年老了也不衰减。在明月之夜吹奏凤笙，在百花盛开时飞传羽觞。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从容自得、举止舒缓，哪里知道人们错误地称您为虎林处士呢？了解您的人，难道会把您看作琼台上的神仙吗？华严经赞【有序】上人幻灭严格持守梵行，希望求得无上真如之道，曾经自己思量说：‘《华严大经》，实在是中天调御第一时所说的一乘顿教，能够化为最尊胜的佛法。想把松木烧成煤，加入香药捣和成剂，用来书写这部经。但松煤是借助外物制成的，具有黑暗之相，会玷染洁白的法门。想把汞炼成丹，以空露承接，用适当的方法研磨滋润，用来书写这部经。但汞丹虽然光耀可观，能够养育人身，若不是助道之物，便没有用处。想推取赤金白银，锤炼得薄如纸，再研成泥，用来书写这部经。但金银虽说是贵重宝物，本体仍是外在尘物，起初并不从内心产生。由此思考：身外的各种物品，无论优劣、非优非劣、一或多、非一非多，都不足以承受这种特殊的利益。再看我这一身，内有心脏肺肝，外有毛发皮肤指爪，都依靠血液而生，依靠血液而成，依靠血液而长，依靠血液而达到壮年、衰老直到死亡。这些血液，是众生极其珍爱的东西，如同梵摩尼宝，即使一滴微小的血，也没有人肯舍弃。我如今发下宏大誓愿，在世尊面前，以最难舍弃之物来成办佛事。从十指尖刺出鲜血，盛在清净器皿中，用温火养炼，澄去白色液体，取其精纯，蘸以霜毫笔，专心诚敬地抄写，写满八十卷。’ 尊阁益寿禅居。过去乐法比丘在一无所有时，想听闻佛语，却始终不能如愿，于是相信婆罗门所说：‘把皮当作纸，把骨当作花，把血当作墨，愿意书写一首偈。’何况如今有千百首妙偈、十万字正文，而且不止一部；即使捐弃身躯性命来报答佛恩，也不足为奇，对于血又有什么吝惜的呢？只愿法界众生，无论看见或听见，都能证入杂华藏海；证入杂华藏海以后，就能得到六根清净；得到六根清净以后，就能得到自性清净；得到自性清净以后，就能使四天下微尘刹土中的一切众生全都清净无相。居士还没有出生在母腹中时，母亲梦见一位奇异的僧人用手抄写这部经，来对她说：‘我正是来求光明、延长寿命的，应当借一间屋子来完成这部经。’母亲醒来后，居士便出生了。如今遇到殊胜因缘，顿时想起前世的事情，于是亲自焚烧五分妙香，香烟盘曲上升，结成宝网，编织覆盖在经书上面。又合掌向佛散花礼拜，并称赞说：杂华净智海中九重法门所说的一切，由一音演唱；十处放光，明示信、解、行、证之门，总摄一切，再没有遗漏。如此具备五周，如此辨明六相，如此分判十玄妙义，全部充足而达到四法界、二十重华藏、无边香水海。教法条目虽有差别，性相各异，却无碍而圆融；与次第排列并不相异，也不是完全相同。可以成为无量，无量也可以成为一；重重相摄而没有穷尽，这就是功德聚。如来最上乘，是龙宫秘藏的法门。上人以自身之血庄严洁饰，用一滴血书写这部经，而一滴血中普遍含摄十方世界。在每一个世界中，都普遍显现光明台；在每一座光明台中，都普遍成就狮子座；在每一座狮子座中，都普遍见到分身佛。像这样无数的佛，都具备大威德，眉间白毫光遍满一切处，共同宣说大乘佛法，听闻的人就应当得到解脱。譬如日月升起，照耀三千大千世界，使人全都看见种种色法，因为能够破除黑暗。譬如大海，风平浪静时平坦如手掌，没有丘陵堆阜，因为佛法能够使一切平等。譬如阳春到来，大地万物都生发，各种根芽萌动，因为佛法能够滋润灌溉。譬如梵志梦中，一梦经历千劫的事情，却不过在刹那之间，因为佛法能够融会摄取。譬如孩子思念母亲，还没有见到，心已经到达；形体和精神都没有隔离，因为佛法能够使一切不相分离。譬如黄金的颜色，金与色不能分开；黄金消失，颜色也就空无，因为佛法能够达到不二。譬如石头的坚硬性质，起初不是从外部得到的；石头自身本来就圆满，因为佛法没有所谓修行和证得。如果能这样理解，看经时就能见经而不见血；再加以精进用力，就能见佛而不见经。等到成道以后，见到本性而不见佛。我的本性如同虚空，完全没有可以被看见的东西；在无所见之中有真正的见，整体自然显露。如果执着于所见，也不是我的本性；能见与所见二者都消泯，这才是真正的见。真正的见又有什么呢？本性本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收摄。一心归命礼拜，只以此偈作为赞颂。各种妙楼阁的门，一弹指间同时开启。大还龙虎丹赞【有序】《龙虎丹赞》是我为朋友郑源氏所作。郑源因为阅读《金碧古文龙虎上经》，领悟了大还丹的旨趣，用它来修炼，处处都有奇异的效验。又因为其中玄秘深奥，请我说明它，作成这篇赞。赞共四章。苞干灵一 人的身体包藏精气，神妙地与元气造化相合。有一个神主宰统摄它，铅与汞各自流行。神所栖息的地方，实在是天地中间开合的所在，如同两扇门，循环不息。它空旷而含有冲和虚静之气，独立存在而不凭借形体，这就是元气真息的根本。勉强命名为帝乙庭。静到极点，必然自然显现。内在境界垂下白光，有人或许想象成连环，这恐怕反而丧失了它的常道。斡化纽二 凝聚精神进入紫虚之境，冲和自然地抱守一气，居于青龙之位，郁然向上升腾；白虎成为煎炼的枢纽，阴阳男女既已相从，蒸腾滋润如流动的酥油。鄞鄂一旦坚固，温养便形成丹胎；明珠销融坠落，离卦中的阴气、坎卦中的阳气重新归来，随着纯刚之气称为乾；潜藏或腾跃都符合道符。在郁罗萧台之中，服食霞光，漱饮云气精华；经历无穷岁月，永远与混沌元气同在。考火记三 鼎炉是乾坤的枢纽，是匡郭；水火是魂魄，戊己居于土官。一气在半夜中存养，火候经历十二时辰，暮时防止衰退，早晨重新培植。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绵绵不断，日日相因。刑与德务必并进，文火武火必须交错施用；薰蒸调和而达到太和，天机充盈着神津。三元与五气，一一返回本根；后天之物不能雕饰改变它，使它长久成为万象之尊。稽曲徴四 三千六百种法门，全都堕入魑魅魍魉的场域；把雌雄铸成剑，使日月吸取光华；关闭尾闾之间的玄液，以九鼎运转女英；三次退让以及五种假借，八种矿石巧妙煎煮烹炼。这样的举措，难以一一说尽；阴魔夺取人的性命，尸体遗弃得满地纵横。寒风吹动罗酆山，时时传来鬼的啸声，这才知道涉入有为之术，不能借此学习长生。

译观音石赞 虎林翁君祥卿得到一块大圆石，约有五六寸，上面显现圆通大士微妙庄严的宝相：大士坐在宝莲花上，善财童子合掌侍立在旁边。这大概是因为大士住于不可思议的解脱门，能够以神通变化成办各种佛事，摄受众生。大的时候，在陀怛洛迦山显现化身真容；小的时候，把影像寄托在一木一石之中，不借助人工，天然生成，无不是从慈悲怜悯之中显现出来的。祥卿因此请我宋濂作赞，用来显明神妙功德，给那些不信佛法、增长我慢的人看。赞曰 玄黄之气既已开始分判，白石便承受了形质。那时还没有佛，怎么能够显现佛像？即使经历千劫也不会变化，难以用时间来拘限；无论劫初还是劫末，常住于寂光土。石头本来是无情之物，顽钝没有什么能够相比。起初没有感应通达之处，佛怎么会在微尘般的刹土中显现形像？每一粒尘土都是佛，有情与无情本来同一体。诸佛也无数，动辄说那由他之多。为什么圆通佛偏偏在这里显示神变？圆通在支那，早有深厚因缘，所以不肯舍弃这里。如同母亲思念孩子。如来所说的各种形相，都是虚妄的聚集，为什么还要自己执着于形相？凭什么解除迷惑之网？把田相看作佛性，正如以手指指向月亮；见到月亮后，手指便应当忘掉，哪里还会有系恋执着呢？从这四点来观察，只应知道佛的宏大愿力，能够把圣人和凡人完全摄入其中；调御者的菩提心，假借石头显现奇异，超出思虑之外。它既不是图画的力量，也不是雕刻镌勒的功夫，而是幻化成微妙庄严的形相，以七宝作为璎珞。闭目结跏趺坐，正是因为慈悲怜悯，用来警醒那些不信佛法的人；他们只是徒然增长我慢。应当知道这就是神通之力，竟然又有这样的事情。想到自己过去未曾见到时，口出不净之语，正如仰头向天吐唾沫，唾沫反而落到自己脸上。所以愚痴实在值得怜悯，哪里忍心斥责驱逐呢？我愿大地上的人，没有不知道三皈依的；见石而不只是见石，见佛也不只是见佛，只见无量光从各自心中发出，遍照十方世界，明亮如日月灯火。十方的一切类别众生，都得到诸佛的智慧。《文宪集》卷三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三十一 明宋濂撰 忠义【共二章】宋代摄松阳丞、助教梅溶 梅溶死后，梅执礼曾哭着说：‘我叔父只是一个老儒生罢了，平日恭谨温和，像是不善言辞的人，竟能慨然守住方圆百里的土地，以微小的身躯抵挡虎狼般的暴行，直到身体毁灭也不顾惜。执礼这番话，难道真的值得相信吗？凡是外表柔弱的人，内心未必柔弱，只看他内心所存的是什么罢了。世人都大概把他看作白面书生，可以吗？可以吗？’所以梅溶之死，不是儒者不能做到的，因此又在标题前冠以‘儒’字，用来表明儒术对于名教是有功的。君主嘉奖他的忠义，像这样加以表彰奖赏，就可以用来劝勉世人了。因此特意记载下来。宋户部尚书梅执礼 从宣和到靖康七年之间，梅氏一家杀身殉义的共有两人，难道不是很难得吗？活着是人所最喜欢的事，有家庭的私情，又是人所不能马上忘却的。他们难道甘愿让脖颈中的血溅到地上，还自以为得计吗？只是因为君主绝不能背叛，名教绝不能辜负，纲常绝不能亏损，忠义之心一旦激发，即使泰山高大，也看不见它的形体；雷霆轰鸣，也听不见它的声音。刀锯在面前，不觉得惨痛；鼎镬在身后，不知道酷烈。一定要获得死亡，然后才感到安宁。如今距离他们已经数百年，忠贞刚烈之气仍充塞于天地之间，凛然如同活着；不是烈丈夫，能做到这样吗？假使他们当时能够屈膝受辱，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任人唾骂、任人鄙弃，即使活一百年，又有什么益处呢？贾谊曾说：‘守城御敌的臣子，确实应当死在城郭疆域之中；梅溶是奉行法度的臣子，确实应当为社稷而死；梅执礼也是这样。’ 孝友【共三章】梁处士何千龄 何千龄生活在唐朝末年人伦败坏的时候，他的孝行在友爱和睦方面最为突出，礼让的风气几代都没有衰落，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普通街巷平民之家，即使他们的行为不足以惊动世俗，只要有人能够修行孝友之道，朝廷一定下诏表彰，史官一定寻求事实加以记载。即使史官偶然漏记，贤士大夫也一定随后慎重记录，那么这种事往往反而足以流传后世。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不可磨灭，远非区区功名富贵所能相比的吗？魏征说得好：‘即使有人官位登上台辅，爵位列为王侯，俸禄积至万钟，马匹超过千驷，死的那天也不能和这些人相提并论。’他的话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唉！有志之士，难道能对此不深受感动吗？宋处士钟宅 钟宅一家剔肝刲股来救亲人的共有三人，也都是出于迫切真诚的孝心。有人引用韩愈所论鄠人的事来非难他们，这种非难确实有道理。可是与亲人病了却不肯尝药相比，难道不是有很大区别吗？把这件事记载并列出，并不是为了赞美钟宅。我又听说，兄弟不和，常常起因于妻子儿女的离间；如果丈夫没有远见，就会受她们驱使而自己还不觉察，一家之内便发生乖戾变故。钟宅文广把妻子休掉，虽然不能说是最高的德行，却也是非常难做的事。那么应该怎样才可以呢？我曾见有远见的人，知道妇女的意见难以劝谕，便在表面上仍与兄弟相亲爱，常常不失欢洽；暗中救济兄弟的急难，私下周济兄弟的匮乏，不让妇女知道，也可以说是善于处理妻子与兄弟之间的关系了。明处士黄逢原 唉！儿子长大后便分家，媳妇和婆婆反唇相讥，这是秦地的风俗已经如此了。何况距离古代越来越远，风气也日益浇薄。黄氏能够不受末世习气污染，卓然不变自己的常道，难道不是真正的豪杰吗？浦阳以义居闻名的有两三家，只有郑绮家已经传到十代。黄氏懂得感慕而奋发兴起，更加努力修养自身，怎么知道不会像郑绮家那样呢？不过，许史家族那样的称誉未必值得看重，猗顿那样的财富未必值得称富。只有把孝友积累在自身，使美好的名声显扬于当世，这才是极大的尊贵和富有。所谓卓然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愧，考察古代贤哲而有凭证，著于后世而可作为法则，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黄氏的孙子曾孙难道不应当思考着自我勉励吗？政事【共七章】汉尚书仆射杨琁 唉！政事对于人，关系重大啊！它掌握着敦厚人伦、淳厚风俗的工具，执掌着使阳气舒展、阴气惨厉的权柄，掌握奖善罚恶的权力，担负着使人出生、使人死亡的责任。它处在朝廷，四海便承受它的恩泽；它处在一郡，一郡便仰赖它的恩赐；它处在一县，一县便受到它的福泽。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上面英明，下面淳厚，歌谣传颂太平；一旦相反，流毒便遍及四境，神明愤怒，百姓怨恨，甚至激成其他变乱。它所关系的事情实在重大而艰难。既然如此，官员中有人凭一种善行在职任上自我效力，难道可以让他默默无闻吗？即使说过去的人不可复生，难道不应使后人知道而受到劝勉吗？唉！记载的文章怎么可以缺少呢？我宋濂对此一直恭敬用心；那些不可知的事情固然没有办法，幸而还可以考见的，就不敢不记载。从杨琁到赵大讷，共十一人，虽然官职有高低，治理有优劣，但对我百姓有利这一点是相同的。因此全部记录下来。宋抚州刺史蒋邵，诸暨令张敦，鄂州刺史傅柔。洪遵撰写《东阳志》说：‘杨扶在蒋邵、张敦、傅柔之后，并且说蒋邵历任洪州、抚州二州刺史，后调任交州；张敦升任车骑大将军；傅柔也任鄂州刺史。’杨扶是东汉时人。洪遵既然这样记载，那么蒋邵等人应该在杨扶之前无疑了。我宋濂不认为如此。汉朝的车骑将军、卫将军、左将军、右将军、前将军、后将军，职位都仅次于上卿，掌管京师兵卫；车骑将军本来就是汉代官职。张敦是杨扶以前的人，也未必不能知道。至于洪州，在两汉时名为豫章，抚州之地隶属于它；鄂州当时也叫江夏郡，根本没有称作洪州、抚州、鄂州三州的说法。直到隋朝平定陈国，才开始设置这些州，并冠以今天的名称，那么蒋邵、傅柔恐怕是隋以后的人。洪遵竟然没有考察这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浦阳尚未设置县时，土地属于乌伤。杨扶自曾祖杨茂迁来以后，考察他的居住地点，实际就在今天的县境内，所以杨扶的墓还在县西北十五里。没有看到杨扶子孙另行居住的记载，洪遵却独自依据旧的经籍，把杨扶列入浦阳，把杨扶的儿子杨乔、杨璇列入乌伤，这又是为什么呢？这些地方我都不得不加以订正。宋工部侍郎傅雱 古语说：人才一定要等到遇到事情才显现出来，难道不是这样吗？傅雱出使金国时，诏令中的措辞对他极为褒奖，甚至有‘希望您的一句话能够相合，成就我们两国的和好’这样的话，由此可见当时对他的任用和寄托多么重大。傅雱也真是奇异的男子啊！宋训武郎黄仁环

