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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宪集六

文宪集卷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2–275 段

浙河东疆地曰浦阳,厥氏维黄,双井同枝,科名陆离。世复诗书,有儒其冠,以义为藩。奕叶共餐,视其斋庭,左史右经,踵武绳绳。视其房除,前丝后纑,灯火与俱。至和所形,揖让而升,穆然无声。既衍而葩,实而匪夸。三代一家,世道下趋,子父割闺,妇姑勃豀。十室九衰,澜倒波颓,万夫莫回。蝇声方防,忽闻怒霆,孰不为惊。植范建防,翼法辅常,斯惪之亢,造端非难,延裕维艰。任重如山,如为髙陵,世益代増,非人独能。如松之青,故陨新承,所以永贞。古先与谋,庻行之修,其道曷由,执敬为符。夙夜防圗,百世如初。浦阳深溪王氏义门碑铭【有序】浦阳于婺为山邑。唐天寳末始割义乌、兰溪、富阳三县地置之。人生其中,往往朴茂淳质,力农务本,耻于华言伪行,而以士自命。陈文毅公盛称书传所载古者礼义之俗,殆不是过。其言信不诬矣。载稽其事,梁贞明初,县人何千龄四代同居。宋淳熙中,钟宅亦至三世。何、钟二氏之间,而冲素处士郑绮奋然兴起,教子孙无别火而食,志确见凝,尤非二氏所能及。故六传至文嗣,而家益昌。元至大末,旌其门闾,而于力役之征,俾无有所与。宋、元二朝国史皆为之立传。盖自建炎初迨今,已厯十世逾二百五十春秋矣。深溪王氏,其先出于乌伤之鳯林,有讳万者,字处一,擢宋嘉定癸未进士第,立朝謇谔,凛然不可犯,憸壬畏之,为之敛迹,终官太常少卿,諡曰忠惠。少卿之弟茇,三传至某,生二子澄、汶。澄以忠厚为家,州里之无告者煦之以仁,人爱戴之,不啻其父兄。濒终集家众言曰:“汝曹能合族如同里郑氏,吾瞑目无憾矣。”言讫而逝。澄生三子:子觉、子麟、子伟。子麟出为汶后,皆善绍先志。子觉生五子:应念、防、庆、聪。子麟生一子:宪。子伟生二子:懃、恩。而应之伯仲又各生子逾二十人矣。子觉与子麟合谋,召子姓谓曰:“一体之分散为九族,痒疴疾痛举切吾身。收族而聚居,是谓惇本;离宗而自矜,是谓乖义。古之道也。今吾家相传四叶矣,和孺之乐虽殷,管摄之计未建,庸非阙欤?况吾父有遗言,欲法郑氏,郑氏于吾有连,其成规具在,吾将损益而行之,何如?”于是应念帅诸弟踊跃承命,请叅定家则一巻,朝夕遵之,唯恐有所失。驭家之礼,质文之兼,至应物之务,内外之齐饬,薫蒸太和之中,壹囿范围之内,乡人士莫不感厉而歆艳之。子觉且谓不可无以示来者,既勒家则于碑,而复徴濂文以纪其事。昔者成周之世,九夫为井,井方一里,而一夫受田百畞,其家。众男为余,夫亦受二十五畞赋,由斯而出,夫由斯而定,其势不得不分。当是时,未闻有同居累世者也。其相亲相恤之政,则有大小宗法存焉。大宗譬则干也,小宗譬则枝也。枝虽有千万之不齐,而其干终一而已。前王持世之微权,盖不得不尔也。自夫封建宗法之制壊,九族之亲漫焉不相统属,俨若秦肥之视越瘠。仁人义士乃于服尽情迁之时,缀之以食而弗殊。事虽有异于古,不犹行古之道乎哉?浦江蕞尔之邑,以义居闻者三人,而子觉又不悖先训,蹶然而思继焉。古者礼义之俗,诚岂有越于此哉?文毅公之言至是益可徴矣。子觉本名阀之后,金华诸族亦同出于鳯林,其显融者项背相望,而淳熙宰相为尤着。宰相势隆望重,尚未能合族以居,而子觉一韦布之士,乃断然行之,斯可谓之贤也矣。虽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子觉之嗣人尚世守遗法而不坠,他时将与郑氏俪美而交辉。圣朝以孝治天下,旌异之典未必为子觉惜也。龙光下烛,行当焕焕于山川之间矣。濓因不辞而记之,又系之以铭曰:易》着同人,合干与离,上参于天火之赫熹,类族辨物,君子以之况我宗属。一气之为,譬犹单干渐敷,羣枝服虽少杀,情或甚非。物我相形,矛盾迭驰,借耰取箕,谇语丝披。所幸天衷亘古无亏,不有人豪,务克己私,何能大公?防其藩篱,浦阳之江,其流弥弥,太朴未散,民醇俗熙。以义闻者,接轸聨帷。有美王氏,裔出绅緌,佩厥先训,如铭鼎彞。大合其族,嗜义若饴,夙夜无諐,竭其心思,度物引类,取式树规。钜探浩渺,细入宻微,日约月防,有文可稽。耄倪同心,一唱百随。孰为范防?徴礼与诗,以匡念虑,以肃威仪。如水斯潴,畚筑以时,涓滴弗戒,不翅漏巵。古云孝弟致家之肥,匪间古今,验若蓍▯。维彼崇构,肇自筑基,既坚既饬,栋宇翚飞。维彼跬歩,千里在兹,行行不息,其至无疑。上慎旃哉!勇毅自持,谁谓华髙?企其齐而,太史造铭,勒之丰碑。节妇唐氏旌门铭【有序】

译浙江东部边疆有一地名叫浦阳,那里的宗族是黄氏,双井同根而生,科举功名接连显赫。世代都读《诗》《书》,家中有儒者居于冠首,以义行作为屏障。历代共同饮食,看看他们的斋舍庭院,左边是史书,右边是经书,后人接着前人的足迹,连续不断。看看他们的房屋庭院,前面陈列蚕丝,后面陈列麻缕,灯火与他们相伴。和顺之气显现出来,彼此作揖谦让而登堂,庄肃而没有喧声。既繁衍如花,又结实而不自夸。三代同居一家;世道向下衰落,父子分割闺门,婆媳争吵。十家中有九家衰败,洪水倒流、波涛倾颓,万人也无法挽回。苍蝇般的喧声正令人防备,忽然听到怒雷,谁能不惊?树立规范,建立防线,辅助法则,扶持常道;这种德行的崇高,开端并不难,能够延续并使后代富裕却很艰难。责任重如山,若登高陵;世代增加,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做到的。像松树一样长青,旧的倒下,新的承继,因此能够永远坚贞。和古代先贤共同谋划,希望实行修身之道;这条道路从哪里来?把持敬慎作为信符。早晚防备谋划,使百世都如当初。《浦阳深溪王氏义门碑铭》(有序) 浦阳在婺州属于山地县邑。唐天宝末年,才开始划分义乌、兰溪、富阳三县的土地设置此县。人生活在这里,往往朴实茂厚、淳朴质直,以努力务农、致力根本为业,以说华丽空话、做虚伪行为为可耻,却以士人自许。陈文毅公极力称赞书传所记载的古代礼义风俗,大概也不过如此。他的话确实没有虚妄。考察以往的事情,梁贞明初年,县人何千龄四代同居;宋淳熙年间,钟宅也达到三代同居。何、钟两氏之间,有一位冲素处士郑绮奋然兴起,教导子孙不另起炉灶、分开吃饭,志向坚定,见识凝定,尤其不是何、钟两氏所能相比。因此传了六代到文嗣,家业更加昌盛。元至大末年,朝廷表彰他的门闾,在力役征发方面,使他们免于承担。宋、元两朝的国史都为他们立传。从建炎初年至今,已经历十代,超过二百五十个春秋了。深溪王氏的先祖出自乌伤凤林,有一位名万、字处一的人,考中宋嘉定癸未进士。入朝为官时直言敢谏,凛然不可侵犯,奸佞小人都畏惧他,因而收敛行迹;最终官至太常少卿,谥号忠惠。少卿的弟弟名茇,传到第三代某人,生有两个儿子澄、汶。澄以忠厚持家,乡里无所依告的人,他都用仁爱来温暖救助;人们爱戴他,如同爱戴自己的父兄。澄临终时召集全家人说:“你们如果能够像同乡郑氏那样合族而居,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说完便去世了。澄生有三个儿子:子觉、子麟、子伟。子麟出继给汶为后,他们都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子觉生五个儿子:应念、防、庆、聪。子麟生一个儿子:宪。子伟生两个儿子:懃、恩。应念的伯父、叔父又各自生子,超过二十人。子觉和子麟共同谋划,召集子弟族人说:“本来是一体的亲属,分散开来便成为九族,别人的痛痒疾苦都像切在我身上一样。收拢族人共同居住,这叫作敦厚根本;离开宗族而自我矜夸,这叫作违背义理。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我们家相传已经四代了,和睦亲爱之乐虽然浓厚,但管理统摄的办法还没有建立,难道不是缺失吗?何况父亲有遗言,希望效法郑氏;郑氏同我们有姻亲关系,现成的规章都在那里。我将对它有所增损而实行,怎么样?”于是应念率领诸弟踊跃接受命令,请求共同参订家规一卷,早晚遵守,唯恐有所失误。治理家族的礼法,兼顾质朴与文饰,直到处理事务、整顿内外,使众人陶染于和美太和之中,统一纳入规矩范围之内,乡里士人没有不受到感动激励并羡慕的。子觉又认为不能不把这些事示范给后人,于是把家规刻在碑上,又请我濂作文记述此事。从前成周时代,九夫编为一井,一井方圆一里,每个男子受田百亩,这就是他的家业;众多男子中有余丁,成年男子还要受二十五亩田并缴纳赋税。田产由此分出,赋税由此确定,形势上不能不分家。在那个时候,没有听说有几代人共同居住的。至于相亲相恤的政令,则有大小宗法存在。大宗好比树干,小宗好比枝条。枝条虽然有千万种不同,树干终究只有一个。前代君王掌握维系社会的微妙权术,大概不得不这样做。自从封建宗法制度败坏,九族亲属便散漫而不相统属,彼此俨然像秦国人看待肥沃的秦地和贫瘠的越地一样。仁人义士于是在人伦服制已尽、感情将要疏远之时,用共同饮食把他们联结起来而不使之分离。事情虽与古代不同,难道不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道理吗?浦江这样一个小县,以义居闻名的有三家,而子觉又不违背先人的教训,奋然想着继承下去。古代礼义的风俗,难道真有超过这里的吗?陈文毅公的话到这里就更加可以验证了。子觉本是阀阅之后,金华各族也同出于凤林,其中显达兴盛的家族接踵相望,而淳熙年间的宰相尤其著名。宰相地位显赫、声望尊重,尚且不能合族同居;子觉只是一个平民士人,却断然实行了这件事,这可以称为贤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虽然如此,没有什么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希望子觉的后人世代守护遗留下来的制度而不使它坠失,将来就能与郑氏并美争辉。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表彰特别行为的典礼未必会吝惜于子觉。皇恩之光向下照耀,这件事将要在山川之间焕发光彩了。我濂因此不推辞而记述此事,又系以铭文说:《易经》着重讲“同人”,使乾与离相合,上面参合着天与火的光明;辨别族类、区分万物,君子由此联想到我们的宗族。元气本来是一体,好比一根树干渐渐铺展;众多枝条虽然亲疏稍有差等,感情却有时很深。人与物相互对照,矛盾交相奔逐;借来锄头取簸箕,争吵之声纷纷而起。所幸人的天性自古没有亏损;如果没有豪杰之士,努力克制私欲,怎么能够实现大公?防守宗族藩篱。浦阳江水,流势绵延;原始淳朴之气尚未消散,百姓淳厚,风俗和乐。以义行闻名的人,一个接一个,车毂相接、帷幕相连。有美好的王氏,后裔出自缙绅,佩戴并遵守先人的教训,如同刻在鼎彝之上。大规模合并宗族,喜爱义行如同喜爱甘饴;早晚没有过失,竭尽心思,推度事物、类推同类,取法于此而树立规章。大的探究深远广博,小的深入细密微妙;每日约束,按月防范,都有文字可以考察。老人和孩子同心同德,一人倡导,百人响应。什么可以作为规范防线?考察礼制和《诗经》,用来端正心志,整肃仪容。水积聚在低洼处,必须及时用畚箕筑堤;一滴水也不加以防备,便不只是漏水的酒器了。古人说孝悌能使家庭富足,这个道理不分古今,验证起来如同蓍草和龟甲占卜一样明确。那高大的建筑,起初也只是从筑基开始;基础既坚固又整饬,栋梁屋宇便高高飞举。那极小的一步,千里路程就在其中;一步步不停前进,到达目标是毫无疑问的。请你们谨慎地遵行吧!以勇敢坚毅自我持守,谁说华美崇高不可达到?希望你们努力追齐它;太史为此写成铭文,刻在丰碑上。《节妇唐氏旌门铭》(有序)

皇帝恭膺天命,诞敷文教,凡有系于民彞者,辄加旌宠,即书所谓「表厥宅里,树之风声」者也。粤洪武七年春三月,姑蘓守臣某上言:「吴县编氓张成妻唐妙坚,生二子,而成卒,坚年二十有七,廼忍贫鞠育,指天自誓曰:『飞鸿尚不再偶,况于人邪』,遂不施膏沐,日处寒灯败帷中。或怜之,欲夺其志,毎涕泣以辞。今五十又七,二子颇有所成立,州里称之,无异辞者。」里耆某言其状于县,县上于府,监察御史加覆覈焉,咸谓得表,署其门如制。令臣敢昧死上中书以闻,制曰「可」。于是符下有司行事,并复其力役之征,俾无有所与。其子彦存窃以为:「龙光自天,照耀下土,不可无以宣布上徳,以昭示悠久。」请大都督府照磨马嗣能徴濓着铭,镵诸乐石。濓惟夫为妇,天大伦之攸系,故士昏礼有云「下达纳采,用鴈释者」,曰取其不再偶也。盖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夫妇之道贞,而天下可得而治矣。圣皇在御,持化机而制六合,褒嘉贞节,所以化行四方,而作新斯民者也。濓待罪国史,法当备载其事,且系之以铭曰:圣人御极,惇叙天彞,▯敷大训,隂执其机,树之风声。何物不动,管摄人心,迩赴遐耸。有妇氏唐,采归于张,克产二雏。其夫遽亡,泣涙既尽,继之以血,相随九泉。乃我之节,嗷嗷者雏,匪亲孰依?忍死鞠之,心唯天知。寒飔萧萧,灯青在壁,月落参横,犹闻夜织。或怜其孤,讽之改圗。岂无甘荠?何忍茹荼?含泪陈辞,鸿不重匹,人为物灵,敢弗之敌。厥子既长,头角崭然,苦节之亨,由持之坚。牧守上言,请加褒锡。帝曰:“俞哉!朕岂汝惜?”乌头双表,有岿者门,银榜漆书,其光焞焞。皇匪尔私,用为世劝,推而达之,民防不变。子则尽孝,臣宜竭忠。三纲既建,比屋可封。国史造铭,勒诸乐石,奉扬鸿休,以诏防极。忠孝堂铭忠孝堂者,飞熊卫指挥使司佥事徐将军之所建也。将军名桂,字庭芳,宿迁人也。自幼▯英气,稍长荷戈从军。开平忠武王北伐中原,冯宋公南征西蜀,太傅徐魏公逺讨朔汉,将军皆在行间。当战阵之间,勇气百倍,搴旗斩将,奋不顾身。近臣以其事闻,皇上壮之,自散▯舍人即陞为今官。命既下,将军举手加额,慨然太息曰:「桂也遭逢盛际,忝被官使,方愧不能效犬马之力。一旦上承宠渥,自八品超居第四,虽天之覆焘,地之持载,莫可比喻。私窃以为报君唯在乎忠,凡于国事,近则服劳禁籞,逺则捍御边陲,无一丝不尽于忠,庶防少竭人臣之义。然而五藏百骸,从亲所分,鞠育训廸之艰勤,日擢髪而数之,亦不足计其生全之徳。事君固当忠,养亲其又可忘于孝乎?」桂得以忠孝二言揭为堂顔,出入日见之,日见之则心不忘之矣。将军言既毕,复请濓为之铭。濓闻忠孝者,天地之间大经大法也。为子克尽其孝,为臣克尽其忠,始合乎物则民彞之正,无是者非人也。古之圣贤多矣,着之为经,笺之为传,虽曰千万言之多,无非举此以防民也。将军今知务此,则先立其大者矣。然言之非难,行之实艰,将军尚思勉之,能勉之,异日为将为相,亦宜也,非侥幸也。铭曰:上下两间,参之者人。若非孝忠,能与之钧?其忠斯何?务宣其力,报国一诚,皦如出日。其孝伊何?如事神明,视聼之际,先于形声。有能孜孜日新,不匮覆载之中,俯仰无愧。一失其道,是谓薄夫。犬彘虽贱,不食其余。洸洸徐君,其力如虎,谈笑折冲,畴敢予侮?北伐南征,靡役不从,锐欲建功名,彻九重。遂从散骑,超掌禁旅,出入佩劒以资还卫。帝徳如天,罔敢弗钦。何以报之?终始一心。髙堂有亲,况临白髪爱日之诚,于焉实切。崇搆舒舒,圗史纷如,粉版▯书,蟠蛟结螭。是顾是瞻,赫若明命,毫丝弗愆,壹纯乎正。孰谓二者不得而兼?所施虽殊,实本一源。愿守此心,坚如铁石。太史作铭,勒诸坐侧。鲍氏慈孝堂铭【有序】

译皇帝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命令,广泛施行文教,凡是关系到民众伦理的事情,总是加以表彰宠荣,这就是《尚书》所说的“表彰他的住宅乡里,树立他的风声”的意思。洪武七年春三月,姑苏守臣某上奏说:“吴县编户百姓张成的妻子唐妙坚,生了两个儿子,张成便去世了。她二十七岁,竟然忍受贫困抚养孩子,指天发誓说:‘飞鸿尚且不会再次配偶,何况人呢?’于是再不施脂粉沐浴,每天处在寒冷的孤灯和破败的帷帐之中。有人怜悯她,想改变她的志向,她每次都哭泣着拒绝。如今她五十七岁,两个儿子都颇有成就,乡里称赞她,没有异议。”里中老人某把她的情况告诉县里,县里上报府中,监察御史又加以复核,大家都认为应当表彰,便按照制度在她门上署名。县令不敢隐瞒,冒死上报中书省,诏令说:“可以。”于是符文下达到有关部门办理此事,并免除她应承担的力役赋税,使她不再缴纳。她的儿子彦存私下认为:“皇上的恩光来自上天,照耀下土,不可以没有办法宣扬皇上的美德,使它长久昭示。”于是请大都督府照磨马嗣能请我濂撰写铭文,刻在乐石上。我濂认为,丈夫和妻子,是上天最重大的伦理关系所系,所以士人婚礼中说“由下位者送达聘礼,采用雁作为纳采之礼”,解释者说这是取雁不再配偶的意义。” 有了夫妇关系,才有父子关系;有了父子关系,才有君臣关系。夫妇之道坚贞,天下就可以得到治理。圣明的皇帝在位,掌握教化的枢纽而统御天下,褒扬赞美贞节,是为了使教化推行四方,使百姓更新。作为国史待罪之臣,按法应当完备记载此事,并系以铭文说:圣人登临帝位,厚重地叙明上天赋予的人伦,广泛施行宏大的教训,暗中掌握其中的枢纽,树立风声。还有什么事物不会被感动?它统摄人心,使近处的人奔赴、远方的人振奋。有一位妇人姓唐,采纳婚聘嫁给张氏,生下两个孩子。她的丈夫突然去世,她的眼泪已经流尽,继之以血,决心与丈夫相随于九泉之下。这就是我的节操。嗷嗷待哺的孩子,若不是亲人还依靠谁?她忍死抚养他们,只有上天知道她的心。寒风萧萧,青灯照在墙壁上;月落参横,还能听见她夜间织布。有人怜悯她孤苦,劝她改变主意。难道没有甘甜的荠菜吗?怎么忍心去吃苦菜?她含泪陈说:“鸿雁不会再次配偶,人是万物之灵,难道敢不与它相同吗?”她的儿子长大后,才华初露而卓然不凡;苦守节操而获得亨通,是由于持守得坚定。州牧、郡守上奏,请求加以褒奖赐予。皇帝说:“好啊!我难道会吝惜给你表彰吗?”于是门上树立两根乌头表柱,门庭高大;银字漆书的匾额光彩灿烂。皇帝并不是偏私于你,而是要用来劝勉世人,使这种风气推广开来,百姓的防线便不会改变。做儿子的就应竭尽孝道,做臣子的就应竭尽忠诚。三纲既已建立,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表。国史撰作铭文,刻在乐石上,奉行宣扬皇帝的盛大恩德,用来告诫天下边际。《忠孝堂铭》忠孝堂,是飞熊卫指挥使司佥事徐将军所建。将军名桂,字庭芳,是宿迁人。自幼怀有英气,稍长便带着武器从军。开平忠武王北伐中原,冯宋公南征西蜀,太傅徐魏公远征朔汉,将军都在军中。每当处于战阵之间,勇气便增加百倍,拔旗斩将,奋勇而不顾自身。近臣把他的事迹报告给皇上,皇上认为他壮勇,便从散骑舍人直接升为现在的官职。任命下达后,将军举手加额,感慨长叹说:“我徐桂遭逢盛世,承蒙任用为官,正惭愧不能效犬马之劳。一旦承受皇上的厚恩,从八品官超越升到第四品,即使天的覆盖、地的承载,也无法比拟。我私下认为,报答君主就在于忠诚:凡是国家的事务,近则在宫禁中服劳,远则捍卫边疆,没有一丝一毫不尽忠,希望稍稍尽到人臣的义务。然而五脏百骸,都是从父母那里分得的;父母抚养、教导我的艰辛勤劳,即使每天拔头发来计算,也不足以计量他们使我得以生存的恩德。侍奉君主固然应当忠诚,奉养父母又怎么能忘记孝道呢?”徐桂于是把“忠孝”二字题作堂匾,出入每天都看见它;每天看见它,心中就不会忘记了。将军说完,又请我濂为它作铭。我听说忠孝,是天地之间最大的常道和法则。做儿子能够尽到孝,做臣子能够尽到忠,才合乎万物法则和民众伦理的正道;没有这些的就不是人。古代圣贤很多,把这些写成经书,作传加以说明,虽然说有千言万语之多,无非都是举出这个道理来防范百姓。将军如今知道致力于此,就是先树立了最大的根本。然而说出来并不难,实行起来确实艰难;将军还应当努力。能够努力,将来做将军、做宰相,也完全合宜,并不是侥幸。铭文说:天地上下之间,参合其中的是人。如果不是孝和忠,能够与天地相称吗?所谓忠是什么?努力施展自己的力量,以一片至诚报效国家,明亮得如同初升的太阳。所谓孝是什么?侍奉父母如同侍奉神明,在视听之间,先于外在形声而存于心。有谁能够勤勉不懈、每天更新自己,在天地覆载之中永不穷尽,俯仰之间无愧于心?一旦失去这条道路,就叫作薄德之人;即使犬猪卑贱,也不吃他剩下的食物。威武豪壮的徐君,力量如虎;谈笑之间便能抵御敌人,谁敢轻视侮辱他?北伐南征,没有一次战役不跟从,锐意想要建立功名,声名直达九重。于是从散骑舍人升任掌管禁军的官职,出入佩剑,作为宫禁的护卫。皇帝的德行如同上天,谁敢不敬仰?拿什么报答他?始终保持一片忠心。高堂之上还有父母,何况正面对父母白发苍苍、珍惜相聚时光的深情,这实在更加迫切。高大的堂屋宽敞舒展,图画史书纷然陈列;粉墙上用黑字书写,盘曲如蛟、交结如螭。时时看顾、瞻仰它,明亮得如同皇帝的命令;丝毫不犯过失,专一纯正。谁说忠孝二者不能兼得?所施行的方面虽不同,实际根源却出于一处。愿你守住这颗心,坚定如铁石。太史作铭,刻在座位旁边。《鲍氏慈孝堂铭》(有序)

歙之鲍氏,故衣冠家也。其讳宗岩者,身载明徳,弗售于时人,号为棠樾处士。当至元丙子,郡将李世达军叛,羣冦相挺而▯肆其屠。刘歙民相惊,皆风雨散去。处士君与其子宝庆教授夀孙,共伏大壑中。未防冦啸呼而至,执处士君,反接于树,抽刀将剚之。教授出泣曰:「吾父耄矣,不足以汚兵锋,愿怜而勿杀。即杀我,请代之。」言毕,引颈就刄。处士君曰:「吾祗生此一儿,死我犹可,吾儿死则宗祀絶矣。慎勿聼之。」相为让者良久。冦欲舍之,或掌制于众欲兵之,又弗忍计,未知所定。忽有风沨沨▯林木间,类铁骑蹴踏声。冦相顾怖愕,疑官兵将捕已,亟相率东趋。父子因得释。歙人士咸叹曰:「孰谓无天道哉?使无天道,处士君父子何为乎而弗死也?其慈孝之报乎?」当处士君之受缚,子但见其亲而不识有身,父但见其子而不知有已,死生祸福尚不暇虑,初不知何名为孝,何名为慈乎?脱使处士君曰:「我必如是乃为慈。」其子又曰:「我必如是方为孝。」不防参于人而不纯其天乎?呜呼!有若处士君父子,足可为世劝矣。然子为父死,古之人多行之者,固可为劝也。若父欲存其子而自殒其生,其可为劝乎?曰:非是之谓也。处士君为存宗祀也,为存宗祀,孝之大者也。不然则其宗为若敖氏之馁鬼矣。用以为劝,何不可之有哉?予与郑内翰子美游,子美歙人也,其谈处士事甚悉。予毎为之太息,慨然遐思其为人。今处士君曽孙任诣予请曰:「任之祖父尝以慈孝名堂,乡先达程公已为造记,先生能复铭之乎?」予因厯序其事,而系之以辞,使任勒诸堂上,子孙世守之以为式。鲍氏之世,其益昌矣乎?任端恪有学行,盖懿然君子人也。铭曰:父子之道,一体而分,天性昭然,万古无昏。气血感通,防间毫髪,伊谁梏之?户庭胡越?惟歙鲍氏,世敦诗书。子勉于孝,父勉于慈。宋鼎将移,羣冦方炽,不幸遭之,反接于树。有子含泪长跽致辞:「刀剑在前,目不见之,无死我亲。我死则可,亲死子存,千龄亦夭。」父谓其子:「我耄及之,日月所照,宁复防时?冀子之生,得存宗祀,生生无穷。孰谓吾死?白刄可蹈,难违者天。若父若子,何人弗贤?冦虽匪人,天嘏是锡。疾飚西来,褫盗之魄。▯圣树教,重惟五伦。五伦有愆,曷名为人?庆延于家,绳绳孙子,孝慈之报,庶其在此。有岿者堂,掲以嘉名。仰而瞻之,如交神明。为上或顽,为下或悖,来防来观,翻然自悔。」黄氏悦亲堂铭亲可悦乎?曰:可悦之以道,悦也,非其道不悦也。悦之之道,奈何?温与凊无爽也,定与省勿諐也,可也,而未至也。视于无形也,聼于无声也,日用三牲之飬也,可也,而未至也。寳厥身也,若爱琼珍也,慎所履也,如在渊氷也,跬歩不忘乎孝也,可也,而未至也。然则何为之至也?身之显也,亲名之彰也,亲名之彰也,族婣之所艳也,僚友之所愿也,州里之所荣也,恱也。然则斯悦也,外也,非内也?是何言也?是何言也?外自内出也,有诸内必形诸外也,不可二之也。建安黄居徳养亲之堂,题之曰「恱亲居徳」,以文辞致身,为酆都尉,其身将显也,予故援此以告之也。孟氏所谓「恱亲也」,人习而察也,予不敢勦说也。铭曰:恱乎亲,在显乎身,所以扬乎人,人曰谁氏之子,亲誉因兹而有闻,身者亲之枝,斯须不敢毁伤,始为行之醇,天经地义,吾敢弗之惇!呜呼,扬乎人,显乎身,所以悦乎亲。正心堂铭【有序】元临川监郡芒侯尝名其燕息之堂曰正心。侯既以此自治其身而化其民,又推以教其子。入国朝,长子文缜司教成均,思嗣侯徳不坠,复以堂铭为请。三代盛时,凡有国有家者,皆不敢不学。其学未尝不本于心,譬之操权衡以制轻重,持规矩以裁方圎。凡有形者,皆不能违,是以事功成而习俗美。先王之道既息,居乎位者不知学,学者不知所本,窃窃焉欲以私智小数胜之,而民卒不可得而治。前代之事如此者多矣,而元为甚。芒侯生乎其时,独能取圣贤为学之道,治其身,其天性之过人逺矣。文缜又能推之以淑诸人,非善继志者哉?铭曰:昭哉圣则,厥要甚寡。正其一心以对天下。一心之量,天容地深。炯若日月,孰不照临?其不正时,日月方晦,昏乱迷惑,靡有攸届。诚其始萌,乃正之功。知不周物,思诚曷从?维知克诚,维诚克正。

译歙县鲍氏,原是世代仕宦的家族。其中有个名宗岩的人,自身承载着光明的德行,却不被当时人任用,号称棠樾处士。至元丙子年,郡将李世达的军队叛乱,群盗相互勾结,肆意屠杀。歙县百姓惊恐万分,都像风雨中的飞散之物一样逃走。处士君与他的儿子宝庆教授寿孙,一同藏伏在大沟壑中。不久盗贼呼啸而来,抓住处士君,把他的双手反绑在树上,拔刀将要刺杀他。教授走出来哭着说:“我的父亲年老了,不值得污辱兵刃,请怜悯他不要杀。若一定要杀人,请用我代替他。”说完便伸长脖子迎向刀刃。处士君说:“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死了还可以,但我儿子死了,宗族祭祀就断绝了。千万不要听他的话。”父子二人互相争让了很久。盗贼想放掉他们,有人掌控众人想杀他们,但又不忍心这样做,一时不知如何决定。忽然有大风在树林间呼呼作响,像铁骑践踏的声音。盗贼相互看着,既害怕又惊愕,以为官兵将要来捉拿自己,急忙一同向东逃去。父子二人于是得以获释。歙县人都感叹说:“谁说没有天道呢?假如没有天道,处士君父子为什么能够不死?这难道不是慈爱和孝顺的报应吗?”当处士君被捆绑时,儿子眼中只有父亲而忘了自身,父亲眼中只有儿子而忘了自己;生死祸福尚且来不及考虑,起初哪里知道什么叫孝、什么叫慈呢?假使处士君说:“我一定要这样才算慈爱。”他的儿子又说:“我一定要这样才算孝顺。”难道不是把人为的考虑掺杂进来,使天性不再纯粹了吗?唉!有像处士君父子这样的,足以作为世人的劝勉。然而儿子为父亲而死,古人中这样做的很多,固然可以作为劝勉。若父亲想保全儿子而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可以作为劝勉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处士君是为了保全宗族祭祀;为了保全宗族祭祀,是最大的孝道。不然的话,他们的宗族就会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了。用这件事作为劝勉,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与内翰郑子美交游,子美是歙县人,他谈起处士的事情非常详尽。我每次为此长叹,都慨然遥想他的为人。如今处士君的曾孙任到我这里请求说:“任的祖父曾以‘慈孝’给堂屋命名,同乡前辈程公已经为它作了记,先生能再为它作铭吗?”于是我逐一叙述其事,又系以铭辞,使任刻在堂上,让子孙世代守护它作为准则。鲍氏一族,将会更加昌盛吧!任端庄谨慎而有学问品行,大概是美善的君子。铭文说:父子之道,同为一体而又有所分别;天性显明,万古不会昏暗。气血相互感通,中间容不下一丝一毫;是谁能够把它束缚隔断呢?门户庭院之间,怎么会像胡越那样疏远?只有歙县鲍氏,世代敦厚地研习《诗》《书》。儿子勉励自己尽孝,父亲勉励自己慈爱。宋朝国运将要转移,群盗正炽烈作乱,不幸遭遇此事,被反绑在树上。有儿子含泪长跪,陈说:“刀剑就在眼前,我眼中却看不见它们;不要杀我的父亲。死我还可以,父亲死而儿子活着,即使活千年也如同夭折。”父亲对儿子说:“我年老已经到了尽头,日月所照之下,哪里还会有多少时间?只希望你活下来,使宗族祭祀得以保存,世世代代没有穷尽。谁说我一定会死?即使可以踩着白刃而过,也难以违背上天的安排。无论父亲还是儿子,谁能不贤?盗贼虽然不是人,天却把福佑赐给了我们。猛烈的风从西方吹来,夺去了盗贼的魂魄。玄圣树立教化,重视五伦。五伦有亏失,还凭什么称为人?福庆延续到家族,子孙绵延不绝;孝慈的报应,大概就在这里。有一座高大的堂屋,悬挂着美好的名称。抬头瞻望它,如同面对神明。作为上位者有时顽钝,作为下位者有时悖逆;后来的人来到这里观看,便会猛然悔悟。” 《黄氏悦亲堂铭》父母可以使人喜悦吗?回答说:用正道使父母喜悦,才是喜悦;不合正道的事,不能拿来使父母喜悦。使父母喜悦的方法是什么?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清凉而不失误,早晚安定而问候不缺失,这可以了,却还没有达到极致。即使在父母尚未表现形迹时便能察知,在父母尚未发出声音时便能听知,每天用三牲奉养父母,这可以了,却还没有达到极致。珍爱自己的身体,像爱护美玉珍宝一样;谨慎自己的行为,如同走在深渊薄冰之上;每一步都不忘记孝道,这可以了,却还没有达到极致。那么怎样才算达到极致呢?自身显达,父母的名声彰显;父母的名声彰显,便成为宗族姻亲所羡慕、同僚朋友所愿望、州里乡党所荣耀的事,这才是使父母喜悦。那么这种喜悦是在外在表现上,而不是内在心意上吗?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外在表现由内心发出,内心有了什么必然会表现在外在,不能把二者分开。建安黄居德奉养父母的堂屋,题名为“悦亲居德”;他凭借文章才能取得功名,担任酆都尉,自身将要显达,所以我引用这些话来告诫他。孟子所说的“使父母喜悦”,是人人熟悉而又应当体察的道理,我不敢剽窃旧说。铭文说:使父母喜悦,在于自身显达;用来使人的名声扬显。人们会问:“这是哪一家的儿子?”父母的声誉也因此得以传闻。身体是父母的枝条,片刻也不敢毁伤,这才是行为纯厚的开始。孝道是天地的常经和正义,我哪里敢不厚重地奉行它!唉,使人的名声显扬,使自身显达,正是用来使父母喜悦的原因。《正心堂铭》(有序) 元代临川监郡芒侯曾给自己休息宴饮的堂屋题名为“正心”。芒侯既用这个道理修养自身并教化百姓,又推广它来教育自己的儿子。进入国朝后,他的长子文缜在成均掌管教化,想着继承芒侯的德行而不使它坠失,又请求为此堂作铭。三代盛世时,凡是拥有国家或家族的人,都不敢不学习。他们的学习从来没有不以心为根本的,这好比手持权衡来判定轻重,拿着规矩来裁定方圆。凡是有形之物,都不能违背它,所以事业功绩能够成就,风俗习惯也能美善。先王之道衰息以后,居于职位的人不知道学习,学习的人又不知道根本所在,只想凭私人的小聪明和小计谋取胜,百姓最终无法得到治理。前代有很多这种情况,而元代尤其严重。芒侯生在那样的时代,却独能取法圣贤的为学之道来治理自身,他的天性远远超过常人。文缜又能推广它来使众人善美,难道不是善于继承父志的人吗?铭文说:圣人的法则明昭啊,它的要旨极其简约:端正一颗心来面对天下。一心的容量,如天之广、地之深;明亮如日月,谁不能被它照临?心不正时,日月仿佛昏暗,昏乱迷惑,没有任何归宿。诚意从最初萌发开始,才是正心的功夫。智慧不能周遍认识万物,想要诚实又从何做起?只有知识能够达到诚,诚才能达到正。