译黄仁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持剑勇士罢了。他最初未必没有劫掠、成为百姓祸患的行为，却也被提升到士君子的行列。为什么呢？有过失也记录善行，这是《春秋》的义理；记录他的善行，就因此提升他。不过，当贼寇气势正盛的时候，假使黄仁环不迅速挫败他们的锋芒，那么数万生灵就要使荒原染满鲜血了。宋太常少卿王万 人的欲望，如同疾病；圣贤的书，如同药物。用药治疗疾病，疾病就会痊愈而身体调和；用圣贤的书克制欲望，欲望就会消除而天理明白，这是自然的趋势。世人却只把圣贤之书当作玩赏之物，认为它可以帮助写文章，即使每天诵读五车书，对身心又有什么补益呢？王万自从听到季衍讲读《四书》中的一句话，便暗中深思精研，反过来用它修治自己。因此他约束自己时，义与利截然分明，表里不欺；治理百姓时，忠厚纯和，不专事威严决断，百姓自然感动佩服。他任谏官时不畏惧权臣奸党，弹劾他们更加有力；意见有时不能实行，便挂冠径自离去。唉！这才可以称为善于读书的人。当时贤士们交口称赞他，有人说他像白圭、振鹭一样清白，有人说他像玉尺、冰壶一样端正；有人说他赈济灾荒像朱熹，先见之明像苏洵和吕献可。没有实际功业的人，能做到这些吗？唉！这足以留传不朽了。看看那些搜寻奥秘、苦心构思、铺陈美辞，却和庸人小孩一样一同消亡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元大学士吴直方 上天生育人才，想要振兴他，就先张开、扩展他，使他的枝叶昌盛；想要抑制他，就先收敛、积聚力量来培植他的根本。譬如万物，在萌发生长的日子里显出的繁茂肥润，都是从严寒、雷霆、冰雪摧折之后产生的。大概蓄养得不厚，发育就不会茂盛，这是自然的趋势。公凭借敦厚宏大的资质，蕴含安定天下、治理国家的才具，掌管造化的神特意在您年轻时使您晦隐，到老年才使您显达，其用意也是这个道理。元知永新州赵大讷 大丈夫凭功业显扬自己，难道一定要借助祖父的势力吗？借助祖父势力而成功的人，世上难道没有吗？但终究不足以称为大丈夫。一定要从平民中奋发而起，卓然有所成就，小则担任州牧，大则参与国政，使德泽深深留在人心，声名流传后世，这样才无愧于大丈夫这个名称。说得好啊！吴直方、赵大讷的作为，是多么接近这一点啊！不过，同样被称作人，同样生长在这个地方，同样吃粮穿衣，却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稍微懂得自我激励的人，可以因此警醒而反省了。文学【共十章】宋屯田员外郎于房 于房论文章时说：‘阳气展开，阴气闭合，俯仰之间发生变化，从无形中出现、从有形中归入无形，其中的妙处如同神明。’他说得多么好啊！文章以变化为主，变化而不留下可以寻迹的痕迹，便神妙了。司马迁、班固、韩愈这些人，被称为文章家，他们果真能改变这句话吗？于房家三代以文章闻名，实在是应该的。我私下里很仰慕他，多方寻找他的文章，却不能得到很多。近来经过左溪山，看见于房的儿子正封所书写的碑，字势雄健奔放，如同蛟螭虎豹前后盘曲搏取，使我感慨地想见他的为人。登高远望，精神也为之飞扬。唉！数百年以后，还能使人思念他而不能放下，一定是有原因的。宋著作佐郎朱临 天圣、庆历年间，本县文章写得好的人，只有于房父子最为兴盛；在经学方面优于众人的，则只有朱临一人。朱临的学问有渊源，我想他的著作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惜如今全都亡佚了。宋濂偶尔还在吴明孙家见过朱临所受的嘉祐告身；吴明孙大概是朱氏的外孙，而那件告身失传也已经很久了，如今又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样的文章和文献有存有亡，往往都像这样；难道沉溺于声名利禄的人能够长久吗？宋工部尚书钱遹 《四朝史》说：‘瑶华失去职位而后来复职，太母实际上下诏使她复职。’姑母有迁徙妇女的权力，母亲有改变儿子处置的道理，把这件事传播天下，符合至公之道。这话确实正确啊！钱遹当时身在其中，谁能说他不知道这个道理呢？他的用意大概是有所遵循罢了。梅执礼为钱遹墓作铭，感叹他刚直方正而少有圆融，生死都背负毁谤；这可见梅执礼是多么厚待宣扬善行的人啊！宋太学生何敏中 世上那些贪婪刻薄、任意妄为的人，剥削百姓直到肌肤和骨髓；一旦遇到患难，人人都会恨不得置他于死地。像盗贼感念何敏中的恩德，因而庇护一百人而不杀的，有这样的人吗？我说世道衰败、正道沦落，士人的习气日益败坏，有人擅长文章而只求利禄，奔走到权贵宠幸之人的门下哀求，唯恐不能得到一次任用。像何敏中因孝、友、睦、姻、任、恤、忠、和八行以及遗逸之才被推荐，却不肯接受的，有这样的人吗？朋友之道衰落，平时指着天日发誓，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却不肯伸手相救，反而把他推下井再投石头，这样的朋友有吗？像何敏中卖掉行囊中的财物归来，而朋友中有这样的人，又有吗？宋处士朱有闻 扬雄说过：‘君子善始善终而声名流传，谨慎行事而遵守法度，像何敏中一样。’何敏中、朱有闻二人，正是这样。有人议论说，立传的原则一定要关系到大的劝善惩恶；如果只是记载像这两个人一样的事，平平庸庸、普通寻常，何必劳累简册呢？我宋濂说：‘不是这样。世上的人贪婪刻薄、任意妄为，剥削百姓直到肌肤和骨髓；一旦遇到患难，人人都会恨不得置他于死地。像盗贼感念何敏中的恩德，因而庇护一百人而不杀的，有这样的人吗？有人奔走州县，像奴仆一样侍奉上官，望见车尘便急忙跪拜，扫门求见，唯恐不能见上一面。像县令、县丞想拜访朱有闻却不能如愿的，又有这样的人吗？如今不是三代之时，人有一点善行，也一定要记录。难道能说这两个人的行为可以遗弃不记吗？应当加以激励并记录下来，使有见识的人懂得辨识它。’ 宋布衣倪朴 宋朝自宣和以后，国势衰弱，金人乘机而入，长驱直入，攻破太原，侵扰真定，攻打汴京，以至于天子蒙尘逃难，百姓暴尸荒野。当时的臣僚说应当枕戈待旦，与金人不共戴天，以洗刷国耻，收复土地疆域。然而朝廷反而割让土地、议和，叩头请求活命；忠义之士虽然想有所作为，却屡屡被排斥而不被任用，终于导致国家沦亡而无人能够挽救。可悲啊！倪朴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并没有爵位名号的荣耀，也没有俸禄赏赐的丰厚，却能够一片赤心忧虑国家，吐露胸中的忠愤，直想叩击宫门，把意见上奏皇帝。虽然他的奏书不能进呈，但与贾廷佐的二篇奏疏、陈亮的三篇奏书相比，俊快明朗、刚烈光明，前后相照。像倪朴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人中豪杰吗？假使朝廷任用他，未必不能建立奇功。奈何奸恶之人掌握中枢，有志之士不能宣泄忠愤之气。由此推论，也不只是人的谋划不善而已。唉！王业终于偏安一隅，父仇终于未能报偿，一定应当有人承担这一责任。幸而倪朴的奏书还保存着，百代以后，不但会使英雄洒泪，身居高位而享受俸禄的人听到它，也或许知道受到劝勉。宋处士黄景昌

译本县著文立说的士人中，名声不显的有三人。宋代元祐、绍圣年间，有个叫朱恮的人，师从黄山薛大观。薛大观得到平阳孙复《春秋》的学问，朱恮全部承传下来，曾经撰写《春秋羣疑辨》若干卷。宋朝末年有蔡庆宗，字光远，凭《春秋》学被乡里荐举，后来因恩例补官，做到武进丞，也撰有《春秋集解》若干卷。有个叫陈讷、字升之的人，精通《周易》，获得前代儒者尚未阐发的奥秘，也撰有《河图易象本议》八卷。如今这些著作都散失不存，有的只剩下一点，连这些人的姓名也很少有人知道。我私下认为，事功的实际成效很难消亡，言语文章的空文却容易湮没，所以才会这样。然而世上流传下来的文章，又有哪一篇不是空文呢？这必定取决于学问本身的醇正或瑕疵：醇正，学习它的人就多；有瑕疵，传授它的人就少。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古代荒诞不合经义的文章，以及纵横捭阖的权术，可以说瑕疵极多了；可是直到今天还被人们熟诵不忘的，为什么又这样多呢？这大概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其中也有幸与不幸的因素。幸与不幸，是天意。天意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即便如此，人多势众也能胜过天，文章能否流传，实际上系于后世的人，天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看景昌所著的书，也将要散失不存了。濂因此感到忧惧，所以得以对它们作一番详尽的论述。元代翰林待制柳贯。先生具有奇伟卓异的才华，积蓄着峻伟刚正的德行，才华发而为文章，便深沉雄健而高雅劲峭；表现在行为上，则端庄稳重而正直坚定。他从不把懈怠的神色显露在脸上，口中也不说谄媚的话。他所学习的以圣贤为老师，却不违背世俗以求标新立异；所到之处以教化为重，却不迎合世俗以求与人相同。他起初出任人师，后来入朝教育胄子，周旋于掌管礼乐的官署，又统领吴、楚地区的教育。晚年接受征召，入朝掌管皇帝诏制。他对于排斥异端、扶持伦理纲常、贬斥淫祀、排拒权势之臣，刚劲的气概和正直的言辞，都足以辅助常法训典；危切的言论和卓异的行为，都足以激励贪婪怯懦的人。等到退居闲处，神情仍凛然自持，像高山一样屹立。喜怒不显露，言语和沉默都有常度。可以说是有德的君子了。元代处士吴莱。我曾经向立夫求学，问他作文的方法，他说：有篇章的联属，要使文脉贯通；有段落的联属，要使奇偶交替产生；有句子的联属，要使长短合乎节奏；有文字的联属，要使宾主相对相待。我又问他作赋的方法，他说：有声调的方法，要使高低开合彼此应和；有押韵的方法，要使清浊协调；有遣辞的方法，要使呼吸相应；有章法的安排，要使布置严谨。总而言之，都不越出‘生、承、还’这三者罢了。然而文字有参差，体制也不相同，必须随着各自的类别来安排，不能让玉制酒器和瓦制酒器并列陈放，这样才算得当。这又在‘生、承、还’三者之外，不经过精细选择便不能达到。我至今还记得他的话在耳边，只恨自己的学问没有达到，于是把这些话记在传记末尾，以便谨慎地传下去。宋代潭州儒学教授张森，元代翰林文字陈公举，明代儒学教谕张端臣，翰林检讨郑棠，清。逸处士郑柏，中书舍人周▯，编修赵友同。从古至今，以文学自任的士人很多。然而应当以圣人的文章为宗主。文章用来立言，简约奇奥没有超过《易》的，又没有超过《春秋》的；叙述事情精密严整，没有超过《仪礼》的，又没有超过《檀弓》的，又没有超过《书》的。《书》中，又没有超过《禹贡》的，又没有超过《顾命》的。议论浩大无边，没有超过《易大传》的。抒发情感、寄托于事物，没有超过《诗》的；《诗》中反复咏叹，又没有超过《国风》的。铺陈王政，没有超过《二雅》的；推扬盛大德行，没有超过《三颂》的。有开有合，有变化转折，文脉流通，首尾呼应，没有超过《中庸》的，又没有超过《孟子》的；《孟子》中，又没有超过论养气、好辩等篇章的。唉！我濂所说的只是能够说出的部分罢了，由我所说的推知我没有说出的，大概也可以知道了。人若能在这些方面用力，领会深的，固然可以同天地共始终；领会浅的，也能使文章气势震荡开张，同诸子比较一世之长。不过，这只是谈作文的体制罢了。若追溯它的根本，还没有说到。它的根本是什么呢？天地之间最为广大刚健，而我借以生成的，不就是气吗？一定能够涵养它，然后道才能明白；道明白了，然后气才充足；气充足了，然后文章才雄健；文章雄健了，然后才能追配圣人的经典。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称为文章。为什么呢？因为文章所存留的，就是道所存留的。文章如果不系属于道，不写也可以；如果系属于道，那么即使万世在前面，也不能说它久远，我不说它久远，因为一说便与它相合；即使万世在后面，也不能说它遥远，我不说它遥远，因为一说便与它相合。因此无论小大、内外、古今，没有文章就不足以施行，也没有文章就不足以流传。难道可以不具备根本而达到这种境界吗？浦阳虽然只是小邑，自宋以来，以文章著名的人很多，大体都以经典为根本，其中有足以珍贵的。《贞节》【共二章】宋代节妇何道融。《诗经》说：‘没有过失，也没有仪态上的失当，只议论酒食。’解释这句话的人说：‘有过失不算妇人，有善行也不算妇人，只有议论丈夫的酒食罢了。’大概妇人的行为不出闺门，在平常无事时尚且不愿凭善行使自己闻名，何况身处哀痛苦楚之中，被称为‘未亡人’，难道反而要以此自我夸耀吗？君子的议论常常想把她们的事迹放在前面而不敢放在后面，难道不是怜悯她们志意坚定、丝毫不变吗？还是想借此激励那些不能这样做的人呢？世上的才士大夫，熟习俎豆礼仪，攻读诗书，坐时说尧的话，行时作舜的步态，自负确实不在古人之后；可是有的人一旦受人托付家国，便怀有二心。何况区区一个女子，所从事的不过是织纺和家中饮食之间的事务，反而能够以死守节自誓，像秋霜烈日一样不可轻慢玩弄，又怎么可以轻视她呢？所以楚国的贞姬、梁国的高行、汉代的桓嫠，都被载入史官记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即便如此，贞节越显著，正说明风俗越衰薄。假如正处在家家都可受到封赏的太平时代，究竟还有谁会称她为贞妇呢？贞妇能够得名，大概是因为世上不贞的人太多了。我濂又怎么能不为衰败的风俗慨叹呢？明代郑节妇黄琇。

译从前孔子称赞宓不齐的善行，却把这种善行归因于鲁国贤人多。大概人受到观感而振作，并不是完全凭借贤者；若没有贤者作资助，也不容易成就德行。如今郑氏一家十代共同生活，家规法度整齐严肃，像严霜烈日一样令人敬畏而仰望；他们德义的熏陶，又像春风和气的温润熏染，使人不知不觉受到深刻影响。因此他们的教化施行、教导周遍，即使经过他家门口的人，也往往会遵循德行、勉励操守，而乖戾的念头便消除了。何况做他家媳妇的人呢？自然应当守贞执节坚定，遵循礼法谨慎。传记说：‘一家实行仁德，全国便会兴起仁德。’ 这个道理确实没有说错啊。《琴操》【共三章】《飞泉操》。浦阳玄麓山有飞泉，我和郑原先生曾多次观看它，于是创作《飞泉操》，弹琴书写在崖石上。歌词说：飞泉啊，水流清畅；洗耳固然不是为了谁，又有谁来饮用呢？我家的牛反而说我污秽啊，那就把它迁到上游去。具有人形，却怎么能忘记人的忧患呢？《琴操》二首。我将要远行，路过双溪之上，心中隐约忧愁，不能排遣。恰逢友人琴生在丽泽精舍，于是创作《穹霞》《洞林》二操，让他弹奏。琴声流转，宫音中含有徵音，清冷玲珑，恍惚如同坐在青萝山中一样。琴生也真是清雅俊秀的士人啊！歌词说：有一座高耸的山，霞光是它的颜色，多么鲜明美好。早晨应当在林中射鸟，傍晚在水边捕鱼。役车匆匆奔驰，为什么不停止呢？看看那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有一片幽深的树林，林色阴暗深沉，可以借它消解饥饿，可以用它洗涤心灵。树林中有白云，云气浓郁，承接着屋宇。我亲近它，便想到我心中的苦楚。《含山操》二解【有序】《含山操》是为和阳王纲的妻子吴贞媛创作的。贞媛遭逢兵乱，却能保全节操，投水而死。她的事，难道不是关系到民众常道的大事吗？歌词说：含山上有云，不要遮蔽我的衣裳。那些负荷的人，用催逼我奔跑。我奔跑，我驱驰，眼泪像雨一样流。抬头看白日，阳光却照不到地面。地不能钻通，天不能攀援。算了吧，算了吧，我还说什么呢？含山上有石，光芒参差闪耀。石头尚且可以转动，我的节操却不能亏损。我的丈夫在哪里？想要跟随他，却无处可去。那黄泉之下不能相见的人，谁说深渊很深？我看它如同高丘。我死而得死，心中便安宁。《琴操》二首。有个客人任职于海东，因为能够打击贪暴之人而闻名，然而最终因此受到诬陷，吐血而死。我的朋友胡征君替他写了一篇哀辞，我读后非常悲痛，私下取其意旨，作《哀海东伤妷女》二操，让善于弹琴的人弹奏并和唱。客人的鬼魂如果有所知觉，那么他郁结的怨气或许可以稍稍伸张了吧？歌词说：我哀悼东海，思念着他：那个使人痛苦的究竟是什么人？像老虎一样凶猛吞噬，我不去打击他，便是我百姓的忧患。即使他不帮助我，反而把我当作仇敌。苍天虽然高远，冤屈难道有尽头吗？不是呕出鲜血，怎么能表明我赤诚的心？浩荡的大风，沉沉的寒泉。算了吧，算了吧，我还说什么呢？有个妷女，容貌美丽如舜；英明的人反而诋毁我，说我丑陋，我又有什么可受伤的？把白的说成黑的，自古也有很多；自己责备自己还来不及，哪里敢责怪别人？黄鹄飞来，鸣声铿锵；只要我的内心安定，又有什么忧愁不能转为喜悦？天上地下，一切都是命运，能怎么办呢？是命运啊，是命运啊！哪里知道其他的事呢？《鼓吹曲》【共二十二章】王国祭祀仁祖庙乐章。迎神，奏《淳和之曲》。皇家的基业由此崇高，茅土社稷承受封建；礼制虽有差别，孝敬追思却是相同。遥想先世的德行，源头深厚，流泽广大；报答根本而举行祭祀，用来彰明神灵的功德。奉牲，奏《庆和之曲》。王国的东面，清净的宗庙庄严肃穆。奉祀我们的皇祖，享祭从不差失。进献牲畜，怎敢说它已经肥壮充足。愿神灵降临享用，赐给我们纯厚的福祉。初献，奏《保和之曲》。皇祖承载德行，既淳厚又仁慈；不炫耀自身，把福泽留给后人。眷顾这个藩国，恭敬地奉行祭祀；清醇的酒正要进献，愿神灵享受它的芳香。亚献，奏《清和之曲》。庄严肃穆的神宫，庭院中的火炬光彩灿烂。第二次献酒已经升起，愿神灵享受这祭礼。神灵所享受的是什么？是赐给我们丰厚的福祉，使宗族像磐石一样稳固，嫡系和旁支延续百世。终献，奏《成和之曲》。神灵啊降临这里，在庭院中上下往来；看不见您的形体，却仿佛听见您的声音。清冷的风萧萧吹来，传到两根楹柱之间。三次献礼已经完成，神灵得到安宁。饮福，奏《咸和之曲》。神灵已经尽兴而醉，威仪十分严肃。神灵说：‘你的孝孙前来饮用你的福酒，我助你长寿，使你承受各种福禄；子孙要永远保持它。’这样引导着福泽延续下去。撤豆，奏《嘉禾之曲》。礼仪完备，乐声奏起，祭祀之事已经合宜；谁来主持这祭礼呢？撤去祭器不能迟延。伟大的神灵啊，您的恩惠广泛施及我们；神灵的气息将要离去，怎能不思念呢？送神，奏《德和之曲》。幽深而忽然无踪，神灵的运行没有痕迹。鸾凤驾车升上天空，像流星飞驰、狂风迅疾。神灵的英灵在天上，神主在室中。亿万年长久不息，孝敬追思永不止息。《宋铙歌鼓吹曲》。臣听说真人顺应天命而兴起，使阴阳旋转，协调神灵与人事，铲除僭伪，期望达到盛大太平。当时五代的乱局已经到了极点，天地山岳之气离散，河海愤怒泛滥，强臣悍将割据土地疆域，擅自掌握符节斧钺，反持天子的权柄，竟敢抗拒帝命，却没有人敢于制止。太祖亲自带着弓箭和箭囊，奉命四处征讨，声威显赫，所向无不取胜，奸恶之徒被斩首，献于太庙。不久，大功已经成就，天命归于太祖，于是接受后周禅让，登上皇帝之位。诏书广泛颁布，天地如日月般明亮；所有臣民无不踮足伸颈，等待太平。皇帝说：‘上天既然赐给我这个国家，我日夜之间怎敢荒怠安逸？那些萤火和火炬的微光，只像一根头发那样微小，却想同日月争光，谁能容许它们存在？我应当剪除它们的祸根，不让它滋长蔓延；你们众人还能够同心协力，以完成上天的惩罚。’建隆元年夏五月丁巳，皇上亲自征讨泽潞。六月辛巳，攻克其城，李筠投火而死。冬十月丁亥，又亲自征讨淮南。十一月丁未，攻下其城。不久，淮南的李重进也投火而死。干德元年春二月，高继冲派遣客将王昭济奉表称臣，荆南于是平定。三月壬戌，王师进入朗州，俘获周保权带回，于是湖湘又平定了。三年春正月，攻取剑州，蜀主孟昶封闭府库投降。开宝三年秋九月己亥朔，征伐南汉。四年春正月辛未，军队驻扎白田，南汉主刘鋹穿着白衣出城投降。七年冬十月，王师征伐南唐。八年冬十一月乙未，李煜奉表投降。由此，天威所到之处如雷霆一般，凡有触犯者没有不覆灭的。太祖既已离开群臣，上游于帝所，太宗继承大宝，迅速继承前代功业，文治安抚、武力平定，唯恐每日时间不够。太平兴国三年夏四月己卯，平海节度使陈洪进献出漳、泉二州。五月，吴越王钱俶又把他的全部国土献出。四年春二月甲子，皇上亲征太原。夏五月甲申，北汉主刘继元率领官属，衔璧入朝。从此海内群雄全都成为臣仆，风气通达，疆域不再有界限，东西幅员达到三万里；翻山渡海，献上贽礼和珍宝，迤逦而来。皇上实际拥有天下财富，白发老人和垂髫儿童都安乐兴盛，不知道这是皇帝的力量。宋朝兴起，到这时已经二十年了。