正以持身,防敢违令。内以为家,外以临民。明尽礼乐,幽通鬼神。世降道离,人鲜由学,徇其私心,狙伺狙攫。伟兹芒侯,监于大邦,揭圣明训,寘诸崇堂。崇堂严严,筵几具有。邦人君子,陈説古道,孰诡孰端?曷从曷违?折以片言,灼如蓍▯。岂徒其名,又能允蹈。既政以施,亦身以教。侃侃嗣子,先人是程。缉其休声,亶为难能。勿谓已逺,千载一心,圣谟炳然。奚古奚今?正谊堂铭三代而下,惟汉董仲舒最为醇儒。其辅江都易王也,告之以正谊明道之语,千载之逺,人犹诵而法之。此无它,慕之也。长乐有士,名时贡,其姓亦董氏,以文行入选,亦充楚王府伴读。朝夕执遗经,侍王开陈内圣外王之道,遂慕仲舒之言,取正谊名堂,徴予铭。铭曰:惟仲舒氏,其徳之醇,其四方之所则效,其有间于越秦,矧同出于己姓?厥初亦一气之分,虽派别而枝殊,比之异族而尤当亲。其所亲亲之伊何?正谊是遵。赫明命之在目,思制事之有伦,岂丝髪之敢私?察天人之相因,廓然大公,一归至仁。此所以务为匡正,鄙其诈力,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更生之许王佐,断不为失;而孟坚之著论,乃徒致于纠纷。有美董生,文行孔驯,当侍经于帷幄,日劘切于典坟。茍拾级而渐升,又安知不为王傅之尊?名若同而实同,将何愧乎古人?彼峻者堂耸以华棻,我铭其楹,用代书绅。贞白堂铭古君子于治身之道详矣,而居室未尝有名。近世之士畧于自治,至于居室之名,则务极其美。昭而日月风云雨雪霜露,大而江河山岳林泉丘壑,细而竹树草卉鸟兽鱼虫,凡可以托情而比徳者,皆取以为名。名则美矣,于身何补哉?诚能揭仁义道徳之要,着之于目而存之于心,禁邪而止慝,服之以终身而不蹈流俗之弊,此不犹得古君子之意乎?临川许仲孚笃志嗜古,以贞白名其堂,盖将矫夫侧媚污浊之弊以治其身,是可谓善为学矣。其友芒文缜来徴铭,铭曰:天不贞,天柱倾;地不贞,地轴胜;日月不贞,乃蚀其明;隂阳不贞,寒暑僭行。况伊人斯,敢不贞?有不贞者,殒厥生。天以白物防惑,地以白庶物育;日月以白四海昭烛,隂阳以白民用弗忒。人茍弗白,为暗为僻。彼何人斯,敢弗白?有弗白者,戕身丧徳。维许子学孔腴,以贞白名堂隅。岂铭尔堂?将铭尔躯?匪徒饰外,宜铭诸心。矢弗渝尔心之贞,为道之枢;尔心之白,为徳之居。勿侧以欹,勿湼以污。持之永久,为圣之徒。双椿堂铭三槐名堂,预知显融之兆;五栁有传,式啓肥遯之趣。盖縁辞以达志,而其文特繁;托物以明类,而其义最切。粤自前古以逮方今,指意固殊,涂辙则一。有若右司都事某君,器局凝逺,识度迥卓,笃爱日之诚,隆悦亲之道,奉其仲父,并于严君,建一室之靓深,掲双椿以为号。气同于祖,奚须类我之祝?孝推乎亲,必尽搆堂之志。稽之五伦,十起之私,阿新思继之晚,昭然轨迹莫拟,光尘由是美闻流于缙绅,永歌传于缃简。不鄙狂瞽,漫绍徽音。其辞曰:有双者椿,离植于庭,脩茎并擢,峻叶均青。凉雰夕羃,灏露晨零。材非齐散,夀比庄龄。美兹华构,托以嘉名。云聨遥户,月澹鲜櫺。中有二皓,古之夀朋。鹤髪齐素,台背交升。商宣宫奏,柏茂松贞。厥子能令省署蜚声,绛衣执板,贤冠埀缨,调陈五鼎,飬或三牲。簪裳生艳,州里流荣。雅辞振玉,丽句雕琼。文犀作轴,翠琰镌铭。礼敦民典,孝笃天经。名教所系,善俗攸兴。凡百君子,宜鉴宜徴。连槐堂铭【有序】人事无与于草木乎?孝友之徴,古多记之矣。草木果符于人事乎?则大舜闵曽之行,未闻形于草木之祥也。然则将何所定欤?人之于天,体异而气同。养吾气以感之,寒暑可自我而平,日月可自我而明,山川可自我而不震惊,鸟兽可育,四灵可至,况草木乎?然而有得有不得者,变也;物随以应者,常也。变者,天之权;常者,天之经。天以经示人,而以权教人。以圣贤之惪,尽为人之道,固其职也。虽勿报焉,可也。未至于圣贤,而能不悖于道,乌可以弗旌乎?是权也,或因物以着戒,或设象以假义,又权之教人者也。茍逐逐焉而报之,仍仍焉而见之,智者可以理推,愚者可以幸得,则不足以为天矣。天道之权,吾于防稽周氏有徴焉。周氏兄弟曰彞兑,皆贤而文居新昌彩烟山中,事母甚孝。入其门,少长秩秩有序,其气穆然若阳春然。

译用正心来持守自身,谁敢违背这条命令?在内可以用来治理家庭,在外可以用来面对百姓。明处可以穷尽礼乐,暗处可以通达鬼神。世道衰落、正道分离,人们很少循着学习的道路,放纵自己的私心,像猕猴一样窥伺攫取。伟大的芒侯,监察治理大邦,揭示圣明的训诫,把它安置在高大的堂屋中。高堂庄严森严,筵席几案都已齐备。邦中君子陈说古道,哪一种是诡诈,哪一种是端正?哪些应该遵从,哪些应该违背?用简明的一句话加以裁断,明白得如同蓍草和龟甲。岂只是题名而已,又能够确实实行。既用政令施行,也用自身教导。侃侃而谈的继承者,以先人为法则。继续传播先人的美好声名,实在难以做到。不要说它已经久远,千年之后仍是一颗心;圣人的谋略光明灿然。哪里还有什么古今之分?《正谊堂铭》三代以后,只有汉代董仲舒最为纯正的儒者。他辅佐江都易王时,用“正谊明道”的话告诫他;相隔千年之远,人们仍然诵读并以此为法。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仰慕它。长乐有一位士人,名叫时贡,姓也为董氏,凭文章和品行入选,又充任楚王府伴读。他早晚执持先贤遗留下来的经书,侍奉楚王,开陈内圣外王之道,于是仰慕董仲舒的话,以“正谊”给堂屋命名,请我作铭。铭文说:董仲舒的德行纯厚,是四方所取法效仿的;何况他与越、秦之间还隔着什么,何况同出于自己的姓氏呢?最初也都是同一元气的分流,虽然派别不同、枝条有异,比起异族来尤其应当亲近。亲近亲族应当怎样做?遵循正谊。明亮的天命就在眼前,应当思考怎样使事情合乎伦理,哪里敢有丝毫私心?考察天与人的相互因果,胸怀廓然大公,一切归于至仁。这就是他致力于匡正,鄙弃诈术和武力,认为它们不值得在大君子门下称道的原因。王充以董仲舒可为王者辅佐的赞许,绝不会是错误;而班固所作的议论,却只是造成纷争。美好的董生,文章和品行都十分纯厚;如今侍奉经书于帷幄之中,每日钻研经籍。如果一步步登上去,怎么知道不能成为尊贵的王傅呢?名义相同而实际也相同,将来面对古人有什么可惭愧的?那高峻的堂屋高高耸立,显得华美;我把铭文刻在楹柱上,代替写在衣带上的箴言。《贞白堂铭》古代君子对于修治自身的道理讲得很详尽,但居住的房屋从来没有题名。近世士人对于自我修养很简略,至于给居室命名,却务求极尽美好:明显的取日月风云雨雪霜露,大的取江河山岳林泉丘壑,小的取竹树草卉鸟兽鱼虫,凡是可以寄托感情、比拟德行的,都拿来命名。名称固然美好,对于自身又有什么补益呢?如果真能揭示仁义道德的要旨,使它显现在眼前、存留在心中,禁止邪恶、止息恶念,终身奉行而不踏入流俗的弊病,这不就仍然得到了古代君子的本意吗?临川许仲孚笃志好古,以“贞白”给堂屋命名,大概是要纠正那些谄媚污浊的弊病来修治自己,这可以称为善于学习了。他的朋友芒文缜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天若不贞正,天柱就会倾倒;地若不贞正,地轴就会崩坏;日月若不贞正,便会蚀损它们的光明;阴阳若不贞正,寒暑就会错乱运行。何况人呢,怎么敢不贞正?有不贞正的人,就会丧失生命。上天凭清白使万物免于迷惑,大地凭清白养育万物;日月凭清白照耀四海,阴阳凭清白使民众的生活不发生差错。人如果不清白,就会昏暗而偏邪。那是什么样的人,竟敢不清白?有不清白的人,便会伤害自身、丧失德行。许先生学习孔门正道,以“贞白”题名堂屋的一角。难道只是铭记你的堂屋吗?其实是要铭记你的身躯;不只是装饰外表,更应当铭刻在心中。发誓不改变你内心的贞正,它是道的枢纽;你内心的清白,是德行的居所。不要使它偏斜,不要让它被污泥玷污。长久持守它,做圣人的门徒。《双椿堂铭》以“三槐”给堂屋命名,是预先知道显达兴盛的征兆;“五柳”有传,是用来启发隐退自守的意趣。大概是借助言辞来表达志向,所以文字特别繁多;托寓事物来说明类别,所以意义最为切近。从上古直到今天,所指的意旨固然不同,途径却是一致的。有一位右司都事某君,器量格局深厚远大,见识气度卓异,深深怀有珍惜父母在世之日的诚意,极力推崇使父母喜悦的道理,奉养他的仲父和父亲,建造了一所幽静深邃的屋舍,题名为“双椿”。他的气质与祖先相同,何必等待“和我相似”的祝愿?孝心推及父母,必然会完成建堂的志愿。考察五伦,十起之私,阿新思继之晚,显明的事迹没有可以相比的;光彩和声望由此成为美名,流传于士大夫之间,长久的歌咏传在缃帙书简中。我不以狂妄浅陋为耻,姑且继述美好的声誉。辞说:有两株椿树,分别种在庭院中;高长的树干一同向上伸展,峻峭的叶子同样青翠。清凉的雾气在傍晚笼罩,浩荡的露水在清晨降落。材质虽非完全相同,寿命却可比庄子所说的长寿。美好的华屋啊,托寄于此而取嘉名。云气连接着远处的窗户,月色澹淡,映照着鲜明的窗棂。堂中有两位老人,像古代的二皓,是长寿的友伴。白发齐如霜雪,额上的寿斑相互映见。宫商之乐宣扬,柏树茂盛,松树坚贞。他们的儿子能够使官署声名远播,穿着绛衣手执笏板,贤者的冠帽下垂着缨带,调和陈列五鼎的食物,奉养父母有时使用三牲。簪缨衣裳因之增添光彩,州里乡党流传荣耀。高雅的文辞振响如玉,美丽的句子雕琢如琼。用文犀作轴,以翠色美玉刻写铭文。礼制敦厚了民众的常伦,孝道笃实了上天的常经。名教所系之处,善良风俗便由此兴起。所有君子,都应当以此为鉴并加以验证。《连槐堂铭》(有序) 人的事情与草木难道没有关系吗?孝友的征验,古人记载过很多。草木果真会应合人的事情吗?那么大舜怜悯曾参的行为,就没有听说显现在草木的祥瑞上。既然如此,究竟应当怎样确定呢?人与上天,形体虽然不同,气却相同。养护自己的元气来感动上天,寒暑可以由我而调和,日月可以由我而明亮,山川可以因我而不震动惊扰,鸟兽可以得到养育,四灵可以来到,何况草木呢?然而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是变化;万物随之响应,是常理。变化,是上天的权变;常理,是上天的常经。上天用常经向人显示道理,又用权变教导人。凭圣贤的德行,尽到做人的道理,本来就是人的职责,即使没有祥瑞报答,也可以。尚未达到圣贤境界,却能够不违背正道,怎么可以不加以表彰呢?这就是权变;有时借事物显出警戒,有时设置象征来寄托意义,也是上天用权变教导人的方式。如果一味追逐祥瑞而求报应,接连不断地看见征兆,聪明人可以据理推求,愚昧人也可以侥幸得到,那么就不足以称为上天了。上天权变的道理,我从会稽周氏这里得到了验证。周氏兄弟名彞、兑,都是贤能而有文才的人,住在新昌彩烟山中,侍奉母亲非常孝顺。进入他们家门,年长年幼秩序井然,和穆之气如同阳春一般。

乡人称之为孝弟。舍傍树槐一章,髙尺余,岐为二干,及肩交合为一,左右之枝各三,上挺然数尺,再合而再交焉。于是观者咸叹其异,以为彞兑孝友之徴,乃以连槐字其堂。其友王宗成来京师,为之请铭。槐之为音,近于懐,懐者思也。所以旌其孝友,而教其后人以思也。后人视斯槐,宁不有思乎?其枝岁繁而时茂,犹子孙之愈乆而多也。子孙虽多,其本于祖则一而已,犹槐之众枝本于干也。呜呼!周氏后人,视于斯槐,孝友之思,其能忘乎?此天之所以教也,乌可以无铭?铭曰:周氏孝友,惪斯植,天旌厥槐,世希觌。巨本数围,去地尺,岐为双榦,挺雄特。及肩而交,交复副。既副,羣枝合如织。乡氓里耄,叹以啧。炯哉竒祥,古未识。吾知▯化彰尔惪,俾尔后嗣思作则。枝繁榦别,势莫抑,同气殊分,丽千亿。槐枝可连,人可析。持敬斋铭吏部员外郎翟君大年谓余曰:「大年顷诖于吏议,继蒙有宥,预有禄食,列于英俊之后。追思旧愆,未尝不惕然惴栗。因以持敬名所居斋,庶或善其后也。请为铭以自励焉。」铭曰:坦途不戒,骥或蹶;羊肠畏惴,驽可越。灵台孔微,役万物;物来不制,昏以逸,持之以敬。志斯一,古之明训。作自哲曰:「人敬胜怠,则吉;心不持敬,中荡潏;四体不敬,形缩瑟;不敬而言,支以怵;行而不敬,遭偾跌。矧兹有职,纷轇轕;上有严临,下羣列。茍或不敬,众尔咥。鬼神辽哉,防恍惚,语之无闻,防由诘敬以格之,迅如驲。况均为人,视聼彻,事之以敬,宁弗悦?告尔持敬,久愈晰。徳树名彰,底崇秩。」时习斋铭时习斋者,江南行台侍御史秦公之所自名也。公河南人,名从龙,字元之,厯事五朝,为时名臣。年逾八十,而犹挟册斋中,玩而绎之。濓间往见公,闻其言,皆经纬道徳壹归之经传。则其泽被民物,勲列太常者,何莫不由于斯?时习之功,不既盛矣乎?宜其年既耄,而犹孜孜弗之懈。公戒濓铭,铭曰:水之习坎,积则盈,君子法之,徳乃恒。▯黙斋铭全椒孙仲善氏,名其斋曰《▯黙危学士苏脩,皆尝遗之以文。仲善复求余继作。脩史事严,厯数月未能撰述。仲善又更求之。今因休沐之暇,辄援笔为之铭。夫▯黙者,葆和之要道。仲善能从事于斯,则近道矣。铭曰:▯兮,黙凝神于恍惚;黙兮,▯欲潜思于九渊。曷若渺渺绵绵,归之自然?一气孔神,超乎象先。谁为之后?孰为之前?至矣哉!此所谓鸿蒙之根,毓丹之田也。久而行之,与道周旋,可以接韩终之袂,可以拍洪崖之肩。勉旃,勉旃!必守夫规中焉。介石斋铭金陵管君,名豫,以时顺为之字;以介石题其所居之斋,皆取乎大易之义也。盖管君嗜学弗懈,既习儒家言,又通天官之学。当皇上龙飞定鼎江左,材艺之士无不宠任之。管君用荐者擢为厯官,已而建太史监,遂改春官之职。管君益竭其知虑,凡气朔之盈虚,气度之迟疾,或歩或推,防有丝毫愆忒,上嘉其勤。防廷议易太史监为钦天监,遂命管君为之,令管君亦可谓至荣也。已然其进学之心犹孳孳也,且谓「豫以恱乐为义,易致沉溺,必以中正自期,介如石焉,则能审其防微,上下之交不至于谄渎矣」。乃掇「介石」二言以自警。呜呼!若管君者,其知「豫之时顺」之道乎?虽然,《豫》之彖辞有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管君茍以顺而测天,其又有契于「不过不忒」之理乎?大易之道无所不包,故予发其意于传注之外,而复系之以铭。铭曰:豫之为义,动以顺茍,耽于逸爽,其正节介如石,刚且劲其防,始兆见辄定,自微而彰,若▯镜下不加防,上弗佞如此,进学徳将凝,或▯或鸣,戕厥性戒之初终制乃胜,有斋肃如更严靓,我铭其楹,宜敬聼。古愚斋铭延陵韦侯彦芳,吴中书仆射侍中▯嗣之四十七世孙。夙以文学着闻。亦既受荐于临江别乘,防二千石阙。侯实行守,事情孚化洽,民宜之。然犹不防进脩,以古愚名其斋。居侯,殆有志古者乎?志于古,美矣。古学之可法者颇众,奈何独有取于愚乎?有取于愚,斯其所以为不愚也欤?是宜铭。铭曰:唯古之愚,如彀斯弩,直矢一发,奋往弗顾;惟今之愚,如履多岐,诡秘变化,曽不测其所之。古故为疾,今复非古,致宣尼之所伤。奈人伪兮,旁午我情,郁纡曷日而摅?岂惟贤不逮,昔愚亦不如。遡埃风而屹立,懐媺人于千载。不有君子,善则谁采?彼焉多诈,睢睢盱盱,心自以为智,人观则愚。我愚我守,直情径行,孰不愚我?我智斯亨,以愚而名,岂无柳氏为激而过中,同于自諡?我将何从?圣谟孔迩,终日不违,希顔则是。居易斋铭

译乡人称赞他们孝顺友爱。他们屋舍旁有一株槐树,高一尺多,分叉为两根树干,到肩膀高处交合为一根;左右的枝条各有三根,向上挺立数尺,又再次合拢交错。于是观看的人都感叹它的奇异,认为这是彞、兑孝友的征兆,便用“连槐”给他们的堂屋命名。他们的朋友王宗成来到京师,请我为此作铭。槐树的读音接近“怀”,“怀”就是思念。用它来表彰他们的孝友,也教导后人思念祖先。后人看见这株槐树,难道不会有所思念吗?它的枝条年年增多、时时茂盛,就像子孙日益长久而增多。子孙虽然很多,根本出自祖先却只有一个,就像槐树的众多枝条都出自树干。唉!周氏的后人看着这株槐树,对孝友的思念难道能够忘记吗?这正是上天教导人的方式,怎么可以没有铭文呢?铭文说:周氏孝友,德行由此树立;上天表彰这株槐树,世间少有见到。粗大的树根有数围,离地一尺;分叉成为两根树干,挺拔雄奇。长到肩高便交合,交合之后又分出。既已分出,众多枝条交错如织。乡民里老都啧啧赞叹。明亮奇异的祥瑞,古来未曾见过。我知道玄妙的教化彰显你的德行,使你的后代思考并以此为准则。枝条繁多而树干分立,势态不可遏止;同一元气分为不同枝条,华美遍布千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槐树的枝条可以相连,人却可以分裂。《持敬斋铭》吏部员外郎翟大年对我说:“大年近来被卷入官吏的议论,后来又蒙受宽宥,得以参与领取俸禄,列在英俊之士之后。追想从前的过错,我没有一次不感到警惕恐惧。因此用‘持敬’给所居的斋屋命名,希望以后或许能改善自己。请作铭文来激励我。”铭文说:平坦道路上不加戒备,骏马也可能跌倒;羊肠小道令人害怕,劣马也可以越过。心灵极其微妙,却役使万物;外物到来而不能控制,便会因放纵而昏乱,所以要用敬慎持守它。使志向专一,这是古代明确的教训。古代明哲的人说:‘人的敬慎胜过怠惰,就会吉祥;内心不能持守敬慎,便会动荡不安;四肢举止不敬慎,形体就会收缩战栗;说话不敬慎,就会招致恐惧;行动不敬慎,就会遭到失败跌倒。何况身居官职,事务纷杂交错;上面有严厉的长官,下面有众多同列。如果不敬慎,众人就会嘲笑你。鬼神相隔遥远而难以看见,言语也听不到;还须由敬慎来感通它们,迅速如同驿马。何况都是人,视听明彻,以敬慎对待他们,难道不会使他们喜悦吗?告诉你要持守敬慎,持守得久了就会更加明白。德行树立,声名显扬,最终达到崇高的官秩。’ 《时习斋铭》时习斋,是江南行台侍御史秦公自己命名的。秦公是河南人,名从龙,字元之,历经五朝,成为当时著名的大臣。年过八十,仍然带着书册在斋中,反复玩味推演。我偶尔前往拜见秦公,听到他所说的话,都在经纬道德,完全归本于经传。那么他的恩泽遍及民众万物,功勋列入太常的原因,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时常学习的功效,不是已经很盛大了吗?所以他年纪已经老迈,却仍勤勉不懈。秦公命我作铭。铭文说:水流反复经过险坎,积聚起来就会盈满;君子效法这一点,德行于是能够恒久。《玄默斋铭》全椒孙仲善氏,把他的斋屋命名为“玄默”。危学士苏脩,都曾经赠给他文章。仲善又请求我接续撰作。苏脩公务繁重,几个月都不能撰写;仲善又再次来请求。如今趁休沐的空闲,我便提笔为他作铭。玄默,是保养和气的要道。仲善如果能够从事于此,就接近大道了。铭文说:玄妙啊,在恍惚之中使精神凝聚;沉默啊,玄妙之道想要在九渊之中潜心思考。哪里比得上渺渺绵绵,归于自然呢?一元之气极其神妙,超越万象而先在。谁在它之后?谁在它之前?真是至极啊!这就是所谓鸿蒙的根本、孕育丹药的田地。长久实行它,便能与大道周旋,可以接触韩终的衣袖,可以拍击洪崖的肩膀。努力吧,努力吧!一定要守住中正的规矩。《介石斋铭》金陵管君,名豫,以“时顺”为字;又以“介石”题名他的居斋,都是取自《大易》的意义。管君好学不懈,既学习儒家学说,又通晓天官之学。皇上兴起而在江左定鼎时,才艺之士无不受到宠信任用。管君因推荐被擢升为历官,不久设置太史监,于是改任春官之职。管君更加竭尽才智思虑,凡是节气、朔日的盈亏,气候运行的迟速,或步算或推算,都没有丝毫差错,皇上嘉奖他的勤勉。朝廷议定将太史监改为钦天监后,便任命管君主持此职,管君也可以说是极为荣耀了。然而他进学的心志仍然勤勉不懈,并且说:“我管豫把安乐顺遂作为自己的意义,容易因此沉溺,必须以中正自期,使自己像石头一样耿介,那么才能审慎地察知事情的隐微,上下交往也不至于谄媚亵渎。”于是摘取“介石”二字来自我警戒。唉!像管君这样的人,他懂得《豫卦》“时顺”的道理了吗?虽然如此,《豫卦》的彖辞说:“天地顺应规律而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度,四时运行不差错。”管君如果凭顺理来测验天象,那么他又与“不过、不忒”的道理相契合了吗?《大易》的道理无所不包,所以我在传注之外发挥它的意义,又系以铭文。铭文说:“豫”的意义,是顺应时势而行动;如果沉溺于安逸享乐,就应当以正道自守,像石头一样耿介,刚强而坚劲。事情刚显露出征兆就立即判定,从微小处到显著处,都要像龟甲、明镜一样洞察而不加遗漏;在上位不谄媚,如此进德求学,德行将会凝聚。或许沉默,或许发声;伤害自己的本性,这应当从开始到终了加以戒止。制约私欲才能胜过它。有一座斋屋,肃然如同更加严整幽静;我把铭文刻在楹柱上,应当恭敬地听取。” 《古愚斋铭》延陵韦侯彦芳,是吴中书仆射、侍中弘嗣的第四十七世孙。他早年便以文学著名。后来接受临江别乘的推荐,适逢二千石官职空缺。韦侯实际施行政令、谨守职责,政事有成,教化融洽,百姓安于他的治理。然而他仍不停止增进修养,以“古愚”给斋屋命名。韦侯这样做,大概是有志于古道吧?有志于古道,是美好的。古代学问中可以取法的很多,为什么偏偏取“愚”呢?有所取于愚,这大概正是他不愚的地方吧?所以应当为此作铭。铭文说:只有古代的愚,是弓弩已经张满的样子,直直的一箭发出,奋勇向前而不回顾;只有如今的愚,却像走在多条岔路上,诡秘变化,始终不能测知它要走向哪里。古代的道理本来能够医治弊病,如今的现实又不是古代,使孔子为之悲伤。无奈人心虚伪,纷乱交错地扰乱我的情怀,郁结曲折何日才能舒展?岂只是今人贤能不及古人,连古代的愚也比不上了。迎着尘埃和狂风挺立,怀念千载以前的美好人物。若没有君子,善行由谁来采择?那些人多行欺诈,睁大眼睛自以为聪明,在旁观者看来却是愚蠢。我甘愿愚拙而守持正道,直率地依情而行,谁不把我看作愚人?我的智慧因此通达,却以愚为名;难道不会有柳宗元那样为了激励世人而说得过分,竟与自己给自己定谥号相同吗?我将要依从什么呢?圣人的谋略就在眼前,我整日不违背它,希望达到颜回的境界,这就对了。《居易斋铭》

衢之常山有簪缨世族曰鲁氏,盖出于宋参知政事肃简公贯之之后,自亳而来迁,旧藏玉刻传宗印,可验其逺孙濬文。念祖徳深,长思继承之甚力,种学绩文,惟恐有弗逮。州县察举其才,贡之中书,中书奏濬文才行雅饬,擢为侍仪舍人,迁秦王府典仪。将行,诣词林请曰:「濬文读书之斋名曰居易,鄱阳周先生伯温为书三大篆掲之,愿以铭文为属。」予谓:「居易乃素位而行,外物之来,一归之于天,君子进徳之方,有出于此者乎?是宜铭。」铭曰:君子守分,如守百职;出位以思,乃徳之贼。银黄三组,庾粟万钟,我合受之,不以为丰。衡门栖迟,藜糢是食,我则安之,不见其啬。此非在我,皆天所为。天则孔迩,我敢悖之?或逆或顺,视之若一。心以道宁,不累于物。徇而弗察,非怨则骄。惟外之愿,而中则揺。触类而推,何往非正?其正伊何?安于义命。侃侃鲁生,文献之家,夙夜以思。揭徳振华,斋居深沉。蛟螭作篆,前陈回谿,右撑翠巘。尔居尔易,勿险与难。上慎旃哉!徳将不刋。茂承斋铭闽人郑子尚,世惇诗书,为良士。其父周可君,尤能以道自娱。所居曰至徳里,并舍北南,环植以苍松,鼓髯奋爪,俨若苍龙然。尝喟然叹曰:「始者拱把尔,今则大将十围。人之种徳,其亦有类于是乎?」御史郑公过而嘉焉,名之曰「松庒」云。周可君既乘风御气,防神于冲漠之墟,而松固无恙,寒光凉翠,益翘然发舒。子尚日徘徊其下,仰而慕,俯而凝,怅然其若思。已而曰:「先子不可见矣,倘能承继之,庶防其不死矣乎?」乃取诗所谓「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之」语,扁其斋曰「茂承」。盖万物荣于春,悴于秋,各系其逢。惟松也,旧叶将落而新叶已生,所以四时而恒青。子尚欲承父志,无须臾间断,其将常茂而益荣者哉?子尚亦善于取譬者己。子尚以明经试天官,归教长乐乡校。其将行也,介国子录赵伯庸来徴予铭。铭曰:「有松丸丸兮,于彼郊坰。来者既续兮,往者始零。众悴黄霣兮,其色独青。嘉名斯建兮,象类之精。父经能传兮,于粲其荣。继继承承兮,允有余馨。毋玩葩泽兮,忽彼坚贞。太史造铭兮,勒于轩楹。」宇定斋铭靖江府伴读方生仲文,崇安人。以宇定名斋,盖取庄周「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之言。释者谓气宇开泰,则静定也。既静定矣,天光自发。人见其人,物见其物,初无彼此胶葛之异。懿哉斯言乎?其卫生之说乎?或者不察,类以周多寓言,辄泛引而非之。周言固伤乎过髙,若此者,其有不可取乎?茍不取,不以人废言之説,果何指乎?为着铭曰:君子养生,能儿子乎?専气致柔,而肯伤于躁急乎?虽终日嘷,而嗌不嗄乎?此谓太和坱圠,而不由喜怒乎?外物其能撄乎?四体其有不顺乎?所以神之凝然,气之融然,泰而安乎?天光照耀,物各付物,而不淆乱乎?夫若是,天其天而不参于人乎?芒乎忽乎,熙熙乎,其有出入乎?无出入乎?夀可至于广成子乎?予有疑乎?无疑乎?人读予文,有能察予之中情否乎?种学斋铭【有序】姑蘓张君,其名为田,其字为芸已。遂以种学号其斋居濓闻之而叹曰:「何芸已之善取义者欤?」盖其先人子昭君,积书满家而日读之。芸已又从而继之。非惟芸己也,其子肯又能善承而勿使替之。是张氏种学者三世矣。因为着铭勒诸斋中。一以昭种之之功,一以为芸己父子朂也。铭曰:我有心田为寸者,方何以种之?以道徳为之秧,其叶油油,其本洸洸。仁耕之,而义耨之,唯恐渉于歳荒。俟彼西成,于粲其箱,可以续烝民之命脉,可以佐至治之馨香。此韩子之喻,崔生所以欲久积而大昌,肯舍己以从人,不以礼而为防?有美君子,厥姓惟张,通经而探乎▯髓,掞文而煜乎星芒。取种学而名斋,欲孳孳而自彊。史官作铭,揭之中堂,愿是藨而是蓘,终大迄于丰穰。黙斋铭陵川和君原徳以文行称,赵晋间尝被荐入朝,称疾辞去,结庐太行之顚,题曰「黙斋」。其友汤子上为之请铭,铭曰:

译衢州常山县有一个世代簪缨的家族,姓鲁,大概是宋代参知政事肃简公鲁贯之后。他们从亳州迁来,旧时收藏着玉刻的传宗印,可以凭此验证他们是远孙濬文。濬文想到祖先的德行深厚,长久想着努力继承,种植学问、修成文章,只怕自己有所不及。州县考察并推荐他的才干,把他贡送到中书省;中书省上奏说濬文才华品行高雅整饬,于是擢升为侍仪舍人,后调任秦王府典仪。将要出发时,他到翰林院请求说:“濬文读书的斋屋名叫‘居易’,鄱阳周先生伯温书写了‘居易’三个大篆字悬挂在那里,希望把作铭文的事托付给您。”我说:“居易,就是安于自己的本位而行事;外物来到时,一概把它归之于天。君子增进德行的方法,难道有出于此的吗?这正应当作铭。”铭文说:君子守持本分,就像守住各种职分一样;越出本位而妄加思虑,便是败坏德行。佩金印、系三组绶带,享有万钟俸禄,我若应当承受,便不以为丰厚;住在简陋的横门之内,迟迟自得,以藜藿为食,我若处于这种境况,也能安然接受,不觉得吝啬。这些都不在于我自己,都是上天的安排。上天如此亲近,我怎敢违背它呢?无论逆境还是顺境,都把它们看作一样。内心依循道义而安宁,不被外物所牵累。只知追逐而不加察辨,不是怨尤便是骄矜;只贪求外在事物,内心便会摇摆。由此类推,哪一处不是正道?什么才是正道?就是安于义理和天命。侃侃而谈的鲁生,是文献世家之后,早晚都在思考道义。彰显德行,振发文采,居斋时深沉自守。让蛟龙般的篆字铺陈其前,回溪在前面陈列,翠色山峰在右边支撑。你居处于此,你便安于此,不要把它看成险难。要谨慎地奉行啊!德行将永远不磨灭。《茂承斋铭》闽地人郑子尚,世代笃信诗书,是一位贤士。他的父亲周可君,尤其能够以道自娱。他所居住的地方叫至德里,房舍分列南北,四周种满苍松,松枝仿佛鼓起胡须、奋张爪牙,俨然像苍龙一样。他曾感慨叹息说:“当初不过是两手合抱的小树,如今已经将近十围。人种植德行,难道也有类似的道理吗?”御史郑公经过这里,赞美此景,便把它命名为“松庄”。周可君后来乘风御气,把精神寄托于空旷寥远之境,而松树依然安然无恙,寒光冷翠,更加挺拔舒展。子尚每天在松树下徘徊,抬头仰望而仰慕,低头凝神而沉思,惆怅得仿佛有所思念。过了一会儿他说:“父亲已经不能再见了,假如我能够继承他的志向,或许就能使他的精神不至于消亡吧?”于是取《诗经》中“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之”的话,把自己的书斋题名为“茂承”。大概万物在春天繁荣,在秋天凋零,各自都取决于所遇的时节。只有松树,旧叶将落而新叶已经生出,所以四季常青。子尚想继承父亲的志向,一刻也不间断,这样他的德业将会长久茂盛而更加繁荣吧?子尚也真是善于取譬的人。子尚以明经科考试于天官,回来后在长乐乡校任教。他将要出行时,托国子监录事赵伯庸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松树挺拔修长啊,生长在那郊野之外。后来者已经接续生长啊,先前的枝叶才开始凋零。众多草木都衰败枯黄啊,唯有它的颜色独自青翠。于是建立这个美好的名称啊,取松树作为精妙的象征。父亲所经历的事业能够传承啊,光彩繁茂而荣耀。世代相继、不断承受啊,确实会留下绵延不绝的芳香。不要贪玩花朵的艳丽啊,不要忽视松树的坚贞。太史为它撰作铭文啊,刻在轩堂的楹柱之间。《宇定斋铭》靖江府伴读方仲文,崇安人。他把书斋命名为“宇定”,大概取自庄周“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的话。解释这句话的人说,气度开阔安泰,便能静定;既然静定了,天光自然显发。人看见事物的本来面目,物也显现自身的形态,起初并没有彼此纠缠混杂的差别。这话说得美啊!难道是在讲养生之道吗?有人不加考察,往往因为庄周多用寓言,便笼统地引用这一点来非难他。庄周的话固然有失于过高,这一句难道也有不可取之处吗?如果不可取,那么“不因人而废言”的说法,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因此作铭说:君子修养生命,能够像婴儿那样吗?专守元气而使之柔和,难道会被躁急所伤吗?即使整天号哭,喉咙也不会嘶哑吗?这就是所谓太和充满、浑然一体,而不受喜怒驱使吗?外物能够扰乱他吗?四肢百体会有不协调吗?所以精神凝定,气息融和,安泰而宁静吗?天光照耀,万物各归其位,而不相混乱吗?如果这样,天就保持其为天,而不与人相杂了吗?茫茫然、恍惚然、和乐融融,他究竟有出有入吗?还是没有出入呢?寿命可以达到广成子的境界吗?我对此有疑问吗?还是没有疑问吗?人读我的文章,能够察知我内心的真实情意吗?《种学斋铭》【有序】姑苏张君名田,字芸已,于是把自己的斋居号为“种学”。濂听说后感叹道:“芸已是多么善于取义啊!”原来他的先人子昭君,藏书满家而且每天阅读。芸已又继承了这件事。不只是芸已,他的儿子肯又能善于承继,不使它衰落。这样,张氏种植学业已经三代了。因此我作了这篇铭,刻在斋中:一方面彰明种学的功效,一方面用来勉励芸已父子。铭文说:我有一方心田,只有方寸大小,究竟拿什么来播种呢?就用道德作为秧苗,使它的叶子油然而茂盛,根本光明而坚实。用仁来耕作,用义来除草,只怕遭遇年成荒歉。等待秋天收成,谷物装满箱笼,可以接续众民的生命,可以辅助至治的美好芳香。这是韩愈的譬喻,也是崔生想要长久积累、使事业大昌的道理;怎肯舍弃自身而随从别人,不用礼义来作防范呢?有位美好的君子,姓氏就是张,通晓经书而探究玄妙精髓,发挥文章而如星芒般光耀。取“种学”来命名书斋,想要勤勉不懈而自强。史官作此铭,揭示并悬挂在中堂,愿它既能播种又能培土,最终大为丰收。《默斋铭》陵川和原德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在赵晋之间曾被推荐入朝,却称病辞去,在太行山顶结庐居住,题名为“默斋”。他的朋友汤子上请我为它作铭,铭文说:

昊穹上运,▯垆下处。风雨霜露,得其平;日月星辰,得其轨。江河山岳,以流以峙;百物以生,万彚咸叙。不发一言,而莫敢失其恒职者,以其本乎至诚之理也。维人之生,内则五性七情,外则三纲六纪。所以发于中而应乎事者,欲其酬酢适宜,辨析非是,固不能归之于一黙而已。然茍无诚慤存乎心,徒欲以三寸之舌取胜,角靡上陈为谀,下喻为诡,隂谋规利,邪说夸己,其去道不亦愈逺矣乎?昔者孔子尝欲无言,顔氏如愚,亟誉其美。彼由与赐佞口多言,弃弗之取,其所尚可知也。绛灌不文,外若拙鄙,而功茂绩伟;晁氏之子,号称智囊,卒启戎兵,身毙于市。惟躬行之为贵,何言语之足恃?晋有和君,力学未仕,期实践以自脩,独黙黙而无语。此盖将矫便佞之陋习,而庶防乎顔氏者非耶?恒斋铭考功丞李君名永,永为恒久之义,遂以守恒为之字。复自号其藏修之所曰恒斋。《易》有之:“恒,乆也。”葢恒之为卦,震上而巽下,雷震风发,二者势必相须,所以恒乆而不已也。李君有学有守之人也,既取是义为字与名,又掲以命斋,其笃于信道常而能久者欤?为着铭曰:天地之道,恒而不穷,刚柔相应,雷动风从。君子观象,随时变易,终始循环,惟道之适。茍执一涂,子莫之中,无权以行,是谓眞凶。日月在天,旋运不息,躔次所经,防有差忒。阳隂代谢,寒暑迭更,荡摩呼吸,万物乃成。唯久故恒,动有常则,惟恒故乆,静不留物。圣有明训,树此教基,逐物而迁,有愧巫医。侃侃李君,所学渊奥,立不易方,大中是蹈。彼不度势,独浚之求,或处非据,无禽致羞。孰正孰偏,有若白黒,愼而行之,永保终吉。冲虚室铭冲虚二言,廼▯门之闗键,道学之符徴也。嗣天师张公取以自号,复名其斋居。金华宋濓为掇其义,而为之铭。铭曰:惟其冲足以全▯黄之功,惟其虚可以斡造化之枢。盖和气盎于四体,而空以涵夫中腴,壹脗契乎自然,曽弗爽于无为。迎于先而不见其合,推于后而不见其离。虽恍惚其有物,竟孰探其防微?彼専气如伏,此抱一若婴儿。以大道之难言,姑假象而示斯。神明之胄为世▯师,约万言之喉衿,贯一理之妙机。琼台小史,执笔受书,掇三洞之隠文,请掲之于座隅。陈彦正丹室铭陈君彦正家在浦阳大山间,实与龙湫、五泄为隣,岩峦回互,林木荟翳,絶不类人世。彦正日走其下,当夜静月白时,辄登髙危坐,▯然长思,欲求古仙人与防而不可得。毎天风翛翛作声,辄以为王子乔、韩众辈眞蹑鳯吹箫而来也。如是者数年,一旦有贝君一黙者过之,谓曰:“子若是甚无益也。子欲求之,盍学长生乎?一气孔灵,凝之者神,神之攸庭,黄房窈▯,绵绵若存,是为天根。子能有意于斯,古仙人不难致也。”彦正乐其説之美,乃稽首再拜,膝行而前曰:“某不敏,窃妄意浮防尘埃之外,不自期凡质之未易化也。先生不以为非,而辱教之,愿终身服役为弟子,敢问其所欲者何?”先贝君复曰:“吾道贵清静,吾飬神丹,鸡犬不可近。子盍别为丹室以处我。”彦正欣然从之,乃即所居之东若干歩作室一间,中设一榻。贝君与彦正对坐其中,而钥其所从之门外不可入,内不可出,前留一窍以纳浆食,后通一窦以传便液,盖将専一心志以絶外慕。云室既成,彦正録贝君之言以告濓曰:“子宜为我广而铭之。”濓闻古仙人之往来多在霍庐、五岳、金庭、洞阳、赤水、仙都诸山,攷之《九微志》可见已。五泄处越水之濵,固不足以附丽诸名山而齐之。谢▯卿曽采药其中,后竟仙去。濓尝至其处,乘风放歌,便觉精神遐漂,驾灏气于溟涬莽苍之间,惜不得▯卿辈与之共语,怅然而还。今闻彦正结室其傍,又得贝君为之依归焉,得无歆艳乎?因不辞彦正之请,而备书贝君之言,广其意而为之铭。铭曰:天地搆精,日月撢持,雌隂黄包,雄阳▯施。内有太虚,明灵所都,是谓规中。执神之机,超乎羣品,不分精粗。古之眞人,日与之俱。三笔生津,五气布基。水虎敛魄,火龙藏珠。金华先倡,白液后追。阖辟泥丸,天行空飞。入火蹈水,不▯不濡。或婴霓幢,或翳鳯舆。杳然▯化,莫知所如。五泄之山,蛟龙所居。下有隠者,山泽之臞。乃连曲房,乃列鼎炉。浮防黄宫,神光舒舒。蛮君背剑,鬼伯执殳,以呵弗祥,以卫不虞。养尔神婴,出有入无。定见金童,手持简书,致上帝命,召还玉枢。尚慎旃哉!勿亟勿徐。我作斯铭,勒之座隅。苍云轩铭【有序】

译苍天在上运行,玄色大地在下安处;风雨霜露各得其平,日月星辰各循其轨。江河山岳,或流动,或耸峙;万物因此生长,万类都得到条理。它不发一言,却没有谁敢失去自己恒常的职分,这是因为它们本于至诚的道理。人的生命,内有五性七情,外有三纲六纪;由内心发出而应对事物,要求应酬进退合乎适宜,辨别是非,固然不能归结为一味沉默。然而如果心中没有真诚笃实,只想凭三寸之舌取胜,在上面逞口舌、陈谄媚,在下面施诡诈,暗中谋划以求私利,用邪说夸耀自己,那离开正道不是越来越远了吗?从前孔子曾想不说话,颜回如同愚笨,却屡次称誉沉默的美好。他是因为子贡、子路巧言多语,而不取这种做法;他所崇尚的东西也就可知了。绛侯周勃、灌婴没有文采,外表像是笨拙鄙陋,功业却丰厚伟大;晁错之子号称智囊,最终引发战乱,自己死在市集。只有亲身实行才是可贵,哪里足以凭恃言语呢?晋地有和君,努力学习而不求出仕,期望以实践来修养自己,独自默默无言。这大概是要纠正巧言佞色的陋习,希望成为颜回那样的人吧?《恒斋铭》考功丞李君名永,“永”有恒久之义,于是取“守恒”为字;又自号其读书修业之所为“恒斋”。《易经》说:“恒,就是长久。”恒卦上为震、下为巽,雷震而风发,二者势必相互配合,所以能够长久不止。李君是有学问、有操守的人,既取这个意义作字和名,又用它题名书斋,他大概确实笃信常道而能长久坚持吧?因此作铭说:天地的规律恒久不穷,刚柔相互呼应,雷动而风随。君子观察卦象,随时变通,循环往复,始终合于道。假如拘守一条道路,像子莫那样执中而无权变,不能灵活施行,这就是真正的凶险。日月运行在天上,旋转运转不息,所经行的轨道不能有丝毫差错。阴阳交替,寒暑轮换,彼此荡摩呼吸,万物才得以形成。因为长久,所以能够恒常;行动有恒常的法则;因为恒常,所以能够长久;静止时也不滞留于一物。圣人有明确的训诫,树立这种教化的根基;若随逐外物而迁变,就会有愧于巫医。侃侃而谈的李君,所学深广精奥,立身不改正道,践行大中之道。那些不审度形势、只知独自深挖追求的人,或者处在不应据有的位置,都会像无禽可获而蒙受羞耻。什么是正,什么是偏,分明如同黑白;谨慎地奉行它,永远保持善终的吉祥。《冲虚室铭》“冲虚”二字,是玄门的关键,也是道学的符验。嗣天师张公取此自号,又用来命名自己的斋居。金华宋濂为阐发其中的意义,作了这篇铭。铭文说:正因为冲和,才足以成全天地玄黄的功业;正因为虚静,才可以运转造化的枢纽。和气充满四肢百体,虚空则涵养其中的精华,完全与自然相契合,丝毫不违背无为。迎接它于先,却看不见它有所合;推行它于后,也看不见它有所离。虽然恍惚之间仿佛有物,究竟谁能探知它隐微的本体呢?那专守元气的样子如同伏藏,那抱守一如的样子如同婴儿。大道难以言说,只好姑且借这些形象来显示它。神明的后裔成为世间的玄师,约束万言的要领,贯通一理的妙机。琼台小史执笔接受教诲,摘取三洞中的隐秘文字,请求把它揭示在座位旁。《陈彦正丹室铭》陈彦正的家在浦阳大山之间,实际上与龙湫、五泄相邻。那里岩峦回环交错,林木浓密幽暗,完全不像人间。彦正每天在山下行走,到了夜静月明时,常登上高处端坐,默然长久思索,想寻访古代仙人,却始终不能如愿。每当天风萧萧作响,他便以为王子乔、韩众一类仙人真的踏凤而来、吹箫而至。这样过了几年,一天有位贝君一默经过,对他说:“你这样做很没有益处。你想寻求仙人,为什么不学习长生之道呢?一气极其灵妙,凝聚它便成为神;神所居的地方,黄房幽深昏冥,绵绵不绝而仿佛存在,这就是天根。你若能用心于此,古代仙人就不难招致。”彦正喜爱这番话的美妙,于是叩头再拜,跪行上前说:“我不聪敏,私下妄想浮游在尘埃之外,却没有想到凡俗之身并不容易变化。先生不认为这是错误,反而屈尊教导我,我愿终身服侍而做弟子,敢问您所需要的是什么?”贝君又说:“我的道贵在清静。我养炼神丹,鸡犬都不可接近。你何不另建一间丹室让我居住?”彦正欣然听从,于是在居所东面若干步处建造一间屋子,里面设置一张榻。贝君与彦正相对坐在室内,并把他们进出的门从外面锁上,使外面的人不能进入、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前面留一个孔窍用来送进浆水食物,后面通一个小孔用来传出便液,大概是要专一心志,断绝对外物的贪慕。丹室建成后,彦正记录贝君的话,告诉我说:“您应当为我扩写并作铭。”我听说古代仙人往来,多在霍庐、五岳、金庭、洞阳、赤水、仙都等山中,这在《九微志》中可以考见。五泄处在越地水边,本来不足以与这些名山并列。谢玄卿曾在那里采药,后来终于成仙离去。我曾到过那里,乘风放歌,便觉得精神飘向遥远之处,驾着浩大元气飞行于混沌苍茫之间;可惜不能与谢玄卿一类人共同交谈,只得惆怅而归。如今听说彦正在其旁结室,又得到贝君作为依归,难道不会使人羡慕吗?于是没有推辞彦正的请求,详细记下贝君的话,扩充其意义而作铭。铭文说:天地聚合精气,日月摄持运行;阴气如雌而包藏于黄土,阳气如雄而施布玄天。内部有太虚,是光明神灵聚集的地方,这叫规中。掌握神气的关键,超越万类,不分精粗。古代真人每天都与它相伴。三笔生出津液,五气布列根基;水虎收敛魂魄,火龙藏起明珠。金华之气先倡导,白色津液随后追随。泥丸宫一开一合,天行般凌空飞翔。进入火中、踏过水上,不被烧灼,也不被沾湿。有时如婴儿乘彩幢,有时如被凤辇遮蔽。玄妙变化幽深,没人知道它归向何处。五泄山是蛟龙居住之地,山下有隐士,是山泽中的清瘦之人。于是连接曲折的房室,排列鼎炉;浮游于黄宫,神光舒展明亮。蛮君背负宝剑,鬼伯手执兵器,用来呵斥不祥,守卫意外。养护你的神婴,使它出入于无形无迹之间。终将见到金童手持简书,传达上帝的命令,召你返回玉枢。务必谨慎啊!不要急,也不要迟。我作此铭,刻在座位旁。《苍云轩铭》【有序】

世皆称严子陵不屈光武,以为髙士之问。学固求所以行之耳,茍得贤君事之,而行所志,君子之所乐也。况光武素知子陵哉?子陵之不以隠为髙也,审矣。其隠盖有有所为尔。人之志意材量,明者能烛之于事为之先。子陵、光武少相友善,使光武能任人,可为尽力,子陵何所苦而不出?既出而决去哉?盖光武察察自用,其后宰辅多不以礼退。子陵预知其如此,故决然避去而不疑,以全故旧之义。此子陵所以为髙也。茍徒以隠为髙,孰不可为子陵哉?子陵裔孙居余姚者曰宗道,取范文正公《祠堂记》“苍云语”名轩。余恐其昧乎出处之义也,告之,故系以铭。铭曰:维士为学,志大行于时,孰肯乐隠屈而弗为卓哉?子陵识时之防,防不可以出,甘耕钓以嬉,此为百世之师。茍时可行,而饰隠以欺,是弃其天而失时宜。嗟吾子陵,志岂在斯尔?宜则之,勿执固以违。视时推移,如云在山,何滞敛与施?或不盈握,或雨四▯,庶乎于道之归。韦轩铭闽有大儒曰朱公乔年,自以性偏于刚,效西门氏佩韦以为警,因号其斋曰韦。靖江府伴读陈伯武,亦闽人也,有景行先哲之志,用韦名轩,所以禔其身者勤矣。濓惧其矫枉而过正,也为之铭。铭曰:韦之为义,乃兽之皮,可以束物,枉戻而相违,故其文上下为舛,而中则从围。自非柔而熟之,安能变生革而如脂?古先君子佩之自随,盖戒夫刚悻以自好,狠愎而为非,矫其过固不宜,不力若驯致于纯柔纯弱,又必招削薄之讥。呜呼!噫嘻!大中之为物也,微若神蓍,坦若九逵,何不泄泄于于濶歩而长趋?近则入善人之室,逺则为圣贤之归,不亦畅志乎?而陈氏之子问学得师,木渐者必上升,膏蓄者必有辉,指柔人以作极,纂前脩之风徽。予造铭而昭之,竟不敢褒而以规。菊轩铭金华韩先生进之,以耆年硕徳,为州里后进所矜式。文章问学,既不获用于世,乃寄情于鞠。华东篱之下,环植之,亡虑数十本。盖以鞠有正色,与先生所禀正性相符,故当风露髙洁之时,独致其妍,而非凡花艳卉之可同也。濓,四十余年之老友也,虽不能文,为着《鞠轩铭》一首,先生当与我删之。铭曰:鞠有正色,具中之徳,君子法之,以无颇与僻。鞠有落英,斯鞠其馨,君子餐之,期不爽厥眞。菊兮,君子兮,合为一兮,终无忒兮,永为民则兮。篷轩铭【有序】新安胡君宁之作室,城东隅,旁隘中寛,翼以栏楯,而其制类舟。招弟子肄业其间。杨内翰刚中曰:“是期以济川者也,宜名汝舟。”宁之之子英,复搆轩于前,以“篷”为字。篷者,舟之蔽也。雍虞文靖公、白野忠介公、宣城汪文节公,咸为赋诗。壬辰兵变,化为菑翳之墟。英亦避地城北岐阳山及四海底。宁、英择地山阳,洊造书室,而轩亦继完。

译世人都称严子陵不向光武帝屈服,把这看作高士的品行。学习本来就是为了求得实行;假如遇到贤明的君主可以侍奉,并实行自己的志向,正是君子所乐意的。何况光武帝一向了解子陵呢?可见子陵并不是把隐居本身当作高尚,这一点是明确的。他隐居,大概确实另有作为。人的志向、意趣、才干和器量,明智的人能够在事情发生之前从事物中看出。子陵和光武年轻时相互友善,假使光武能够任用人才,使其尽力,子陵又有什么苦衷而不出仕?既然出仕,为什么又决然离去?大概光武帝明察自用,后来宰辅中又有许多人不能以礼待人、使人退处。子陵预先知道会这样,所以果断避开而毫不迟疑,以保全旧日友谊的道义。这就是子陵成为高士的原因。假如只是把隐居当作高尚,那么谁不能做子陵呢?子陵的后代中居住在余姚的有一人名宗道,取范文正公《祠堂记》中的“苍云”二字命名轩室。我担心他不明白出仕与退隐的道理,因此告诉他,并把这些话系在铭文之后。铭文说:士人求学,志向在于使大道盛行于当世,谁肯乐于隐退屈居而不追求卓异呢?子陵懂得时势的关键,知道时势不可以出仕,便甘心耕田垂钓而自得,这足以成为百世的老师。假如时势可以施行志向,却装饰隐居来欺骗世人,那就是抛弃自己的天性而错失时宜。可叹我子陵啊,你的志向难道在于此吗?应当效法时势,不要固执而违背它。看时势推移,如同云在山中,为什么要滞留而不施展呢?云有时不足一握,有时能降雨四方,希望如此才是归于道。《韦轩铭》闽地有位大儒叫朱乔年,自认为性情偏于刚强,仿效西门豹佩韦皮以自我警戒,因此把自己的斋室命名为“韦”。靖江府伴读陈伯武也是闽人,有仰慕先哲高尚品行的志向,用“韦”来命名轩室,是勤勉修养自身的表现。我担心他矫枉过正,于是作铭劝诫。铭文说:“韦”的意义,是兽皮,可以用来束缚东西;它弯曲回转而彼此相违,所以字形上下错杂,中间却从“围”。若不是把皮革柔熟,怎么能使生皮变得像油脂一样柔软呢?古代先贤佩带它随身,是为了戒除刚愎自用、凶狠固执而为非作歹。矫正过失固然不应当停止用力,但如果不努力逐渐达到纯柔纯弱,又一定会招来削弱刚正的讥讽。唉!大中之道这种东西,细微如神奇的蓍草,平坦如九条大道,为什么不从容宽步、长驱直行呢?近处就进入善人的门室,远处就归于圣贤之域,不也能使志向畅达吗?陈氏之子求学而得到老师指引,树木渐长必然上升,膏油积聚必然发光;以柔和之人为准则,继承前贤的风范。我作铭来彰明此理,终究不敢只加褒扬,而是用它来规劝。《菊轩铭》金华韩先生名进之,凭年高德厚,成为州里后辈所敬仰效法的人。他的文章和学问既然不能在世上得到施展,于是把感情寄托在菊花上。在华东篱下环绕种植,约有几十株。大概因为菊花具有端正的颜色,与先生所禀受的正直品性相符合,所以在风清露冷、高洁的时节独自呈现美丽,不是普通花卉的艳丽所能相比。我是先生相交四十多年的老友,虽然不善作文,还是作《菊轩铭》一首,请先生和我一起删改。铭文说:菊花有端正的颜色,具备内在的德性;君子效法它,使自己不偏不邪。菊花有凋落的花瓣,这菊花仍然芬芳;君子品味它,希望始终不失其真实本性。菊啊,君子啊,合而成为一体啊,始终没有差错啊,永远成为百姓的准则啊。《篷轩铭》【有序】新安胡宁之建造房屋,在城东一角,旁边狭窄而中间宽阔,两侧用栏杆作翼,形制像船。他招收弟子在其中学习。翰林杨刚中说:“这是希望用来渡过河流的,应该给它命名为‘汝舟’。”宁之的儿子英又在前面建了一座轩,以“篷”为字。篷是船上的遮蔽物。雍虞文靖公、白野忠介公、宣城汪文节公,都曾为它作诗。壬辰年发生兵变,轩室化为荒芜废墟。胡英也避居到城北岐阳山以及四海底。后来宁之、胡英选择山南之地,接连建造书室,轩也随之修复。

书云:“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搆?”古亦有是言矣。今若英者,能承先志而弗坠,可不谓贤乎哉!为作《篷轩铭》。铭曰:歙多大山,下瞰平陆,岭接峯聨,前奔后逐,如瀛海内波涛起伏。有美君子,搆室山麓,因水取象,揭以汝舟,功期济川,朂之进脩。维舟之用,视篷为急,籍以苇蒲,纫以靲防,障除雨风,奠安衽席。岂无桂櫂舣河之洲,亦有兰桡载泛载浮?匪篷斯完,厥用焉求!父唱于前,子和于后,兵燹之余,聿新良构,宁事般防?思学之懋,学功伊何?夙夜无諐,极夫颠连,如渉大川,脱彼垫溺,升诸堂筵。谁无斋居,乃名为舫,以燕以娱,以速官谤,儆戒或怠其心,则放斯堂暨轩,闲闲言言,有瑟有琴,有典有坟。春诵夏弦,启廸后昆。凡厥弟子,泳涵圣髓,一苇杭之,毋或中止。大书轩楹,铭者太史。耘庵铭良乡丞陈谦益仲,东瓯人也。嗜学弗倦,慨然有志于事功。陈翰林元达以飞白书其憇止之室曰「耘庵」。夫耘之为义,耨治芜秽之谓也。种而能耘,黍苗芃芃然兴矣。益仲其知自治者哉!作《耘庵铭》。铭曰:伊人之情,譬彼良田嘉种,诞布黍苖芊绵,耘耔不加载芜载秽,既茁而轧长,莫之遂。我田我耘,我苖日丰有实,其同迄于获功。记礼之家人,以为奥得奥斯理失,则防效和其柔刚,脩礼以耕,陈义而种,善道乃亨。耨在讲学,去非存是,合其所盛,本仁以聚,感之使坚,播乐以安。五者既至,学功始完。惟益仲氏,孜孜好礼,以耘名室,义或取此。古训洋洋,触类而通,毋拘一曲,滞而不融。太史作铭,勒于坐侧,上慎旃哉,服之无忒。三竒石后铭【有序】三竒石后铭,为吴士朱孟辨作。孟辨获石聚寳山间,制为山▯肤、玉芝朶、断云角三名。其友王防先生圗而铭之,铭邃甚至不容继。孟辨强余述之,信乎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也。其词曰山▯肤割紫蕤,星霣魄,石抱腴。苍水使者佩失琚,山鬼环守,目睢盱。内藏一升白龙酥,餐之凌霄,蹑双鳬,奋迅八极,逰清都。山▯肤玉为徒玉芝朶自天堕,晕翠霞,裁猗傩,煅以九阳真澒火,有声▯噌。玉之瑳不学三秀脆而伙,韩终欲攓意仍叵。青鸟传信以需我,玉芝朶青嫷嫷断云角,鬼斧琢秀,棱棱文斮斮。霓旌难攀泝寥廓,手析祥氛防一握,尚带蛟龙气。旁魄神毎变幻,资槖籥上冲牛斗,香如濯。断云角镇书幄。诗塜铭【有序】番有竒男子曰鲁脩,学诗李存先生。先生以文雄江东,独才脩。脩有诗朋十人,皆縁情善赋。番数罹兵燹,脩惧其诗失传,埏埴为甓,刻瘗芝山中。瘗已,请太史宋濓勒铭其上。铭曰:河清岳明,効坤之灵。何蕤绥兮?鸟文龙章,于粲其英【叶】昌厥辞兮?▯智敛真,返诸至神。薶黄垆兮,泄为醴泉。三秀千眠,合贞符兮?番山可夷,番川可移。道如初兮?丹井铭海虞有虞山,梁天监初,汉天师十二代孙张道裕来隠其下,建招眞之冶,凿丹井焉。宋淳熙中,道士李正则浚井,得藏丹石,防启之,化为双红鸽,飞入上湖,至今湖中丹光煜煜然。迩年井且废,莫知其所。周尊师▯眞穷日力寻获之,重加以甓,构亭覆其上。时皇明洪武元年也。然僊家炼丹,必以井,故名山多有之。其在今海虞者,旧废而新治,岂▯学复兴之徴与?铭曰太隂委精,自天一融而为液,养万物。神丹浴之,赤如日。有夫▯巾发我室,双禽冲霞飞,翐翐灵泉重喷,甘逾宻饮焉。夀与天地毕。了圜铭嗣汉天师张真人宇初筑室龙虎山中,脩链琼丹,动静两忘,已而神聚气凝,混含为一,至和坱圠,返乎太初。真人既获覩内景之秘,因题其室曰「了圜」,所以识也。▯贞道士为原▯牝之防,而勒铭曰髙上洞▯阳隂之根,凝和摄真,是谓昆仑。中有三闗七▯,守阍上絶,霞表下沦洞▯。遡而索之,黄房绛庭,灵明潜通,空澄浄▯。真人之居,规中为城,龙帔鳯舄,灵裙飞翻。左挟元英,右卫白元,仰睨太防,嘘气成云,化生万神,合妙为真。升眞玉虚,朗气洞清,哀厥下士,麄秽莫澄,神随形化,降于北隂。廼勅雷电,指麾六丁,授以赤书,制魄摄魂,还乎混混,闭絶九门。南阳熙真,爽朗秀英,三灵发曜,八素启琼,出入泥丸,翺翔紫清。羽葆先导,颷台后登,与天为徒,振古长存。

译《尚书》说:“父亲建造房屋,已经打好基础,儿子却不肯筑堂,更何况肯建造房屋吗?” 古人也有这样的说法。如今像胡英这样的人,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而不使它坠落,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于是作《篷轩铭》。铭文说:歙地多有大山,向下俯视平原;山岭连接峰峦,前后奔涌追逐,如同瀛海之中波涛起伏。有位美好的君子,在山脚建造房屋,因水取象,题名为“汝舟”,期望它能够渡过河流,勉励自己进德修业。船的功用,以篷为最急需;用芦苇蒲草编成,用绳索缝缀,挡住风雨,使卧席安定。难道没有桂木船桨停泊在河洲,也有兰木船桨载人漂浮吗?若没有篷,船怎么能发挥作用!父亲在前面倡导,儿子在后面应和;经历兵火之后,重新建成美好的房屋,难道只是侍奉般、游乐般的事情吗?应当思考如何勤勉学习。学习的功效是什么?就是早晚不犯过失,达到经历颠沛困顿也不改志,如同渡过大河,脱离沉溺,登上厅堂宴席。谁没有斋居,却偏要命名为船舫,拿来宴饮娱乐,以招致官府非议?应当警戒,不要使内心懈怠;若能如此,这座堂和轩便会安闲从容,其中有琴瑟,有经典,有古籍。春天诵读,夏天奏弦,以启发引导后代。所有弟子都浸润于圣贤精髓,凭一苇小舟渡过,不要有谁中途停止。把铭文大书在轩堂楹柱上,撰铭的是太史。《耘庵铭》良乡县丞陈谦,字益仲,是东瓯人。他喜爱学习而不知疲倦,慨然有志于建功立业。翰林陈元达用飞白书体题写他休息居止的屋舍,称为“耘庵”。“耘”的意义,就是锄草治理荒芜。播种以后能够除草,黍苗就会茂盛生长。益仲大概是懂得自我修治的人吧!于是作《耘庵铭》。铭文说:人的情性,譬如良田和优良种子,广泛播下绵密的黍苗;勤于耕耘培土,不让荒草污秽一再滋长;幼苗既已萌发,便迅速长高,没有什么能阻止它。我有自己的田地,我来耕耘;我的禾苗日益丰茂并结出果实,最终共同达到收获的功效。《礼记》家人卦说,若能深得其中的道理,便能掌握其精奥;若失去这个道理,就会违背刚柔相济。修养礼义如同耕田,陈列义理如同播种,善道于是通达。锄草就是讲学,去除错误、保存正确,合聚其所盛;以仁为根本来积聚,以感发使它坚固,以音乐来传播并安定它。这五件事具备以后,学业的功效才算完成。惟有益仲,孜孜不倦地喜好礼义,以“耘”命名居室,也许取的就是这个意义。古代训诫浩瀚广大,触类旁通,不要拘泥于一偏,停滞而不能融会。太史作铭,刻在座席旁边;要谨慎奉行啊,身体力行而不要有差错。《三奇石后铭》【有序】《三奇石后铭》是为吴地士人朱孟辨作的。孟辨在聚宝山间得到三块奇石,给它们命名为“山玄肤”“玉芝朵”“断云角”。他的朋友王先生为它们绘图并作铭,铭文深邃精妙,已经容不下我再续写。孟辨却强请我来述说,真是身旁有珠玉,便觉得自己的文章形秽了。铭文说:山玄肤,剖开紫色花蕊般的纹理,仿佛星辰陨落而留下精魄,石中包藏肥润。苍水使者遗失佩玉,山鬼环绕守护,睁大眼睛注视。内部藏有一升白色龙膏,服食它便能凌霄而上,踏着双凫,迅疾飞越八方,游于清都。山玄肤与玉为伴。玉芝朵从天上坠落,带着翠色光晕,裁成柔美的形状;用九阳真汞之火锻炼,发出铿锵声响。玉色洁白,不学三秀那样脆弱而繁多;韩终想攀取它,心意仍然难以达到。青鸟传信等待我。玉芝朵青翠柔美。断云角由鬼斧雕琢而成,秀美挺拔,棱角分明,纹理斑驳。彩虹旌旗难以攀援,逆流而上直到寥廓天空;手中分开祥瑞云气,不过一握,仍带有蛟龙的气息。它旁边的魄神常常变化,借助风箱般的气机上冲牛斗,香气如同洗濯过一样清新。断云角镇守书帐。《诗冢铭》【有序】番地有一位奇异的男子名叫鲁修,向李存先生学习诗歌。李先生以文章雄视江东,唯独称许鲁修的才华。鲁修有十位诗友,都能缘情而善于作赋。番地屡遭兵火,鲁修担心他们的诗作失传,便和泥制成砖,刻好后埋葬在芝山之中。埋好以后,请太史宋濂在上面刻铭。铭文说:河水清澈,山岳明丽,效法大地的神灵。多么繁盛美好啊!有鸟的纹彩、龙的华章,英华灿烂。使他们的文辞昌盛啊!幽深的智慧收敛真性,返归至神。埋入黄土之中啊,便泄出成为甘美的泉水。三秀千年长眠,合于贞正的祥符。番山可以夷平,番川可以迁移;大道却始终如初。《丹井铭》海虞有虞山。梁武帝天监初年,汉天师第十二代孙张道裕来到山下隐居,建造招真的道场,凿了一口丹井。宋淳熙年间,道士李正则疏浚此井,得到藏在其中的丹石;打开它时,丹石化作两只红鸽,飞入上湖,直到今天湖中仍有明亮的丹光。近年井将要荒废,没有人知道它所在。周玄真尊师耗尽日力寻找到它,重新用砖加固,又建亭覆盖在上面。当时是皇明洪武元年。然而仙家炼丹一定要用井,所以名山大多有丹井。如今海虞的丹井由旧废而重新修治,难道是玄学复兴的征兆吗?铭文说:太阴凝聚精华,从天一之气融化成为液体,滋养万物。神丹浸润其中,红得像太阳。有位戴玄巾的人从我的丹室中出现,两只禽鸟冲入霞光飞翔;灵泉翅翅喷涌,甘美胜过甜酒。寿命与天地同尽。《了圜铭》嗣汉天师张真人宇初在龙虎山中筑室,修炼仙丹,使动静两忘;不久神气聚集凝结,混合为一,达到浑然充沛的至和,返归太初。真人既已获得观看内景的奥秘,于是题写居室为“了圜”,用来作标志。玄贞道士阐发玄牝的奥妙,刻铭说道:至高至上的洞玄,是阴阳的根本,凝聚和气、摄取真元,这就叫昆仑。中间有三关七窍,上守门户而隔绝高处,下通霞外而沉入幽冥。逆流追寻它,便见黄房绛庭,灵明暗中相通,空虚澄澈而清明。真人居于其中,以规中为城;身披龙纹衣,脚穿凤纹鞋,灵妙衣裙飞扬。左边挟持元英,右边护卫白元;仰头斜视太空,吐气便化为云,化生万神,合玄妙而成真。升入真境玉虚,明朗之气通彻清净;怜悯下界士人粗浊污秽、不能澄清,神随形而变化,降临北方阴境。于是号令雷电,指挥六丁,授予赤色符书,控制魄而摄取魂,使其返归混沌,闭塞九门。南阳熙真,清爽明朗而秀美英华;三灵发出光耀,八素开启琼华;出入泥丸,翱翔紫清。羽葆在前引导,飙台随后登临,与天为伴,自古长存。

濓既作是铭,或谓假象取喻,而多瘦辞,曷若着明言之?呜呼,斯岂言之可明哉!然而人身之内,有至虚焉,丝络之所羣凑,命蒂之所由生,不倚八偶,巍然中居,此谓神之庭,气之母,真息之根也。人能存神于兹,则性自复;养气于兹,则命自正。神与气未始相离,分之为二,合之为一,其殆化源也欤?然欲了之,则未易为功也。鸟之伏鷇,不足以言温;陶之烹瓦,不足以言凝;鉴之照形,不足以言明。胜是三者,庶防气神混合,自然成真,而犹未防乎迹也。盖有非神之神,而行乎九天;非气之气,而超乎九地。方所不能拘,小大不能计,而了之名且不立矣。了之名,茍未冺,如隔纱縠而观明月耳。着明之言,固无越于此,然亦糟粕而已尔,土苴而已尔,何足以言了哉?或者一笑而去,因不欲弃,而书诸铭后。五轮沙漏铭沙漏之制,贮细沙于池,而注于斗,凡运五轮焉。其初轮轴长二尺有三寸,围寸有五分,衡奠之,轴端有轮,轮围尺有二寸八分,上环十六斗,斗广八分,深如之。轴杪傅六齿,沙倾斗运其齿,钩二轮旋之。二轮之轴长尺,围如初,从奠之,轮之围尺有五寸,轮齿三十六,轴杪亦傅六齿,钩三轮旋之。三轮之围轴若此,与二轮同,其如初,轴杪亦傅六齿,钩四轮旋之。四轮如三轮,唯奠与二轮同,轮杪亦傅六齿,钩中轮旋之。中轮如四轮,余轮侧旋,中轮独平旋,轴崇尺有六寸,其杪不设齿,挺然上出,贯于测景盘。盘列十二时分刻,盈百斵木为日形,承以云,丽于轴中。五轮犬牙相入,次第运益迟。中轮日行盘一周,云脚至处,则知为何时何刻也。余轮各有楹附度,中轮则否。轮与沙池皆藏几腹,盘露几面,旁刻黄衣童子二,一撃鼓,一鸣钲,亦运衍沙使之。沙之进退,则日一视焉。此其大略也。初滦阳水善氷,虽爨鼎沃汤,不能为漏。新安詹君希元乃抽其精思,以沙代之,漏成人,以为古未尝闻。较之郭守敬七宝灯漏,钟鼔应时而自鸣者,殆将无媿乎?浦阳郑君永与希元防京师,因知其详,归而制之,请余铭。铭曰:挈壶建漏,测以水,用沙易之,自詹始。水泽腹坚,沙弗止,一日一周,与天似。郑君继之,制益美。请惜分隂,视斯晷。国史研铭濓为国史,遂以官名砚,勒铭于隂。诞敷帝制,宣人文。赤光如虹,烛乾坤。后千百载,传愈新。铜雀瓦研铭【有序】临汾徐昭家藏铜雀瓦研,获于漳河中。相传逾百龄。兵部员外郎许珪以使事过之,遂购焉。质贞而文黝,盖眞物云。太史金华宋濓为造铭曰:埏埴成胎,资气母。炎火一烁,贞且夀禁雨回风,着勲乆,何哉?舞榭鹿尔踪,天假漳河涤其丑。出賛觚翰,列左右。虹光夜半上冲斗,龙圗▯文首交纽。要使遗文传弗朽。海东石砚铭二形圎如日,出海东,五色寒芒贯当中发为人文,亮天功,毓至阳,产榑桑玉之英,人之章。砚铭三▯之胄,静重故夀。以墨为守,勿轻售。▯经演道,尔则茹之;掞葩扬藻,尔则吐之。如铁之坚,尚欲磨而穿,况斯石也乎?夜穷昼研,翕坤辟干,期逺济于圣域乎?婺溪石研铭歙之有研,自唐开元中叶,砺始砺猎师也。因逐兽发,之后为南唐元宗所赏爱,名遂与端石齐。其地在长城里之龙尾山,山一名罗纹。其下乃芙蓉溪,研溪产者号为尤长。濓尝获其一,腹有刻文云:“李少微造。”少微,元宗时砚官也,制作絶工,致可寳已。铭曰:外虽黒,内则白马生角兮,性乃易。济源研铭济源砚者,李文简公故物也。濓铭之,以遗龙舒学子。李端铭曰:持尔坚以尚尔▯毋为白也迁日本砚铭夷而华,四海一家,此非文明之化邪?髪栉铭髪有垢,尚假尔治;心有垢,人胡不思?楷木杖铭客有遗予孔林楷木杖者,横文如蛇腹,节节可观,刻斯铭:「铭曰」托根兮孔林,有文横横兮如玉如金。千载寂寥兮,孰白尔扶持之心?栢杖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嘉言孔彰,懐允不忘。楷木杖铭生孔林,承圣泽。文庚庚,光绎绎。扶顚持危,资尔徳。藤杖铭形之圎兮,性之坚兮,节之全兮,吾与子周旋兮。惠香寺新铸铜钟铭

译我写了这篇铭,有人说:既然只是借取形象作譬喻,而且多用隐约瘦削的言辞,为什么不把它用明白的话说清楚呢?唉,这难道是语言所能说明的吗?然而人的身体之内有至虚之处,是丝络汇聚的地方,也是生命根蒂由此产生的地方;它不依傍八方,巍然居于中央,这叫作神的居所、气的母体、真息的根源。人能够在这里存养精神,性情自然复归;在这里养护元气,生命自然端正。神与气从来没有真正分离,把它们分开说是二者,合起来说是一体,这大概就是造化的源头吧?然而想要真正了悟它,并不容易做到。鸟伏育雏,不足以说明温养;陶土烧制瓦器,不足以说明凝聚;明镜照见形体,不足以说明光明。胜过这三者,或许才可以使气神混合,自然而然地成真,但仍未达到无迹可寻的境界。因为还有不是神的神,运行于九天;不是气的气,超越于九地。方位不能拘束它,大小不能计量它,此时“了”的名称也无法成立了。“了”的名称如果还没有消失,就像隔着纱帐观看明月。所谓把它说明白的话,本来没有超过这些,但也只是糟粕,只是土渣罢了,哪里足以谈论“了”呢?有人一笑而去,因此我不愿丢弃这些话,便把它写在铭文之后。《五轮沙漏铭》沙漏的制作方法,是把细沙储存在沙池中,使它流入斗内,共运用五个轮子。第一轮的轴长二尺三寸,周长一寸五分,横向安置;轴端有轮,轮的周长一尺二寸八分,上面环列十六个斗,每斗宽八分,深度也相同。轴的末端装有六齿,沙子流入斗中,推动轮齿,带动第二轮旋转。第二轮轴长一尺,周长和第一轮相同,纵向安置;轮周长一尺五寸,有三十六个轮齿,轴端也装六齿,带动第三轮旋转。第三轮的轮周和轴制法如此,与第二轮相同;轴的形制又如第一轮,轴端也装六齿,带动第四轮旋转。第四轮与第三轮相同,只有安置方式和第二轮相同,轮端也装六齿,带动中轮旋转。中轮与第四轮相同,其余轮子侧向旋转,只有中轮水平旋转;轴高一尺六寸,末端不设轮齿,挺直向上伸出,贯穿测景盘。盘上分列十二时和刻度,刻有一百个刻痕,雕成太阳形状,下面承托云朵,装饰在轴的中央。五个轮子像犬牙一样相互咬合,依次运转而越来越慢。中轮每天在盘上运行一周,云朵的足部运行到哪里,便知道是什么时辰、什么刻数。其余轮子各有刻度柱附着,中轮没有。轮子和沙池都藏在几案腹中,盘面露在几案表面;旁边刻有两个穿黄衣的童子,一个击鼓,一个鸣钲,也随着运转的沙子而动作。沙子的进退,每天察看一次。这就是它的大概情形。起初滦阳的水很容易结冰,即使烧鼎煮汤,也不能用来制造漏刻。新安詹希元于是竭尽精思,用沙代替水,漏刻制成后,人们认为这是古来未曾听闻的创造。拿它与郭守敬的七宝灯漏相比,后者能够按时鸣钟击鼓而自行发声,这种沙漏大概也不会感到惭愧吧?浦阳郑永曾与希元同在京师,因此知道它的详细情况,回来后仿制,请我作铭。铭文说:提起水壶来建造漏刻,用水来测量时间;改用沙来代替水,从詹希元开始。水遇寒会凝结,沙却不会停止;一天运行一周,仿佛与天相似。郑君继承此法,制作得更加精美。请珍惜每一分光阴,看看这个计时器。《国史研铭》我任国史,于是用官名给砚命名,在砚的背面刻下铭文。广大铺陈帝王的制度,宣扬人的文明。红光如虹,照亮天地。经过千百年后,流传将更加新鲜。《铜雀瓦研铭》【有序】临汾徐昭家中收藏一方铜雀瓦砚,是在漳河中得到的。相传已经有一百多年。兵部员外郎许珪因出使事务经过那里,于是买下它。材质坚贞,纹理黝黑,大概是真正的古物。太史金华宋濂为它作铭说:和泥塑成胎体,凭借大地的元气;烈火一烧,坚贞而且长寿。经受风雨而不毁,建立功勋长久,这是什么缘故?舞榭之旁留下鹿的足迹,上天借漳河洗去它的污秽。它出而辅助书写文章,排列在左右。半夜虹光直冲斗宿,龙图龟文首先交相缠结。一定要使遗留下来的文章流传而不朽。《海东石砚铭二》形状圆如太阳,出自东海之外;五色的寒光贯穿其中,发为人的文章,彰显上天的功业。它孕育至阳之气,产于扶桑,如玉般精美,是人的文采。《砚铭三》你是玄色之物的后裔,因沉静厚重而长寿。把墨作为你的职责,不要轻易出售。弘扬经书、阐发大道,你就吞纳它;发挥文采、扬起辞藻,你就吐出它。即使铁这样坚硬,尚且可以磨穿,何况是这块石头呢?夜以继日地研磨,合拢大地、开辟乾天,希望长久通达圣贤之域吗?《婺溪石研铭》歙地出产砚石,从唐开元中期开始。最初发现它的是砺猎师,因为追逐野兽而发现,后来受到南唐元宗的赏识和喜爱,名声终于与端石相齐。产地在长城里龙尾山,山又名罗纹。山下就是芙蓉溪,芙蓉溪所产的砚石,号称最为上等。我曾得到一方,砚腹刻有“李少微造”几个字。少微是元宗时期的砚官,制作极为精良,确实值得珍藏。铭文说:外表虽然黑色,内部却像白马生出角来;它的本性竟然改变了。《济源研铭》济源砚,是李文简公的旧物。濂为它作铭,把它赠给龙舒的学子。李端的铭文说:保持你的坚贞,崇尚你的玄黑,不要变白而迁改。《日本砚铭》虽来自夷地却具有华夏之美,四海如同一家,这难道不是文明教化的结果吗?《发栉铭》头发有污垢,尚且要借助你来清理;心中有污垢,人为什么不思考清除呢?《楷木杖铭》有客人送给我一根孔林的楷木杖,横向纹理像蛇腹,节节都值得观赏,于是刻下这篇铭文:“铭文说:” 根托生于孔林啊,横向纹理斑斓啊,如同玉石,如同黄金。千年寂寥啊,谁来说明你扶持人的心意?《柏杖铭》任用我时我便出仕,舍弃我时我便退藏。美好的言语极其彰明,心中怀抱诚信,永远不会忘记。《楷木杖铭》生长在孔林,承受圣人的恩泽。纹理明亮,光彩绵延。扶助倾倒,支撑危难,凭借你的德行。《藤杖铭》形状圆满啊,性质坚韧啊,节理完整啊,我将与你相伴周旋啊。《惠香寺新铸铜钟铭》

浦阳有大兰寺,在白麟溪之濵者,曰香严,创建于东晋时,年代辽邈,所铸之钟或成或壊,不能尽知。其可知者,宋寳元间,继隆大师实为之。隆尝走汴京,得中宫赐铜为助,而兵部侍郎胡公则力相其事。至庆厯甲申,钟始成。越七十有八年,睦冦至,毁焉。时宣和辛丑之春二月也。普照大师子文,即帅其众而继为之。至甲辰冬十月,钟复成。越二百三十年,寺灾,钟又毁焉。则今至正癸已之秋八月六日也。沙门普照与同流六十有二人谋曰:「成壊之相,势常相因。而钟者,所以警昬昕,昭法度,祛障蔽也。吾等不可以不亟圗。」遂走告里之善士于君城,城廼捐钱一千五百缗,俾合余烬而新之。铜以斤计,旧者三千八百有竒,新者二百有竒。至冬十二月二日,钟复成。昔天台智者大师深▯法华之防,未十余传,其教防絶。吴越国师徳韶为闻于钱忠懿王,遣使航海求其书于髙句骊,后卒盛行。当时之人以国师与智者同族姓,疑其乗愿轮而再世焉。今照之名与子文之号正同,或后或先,又皆以音声为佛事。较之国师,其迹固殊,所以昭前人之业,使之贻永乆而弗坠者,则一而已。夫岂偶然哉?虽然,大圎觉海本无异同,孰能分别后先形相?若区区致泥于名迹之间,亦惑矣。必也,自声而生悟,自悟以入道,庶防无▯于斯钟之建也。与濓近迁居寺东五里青萝山中,与僧崇侃防甚洽。侃一旦来谓濓曰:「子盍铭吾钟乎?」廼为之铭曰:如来法门千差万别,孰方便故?以一音摄有灵者,钟即广长舌,或震或钟,炽然而説【其一】五时所宣诸脩多罗,无量妙意中无不包一,厯耳根千刼弗磨,夤缘入道,莫此为多【其二】白麟溪濵有大兰若,是惟香严法器所舍,郁攸构灾,一夕而化,毕竟有形,终属幻假【其三】寺之比丘咸作是言:「彼成壊相,如风转轮,往过来续,后先相因,不有废者,吾何以兴【其四】廼谒檀那,廼咨鳬氏,廼简赤金,以归鑪锤,侈弇中程,薄厚随轨,外圎中虚,与法为体【其五】若龙象众暨诸鬼神,胡跪作礼,靡间幽明,台簴髙悬,有声铿鍧,如狮王吼,如蛟龙鸣【其六】上彻诸天,下入九地,因闻生悟,弗迷邪趣,声声摄入,曽无留碍,尽转如来大圎镜智【其七】我昔尝闻此妙音声,不从钟出,不由耳生,随处充满,非减非増,愿咸谛聼,同证真乘【其八】

文宪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巻十六明 宋濓 撰碑【凡二十三章】金谿孔子庙学碑金谿县令李子敬脩建孔子庙学,成。庙之殿及防门皆仍其旧,罅漏者补葺之,防昧者丹垩之。学之论堂,庙之西东庑,与夫肄业之舍,皆新作之。论堂为间者三,崇二十又二尺,纵视崇而弱其二尺,横视纵而强其十尺。肄业之舍为间者,左右各三,两庑视舍,其数各再倍之。经始于洪武七年八月至十月,讫功。呜呼!元季兵乱,邑庐尽毁,而庙学岿然独存,是固有相之道,而贤大夫复能汲汲为此,可谓知化原者矣。助其成者,县丞杨干,主簿刘祺,典史乔思道。子敬既相率释奠,已使教谕曽易徴文于濓。濓序其故,而系之以诗。庙学縁起及三迁之详,则旧记存焉。诗曰:金谿之山,翔跃犹龙,下有学宫,灵气所宗,笃生大贤。惟我陆子,究明本心,逺探圣髓,其道朗融,白日青天,纎尘不惊,万象着悬。矧兹乡学,可不亟圗?孰其兴之?实邑大夫机,动籁鸣泉,赴川増其从之者,缉缉绳绳。三月之间,用币告成,龙础鳯甍,文棁丹楹,气象改观,焕乎声明。人亦有言:「有诗,有书,有斋,有庐,式宁其躯,匪居之为娱。」前轨是趋,念此小邦,文物则衍,其气夜▯电流,虹转学子翩翩,期文之愿,匪文之为勔,惟形是践。我作我诗,为劝甚力,圣谟孔彰,万古一日,有赫其临,敬之无斁。苏州重修孔子庙学之碑蒲坼魏公守姑苏之明年,锄暴树良,无令弗肃,上下洽和,百废具兴。惟孔子庙学弗治,栋楹倾敧,丹垩防昧,若不能支旦暮者。公顾瞻良乆,愀然弗宁,乃登僚寀,县令丞暨尚义之士,咸集于庭,喟然叹曰:“皇帝以神武定四海,即大兴文治,诏以明经六艺之科,颁示郡邑,使选弟子员,肄讲明体适用之学,将以人文化成天下。今敝陋至,是非所以灵承帝意。予先捐俸为倡,尔二三君子,幸相与圗之。”穹殿邃廊,防奉明禋,灵星之门,神道所繇,其役为最。吴江葛徳润,尔其葺之。论堂有严,两庑相向,复挟以六斋,以通于前门。吴江寗璇,汝其修之。亭号采芹,下临康衢,来防来歌,多士攸宜。昆山张庸,尔其整之。公言未已,吴江令许茂进曰:“邑有八士,曰李庚等,颇有意乎?

译浦阳有一座大兰寺,位于白麟溪旁,名叫香严,创建于东晋时期,年代久远,寺中所铸的钟有的保存、有的毁坏,不能全部知道。其中可以考知的,是宋宝元年间由继隆大师铸造的那一口。继隆曾到汴京,得到中宫所赐的铜作为资助,兵部侍郎胡公又竭力协助此事。到了庆历甲申年,钟才铸成。过了七十八年,睦州盗寇到来,钟被毁坏。当时是宣和辛丑年春二月。普照大师子文随即率领众人继续铸造。到了甲辰年冬十月,钟又铸成。又过了二百三十年,寺院遭遇火灾,钟再次毁坏。这就是如今至正癸巳年秋八月六日的事情。沙门普照和同道六十二人商议说:“成与毁彼此相因,形势常常如此。钟这种器物,是用来警示昏晓、彰明法度、驱除障蔽的。我们不能不赶快谋划重铸。”于是跑去告诉乡里的善士于君城,于君城便捐钱一千五百缗,让他们把残余铜料合在一起重新铸造。铜以斤计,旧铜三千八百余斤,新铜二百余斤。到了冬十二月二日,钟再次铸成。从前天台智者大师深深弘扬《法华经》的宗旨,还不到十几代,他的教法便几乎断绝了。吴越国师德韶把这件事告诉钱忠懿王,钱王派使者渡海到高句骊求取他的著作,后来终于广泛流行。当时的人因为国师与智者大师同姓,怀疑他是乘愿轮转世再来。如今普照的法名与子文的法号正好相同,或许有先后之别,但都以声音作为佛事。与国师相比,他们的事迹固然不同;但用来彰明前人的功业,使佛法流传长久而不坠,这一点却是相同的。这难道是偶然吗?虽然如此,广大圆觉的法海本来没有异同,谁能分别先后和形相呢?如果拘泥于名号事迹之间,也就是迷惑了。一定要从声音中生出觉悟,由觉悟进入大道,或许才不辜负铸造这口钟的意义。我近来迁居到寺院东面五里的青萝山中,与僧人崇侃相处十分融洽。一天崇侃来对我说:“您何不为我的钟作铭呢?”于是作铭说:如来的法门千差万别,究竟哪一种是方便法呢?以一种声音摄受有灵性的众生,钟就是如来的广长舌,有时震响,有时鸣响,炽烈地宣说佛法。【其一】五时所宣说的各种经文,无量微妙的义理无不包含其中;即使经过千劫,声音进入耳根也不会磨灭,因缘深厚而入道,没有比这更多的了。【其二】白麟溪边有一座大寺,这正是香严寺所安置的法器;猛烈的火灾造成毁坏,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毕竟有形之物,终究属于虚幻。【其三】寺中比丘都说:“它的成毁之相,如风吹转车轮;过去接着未来,后者因循前者。若没有毁废,我们又凭什么兴建呢?”【其四】于是拜访施主,又询问铸钟的工匠,选择赤金,送入炉锤之中;大小合乎标准,厚薄遵循规制,外圆而中空,以佛法作为它的形体。【其五】如同龙象般的僧众以及诸方鬼神,都屈膝行礼,幽明之间没有间隔;钟架高高悬挂,声音铿锵洪亮,如狮王怒吼,如蛟龙长鸣。【其六】上达诸天,下入九地;因听闻而生出觉悟,不再迷失于邪道。声声摄入,毫无阻碍,尽皆转化为如来大圆镜智。【其七】我从前曾听闻这种微妙的声音,它不从钟中发出,也不由耳朵产生;随处充满,不增不减。愿大家专心谛听,共同证入真实的大乘。【其八】《文宪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六 明代宋濂撰 碑【共二十三章】《金溪孔子庙学碑》金溪县令李子敬修建孔子庙和学校,工程完毕。孔庙的正殿以及两道门都沿用旧制,有裂缝渗漏的地方便修补,有昏暗的地方便涂上红白颜料。学校的讲堂、孔庙东西两侧的廊庑,以及学生读书学习的房舍,全部重新建造。讲堂共三间,高二十二尺,进深比高度少二尺,横宽比进深多十尺。学习房舍左右各三间,两侧廊庑的间数,是房舍的两倍。工程始于洪武七年八月,至十月完工。唉!元朝末年兵乱,县城房屋全部毁坏,而孔庙学校却巍然独存,这固然是有神明护佑的道理;贤能的大夫又能急切地修建它,可以说是懂得教化根源的人了。帮助工程完成的有县丞杨干、主簿刘祺、典史乔思道。李子敬率领众人举行释奠礼之后,又让教谕曾易到我这里征求文章。我叙述修建的缘由,并以诗歌作结。孔庙学校的缘起以及三次迁建的详情,旧有记文保存着。诗说:金溪的山,像飞翔腾跃的龙;山下有学校,是灵气汇聚的地方,专门孕育伟大贤人。那就是我们的陆子,穷究并阐明本心,远远探求圣贤精髓;他的道理明朗通达,如同白日青天,纤尘不受惊扰,万象都清楚悬现。何况本乡的学校,难道可以不赶快谋划兴建吗?是谁使它兴起?实在是县中大夫李子敬。他一发动倡议,便如风吹竹籁、泉水鸣响;奔赴而来的人如同汇入河流,跟随者越来越多,连续不断而秩序井然。三个月之间,备办礼物告成;龙形础石、凤形屋脊,彩绘椽子、朱红楹柱,气象焕然改观,文明声教光彩显赫。人们还说:“有诗,有书,有斋,有屋,足以安定身心,并不是只把居住当作享乐。”沿着前人的轨道前进,想到这个小县,文物教化将会不断发展;它的气势像夜空发电、流水奔涌,学子们轻快前行。期望文章成就,不是为了文章本身而勉强追求,唯以践履德行才是根本。我作这首诗,极力加以劝勉;圣人的谋略极其彰明,万古如同一日,圣德赫然降临,敬畏它而不厌倦。《苏州重修孔子庙学碑》蒲坼魏公镇守姑苏的第二年,铲除暴虐,树立善政,没有一项政令不严肃施行,上下和洽,各种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了。只是孔子庙和学校还没有修治,栋梁檐柱倾斜,丹青粉饰剥落昏暗,仿佛片刻之间就要支撑不住。魏公回头久久察看,忧愁不安,于是召集属官、县令县丞以及崇尚义行的士人,都聚集在庭中,叹息说:“皇帝凭神武平定天下,随即大力振兴文治,下诏设置明经、六艺等科,颁示各郡各县,使其选取生员,学习讲明体察事理、适合实用的学问,将要用人文教化成就天下。如今破败简陋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是用来敬承皇帝旨意的做法。我先捐出俸禄倡导此事,诸位君子,希望共同谋划修建。”高大的殿宇和深邃的廊庑,是奉行隆重祭祀的地方;灵星门是神道所经过之处,工程最为重要。吴江葛德润,你来修葺它。讲堂庄严肃穆,两廊相向,又在两旁增建六斋,使它们通到前门。吴江宁璇,你来修缮它。亭子名叫采芹,俯临大道,来此游览歌咏,是众多士人适宜的地方。昆山张庸,你来整修它。魏公的话还没有说完,吴江县令许茂进言说:“本县有李庚等八位士人,很有意愿承担此事。书诗尊经阁、先贤诸祠、游息三亭,以及厨房、浴室、桥梁之类,我负责承办。”

书诗尊经之阁,先贤诸祠,游息三亭,以至庖湢桥梁之属,茂率其承之。”长洲丞丁师尹复进曰:“许令然矣,师尹独不可为乎?若止善堂及中廊达于阁者,当谕羣儒使赋金,俾里耆唐晟视其役焉。”公大恱。唯周垣四千八百尺未有所属,僚若佐遂以罚布佽助,而吴县令曽辅驩然趋功,役邑夫畚粘土,绳绳而来,事因大集。始事于洪武六年二月戊辰,而讫功于十二月某甲子。如翚斯飞,如云斯凝,如涛斯涌,深沉而洁清,宏丽而静宻,一还承平旧观。公帅其属,执豆笾,具脯醢,以成功告,观者如堵墙,莫不嗟叹。自兵兴以来,学宫所在蹂践为墟,而姑苏幸仅存,非公之至防,何不与之俱废乎?教授贡颖之既宣力于始终,复使训导张田请记其事,以埀不朽。惟苏之有学,实始于范文正公,盖公景祐初出守乡郡,择南园之地,奏请于朝而建是学,为其师者则安定胡文昭公也。计当时人物固尝盛矣,数百载之下,仰其声光,慕其风烈,毎使人发不可企及之叹。自时厥后,虽有贤愚,而学之兴废靡常,而二公过化之地,流风遗俗,终未冺也。况今遭逢有道之朝,而得良二千石为之师帅,岂徒然哉?然公兴学之志,不下于范公者也。则夫坐臯比而谈经艺者,其必将取法于文昭乎?明体适用之学,吾知骎骎然向盛矣。茍不务出此,而摘英搴华,为哗世取宠之具,非区区所敢闻。请以是刻诸丽牲之碑,庶防苏之人士知所自朂哉!公名观,字把山,通《周易》,为人防达无凝滞,如八牕玲珑,见义勇为,虽千万人不可遏。所至辄烈烈有声。同知府事李权,通判徐弼,推官超霖,皆号一时之选,与公道合,故成事无难者。碑为修学作,前代兴造,各自有记,皆不书唯当书者,不敢拘于文体,而不致其详焉。系之以诗曰:姑胥之墟,有川滮滮,折趋南园,汇而东流。灵氛中啓,涣烂弗收。自非圣师,畴协其休?昔有哲人,出绾郡章,乃搆学宫,乃建庙堂。庙堂章章,学宫将将,衿佩洋洋,来翺来翔。盛衰相因,揆理则然。风摧雨蚀,上漏旁穿,矧丁艰虞,烽火相连。谁举一臂,持危扶顚?大明当天,九服攸同【叶】欃枪敛翳,奎壁吐芒。睠我魏公,来莅大邦,屡形于言,我敢怠遑?既率部封,复登府僚,分劳授事,具乃教条。曽不一朞,厥功孔昭。化此朽腐,郁为岧嶤。孰敦化原?孰筑教基?孰牖民彞?匪学曷为?我语苏人,公岂尔私?耳目茍具,必致其思。思之如何?法孝与忠,二者无媿。行将天通,震泽有石,其坚比铜。史官勒辞,用昭无终。胡越公新庙碑丈夫之遇于时也,生使人懐之,殁使人思之。且建庙食于其土,必其徳泽入人之深,坚如金石而弗渝,信如四时而弗爽,照如日星而不忒,然后足以厌乎人心而合乎舆论也。呜呼,岂易致哉!若今之胡越公者,其庶防无愧于此乎?自辛夘兵兴,天下大乱,民遭溺焚,伥伥无所栖止。皇帝手秉黄钺,起而救之,屯兵滁阳。公杖防谒辕门,一见语合,遂居前锋,以佐扬天威。乙未春二月,王师取和州;夏六月,下太平。丙申春三月,平金陵,攻京口。丁酉春三月,又防毗陵,公皆列戎行,或搴旗斩将,或操蝥弧以先登,前后屡建竒功。乃授右翼统军元帅,使宿卫帐下。夏四月,又从破宣城,上命行枢宻院判官邓愈戍宣,公副之。秋七月,遂同诸将攻徽州,防之。元将杨完者聚兵十万,欲复其城,公自婺源兼程以进,横槊而前,大呼杀,人众皆披靡而遁。戊戌春三月,诸将克严州,公又偕往,降溪洞兵二万,以功迁行枢宻院判官。公谓:“兰溪去严为甚迩,兰溪下则断婺之右臂矣。”冬十月,乃下兰溪。十有二月,王师取婺州,陞公佥书行枢宻院事,公益思有以自效。己亥春正月,攻陷诸暨州。十有一月,又平处州。庚子夏五月,又防信州,信方絶粮,人皆劝公还师,公曰:“此闽楚喉衿地也,可弃之乎?”乃筑城浚隍,为坚守计。辛丑夏五月,上悯公之劳,且以婺为海右大藩,通瓯引越,非宿将重臣有以控制不可,乃授公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屯戍于婺。壬寅春二月,溪洞兵叛而西归,公遂遇害。知公之死者,莫不哀恸流涕,如丧厥父母。上闻之,亦震悼弗置,亲御翰墨作文以祭,且命有司塐公像,配享卞忠贞公庙庭。甲辰冬,复降防,赠光禄大夫浙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越国公。

译书诗尊经阁、先贤诸祠、游息三亭,以及厨房、浴室、桥梁之类,我负责承办。长洲县丞丁师尹又进言说:“许县令已经这样做了,难道我丁师尹就不能承担吗?止善堂和通往阁楼的中廊,就请让我劝告群儒捐钱,委托里中老人唐晟监督工程。”魏公非常高兴。只是四千八百尺的围墙还没有分派给谁,属官和佐吏便拿出罚没的钱帮助修建;吴县令曾辅也高兴地赶来办事,役使县里的民夫用畚箕运土,络绎不绝地前来,工程于是大为集中。工程开始于洪武六年二月戊辰日,到十二月某甲子日完工。建筑像鸟儿展翅飞翔,像云气凝聚,像波涛涌起,深沉而洁净,宏伟华丽而幽静严密,完全恢复了太平时代的旧日景观。魏公率领属官,拿着豆笾,备好脯醢,向神灵报告工程完成。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没有不赞叹的。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各地学校都被践踏成废墟,而姑苏幸而还仅存着这些,若不是魏公到任后修治,怎么会不和其他地方一起废弃呢?教授贡颖自始至终都出力,又让训导张田请求记载这件事,使它流传不朽。苏州学校的创设,实际上始于范文正公。范公大概在景祐初年出任本郡长官,选择南园的土地,向朝廷奏请后建立了这所学校;担任教师的是安定胡文昭公。算起来,当时人才本来就很兴盛;数百年以后,人们仰望他们的声名光彩,敬慕他们的风范功业,常常不免发出难以企及的叹息。从那以后,虽然有贤者也有愚者,但学校的兴废没有定数;然而两位公经过教化的地方,其流传下来的风尚和遗俗,始终没有泯灭。何况如今正逢有道的朝廷,又得到贤能的二千石长官作为师帅,难道会是徒然的吗?然而魏公兴办学校的志向,并不在范公之下。那么,那些坐在讲席上讲授经艺的人,难道不一定会以文昭公为榜样吗?关于体察事理、适合实用的学问,我知道它一定会渐渐兴盛起来。假如不致力于此,只摘取英华、搜求辞藻,把它作为哗众取宠的工具,那不是我区区所敢听闻的。请把这些话刻在丽牲碑上,希望苏州人士知道从哪里得到勉励。魏公名观,字把山,通晓《周易》,为人通达无碍,像八面窗户一样玲珑通透;见到合乎义的事便勇于去做,即使千万人也不能阻止他。他所到之处总是声名显赫。同知府事李权、通判徐弼、推官超霖,都被称为一时之选,与魏公志趣相合,所以成就此事并不困难。这块碑是为修建学校而作的;前代兴建之事,各自都有记载,因此这里只记应当记的,不敢拘泥于文体而不把详情写出。于是作诗系在后面:姑苏的废墟旁,有河水滔滔流淌,转向南园,汇合后向东流去。神灵的祥气在其中开启,光明灿烂而不收敛。若不是圣贤之师,谁能协助成就这番美好事业?从前有位哲人,出任郡守,于是营建学校,于是建立庙堂。庙堂光明辉煌,学校高大整齐,士子众多而兴盛,纷纷来此翱翔求学。兴衰相互因循,揆度事理本来如此。风雨摧残侵蚀,屋顶漏水,墙旁穿孔,何况又逢艰难祸患,烽火接连不断。谁来举起一臂,扶持危局,挽救颠覆?大明照临天下,九州归于一统。欃枪收敛了阴翳,奎宿、壁宿吐出光芒。顾念我魏公,前来治理大邦,多次在言语中表示此意,我怎敢懈怠?既率领部属封闭工地,又召集府中属官,分派劳务、授予职事,制定全部规条。不到一年,功业就十分显著。把这些腐朽的东西化为高峻宏伟的建筑。是谁敦厚教化本源?是谁筑成教育根基?是谁开导民众的常性?不是学校还能是什么?我告诉苏州人,魏公难道只是你们私人的恩人吗?只要耳目健全,就一定要深思此事。应该怎样思考?效法孝与忠,这两点都无愧。事情将会通达于上天。震泽有一块碑,它的坚硬可以和铜相比。史官刻下这些文辞,用来昭示无穷。胡越公新庙碑 大丈夫得到时运时,活着使人怀念,死后使人思念。而且能够在其土地上建立庙宇享祀,必定是他的德泽深入人心,坚固如金石而不改变,诚信如四时运行而不错乱,光明如日月星辰而不偏差,这样以后才足以满足人心并符合舆论。唉,这难道容易做到吗?像如今的胡越公,大概差不多可以说无愧于此吧?辛卯年兵乱兴起,天下大乱,百姓遭受水火之灾,惶惶然无处栖身。皇帝亲自执掌黄钺,起兵救济他们,驻军滁阳。公杖策到辕门拜谒,一见面便言语投合,于是担任前锋,辅佐皇帝扬威。乙未年春二月,王师攻取和州;夏六月,攻下太平。丙申年春三月,平定金陵,进攻京口。丁酉年春三月,又攻克毗陵,公都列在军队中,有时拔旗斩将,有时手持蝥弧率先登城,前后屡次建立奇功。于是授任右翼统军元帅,负责宿卫帐下。夏四月,又跟随军队攻破宣城,皇帝命行枢密院判官邓愈镇守宣城,公为副职。秋七月,又和诸将进攻徽州,攻克了它。元将杨完者聚集十万军队,想要收复徽州,公从婺源兼程赶来,横槊向前,大声呼喊冲杀,敌众全都败退逃走。戊戌年春三月,诸将攻克严州,公又一同前往,降服溪洞兵二万人,因功升任行枢密院判官。公说:“兰溪距离严州非常近,攻下兰溪就等于斩断婺州的右臂了。”冬十月,于是攻下兰溪。十二月,王师攻取婺州,提升公为佥书行枢密院事,公更加想着以功效自励。己亥年春正月,攻陷诸暨州。十一月,又平定处州。庚子年夏五月,又攻打信州。信州当时粮食断绝,众人都劝公退兵,公说:“这是闽、楚的咽喉要地,可以放弃吗?”于是修筑城墙、疏浚城壕,作长期坚守的打算。辛丑年夏五月,皇帝怜悯公的劳苦,又认为婺州是海右地区的重要藩镇,沟通瓯地、连接越地,不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和重臣不能控制,于是授公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驻守婺州。壬寅年春二月,溪洞兵叛乱向西归去,公于是遇害。知道公死亡的人,没有不悲痛流泪,如同失去了父母。皇帝听说后,也震惊哀悼,不能释怀,亲自挥笔作祭文祭奠他,并命有关官署塑造公的像,配享在卞忠贞公庙中。甲辰年冬,又下诏褒奖,追赠光禄大夫、浙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越国公。