译臣认为帝王兴起，自有贞祥的符瑞，自古以来史书从未停止记载。我太祖出生时，祥光瑞彩流转为精英，奇异的芳香幽幽浓郁，仿佛成为神气聚集之地；紫气随之而来，树起旌旗出行，白日出现光晕。这大概是上天显著地降下嘉美的恩赐，使光明流传无穷。因此自唐尧、虞舜禅让以来，很少有不凭征伐诛讨而得到天下的。其中难道没有谦让而继承帝位的人吗？他们都是表面上给予，暗中夺取，不久便把所立之人废掉。只有我太祖顺应天意、顺从人心，陈桥拥戴、黄袍加身，大概确实是被迫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由此才能大一统，使四海臣服，奉为神主。圣德神功巍巍堂堂，传到子孙，亿万年长久不息，跨越汉唐而追及三代，这是多么盛大啊！然而短箫铙歌，是黄帝、岐伯用来建立威势、宣扬德行、以风劝敌军的乐歌。周代沿袭这种制度，在大司乐那里，王师大胜，便命令演奏恺乐；在大司马那里，如果军队有功，便把恺乐献于社。大体都是军乐。古乐早已亡失，到汉代有《朱鹭》等十二曲，列入鼓吹，称为铙歌，如今还可以考见。从此以后，各代都有相应歌词，而唐代柳宗元独自仿照汉曲，依照它的篇数，创作鼓吹铙歌，用来记述高祖、太宗的功德以及征伐勤劳之事。臣虽然不才，自从以文字为职，便常常取法汉唐，穷尽思虑、竭尽精力，创作歌辞，用来助兴军乐。在整顿军队、振作军旅之时，可以在马上演奏，使光彩耀目、声响铿锵，震撼无边；使有宋的成就光辉，在后世更加增色，不让前代专美于前。臣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臣谨冒死进献。太祖出生在洛阳甲马营中，神光充满屋室，香气浓郁，过了一夜仍不消散。这是圣明征兆预先显现，因此列为《启圣征》第一。开启圣明的征兆，记载先前炎精降临而光明灿烂，以鲜明之光冲破重重阴暗，照耀层层玄远，使祥神必然显示应验；昌盛的时期驾驭天下，权柄与天序相合，地上的轨迹甄别星辰运行；白帝延续精气贯通月轮，永远昌盛的年运质实；过去的典籍无不如此。只有皇家的符瑞炽盛而高扬，彰显成就功业，永远不可磨灭。以上《启圣征曲》共二十二句，每句三字。太祖将要北伐，军队驻扎在陈桥驿，诸将把黄袍加在皇上身上，在庭中排列拜倒，称颂万岁，于是前往崇元殿，举行禅让更代的礼仪，列为《受周禅》第二。接受后周禅让，崇立神圣基业。飞龙升在天上，黄道开启。亲自掌握乾坤权衡，镇定天地枢机。苍色精气消亡，木已无所支撑。黑色光芒荡过太阳，重新显现光辉。天与人共同经历，天数归于神灵，承受上帝的保佑。广大福泽滋长，嘉祥瑞兆纷纷呈现。敦厚的神雀聚集，肉角之兽前来归附。风俗浩荡，皇帝的威严广大而光明，时常显赫威盛。以上《受周禅曲》共二十二句，其中十八句每句三字，四句每句四字。昭义节度使李筠据守泽潞，不肯服从。皇上统率六军平定了他，列为《斮老雄》第三。斩杀老雄，雄强的势力陷入困窘；连结各路军队，树起高大旌旗，袭击边城，施放蝎子般的毒害。王威赫然发怒，发誓要加以诛戮。百万勇猛的战士如树林般挺立前行；看着高峻的城垒，攻克平地上的城池；众人齐声呼喊，仿佛山岳倾覆；飞箭射穿手臂，防备着箭镞。李筠穷途末路，被置于烈火之中。朱鸟鸣叫，反舌鸟收声；反舌鸟收声，四海臣服。以上《斮老雄曲》共二十二句，其中十七句每句三字，五句每句四字。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不肯入朝，凭借江淮之地，招集逃亡之人。皇上亲自征讨他，列为《长淮沸》第四。长淮水势沸腾，仿佛汤中有蛟龙；蛟龙潜入水下，以石为巢，腥沫四处飞洒，矛戟四面张开，想要鼓动邪恶的巨浪，淹没日光。真龙出现，火焰般的鬣毛明亮灿烂；猛烈地焚烧腐髓和毒害，像刺杀恶狼一样消灭凶恶丑类。水流重新安稳，平静如镜；皇威浸润四方，恩泽广大，建立万方居所，福庆没有边际。以上《长淮沸曲》共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每句三字，五句每句四字。皇上派将领征讨张文表，借道荆南；荆南主高继冲害怕，奉表称臣，列为《耀灵威》第五。耀灵的威势，突然覆盖八方，如高山压卵。狂风吹起尘土，大将率领军队，手中握着长矛；骑兵在江边饮马，江水浑浊激荡，仿佛摩擦日月、摇撼星辰。谁敢违抗命令？割下首级在蛮荆示众；抬着棺材自称妾臣，剪除枝条，斩断根基。一旦坐镇此地，百粤以南都归于安定，荒远之地安静驯服，妖氛完全消失。以上《耀灵威曲》共二十句，其中十一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军队攻克南平，进趋朗州。武安节度使周保权抗拒命令，出兵讨伐并将他擒获，列为《鹰之扬》第六。我的鹰在那南楚上空飞扬，所见城池没有一座完整，还有什么险阻可言？俘获周保权，他昏昏然，竟一点也没有谋划思考。仇敌和祸乱既已消灭，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咬我？军队整肃，骑兵勇猛；华丽的旌旗回旋如海，水势直冲云霄，旭日升起。昏暗的杀气回旋弥漫，浓密得像烟雾洗荡。这样的征伐一举成功，功业前所未有。王道广远推行，没有不归附的。以上《鹰之扬曲》共十八句，其中七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二句每句五字。诸将征伐蜀地，攻取剑州。蜀主孟昶封闭府库，请求投降，列为《巴蜀平》第七。那巴蜀地区，致力于奢靡华丽以自我夸耀，把金块珠砾用于邪曲的政事。光明盛大的王师，如虎如貔。除掉凶恶的族类，使百姓的怨气得以舒展；脚还没有踩到敌人的头，手臂难道会比大腿更长吗？于是打开关门迎接王师，百姓叩头至额破裂，没有谁敢落后。声威和名声广泛传播，覆盖四方，百蛮都来归同。诚信达到至理，上接二帝五王，皇帝的德行美盛而且丰厚。以上《巴蜀平曲》共十八句，其中二句每句三字，十一句每句四字，五句的字数不详。南汉刘鋹据有岭南，良将前去征讨他。刘鋹训练大象列阵，用来抵御我军。于是集中强弩射击，大象奔逃。刘鋹便到军营门前投降，列为《象斯奔》第八。大象这样奔逃，南方的微光被驱散，重重昏暗被揭开；两轮太阳般的光辉照通粤海，连接到闽地边界。刘鋹起初不知道，跳跃奔闹以为游戏，竟敢拿着自己的小儿般的弱兵同隼鸟较力，勇气消尽，才走近来受缚。三日后凯旋，演奏军乐。威严神武出自上天，显扬皇帝的谋略；千秋万年，百姓和乐而且长寿。以上《象斯奔曲》共十八句，其中八句每句三字，七句每句四字，三句每句五字。王师征伐江南，江南主李煜投降之时，彗星出现在柳宿，列为《彗出柳》第九。彗星出现在柳宿，六合之内布满新气象，何况区区弹丸之地，怎么敢不称臣？弓箭盘旋，铁骑纵横；天险长江还没有渡过，江南已经没有可以据守的边隅。皇帝诏令将领和臣下，等待他前来归顺，谨慎些不要急于攻击，以免伤害我的百姓。长蛇般的军队形成包围，并不异于祥麟降临。弱小的君王既已投降，市场上没有惊起一粒尘土。大力宣扬皇帝的教化，使恩泽遍及至仁之境。以上《彗出柳曲》共十八句，每句四字。太宗继承大统以后，平海节度使陈洪进献出漳、泉二州，列为《拓闽关》第十。

译闽地关隘高耸于南方，上应牛、女二宿。南方将要窥伺瘴疠之海，东方有时连接沧海。五代时失去控制，藩镇擅自掌握兵甲。太阿之剑既被反持，僭越窃夺之事亵渎常经。谁占据这两个州，在这里树立节度旌旗？予夺都出自皇帝自己，何况还要等待他们入朝。太宗继承帝位，符命发出如风雷。于是他们前来叩首，归还原本属于皇帝的命令；覆盖之下仰望王者神威。通译使边远地区彼此沟通，玉圭珍宝聚集于明亮的朝廷。神妙的谋略幽深难测，庄严肃穆而终于达到太平清明。以上《拓闽关曲》共二十句，每句五字。吴越王钱俶见皇上的威势德行日益强盛，便把全部土地献出，列为《吴越归之》第十一。皇帝掌握神圣符契，重华的德业与帝王谋略相合。神兵从天而降，倏忽之间有千万之多。挥动戈矛，太阳也仿佛回转；投下马鞭，大海也似乎干涸。奋力攻击八方之间，强健迅疾如飞电。钱氏最先觉悟，地方物产长久以来都在内部输纳。最终知道高山的尊贵，丘陵小山又何必需要呢？百姓登门献上天府般的土地，不必劳烦神兵诛讨。皇帝的德行统摄无边，万国混同于车轨文字。以上《吴越归曲》共十六句，每句五字。海内都已称臣，只有北汉还在汤锅中苟延残喘。皇上亲自征讨它，北汉主刘继元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纱帽，在台下等待治罪。皇帝下诏赦免了他，列为《克戎逋》第十二。汾州、晋州有十万披甲之士，数代以来僭越称君；盘根错节，想要不被清除，残害虐待我们的百姓。圣人施展武威，军队威势显赫；夜间振动刀兵，点燃火把出入，行动如同神灵。正要把自己藏入地下，王师已经凌驾高天。所有城池都成了肉酱，所有铠甲都化为尘土。北汉这个逃亡之敌已经胆落，整个族属都来称臣。群民像流水中的鱼，被携带安置到海津。自此便得到生养，陶然处在太平淳厚之世。阪泉彰显轩辕的德业，母浦彰明尧帝的功勋；赫赫的炎帝之德，永远同万世一起不磨灭。以上《克戎逋曲》共二十二句，每句五字。四言古诗【共三章】《风树亭诗》【有序】风树亭，是嘉禾潘孝子所建的亭子。孝子的父母去世后，他每次对人说起，便呜咽流泪；然而没有办法寄托自己无穷无尽的思念，于是取《韩诗外传》中‘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话，题写在墓亭上。唉！孝子的心意，到这里真是令人悲痛。谁不想奉养自己的父母呢？可是父母在世时却不等子女来奉养。过去皋鱼站立哭泣而死，孔子大概是为此而伤感、怜悯他，因为他的志愿令人悲痛，却又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力量。唉！像孝子这样，念念不忘这件事，他大概懂得终身思慕父母的道理了吧？于是为他作诗：山上有美好的树木，油然生长，枝叶繁茂。难道它不想静止吗？是风摇动它，使它发出声响。我思念我的父母，他们的容貌日渐改变。子女想要奉养父母，父母却不能等待。唉！悲叹啊！心中多么悲痛。山高海深，什么可以比喻这种感情？内在的九脏，外在的四肢，都是父母的枝条，同出一根。根已经拔去，枝条却独自留存。早晚悲号，声音无法传达到九泉之下。白杨萧萧，墓门在夜里幽闭。我思念父母，难道不会憔悴枯萎吗？父母再也见不到了，只能寻找他们的声音和容貌。寻找而不可得，血泪交相流下。在墓旁建亭，名叫风树亭。抬头仰望、久久瞻视，心中非常憔悴。以上诗共八章，每章四句。《灵槐诗》【有序】四明史氏家族，富贵荣耀，与南宋相始终，这不只是人事，大概还有天道在其中。元朝立国一百年，史氏以忠信和文学闻名于当时的人很多，但俸禄官位却不相称；人事本来不应如此，这其中也有天道。元朝末年兵乱，槐树生长在史氏庭院中，乡里人说：‘这一定有奇异之处。’不久槐树被马踏死，乡里人又说：‘这一定有奇异之处。’没过多久，槐树果然又在南园中复生，乡里人说：‘前面的奇异，是对过去的征验；后面的奇异，将来会得到验证。史氏大概会有显达的人吧？’进入本朝后，史氏的后代史靖可因才华受到推重，任中书舍人，出任泰州太守，升为肇庆通判。先前说这些话的人说：‘这就是应验了。’然而还没有结束。于是大家共同给槐树取名为‘灵槐’，并作歌咏赞美。史靖可曾经和我的儿子璲同官，认为我应该作诗。唉！天与人的关系，真是深远啊！从史氏家族来看，又是多么明显啊！诗说：上天的心意难以揣测，天命极其显赫；它鉴察九州，明显地辅佐有德之人。宋朝先代九位君主，既然南渡而归葬，国家并没有随之倾覆。世代的臣子辅佐它，世代的臣子之家，居于鄮山之下，年年按时归来。旌旗符节、车马相继，凭轼前行；穿着衮衣，佩戴玉璜，那绶带是什么等级？是将相的印绶。雄伟的城池深广，百姓像雨一样聚集。宰相来到这里，老人和儿童全都欢喜。难道没有公侯吗？谁能超过后代？三位宰相、两位王爵，国家存在，他们便存在；谁来承当这份事业？他们的德行有始有终，既承受众多福祉，又有子孙后代。巨大的海洋浩荡，北风荒凉猛烈；没有沉沦于危难，也没有使光辉显耀。谁说播种灾祸便不会有收获？上天将要使它昌盛，嘉美的征兆确实明亮。高大的厅堂有庭院，左边有槐树；不是人为栽植而生长，唯独依靠德行培育。上天确实在培育它，或许有人会加以摧残；人的力量即使劳苦，难道能胜过天意吗？南园土地肥沃，有萌芽等待抽枝；它的根本像道路一样畅达，没有什么能摧毁伤害。起初弯曲而低矮，忽然高耸而苍穹般挺立；这个征兆意味着什么？应当出任卿，应当出任公。光明的天子，任用俊杰贤能。何况这是世代显贵之家，是王公的后代。啊，你这位君子，愿天赐的美好降临于你。用什么来占验呢？庭院中的灵槐就是征兆。《赠阎希曾参政山东诗》【并序】本朝沿袭魏晋以来在外地设置行台省的制度，大概是为了征讨和临时权宜的需要。到了唐朝末年，方镇擅自占有土地，于是任命中书令同平章事担任其职，至今沿袭而未改革，这不是用来显示长久之计的制度。于是改为承宣布政使司，设置使一人，左右参政各一人，用来协调各种政务，统辖人民。河南人阎希曾由乡贡进士被选拔为起居注，皇上爱惜他的才华俊秀，让他在文华堂学习。文华堂在宫禁之中，皇帝有时亲临训诫勉励他。不久授任监察御史，转任司文监令，随后授为山东承宣布政使左参政。希曾名钝，是仕途和学问都很优秀的人。因为他曾经向我学习经学，所以他赴任时，我作诗赠给他。诗词说：山东是重要藩镇，统辖的府只有六个，人民和物产丰盛，土地肥沃。皇帝内心忧念此地，百司如棋子般分布，谁来提挈纲领？政务于是不能懈怠，皇帝便诏令近臣说：‘阎钝，你前去宣示我的深切心意，辅佐那里的长官。’阎钝说：‘唉！臣恐怕不能胜任方岳重镇，这个职责并不轻。’皇帝说：‘好吧！你不要坚决推辞，内心精诚纯洁，竭力施行，不要怀疑。’阎钝拜谢叩首，当天便启程。君臣同心，共同达到盛大太平。我知道阎先生有学问、有文章，才华五彩灿然，出类拔萃。先生这次前往，希望建立功勋，积累显著政绩，超过古人。古人有话说：‘为国事竭尽劳苦。’先生还应当努力实行，千万不要有所差失。五言古诗【共二十七章】《杂体诗》五首。