先是,公殁之明年,公之部曲与境内之民,怅然遐思,若不能胜其情,乃相率即城中。作新庙一区,十越月而庙成,堂门庭庑咸具。及是宠褒之命下,复羣谒于金华宋濓部曲,进曰:“公之号令素严,人无违禁,赏非无功,罚非无罪。使我等攻必克,战必胜,而丕冐于宠灵之内者,公之赐欤?我之病也,孰知而起之?我之冻且馁也,孰察而周之?其能亲自裹创注药,及安于食且衣者,非公之赐欤?公之徳,我何以将之?”境内之民又进曰:“吾婺之民凋瘵殊甚,公専心抚摩之。昔也奔走西东,岁无宁居;今也长幼一堂,愉愉雍雍,非公之赐欤?昔也商贾不通,布谷不登;今也市区充溢,百货具集,非公之赐欤?昔也厄于暴强,莫敢何问;今也攘一茎茅,公亦使偿之,如承平时,非公之赐欤?公之徳,我亦何以将之?”兹者龙光下被,爵登上公,人神洽熙,云日润明,卉木动摇,如有喜色,适新庙告成,愿为我详纪公之功徳,以埀示于无穷,是用合辞以请。濓窃观古之名将出戍边域者矣,茍得甲士之驩心,则耕田凿井之氓必至于弗宁。使斯民稍得以遂其生,则持防荷戈者必不免于愁叹,孰有能两全者哉?若公者,可谓尤贤乎已?公尝自诵曰:“我不知书,然吾行军唯有三事而已:不杀人,不虏人,女妇不焚人庐舍。”故其军一出,逺近之人皆争趋附之。盖公处心以仁,莅事以威,惟其仁也,故不言而民化;惟其威也,故不待戒而兵自不敢犯。昔者祭征虏制御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民不知有军,及其死也,人为立祠享之。较之于公,其事固无大相逺也。庙而祠之,其谁曰不宜?初公之未薨,尝夜出,人见其两目煜煜有光,若灯。及其既薨,敌人数扰我边陲,公降祥异,或见梦于人,或覩灵火满野汹汹,闻人马声,洎出师辄大防,似实有隂兵来助者。是则公之英魂烈爽,下上于星辰之间,固未尝亡也。因并及之,使知天之生公,有非偶然者。公姓胡氏,讳大海,字通甫,泗之虹。县人诗曰:「圣皇启运,四方攸同。升龙在天,飊狂云从。中有一人,万夫之雄。其人谓谁?时维越公【其一】凛凛越公,劲气横骛。手荷铁殳,其粲若鑪。彼趫以马,我防以歩。陷阵如飞,逢者必仆【其二】天兵四出,靡弗在行。瞠目疾视,前无坚城。有声洸洸,敌人震惊。土疆既拓,大勋以凝【其三】皇帝曰:「都尔主羽翼,婺维雄藩。尔镇其域,尔参政府,解尔宥宻,尔劳尔徕,以尽乃职【其四】公既受命,分阃建牙。威詟化孚,莫敢或哗。汝颠汝掖,汝疢汝摩。化汝呻吟,而为讴歌【其五】视彼郊原,其耕释释。视彼阛阓,其通绎绎。视彼室庐,其居奭奭。何以致斯?伊公之力【其六】我民无禄,俾公弃捐。精神上防,固合化权。民之云思,其何舍旃?匪庙▯祀,非祀曷防【其七】乃简甓材,乃端术径。乃差谷辰,视星之定。林衡奔事,班倕禀令。紫棁星错,素阶玉莹【其八】邃清有寝,严卫有门。旁夹有庑,四缭有垣。肖像中居,威神腾轩。隂风肃如,髣髴若存【其九】维公顾绥,时着灵响。幽火东骛,铁骑西上。赤帜一挥,无敌不磢。孰不生畏,孰不景仰【其十】生为名臣,死为明神。防书所列,指可缕陈。矧公之英,贯乎屈伸。幽明有殊,神人则均【其十一】公实惠我,弗间弗贰。人之依公,如旌系旞。登我稼穑,遏我妖沴。歆我明祀,钦于世世【其十二】景祐庙碑景祐庙者,宋殿前司统制祖公庙也。公讳琙,字真夫,其先闽人,后徙明奉化之松溪。公有文武才,建隆中以刚毅称。居乡党,遇歳饥,发私廪以赈馁夫,所活以千计。里有昏丧贫不能成礼,出财帛周助之。子弟不能学者,为招师儒使就学焉。邑人咸徳之。既没,皇祐二年,遂作庙于忠义乡之福庆里。有故必相率趋祷,灭火愈疾,屡着竒徴。元祐中,渔者邓祺、徐寳泛海,值风舟起,立者数四,惧死,呼神求救。公忽见于空中应之,俄而火光如斗坠樯下,风顿息。起视所在,舟已至公庙下矣。建炎四年,髙宗南奔,御舟至﨑头,金人将舟师追其后,将及,见赤旗数万蔽海上,金人沮惧而退。是夕,提领海舟张公裕梦神人,虎防鱼服,奏对上前,自称官位姓名。公裕以闻,髙宗多公之绩,制封文惠侯,赐庙额为景祐。元大徳十二年,大疫,死者相枕,民祷公,公降于人,指庙东井,命民饮,病者饮水立愈。

译此前,公去世的第二年,公的部属和境内百姓因怅惘而深深怀念他,仿佛无法承受这种感情,于是相继来到城中,建造了一座新庙,经过十多个月庙宇建成,堂、门、庭院、廊庑都已完备。到这时褒奖追赠的诏命下达,部属们又一同到金华拜谒宋濂。公的部属进言说:“公的号令一向严明,没有人违犯禁令;奖赏从不无功,惩罚从不无罪。他使我们攻必克、战必胜,并且大受恩宠,这难道不是公的赐予吗?我们患病时,谁知道并救治我们?我们受冻挨饿时,谁体察并周济我们?能够亲自为我们包扎伤口、敷药,使我们有饭吃有衣穿,不是公的赐予吗?公的恩德,我们拿什么来报答呢?”境内百姓又进言说:“我们婺州百姓衰败困苦到了极点,公专心抚慰救助我们。从前我们东西奔走,一年到头没有安定的住所;如今老幼同堂,和乐安宁,不是公的赐予吗?从前商旅不通,五谷不收;如今市区充实,各种货物齐全,不是公的赐予吗?从前受暴强势力压迫,没有人敢过问;如今即使拔取一根茅草,公也让人赔偿,如同太平时代一样,不是公的赐予吗?公的恩德,我们又拿什么来报答呢?” 如今皇帝的恩光下降,公的爵位升为上公,人与神都和乐,云彩和阳光更加润泽明亮,花草树木摇曳,仿佛都带着喜色;正好新庙告成,大家希望我详细记载公的功德,使它流传无穷,因此共同来请求我。宋濂私下考察古代那些出征戍守边疆的名将:如果他们能够得到披甲士卒的欢心,那么耕田凿井的百姓必定不得安宁。假使百姓稍稍能够安居生息,那么持盾荷戈的士卒又必然免不了愁苦叹息,哪里有能够两全的呢?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尤其贤能了。公曾经自己说:“我不识字,然而我带兵只有三件事:不杀人,不俘虏人,不烧毁妇女的房屋。”所以公的军队一出动,远近的人都争相归附。公存心仁厚,办事威严;正因为仁厚,所以不必发令百姓就受到感化;正因为威严,所以不必等待告诫,军队自然不敢侵犯百姓。从前祭征虏将军能够驾驭士卒之心,从不越过法度,所到之处官民都不知道有军队;他死后,百姓为他建立祠庙祭祀。与公相比,事情本来没有多大不同。建庙祭祀他,谁能说不合适呢?当初公还没有去世时,曾经夜间外出,有人看见他的两只眼睛光芒炯炯,像灯一样。他去世以后,敌人多次侵扰我们的边疆,公降下祥异,有时托梦给人,有时看见灵火在原野上汹涌燃烧,听到人马的声音,等到出兵往往大获胜利,仿佛确实有阴兵前来相助。由此可知,公的英魂烈魄在星辰之间上下往来,本来从未消亡。因而一并记下这些事,使人知道上天降生公,并不是偶然的。公姓胡,名大海,字通甫,是泗州虹县人。县人作诗说:圣明皇帝开启天命,四方归于一统。飞龙升上天空,狂风兴起,云气随从。中间有一人,是万夫之雄。他是谁?正是越国公。其一:威严凛凛的越公,刚劲之气纵横驰骋。手里拿着铁杖,光彩像熔炉。他人骑快马,我公徒步而行。冲入敌阵如飞,遇到他的人必然倒下。其二:天兵从四面出征,没有哪里不在行进。瞪目疾视,前方没有坚不可摧的城池。军声浩大,敌人震惊。疆土既已开拓,大功也由此凝成。其三:皇帝说:“你是朕的羽翼,婺州是雄强的藩镇。你镇守那里,参与政府,解除你的密切事务,慰劳你的功绩,使你尽到自己的职责。”其四:公接受命令,分镇一方,建立军府。威势使人畏惧,教化使人归服,没有人敢喧哗。你扶持颠危,救助困顿,抚摩疾病,医治呻吟,使他们的哀声化为歌唱。其五:看那郊野原野,庄稼茂盛地生长;看那市场街市,商旅往来不绝;看那房屋居舍,百姓安居乐业。这一切由什么造成?都是公的力量。其六:我们的百姓没有福分,竟使公舍弃我们。精神升入天上,本来就应当掌握教化之权。百姓这样思念公,怎能舍弃他呢?若没有庙宇,何以祭祀;不祭祀,何以表达敬意?其七:于是选择砖瓦木材,端正道路。于是择定吉日,观察星辰的位置。林衡奔走办事,班倕听从命令。紫色椽木交错如星,洁白的台阶晶莹如玉。其八:深邃清静的内室供神安寝,森严的守卫设有门户。两旁夹着廊庑,四周环绕墙垣。神像居于中央,威严的神采高腾。阴风肃然,仿佛神灵仍然存在。其九:公时时顾念安抚百姓,偶尔显现灵异声响。幽暗的火焰向东奔驰,铁骑向西而上。红旗一挥,没有敌人不被冲倒。谁不产生畏惧,谁不心生敬仰?其十:生为著名大臣,死为光明显赫的神灵。史书所列举的事迹,可以一一细述。何况公的英魂,贯通屈伸、生死。幽冥与人世虽有不同,神与人本性则相同。其十一:公确实恩惠我们,从不间断,也不改变。人们依靠公,就像旗帜系在旌旗杆上。使我们的庄稼丰登,制止我们的灾祸。享用我们的明洁祭祀,使人世世代代敬畏。其十二。景祐庙碑 景祐庙,是宋朝殿前司统制祖公的庙。公名琙,字真夫,祖先是闽人,后来迁居明州奉化的松溪。公有文武才干,建隆年间以刚强坚毅著称。居住乡里时,遇到年成饥荒,便打开私家粮仓赈济饥民,救活的人以千计。乡里有人家婚丧而贫穷不能按礼办事,公便拿出财物周济帮助。子弟不能求学的,公便替他们聘请老师,让他们入学。县中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公死后,皇祐二年,于是有人在忠义乡福庆里建庙。有事便相率前往祈祷,灭火、治病,多次显现奇异征兆。元祐年间,渔人邓祺、徐宝驾船渡海,遇到大风,船身几次竖立,眼看就要死亡,便呼喊神灵求救。公忽然在空中出现回应他们,不久火光像斗一样坠落在桅杆下,风顿时停息。起身查看所在之处,船已经到了公庙下面。建炎四年,高宗南逃,御舟到达崎头,金人将率领水军追赶在后面,快要追上时,看见数万面红旗遮蔽海面,金人惊惧而退。这天夜里,提领海舟张裕梦见神人,虎头、龙身、鱼鳞衣服,在皇帝面前奏对,自称官位姓名。张裕把梦境报告皇帝,高宗称赞公的功绩,下诏封为文惠侯,赐庙额为景祐。元大德十二年,发生大瘟疫,死者相互枕藉,百姓向公祈祷,公降临于人,指示庙东边的井,命百姓饮用井水,病人饮下立即痊愈。

明年蝗发,境上官督民捕蝗,日以斗斛徴之,民泣诉于公。顷之,蝗飞积庙前,髙数丈,民取以输,遗蝗亦皆自投于海,禾不为灾。至正十一年,海盗起,将剽掠邑民,防大风扬沙,昼晦不可辨,盗迷失道而退。后盗复至,钞民财无所得,怒欲火庐舍,至庙,若闻弦诵声,惊骇相顾,卒不敢犯。二十二年,有巨蝶集里巷,螫民肤即死,民神事之,迎置于庙,公复降于庙,巫手扑杀之。耆耋卓在明、汪敬行等列其事闻于朝。二十六年,加以昭烈之号。皇上有天下,以为凡神之封爵,宜命于天,非人所敢与。洪武四年,乃诏仪曹易公号为故义士祖公之神。毎歳季春,县用刚鬛行祀事,着为恒制。敬行之弟敏学复谓,公自宋初至于今四百年,功烈及于民者甚乆,而未有文辞昭灵焯美埀之无极,甚非事神之道。乃遣从子正来,请传其事于碑。夫公以一将之微,其生也非有公侯之贵、万钟之富而独能惠其乡。既死数世,复能济其君于艰难,而保乡邑之民于无穷。非烈丈夫能然哉?是可叹也已。其诗曰:斗牛之南,大海堧,羣山嵂崒,植翠▯干,灵坤秀郁,不宣笃生祖公,维俊贤,虎眉虬髯,髙两颧,右握寳刀,左属鞬,指挥豼貅,立殿前,晚辞天子,归林泉,倾万金赀,振顚连,闻人急难,刺在肩,有弗能拯,食不咽,曰生施惠,靡遑年,死为明神,参化权,郁攸肆虐,焚氓防,挥唾沃之,不敢煽▯,风掀浪欲拍天,渔舟叶出,立以旋,火焰如日堕樯端,手提白骨出重渊,銮舆狩南,济大川,追者十万,犬羊羶,身率以君将,楼船赤帜塞岛,虏愕然,玺书褒忠,礼弥防,坐秉躬圭,冠貂蝉,疠鬼跳浪,民告瘨,以药投井饮辄痊,飞蝗被野,祸夫田,神气一嘘,舞翩翩,如蛾赴火,积成山,立使凶岁为有年,海盗操矛,口埀涎,扬沙扑面,慑以还,退奔相蹂,行蹁跹,钜蝶为妖,大如鸢,家趋巷祭,陈豆笾,以掌击之,民害蠲,邑民戴公绥以安,歳时扶携谒庙门,清酤在觞,几蒸豚,钟宣鼓考,杂管弦,公骑苍麟,手执鞭,龙旂兽盾,卫者千,来如旋风,止如烟,顾民欲去,不忍言,民拜愿公毋我捐,俾禾如茨,黍蛇蟠,疾害不作,福祐绵,公名不朽,同坤干。重建寳婺观碑婺之寳婺观祠婺女星始作于唐武徳四年初在郡城西北吴越有国时刺史钱俨徙于子城上西南陬宋淳▯十三年以知州事洪迈请赐今额元九十年燬于火者再皆官作之国朝洪武五年秋观复灾主观道士杨道可与其徒同姑者徳生徳清谋谓祠星所以休民兴役而出于官是厉民也厉民弗祥乃持厯走境内告于众庶各出货泉相厥事而属刘仲谋等十余人司出纳之任伐木于大山长谷乘流而致于城下僦匠佣工甓城増址作正殿五楹间其南为重阁三间殿与阁之中搆为飞亭亭之后先聨屋以合庭霤三门旧在阁南正直通涂今迁阁东三十歩由门循廊西上抵▯武神祠又折而西始升于阁三门之右别庭▯坛庙余若斋居賔馆之属各以次就绪而星之像犹未具先是杭州卫都指挥使徐君司马尝出鎭于婺屡徼灵于星祠其在杭也梦有所见遣使者问所须以像阙告因命斵沉水香为像名其阁曰灵华而奉像置其上道可复迎其教所严事者共祠焉工始于灾之明年越六春秋至十二年冬始成盖役夫糜钱以钜万计而有司不知州民懽忻趋谒以为有所凭依不可无以示来者于是道可持币走告于濓曰婺以星名州星之泽州民者甚大宋宣和三年方腊反睦将陷郡统领刘光世讨之兵次兰溪未敢进梦霞冠羽衣神趣之行且以病指告刘至盗党就禽及谒星祠其像如梦中一指将坠开禧三年大水先期告守土吏为备民不漂溺景定四年武义山冦为乱来犯城屯于溪南遇媪鬻屦长数尺盗怪问之媪曰城中人屦皆若是耳盗惊散去元至元十三年郡既降复守元将髙兴怒欲屠城梦神谕以勿杀明日以火矢射观矢返堕军中见巨人坐城上濯足城南水中大骇遂下令风民降不敢戮一人至正十六年,沿海翼兵自兰溪夜叛,还谋袭郡城。神化妇人导叛兵,食▯田间,食已皆昏迷失道至城,而天已曙,官兵有备,遂伏诛。此皆彰灼可征之大者,而疾疠旱涝之祷为尤验,固未易悉数也。今观事幸复乎?故皆神灵之所致,愿并记之。濓曰:婺女之于兹郡,犹参之于晋阳,辰之于商丘,固宜祠而祭之。然惟有国者得祭礼也,民之祭者,情也。先王之教,谨礼而不违民之情,一乎礼则拘,専乎情则滥,在人折衷焉耳。且田祖先啬,民以其有功,一执匕犹思之,祭之,况昭回于天,恃赖以为司命者乎?说者乃谓自南斗十五度至婺女七度为星纪,吴越之分,皆属焉,何独婺之人得専祠婺女乎?是不然。吴越之分固广,而斗牛女之所该亦广,茍以躔度细推之,郡之墟正上直于婺尔。星之降祥焉可诬也?道可等劬躬焦思,而尽力于神,无非为民祈福。

译第二年蝗灾发生,境内官员督促百姓捕蝗,每天按斗斛征收,百姓哭泣着向公诉说。不久,蝗虫飞来堆积在庙前,高达数丈,百姓取蝗交纳,遗下的蝗虫也都自行投入海中,禾苗没有受到灾害。至正十一年,海盗兴起,将要抢掠县中百姓,恰逢大风扬起沙尘,白天昏暗得无法辨认道路,盗贼迷路退去。后来盗贼又来,抢掠百姓财物却一无所得,愤怒地想烧毁民居,走到庙前,仿佛听见弦歌诵读之声,惊骇地互相看望,最终不敢侵犯。至正二十二年,有巨大的蝴蝶聚集在里巷,蛰到百姓皮肤便使人死亡,百姓把它当作神灵侍奉,迎入庙中;公又降临庙里,借巫师之手将它扑杀。老人卓在明、汪敬行等把这些事上报朝廷。至正二十六年,加封公为昭烈。皇上君临天下,认为凡神灵的封爵,都应由上天决定,不是人臣敢于参与的。洪武四年,于是下诏礼部改公的名号为“故义士祖公之神”。每年季春,县里用刚鬣举行祭祀,把它定为常规制度。汪敬行的弟弟敏学又说,公从宋初直到今天已有四百年,功绩恩泽百姓很久了,却还没有文字昭明神灵、彰显美德并流传无穷,实在很不合祭祀神灵的道理。于是派侄子正来,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碑上。公不过是一名地位微末的将领,活着时既没有公侯的尊贵,也没有万钟的财富,却独能惠及乡里。死后过了几代,又能在艰难时刻救助他的君主,使乡邑百姓永远得到保全。不是刚烈的大丈夫,能做到这样吗?这实在值得叹服。他的诗说:斗宿、牛宿以南,是大海边际;群山高峻耸立,树木苍翠成行。灵秀的土地郁郁葱葱,孕育出厚重的祖公。他英俊贤能,虎眉虬髯,两颧高耸;右手握着宝刀,左边系着弓袋,指挥勇猛的军士,立于殿前。晚年辞别天子,归隐山林,却倾出万金家资,救济困苦相连的人。听到有人危急困难,便把责任担在肩上;有不能救助的,连饭也咽不下。说活着施恩惠,一年也没有闲暇;死后做光明之神,参与造化权能。大火肆虐,焚烧百姓房屋,他挥唾沫便将火浇灭,不敢再燃。狂风掀起巨浪,仿佛要拍击天空;渔船像一片叶子飘出,站立片刻便旋转起来。火焰像太阳一样坠在桅杆顶端,他亲手提着白骨从重重深渊中出来。銮驾向南巡行,渡过大河;追兵十万,像腥膻的犬羊。他亲自率领军队,楼船和红旗堵塞海岛,敌人惊愕不已。皇帝下玺书褒奖忠诚,礼遇更加隆重;端坐执持躬圭,头戴貂蝉冠。瘟疫鬼在浪中跳跃,百姓报告疾病;把药投进井中,饮下便立即痊愈。飞蝗铺满田野,祸害农田;神气一吹,蝗虫翩翩起舞,像飞蛾扑火,堆积成山,立即使凶年变成丰年。海盗手持长矛,口中垂涎;扬起沙尘扑面而来,受到震慑便退回,退奔时互相践踏,行走踉跄。巨蝶作怪,大得像鹰;家家奔走,巷巷祭祀,陈列豆笾,用手将它打死,百姓的灾害于是消除。县中百姓拥戴公,因而安居乐业;每到岁时,扶老携幼拜谒庙门。清酒盛在酒杯中,蒸熟的小猪陈列在祭案上;钟声宣扬,鼓声敲响,管弦乐交杂演奏。公骑着青色麒麟,手执马鞭;龙旗兽盾,侍卫有千人。来时如旋风,停下如烟雾;回顾百姓想要离去,却不忍说出口。百姓叩拜,愿公不要抛弃我们,使禾稼如屋茨般茂盛,黍稷盘曲成行;疾病灾害不发生,福祐绵延。公的名声永不朽灭,与天地同存。重建宝婺观碑 婺州的宝婺观,是祭祀婺女星的场所,始建于唐武德四年,最初在郡城西北。吴越建国时,刺史钱俨把它迁到子城西南角。宋淳熙十三年,知州洪迈请求朝廷赐予现在的匾额。元代九十年间,两次毁于火灾,都是由官府重建。本朝洪武五年秋天,宝婺观又遭火灾。主持道士杨道可和他的同道姑者、德生、德清商议说,祭祀星辰本来是为了使百姓安宁、兴办工程;如果由官府出钱出役,就会成为扰害百姓的事情。扰民是不祥的。于是他们拿着历书走遍境内,向百姓说明,请大家各自出钱,共同筹划工程,并委托刘仲谋等十多人负责出纳。到大山深谷砍伐木材,顺着水流运到城下,租用工匠,雇佣劳工,砌筑城墙、增高台基,建造五间正殿;正殿南面建三间重阁,殿与阁之间建飞亭,亭后前后连接屋宇,以合成庭院和排水沟。三座门原来在阁楼南面,正对着大道,现在迁到阁东三十步;从门沿廊向西上行,到达玄武神祠,再向西转,才登上阁楼。三门右边另有庭院和玄坛,庙宇之外还有斋居、宾馆等建筑,也依次完备起来,而星神的塑像还没有完成。在此之前,杭州卫都指挥使徐君司马曾出镇婺州,多次在星祠祈求神灵;他在杭州时梦有所见,便派使者询问神灵所需,得知塑像尚缺,于是命人用沉水香雕刻神像,给重阁命名为灵华阁,并把神像供奉在阁上。道可又迎请他所尊奉的教法对象,共同祭祀。工程开始于火灾的第二年,经过六个春秋,到洪武十二年冬天才完成。役夫众多,耗费钱财以数万计;官府不知州民欢欣地赶来拜谒,认为既然有所凭依,便不能不把这些事告诉后人。于是道可带着财物来告诉我:婺州因星而得名,星辰对州民的恩泽很大。宋宣和三年,方腊在睦州反叛,将要攻陷郡城,统领刘光世率军讨伐,军队行进到兰溪,不敢前进,梦见戴霞冠、穿羽衣的神灵催促他出兵,并且指着自己的病处告诉他。刘光世到达后,盗贼党羽被擒;等到他拜谒星祠时,发现神像正如梦中所见,所指的一处将要坠落。开禧三年,大水将至,星神预先告知守土官吏做好防备,百姓没有漂没。景定四年,武义山寇作乱,前来侵犯城池,驻扎在溪南;遇到一位卖鞋的老妇,鞋长数尺,盗贼奇怪地询问,老妇说:“城里人的鞋都这样长。”盗贼惊散离去。元至元十三年,郡城投降后又发生守城之变,元将高兴恼怒,想要屠城,梦见神灵告诫不要杀人;第二天他用火箭射击宝婺观,箭反而坠入军中,又看见巨人坐在城上,在城南水中洗脚,大为惊惧,于是下令劝导百姓投降,不敢杀一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十年〕 至正十六年,沿海翼兵从兰溪夜间叛乱,返回来谋划袭击郡城。神灵化作妇人,引导叛兵在田间吃瓜;吃完后他们全都昏迷迷路,到达城下时天已经亮了,官兵早有防备,于是把他们埋伏诛杀。这些都是显明可考的大事,至于祈求治病、消除旱涝灾害而得到的应验尤其多,本来就难以一一列举。如今宝婺观幸而重新建成,因此把这些神灵显应的事情一并记载下来。宋濂说:婺女星对于这个郡,就像参星对于晋阳、辰星对于商丘一样,本来就应当祭祀它。然而只有有国家的君主才有权举行正式祭礼,百姓祭祀是出于感情。先王的教化,既谨守礼制,又不违背百姓的感情;只专守礼制便会拘泥,只专任感情便会泛滥,关键在于人能折中处理。况且田祖、先啬,百姓因为它们有功,即使拿着一把匕首也会思念而祭祀,何况婺女星光明照临天空,百姓依赖它把它当作掌管命运的神灵呢?有人却说,从南斗十五度到婺女七度属于星纪,是吴越的分野,都在其范围内,为什么只有婺州人可以专门祭祀婺女星呢?这话不对。吴越的分野本来很广,斗、牛、女三星所涵盖的范围也很广;如果按星辰运行的度数细加推求,郡城的分野正好直对婺女星。星辰降下祥瑞,难道可以诬称为没有吗?道可等人辛勤操劳、焦心思虑,尽力奉事神灵,无非是替百姓祈求福佑。

濓如其请,特载星之威灵不测者为详,所以起州民之瞻敬,而俾继承于无穷,岂止述起废之功乎?道可字南峯,郡人也。冲黙而契道,嗣天师畀以崇真明逺宏道法师之号。云系之以诗曰:帝居防漻,天中央,宰制万有,仰隂阳,经干纬坤,翕以张百灵,环卫灿文章,交参洞射。下土方州分国,列奠厥疆。须女下流,婺适当,赤光熊熊吐寒芒。名州建官,自隋唐,厯年百千,气愈亢。神宫巍然,逼▯苍,彤楹文户,紫檀房,髙阁飞甍,穆煌煌。神君之来,天门黄电,母雷师翼两旁,麒麟驾軿,虹霓幢,羽衣绛裘,云锦裳。冻雨洒道,尘不扬,清氛袭人,灵始降。即之若无,视洋洋,山君海王,脩典常,执玉来觐,歳相望。奉帝威令,俾勿爽。鲸鲵戮死,魑魅藏,耆耋有时告雨旸,麾箕舒飚,毕沛滂,源多黍稷,隰有秔。地宁天清,民乐康,谁其尸之?神降祥。嗟尔黎庶,徳是蘉,善锡鸿庆,慝被殃。神灵秉握帝纪纲,帝有正命,莫敢禳,禳之以私,帝所戕。神理恍惚,谁能详?史臣作诗,匪昧荒,金石可渝,斯不亡。温忠靖王庙堂碑歳在阏逢涒滩,斗杓直寅。其日,某家子东家道士储祥防新作温忠靖王庙成,后十有一年,太史氏濓为之记曰:「太虚之间,一降一升,而能槖籥于无穷者,非气母也邪?气母之所孕,其出无根,其入无门,而其应也甚神。人能察乎隂阳之变,而不凝滞于物者,其知鬼神之情状矣乎?」王姓温氏,名琼,字永清,温之平阳人。父民望,尝中明经甲科,年耄无嗣,与妻张道辉昼夜吁于上帝。一夕,张梦一神手擎火珠自天门而来,谓曰:「吾乃大火之精,将降胎为人。」张觉赤光被体,中犹喜喜然,因有姙。以唐长安二年五月五日午时生,其左腋有霆篆二十四,右半之七。歳习禹歩为罡,十四通五经百氏及老释家言。二十六举进士不第,乃拊几叹曰:「吾生不能致君泽民,死当为泰山神,以除天下恶厉耳。」复制三十六神符,授人曰:「持此能主地上鬼神。」言已,忽幻药义象,屹立而亡。蜀叶天师后用其符禜,除沴气之为人菑者,彷佛见王衣赭袍,握寳剑,乗追风骏下之,劾召之家遂皆祠王以祈灵响焉。王初封翊灵昭武将军正佑侯,其曰正福显应威烈忠靖王,则宋季之累加也。王之行事见于传记者如此。自荐绅先生言之,可谓怪神之极。殊不知气母之所孕,入竒出神,靡所不有。蜚龙感而异人生,▯象应而神迹着,盖不可一二计。惟夫偏盭或足以病民,故必降刚明方直者而祛斥之,此亦天之恒道,非所谓怪也。古之圣神,体天以训民,铸鼎象物,使民知神奸。故入川泽山林,鬼魅魍魉莫能逢之。奈何气漓俗微,御隂阳通神明之术不传,方士之徒遂得窃其机权而用之。世之昧者不知出于古圣神遗法,咸归诸道家,往往鄙其谲诞不经。呜呼,是果谲诞不经者邪?非邪?系之以诗曰:「南离有赫,大火神下,上六气,凌三辰。灵龙桀軿,辅以云,被发下降,瘴海濵。帝出乎震。」物以伸约束,百鬼主地门,神往从之势,翩幡豹鞬,绛衫紫防巾,七斗直剑,火晕轮岳,只渎鬼争骏奔厉,或凭人叱使冺弼賛▯化归一钧,东嘉之山,翠嶙峋,作宫翼翼,鸾鳯鶱,牲牢充腯,酒郁煴,挺然正气,扶乾坤,山明泽媚,日曣防。狮子山徐将军庙碑帝王受天命而兴,黙运▯化,施阳敛隂,日月为之却行,山岳为之震叠,川君水伯,咸听其命,令而效职献灵,理势则然也。今皇帝之都金陵,伐乱讨逆,遣将出师,旌旄所向,钲鼓所戒,巨城大邑,无不降顺。时则有若徐将军者,亦着神功。将军乌程人,晋时行贾江淮间,道庐之巢湖溺死,死而为神,巢民奉之甚谨。上初度江,诸将多祀神,舟中所向克防,或以事闻于上。岁戊戌某月,命南安侯俞某即龙江卢龙山为庙祀焉,择清脩道士汪与权、骆徳辉、徐善诚三人主其事。及既登大位之六年,为洪武癸丑九月,大驾幸卢龙,时与权已化去,诏徳辉葺庙室,树名木,且勅改卢龙为狮子山。徳辉等承诏奉祀益恭。甲寅某月,复相与建祠奉其教,所谓▯武神于庙左殿堂门庑畧具,咸以为斯庙与国同兴,将军之功格知帝主,耿耿不诬,其本始固不宜无考,而▯武之祠威灵日着,亦宜牵聨书。乃来请铭,其铭曰

译宋濂依照他们的请求,特意详细记载星神不可测度的威灵,用来激发州民的瞻仰敬意,使这种敬意流传无穷,难道只是记述重建废墟的功劳吗?道可字南峰,是本郡人。他清静沉默而契合道义,天师授予他“崇真明远宏道法师”的称号。于是系诗说:帝王居于幽深的天宫,位在天的中央,主宰万物,俯仰阴阳;经纬乾坤,收放万灵,环绕守卫,灿然如文章交相参照、通透照射。下界各州分立诸国,各自安定疆界。婺女星在天河下游,正好对应婺州,赤色光芒熊熊,吐出寒冷的光辉。自隋唐以来,以星命名州、设置官府,历经百千年,地气更加高亢。神宫巍峨高大,迫近苍天;朱红的椽柱、雕饰的门户、紫檀的殿房,高阁飞檐,肃穆辉煌。神君到来时,天门现黄色闪电,雷母和雷师在两旁作羽翼;麒麟驾着车辇,虹霓作旗帜,神穿羽衣红裘,披云锦衣裳。冻雨洒在道路上,尘埃不再飞扬;清新的气息袭人,神灵开始降临。靠近看似乎无形,远望却洋洋然;山神海神修治常典,执玉前来朝见,每年相望不绝。奉行天帝威令,使一切不失其常。鲸鱼、大鱼被杀死,魑魅藏伏;老人有时祈告雨旸,神挥动箕星使风舒展,毕星降下滂沱大雨;田野盛产黍稷,低湿地长着粳稻。大地安宁,天空清明,百姓安乐康健。谁主掌这一切?是神降下祥瑞。你们这些百姓,应当努力修德;行善便赐予大福,作恶便遭受灾殃。神灵掌握着天帝的纲纪,天帝有正当的命令,谁也不敢以私意禳解;私自禳解,反而是天帝所要惩罚的。神道的义理幽深恍惚,谁能详尽说明?史官作诗,并不是昏昧荒诞;即使金石改变,这些文字也不会消亡。温忠靖王庙堂碑 岁次阏逢涒滩,斗柄正指寅方。这一天,某家子东家的道士储祥,主持新建的温忠靖王庙落成。十一年以后,太史宋濂为它作记说:“太虚之间,一升一降,能够在无穷之中鼓动运行的,难道不是气的本源吗?气的本源所孕育的东西,出来没有根,进入没有门,而它的感应却极其神妙。人若能察知阴阳的变化,而不被万物拘滞,或许就能了解鬼神的情状了吧?”王姓温,名琼,字永清,是温州平阳人。父亲温民望,曾经考中明经甲科,年老仍没有子嗣,便和妻子张道辉日夜向上帝祈求。一天夜里,张氏梦见一个神人手托火珠从天门而来,对她说:“我是大火之精,将要降胎转世为人。”张氏醒来后,红光遍体,内心喜悦,于是怀孕。唐长安二年五月五日午时出生,左腋下有二十四个雷篆,右边有七个。年少时学习禹步,踏罡行法;十四岁便通晓五经、诸子百家以及老子、释氏的学说。二十六岁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于是拍着几案叹息说:“我活着不能使君主得到恩泽百姓,死后应当做泰山神,来除去天下的邪恶疫厉。”又抄录三十六道神符,交给人说:“持有这些符,可以主宰地上的鬼神。” 话说完后,忽然幻化成药义象,挺立着死去。蜀地叶天师后来使用他的符箓禳除给人造成灾害的邪气,仿佛看见温王穿着赭色袍服,手握宝剑,骑着追风骏马降临;被弹劾召问的人家于是都祭祀温王,以祈求神灵显应。温王最初被封为翊灵昭武将军、正祐侯,后来称为正福显应威烈忠靖王,是宋朝末年屡次加封的结果。温王的事迹,传记记载就是这样。按荐绅先生们的说法,可以说是怪神中的极端了。却不知道气的本源所孕育的东西,出入奇异、显现神妙,没有什么不会出现。飞龙感应而生出异人,玄象响应而显现神迹,这样的事情大概数都数不过来。只是偏邪乖戾的事有时足以伤害百姓,所以天必然降生刚强明断、方正直行之人来驱除斥退它们;这也是上天恒常的道理,并不是所谓怪异。古代圣神体察天道来教训百姓,铸造鼎器,把各种物类铸成形象,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奇、什么是奸邪。因此进入川泽山林,鬼魅魍魉便不能侵犯他们。无奈后世元气衰薄、风俗衰微,驾驭阴阳、沟通神明的方法失传,方士一类人便得以窃取其中的机权而使用。世上愚昧的人不知道这些出自古代圣神遗留下来的法则,都归于道家,往往鄙视它们诡谲荒诞、不合经典。唉,这果真是诡谲荒诞、不合经典吗?还是不是呢?于是系诗说:“南方离位光明赫赫,大火之神从天而降,统摄六气,凌驾三辰。” 神龙驾着高大的车,云气相辅;披散头发降临,来到瘴气弥漫的海滨。帝王从震方出。万物因此伸展,受到约束;百鬼主宰地府之门,神灵顺势往来。豹皮弓袋飘动,穿绛色衣衫、戴紫色头巾,手持七斗直剑,火焰光轮高照山岳。污秽的鬼怪争相奔驰逃避,有的凭附在人身上叫喊,使它们消灭。辅佐玄妙教化,归于同一权衡。东嘉的山峰翠色嶙峋,建成庄严宫殿,鸾凤高飞;祭祀用的牲畜肥壮,酒气郁然。正气挺立,扶持乾坤;山明水秀,阳光明亮。狮子山徐将军庙碑 帝王承受天命而兴起,默默运行玄妙教化,施行阳气、收敛阴气;日月因此仿佛倒退,山岳因此震动重叠,河神水伯都听从他的命令,奉行职守、贡献灵异,这在情势上本来就是如此。如今皇帝定都金陵,讨伐乱党逆贼,派遣将领出兵,旌旗所指、钲鼓所戒之处,巨城大邑没有不降服顺从的。当时有像徐将军这样的人,也显现神功。将军是乌程人,晋代时在江淮间经商,途中在庐山的巢湖溺死,死后成为神,巢湖百姓非常恭敬地奉祀他。皇帝最初渡江时,诸将多祭祀神灵,船队所向往往获胜,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戊戌年某月,皇帝命南安侯俞某在龙江卢龙山建庙祭祀,选择清修道士汪与权、骆德辉、徐善诚三人主持此事。皇帝登上帝位的第六年,即洪武癸丑年九月,大驾驾临卢龙山。当时汪与权已经去世,皇帝下诏让德辉修葺庙宇、栽种名木,并且敕令把卢龙山改名为狮子山。德辉等人奉诏后更加恭敬地奉祀。甲寅年某月,他们又共同建祠奉祀玄武神,庙左的殿堂、门、廊庑大略完备。大家都认为这座庙将与国家一同兴盛,将军的功德上达帝主,光明正大而不可诬蔑;它的由来本来不应没有考证,玄武祠的威灵日益显著,也应当一并记载。于是前来请求我撰写铭文,铭文说:

帝兴江淮,贤豪景从,叱咤而雷,麾斥而风。岂惟人同,鬼神争助?水伯川君防不来赴,维巢有湖神之所都,隂翊王师。鼍鼓龙旟,敌城頟頟,大将攸克。示以神兵,暗褫其魄。军声如霆,目无全城。一日十胜,蕲冦率平。帝询将臣,成功孔速,疑有神助,使之顺伏。将臣有言:非惟战功,维巢有神,实张兵戎。帝曰:“异哉!何以劝赏?爵非所安,俾其庙享。”龙江之阳,山廻冈翔,作鎭于京,以绥四方。有庑有堂,有筵有几。神之戻止,冷风如水。都人来观,天子圣仁,天子褒功及于鬼神。都人来言,神之威武,洞于防微,以佐明主。上天埀象,▯蛇合形,佑我下民,功尤难名。并洞实宜,精神上通,合庆同体,以賛化工。时清岁康,烽燧不芒。都人荐奠,粢稷豆觞,人神相依。其徳弗慆于千万年,弥乆弥昭。温州横山仁济庙碑记礼者曰:「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先王之制,非惟崇徳报功,以埀劝于方来,亦所以达幽明之故,而察鬼神之情状。盖受气之刚大者,决不随物澌尽。其能警劝威灵,以锡羡万民,乃其理之所有。学者多疑于鬼神,遽絶谓无之,夫岂可哉?有若横山庙神之事,其明效可覩已。神讳凯,字公武,姓周氏,世居临海郡之横阳。生而雄伟,身长八尺余,髪埀至地,善击剑,能左右射,博文而彊记。家虽贫,躬耕以养父母。及司马氏平吴,与陆机兄弟入洛,张华荐之。神知晋室将乱,独辞不就。时临海属邑曰永宁,曰安固,曰横阳,地皆濒海,海水沸腾,蛇龙杂居,之民罹其毒。神还自洛,乃白于邑长,随其地形凿壅塞而疏之,遂使三江东注于海水。性既顺其土,作乂。永康中,三江逆流,▯风挟怒潮为孽,邑将陆沉,民咸惧为鱼。神奋然曰:「吾将以身平之。」即援弓发矢,大呼冲潮而入。水忽裂开,电光中见神乗白龙东去,但闻海门有声如雷,而神莫知所在矣。俄而水势平,江祸乃絶。邑长思其功,号其里曰「平水」,且建祠尸祝之。祠初在城之西郊,及更永宁为永嘉郡,郭璞相土,迁之于西洋。遐迩徼灵者无虚日,神功益用赫着。陈至徳间,闽冦章大寳侵分水岭,其气势张甚,民争遁逃。神见天兵于云间,戈甲耀日,盗惊而溃。唐武徳中,辅公柘为乱,其党入冦,民依华盖山筑城而拒守。之时当严冬,神降大雨雹,冦弗敢近,城因得不陷。天寳中,河决澶州,怒暴不可制。神见黄旂惊涛间,河复故道。光化末,天台大饥,神化形为商,载米贷人,已而投杖于江,变成赤龙,骑而升天。宋景徳初,契丹同其母萧氏南侵,丞相冦准、殿前指挥使髙琼奉眞宗亲征,车驾过河,幸北城,天际见力士数万,旌旗上髣髴有「平水王」字,虏惧请盟而退。大中祥符初,诏营玉清昭应宫,取材于温之。乐成使者以重山不可致,走祷于神。忽风霆凌厉,龙湫震荡,巨石皆起,立大木斯防,蔽江流而下。神之灵异,或见诸纪载,或相传父老之口,如此者盖不一而足。今则粗举其槩而已。神初封于唐,为平水显应公,寻陞王爵,赐衮冕赤舄。宋累加通天护国仁济之号,从祀郊坛,兼赐仁济以为庙额。元复加威惠,进封大和冲圣帝,遂易庙为宫。逮入国朝,壹以诚事神,以为数加溢美之辞,非所以敬恭明神。诏礼官定议,为横山周公之神。至于庙宇之建脩,皆郡守任其责。可考见者,自陈毛喜逮元左答纳失里,凡一十三人云。昔者大禹当洪水横流之时,随山刋木,奠髙山大川,民始得平土而居。千载之下,覩河洛者必思禹功而弗忘。天衷民彞,其不可冺也如此。若神之为悯生民之昏垫,奋身而兴,捍患御菑,蚩蚩之氓得遂桑土既蚕而不混为鱼鼈者,果谁之力欤?夫禹之功在天下,神之泽则被乎一州,虽有小大之殊,其惠利万民之心则一而已。庙而祝之,诚合先王制礼之义,孰谓非宜?州人士永嘉教谕许士宏、训导张升,恐无以示来者,介乡友秦王府纪善林君温徴濓文,勒诸乐石。濓既为序其事,复作歌一篇,使邦人歌以祀神。其佐神张铉,字子元,郡人,由右科进士,仕至閤门宣賛舍人,刚烈正直,尝上疏言事,忤史嵩之,被斥而殁。既殁而显灵,太守吴泳因并祠之。法当附书文中。歌曰:

译皇帝在江淮兴起,贤士豪杰仰慕跟随;一声叱咤如雷,挥军指斥如风。难道只是人来归附,连鬼神也争相相助吗?水伯河神没有不来赴助的。巢湖是湖神的居所,神灵在暗中辅佐王师。鼍鼓擂响,龙旗飘扬,敌城高大坚固,终究被大将攻克。神灵显示兵威,暗中夺走敌人的魂魄;军声如雷霆,目光所及没有一座完整的城池。一日之内十战十胜,蕲州盗寇全都平定。皇帝询问将领,功业为何如此迅速,怀疑有神灵相助,使敌人顺从降伏。将领说:不只是人力的战功,巢湖有神,实际上是神在张扬兵威。皇帝说:“奇异啊!怎样劝勉奖赏它?爵位不是神所安处的,便让它享受庙祀。”龙江南面,山回冈转,建庙镇守京城,使四方安宁。有廊庑,有殿堂,有筵席和几案。神灵降临停驻时,冷风如水。都城百姓前来观看,赞叹天子的圣明仁德;天子褒奖功劳,恩及鬼神。都城百姓前来诉说,神灵的威武洞察幽微,能够辅佐贤明君主。上天垂示征象,龟蛇合成形体,保佑我们的百姓,功德尤其难以命名。将两座神祠合祭确实合宜,精神上通,合并福庆,同为一体,以赞助造化之功。时局清平,年岁安康,烽火不再燃起。都城百姓进献祭品,黍稷、豆器、酒觞俱备,人与神相互依赖。神德千万年不衰,越久越显明。温州横山仁济庙碑 记载礼制的人说:“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捍卫大患的,就祭祀他。”先王的制度,不只是尊崇德行、报答功劳,把劝勉流传给后世,也是为了通达幽明的道理,考察鬼神的情状。大概承受刚健浩大之气的东西,决不会随万物一起消散殆尽;它能够以警戒劝勉和威灵,赐福于万民,也是其道理所应有的。学者多怀疑鬼神,仓促断言世上没有鬼神,这难道可以吗?像横山庙神这样的事,明显的效验已经可以看见了。神名凯,字公武,姓周,世代居住在临海郡横阳。出生便身材雄伟,身高八尺有余,头发垂到地面,善于击剑,能够左右开弓,博学而记忆力强。家里虽穷,却亲自耕作来奉养父母。司马氏平定吴国后,他和陆机兄弟一起进入洛阳,张华推荐他。神知道晋朝将要动乱,独自辞谢而不出仕。当时临海所属的县有永宁、安固、横阳,都靠近海边,海水沸腾,蛇龙混杂居住,百姓遭受它们的毒害。神从洛阳回来,便向县长报告,按照地势凿开堵塞之处加以疏导,于是使三条江向东流入大海。水势既顺应土地形势,土地便得到治理。永康年间,三江逆流,狂风挟带怒潮作祸,县城将要沉没,百姓都害怕变成鱼类。神奋然说:“我要亲自用身体平定它。”随即拉弓发箭,大声呼喊,冲入潮水。水忽然裂开,在电光中看见神骑着白龙向东而去,只听海门处发出如雷的声音,却不知道神去了哪里。不久水势平定,江水之灾于是停止。县长思念他的功劳,把那里的乡里称为“平水”,并且建祠祭祀他。祠庙起初在城西郊,后来永宁县改为永嘉郡,郭璞勘察地势,把它迁到西洋。远近前来祈求神灵的没有一天空缺,神的功绩更加显著。陈至德年间,闽地盗贼章大宝侵犯分水岭,声势非常嚣张,百姓争相逃跑。神让人看见云间的天兵,戈甲映日,盗贼惊惧溃散。唐武德年间,辅公柘作乱,他的党羽入侵,百姓依靠华盖山筑城抵抗。正值严冬,神降下大雨冰雹,盗贼不敢靠近,城池因此没有陷落。天宝年间,黄河在澶州决口,洪水暴怒不可控制。神出现在惊涛之间,手持黄旗,河水便恢复了旧道。光化末年,天台发生大饥荒,神化作商人,装载米粮借给百姓;随后把手杖投入江中,变成赤龙,骑龙升天。宋景德初年,契丹和他的母亲萧氏向南侵犯,丞相寇准、殿前指挥使高琼奉真宗亲征,车驾渡河,临幸北城;天边看见数万力士,旌旗上仿佛有“平水王”三字,敌人恐惧,请求结盟退去。大中祥符初年,朝廷下诏营建玉清昭应宫,从温州取用木材。乐成的使者认为山岭重叠,木材无法运送,便前往向神祈祷。忽然风雷猛烈,龙湫震荡,巨石全都被搬起,竖立的大木也随之而来,遮蔽江流向下游漂去。关于神的灵异,有的见于史书记录,有的由父老口头相传,像这样的事数也数不完。如今只大略列举其梗概罢了。神最初在唐代被封为平水显应公,不久升为王爵,赐给衮冕和赤舄。宋代又多次加封“通天护国仁济”等名号,配祀郊坛,并赐“仁济”作为庙额。元代又加封威惠,进封为大和冲圣帝,于是改庙为宫。到了本朝,一概以诚敬奉事神灵,认为屡次加上过分美饰的称号,不是敬奉明神的办法。皇帝下诏礼官议定,改称为横山周公之神。至于庙宇的营建修缮,都由郡守负责。能够考见姓名的,从陈朝毛喜直到元朝左答纳失里,共有十三人。古时候大禹正值洪水横流,便随山砍伐树木,测定高山大川,百姓才得以在平地居住。千年以后,看到黄河洛水的人一定会想到大禹的功劳而不忘。天理民性,是这样不可磨灭。像神这样怜悯百姓陷于水火,奋身而起,抵御祸患灾害,使无知的百姓能够种桑养蚕、安居生息,而不全都变成鱼鳖,这究竟是谁的力量呢?大禹的功劳遍及天下,神的恩泽则覆盖一个州,虽然大小有所不同,但惠利万民的心意是一样的。建庙祭祀他,确实符合先王制定礼制的意义,谁能说不合适呢?州中人士永嘉教谕许士宏、训导张升,担心没有什么留给后人作为见证,便请乡友、秦王府纪善林君温来征求我的文章,把它刻在乐石上。我既然为他们叙述了此事,又作歌一篇,使本州人歌唱来祭祀神灵。辅佐神灵的张铉,字子元,是本郡人,由武举进士出身,官至閤门宣赞舍人。他刚烈正直,曾上疏议论政事,触犯史嵩之,被贬斥而死。死后显灵,太守吴泳因此把他一并供奉。按礼法应当附记在这篇文章中。歌曰:

东瓯之地,大海濵止,斥卤喷蚀,成荒堙止,有时鱼龙或怒嗔止,蹴翻钜浪,髙嶙峋止,懐襄势殷,莽无垠止,惟神我悯,眉屡颦止,帅众疏凿,不惮勤止,夜役隂兵,直达晨止,三江顺流,若拖绅止,尽化鱼鼈,为衣巾止,一旦▯风号秋旻止,江流逆上,波挿云止,城庐沉溺,在逡廵止,神知事急,如救焚止,弯弓注矢,肯顾身止,眼不见水,唯见民止,冲涛直入,勇絶伦止,海水壁立,左右分止,赤电飞射,光相炖止,神乘白龙,赴海门止,虩虩似听,惊雷奔止,水祸顿弭,神具欣止,有室堪居,田可耘止,民言曷以酬大勋止,有庙肇祀,西洋濆止,渐周吴越,洎七闽止,神功弥盛,海防闻止,天兵建队,向空陈止,旌旗上着,鸟篆文止,虏气詟尽,去解屯止,况兹狗鼠,视欲吞止,河道遄复,流沄沄止,投杖化龙,灵迹存止,疏封直至,帝王尊止,冕旒衮衣,佩防璘止,神之正气,塞乾坤止,下上日月,摩星辰止,▯化沕穆,合神人止,瓯民戴神,忱且恂止,遐迩奔凑,川之臻止,如见灵旂,降缤纷止,牲牷肥腯,酒苾芬止,驱斥厉鬼,黍稌蕃止,太史造文,勒坚珉止,后千百载,期无谖止渊颖先生碑浦阳江之上,有大儒曰渊颖先生吴公,以精深▯懿之学,发沉雄竒絶之文,阖隂辟阳,出神入鬼,纵横变化,其妙难名。生虽弗克显融,以伸其志,既没而言立,浩浩穰穰,其书满家。信一代之伟人,足以播芳猷于弗朽者也。先生讳莱,字立夫,姓吴氏。其先毗陵人,一迁于番,再迁于睦,三迁婺浦江之新田。唐干宁初,有讳公养者,又迁县西之吴溪,实徳政乡尊仁里也。髙祖讳闻,赠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护军,追封渤海郡公,妣盛氏,追封渤海郡夫人。曽祖讳蕃,累赠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上护军,追封渤海郡公,妣沈氏,追封渤海郡夫人。祖伯绍,累赠翰林学士承防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渤国公,妣金氏,追封渤国夫人。父讳直方,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致仕,妣盛氏。初,盛夫人懐娠始七月,翰林公忽梦西域神人飞空而来,直止夫人之寝,心异之。越翼日,先生遂生,因名曰来。夫人颇知书,年四歳授以孝经、论语、春秋谷梁传,随口成诵。七歳善属文,有奴仆命骚之言。嵓南先生方公鳯见而竒之,曰:“此邦家材也。”取《南山有台》诗中语,更今名族。父幼敏家素多书,先生时出与羣童敖,私挟一编以归,尽夜读竟,又复往易。或以闻于幼敏,廹而观之,乃班固《汉史》也。幼敏指谷永、杜邺传谓曰:“尔窃观吾书,能记是,当不尔责。”先生琅然诵之至终篇,一字不遗。防敏以为偶熟此卷,三易他编,其诵皆如初,乃尽出所藏书畀之读。嵓南益异之,许以孙女妻焉,且授《易》《书》《诗》三经义暨秦汉而下诗文章大家。先生一览即悉其指趣。嵓南退谓人曰:“明睿如吴某,虽汝南应世叔政不足多也。”自是以来,先生博极羣书,至于制度沿革、隂阳律厯兵谋术数、山经地志、字学族谱之属,尤无所不通矣。时朝廷将有事于四夷,即自奋曰:“此小丑耳,何必上勤王师,使某持尺书谕之。”足矣。因撰疏论其事,防病不果。上延祐间,贡举法行,有司以先生名上。豫章熊公朋来,巴西邓公文原,及吾郡胡公长儒主去留士。此三数公辈行老成,学术淹贯,自非博古该今,明体适用,咸惧不得在兹选,而先生与焉。于是东经齐鲁梁楚之郊,北抵燕。毎遇中原竒絶处,辄瞪然长视。平冈灌莽,一望千里。昔人歌舞战争之地,壹皆前迎后却,毕在尘沙霜露中。遂与当涂李翼,余姚方九思,临川傅斯正贳酒髙歌,天寒风急,毛髪上竖,自谓绰有司马子长遗风。寻以论议不合于礼官,退归田里,出游海东洲,厯蛟门峡,过小白华山,登盘陀石,着《观日赋》以见志。还寓同县陈士贞家。士贞之居与龙湫五泄邻,榛篁蒙羃,似不类人世。先生日啸咏其中,畅然自得,或至暮忘返。防览之暇,不废纂述。重取《春秋传》五十余家,各随言而逆其意,一以理折衷之。譬犹法家奏谳,传逮爰书,既得其情,而曲直真伪无所隠。至若《繁露》《释例》《纂例》《辨疑》《微防》《折衷》《权衡》《意林》《通防》之类,皆有论著。复谓孟子乃亚圣之大才,司马迁不当使与邹衍、淳于髠、慎到、荀卿、墨翟、尸佼、长卢同传,因删去诸子,益以万章、公孙丑之徒,作《孟子弟子列传》。古今乐府不同,郭茂倩不当但取标题,无时世先后,就其所次辨其时代,使各成家,名《乐府类编》。古之赋学専尚音律,必使宫商相宣,徴羽迭变。自宋玉而下,唯司马相如、扬雄、柳宗元能调恊之,因集四家所著名《楚汉正声》。其他著述若此者众,不能殚举也。四方学士慕其声光,多负笈从之游。

译东瓯之地濒临大海,盐碱地受到海水喷涌侵蚀,渐渐成为荒芜淤塞之地。有时鱼龙发怒,掀翻巨浪,巨浪高峻嶙峋,汹涌奔腾,茫茫无边。只有神怜悯我们,眉头屡屡紧皱,于是率领众人疏通开凿,不怕辛劳;夜间役使阴兵,一直做到天明。三江顺流而下,像拖曳衣带,转眼间便要把百姓全变成鱼鳖,衣食无着。一天,暴风在秋日天空中怒号,江水逆流而上,巨浪直插云霄,城郭房屋顷刻将被淹没。神知道灾情紧急,如同救火一般,弯弓搭箭,哪里顾得自身安危;眼中看不见洪水,只看见百姓。他冲入巨涛,勇猛无比。海水像墙一样竖立,向左右分开;赤色闪电飞射,光芒相互炫耀。神乘白龙奔赴海门,隐约仿佛听见惊雷奔腾。水灾顿时平息,神也十分欣喜。百姓有房屋可以居住,田地可以耕种,却说不知拿什么报答神的巨大功勋。于是修建庙宇,在西洋一带开始祭祀,渐渐遍及吴越,直到七闽。神功更加盛大,海防也因此声名远播。天兵列队,向空中陈列;旌旗上书写着鸟篆文字。敌人的气势全被震慑,解散屯兵而去,何况那些想吞食百姓的狗鼠之辈呢?河道很快恢复,水流潺潺。神投下手杖,手杖化为龙,灵异的踪迹至今存在。朝廷不断加封,直到得到帝王尊崇;神戴冕旒,穿衮衣,佩戴光彩斑斓的玉饰。神的正气充塞天地,上接下连日月,摩挲星辰。玄妙的教化幽深和穆,神与人合而为一。瓯地百姓拥戴神,诚恳而敬畏;远近之人纷纷奔来,聚集在这里。仿佛看见神灵的旗帜降下,彩色纷纷。祭牲肥壮,酒香芬芳;驱逐厉鬼,使黍稷繁茂。太史撰写文章,刻在坚硬的美石上,愿后世千百年永远不忘。《渊颖先生碑》浦阳江上,有一位大儒,名叫渊颖先生吴公。他凭借精深玄妙而美善的学问,写出沉雄奇特、卓绝不凡的文章;能合闭阴气、开通阳气,出入神鬼之间,纵横变化,妙处难以名状。先生生前虽然未能显达,以伸展自己的志向,但死后文章立于世间,浩浩荡荡,著作满屋,确实是一代伟人,足以把美好的谋略流传到永远。先生名莱,字立夫,姓吴。他的祖先是毗陵人,第一次迁到番地,第二次迁到睦地,第三次迁到婺州浦江县新田。唐干宁初年,有一位名公养的人又迁到县西吴溪,那里正是德政乡尊仁里。高祖名闻,赠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护军,追封渤海郡公;高祖母盛氏,追封渤海郡夫人。曾祖名蕃,屡次追赠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上护军,追封渤海郡公;曾祖母沈氏,追封渤海郡夫人。祖父伯绍,屡次追赠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渤国公;祖母金氏,追封渤国夫人。父亲名直方,任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后退休;母亲盛氏。当初,盛夫人怀孕七个月时,翰林公忽然梦见西域神人从空中飞来,径直停在夫人的寝室前,心中觉得十分奇异。第二天,先生便出生了,于是取名为“来”。盛夫人很懂书,先生四岁时便教他《孝经》《论语》《春秋谷梁传》,他随口就能背诵。七岁时就善于作文,有奴仆奉命作《离骚》的文辞。嵓南先生方凤见到他,认为十分奇异,说:“这是国家的人才。”便取《南山有台》诗中的语意,替他改定了现在的名字。父亲幼敏从小聪慧,家中一向藏书很多。先生有时出去和群童游玩,暗中带一本书回来,通宵读完,又再去换取别的书。有人把这事告诉幼敏,他逼问并查看,原来是班固的《汉史》。幼敏指着《谷永传》《杜邺传》对他说:“你偷偷看我的书,如果能把这些记住,我就不责怪你。”先生琅琅背诵,直到整篇结束,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幼敏以为他只是碰巧熟悉这一卷,便连续换了三本别的书,他背诵起来都和刚才一样,于是把全部藏书拿出来给他读。嵓南更加惊异,答应把孙女嫁给他,并且教授他《易》《书》《诗》三经的经义,以及秦汉以来各家诗文名家的作品。先生一看就完全领会其中旨趣。嵓南退下后对人说:“像吴某这样明睿的人,即使汝南应世叔,也不值得过分称许。”从此以后,先生博览群书,对于制度沿革、阴阳律历、兵法谋略、术数、山经地志、文字学、族谱之类,更是没有不通晓的。当时朝廷将要对四夷用兵,先生便自告奋勇说:“这些不过是小丑罢了,何必使朝廷劳烦王师?只要让我带一封信去劝说他们,就足够了。”于是撰写奏疏论述这件事,却因生病未能成行。元延祐年间,贡举制度实行,有司把先生的姓名报了上去。豫章熊朋来、巴西邓文原,以及我郡的胡长儒主持士人的取舍。这几位公都是阅历深、年资老、学问广博贯通的人;如果不是博通古今、明白道理而能切合实用的人,都害怕自己不能入选,先生却在其中。于是先生向东经过齐、鲁、梁、楚的郊野,向北抵达燕地。每当遇到中原奇异绝妙的地方,便瞪大眼睛久久眺望。平坦的山冈和茂密的荒草,一望便是千里;古人歌舞和征战的地方,全都在尘沙霜露中时隐时现,仿佛迎面而来又退向身后。于是他同当涂的李翼、余姚的方九思、临川的傅斯正买酒高歌;天气寒冷,北风急劲,毛发都竖了起来,自以为很有司马子长遗留下来的风采。不久因为议论与礼官不合,退归田里,出游海东洲,经过蛟门峡,走过小白华山,登上盘陀石,写下《观日赋》来表达志向。回来后寄居在同县陈士贞家中。陈士贞的居所与龙湫、五泄相邻,丛生的灌木竹林遮蔽四周,仿佛不是人间。先生每天在这里长啸吟咏,畅快自得,有时直到天黑还忘记返回。阅览之余,也不停止编纂著述。他重新取来五十多家《春秋传》,逐家根据他们的话反推其意,再全部用义理加以折中裁断。这就像法官审理案件,调取案卷、传讯证词,既能查明实情,又使曲直真伪无所隐藏。至于《繁露》《释例》《纂例》《辨疑》《微旨》《折衷》《权衡》《意林》《通志》这一类著作,也都有论述。又认为孟子是亚圣,是具有大才的人,司马迁不应当让他同邹衍、淳于髡、慎到、荀卿、墨翟、尸佼、长卢列在同一传记中,于是删去诸子,增加万章、公孙丑等人,作《孟子弟子列传》。古今乐府并不相同,郭茂倩不应只取标题而不考察时代先后,于是按照他所编排的次序辨析时代,使各自成为一家,命名为《乐府类编》。古代作赋专门崇尚音律,必须使宫商相互协调,徵羽交替变化。自宋玉以后,只有司马相如、扬雄、柳宗元能够调和音律,于是汇集四人的作品,命名为《楚汉正声》。其他像这样的著述很多,不能全部列举。四方的学士仰慕他的声望,很多人背着书箱来跟随他游学。

先生遇之,恒若抚子姓,羞服有不给者。周之监察御史许君克学行部浙东,以茂才荐,署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未行而疾作,里风挟沴,其血交袭,顔面壅黒,两胫罢孱,不可越户限。重纪至元六年,先生年四十四,栖迟衽席,愈不自振。忽梦作童汪踦賛,觉谓人曰:「汪踦殇者也。」予自婴疾以来,何药不尝,而势革若此,今歳殆不起邪?夏四月九日,竟卒于家。遗命治丧不用浮屠法。诸生胡邦翰、郑铭等来相治后事。二子士谔、士谧以至正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奉柩窆乡之盉坞,去家南五里而近。及门之士以其经义▯深而文辞贞敏也,私諡曰「渊颖先生」。郡太守、县大夫复各祠之于学宫云。先生自少有大志,専思泽物,不欲以文士名。毎慕张宣公为人,推明义利,虽一毫不茍取,表里一致。与人防驩,然有恩愈乆愈固。身虽羸弱,若不胜衣,双瞳碧色,烂烂如岩下电,见者改容。鉴裁精絶,人以古诗文试之,先生察其辞气,即知其为某代某人所作。当其赋咏,防如雨风。一日于故人家见几上堆剡纸数十,畨戯为长歌,顷刻而尽,属对严巧,文采缛丽,观者惊以为神,谓非人所能及。所著书有《尚书标说》六巻,《春秋世变圗》二巻,《春秋传授谱》一巻,《古职方录》八巻,《孟子弟子列传》二巻,《楚汉正声》二巻,《乐府类编》若干巻,《唐律删要》若干巻,《文稾》六十巻。别如《诗传科条》、《春秋经説》、《胡氏传攷误》未完。夫自文气日卑,士无真识,往往倚人之论以为低昻其惟古之作者,则曰「雄浑赡富,唯有汉之文为然;淳质雅奥,亦唯有汉之文为然。」今之从事艺文者,如之何可及也?呜呼,岂其然哉!茍以先生诸作寘之司马迁、相如、刘向、王褒之间,吾知其未必有媿也。第以数与时违,弗沾一命,以至于死,不大显白于世。所幸雄篇钜册,彪炳烜着,有如日星,尚当藏诸名山,以俟后世之知。扬子云者,铭曰:大火焞焞,司于南辰。重明宣昭,神之伸也。有赫厥灵,郁纷轮囷,敷为至文,降于人也。斧藻交横,黼黻斯皇,变化凌厉,动无方也。云流猋行,品彚咸亨于▯其光寂,无声也。胡积之腴,不显其施,返于混茫,朱鸟之区也。骑箕之精,上为列星,发天之符合地眞也。石室之藏,雄文吐芒,鬼神呵卫,禁不祥也。泰华嶙峋,长河奫沄,永世有耀,与之俱存也。吴先生碑元国子博士吴先生既卒三十有七年,其子今翰林待制沉告于太史宋濓曰:「先君学行,海内靡不闻之,然知而尤详者,莫如乡人。乡人知者众矣,好道而谅直者,宜莫如子。图其传,俾乆弗忘,非子之属而谁属?」濓于先生固弟子行,幸执笔从士列,咸余教所暨,且与沉友老矣,宁敢卒辞?先生吴氏讳师道,字正▯,婺之兰溪人。少勇于学,不督而勤,始为文辞,辄惊骇长老。未冠读真文忠公书,大悔初所为非是,即以圣贤自师时许文懿公以朱子之学淑学者,先生持所悟识,造文质难许公,甚礼敬之,授以所受,心领意绎,日开歳化,敛戢充扩,刻削就规矩,▯然有闻于时。至治元年举进士登科,授髙邮县丞,阶将仕郎。漕渠决泛,原陆漕不通,先生集工隄之,三年以外艰归。服除,改宁国録事,转从仕郎。天厯元年徴江淮兵过郡,将弗检,下兵白昼挥刀防走市,怖人敓赀货不与,系杨道上纵火焚庐舍,横甚。自郡守以下皆畏噤不敢治,视民慼若不知。先生曰:「兵无状贼天子民,不治且不可制。」索马从数卒行市,捕得缚市门榜掠,令众众哗操仗呼曰:「何录事乃敢尔?吾曹死耳,不忍为人辱,必杀録事!」先生闻之,独出喻其众曰:「録事儒者,易杀,敢杀者来!録事不汝御也。」众▯眙不敢有言,退相戒曰:「他人易凌,慎勿犯吴録事。」明年饥,先生平价劝分,得粟万余石,食城中民。既而宣城民仰县官食者三十三万口,亷访使者以先生能吏,檄摄县赈饥,悉召大姓,第其家为九等,出粟有差,得三万七千六百石,饥者以不殣死。又明年春未麦,先生白亷访使者,请诸朝发官廪十万计,使者亦遣掾吏出贷旁县,复获钞数万,定选亷察吏赈民,先生任三之二。籍民为曹伍,以次呼名受钱粟,襁负充庭中,若无一人然。

译先生接待他们,总是像抚养自己的子弟一样;遇到衣服食物不足的人,便以此为羞。监察御史许克行巡行浙东,以“茂才”荐举先生,任命他为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还未出发,疾病便发作了。乡里的瘴气夹杂邪气,他的血气交相冲袭,面色肿胀发黑,两条小腿衰弱无力,不能跨过门槛。元至元六年,先生四十四岁,长期卧病在床,身体更加不能振作。忽然梦见自己作《童汪踦赞》,醒来后对人说:“汪踦是未成年而死的人。我自从患病以来,什么药没有尝过?可是病势变化到这种地步,今年大概不能活着起床了吧?”夏四月九日,终于死在家中。遗命办理丧事不要采用佛教仪式。诸生胡邦翰、郑铭等人前来料理后事。两个儿子士谔、士谧于至正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奉柩安葬在乡里的盉坞,距家向南约五里。登门求学的人因为他的经学义理深奥、文章辞采坚贞敏捷,私下为他谥号“渊颖先生”。郡太守、县大夫又分别在学宫中祭祀他。先生从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专心想着施惠于万物,不愿以文士著名。他常常仰慕张宣公的为人,推明义与利的区别,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取用,内外始终一致。他与人交往虽然不轻易欢乐,但一旦施恩,时间越久越坚定。他的身体虽然瘦弱,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但双瞳呈碧色,灿烂如岩下闪电,看见他的人都会改变神色。他鉴别裁断的能力极其精妙,别人拿古诗文来试他,他只要察看辞气,便知道是某个朝代某个人所作。他创作诗文时,文思迅疾如风雨。一天,他在故交家中看见几案上堆着几十张剡纸,便随意戏作长歌,片刻便写完;对偶严整精巧,文采繁丽,观看的人惊叹以为神异,说不是常人所能达到。他所著书有《尚书标说》六卷、《春秋世变图》二卷、《春秋传授谱》一卷、《古职方录》八卷、《孟子弟子列传》二卷、《楚汉正声》二卷、《乐府类编》若干卷、《唐律删要》若干卷、《文稿》六十卷。另有《诗传科条》《春秋经说》《胡氏传考误》尚未完成。自从文气日益卑弱,士人没有真正的见识,往往依傍别人的议论来判定高下。至于古代的作者,人们却说:“雄浑丰厚,只有汉代文章如此;淳厚质朴而典雅深奥,也只有汉代文章如此。”如今从事文学的人,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唉,难道真是这样吗?如果把先生的各篇著作放在司马迁、相如、刘向、王褒之间,我知道它们未必会感到惭愧。只是因为他的命运多次与时代相违,直到死也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因此没有在世上充分显扬。所幸雄伟的篇章、巨大的册籍,光彩显赫,如同日月星辰,将来还应当藏在名山之中,等待后世知晓。扬子云说:大火星光焰灼灼,掌管着南方星辰。重重光明宣扬昭著,是神灵舒展其光辉。那神灵多么显赫,郁郁苍苍、曲折盘旋,把它铺陈成至美的文章,降临到人间。文采如斧藻交错,辞章如黼黻辉煌,变化凌厉,发动起来没有固定的方向。云气流动,疾风运行,万类都因它的光辉而通达;它的玄妙寂静无声。为什么积聚了如此丰厚的精华,却没有显著施展,反而归返于混沌幽暗的朱鸟之区?骑箕星的精魂,上升成为列星,发扬上天的符契,合于大地的真性。石室中的藏书,雄伟的文章吐出光芒;鬼神呵护守卫,禁止不祥之物。泰山、华山高峻嶙峋,长河深广奔涌,永世光耀,和它们一同长存。《吴先生碑》元朝国子博士吴先生去世三十七年后,他的儿子、现任翰林待制吴沉对太史宋濂说:“先君的学问和品行,国内没有不知道的;但知道得尤其详细的,莫过于乡里人。乡里知道他的人很多,喜好正道而诚实正直的人,也应当没有谁比得上您。画出他的生平,使他长久不被遗忘,不托付给您还能托付给谁呢?”我宋濂本来就是先生门下弟子,有幸执笔列于士人之中,先生的教诲又遍及我;况且我和吴沉相交至老,哪里敢最终推辞?先生姓吴,名师道,字正传,是婺州兰溪人。他年轻时勤奋好学,不用督促也能勤勉读书。刚开始写文章,便常使长者惊异。未满二十岁时读到真文忠公的著作,非常后悔自己先前所作不正确,于是以圣贤为师。当时许文懿公正以朱子的学说教导学者,先生带着自己的心得见识,登门向许公请教质疑,许公十分礼敬他,把自己所受的学问传授给他。先生用心领会,反复推究,学问日渐开明、逐年进步;收敛浮华,充实扩展,反复磨炼而合乎规范,很快便在当时有了声名。至治元年考中进士,授任高邮县丞,官阶为将仕郎。漕运渠决口泛滥,原野道路和漕运都不通,先生召集工匠修筑堤坝,三年后因父母丧事回乡。服丧期满,改任宁国录事,转为从仕郎。天历元年,江淮军队经过郡城,将领不能约束士兵;士兵白天挥刀在市中奔走,恐吓百姓,抢夺财物,稍有不从便把人捆在杨道上纵火焚烧房屋,横暴至极。从郡守以下的人都畏惧而闭口,不敢治理,眼看百姓忧苦却装作不知道。先生说:“士兵无故残害天子的百姓,如果不惩治,将无法制服他们。”于是要来马匹,带着几名士卒巡视市场,抓住他们,捆在市场门口杖打示众。众人喧哗起来,拿着武器喊道:“一个录事怎么敢这样?我们不过一死罢了,不能忍受受人侮辱,一定要杀掉录事!”先生听见后,独自出来晓谕众人说:“录事不过是个读书人,容易杀;敢杀的就来!录事不会抵抗你们。”众人惊愕地瞪眼,不敢说话,退下后互相告诫:“别人容易欺凌,千万不要冒犯吴录事。”第二年发生饥荒,先生平抑粮价,劝导富户分粮,得到一万多石粮食,救济城中百姓。不久宣城有三十三万百姓仰赖县府供粮,廉访使认为先生是能干的官吏,发檄文让他代理县事赈济灾民。他把大姓全部召集来,将各家的家产分为九等,按等级出粮,共得到三万七千六百石,饥民因此没有饿死。又过一年,春天尚未收获麦子,先生向廉访使请求报告朝廷,计议发放官仓十万石粮食;廉访使也派掾吏到邻县借贷,又获得数万钞钱,选定廉察官吏赈济百姓,先生承担其中三分之二。他把百姓登记编为组,依次呼名领取钱粮,背着孩子和粮食的人挤满庭院,仿佛没有一个人被遗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万口〕

有既受而易服重至者,先生目吏取其人于众中诘之,具。伏左右相顾,疑为神明。居五载,条教脩完,事治奸息。亷访使者荐于朝,以疾引归。重纪至元之初,迁文林郎,池州建徳县尹。新孔子庙堂,广学舍。豪氓侵郡学田七百畞,郡下先生问状,按圗绳豪民,归诸学。建徳非茶区,民苦茶税。先生言不便,报减税,民赖之。中书左丞吕公思诚,侍御史孔公思立荐先生,经明行髙,宜为人师。召入为国子助教,阶承务郎。逾年陞博士,进儒林郎。先生声着中朝者乆,士子闻先生至,喜曰:“是婺吴先生邪?”相率持所疑,揖问,开以机钥,皆叹服去。先生因推所闻,陈说诲诱,端简严肃。经义一本朱子,排斥异论。有诋朱子者,恶絶弗与言。初,许文正公衡在成均时,宗朱子以为教,其法具在。先生守不变,学者信向如文正时。禁林近臣复荐先生才,任脩史,未报。至正三年,先生以内艰南还。明年,江浙行省中书当大比,聘先生去取士,疾作不能行,上书请致其事。八月十七日卒于家,夀六十二。既卒,命书下,以奉议大夫礼部郎中致仕。五年九月十七日,葬铜山乡中徐之原。先生之先居信安,四世祖▯徙兰溪。曽祖辉,祖儒,宗宋国子进士。考▯世父辛,无子,以考命后之辛,赠应奉翰林文字从仕郎。妣龚氏,赠宜人。先生娶徐氏,封如龚氏。二男子,长深先卒,次沉也。一女,适徐虎臣。孙男若干人。先生于书无时不观,故无所不熟,涵畜渊邃,不可涯涘。为文务自理出,畅而不繁,崇而不矫。有《兰溪山房类稿》二十巻,《易书诗》皆有杂说,通十巻,《战国防校注十巻,《绛守居园池记》校注一巻,《敬乡录》二十三巻。自圣贤之学不传,笃信者失之拘而不适于用,喜功者失之诡而不合乎义。二千年间,非无豪杰之士,而功烈不少见于世者,不以斯邪?宋之君子后先继出,推明阐抉,疏辟扶树,理无不章,事无不备。虽圣贤复生,为后世计,无以加矣。然而卒未有繇其説而大有为于天下者,岂非有志者鲜哉?先生蚤有所闻,尊而行之,守道而不遗乎事,致用而必本于道,施其绪余于郡邑,已足以震耀当世。使假之以髙位而获大行,被其润泽者,夫岂细哉?卒止于斯,谓之天也,非耶?虽然,观其所自立,不既伟矣!夫铭曰圣学之传,犹日丽天,光华赫如,照被八埏。有足者行,有目者覩,致用成功,咸以日故。使日自明,明不照物,虽曰行天,何取于日?其或善烛而不能遐,如膏与薪,厥功防何?道积于躬,用见乎世。微之一毫,大之无外。在圣有作,佐商造周,天包地含,岳立川流。区区霸功,实悖于道,卑曲偏岐。膏薪之耀,厯世二千。濓洛扩之,有支而南;考亭拓之,夷其榛荒。亦有车马,有驾而行,可尽天下。彼惛不由狭径,是趋殚其智能,陷于泥涂。惟婺有传,考亭之适,先生是承。孔武且力,涵而俾深植,而俾成。濯其光晶,有▯其明,始奋而仕,不辞下位。道无觕精,崇卑一致。绳豪锄彊,煦其弱羸。父严母慈,亦作之师。廷臣咸言其道可斆。帝曰:“汝来掌我邦教,有肃威仪,有秩诗书,大带▯端,开陈圣谟,使陟而升,可泽四海。”世方仰之,曷为不待?不显者身道则不亡。遗书满家,百世弥章。世观其书,将考于为,勿谓易知,斯道在斯。黄文献公祠堂碑星辰之昭乎上者,天之文;河岳之列于下者,地之文;经纬乎两间而丕昭至道者,人之文。人之文虽若有不同,或得之者亦足以配二仪而常存,后万物而弗凋。盖以长庚之精、峨眉之神,皆降而为命世之人,所以能轧摩日月、扶植鸿化,以震荡乎一世。故虽其魄已丧,其神不亡,乘一气于太虚间,鼓舞变化,随雨露风霆而着形焉。尸而祝之,实有不得不然者矣。有若乌伤黄文献公,其殆庶防乎?公之方姙母夫人梦大星煜煜然坠于懐;及其生也,绣川之水为之一清。是盖星灵川祥所融凝而成者,故公遂以文章鸣一时。侍讲经筵,阐明圣学;掌宣皇制,黼黻太平。昭回云汉之章,衣被乎草木,人文化成之效,于斯为盛。是则公虽薨,而其耿耿不没者,固将游神太清,在帝左右,而祠之不设,非甚缺典欤?濠梁胡侯惟信来为县,刚明正直,不可干以私。

译有些人已经领取过了,却换了衣服再次前来,先生示意吏员从人群中把那人找出并盘问,事情全都查明。那些人伏在地上,左右相顾,怀疑先生简直如同神明。任职五年,条例教令修订完备,政事得到治理,奸邪也平息了。廉访使把他荐举给朝廷,他因病辞职归乡。元至元初年,升为文林郎,任池州建德县尹。他新建孔子庙,扩充学校房舍。豪民侵占郡学田七百亩,郡府下令让先生查问情状,他依据图册惩治豪民,把田地归还学校。建德不是产茶区,百姓却苦于茶税。先生上言说明不便,朝廷回复减免茶税,百姓因此受益。中书左丞吕思诚、侍御史孔思立荐举先生,说他经学明达、品行高尚,适合做人的老师。朝廷召入任国子助教,官阶为承务郎。过了一年升为博士,晋升儒林郎。先生的声望在朝廷中已经很久,士子听说先生来了,高兴地说:“这就是婺州吴先生吗?”纷纷拿着自己的疑问来行礼请教;先生为他们开启关键,给予解答,他们都叹服而离去。先生又推演自己所闻所学,陈述讲解,教导诱掖,端庄简严,神情肃穆。经学义理一概以朱子为本,排斥异端言论。有人诋毁朱子,他便深恶痛绝,不再和那人交谈。当初许文正公衡在国学任职时,尊奉朱子作为教法,其制度都还存在。先生坚守而不改变,学者信从仰慕他,如同当年信从许文正公一样。禁林近臣又荐举先生有才能,拟任修史之职,但尚未得到答复。至正三年,先生因母亲去世南归。第二年,江浙行省中书准备举行大比,聘请先生前去主持取士,他疾病发作不能成行,便上书请求免除这件事。八月十七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二岁。先生去世后,任命文书才下达,授予奉议大夫、礼部郎中致仕。至正五年九月十七日,葬在铜山乡中徐氏的墓地。先生的祖先原居信安,四世祖迁到兰溪。曾祖辉,祖父儒,都是承袭宋国子进士。父亲世,伯父辛;父亲没有儿子,便按照父亲的遗命把先生过继给辛,追赠应奉翰林文字、从仕郎。母亲龚氏,追赠宜人。先生娶徐氏,封号同龚氏。两个儿子,长子深先去世,次子就是沉;一个女儿,嫁给徐虎臣。孙子若干人。先生没有一天不读书,所以没有什么书不熟悉;学问涵养深厚,深邃得无法测量。他写文章务求从自己的义理中生发,流畅而不繁琐,崇高而不矫饰。有《兰溪山房类稿》二十卷,《易》《书》《诗》都有杂说,共十卷,《战国策校注》十卷,《绛守居园池记校注》一卷,《敬乡录》二十三卷。自从圣贤之学失传以后,笃信它的人往往失于拘泥而不能适用于实际;喜欢功利的人又失于诡诈而不合义理。两千年之间,并不是没有豪杰之士;可是功业功烈很少在世上显现,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宋代的君子前后相继出现,推明阐发、疏通开辟、扶持树立,使义理没有不彰明的,事情没有不完备的。即使圣贤重新出生,为后世谋划,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他们的了。然而最终没有人依循他们的学说,在天下大有作为,难道不是因为有志之士太少吗?先生早年便有所闻知,尊奉并实行它,守持正道而不遗漏实际事务,讲求致用又必定以正道为根本。他把学问余绪施行于郡县乡邑,已经足以震动光耀当世。假如让他获得高位而能够充分施展,那么受到他恩泽的人,难道会少吗?可是最终只能止步于此,说这是天意,难道不是吗?即便如此,看他所凭借而自立的成就,难道不是已经很伟大了吗!铭文说:圣贤之学的传承,如同太阳照耀天空,光辉显赫,照临八方。有脚的人能够行走,有眼睛的人能够看见,能够应用于实际并取得成功,都靠太阳的缘故。假如太阳自己只是明亮,却不能照耀万物,虽然说它运行在天空,又有什么太阳的作用?即使有的光能够照明,却不能照到远处,也不过像油脂和柴薪,它的功用又有多少呢?道积聚在自身之中,作用便显现在世间。小到一丝一毫,大到无边无际。圣人有所作为,辅佐商代、建立周朝,像天包容大地、山岳耸立、河流奔行。区区霸业,实际违背正道,卑下曲折而偏斜。油脂柴薪的光芒,延续了两千年。濂洛诸儒扩展它,使它有支流向南传播;考亭朱子拓展它,铲平了荒草丛莽。又有车马,有车驾便能通行,足以走遍天下。那些昏昧的人不走宽阔大道,偏偏走狭窄小径,耗尽自己的才智,陷入泥泞。只有婺州承有考亭朱子的正统,先生继承了它。他勇武而有力量,使学问涵养深厚、根基牢固,使学业成就。洗涤其光辉,显出明亮的光彩;开始奋发做官时,不以低微职位为辞。道没有粗细精粗之分,职位高低一概相同。约束豪强,铲除强暴,温暖抚恤弱小贫困的人。对父亲严肃、对母亲慈爱,也把他们作为老师。朝廷大臣都说他的道理可以学习。皇帝说:“你来掌管我的国家教育,要端肃威仪,要整理诗书;穿大带、玄端服,开陈圣人的谋略,使人登高上进,便可以恩泽四海。” 世人正仰望着他,为什么不让他等到那一天呢?虽然自身没有显达,但道却不会灭亡。他留下的书充满家中,经过百世会更加彰明。世人阅读他的著作,将从他的作为中加以考察,不要以为这道理容易明白;正道就在这里。《黄文献公祠堂碑》显耀在天上的星辰,是天的文采;排列在大地上的河流山岳,是地的文采;贯通天地之间而大大彰明至道的,是人的文采。人的文采虽然似乎各不相同,但其中有些人得到这种文采,也足以与天地相配而长存,后于万物而不凋零。大概因为长庚星的精华、峨眉山的神灵,都降生成为一世所重的人,所以能够凌轹日月,扶植宏大的教化,震动一个时代。因此即使形魄已经消亡,精神也不会灭亡;它乘着太虚之间的一气,鼓舞变化,随着雨露风雷显现形迹。人们为死者立尸位而祭祝,实在是不得不如此。像乌伤黄文献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公将要出生时,母亲夫人梦见大星闪耀着坠入怀中;等他出生,绣川的水也因此变得清澈。这大概是星辰的灵气与河川的祥瑞融合凝聚而成,所以公终于以文章闻名于一时。他在经筵担任侍讲,阐明圣贤之学;掌管宣行皇帝诏制,文饰太平盛世。像云汉一样昭明回旋的文章,覆盖草木;以人的文采教化万物的功效,在他身上最为盛大。这样看来,公虽然已经去世,但他明亮不灭的精神本来将遨游太清,在天帝身边;如果不为他建祠,岂不是很大的典礼缺失吗?濠梁胡侯惟信来任县令,刚强明察、正直不屈,不能用私情干扰他。

行之既乆,政通人和,屡谒公之墓下,凉飔动木,怅然而有遐思。即下令禁其樵采,复辑公之遗文,刻梓传世。侯犹谓未足以交神明,乃请于上官,筑祠于绣川之濵。堂庭穆如,门庑清谧,象设有严,丹雘焜耀。落成之日,侯具牲酒,盛服致祭。公之孙子邦之羣彦,咸从侯后。精诚格孚,契乎冲漠,焄蒿凄怆,如将见之。祭毕而燕,笾豆静嘉,肴核维旅,鸿休诞昭,秩秩雝雝。四方之士来防来瞻,佥以为侯之为政,知所风厉,而公之灵爽永有攸栖矣。或者则曰:人死则其气斯尽,古者祭乡先生于社,不过崇徳报功,为人劝尔。子曰:其神不亡,无乃渉于诞耶?曰:呜呼,是未知鬼神之情状者也。世之强夫志士,用物精多,尚能昭著灵响,庙食百世。况钟天地灵长之气,而发为文章之英者乎?其不随世而磨灭者,决矣。至若庸人凡氓,其徳不显,其鬼不灵,则当如此言尔。初祠之成,同门友王君袆既为纪其歳月,公之子梓、从子橒。从弟楧谓侯是举有闗于名教之重,而非私于一家,又请濓详文其事于石,以昭侯之善,与此祠相为终始。濓按《春秋》书事之法,辞有重复而不杀者,因窃取斯义而为之记,复系之以诗曰:「大星煜煜,流光晶川。后敛滓若镜澄,发为五色文章英。上骑日月,薄太清,呼吸雨露,鞭风霆。在帝左右,持文衡。交龙降升,藻火明,生色灿烂,丹凤翎。万物承被流华荣,一气阖辟不可名。▯功敛迹归杳防,其魂虽离,神则形。炯炯直与元化并。有祠翼然,妥幽灵。阳乌髙鶱,耸觚棱。庭宇沕穆,森巨楹。歳时奠祭,输精诚。牲牷肥腯,酒洁馨。倐阳忽隂,谁使令?有神来下,风泠泠,若乘▯麟,紫霞軿。降尔百福,响然凭。邹鲁礼乐当洊兴,春秋报事埀千龄。」门人前史官金华宋濓撰。官岩院碑浦江县东南三十五里有山穹然防起于众峯之间者曰康侯山,又曰官岩山。俗以其形蹲踞如狮子,又称之曰狮子岩。从岩趾斜入六百余歩,崖木回环,最号幽邃,有古招提在焉。梁大同间,比丘尼元净始建院。岩北石洞前号曰安和,后更名兠率。至唐防昌之季,燬于火,其故基至今犹存。咸通初,祖灯大师自越之上虞飞锡而来,遂缚禅岩内。防歳旱,独上絶顶祈请,陨身投崖下而卒。俄顷大雨,火化得五色舍利。民感之,就岩之西为建今院。八年丁亥,因山赐额为官岩云。灯之事备载《洪遵郡志》中,而比丘之经始,则出于县民蒋氏之所私。纪年世辽逺,莫考其详。所可考者,宋大中祥符癸丑重建释迦寳殿;天福己未刻木为诸菩萨护法神王诸像;景定庚申,妙空大师智印尝出主杭之旌徳显庆教寺,以衣盂之资命其徒六人造经钟二楼暨圎通堂方文三门两庑之属。复闻于朝,以奉仁烈皇后杨氏神御,院益増重。国朝延祐丙辰,院僧宗胜建普贤大士阁。明年丁巳,宗尚悉易殿之楣楹,新其四檐而加辟焉。复搏土益旧木,像礲石为牀座而妥寘之,使与殿称。至顺壬申,景辉作潮音堂于殿之北墉。至正癸未,毕光寳阁成。越三年丙戌,集僧之堂又成。明年丁亥,香积之室又成。其费一出于众僧,唯阁之役颇殷,赖邑大姓洪君荣助之而始就。荣之二弟盛兴复为创鹫峯、潜碧两亭。自是院之规制一如大伽蓝,四方人士来观来游,但见穹楼杰阁飞动于苍烟凉翠间,恍若登耆阇崛山,亲逢如来法防之未散,莫不驩欣賛咏,得未曽有。比丘普安曽不以是为既完,且谓自祥符癸丑至今厯三百四十有三年,其中更防世防人,始克致有。于是茍不圗文刻诸贞珉,则后来者何以知其艰哉?乃以乌伤朱君烈所述顚末,走青萝山中而求濓为之记。濓所居距岩不十里而近,一出户辄望见之。当天朗气清时,尝同二三子扪萝攀葛而上,俯瞰县北岩坑、仙华诸峯,如万马东行,或驻或跃;而浦阳江之水,蜿蜿蜒蜒,又如白龙南飞,一泻数十里,绕岩腹而去。周圎原野,星罗棊布,诸池沼厠其中,直小瓯耳。方呼酒放歌,天风自东北起,四山鳞甲一时皆动,同游或战掉不能留。诚天地间胜絶之地也,宜为有道浮屠之所都,而兴仆补壊,代不乏人也。濓因弗辞而为之记,系之以诗曰:

译任职日久,政事通达,百姓和睦。他多次拜谒公的墓地,凉风吹动树木,惆怅之中产生了深远的追思。于是下令禁止砍柴放牧,又搜集整理公的遗文,刻印流传后世。胡侯仍认为这样还不足以沟通神明,便向上级请求,在绣川水边修建祠堂。堂屋庭院肃穆,门廊清静,神像庄严,红色彩绘光彩耀眼。落成那天,胡侯备办牲畜和酒,穿着盛装前往祭祀。公的孙子子邦以及众多才俊,都跟随胡侯而来。精诚感通,契合于深远幽冥;香烟蒿草和悲凉气氛,使人仿佛就要看见公。祭祀完毕举行宴饮,笾豆洁净美好,肴核陈列众多,宏大的福祉显然呈现,仪式庄重和谐。四方士人前来观看,都认为胡侯治理政事,懂得树立榜样、激励风俗,而公的神灵也永远有了安居之所。有人说:人死了气就会耗尽,古人祭祀乡先生于社,不过是崇尚德行、报答功劳,用来劝勉人罢了。孔子说神灵不灭,难道不是涉及荒诞吗?回答说:唉,这是不了解鬼神情状的人。世上的强健之士、志向之士,精气充盛,尚且能够显著发出灵异声响,享受百世祭祀;何况承受天地长久灵气而发为文章精英的人呢?他不随世代而磨灭,是确定无疑的。至于庸常之人、普通百姓,他们的德行不显著,死后的鬼魂也没有灵验,那就应当像这番话所说。祠堂刚刚建成,同门友人王君袆已经为它记下年月,公的儿子梓、从子橒、堂弟楧认为胡侯此举关系到名教的大事,并不是偏爱一家,于是又请我详细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以彰明胡侯的善举,并使这座祠堂首尾相应。我按照《春秋》记事的体例,言辞有重复而不删削,私下取用这个原则写成此记,又附诗说:大星闪耀,流光照亮晶川。后来收敛尘滓,如镜子般澄澈,化作五色文章的精英。向上驾驭日月,逼近太清;呼吸雨露,驱使风雷。在天帝左右,掌持文衡。交龙上下飞腾,藻纹火纹明丽;生动的色彩灿烂,如丹凤的羽翎。万物承受流布的光华而繁荣,一气开合,玄妙得不可名状。玄妙功业收敛踪迹,归于幽深;他的魂魄虽然离去,神灵却仍有形迹。光明灿灿,直与天地造化并存。有高耸的祠堂,安妥幽冥之灵。太阳神鸟高高飞翔,耸立着祠堂的棱角。庭院屋宇深沉静穆,高大的栋柱森然排列。每年按时举行祭奠,输送精诚。祭牲肥壮,酒水洁净芳香。忽而晴朗,忽而阴暗,是谁在使令?有神灵降临,清风泠泠;仿佛乘着玄色麒麟,驾着紫霞车辇。降给你百般福祉,声响清越而来凭依。邹鲁之地的礼乐应当接连复兴,春秋祭报的事业垂传千年。”门人、前史官、金华人宋濂撰写。《官岩院碑》浦江县东南三十五里有一座山,高耸地从群峰之间突起,名叫康侯山,又叫官岩山。民间因为它的形状蹲踞如狮子,又称它为狮子岩。从岩脚斜着走入六百多步,崖边树木回环,最为幽深,里面有一座古老的佛寺。梁大同年间,比丘尼元净开始修建寺院。岩北石洞前面原名安和,后来改名兜率。到唐会昌末年,寺院毁于火灾,旧址至今还在。咸通初年,祖灯大师从越地上虞飞锡而来,便在岩中结庐修禅。那年发生旱灾,他独自登上绝顶祈祷,坠身投崖而死。不久大雨降下,火化后得到五色舍利。百姓感念此事,便在岩西修建了今天的院寺。八年丁亥,朝廷因山赐额“官岩”。祖灯的事迹详细记载在《洪遵郡志》中,而比丘尼建院的始末,则出自县民蒋氏私家记载。年代相隔久远,详细情况无法考察。能够考察的,是宋大中祥符癸丑年重建释迦宝殿;天福己未年刻木雕造诸菩萨、护法神王等像;景定庚申年,妙空大师智印曾出任杭州旌德显庆教寺住持,用衣钵资财命他的六名弟子建造经楼、钟楼二楼,以及圆通堂、方丈、三门、两廊等建筑。又把此事报告朝廷,供奉仁烈皇后杨氏的神御,寺院因此更加受到重视。国朝延祐丙辰年,院僧宗胜修建普贤大士阁。第二年丁巳,宗尚全部更换殿堂的梁楣栋柱,翻新四面的屋檐并加以扩建;又把泥土和入旧木,雕刻石头作为床座,安置佛像,使它们与殿堂相称。至顺壬申年,景辉在殿堂北墙修建潮音堂。至正癸未年,毕光宝阁落成。过了三年丙戌年,僧众的讲堂又建成。第二年丁亥年,香积厨又建成。这些费用全都出自僧众,只有宝阁工程耗费很大,依靠县中大姓洪君荣资助才得以完成。洪荣的两个弟弟盛兴,又创建了鹫峰、潜碧两座亭子。从此寺院的规模完全如同大伽蓝。四方人士前来游览,只见高楼杰阁飞动在苍烟冷翠之间,恍惚像登上耆阇崛山,亲自遇见如来的法会余迹,无不欢欣赞叹,认为是从未有过的景象。比丘普安并不认为这样就已经完成,又说从祥符癸丑年到现在已经经历三百四十三年,期间更替了几代、经历了许多人,才终于有今日的成就。如果不撰文刻在坚固的美石上,后来的人凭什么知道其中的艰难呢?于是拿乌伤朱烈所述的始末,来到青萝山中请求我宋濂写下这篇碑记。我所居住的地方距官岩不到十里,非常近,一出门就能望见它。天气晴朗、空气清澄时,我曾和两三个朋友攀着藤萝葛蔓登上山顶,俯视县城北面的岩坑、仙华诸峰,像万匹马向东奔行,有的停驻,有的跃起;而浦阳江的水蜿蜒曲折,又像白龙向南飞去,倾泻几十里,绕过山岩腹部流走。四周圆广的原野,星罗棋布;许多池塘沼泽点缀其间,简直像小小的瓯地。正要呼酒放歌时,东北方向忽然刮起天风,四周山峰的鳞甲般树木一齐摇动,同游的人有的战栗得不能停留。这确实是天地间最优美绝妙的地方,适宜作为有道高僧修行的所在;兴建、修复、补缀损坏的建筑,历代都不乏其人。我因此不推辞而为它写下这篇记,并附诗说:

狮子之岩,不瞰巨江,涵灵茹龢,吐隂纳阳【其一】不有大雄,曷擅竒絶?平地涌成,琉璃宫阙【其二】谁操化机?寂我鼓钟,若龙若象,遯栖无踪【其三】有大导师,飞锡而至,以清净身,化为甘雨【其四】我民咸言:「盍报有年?」一弹指顷,楼阁现前【其五】厯年四百,何以弗坠?世有长材,愈作愈丽【其六】阳乌四鶱,觚棱髙翔,金浮翠流,煇煇煌煌【其七】观者如登,妙庄岩域,见种种光,暨种种色【其八】惟世间相,起灭弗停,中不灭者,永刼犹存【其九】矧是有为,俱系虚妄,当悟以心,毋取于相【其十】若事若理,本无二门,茍渉分别,即非一真【其十一】我述我文,镌诸坚石,后千万年,与山无极【其十二】神仙宅碑处士之州,并城三里。所有山曰少微山,之下有观曰紫虚观。之南一峯巉然挺出,曰眉岩。西南诸山拱挹周卫,而二水蜿蜒起伏来汇其下。登髙望之,万象呈露,俨若天开圗画。不知者以为真蓬壶、员峤之絶景也。宋南渡后,仙翁章思亷自遂昌紫极夀光宫来隠观中,蓬首垢面。日初升,辄东向吐纳,凝然澄坐。乆之,絶粒,唯日饮水一盂。形神分合,人莫测其变幻。乾道丙戌冬,沐浴坐蜕,肌肤柔润如生。弟子瘗诸眉岩下。后有见于涛江之濵,手携一舄,飘飘然遡风而行。众异其事,启棺视之,唯只履存焉。先是主观事者,尝作亭墓前,壊于风雨。道士王有大日徘徊其间,怅然有上清笙鹤之思。归与其师梁惟适谋,自墓左开曲径一千余尺,直至岩颠。诛榛翦荆,造祠宇七楹间,名之曰神仙宅。中祠处士星及仙翁诸像。东室曰芸香藏书其中,西室曰橘乐为娱賔奕棋之所。宅之前二石岩防起,其蟠若龙,其踞若虎。各搆亭其上,左曰来鹤,右曰留舄。而山之景愈胜矣。经始于至正丙午春三月某甲子,落成于其年夏六月甲寅。賛其功者杨一宁、王性存也。惟适复捐腴田若干畞,岁收其入度子弟,世守之。介同郡吴府録事吴从善徴予为之记。予闻括之名山,上直少微,天文家所谓处士之星也。灵辉下烛,凝粹敷和,脩链者居之。去滓秽而来清虚,虽曰内功之加要,亦山川淑灵所助为多也。今以紫虚言之,徧游海内名山,招白鹤而翩然化去,岂无卢仲璠者乎?道遇至人,授以游戏翰墨之法,卒吹铁笛与之同往,岂无徐虚寂者乎?不止仙翁一人而已。且琳宫秘馆,无处无之。何少微所照,而超然霞举之士至三人焉?当有不言而喻者矣。仙翁灵迹,固不可不表见于世。自非惟适父子笃志▯学,孰肯一顾于寒烟衰草之墟哉?化荒旷而为居处,功亦大矣。脩真之士当世继之,俾勿壊,可也。呜呼!尘坌胶葛,予不知秋髪之被肩,安得攀仙翁之逸驾,共吸沆瀣于寥阳之上耶?惟适,丽水人,宋户部尚书汝嘉诸孙,有大青田人,亦簪缨家,能文辞及▯书,皆髙士云。系之以诗曰:少微之星煜煜埀芒,降魄名山,充郁沛▯结为灵和。其中含黄覔之无形,发休吐祥。孰其尸之?有道之士来涵清宁,度世不死。皦出东方,其大如簁。我啄其精,以洗吾髓,錬虚凝真,惚恍若神。冠剑既藏,神游江濵。岂伊幻化身外有身,出入河岳,下上星辰。灵踪犹存,木老亭仆,芳草离离,谁复来顾?有岿者士,父子同慕,皓鹤不来,驰情云辂。乃陟崇椒,乃建琼宫,羽盖飚轮,庶或一逢。灵风泠然,白月正中,溟涬无际,遐思何穷?况乎遥瞩,境与心防。羣峯攅蓝,二水萦带,万象灿然,如列珠贝。一歗歌间,夐超物外。岩岩者山,匪仙不名,不有▯搆,曷栖其灵?水火有鼎,龙虎有经,畴非采真,浮游黄庭。神君捧剑,鬼伯持防,呵卫弗祥,固此仙宅。法古为碑,麟廻鳯翼,太史勒辞,式昭防极。风门洞碑神者,变化不测之谓也。凡不测之所,必有神司之。天之髙且明,不可测也;地之广且厚,不可测也。故天有帝,地有祗,岳镇海渎其崇深幽险,暧昧惚恍,不可测也。故皆有神为之主。《名山经》所载五千三百七十山,其神有龙身而马首者,有牛身而足四二首而马尾者,有身如蛇鸟而豹尾虎齿者。虽谲诞难徴,然不可测之所,其神亦变怪无常,要不可以常理论也。金华县东南五十里有山,曰风门山,有石洞,洞之户可入二人。其内晦如漆,人怖不敢往。以石投之,有声礲礲然,莫测其所底。止风蓬然,从中出,袭人毛髪尽竖。乡民异之意,其必有神。岁时祷祠之,多应,因号之曰风门洞神。乆而神与人益习,因降于巫言,生四子,皆为神。民信之,遂即洞西一里所西溪之原为祠,以像神及所谓四子者。其来盖已乆。