译艳丽的丹桃沐浴着阳光，果实移植自武陵源。柔风吹拂纤细的枝条，鲜润的光泽滋养着灵妙的根。春天花朵盛开，秋天等待果实繁盛。果实盈盈，大如酒杯，颜色鲜艳，极其华美丹红。守护它还来不及，期望用它供奉君王享用。君王食用它，便会发生灵妙和气，滋养玉一般的容颜。不要升入玄妙的化境而归于玄默，便登上轩辕之位。【仿颜平原】百年人生如幻，有如水中的泡沫；虚浮的形体本来就不实，凭什么永远保有今天？领悟了造化的意旨，便尽情任性，常常逍遥自在。昨夜风雨来到，南园中秀美芳香的枝条零落；采来花枝佐美酒，斟酌饮酒，欢乐陶然。斜川的真诚朋友叩门，约我出游；我们携手走过宽阔的道路，便同万物相交。惊风吹乱山陵，蝉坠落在映照的岩石上，猿猴归来；我枕着手臂躺卧，遥遥思索，追溯寂寥。黄帝、唐尧的时代我赶不上，遥想起来心中烦劳。【仿陶征君】竹子死了也不改变节操，蕙草焚烧后还留下香气。秉持本性而有恒久的操守，外物并不是最深的真情。左边山冈下建起层层楼阁，中园之中挖出空旷的池塘。井中的花影遥遥映白，风中的竹影时常送来青色。筑灶试验炼丹的口诀，濡笔抄写饮酒的经书。一旦被冠带笏板的仕途牵累，便特别叹息精神府库受到关闭。事情过去，忧虑将要淡薄；感触到来，内心已经醒悟。群鸢哀鸣饥饿，成群苍蝇叹息寒冷。将要命令车驾修整，暂且返回故乡郊外。防秾浇灌向阳的花卉，泛动碧水冲破阴处的浮萍。观察造化以验证万物，提起衣襟歌咏三精。真情已经充分舒展，爵位官服我又何必经营？【仿谢灵运】周代的庭院，采用王国的体制；汉代的制度，建立神圣的都城。环绕北极，取法北辰；玄妙的天门对应河图。华丽宫殿中祥风回旋，丹红宫阙间宝气浮动。宫门楼观压临御道，兽首门环和金色铺首相映。宫花如锦队般展开，御柳的翠色环绕銮驾。长生的气象临照四方，亿万年掌握皇帝的符命。九夷的珍宝聚集，百蛮翻山渡海进贡。上天开启睿智心意而喜悦，道德流行，臣下的节操诚信。奉酒于鳷鹊殿，在承明庐演奏乐曲。伟大的功业在于进谏和辅弼，正直的言论列为都俞之歌。殷切地宣扬大雅，持此来补益美好的谋略。【仿颜特进】少年时奔赴京洛，京洛到处繁华。迅疾的河流日夜奔驰，崇高的芒山郁然巍峨。宛地的骏马如游龙，车马往来如流水，日日夜夜经过。纵情游乐，张设筵席陈列绮罗；观看禊礼，在曾涧洗濯，沿途饮酒；登上上阳坡，曲折经过七盘，歌声环绕北里。其间有个住在岩穴中的隐士，仿佛颜阖一家。寻着云气砍削树木，饮用洞穴泉水，回头又牵起藤萝。有时望见城阙之中，流动的尘土到底有多深？放纵的德行和浓厚的兴致，贤达之人都感叹应当及时行乐。长久保持美好的容颜。【仿鲍参军】美好的春光将要结束，芳香之事还未经历；寄托于物来感念时光，濡笔写成诗句。进入春天已经三个月，却还没有看见阳光照耀下的花朵。脚被限制在门槛以内，怎么能够攀取自然的芳华？芳香的树林零落，短篷车每天来往经过。洁白的李花使人感到如明亮的白雪，红桃凝聚成高空的彩霞。火焰般的花朵开放，通向黄莺，使春光妩媚，却促使衙门事务更紧迫。若约请朋友准备美好的游览，难道还缺少玉鼻的骏马吗？钩取白色的花朵走出川曲，采摘绿色的枝叶走向高山。出游行乐固然可以称心，将军却仍然枕着兵器。忆山中。平生远离世俗，还珍重在一条山谷中的幽会。曲折的溪水环绕酒杯，泛舟或列坐在蕙草丛旁。阳光明艳，花朵仿佛要笑；风来迅疾，燕子飞得轻弱。高峰挺立，飞茎般直入云间；平阔的楚地上，饥饿的鹤向下飞。山崖倾斜，石头像在行走；山涧曲折，泉水仿佛如约而来。什么时候才能脱去尘世的羁绊，写归隐之赋，穿着草鞋回到山中？浩怀。漆园希望齐同万物，伯阳期望守持玄道；修治轨道，务求断绝羁绊，冲和的志向寄托在深渊。傍晚阴气遮蔽蕙草帷帐，清晨阳光温暖石田。把外在的胶着全部排遣，淡泊地返回自然。五图并不是虚妄的记载，九籥之中有真实的诠释。林间雨色青青，谷中洞穴烟气蓬勃。松花将要成熟，用松花酿成红色的泉酒。古辞四首。我在空荡的台阶下踏月而行，蟋蟀迫使人悲啼。赶紧扶着邛竹杖，越过画楼西边。登楼远望南山，山峰像发髻一样高低错落。西头云气升起的地方，一定就是故人的家。哪家的采莲女子，面容像白玉盘？彼此相对悄然无语，风吹得荷叶翻动。清晨行走在秋日的河川之上，对秋色实在无可奈何。芙蓉花难以忍心折取，却又担心零落的露水太多。《静室》二首。静室像僧人的庐舍，完全与尘世隔绝。牵引雀鸟，喜欢留下黍米；爱惜苔藓，懒得穿鞋踩过。有时倚靠幽静的窗轩，情境是多么寂静。只有岩间花朵飘飞，随风而去也不留下踪迹。明月从东山升起，照得西边树林明亮。龙蛇般的树影布满地面，想要迈步却又自己惊惧。试问现在是什么夜晚？鸟儿喧鸣，便知道已到了更次。谁能探究千年以前的心意？寂静无言就是它的情怀。《题亭上壁》三首。心意随着流水远行，却又向着青山停住。因为看见落花徒然飘零，才领悟春天已经归去。花朵飞落，难道懂得忧愁？忧愁却会损伤人的年华。请看看还没有开放的花蕾，哪里能够得到飞落的花朵？山花招引客人欢笑，山鸟呼唤人而鸣叫。彼此相逢本来只是偶然，花和鸟又有什么情意呢？古曲 思念你却见不到你，忽然看见台阶下的花。这花是你亲手栽种的，看见它就像看见你的容貌。它嫣然向我索取笑容，虽不说话，意态自然美好。花容正是窈窕，因为有你的缘故更加妍丽。看花尚且如此多情，若见到你，又将如何呢？晓行 荒村的鸡一声又一声啼叫，我赶着车开始清晨的行程。秋风寂寂，何况此时明月当空。万顷水面如琉璃，其中只有我一人行走。肝胆全如冰雪，连毛发也仿佛含着情意。超然回到鸿蒙初始之境，顿时觉得百般忧虑都归于幽冥。怎能请王子乔为我传达此时的心情。始衰 四时相互推移，排遣着年华，五十年已经过去；触动心怀却没有欢乐，何况又遇上春日美好、足以游玩的时节。流逝的年龄反而令人叹息，我皱眉拭去花上的露水，按捺忧愁聆听鸟歌；气力衰竭而畏缩，容颜也凋残了。仰望流霞，倚着树林想着睡觉；防着滑倒走过山坡，踮脚艰难前行。志士为美好时光坠落而惋惜，达人因流水逝去而伤感，难道不能触动心怀吗？不禁潸然落泪。人生大多处在天地化育之中，如同风中的花，百年终究归于变灭，对此感慨又能怎样呢？寄远曲 泪水流尽了，愁绪却难以穷尽。燕子归来了，人还没有归来。遥想你思念我，正如我思念你时一样。【其一】忧心无法排遣，只能向天边眺望归舟。江面漫长，望不到尽头，只好再登上一层楼。【其二】我有一首五言诗寄给你，你不要忘记。十天才写成一个字，字字都牵动九回肠。【其三】关山河流劳累梦魂，想见你却遥远得无从凭借。照着你那绣帐，近在眼前还不如一盏灯。【其四】遣兴 穿着粗劣衣服的人都厌恶它，即使佩戴官服印绶，也没有丑陋的容貌。容貌本来与常人没有不同，只是内心自然不同。西邻建起高楼，美人妖冶，春色浓艳。玳瑁筵席陈列着圆方珍味，早晚都有歌声钟声。东家以席子作为门户，著书讲述伏羲、神农。哪里能够期望吃膏粱，连糠皮碎屑也不能充饥。一家门前车盖云集，另一家门前却空无一人。是非功过自有千年后的定论，何必忧虑显达或困穷。川上夜坐约王子充同作 四面山色摇动，暮色染红，太阳落下，阴翳降临；江川的光色生出夜明，一片洁白仿佛没有边际。星斗近得可以俯身拾取，恍惚疑是青天坠落。空旷的景色与心神相涵，直达天地混沌之际；若不是隔着树林传来捶打声，真不知道人间还有人世。病怀

译人生年老必然到来，我不敢推辞。老人多能长寿安康，我为什么偏被疾病扰乱？自从染上弱症，筋力渐渐告竭。清晨频频拿镜子照看，姑且又为鬓边白发伤感。本来知道身体不是金石，难以期待活到百年；为什么还不到五十岁，身体已经摧残得不能支撑？难道我是蒲柳之质，一到秋天就先行枯萎吗？遍观宇宙之内，气化相互推移。试问古代的贤者豪杰，如今还有谁存在？应当知道事情必然如此，何必叹息呢？孩子们种下旅葵，芳香的叶子正参差生长。南风一吹拂，流逝的光阴仿佛又要生出光辉。赏玩它，百般忧愁都忘了，姑且凭浊酒自我排遣。望钟山作简周先辈【有序】春日旭光和煦，钟山就在眼前。道光泉的嫩碧泉水适宜饮用，朱湖洞的飞丹景色可以寻访。于是回忆旧日游览，便写成新的诗篇。不以辞句浅陋而惭愧，姑且用来表达对高雅情怀的赞美。钟山郁郁苍苍，绣峰沐浴着春色；黄花遍地灌木丰茂，棠梨花惊起，绿色纷乱地铺满山陵；苕谷桃花翻涌，群雀聚集，疾风回旋，山川景色在这里显得娇美。如今惭愧不能再乘车同游，往昔并辔登山的情景仍令人怀念；登上险峻山峰，鼻息如火，陶醉于芳香，脸上带着潮红。诗情在霞光间高远，酒意在望中消散。尤其怜爱晴日藤萝，思绪长久而绵丽；凉月之夜，文园病渴，嘴唇沉滞，腰身渐渐消瘦。江表周公子华，采摘双凤翘；逸兴正迅速升腾，便相伴采摘菊苗。题方方壶画钟山隐居图 我十年没有作诗了，看见方壶先生这幅画，不觉逸兴顿时生起。防仲脩请求我题写，便欣然提笔。只是尘土侵袭身心已经很久，实在不能写得佳妙。诗说：飘飘然的方壶先生，本是仙人一流；本来就有许多幻化之术，笔下能生出白云。白云缥缈之间，忽然升起青色嶙峋的山峰，仿佛是朱湖洞，远远听见笙声鹤鸣。难道没有许飞琼，烹煮灵芝，吸食花朵的精华吗？炼师从哪里来，脸上带着山水的纹理。相约守在规中，结庵居住在云村。心神游历于帝象之前，精神栖息在太乙之根。我掌握上清秘诀，有龙虎君来护卫。内心藏有玄妙天命的秘密，一股元气在半夜存养。将要出行采药，共同进入无穷之门。题新竹图送张齐贤【三章并序】齐贤是乡里的尊长，年纪很高，如今已经九十岁，实在是国家的人瑞、州里的祥瑞。寿辰将要到来，我预先把新竹画在扇子上，用来祝寿，并且用三章诗相佐：第一章赞美他的德行，第二章祝愿他长寿，第三章祝愿他的后代显达荣耀。乡里后生宋濂敬上。多么茂盛的淇园竹啊，把它画在白绢扇中，拿来奉献给老人祝寿。愿老人如同卫武公；多么茂盛的淇园竹啊，经历岁月仍常青，拿来奉献给老人祝寿，愿老人超过百岁。多么茂盛的淇园竹啊，根本茂盛而且繁衍，拿来奉献给老人祝寿，愿他显达荣耀、子孙众多。答胡将军 将军将要出征蛮地，军威如鹰飞扬。宝剑配白玉剑璏，铁骑系着青丝缰绳。旌旗铠甲闪亮，月下胡笳箫声激越清亮。韩信、彭越在后拒敌，褒姒、鄂国公般的名将作为前驱。顾盼之间姿态雄健，出入之际容光焕发。奋勇驰骋在东海之滨，海水也为之腾跃。此行一定如汉代贰师将军，远征而擒获楼兰王。想见凯旋之时，横槊赋诗。杀牛犒飨壮士，以歌声佐助行酒。功勋名垂鼎鼐，永世不能忘记。示吕生【有序】六经以后，恐怕就没有真正的文章了。近世学者专门攻习浮华繁缛的文章，动辄以鼓吹六经为说辞，我实在对此忧虑。因此为吕生作了这篇赋，给能作文的人看。吕生家在浔阳，昂然不凡，如饥鸨般求食，拿着名帖到门前拜访，不再凭借介绍引荐。手里拿着青白色书囊，书写蝇头小字，字迹细微得使病眼昏花。吕生竭力阅读才能看完，文辞锋利刚劲，无异于锐利的斧钺。赵国的污莱全都被锄除，刘家的黍稷长得像旗帜随风摇动；秋实姗姗下垂，柔美袅袅，哪里是稗草和荑草可比？再也不能说只是舂捣之才，你的才思足以成为世间珍宝。文章辞藻本来交相灿烂，但荒废志业的过错也不少。我回忆年少时，也很沉溺于华美辞藻；精神仿佛凌空飞扬，合当梦吞罗鸟，射侯时能举起熊罴。手持万舞用的皇翿，五彩染成夏翟之羽，三次进献周代的黑色丝帛，自以为颇为俊爽，分得了天孙的巧艺。低头看那些只会占毕记诵的人，像孤竹从丛生的竹林中挺出；有时被余酒所醉，便指着腹部当作稿纸，笔锋薄如树叶，任意挥洒如鸦蚓。春苑聚集浓艳，秋陵失去枯干。向下陈述陈姬周，向上又讲述轩辕、皞帝，古今万般沿革，细微之处无不考察。最终建立自己的门庭，哪里敢期待获得讥笑？古代圣人制定六经，如白日运行在黄道，流传到幽深隐微之处，天下都明白灿然。谁驾驭着萤火和小火把，想用它们与玄妙的天地造化争光？若不是心灵昏昧，怎会造成这种明亮的眼睛反而看不清？我身长七尺，却不能分辨黑白；末世的狂澜奔涌，湖江冲决堤堡，郊原化为大水，哪里还有桑树枣树？鱼鳖和神怪一起作乱，房舍变成洲岛；若不增修回护堤障的功夫，很难使土地恢复平燥。只是因为正学本末颠倒，于是终于颠倒错乱。近来我深知，除非把笔砚稍稍焚烧，放下古代经籍在枕边，日夜搜寻研讨，仍惭愧弓力不足，不能射穿鲁国的白绢。岁月渐渐过去十年，晦朔和朒朓不知经历了多少；看不见宗庙的美盛，忧心如捣。你的才华是我的十倍，雅正的志向又精明，应当思考“不远复”的道理，改弦易辙，谢绝缠绕。蒸沙怎么能解除饥饿？带足粮食才足以充饱。光庐在长山东面，结兰草为屋椽；那里不只有繁多的牙签书册，也自然盛产鱼和稻。想到你将从哪里来，我们一起探究深奥之处，亲自实行以验证所知，不要害怕身心劳瘁。不要翻来覆去追逐时势变化，不要像风中的飘带。皮革可以制成登车的器具，贵在柔韧。大羽箭和金瓜镝，也务必使箭杆端正。千里路哪里算遥远？抬脚便开始第一步。要成就光明盛大的圣人功业，必须知道这就是征兆。努力啊，再努力啊，不要说我的话已经老朽。送门生方孝孺还乡诗【并序】洪武丙辰年，我任职禁林。宁海的方生方希直以文章作为见面礼，我看了一遍便惊异于他的才华，让他住在身边。和他谈论经学，经历三季，他才离去。第二年丁巳年，我承蒙恩典辞职还归浦阳，方生又拿着经书来侍奉我。我内心十分欢喜，凡是理学渊源的传承、人文事业延续的寄托、盛衰变化的记录、名物制度和数量的变迁，没有不纵情谈论的。他能把事理分析得细如一丝，而最终归于贯通大道。方生精明敏捷，无人可比；每当我粗略说明端绪，他就能反向推求而达到极致。本末兼顾，细大无遗；表现在论著中，文义森然茂盛，千变万态，不拘守旧常，而文辞意趣清新。滔滔滚滚，从来没有穷尽。细察他的进修功夫，每天都有变化，每月都不相同。仅仅超过四年而已，才华英发、光彩显著已经如此。假如再过四年，他将达到什么境界，更不知道了。若以近代而言，欧阳少师、苏长公之辈暂且不论，其余诸子与他在文章技艺的领域竞争，不知谁会落后、谁会领先。我今天这样说，人们一定会怀疑我过分赞誉。二十多年以后，应当相信我是知人之言，而我称许方生并不过分。虽然如此，我赞许方生的，难道只是文章吗？庚申年秋天，方生因为很久没有见到祖母，将要回去探望。我深深惋惜他的离去，于是写了这首诗。先表扬他素来具有的长处，然后勉励他从事远大的事业。诗说：

译过去我在词垣任职时，英才常常接踵而来。水碧、金膏那样的珍宝，价值之高令人惊异。可是终究没有根基，聚散只如空中的云。方生从海上来，像玉一般洁白，又如春日般温和。衣袖中携着绣文，文章表面带有礼服纹饰。谦让而进入礼法的领域，陈述义理高过秋天的云霄。我们同吃太仓的粮米，共同考订经典史籍。暗中探索幽深奥妙，直欲登攀高峻嶙峋之境。踏雪中忽然说要告别，冒险渡过江边渡口。梅花仿佛也怜惜他，沿途安慰孤独的愁眉。九天降下深厚恩典，怜悯我头发已经如银。特地下诏让我回归故山，允许我亲近烟霞。方生听闻后抱着经书前来，处身于这寂寞苍茫的水滨。叩问宇宙太初的混沌，穷究无边无际之理；宇宙所统摄的一切，典籍所铺陈的一切，无论巨大细微都钩稽探究。仿佛大乐设定均衡的律吕，按高低确定宫商，使君臣肃然，使和声畅达而免于失调。反复演奏，归于纯正；桑间濮上的淫靡之声应当斥退，究竟还剩下什么？黄钟压倒瓦缶，庭院的火炬熄灭荒野的鬼火。像这样考究古学的功力，可以抵得上建立功勋。濡笔写出雄奇浩大的文章，气势仿佛要移动峨眉、岷山。泄露混沌的孔窍，出入造化的神机。文思变幻如波涛起伏，清润温和如美玉；尽情抽取神奇奥秘，不堕入腐臭尘俗。因此文章越是写出，光彩越发显现，景象也日益新鲜。山鬼应当洒泪，湘灵也要徘徊。自古以来的著作家，为什么前后如此纷纷涌现？哪里知道万牛也难以相比一角麒麟？古今二千年间，能够有这样的才士，恰如星辰中的明星。哪里料到荒砾之中竟能得到席上的珍宝。我出生时头发还未干，立言却鄙薄河汾诸儒。交结一世名士，到了晚年已经超过七十岁；美丑、苦乐、贤愚，进入眼中都不再留下痕迹。若不是患狂的药物使我颠倒黑白，我难道会因一个学生的谀辞而随意夸说吗？我说大话而内心不惭愧，只因所见确实如此。方生如今有了行期，我在松竹根下设酒为他饯行。笑着摘下黄花，举起青玉酒杯。酒喝到兴浓双耳发热，激烈的议论像抽动丝绳。难道没有赠别的话吗？有心的话就一定要遵守。真正的儒者在于施用于世，岂能滞留在繁饰文章之中？文辞繁多必须以质实为根本，适中才叫文质彬彬。有虞氏号称多士，九官施展经纶。那时辅佐上天治理，外族都来宾服。没有听说他们著书立说、鼓荡乾坤。你应当成为周公的良材，也应成为鲁国的美玉。道德可贵，器业才可贵，何必专事空言？孜孜不倦地务实践行，不要辜负七尺之身。以敬义作为衣服，以忠信作为冠冕；以慈仁作为佩饰，以廉知作为腰带。卓然独立，俯视千古，使万象都明亮而无昏暗。这番心意最终有谁知道？我为你反复谆谆告诫，不要只说我强行聒噪，应当一一写在衣带上。送李生还四明诗【有序】古代重视德教，不只是子弟寻求老师，作为老师的人得到一个英才来教导，也没有不高兴、面露喜色的。这没有别的缘故，是天理和人伦本来就不能自已。我不过比人早一天年长，前来受经的人常有一些，如今都散落四方。黍稷虽然茂盛，却不如荑稗那样有许多结实的秋收。我晚年得到四明李生，他为人凝重，不被外物改变；聪颖敏锐，能够洞察各种道理。偶尔发为文章，如水涌出、山峰显现；在百鸟喧鸣之中看见一只孤凤，怎能不高兴？过了一年他将要离去，感慨今昔，又怎能不思念？退朝之余，我悬灯默坐，于是写成十四章诗为他送行。末章使用“来”字，是希望他背着书箱再次到来，直到学业有成。诗说：北风为什么这样曲折吹来？雪花大得像手掌。你将要远行，怎忍心劝你饮杯中酒。【一解】想起你初来时，才思如蚕丝，抽出便显露头绪，染成了五彩衣裳。【二解】穿着它行走在儒林中，谁不生出艳羡仰慕？你轻盈地取悦求学者，走三步也要回头顾望。【三解】我年老将至，秋发垂到两肩，得到你高兴得几乎起舞，如同获得美玉宝璐。【四解】我沉迷于素编，白天清静阅读；伴着青灯坐到深夜。深奥的义理使人忘记睡眠，反复品味如同咀嚼甘蔗。【五解】一旦你离开我而去，我靠什么排遣离愁？禁不住秦淮水流，送你登上江船。【六解】只愿逆风吹起，使船不能前往；我们共同穿过钟阜云雾，时时登临白石长山。【七解】风本是无情之物，哪里知道我的心？事情既然不能如愿，赠言就如同赠送黄金。【八解】须知九仞高山，或许只差一筐土；求学功夫每天都要更新，千万不要半途而废。【九解】群经中有光明的教训，仿佛白日照耀清天；如果只沉溺于文辞，便像萤火小炬妄想争辉。【十解】姬公、孔子又是什么异人？颜回也并非与他们不同。你怎肯堕落在盆盎之中，应当成为宗庙的瑚琏之器。【十一解】不见金谷园中，美玉般的花朵弃于尘沙；泰山有高大的松树，老干凌驾青天和彩霞。【十二解】四海之内都可称兄弟，知己却独自难遇。伯乐如果碰不上，千里马就会困厄在盐车之下。【十三解】明年二三月，罗山的花正盛开；登高之日尽情远望，盼望你能够再次归来。【十四解】送黄伴读东还故里【并序】我宋濂是黄文献公的老门人，常恨没有办法报答深厚恩德。有一天，他的孙子黄昶跟随我学习经学，我高兴得睡不着。现在他将要回家省亲，我作十四章诗赠送给他。不过，我停止吟诗已经十多年了。诗说：我从前年少时，常常侍奉您的祖父游于经学园地，日日耕耘艺文之圃，同时旁搜泰山一脉的学问；一旦衰颓，想要前往又将跟从谁呢？哪里料到麒麟般的贤孙又出现了。你在湖水之东，年纪超过二十，文采照耀清秋，灿烂如五色锦，谁肯把你安置在道旁？一旦捧着贡士的函牍，群彦都让你先登；新题写在毡笠之处，祥云也为之升起。南宫虽免去成均考试，又逐渐在庭中受到磨砺；且看几番寒雨，天子坐在法宫，下诏翻阅金匮之书，唯独你年少而执笔与他相伴。九年后接受诏令，持经书辅佐藩王，出入宫禁之中，衣服沾染泥水之香。有时进献新文，跪在黼扆之前诵读。皇帝说：‘你这个小臣，才思为何如此连续不断？声名落入人间，如同潮水涌起；蛟龙又助长气势，竟使汀洲坐而平定。’你的双亲在乌伤，已经三年没有见到你；青宫为你奏请，当天便乘舟返回。回头看我头发斑白，和你同在京城；悬灯青光照耀长夜，情分不止父子。离别的话不忍说出口，何况又作新诗；诗写成了，心意仍说不尽，每一个字都是一寸心。明早你离去，愿建立功业继承祖父；祖父的名声贯通天地，不见起始也不见终结。拿这些话赠你远行，船桨已经从龙江发出；麋官的文书有严格期限，不要留恋故山的薇菜。赠刘俊民先辈

译刘君是卓异不凡的士人，出自诗书世家；眉目端庄如画，仿佛幽花映照晴日。他踉跄忽然来拜访，进退之间颇为温文美好。自称家住偃师，过去家中富有千金；祖父名列法从，累累印绶悬挂，文章足以补益天地，求文的人总是奔走而来。继承这簪缨世家的余绪，矜持庄重地从事雕琢；饮食无不珍美，衣服全是文绣。曾乘兰舟游盟津之水，穿蜡屐登谷城山；有时骑紫骝马，在深林中追逐野兽。黄须少年手执利箭，先后一发都巧妙射中兽肋，欢呼声充满郊野园囿；狼兔悬在宝鞍旁，回来献上清醇美酒。燕地女子白如雪，时时唱清角声助人兴致；天上的郎君也在旁边，伏首不敢鸣叫。一天黄金用尽，事情便完全改变；渔夫樵夫前来争席，侍从婢妾有的昂着头颈。愤懑涌来，气息屡屡断绝，十次起身九次跌倒。于是降低身份去读书，刻苦攻读，分辨句读；起初像蛇钻入竹筒，渐渐又如雏鸟脱出蛋壳。拿起笔学习作文，各种文采纷纷来归；又怕误了儒者本业，连杂艺也一并研究。雅乐奏响，辨析宫商；古文参验篆书籀书；推演六物以判断休祥，用八卦占问爻繇；又参考九箴之法，辨别俞穴和皮肤肌理。围棋与握槊，赌胜时几乎要争斗；不知不觉高声呼喊，像熊虎豹一般。他最擅长结伴起舞，只怕技艺难以施展。偶然遇到玳瑁筵席铺设，菜肴果品排列得满满当当。酒喝到兴浓，两耳发热，他慢慢起身整顿衣襟衣袖。文鸾侧着耷拉羽翅，白鹤仰起嘴喙；他踏着节拍顾盼于盘鼓之间，回旋着追随音乐演奏。虽然得到各种工匠怜爱，却不能换来两道眉头舒展。天上的使者来到，恐怕真是偶然相逢；他背着书急忙跟随而去，岂止像杵投入臼中那样毫无抵抗。三河以及幽州、并州，没有地方不奔驰驰骋；登高有时凭吊古迹，感叹时事，更加怀念旧日，只恨没有能够歇肩的地方。若是沉重的疾病等待灸治，前年曾前往龙漠，气候时序异常，八月便飞起雪花，一夜积厚三尺。今年渡过庾岭，暑气蒸腾得厉害；老梅虽未开花，铁一般的枝干倚着云层，显得瘦硬。想等气喘平定，暂且在阴暗山崖停留；土中毒蛇身长超过竹子，昂首从嵌穴中探出，眼光如夹着明镜，灼得我的汗水像沸水。闭眼只等它噬咬，有方法也来不及念咒；性命轻如鸿毛，几乎被山鬼践踏。近年来受到这些创伤，哪能再回头思量这样的险境？十年间奔走行事，卑贱得如同牲畜，徒然招来悲辛，微薄的俸禄哪里能够取得？即将筑巢于云中松树，与猿猴长臂猿终老为友。我听了心中鼻酸，仿佛自己正在患病。当时已经十月将尽，日月仿佛潜藏龙形；霜风吹人急迫，层层衣服全都破漏。百年光阴都如同从眼前掠过，为什么不重新找个地方栖息呢？须知学问必须落实到实践和形迹上，才或许不会惭愧于承载覆载之理。一勺水也应当离开酒尊，我用诗赠你，就好比赠送旅粮。回去吧，不要久留，我的话不能再说了。寄方编修以愚并简徐大年 方君精通文史，二十岁就考中科举；在州县办理文书，后来又在史馆参与编纂。须知轩冕的荣华，不要换掉爱好山水的癖性；驾一叶舟垂钓清流，穿木屐攀揽千峰翠色。难道只是虚度岁月？还要注释《春秋》；笔法严如衮斧，笺记分辨香草与臭草。虽然我身落湖江之间，心中仍自然思念京城。雪尽之后马蹄干燥，花朵簪在貂帽上显得浅淡。十年不能相见，一旦忽然奇异地相逢；楚地云泽起蛟龙之雨，秦淮江上有雕鹗之风。红灯下的梦还未醒尽，明月之下家乡在何处？典当衣服买酒与你告别，踏着雪骑驴离去。匆匆之间寄托千里情意，沉沉已经过了三个月。可怜天边的大雁，不能带来山中的书信。怀念故人隔着秋水，题诗写在山石上。若见到徐征君，须替我说彼此都在相互思念。游仙篇赠邓尊师【并序】往年，邓尊师凭借高尚品行的道士身份被召到京城，受到优厚宠遇，于是留下主持祈禳之事。尊师通晓混元大道，尤其用心于九转还丹之法，多次显示奇异效验；役使鬼物，不过是他的余技罢了。因此很久没有回到龙虎山中，仪曹将此事上报，皇帝下诏允许他回去。尊师前来告别，并且向我求几句话。道贵在无名，哪里需要借助言语宣说呢？我正在温习《真诰》，便仿照群仙歌唱颂咏的体式，写成一章送给他。方壶真人一定会笑着说：‘这个人真是，怎么狡猾到这种地步呢？’诗说：真人契合玄道，冲和轻盈；与清风一同遨游，运行在一气之中，流动的光辉周遍八方。丹雀衔着白环而来，授予珍贵的秘图。内心感通炎灵，正要采集三素之精，炼成赤明之液，郁华凝结成黍粒般的明珠。苍龙为他洗濯尘氛，上玄之神前来开辟道路；若不是期望和学道的同伴一起修炼，便可度化升入紫虚。自知滞留尘世凡间，哪里能相应于玄妙符命？听说琵琶峰上，肉芝生出美玉般的花朵；玉掌像婴儿，烈日照射也不枯萎。一定当分给我一刀圭灵药，使我成为仙人儒者中的一员。送黄尊师西还九宫山【并序】双井黄尊师是文节公黄庭坚的八世孙。二十岁时，凭借门第资荫任光州固始县尉。不久患半身不遂，弃官归来。有位神异道士号称金华君，对他说：‘我能治好你的病，病愈之后你应当做道士。’他不答应，金华君便说：‘那我将离去。’尊师说：‘假如您能使废疾之身恢复为健全之人，我岂敢不听命。’金华君用帛缠粘他的身体，又用灯火遍处灼治。过了七天，他便能起身行走。尊师说：‘神师的话还在耳边，我怎么敢忘记。’于是离去，到钦天瑞庆宫学习老子的道法。宫在兴国九宫山上，是成就真道的牧守张真君道清炼丹居住之处。十多年后，他便主持那些门徒，共有一千人，全都服从他的教化，恭敬而有道。后来皇上向西平定江汉，尊师在鄂地拜迎，应对称旨。八年以后，皇上思念此人，又召他到南京，宠遇慰劳极为优厚。他退下后，皇帝命仪曹设宴款待；士大夫们认为尊师幸逢盛世，受到皇帝简拔与器重，龙光显赫无比，山中的泉石也应当沾受余辉，因此他满面喜色，不能没有诗歌来夸赞盛美。他将向西归去，众人相继作诗为他饯行，并请金华宋濂作诗如下：

译高高的九宫山啊，翠色草木倚着层层青山；飞阁前后耸立，皇帝的墨迹灿烂晶莹。山中有一位遁世老人，穿霞色衣服，佩戴青葱色玉佩；一万名仙徒执简听从他的命令。近年来遭逢兵火，门徒如流星般四散奔逃；唯有老人牵着青牛，寻找云气亲自耕作。皇帝的翠华车驾临幸江汉，我随从而行，仪仗旌旗森严；在黄鹤矶俯伏，再拜陈述内心情意。天日向下照临，簪裳之臣承受额外荣宠。如今又奉皇帝诏书，轻快地前往神京朝见；太官供应珍贵膳食，法酒装在两只玉瓶中。只因逢上太平盛运，重新看见泰阶平和，于是使方外之士也受到宏大的恩宠。一天忽然作归去之赋，衣襟随着云气轻轻飘动。自己说二十岁时，穿绿袍辅佐山城；因风露感受末疾，离家炼制黄精。以药物烹炼日月之鼎，符箓参合龙虎之形；经书中的气象昭然，玄妙的观览达到最深处；希望从泥丸宫升起，飞腾出离婴儿之境。皇都名花满目，春风中黄莺流转啼鸣；景色气候并非不美，归乡的思绪却终究缠绕心头。芳华岁月如箭般逝去，那流逝的时日令人惊惧。纯阳之气一旦消磨，重阴之气便接踵而来。我听了更感惭愧，头发如同枯茎；仍追逐外物而劳碌，栖身之处也疑惧不安。幸好还有一寸丹心，能够与万物变化相合。什么时候取得秋露，与你相约注解《黄庭经》。俚俗诗寄给义门郑十山长叔侄，追述在严陵分别时的情意。我成年后便与你交往，已经二十五个春秋；虽然手足属于不同身体，肝胆实在如同一身。早晨在帷帐中接饮酒赋诗，夜里在帷幔中共抱被衾；情意殷勤忠厚，寂寞地从事探求真理的游历。亲密交往本来是外物所忌，一旦忽然分居东西；刚强的心肠本来没有眼泪，却不觉流下千万行啼泣。那时你怜惜我出行，为我饯行直到□溪水边；离家已有二百里，仍不忍彼此分离。情深而忘记道路遥远，还说仿佛近在咫尺；将要经过严陵瀬，你勒住马缰应当回来。你正握着我的手哭泣，怎么能够就此离别？内心的情意如同河水向东流，没有止息；可是流水到了海便会停止，只有潮水每天两次往来。我把心意比作潮水，一天不知多少次回转。想告别却无法真正告别，背过脸强自登上船。你骑白马离去，走十步有九步回头；我出船倚着帆柱远望，越看越觉得苦楚浓重。马头一出现又消失，渐渐进入乌龙峰；山峰高入天半，还未到晚上便承接太阳，岩石山坳中人已经隐去，只恨不能铲平高峻山峰。身体虽随着船桨出发，魂魄却跟随你远行。黄昏停泊在芦花洲，醒着说话呼唤你的名字；船曲折向前疾驰，徘徊在宣州、歙州之间。登上李白题诗的地方，踏着苔藓攀登险峻山岩；登高本想求乐，思念你反而变成忧愁。想来你已经抵达家中，兄弟们亲密相聚。从此积累繁多思绪，思绪纷乱如乱丝；奈何已经三个月了，仍不能得到你的音信。客居的鸿雁还没有回来，边塞夜里的喜鹊仍在飞。南方俚俗的歌辞写出心中忧闷，一首歌便包含百般深思。题玄麓山八景【有序】我十年没有作诗，近来寻访兰花来到玄麓山，左边是泉，右边是石，争相呈献奇异秀美的景色，仿佛山神想要钩引我写出新句，所以使人的情思绵绵不绝。于是写成八章诗，用元漆书写在崖石上，另行抄录副本，等待同样有此兴致的人。桃花涧 桃花开满神异的山涧，树木年老也不计较春天更替。若白云可以询问，请它替我寻找当年种桃的人。凤箫台 箫史离去已经很远，朱鸟也不再飞下来。幸好有山头的月亮，怜惜我，来到这里落入酒杯。钓雪矶 在苍青的岩石上垂钓，仿佛立在雪中；到了夜里鱼不肯吃钩。不吃并不是因为水寒，自然是鱼钩太大太直。翠霞屏 古老的石头颜色不变，深红和翠绿自然形成围屏。是谁裁下一片云霞，为我制成秋衣？饮鹤川 口渴的鹤忽然飞来，喜爱这里一勺清水。五湖之水并非不多，只怕沾染了野鸭水鸟的腥气。五折泉 一勺又一勺地汲取，仿佛在走云中的天梯；终究流向东方，意志即使经历万般曲折，也不肯向西。飞雨洞 飞流的泉水洒落如雨，洗尽胸中的尘土。想拿一枝青色荷花离去，献给赤鲩公。蕊珠岩 吟咏着登上蕊珠岩，诗写成却不敢题写。疑心有绿毛仙人在梅花树下洗炼骨髓。别义门 平生没有别的牵挂，念念不忘的只有麟溪。活着便长久相思，死后也一定回来归依。《文宪集》卷三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三十二 明代　宋濂　撰 五言律诗【共一章】题李息斋竹【方存雅题诗在其上】别驾的声名远播，先生的节操品行高尚。百年来的耆旧贤者都已凋零，只有两位老人的典范还留存。已经返回辽城的仙鹤难以招回，楚地客子的魂魄也难以召还。人间留下的翰墨，不只是因为它贵重如美玉。五言长律【共一章】玉兔泉联句【有序】洪武五年秋九月十五日，太阳在酉时落下。我和次子璲到成均拜访录事张孟兼，点着蜡烛相对而坐。孟兼正命侍史汲取玉兔泉水煮茶。不久熊参军鼎、刘职方崧、周虞部子谅都来了，大家一起谈诗，谈到称心处，便拍掌大笑喧闹。吕太常仲善听说后，也欢然前来参加。喝完茶，孟兼拿出新作的《玉兔泉铭》诵读，又说：‘今夕是什么美好的夜晚，好友如云，不可以没有什么娱乐。请作玉兔泉联诗，怎么样？’众人都说：‘好。’我的年纪比他们稍长一天，便让他们以我的诗题起首句，其余依次续作，争奇斗胜，喧闹不休。到了二更，诗写成了，各自拥被登榻。等到鸡再次啼叫，风雨凄迷，仆夫已经满身泥泞，官事又有期限，大家都没有告别便散去。我也骑驴上朝天门去了。第二天，孟兼将让璲用小楷书写，把诗系在铭文左侧，来请我作序。唉！人事的聚散，如同风中飞箭，它回旋飘泊，什么时候有一定的踪迹？如今有幸和几位君子解开头巾吟诗，欣然一笑，难道不是天意吗？不过这七个人中，楚地人占了大半，只有我父子和孟兼住在越地西部，彼此相距不过半舍。将来有时先后辞官归去，拄着九节竹杖，访问孟兼的白石山房，追咏诸位贤者仿佛站在云霄之上，却想见一面也不可得。拿出这卷诗来阅读，恍惚如同在成均相聚，难道不会给寂寥乡里的生活带来慰藉吗？孟兼、子谅都是用字称呼；熊君字伯颍，刘君字子高；我则是南宫的散吏、金华宋濂。诗说：成均之地多么有灵气，承受圣人的恩泽灌溉滋养。【濂】玉兔奔跃预示奇异征兆，井水淘洗后又重新开掘。【鼎】若不是三窟深邃，谁能使一川之水清绿？【孟兼】积蓄精华本来由金生出光彩，远胜于玉。【子谅】霜白的羽毛蘸着寒水饮雪，羽毛翻动，夜里沐浴。【崧】酿成清洌泉水，补入酒经；沐浴丹砂，验证仙书。【仲善】蟾宫中的玉杵抛弃明珠，喷出的泉水触及鳣堂。【璲】孕育月亮，产生阴精；抬头观天，漏尽而晴日升起。【濂】冰水澄澈，毛骨清寒；明镜般照彻，连须眉都被照亮。【鼎】虚名徒然自以为奇特，狡猾的行为和污秽难以赎清。【孟兼】虽含有东郭先生般的狡黠，也难洗去上蔡的耻辱。【子谅】举杯满饮而瓶未空，探寻幽深，绳索频频续接。【崧】流动的酒罂渗过银床，从洞穴流出，飞溅如白玉碎粒。【仲善】醉饮之后眼前晕花，寒冷汲水使手指连连生疮。【璲】濡笔之后自身润泽，照着水中影子，任人观赏。【濂】光芒沉入天上的月魄，祥瑞从地下的足迹中开启。【鼎】铺陈文辞，汲取余下的清泉，盥洗后进献，用来佐助美好祝告。【子谅】宝剑刺入并非贰师之功，池水迁移也不是身毒之事。【孟兼】燕支惭愧于淫靡的陈国，盐卤鄙薄于富庶的蜀地。【崧】水不动时仿佛洼地积雪，频频摇动时又笑看风中旗幡。【仲善】一眼望开天光，云影像片片鱼鳞聚束。【璲】剧烈地吞咽使人惊惧，脚步踉跄，仿佛想走又迟疑。【鼎】泉水翻涌如虎爪奔跑，反复吸饮，几次数到手臂。【子谅】清洁之士洗濯冠缨，口渴的士卒卸下刀袋。【孟兼】精气应当是昴宿之君下降，泉液或许由井宿掌管。【崧】谁知道钟山宿命的分配，泉脉竟与伊洛相连接。【仲善】赐予这个名字本来美好，竞作诗句我又何必拘束？【璲】联诗将手指与鼎相比，疾速胜过击钵催诗。【阙】惊风吹落灯灰，斜月坠向屋檐曲处；这灵妙的泉源哪里能够穷尽？七言古诗【共十五章】题宗忠简公诰【王黼当时任少宰，书名写在诰书上】青城妖气弥漫，红色尘烟连到云边；乌鸦无处栖止，真龙沦落在野。百年以前太祖建立的旧日河山，万骑长驱直入，仿佛冰雪消解。京城留守是一世豪杰，仰天流下雪白的泪；萧萧风声骤起，扶持白日照临，想以赤手阻挡河北三秋的洪涛。义旗直冲云天，连上天也为之哭泣；四方猛士闻风聚集。自己期望以身殉国、与天相通，哪里料到忠言反而难以被听取？披沥肝胆上疏给皇帝，皇帝的车驾却不顾；向东南巡视安抚，卧床上三次长叹，大星陨落。这不是上天抛弃宋朝，实在是由于人为而功业未成，但他的志向值得记载。自古以来英杰大多如此。您的心事如汉武侯，伟岸气概和声名冠绝千年。我来到这里，已经遗憾王世迟了，不能亲眼看见您的忠勇姿态。每次经过乡邑，头发仍会竖起；何况这份诰书又是您当时所作。却回想前朝司马光去世，章惇、蔡京等群奸乘机而起。国家虽然尚未混乱，政治却先已灭亡；万里河山蒙尘正从此开始。唉，王黼一党真是奴才，害死君主而肥养自身；姓名污秽刺眼，还令人想吐。若宗侯在位，能不发怒吗？宗侯啊宗侯，千万不要发怒！是谁让那个奴才掌握国家大权？你没看见，汴京的礼乐正处于全盛，江南却有杜宇在天津啼叫。题李广利伐宛图 贰师城头黄沙浩浩，贰师城下遍地白草。六千铁骑跟随将军，劲风中战马嘶鸣，声音高入云霄。军队行进千里不畏艰苦，战士艰难得连黄土都吃不上。有人上书天子请求收兵，使者却持刀在玉门关阻拦。乌孙、轮台善于窥伺，宛国如果不投降，就轻视汉朝使者。昨夜诏书下达到敦煌，太白星高悬，正吐出锋芒。戍卒重又征发十八万，居延少年最为强健。杀气弥漫，日月昏暗；边地尘土缓缓升起，旌旗纷乱。水工决开水道，水流仍未断绝；旄竿上已经挑起宛王的首级。执掌驱赶俘虏的校尉穿着青狐裘，三千匹公马母马聚集如丘。可惜五原白日将尽，郅居水流湍急，恐怕亡魂难以归来。题段将军征羌图 西域都护手下多有男儿，征羌校尉再次出兵，军队使羌族八种部落前来边塞迎战。白刃交接，仿佛双龙飞舞；凡亭山上血流得漂起杵，奢延泽中鬼魂仿佛应声而语。直到今天，那里开的花都成了丹红色，疑心是当年的鲜血还没有干。

译题花门将军防宴图 花门将军身长七尺，额头宽阔，鼻梁高隆，头发卷曲，身躯苍健；骑着叱拨马，紫电般的光芒四射，在娑陵古塞旁打猎。一箭正中两只白狼，勇气百倍，世上没有谁能抵挡。胡地七月，夜雨霜寒，沙漠一片苍茫。遮日的黄沙发黄，先零、先奴、古黠羌等部落控弦鸣镝，正要跳跃进攻。将军怒气极盛，烈火飞扬；双环宝刀新从鞘中抽出，挥手驱退敌人，哪里只是驱赶牛羊。平时居处不怕北风寒凉，以白毡作帐篷，四周围着翠色行幕；铜龙压在帐脊，双角张开，防护绳横贯空中如虹飞翔。将军坐在中央，凭靠胡床；炭火炽热，烤肉流油；革囊中盛着散发葡萄香气的桐酒，斜割骆驼蹄请客人品尝。赵地女子美如花，年纪十六七岁；新裁的皮帽系着锦绣镶边，低头把琵琶弹出凤凰曲。酒喝到半酣，出来察看骆驼马匹的场地；五色骆驼列成队伍，布满山涧冈坡，只说欢乐实在还没有尽头。题李太白观瀑布图 长庚星光辉灿烂，是上天的文章。精英之气下化为李白，他因此成为酒中狂客。匡庐山五老峰森然张开，银河万丈悬挂在石梁之上。李白下马傲然斜视，站立得几乎僵住；耸起肩膀，袖手而立，神情飞扬。回忆开元年间，朝见唐玄宗；宫中赐给他食物，置于七宝床上。醉后淋漓挥墨，蛟龙仿佛在文章中翻腾；人们疑心锦绣就是他的肝肠。挥斥高力士如同驱使犬羊，营营的青蝇却聚集在宫室。金銮殿再也不能承受皇帝的恩光。并州可曾识得郭汾阳？丹阳却不能使李白遇见永王。大风吹起沙尘，太阳也变得昏黄；狻猊悲哀啼叫，夜里听说被贬到夜郎。苍天想使诗道昌盛，于是使万物顿挫变化，都归入他的诗囊。哪里还能寻得长生之方？北海天师身长八尺，以芙蓉作冠，以云霞作衣裳；授给他蕊笈青琳琅。蓬莱高高耸起，瀛海浩瀚；群仙等待你来，一同回旋飞翔。谁将粉墨绘在缣帛上？回头看我一眼，我心中惶惑失措。诗写成后仰头观看，天空苍茫；半夜太白星升起，放出寒冷的光芒。

译题李西山古木图 营丘上空云气昏暗，朔风猛烈；老蛟从地上跌起，像人一样站立，震雷怒吼，闪电劈开幽暗的天际。山鬼和野狐都在夜里哭泣。李侯从城南射虎归来，手撕生绢，蘸墨挥写此图，狂呼着袒臂作画。云雾昏黑，元气湿润；荒原回环，万树枯槁，景色惨淡，神气全都收敛。由此才知道他的妙笔夺取了玄化之功，庸俗的画史即使多如树林，又哪里能够认识呢？当时二李如同两条龙【指西山父子】，俊逸的气概和英华的声名震动都邑。百年的灾变转眼即至，骏马一去，图画尚存，又怎么能够束缚它呢？你没看见，风流人物如今已经逝去，哪里只是绝代丹青无人而已呢？题李易安所书《琵琶行》后【有序】乐天被贬居住在江州，听到商妇弹琵琶，擦泪悲叹，可以说是不善于处置患难了。然而他的诗辞流传下来，读者尚且感到悲怆，何况亲耳听闻这件事的人呢？李易安把这件事画出来又写在画上，她的用意大概另有所寄托。永嘉陈傅良题写识语，其中的话却有值得奇异之处。我姑且作一首诗，从礼义上加以纠正，这也算古代诗人的遗意吧？诗说：美人命薄，纷纷有无数，难道只有浔阳的老商妇吗？青衫司马太多情，一曲琵琶泪如雨。这一身已经失去，还能怨谁？世间的哀乐总是相互伴随。易安写下此事，另有深意，字字都像要诉说内心的悲哀。永嘉陈侯是个喜爱奇异的人，梦中竟错误地说出儿女情长的话。花一样的容颜、国色般的姿态，终究会成为草上的尘土；腐朽的尸骨，哪里值得污损唇齿？生儿子应当像鲁男子，生女儿应当像夏侯女。千年的污秽事迹，我真想洗净，哪里能得到浔阳半江之水呢？送钱允一还天台【并序】皇帝即位第二年的秋天八月，大将军率军攻取燕都西北的州郡，各地相继平定，天下归于一统。到了第二年冬天，皇上亲自穿着衮冕，在郊外祭祀天地，大规模告祭武功已经成就。又想到开国诸臣劳苦功绩很多，便赐给他们铁券，以申明河山带砺、永不改变的誓言。前一个月，皇帝命礼官议定制度，近臣上奏说：“唐代和陵时，曾经把一件这样的铁券赐给钱武肃王，他的十五世孙钱尚德还珍藏着它。”皇上派使者到他家访问。尚德接受诏命，将铁券匣和五王遗像献上。皇上在外朝与丞相宣国公臣善长、礼部尚书臣亮、主事臣肃一同观看。皇上心情喜悦，命省臣在仪曹宴请尚德，恩意格外优厚。不久尚德向东归去，临行辞别时，皇帝命令把铁券和画像还给他，并依礼厚重地送行。我当时在禁林供职，尚德因为我对这件事知道得较为详细，请我写序说明原委，并以诗系在后面。钱氏珍藏这件铁券，至今已经五百年。宋淳化年间，杭州守臣曾经连同玉册把它进献上去；元丰五年，又进献过一次。宋朝末年兵乱，铁券沉在官渭水中达五十六年。元至顺二年，渔人把它打捞出来，卖给了尚德的父亲世珪。直到如今有道的朝廷，尚德又把它进献上去，这件宝物曾经三次登上天子的朝廷。这期间有时显现，有时隐没，虽然好像有神灵在呵护它，也大概是因为他的子孙多有贤德，才能保守它而不使它坠失吧？或者我听说，武肃王建立国家时，吴越和他同时割据一方，专擅威福的，还有前后蜀、南北汉，以及吴、楚、闽、唐、南平，号称十国。论士卒战马的精强、城邑的壮丽、府库的充实，以及意气旺盛、得志自满，也可以说是一时的雄主。然而脚步还没有转过来，夕阳芳草之间便只剩凄凉的余悲了。何况还希望他们的子孙在十多代以后保全祖先的旧物吗？由此看来，钱氏积累的德行实在深厚。大明开创基业，华夏接近唐虞盛世；凡是前代可以考察的文献，没有不访求的，于是来到了尚德家中。世代承载光明的德德行，尚且将要出仕而登上显贵的职位，辅佐清明的时代。这铁券的应验，大概正是为他显现的征兆。我因此不推辞作序并为之作诗，用来说明尚德所遭逢的盛遇还不止于此；将来相逢，他一定会认为我是懂得他的人。尚德字允一，是天台人。诗说：大明天子开创宏大的基业，百万雄兵都如虎貔。向东征讨、向西征伐十多年，形势变化如同云雷相随。功业成就、天下安定，四海归于一统；剖分铁券、颁发符信，恩泽广施。前代君王留下的制度早已湮没，钱氏世代珍藏。如今仍未损坏，天使持诏前往征取，带着它的老人背负囊橐而来，在丹墀前弯腰，俯伏再拜；起身后解开层层包裹，剥开重重精铁，铁券由锻炼而成，比瓦片大得多，中间突起，旁边下偃，形状像簸箕。又说玄献帝把它剖成两半，一片玄玉上毫无瑕疵；凿孔嵌金，文字灿烂，笔画方正整齐，盘曲如蛟螭。誓辞有三百多字，河山带砺的誓言确实没有疑问。接着陈列五王的真像，仿佛仍穿着唐代的冠服；腰围白玉，腰带以金制銙，嘴角左右各分三缕胡须；重瞳回光，屡屡向下照看，笑语之间更显得天颜和悦。于是命大官供应珍馔，用上等法酒浇入玉杯。回想当初唐朝纲纪已经解纽，群雄恣意起舞，号称狐狸；斗牛之间的王气果然凌厉，豫章的占卜并非欺人；八都的健卒勇猛如虎，指挥他们并不异于驱使丘婴儿。罗平鸟图施展怪异幻术，内黄外白，跳跃狂乱；龙剑一挥，便投入水中死去，巨大的功勋与星日一同照耀。于是赐予铁券代替牲血盟誓，封彭城为开府，礼秩如三司；衣锦之城已经空寂，嘉树也已老去，只有三座高楼还在共同守望。淳化、元丰两次进献，曾承受天子的龙光和知遇；炎精的气数终结，九鼎沸腾，一旦失去，便在官府的河中糜烂。难道不是这件神物想要变化，追随雷剑化龙飞去吗？谁知渔人一网捞起，所获不是鳖，也不是龟。最终还是鬼神加以呵护，不让它的光彩埋没在荒泽的泥沙之中，幸免于连同宝玉一起损毁，大弓也欣然有了归宿。我知道天意确实有所安排，武肃王宏大的功烈哪里能够微小？八州数百万百姓，从水火中被拯救，走上中正的大道；子孙享受祖先积德的报应，难道会有尽头吗？正如庄稼随着年岁而渐渐丰收。高牙大纛进入黄阁，佩金章、系黑绶，趋入彤闱；不知道堆满床榻的笏板究竟有多少，只看见肘上印绶累累悬挂。七代都佩貂尾，也不足以比拟；一门三公终究也会衰败。何况老人文采绚烂如五色，嗜好古物，丝毫不管头发已经如银丝。我们在秦淮边呼酒谈论离别，远远望着官船如星飞驰。当时阴云笼罩四野，仿佛要酿成大雪，寒威更增；一路行走，若经过表忠观，应当好好剔去苍苔，辨认残碑。滩哥石砚歌【并序】朱舍人芾，是一位高雅之士。最近看见滩哥石砚，宫中于是摹拓了一本，装裱成卷轴，悬挂在书斋里，命我作歌，填补在空白处。歌说：

译朱君嗜好古物，胸中藏有米黻所藏的三代彝器。最近得到滩哥古砚，看见它便惊喜不已，哪里只是遇见黄琮那样的珍宝？他研墨铺纸，巧妙摹拓，来访我，一一陈述事情的始末。唐代经历四朝，崇奉佛教；天竺僧人渡海来到番禺，手持贝叶经书写健相，译经于华堂，谈论玄妙空理，文辞义理幽深，众人没有能理解的。当时只有房融接受译笔，砚中墨花淋漓湿润，确实有助于阐明真乘的功劳。喜爱它的厚重，于是为它题写识语。七月七日元神龙，鬼斧雷工雕琢，显出古朴的天光；光影生出新的容貌。纵长将近四尺，宽超过一半，作为镇物不可移动，仍可与华山、嵩山相比。自唐以来到宋，岁月五百年，只见宝气浮映如晴日彩虹。南渡以后群臣争相鉴赏，姓名环列，盘绕如秋虫。朔元虽然把它实物收入内府，却弃置不用，只让烟尘封闭。如今圣人重视文献，毡车和船只载它从江东而来，经过风磨雨洗，显露出精彩，奉诏抬到文华宫。宫中太阳西斜，万事稍有闲暇，侍臣左右都随从而来。紫端砚、玄歙砚全被斥退，皇上欣然把这一方砚台回视。皇上重瞳一顾，光芒照耀如日；天章奎画分外浓丽。有才华的人沉埋已久，正为此遗憾；石砚如果能说话，也会夸耀自己遇到奇特的知音。从前成周全盛之时，兊戈、彻衣和大弓，都收藏在天府，留给子孙，用来镇国，光耀无穷。愿将这方砚台传给万世，十重包装珍藏，不下于古代的鼎钟。向上彰明文德，教化遍及八方；向下书写宽大的诏令，使疲病之人得到安苏。您正掌管笔墨，执掌诏令，希望把这些话传入皇帝的聪明听闻之中。老臣作歌又在什么时候呢？是在洪武戊午年的严冬。望仙引 横塘的风停了，含愁的红花颜色浅淡；旧燕衔来春意，香气满满。仙鹤驾车远在空中，无法攀登。绣屏斜斜张开，香甜的梦也懒散；温暖的箫声传不到茱萸帐中。珍贵的露水徒然铺洒，五彩祥云化作碗状。风前已有白发，几个人不悲伤？万里青萍，一时之间也到了暮晚。铜仙含着眼泪，辞别青锁。渺茫空自叹息，西落的太阳短促。柔弱的河流没有力量，不能承载舟航；骑龙难以到达白云之乡。玉棺已经雕成，至今三年；想要安葬神仙，只能归向北方。陶冠子折齿行 陶冠先生住在海边，用玉做的牙齿又白又坚硬，不仅能像刀切硬饼一样咬断食物，左边的菜、右边的肉都能咬穿。一天忽然发生怪事：座旁有个醉酒的狂童，脚步踉跄，手挥山斧，像狸猫一样乱舞，纵横奋击，何等喧闹！先生惊起，急忙驱赶阻拦，眼花得像要掉进井里，却无从悔改。当时月黑，不辨颜色，误打掉了两颗牙齿，声音铿然。先生大为疼痛，几乎要断气，嘴角鲜血直流，张开嘴，口中形成空洞；嘴唇和腭一鼓风，翩翩然仿佛连城的城墙排列，正阳两边各有缺损，咀嚼花朵的功用再也不全了。从此害怕坚硬强劲的食物，却喜爱芳香脆嫩、柔软如绵的东西。酒意微醺时喋喋不休地谈论世事，宫调和徵调未必还能唱得清圆。东邻西井的人纷纷前来慰问，先生便可以总括这些烦忧了。跛脚的男子尚且可以掌握节度，折臂的刺史仍能身居台省星位。只要锦心绣肠还在，何必担忧强健的翅膀难以高飞！先生听了，只是大笑，诬妄的话何必像泉水一样涌来。柔弱存在而刚强残缺，是古人所戒备的，明白清楚得如同明星高悬。我余生困窘而常与外物相忤，借此作为鉴戒，希望不再有过失。天地之间的安排精妙而不可测，神奇与腐朽彼此牵连。然而只要涉入种种形体，最终都归于粗秽；悬解之道本来就属于虚无。要知道无趾另有趾，外在的牵累都可以排除。虫能成天犊，白人育，哪里值得忧虑祸福相依的道理，实在幽深玄妙。江城五月藕花开放，花气蒸腾，雨意浓重如烟；姑且买来美酒对花饮用，正好有三百青铜钱。凉夜曲 红色的帘幕，绿色的疏窗回映着晓光；翠眉如画，雪白的肌肤凝如白脂。蝉翼般的薄衫，麒麟纹的腰带，系着宝石装饰。吴地的丝，蜀地的桐，弹出的声音如凤凰悲鸣。盘龙纹兰鼎中生出温暖的香气。桃花纹豹皮枕，铺展在曲折的内室。夫君不来，清凉的夜晚多么漫长。鸳鸯离 结发成婚，约定白头到老。谁说鸳鸯会在中途拆散？我的身体即使化作土中泥，我也要长久和你同栖。娶妻只是为了多生子嗣，我有三个儿子，美好如玉。愿你不要再娶，保全我们的恩情。一旦另娶新人，孩子的父亲就成了路人。病痁新起 岁在强梧大渊献，我独自闭门，悲叹流逝的时光。疟鬼为什么要苦苦与我为仇，使我枯槁的心肠更加凄楚哽咽？起初只疑筋骨稍稍受到拘束，伸臂呵气，不能任意驰骋。片刻之间便颤抖摇动，力量无法禁制；牙齿上下相击，声音接连不断。即使有狐裘可以御寒，又怎能和冰一样的筋骨寒冷相比？寒冷衰弱，发热强盛，惨苦到了极点。百捆柴薪燃烧，把九鼎中的膏脂煎熔，浑身骨髓无处不到；高处达到头颅，低处达到脚胫。四肢像石头一样沉入深处，一口气如尘埃寄托在空旷高远之处。自怜性命仿佛今日就要舍弃，谁料安宁却在片刻之间到来？起身洗手洗脸，手持明镜，戴帽束带，迎风重新整顿仪容。扶着藜杖忽然走过百花园，无限晴日花香扑到邻近。杏花像胭脂，花蕊温暖；蜡色凝成春日锦绣，织机翻出红晕般的光影。是谁点燃生火，熔铸出艳丽的太阳？满树无烟，光彩灿灿，更疑心是神女或宓妃降临。她们在瑶池饮宴后酒意初醒，血色罗裙仍随风起舞。面对人时反而嫉妒清晨妆容的明丽；看见这些景色，闲愁全都收敛隐藏。好像有人投下簪子，去拜访箕山、颍水，谁知乌黑的头发仍绿如云？转眼间霜白的蓬发已经垂到衣领。多少奔走于东华门、沾染尘土的人，营营忙碌到死，也没有机会醒悟。韦平的荒坟上长满黍苗，褒鄂的枯骨旁蛙黾栖宿。没有花也一定要勉强追寻，有酒又何妨长久酩酊。题诗一笑，鬼也应当听见；一定会引来川妃，安置在溟涬之间。阳翟新【声调同】朱定甫赋【四首，庚辰春作】别苑中的蘼芜，边地小花铺满平洲；红色甘蔗抽出嫩芽。春风如水，尽情摇荡，流向天涯，却不知归家。网窗高远，尘埃栖息；凝滞的书信上青鸟不来，红树也枯死了。雄鸾与雌鹊，今日被迫分离，可惜娇美的容颜。走过遥远的水洲，隔着帘子看花影，望见微月。鸾桥仿佛可以渡过，龙绡袜忽隐忽现，情意又能如何？泪水洒在杜鹃枝上的血色花朵。碧箫曲终，粉痕如灰。红脚蜘蛛丝结在镜台上，极目远望官河；斜雨之外，时时疑心是翠车回来了。黄雀风起，长雨洗涤枝条；丹鱼跃出水面，红光丰盛。遥远的天空和空寂的海面上，断绝了行踪；翠色减退，红色消残，知道是为谁吗？曲阁中香气凝聚，龙气温暖；油润的叶子缠绕花朵，带着浅淡的云气。正是双眉巧妙地招来愁绪，欲把愁绪剪断，还应当凭借胡燕的剪刀。含泪和泥，封好锦书；书中每一个字、每一行都在哭泣。不要怨恨鲤鱼红尾太短，随着水波正好送到辽西。鸡头果皱缩，徒然像沸腾一般；深青色房中的莲子光泽细细。折下莲花寄给远方，花茎被丝线牵引；起舞的鸾鸟却知道莲心中的苦涩。

译露水沾湿银床，金索寒冷。明月默默无言，星光点点。御街上早朝的马匹经过，缨铃作响。宫墙边的梧桐树上，鸦影淡淡。暗中擦拭衰败的红妆，走出华美的房间。无心画宫额，只把花黄贴上。秋衣还没有缝好，鸳鸯纹正在缝制；交错的剪刀裁破布帛，满帘都是霜意。从前的翠翘，如今变成白发；可惜美好的容颜，已经在镜中衰老。纵使青天，也不能理解我的愁苦。凉亭边的芭蕉，在秋晓哭泣。兰烛流红，哀叹夜将尽；江南的清怨，只能寄托在悲哀的琴弦上。挑起鬓发，斜倚玉栏；有人传报，金笼里的鹦鹉也怕冷。犀角镇帷，鲜明厚重的居室中，白昼温暖；碎碎的玉花纷纷从窗上飘落。云母屏风不知不觉，夜帐结着流苏，散开的锦纹满目盈盈。小妾披着流黄衣，抱琴登楼，放声高歌。铜龙漏水将尽，曙光摇动；欢乐到了极点竟忘了寒冷，只怕漫长的夜里，红花向着春天凋死；若不死，就应当探取春天的精髓。用龙纹刀裁纸，印出冰花，贴在九华红壁里面；渐渐的南方日光照过寒冷的玉圭，梅花含着春影，与云齐高。青丝装饰的玉壶已经憔悴，井底生了尘土，却还能够携带。七言律诗【共四章】和王内翰见怀韵【并序】我和王子充过去是同乡，进入国朝以后，又同在翰林任职，共同总裁《元史》。《元史》完成后，子充出使甘肃，又出使西南夷，长久没有回来。我不久因年老辞官领禄，回到金华，独自在山水之间。追想平生的老朋友，没有一次不深深思念。我说的子充，去年他的儿子绅把子充前往甘肃时在路上寄给我的两首诗带来，请我唱和；我很久都没能写成。如今圣天子把大恩施于四海，使百姓重新开始；蛮夷的首领或许受到感化，前来宫阙请罪，而子充也大概要回来了吧？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于是依照原韵作诗，表达这个意思，给了解子充的人看。洪武十三年七月十一日，同郡宋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皇帝的恩德如苍天覆盖万邦，料想归舟一定会到龙江。奇才价值胜过百座金城，皇帝的宠命应当使你头簪双笔。高兴到了极点，想拿着如意起舞；醉后应当让软轿抬着。这样的心情纵然迫切，又怎么能够实现？只能吟诗面对西南满窗的月光。才名虽已随年老而衰退，却庆幸能够休官；圣上的恩泽高深，只能独自欢喜。侍宴时常常获准亲近绣衮，随从出游也特别允许靠近和銮。早已知道珍贵的贡物会从异域而来，渐渐欣喜天下各地都得到治理安宁。只有张骞还没有回来，玉门关秋天来得早，节毛已经寒冷。王内翰诗附 芙蓉峰下就是我们的乡邦，还没有允许归帆逆浙江而上。天下的文章，难道还有比您更高的吗？斗南的杰出人物，恐怕没有第二个。心中长久以来都与三乘佛法相契，笔力真能扛起九鼎。到了老年仍著书不倦，听说常常半夜坐在灯窗前。我们同门、同里，又同在官府任职，心意相同，常常一起欢聚。共同执掌衮斧，裁定玉牒；分掌诏令，直入金銮，声名齐同伯仲，我哪里敢当？只是师生情义深重，这样的名分本来就应当如此。想来您定能知道，头发会更加白，却肯让年终时旧日的盟约变冷吗？和郑博士见赠韵 秋霜染白了鬓发，变成缕缕银丝，只因烟霞山水劳费梦思。谁料杜陵老人已经垂白发，还能和郑老相会并同游。荷叶衣、荇菜带，烦劳您重新裁制；溪边的草、岩上的花，正夸耀着旧日的知交。便想跟随您一同游览寻访，回去裁取冰蚕丝，写成诗篇。走笔送金贤良 漂泊零落，已经觉察白发侵入鬓边，且向西风询问苦苦吟诗之事。蜃雨蛮烟构成十年梦境，龙韬豹略寄托一生心志。星光垂照钟阜，知道天近；流水进入秦淮，仿佛大海一样深。若不是秋帆连夜启程，真想典当衣服，叫来酒，一同登临。七言长律【共四章】思春辞【丙申春作】美人离开我，向城南去了。几次登楼远望，只见南浦升起清冷的月亮。沉下书信，寻找传书的白鲤；东风把我的怨恨带给新来的黄莺。丁香枝上，系着同心结；九曲灯前，照见斑白的头发。花托着芳香，随着鹊桥上的梦远去；草木移来愁色，爬上帘幕的旌旗。景物已经半老，燕脂苑中春色将残；轻柔的春影笼罩翡翠城。歌扇还使人疑心遮住了月下面容，舞衣仍记得倚着云筝。因为弹奏离别的曲子，心像被剪断；为了嫉妒成双的鸳鸯，绣品懒得完成。宫烛不哭，却偏偏有泪；湘地的桃花默默无言，自有许多深情。岩南树木茂密，清晨乌鸦聚集；江北潮水回落，傍晚洲渚平静。幸好梦中还能够相聚，只是唤醒时，短箫声使人更加痛恨离别。和郑奉常先生防集诗韵 我这一生徒然辜负了月亮临照奎宿【我出生的月份正值奎宿，占卜者认为奎宿是文学之神】，文学成就何曾实现往日的期望？柳子没有写成《非国语》，匡衡也只是徒然忧虑自己成为人师。在赤水中探寻明珠，幸而遇到志趣相同的人；在青萝间筑屋，终于找到了依靠。泉石山林本来要成为后世的寄托，哪里料到姓名竟能被九重天子知晓？东西两宫的御膳曾经分赐给我，出入天门更加无所疑惧。秋日虎籞戒备森严，威势闪闪；龙楼日影转动，光影明亮。年华自觉随着流水消逝，谁说造化只像顽童一样？离别的梦中屡屡显现分讲席的情景，归田仿佛回到旧日防闲之时；常常穿着采药衣，任雾气沾湿，屡次寻花，鞋上带着泥。老来幸而知道志趣相同，此生实在不羡慕轻裘肥马。芳香筵席上夜宴依次进行，酒杯已经传了几轮；绛红的烛光如春日融和，客人醉后迟迟不醒。一代耆老名士都在座，百年的文献又有谁来继承？只是怜惜邺下那个衰老孤独的人，不要与长安的绝妙辞章争胜。幸亏西风吹醒酒意，搔着头对月光徒然续写诗篇。和苏编修防东明山诗 东明山的胜景实在美好啊！图画般的天然景色，八面敞开；云影映入帘中，纷纷如飞絮；山峦的光色染上衣袖，比苔藓更绿。学习书法时还记得临池挥写，采药时也曾冒雨栽种。只是因为鱼龙等待变化，才使龟鹤彼此惊疑。几茎白发虽然侵入镜中，百炼的丹心却不会化为灰烬。中使传达宣召，承受皇帝顾问；在东宫进讲时，每每低回不舍。月影移动，禁宫中藏书的官署隐现；花朵压在瀛洲视草台上。哪里料到衰老之年还能沾受异乎寻常的恩宠，因此得以再次陪同欣赏胜景。郑重告诫杉树桂树，不要因没有奇句而惭愧；约束溪山，把题咏留给杰出的才士。扶杖指着树林寻找旧迹，赐衣被雨淋湿，借新焙的茶暖身。名册编次传看，丛生如笋；美好的花卉在筵席上灿烂如杯中光彩。松树沿窗生长，或行或伏；山禽窥视客人，飞去后仍然回来。只知道笑时常常露齿，何必让愁肠每天九回？寄语山灵不要厌弃我，赏花不要等我催促作诗。和刘先辈忆山中韵 回想从前在山中炼养九阳，山头的旭日正显得苍凉。凤凰笙吹来温暖，云中的火龙药已经凝成；鼎内的霜灵打开门户，森严的虎籞中有人持守。桃康山分开秋色，玄色道氅上沾染尘气，像蜗牛在破墙上学写天书篆字。五色鸟花开放，呼唤鹿来守护千年；桃子成熟，轮流给仙人品尝。削除凡俗毛羽，正想追随神女；歌咏凤凰，谁能嘲笑楚国的狂人？种出的神瓜有盆那么大，养成的瘦鹤和人一样高。楼阁延入虚空，特殊的仙境中树木侵蚀苍霞。曲折的水流旁有剑气，尚且可以吞食鬼伯；诗篇的端绪正应当唤起貛郎。但求每天有三升粗米饭，哪里肯辜负枕云而眠的六尺床？洞中的雪化成浆，煮太阳，铸造海苔作纸，书写清风；一抬头便觉得三山临近，大小万物都能忘却，百般忧虑全都消失。七言绝句【共八章】

译题送别图 使者之星照耀闽地边疆，驿舍里春意浓厚，酒却容易喝干。官道旁的柳树仿佛知道离别之意，故意用翠绿的枝条拂过雕花马鞍。题隐居图 楼台倒影浸在空旷的水中，美好的树木擎着寒意，青翠无尽。什么时候我能过桥分得一半景色，靠着云彩一同筑起草堂玄亭？题长牧溪五燕图 谁描画乳燕落在晴空？笔下竟能回转造化的功力。仿佛在谢家池塘上看见它们，柳丝含烟，春暖水波溶溶。题长白山居图 满地云气和树林，正适合称作隐居之所；燕子衔泥弄脏了我读剩的书。五更风急，鸟声散去；不时有隔着花丛来卖鱼的人。题张子璿画林泉幽趣图 翩翩公子，实在是仙人般的才子【天师之子】；笔下云气泉流泼洒出翠色。若人间遇到这样的景色，一定会称它为小蓬莱。宜兴强如心避地而归，扁其居曰《复初斋》，来征求我的诗【二首】从前彗星照临，兵器交错；如今高兴地看见泰阶平正。春风中饮着绿色的酒，扶着残醉，斜立在官桥旁听早莺鸣叫。躲避战乱归来，景物已经变迁。白烟笼罩凉草，令人思绪凄然。抚摸着庭前的树问它，才发现那苍老的树须已经十年不见。送叶明府赴郫县任职 文章才子要赴任去了，听说郫筒酒正浓。饮酒之后仔细阅读《循吏传》，不要因为山色而思念芙蓉。哀王御史【并序】乡里的前辈监察御史王公余庆，字叔善，在元至正年间做官，声名显赫；持节出任广州，死后将要安葬。后来坟墓被乱兵挖掘，三衢人徐焕从韶州调来任此州太守，而东阳人赵侃正任广东行中书省知印，于是共同谋划，把遗骨改葬在城东悟胜寺的墓地，这件事发生在洪武庚戌三月三日。我因此应赵侃之请，把他的爵位、姓名用大篆刻在墓门上，又作诗哀悼他。哀悼他的原因，是叹息乡里的学校凋零，斯文无人承继。徐焕字炳文，赵侃字希贡，都是义士。诗说：剪纸也难以招回御史的魂魄，蛮烟瘴雨之中只有一座空坟。纵然有石碑题写新的篆字，又有谁来守护扬雄死后的文章呢？四五言长短句 猗欤诗【有序】“猗欤”，是赞美君子的意思！这里的君子，指奉常吴镇卿。镇卿早年便以文章显名，出使金源，没有辱没君命，所以作这首诗。啊，美好的君子，居住在括州之南；文采鲜明，仪容如玉，声名非常显扬。他的声名是什么样的呢？像岩石高高耸立，不受伤害，也不偏斜，屹立不倒而不阿附。塞外庭院遥远而形势绵延，仿佛沉醉，仿佛相连，又像贪婪吞噬我中原。君子意气昂扬，作为天子的使者，广大地传播皇帝的威灵，使异族震惧。他们是什么人？被拘束、被维系，不料竟然没有知觉。他们是什么人？被维系、被拘束，也不顾自己无法抗拒。我要用黄金装饰他的身躯，我要使他的赤心显明；我的符节尊崇，直到终身不改。你清白的操行，谁能责怪？你真正的刚强，谁能使它柔弱？麒麟冲冲而来，凤凰嗈嗈鸣叫。我思念君子，他是国家的仪容啊！“猗欤”九章，其中六章每章四句，两章每章三句，一章五句。我认为作诗必须以《诗经》三百篇为根本。自从李陵专作五言诗以来，历代沿袭这种体制，很少再恢复古体。晋魏之间虽然有作者，音节韵味也有难以言说之处。如今我正和刘先生伯温共同倡导千古绝学，恰好吴从善拿着他远祖的墓铭来求我题写，我欣然援笔为他作赋。从善有文才，又能不忘祖先，像这样的人，也算贤能的子孙吧。云寓轩诗【并序】龙虎山炼师张仲毓，爱好学习，专心作诗，尤其擅长弹琴。他曾经漫游湖江之间，自称像白云出入空谷，幽远而没有固定踪迹，于是用“云寓”给他的轩命名。命弟子上官若冲来请我作序：云气从极小的水汽中升起，顷刻间遮蔽太虚，这就是云。它轻盈明亮，凭借一气的流行，本来凝结聚集起来；不久又飘忽于东西之间，收敛踪迹，隐藏形体，好像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云没有心。方外有道之士，服食术草、餐食霞气，抛弃尘俗的牵累，翩翩然驾风游于玄妙境界，来无所拘，去无所系，绝似白云寄寓太空。这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无心。仲毓取“寓云”为轩名，不是很合适吗？我听说至人不把万物当作外物，然后才能与万物齐一。仲毓把自己比作云，很好；但仍然没有摆脱把云当作外物。把云当作外物便有阻碍，有阻碍便不能虚无，不能虚无，灵明就不能通达。我不因静而动，哪里会有形迹？我不因动而静，哪里会有容纳？这就是动与静完全相同。我不以云为对象，那么卷起它的是谁？舒展开它的又是谁？这就是卷舒也完全相同。仲毓试着澄清心念，默默静坐，把精神存放在郁罗萧台之间；那里冲和空寂，没有形迹，而万象森然排列其中，但我的精神从来没有显形。既然从未显形，那么云究竟寄寓在谁那里呢？我应当约仲毓同游金庭、委羽的遗址，舀松花泉来饮，掰麟肉来吃，并请仲毓拿出琴来，弹奏《白云之诗》。琴声清越，群仙中或许有驾鸾而来的听众。至于究竟是寄寓于云还是不寄寓于云，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了。诗说：云气缓缓流动啊没有根，忽然聚集忽然散开啊不知道它的门户；变化无法测度啊，正与大道的真谛相合。龙虎山是著名的仙境啊，排列着群仙之伦；剪裁云彩制作衣服啊，又把云结成神灵的形貌。超然高洁啊，每天与云相邻；在九天之上步虚而行啊，不沾染尘世气息。水火交相结合啊，日月彼此吞吐。云啊云啊，我让自己寄寓在你那里，终此一生。五七言长短句【共四章】蛟门春晓图歌【并序】句章王景行，是一位爱好学习、喜爱修养的君子。他居住的地方叫蛟门，正对着大海，巨浪冲击，顷刻万变。清晨向东望去，霞光照亮天空，红日大得像箕【“想里切”，一种竹器】，缓缓升起，实在是海东第一奇伟的景观。王叔明高士为他作《蛟门春晓图》，景行拿来给我看，使人飘飘然产生凌驾三山、跨越十洲的想法，所以我作了一篇长歌，其中关于神仙的事尤其多。诗辞如下：瀛海无边无际，波涛吞吐，涵容沐浴着日月，与鬼神相通。奇异的山峰像云一样从天坠落，万丈峭壁直立，蛟龙以此为门。南面有金鸡俯身啄食，北面有猛虎雄踞蹲伏。遇到猛烈的狂风便奋力扬起，卷起愤怒的潮水腾跃奔涌；把玉球抛向云霄，洒下轻雾飞尘。雪山冰崖令人恐惧惊愕，帆樯颠簸摇荡，无法遏止。恍惚间仿佛上下出入于星辰之间；晨鸡一叫，海面变白，层层霞光绚丽多彩，光芒如美玉，纵横闪烁，无法拘束。海神推起黄金盆，灵妙的境界在世外飘摇，仿佛一直到达扶桑村。什么人在其中结屋而居？听说是甬东才子，打开琼玉般的关门，在云间吹箫；双鹤降下，坐在那里听环佩珊珊作响。有时共同谈论三十六洞的秘笈，绿色文字、红色字迹可以镌刻在苍老的顽石上。猿猴拾取春日花瓣，鱼儿在晴朗的水湾中白日游泳；阳光映照嫣红的花朵，桃花点染微风，翠松翻动，沁入胸襟，洗尽万斛黄尘。不知声名利禄是什么东西，便想登上紫府，进入真人的行列。黄鹤山人是列仙中的儒者，戴九霞冠，穿青绡裙，手提五色珊瑚枝，幻化出一幅真实的形图，使人毛骨悚然又感到清爽，想乘浩荡元气超越清都。

译清都中有十二座楼，来往的都是琼姬一类的仙女；手持金符玉节，穿着锦制臂韝。白台仙女奏曲弹箜篌，双成按着节拍歌唱《莫愁》。我的忧愁正孤独无比，我的兴致想要飞越；抬头向东望去，神光迸发。蓬壶春色将残，瑶草染红麒麟洲，灵芝生长，翠环相结。我爱仙人萼绿华，面容如莲花，双鬓乌黑；多年来约定相会，共食胡麻，直到如今仍未到来，云路遥远。何必在龙虎鼎中求取丹砂？何必在天河上稳稳驾舟，渡过牛斗之间？只要使坎离交合，翻转三车，元气不动，便能生出黄芽。我作《蛟门歌》，细看铜狄，时时抚摸；谁来用长绳拘系羲和与嫦娥？白石终将磨损，黄金还会磨灭；不学习长生之道，又将怎么办？不学习长生之道，又将怎么办？东雒山房诗【并序】东雒山房，是上清羽客周雒的隐居处。雒字彦博，而且能写文章。他的祖先住在伊水、洛水之上，所以彦博以“雒”为名，又用“东雒”给居所题名，是为了不忘本。大概彦博的祖先南迁到广信，已经经历很多年了。虽然如此，彦博是学习神仙之道的人。将来有一天，他披着丹霞，乘青鸾，向北飞上嵩高山顶，俯瞰旧乡，难道不会更加感慨于丁令威的故事吗？金华宋濂作《赋游仙之歌》，让他书写在山房的白墙上。歌说：东雒山人把羽毛当作衣服，腰悬宝剑，光彩陆离。超然乘着天风，浩荡驰骋于八方。俯视嵩高三十六峰，一座座秀丽地显出紫金翠羽般的灵芝。中间有少室山，高八百六十丈，颠倒的元气涵养着晨雾。长着绿色长毛的仙人，在清冷深潭中洗脚；见到人也不肯弯腰，拱手投下绿色黍米，散作天花。天花旋转飞舞，身姿修长的玉女从东方而来，头戴云翘，脚步轻盈。试着拿秋日的白帛捶打寒石，半夜传来灵异声响，凄清急促如霜弦。不知龙穴中有石髓，太乙月鼎将与它一起煎炼。劳苦的人生任凭飘忽，谁还会停留相连？天鸡一鸣，天下发白，九州山川凝结成青烟。早晨饮瀍水、涧水的灵泉，晚上漱洗伊水、洛水的寒流。虽然知道城郭依旧存在，华表上的仙鹤流泪也应当已经千年。大江向东流去，沐浴着龙虎；丹光遮掩月亮，夜里吞吐。故乡究竟在哪里，为什么长久不能归去？人间一笑便成为今古往事。三素云高不可攀，只能仰望群仙在其中出没。不要让明镜使朱颜凋谢；回头看我这个高大粗陋之人，却没有办法叩开琼玉之门。我不能用鼻息吹出虹霓，使万物顿挫而归入新的诗题；我不能白天独坐，哀惜光阴，只能不时翻动枯竹，除去白鱼。只要有三寸舌头，红如莲花，洁白胜雪，纵谈《蕊珠经》，早晚声音不断。声音不断，便造就玄妙的文采；芙蓉峰前的金虎等待有人骑乘。山人应当来相求，飞腾到太微，与我共同持着瑶华玉管，吹奏凌云之曲。赠虎髯生诗【有序】至正壬辰年春天，勾乘张辰对我说：“虎髯生，是白凤山中的人。姓吴，名讳字形不清。他脸颊上有胡须，像虎须，人们争相称他为虎髯生。虎髯生从小就有大志，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求通晓大义。他作诗出奇，语言惊人。到了壮年，气概更加高傲豪迈，忽然无所畏惧，不肯做具体事务，与世俗多有不合。他常常仰慕古代豪杰的为人，遇到邑中的大规模劳役，便暗中用兵法部署安排；看见高山大泽，就指点规划防守御敌的方略。乡里的小孩子成群嘲笑他。前辈士人却说：‘这本来就是个狂生，但可以成为有作为的人。’然而他能以礼法自守，做顺从的儿子、友爱的弟弟，一点也没有惭愧之色。他尤其重视师友之道，在这方面不再计较对方年岁的高低，立即降低身份尊敬侍奉，因此士人渐渐归附他。当时中原战事兴起，东郡李侯征召他做行军司马，使者前后去了两次。虎髯生送使者说：‘请替我谢绝李将军。正当天下多事之时，幕府即使得到十倍于我的人才，功业也还只完成一半。我向来疏懒，又加上愚昧低劣，即使跟使者同去，对大局也没有万分之一的益处。豪杰幸好不要再来。我明天就要进深山了。’不久，有人在行丞相府谈到虎髯生，丞相把巡察的职务交给他，并且召见他交谈。虎髯生自己料想丞相一定不会采用他的意见，于是不接受任命，改制竹皮冠，穿粗布衣来隐居。闲暇时窸窸窣窣地行走在松风之中，遇到酒就喝，喝得不多也会醉；醉了便击节自歌，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究竟怀有什么。’张辰已经为他作了传。虎髯生听说先生以文章著名，想求一首诗来为自己张扬名声，请不要吝惜。’我笑着对张辰说：‘有这回事吗？不过，张辰不是妄言的人，他的话确实可信。’于是提笔作《虎髯生诗》，诗说：虎髯生，形体像铁铸成，声音像金属铸成。双眼闪闪发光，如同愤怒的鹰。他向东飞，要把三韩之地飞尽；向西飞，要截断康居城。喋喋不休地谈论世事，满口吐出甲兵。他在那里制定长远计划，在那里建立交战营垒。大地连接着锋利的獠牙，霜气逼人；苦月照临天空，仿佛控制着虎口般的关隘。云彩仿佛在笑，我说我狂；我醉了，不要再让我醒来。十万百姓一定会被碾成齑粉，半夜鬼火烧空了青天。南方的大诸侯听到这些话，心胆震惊，便派使者带着弓箭和旌旗招他到麾下，宣泄他峥嵘的气概。虎髯生出来谢绝使者，说世人的话千万不要听，逃入层层积翠、险峻高耸的山巢。身穿鹿皮，头上戴着明亮的竹笋壳冠，窸窸窣窣地起来，向着松风走去。虎髯生啊，狂放得像李白，像彭越。为什么不拿起一丈二尺的红牦长枪【叶韵】，拔旗斩将，发出宏大的声势？镊白发【二首】白发像青草，剪掉后很快又生出来。青草由青可以变白，白发却不能再变黑。人生必须知道忧患，人生终有尽头；牵着紫骝马，拿钱买酒尽情倾饮。昨天的花还像锦绣，今天的花已经化作尘土。人的一生也像花一样，为什么要长久辛苦？古今的富贵都归于黄土，只有青山懂得对人微笑。《文宪集》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