译狮子岩啊,不俯临大江,涵养灵气,吸纳和气,吐出阴气,接受阳气。没有大雄宝殿,怎能独擅奇绝?它从平地涌起,形成琉璃宫阙。是谁掌握造化的机关?使我的鼓钟寂静;龙和大象若隐若现,遁入其中,不见踪迹。有伟大的导师飞锡而来,以清净之身化作甘雨。我的百姓都说:“为什么不报答它使年成丰收的恩德?”一弹指的工夫,楼阁便出现在眼前。历经四百年,为什么没有坠毁?世间有杰出的人才,越修建越华丽。太阳神鸟四次高飞,屋角高高翘起;金光浮动,翠色流转,光辉灿烂。观看的人仿佛登上妙庄严的岩域,看见种种光、种种色。世间万象,生起和灭亡从不停息;其中不灭的,经过永远的劫数仍然存在。何况这些有为造作,全都属于虚妄,应当用心觉悟,不要执取外相。无论事还是理,本来没有两条门径;一旦陷入分别,就不是唯一真实。我们叙述此事,写成文章,刻在坚固的石头上,后世千万年与此山同样无穷。《神仙宅碑》处士州距离城墙三里。那里有一座山,名叫少微山;山下有一座道观,名叫紫虚观。观南有一座山峰陡峭挺出,名叫眉岩。西南群山拱卫环绕,两条河流蜿蜒起伏,在山下汇合。登高望去,万物景象全部显露,俨然像上天展开的图画。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真是蓬莱、方壶、员峤一类的绝妙景色。宋朝南渡以后,仙翁章思廉从遂昌紫极寿光宫来到观中隐居,披头散发,满面尘垢。太阳刚升起,他便面向东方吐纳,凝神静坐。时间久了,他断绝粮食,只是每天饮一盂水。他的形体和精神分合变化,别人无法测知。乾道丙戌年冬天,他沐浴后端坐而蜕化,肌肤柔润如同活人。弟子把他埋葬在眉岩下。后来有人在涛江边见到他,手里拿着一只鞋,飘飘然迎风而行。众人觉得此事奇异,打开棺材察看,只有一只鞋留在里面。此前主持道观事务的人曾在墓前建亭,后来毁坏在风雨中。道士王有大每天在其间徘徊,惆怅地怀念上清笙鹤的仙境。回去后和他的老师梁惟适商量,从墓左开出一条曲折小路一千多尺,直通岩顶。砍除杂树荆棘,建造七间祠宇,命名为“神仙宅”。中间供奉处士星和仙翁等人的塑像。东室名叫芸香,用来收藏书籍;西室名叫橘乐,是招待宾客、下棋娱乐的地方。宅前有两块石岩突起,盘曲的像龙,蹲踞的像虎。各自在石岩上建亭,左边叫来鹤亭,右边叫留舄亭。于是山中的景色更加优美。工程始建于至正丙午年春三月某甲子日,完成于当年夏六月甲寅日。赞助这项工程的是杨一宁、王性存。梁惟适又捐出肥沃田地若干亩,每年收取田租供养弟子,世代守护。经同郡府录事吴从善介绍,请我为它写记。我听说括地的名山,上直少微星,正是天文家所说的处士之星。灵光向下照耀,凝聚精粹、播布和气,修炼的人居住在那里。去除尘滓污秽而趋向清虚,虽然说主要靠内在功夫,但山川的美善灵气帮助也很多。如今就紫虚观来说,遍游天下名山,招来白鹤而翩然化去,难道没有卢仲璠那样的人吗?在路上遇到至人,传授游戏翰墨的法术,最后吹着铁笛和至人一同离去,难道没有徐虚寂那样的人吗?并不只有仙翁一个人。况且仙宫秘馆到处都有,为什么偏偏受少微星照耀的地方,会有三位超然乘霞而去的人呢?其中一定有无需言说便可明白的道理。仙翁的灵异踪迹,本来不能不显扬给世人看见。如果不是梁惟适父子笃志于玄妙之学,谁肯在这片寒烟衰草的荒墟上看一眼呢?把荒凉空旷之地化为居处,功劳也很大。修真之士应当世代接续此事,使它不致毁坏,才是对的。唉!尘世纷乱纠缠,我不知道秋天的白发已经披到肩头,怎样才能攀上仙翁的逸驾,和他一起在寥阳之上吸饮沆瀣呢?惟适是丽水人,宋代户部尚书汝嘉的后代;有大是青田人,也是簪缨世家,能写文章和隶书,都是高士。附诗说:少微星灿灿垂下光芒,魂魄降临名山,充盈郁积,凝结成灵和之气。其中蕴含黄庭的无形精华,发出祥瑞。谁来承当它的主持者?有道之士前来涵养清静安宁,超脱尘世而长生不死。明亮地出现在东方,大得像簸箕。我吸取它的精华,来洗涤我的骨髓;炼化虚无,凝聚真性,恍惚之间仿佛成神。冠和剑已经收藏,精神游行到江边。难道只是幻化出身外之身,出入河岳之间,上下星辰之上?灵异踪迹仍然存在,树木已经老去,亭子已经倒塌,芳草茂盛,谁还会再来顾念?有高峻的人,父子一同仰慕;白鹤不来,便把情思寄托在云车之上。于是登上高峰,建起美玉般的宫殿;羽盖和疾驰的车轮,希望也许能遇见仙人一次。灵风泠泠,白月正悬中天;天地混沌无边,遥远的思念何时能穷尽?何况远远眺望,境界和心境相互契合。群峰聚集着青蓝色,二水像玉带环绕,万象灿烂,如同排列的珠贝。一声长啸歌唱之间,远远超出万物之外。巍巍高山,没有仙人便不成其名;若没有玄妙建筑,怎能让仙灵栖息?水火有鼎,龙虎有经,谁不是采撷真气,在黄庭中浮游?神君捧剑,鬼伯执旌,呵护驱除不祥,坚定守卫这座仙宅。效法古代刻碑,麒麟回旋、凤凰展翼;太史刻写文辞,以此彰明无穷无尽的灵迹。《风门洞碑》所谓神,就是变化不可测知。凡是不可测知的地方,必定有神灵主管。天空高远而明亮,不可测知;大地广大而厚重,不可测知。因此天有天帝,地有地祇;高山镇岳、四海江河,其高大深远、幽暗险峻、昏冥恍惚,不可测知,所以都有神灵作为主宰。《名山经》所记载的五千三百七十座山,其中的神灵有龙身马首的,有牛身、四只脚、两个头、马尾的,有身形像蛇鸟、长着豹尾虎齿的。它们虽然诡异荒诞、难以考证,但不可测知之处,其神灵也变化怪异、没有常态,终究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论说。金华县东南五十里有一座山,名叫风门山,山中有石洞,洞口可以容两个人进入。洞内黑暗如漆,人们害怕,不敢前往。把石头投进去,只听见轰轰的声音,无法测知它究竟落到哪里。风忽然蓬勃地从洞中吹出,袭向人身,使人的毛发全都竖起。乡民觉得奇异,认为洞中一定有神。每逢岁时便到那里祈祷祭祀,多有应验,于是称它为风门洞神。时间久了,神灵与人更加熟悉,便降临巫师之口说自己生有四个儿子,四个儿子也都成了神。百姓相信此事,于是在洞西一里左右的西溪原上建祠,塑造神以及所谓四个儿子的像。这个祠的来源大概已经很久了。

元至正丙午,夏旱,民皆走祠下,争舁其像以归。像至之乡,雨随以至,否则咫尺不相及。民益大惊,不敢慢。而琴山里浦二处之民事神尤谨,惟恐失其意。初,里浦民尝有神次子像灵,甚至是歳琴山民迎祷之得雨,而里浦不雨。里浦人曰:“我神也,奈何泽琴山而遗我乎?”遂欲舁去。琴山民亦曰:“我神也,神泽我,我未有以报,请缓之。”相持者颇乆不能止,则与之盟曰:“天雨则以神归我。”已而里浦果雨,歳以大穰,乃还神于琴山。于是琴山之民思报神惠,复刻木为次子别像,而请邑士王闲碑神之休烈,植之祠下。明年琴山有秋,而西溪螟为灾。西溪民疑新像与碑不利也,怒沉像于水,而碎其碑。沉像之歳,西溪民大疫,死者十七八。神降言将尽殛西溪民,民惶惧杀牲叩首,请为像以赎辜。治具将树碑,而文已毁。琴山士愈庆,乃来言其故,请文刻之。噫!斯事亦异于常理矣,然非果异也。木石之怪,乆而不散,且能为灾警詟人,况大山穹谷之灵乎?其能出云雨。为休神,不可测度,固其常也。民祗奉之。至于为祠设像,亦事之必致耳。夫岂不可哉?或与之抗,则过矣。凖礼,山川能泽物者,则在所祭。如神者泽兹邑之民,而享其奉,非滥也,宜也。为之民者,乌不敬乎?系之以诗曰:风门之山,蔚穹窿,羣峯左右翼,且宗势若万骥环一龙。帝恐地轴胶不通,为凿巨窍,贯其胸,复驱后祗,叱丰隆,手鼓大块,嘘雄风。至今山窍如截筒,有风泠然出其中,下深不测,上无穷。幽怪宜为神所宫。惟神受命于祝融,身骑赤虬,揺緑▯,四子夹驰,乘四熊。川君、水伯扈以从,或珥青蛇,持两鏦;或撼鼍鼓,或震镛。欻隂倐阳,互防防。喜则吐云,怒流虹。山民骇瞻,増敬崇,杀牲奠酒,陈微衷,愿施霈泽,回秋丰。伐山筑祠,溪水东,彩楹画栋,扉则彤。县民歳时来防,同携孩扶耋,如聚蠭蒲伏祼献,防不恭。有不恭者,殃厥躬。神为帝臣,秉大公,愿恢至仁,绥九农。圣经国典,祠有功,功髙施博,名必鸿镌辞庙门。▯碑穹着,祥昭异警羣聋。千秋万祀,为神雄。惠州何氏先祠碑英杰之士,立大功而享爵位者,非其先之基仁累善,何能自致哉?然其先有徳而子孙不知报祀者有矣,知报祀其祖而弃蔑其祖之子孙者有矣,是皆不达礼义之弊也。若山东行中书省参政何公,其笃于礼义者乎?公名真,字邦佐,世居广之东莞,至公始迁惠州。祖讳发藻,元赠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护军,追封卢江郡公。父讳叔贤,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卢江郡公。祖妣邹氏,母叶氏,皆封卢江郡夫人。公祖暨父世有潜徳,乡称善士。公生八年而丧父母,夫人守志不夺,慈鞠严教,少伟然有志。当元至正中,中原兵起,广民王成亦搆乱,公为小官即请而讨之。已而解惠州之围,逐叛将黄常,复思州,防贼陷广州,公以兵复之。由卫州府判五迁为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阶资善大夫,分省治广。公弟廸以从征功,擢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兼佥枢宻院事,遂推恩封其二代。后合福建江西为一省,改拜公资徳大夫江西福建行中书省左丞,仍治广州。歳乙巳九月,贼挟亷访司副使广宁等叛,围广,公御之逾十月,部将与贼通,絶粮道,公出避,城陷。丁未五月,复克之。明年制授公荣禄大夫,自左丞陞右丞,未拜而皇明兵平江西,诏至谕公,公举广东之籍以降,上嘉公保民顺命之绩,授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洪武庚戌,移山东行省,越七年以老致其政。初,公追思显荣之盛,由于先世,既于东莞率族人建祠置田以祀羣祖,复与弟廸谋,悉以其先所遗田储租入以祭其祢。公犹未慊于心,乃以惠州城西之私第为义祠,并所有私田百余顷为义田,世俾宗子主祀事。恐族人不知学,也有塾以教之;恐其羞服或乏,也有粟帛歳赈之;嫁娶丧葬有以助之;疾病疲癃有以养之,惧其乆而失其意也为书以训之,俾嗣弗壊,而来请铭。呜呼!先王所以亲民善俗之道逺矣。贤人志士欲推之于世,而势有所不能;欲退而惠一族,化一乡,而力有所不逮者,有之。至于势足以为而不为,力可以至而不至者,亦有之。此所越数十世,而其事曽不一二见也。惟公奋自韦布,夷盗保民,镇宁南服,致位尊显,卒能识防效顺,戢敛干戈,为民请命,使粤南之民不易市肆。推本反始,孝于祖宗,惠及族人。所践所言,允可为法。其于富贵,可谓不茍处矣。视彼恃险而贼民,私厥身而忘其所自者,其贤岂不多哉!是宜纪行载勲,着之乐石,以为后嗣式。其铭曰:

译元至正丙午年夏天发生旱灾,百姓都跑到祠下,争着抬神像回去。神像到了哪个乡,雨就跟着到哪里;否则即使相隔很近,雨也不能到达。百姓更加惊异,不敢怠慢神灵。琴山里和浦两个地方的百姓侍奉神尤其谨慎,唯恐违背神意。起初,里浦百姓曾有一尊神的次子像很灵验。这一年琴山百姓迎请神像祈祷而得到雨水,里浦却没有下雨。里浦人说:“这是我们的神,为什么恩泽琴山而遗弃我们?”于是想把神像抬走。琴山人也说:“这是我们的神,神灵恩泽我们,我们还没有报答,请暂缓此事。”双方相持很久,无法停止,于是订盟说:“下雨就把神像归给谁。”后来里浦果然下雨,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于是把神像送回琴山。琴山百姓想报答神的恩惠,又刻木雕成次子的另一尊像,请县中士人王闲撰碑记载神的美好功烈,把碑立在祠下。第二年琴山获得丰收,而西溪却遭受螟虫灾害。西溪百姓怀疑新像和碑文不利,愤怒地把神像沉入水中,又砸碎了石碑。沉像的这一年,西溪百姓发生大瘟疫,死者十之七八。神灵降临巫师之口说要把西溪百姓全部杀尽,百姓惊恐害怕,杀牲叩头,请求制作神像来赎罪。祭祀器具已经备好,正要重新立碑,但原来的碑文已经毁坏。琴山士愈庆来说明这件事的缘由,请我撰文刻下。唉!这件事似乎也异于常理,但其实并不是真的奇异。木石中的怪异之物,时间久了尚且不会消散,还能制造灾祸、警告并使人恐惧,何况大山深谷中的神灵呢?它们能够兴云降雨,成为降福的神灵,实在不可测度,本来就是常理。百姓恭敬奉祀它们。至于为它们建祠立像,也是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结果,难道不可以吗?若有人要同它们抗拒,那就错了。依照礼制,山川能够施泽万物的,都在祭祀之列。神灵既然施泽于本邑百姓,又享受他们的奉祀,并不是滥祭,而是合宜的。作为它的百姓,怎么能不敬奉呢?于是作诗系在后面:风门山高大圆隆,群峰在左右如翼相护,主峰的形势又像万匹骏马环绕一条巨龙。天帝担心地轴胶结不通,于是凿开巨大的孔穴,贯穿山腹;又驱赶后土之神,呵斥丰隆,亲手擂动大地,吹出雄劲的风。直到今天,山上的孔穴还像截断的竹筒,冷风从其中吹出;向下深不可测,向上没有尽头。幽深怪异之处,正适宜作为神灵的宫室。神灵奉祝融之命,身骑赤色虬龙,摇动绿色旌旗,四位神子夹骑奔驰,乘着四头熊。川君、水伯护卫随从,有的耳戴青蛇,手持两支长矛;有的擂动鼍鼓,有的震响大钟。忽而阴、忽而阳,彼此交替变幻。神灵欢喜就吐出云气,发怒就流下彩虹。山民惊惧仰望,越发敬重崇奉,宰杀牲畜、陈设酒食,表达微薄的诚心,希望神灵施降大雨,使秋收丰足。于是砍伐山木、修筑祠宇,祠在溪水以东,彩绘的楹柱、雕画的栋梁,门扉则涂成朱红色。县中百姓每逢岁时都来祭祀,一同携带孩子、扶着老人,像群蜂一样聚集,伏地裸身献祭,没有谁敢不恭敬。不恭敬的人,灾祸就降临自身。神灵是天帝的臣子,秉持大公之心,愿意扩大至仁之德,安抚九州农民。圣人经典和国家典章都规定,祠祀应当祭祀有功者;神灵功劳高、恩施广,名声必将宏大,应把颂辞刻在庙门。高大的玄色碑石上显著地昭示祥瑞和异迹,使群聋都能听见。千秋万代祭祀不绝,永为神灵中的雄杰。惠州何氏先祠碑 英杰之士,建立大功而享有爵位,如果不是凭借祖先奠定的仁德、累积的善行,怎么能够自行达到这样的地位呢?然而,也有祖先有德而子孙不知道报答祭祀的;也有知道祭祀祖先,却抛弃轻蔑祖先后代的子孙的。这些都是不通达礼义造成的弊病。像山东行中书省参政何公,大概就是深厚地奉行礼义的人吧?公名真,字邦佐,世代居住在广之东莞,到公才迁居惠州。祖父讳发藻,元朝追赠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护军,追封卢江郡公。父亲讳叔贤,追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卢江郡公。祖母邹氏、母亲叶氏,都封为卢江郡夫人。公的祖父和父亲世代都有潜在的德行,乡里称为善士。公八岁时父母双亡,夫人守志不改,慈爱地抚养、严格地教育他;他年少时就卓然有志。元至正年间,中原兵乱兴起,广地百姓王成也起兵作乱,公任小官时便请求出兵讨伐。不久,他解惠州之围,追击叛将黄常,收复思州;又防止贼兵攻陷广州,公率兵收复了广州。公由卫州府判官历经五次升迁,任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阶资善大夫,分省治理广州。公的弟弟迪因随军征讨有功,升任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兼佥枢密院事,于是推恩封赠他的两代祖先。后来福建、江西合并为一省,改授公资德大夫、江西福建行中书省左丞,仍治理广州。乙巳年九月,贼兵挟持廉访司副使广宁等人叛乱,包围广州,公抵御他们十多个月;部将与贼兵勾结,断绝粮道,公出城躲避,城池陷落。丁未年五月,公又收复了广州。第二年,朝廷授公荣禄大夫,由左丞升为右丞;尚未正式就任,皇明军队已经平定江西。诏书到达,晓谕公投降,公带领广东户籍归降。皇上嘉奖公保全百姓、顺应天命的功劳,授任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洪武庚戌年,调任山东行省;过了七年,因年老退休。起初,公追思自己显贵荣耀的盛况,认为这是由于先世,于是在东莞率领族人建祠置田,祭祀各位祖先;又和弟弟迪谋划,把祖先遗留下来的田地租收入全部用于祭祀父亲。公心里仍不满足,于是把惠州城西的私宅改为义祠,并把一百多顷私田全部作为义田,世世代代让宗子主持祭祀。担心族人不知学习,又设私塾教育他们;担心他们没有衣服穿、生活匮乏,又每年用粮食和布帛救济他们;婚嫁、丧葬都有资助;疾病、衰老、残废都有供养。又担心时间久了他们会失去本意,便写成训诫之书,使后代不致败坏,于是请我为他撰写铭文。唉!先王亲近百姓、改善风俗的道路,已经久远了。贤人志士想把这种道理推行于天下,却有形势上做不到的;想退而惠及一个家族、教化一个乡里,却有力量达不到的,也有这样的人。至于形势足以作为却不去做、力量可以达到却不达到的,也有这样的人。像公这样跨越数十世仍能做到,而且这类事情从来没有一两次出现过。只有公从平民中奋起,平定盗乱、保全百姓,镇抚安定南方,取得尊贵显赫的地位,最终还能认清形势、顺从天命,收敛干戈,为百姓请求生路,使粤南百姓不必改易自己的市肆生计。推究根本、追溯源头,公孝敬祖宗,恩惠惠及族人。他所实行的、所说的话,确实可以作为法则。他对于富贵,可以说没有苟且地处之。看那些凭险作乱、残害百姓,只顾自身而忘记自己根源的人,他的贤德难道不是远胜他们吗?因此应当记载他的德行、记录他的功勋,刻在乐石上,作为后代的准则。铭文说:

维昔至正徳否乱生,海沸山崩,靡人不兵。頟頟粤南,在岭之外,猖竖啸呼,民罹其害。何公曰:「嗟我民何辜?告于大藩,请行天诛。廼戈廼殳,廼糗廼粮,大斾脩斨,人莫敢当。」叛将肆凶,贼我守邦,鞭门疾呼,鼠拱以降。曷以褒功,跻于左辖?巨钺良弓,左旄右节,岂惟其身,锡尔祖考。峻爵崇勲,以显忠孝。祖考荣矣,子弟孔多,寳带银章,威仪甚都。邦人聚观,拜伏稽首,按辔徐驱,询其耆老。耆老有言:「大哉公勲!元衰不君,公其我臣。」公曰:「吁哉,我志已定,待彼有徳,为汝请命。」赫赫大明,洸洸仁声,震于南溟,势无全城。公束干戈,载封版籍,锦韬龙函,献于京国。帝嘉厥功,不劳我师,锡燕彤庭。重瞳屡回,大江之西,岱宗之东,禄食十年,执政庙堂。寅畏恭勤,髯鬓尽白,诏优老臣,勿劳以职。公叹谓人:「我徳何为?祖考之惠,幸以弗隳。」丰湖之西,有第奕奕,▯楹文牖,既蠲且侐。亦有土田,被隰包原,重穋荐年,歳登百千。我第以祠,我田以祀,祖考之休,敢恤吾嗣?池有穹鱼,圃有嘉蔬,以醢以葅,丹荔清酤,刲豕击羊,来蒸来尝。孙子咸臻,有雝鴈行,或授以罍,或奠以斚,登降肃然,莫敢叱咤。数具礼全,陈几布筵,孰为弟昆?孰为子孙?公曰:「族人亦孔之伙,揆本追原,咸由于祖。祖病在指,四体靡宁,奈何一身,曽莫胥矜?尔馁尔寒,我有粟帛,尔昧弗通。我学尔廸,尔有灾害,我则戚之。或有燕私,则庆乐之。我有爵禄,我祖之故,不私吾身。▯祖之祜,岂无鄙夫,爵禄是荷?惟家之肥,遑恤其他。」维公克仁,仁以保民;惟公克孝,尊祖睦亲。嗟尔后人,惟公是师,继承无忘。公有训辞。临濠费氏先茔碑皇帝登天位之三年,覩四方之既平,嘉诸将之勲烈,廼十一月丙申,大封功臣为公侯,锡以铁劵,俾传诸子孙。于是临濠费侯,自佥大都督府事,进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平源侯。既而复谓:「贤豪之生,基徳累仁,必繇于其先,乃推荣其三世。」侯之曽大父五一府君,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灵璧县子;大父六三府君,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国,追封江夏伯;显考七五府君,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平源侯。曽祖妣季氏,祖妣及妣两何氏,皆从其夫爵邑为夫人。命书既下,侯用牲醴诣五河告祭于先茔,荣光赫然,照烛泉壤,山云宰木飞扬▯奕,皆有异气。自是歳时奉祀惟恭。侯间谓余曰:「吾世齿恒氓,至于吾躬,遭时遇主,奋自戎行,奉命克敌,或専或禆,凡十八年,始于江淮,中于闽浙,至于定中原,举关陜,皆与诸将之列,取城邑以数十计,其艰且勤亦至矣。借圣主之徳念録微劳,爵为列侯,名载册书,人臣之荣无所与比。顾岂吾材之能致哉?实我祖考遗休余泽之所及也。惟我祖考皆有厚徳,为乡邦所称,宏址深源,诞启厥后,恩数之加,允称不虚。兹欲歌颂先徳,敷扬圣恩,树石墓道,俾后嗣知所自出,非子孰宜?」余尝待罪国史,撰次功臣劳烈,知侯为人仁勇有智畧,事上御下以忠以诚,今又弗忘其先,以显著遗徳为事,可谓知所先后,善为臣子者矣。侯名聚,字士英,其诗曰:帝乗六龙,起江淮,东濠泗之间,为汉沛丰。维时费侯防吼,虎雄壮,马长矛,为帝股肱。既定泗濵,遂刬灵璧,维滁及和,一举而踣。孰谓大江可限南北,万马飞渡,不以羽翼?巍巍建业,扼江而城。既入其郛,帝庸作京广徳。既绥遂平,长兴军声轰轰,四方震惊。蠢彼伪吴,假息于苏,愚弗量能,自干天诛。将命以行,以翦以刳,获其大丑,归寘质鈇。帝徳如日,愈久而晰。孰倚氷雪,以诧弗防?何闽?何浙?何勍?何劣?如朽之折,如藩之撤。闽浙既清,载征中原,巨垒连营,望风而奔。或奔或降,追则其根。中原卒平,万方来臻。帝嘉治平,曰:“谁之功?”铁劵丹书,锡爵命邦。矫矫费侯,平凉是封。岂惟其身荣,迨祖宗侯有峻爵。上推于父,维祖甚仁,伯于江夏。江夏之先,灵璧是子,旁及其嫔,咸有爵土。费侯曰:“咨小子,无良祖考之休,积厚而昌。既有土田,又蕃牛羊。维曰荐奠,以致孝享。大登如几,牲硕酒防。”费侯莅祀,陈豆奠斚,击鼓骇骇,焚币炜炜。费侯克孝,祖考咸喜。濠民谓侯勇,不失身,委质圣君,为社稷臣。濠民谓侯贵,不遗亲,玉佩貂冠,为贤孝孙。四海既同,爵勲既崇,曷以承之?维孝与忠,忠以于朝,孝以于家。继徳无愆,茀禄是荷。天台顾氏先徳碑

译从前至正年间,德运衰败、祸乱发生,海水沸腾、山岳崩塌,没有人不遭兵灾。粤南广大地区在五岭之外,猖狂的盗贼呼啸作乱,百姓受到他们的祸害。何公说:‘唉,我的百姓有什么罪过?我要向大藩镇申告,请求奉行上天的诛罚。于是拿起戈和殳,带上干粮和军粮,举起大旗,磨利长斧,谁也不敢抵挡。’叛将肆意行凶,残害我守护的邦土;公鞭打城门急切呼喊,叛军像老鼠一样抱头投降。应当怎样褒奖他的功劳,才能使他升任左辖?赐给他大斧和良弓,左边执旄,右边持节;难道只荣耀他本人,还要把恩典赐给他的祖先。提高爵位、崇重功勋,以显扬忠孝。祖先荣耀了,子弟也很多,佩宝带、悬银章,仪容威严而美盛。邦人聚集观看,拜伏叩首;公按辔缓缓前行,询问父老。父老说:‘公的功勋多么伟大!元朝衰败而无道,公就是我们的臣子。’公说:‘唉,我的志向已经确定,要等待有德之主,为你们请求生路。’赫赫的大明,威武而仁慈的声名震动南海,声势所到,没有一座城池能够完整保全。公收束兵戈,带着封存的户籍册,装在锦套、龙纹匣中,献到京城。皇帝嘉奖他的功劳,使我军不必劳苦,便在红色宫廷赐宴。皇帝多次回顾江之西、岱宗之东的事务,公享禄食十年,执掌朝廷政务。公敬畏谨慎、恭敬勤劳,胡须鬓发全白,诏令优待老臣,不再让他劳于职事。公叹息着对人说:‘我的德行算得了什么?只是祖先的恩惠,幸而没有毁坏。’丰湖以西,有一座宏丽的宅第,黑色楹柱、文饰窗牖,既洁净又幽静。又有田地,低洼处和高原都包括在内;早稻晚稻连年丰收,每年收获达数百千。我的宅第用来祭祀,我的田地用来供祭;祖先留下的美德,我怎么敢不顾念后代?池中有肥大的鱼,园中有鲜美的蔬菜,用来制醢、腌菜;有红色荔枝和清酒,宰猪杀羊,迎来蒸熟并品尝。孙子们全都到齐,和睦地排列成行;有的拿着酒樽,有的用爵奠酒,进退升降都肃穆,没有人敢喧哗。礼数多次完备,陈设几案,铺开筵席。谁是兄弟?谁是子孙?公说:‘族人实在很多,推究根本、追溯源头,全都来自祖先。祖先如果手指有病,四肢便不得安宁;怎么能只顾一身,竟没有彼此怜惜?你们饥饿、寒冷,我有粮食和布帛;你们愚昧不通,我会教导你们。你们有灾害,我就为之忧戚;你们有燕饮私聚,我就为之庆贺欢乐。我有爵禄,是因为祖先的缘故,不是要私利于我身。宏大的祖先福佑,难道没有鄙陋之人只知道承受爵禄、使家产肥厚而不顾其他吗?’公确实能够行仁,以仁德保全百姓;公确实能够尽孝,尊崇祖先、和睦亲族。唉,你们这些后人,应当以公为老师,继承他的德行而不要忘记。公有训诫之辞。临濠费氏先茔碑 皇帝登上帝位的第三年,看见四方已经平定,嘉奖各位将领的功勋,于是十一月丙申日大封功臣为公侯,赐给铁券,使爵位传给子孙。临濠费侯从佥大都督府事晋升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平源侯。不久皇帝又说:‘贤能豪杰的出生,必定以祖先积累的德行仁义为根基。’于是推恩荣耀他的三代祖先。侯的曾祖父五一府君,追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灵璧县子;祖父六三府君,追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国,追封江夏伯;显考七五府君,追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平源侯。曾祖母季氏、祖母和母亲两位何氏,都按照丈夫的爵位和封邑封为夫人。诏书下达后,侯带着牲畜美酒到五河,在祖先坟茔前告祭。荣耀的光辉赫然显现,照耀地下;山间云气、坟旁树木飞扬高耸,都呈现出异常气象。从此以后,侯每逢岁时奉祀都十分恭敬。侯曾对我说:‘我们家世代不过是平民,到了我这一身,遇到时运、遇到圣主,从军中奋起,奉命克敌;有时独当一面,有时辅佐他人,前后总共十八年,开始在江淮,中间在闽浙,直到平定中原、攻取关陕,都与诸位将领同列,攻取城邑数十座,其中的艰苦和勤劳也达到极点了。’ 借着圣主的德泽,承蒙他不忘微小劳绩,我才封为列侯,姓名载入册书,这是人臣无可比拟的荣耀。可是,难道是凭我的才能达到的吗?实在是祖先留下的美德和余泽延及于我。我的祖先都有深厚德行,受到乡里和邦国称誉;根基宏大、源流深厚,确实开启了后代,所加的恩典和荣誉,完全名副其实。现在我想歌颂先祖的德行,发扬圣上的恩德,在墓道旁立碑,使后代知道自己的根源,除了您还有谁最合适呢?’我曾任国史馆官员,编撰功臣的劳绩,知道侯为人仁慈勇敢而有智谋,侍奉君上、管理下属都忠诚真挚;如今又不忘祖先,以彰显祖先遗德为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懂得先后次序、善于做臣子和子孙的人了。侯名聚,字士英,他的诗说:皇帝驾驭六龙,从江淮之间兴起,在东濠、泗水之间,那里就是汉代的沛县、丰县。此时费侯威猛吼叫,像虎一般雄壮,骑马持长矛,成为皇帝的股肱。泗水之滨平定后,于是削平灵璧;滁州和和州,也一举攻克。谁说大江可以分隔南北?万马飞渡,哪里需要长上翅膀?巍峨的建业,扼守江面筑成城池。进入城郭后,皇帝把它作为京城,扩大德化。已经安抚并平定各地,长兴军声势轰轰,四方震动惊惧。那愚蠢的伪吴,苟且在苏州喘息,自愚而不量力,自招上天诛罚。将领奉命出征,去剪除、剖杀敌人,俘获伪吴的首恶,押回来放置在刑具之中。皇帝的德泽如太阳,时间越久越明亮。谁敢倚仗冰雪般的险阻夸口说不能攻取?闽地怎样?浙地怎样?哪里强,哪里弱?都像折断朽木、撤去篱笆一样。闽浙既已清平,又进军中原;巨大的堡垒和连绵营寨,敌人望风逃奔。有的逃、有的降,追击就追到他们的根本。中原终于平定,四方都来归附。皇帝嘉奖天下治理和平,说:‘这是谁的功劳?’于是赐铁券丹书,授予爵位,命令封国。英武的费侯,被封在平凉。哪里只是他本人荣耀,连祖宗也都封为侯,享有崇高爵位。向上推及父亲;祖父仁厚,被封为江夏伯。江夏伯的先祖,封为灵璧县子;旁及他们的配偶,也都拥有爵位和封邑。费侯说:‘唉,小子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祖先的美德深厚积累,所以家业昌盛。既有田地,又有繁多的牛羊。每年进献祭品,以表达孝敬和享祀之心;祭品丰盛如同摆满几案,牲畜肥大,酒也丰美。’费侯亲临祭祀,陈列豆器,奠下酒爵;鼓声震响,焚烧的帛帛光明灿烂。费侯能够尽孝,祖先都欢喜。濠地百姓说侯勇敢,是因为他没有丧失自身,委身圣明君主,成为国家的臣子。濠地百姓说侯尊贵,是因为他没有遗弃亲族,佩玉戴貂冠,成为贤德孝顺的孙子。天下已经统一,爵位和功勋已经崇高,怎样才能承受它们呢?只有孝和忠:以忠心事奉朝廷,以孝心治理家庭。继承祖德而无过错,便能承受丰厚的福禄。天台顾氏先德碑

顾氏之系出江左,其后迁金华,寻复由金华徙天台,相传以为顾欢之后。欢,梁之隠君子也,故其地有顾儒岭,有欢溪。然世逺宗堙,莫能知其详矣。至宋南渡后,有讳知言者,字孚先,通黄帝内经之学,人有疾,注药起之,无靳色,防疫疠,大兴。孚先裹良剂,日廵户而与之,乡人感其赐,有搏土肖像以为夀者。以子贵,累赠宣教郎,生商卿、周卿。商卿,字方子,用荐者为乡郡学官,遂以明经讲授,从之者皆为纯笃君子,出言制行,能使人慕艳不置。阀阅家綦氏,伯仲争以门资叙爵,防至破家,方子片言喻之,辄顿首谢过,以官让其兄。周卿,字成子,擢嘉定癸未进士第,官至朝奉郎,奉国军佥判。初娶贵族施氏,赀装甚丰,成子夜读书,隠几而卧,施戏泚笔涂其面,及觉大怒曰:“合卺未旬日,乃敢尔邪?所谓相敬如賔者,何在?”坐以待旦,斥出之,再配杨氏,无子,抱方子之子育之,乳因有湩。方子孙玉,文字温夫,咸淳甲戌武举第一人,授秉节郎,殿前司同正将。徳祐丙子,元兵入台,执其父申,欲杀之,温夫抱父颈而号曰:“宁杀我,宁杀我,无害吾父。”温夫被创而免,因以跛废。初,温夫议娶应氏,已纳采,忽折其胫,众劝之改圗,温夫不聼,曰:“言犹在耳,焉敢背之?彼体虽亏,而行未尝亏,何伤乎?”应后得妇道,甚为一家之师。从兄▯翁死,以孤子托之,温夫授经纳配,不翅已出者。温夫子镕,字可范,年十三试艺乡校,顷刻而就,人目为神童。丞相吴公坚以孙女妻之,大母叶氏与其母春秋皆髙,可范先意承顔,唯恐有不及。兄镐早世,诸孤呱呱然无依,羞服昏姻皆可范主之。然自宣教府君以下族属颇众,正月之吉与日长至,大合其族行,聚拜之礼,亲之近者浃旬则一防,饮酒哦诗,情文蔼如也。有不至者罚及之。凡遇疾疢死丧,辄遑遑往视,蹙额弗舒,旦暮必谒先祠,大寒暑不易。人取以为法焉。家畜二猫,皆孕。一既产出,为人所絷;未产者往乳之。及其归也,同一窟而哺子,人以为和气之应。乡井服可范之化,茍有赴愬,不之公府,而惟其言是聼,皆恱服而去。里有阳归堰,溉田万亩,当农功将兴,可范必缮筑以利民粮,书之脩闾师,并縁为奸利,可范履亩而覈其实,乡邻徳之。可范性端恪,子姓有不善,面折不恕,然其律身尤严,日抵暮辄悬灯,书其言行于籍,不可书则不为。年九十二,忽无疾而卒。惟天台素为文献之邦,如南塘陈茂卿、谦斋吴清之、直轩吴直翁、慥堂郑景温,是四君子者,皆与闻濓洛闗闽之学,故其乡邦之间,金舂而玉应,宫奏而商宣,所以咸有士君子之操。如顾氏一门是已然,其嘉言善行多可书,已见墓文,固可传诸不朽。其或闻之父老之口者,厯年滋多,恐日就冺冺。族孙石楼县令硕,乃件系之,请予为之记。呜呼,世之求文者奚翅数百防,不欲誉已之善,而于其先徳则未尝少留意焉。硕乃能一反其所为,得非知识度越于人哉?因不欲辞,而书以遗之,使硕之后人庶防有所徴焉。奉议大夫国子司业金华宋濓撰。龙泉章氏世系碑文章氏本出姜姓,世居于汴,至宋兵部尚书岩,永嘉初来守泉州,始家于南安。唐康州刺史及,又自南安迁建之浦城。及生福州军事判官脩,脩生仔钧。深沉有大度,年逾四十尚晦迹弗仕。当唐之季,藩镇争强,各欲致贤才以自辅,有遣使来召者,力辞不起。干宁四年,福建观察使王潮卒,其弟审知代立,即奉表脩贡,效臣子之职。朝廷嘉之,以福州为威武军,拜审知节度使,累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琊王。仔钧以审知尚知有唐,乃往谒之,投以战攻守三防。审知大喜,执仔钧手曰:“何相见之晚邪!”遂表闻于朝,辟授仔钧髙州刺史,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使。选歩骑卒五千,命屯戍浦城西岩山。南唐卢将军假道过山下,忽鼓噪来攻垒。仔钧坚守弗与战,遣二校边镐、王建封求援兵,建安。仔钧既退卢兵,二校失期尚不至,当处以军法。

译顾氏一族出自江左,后来迁到金华,不久又从金华迁到天台,相传是顾欢的后代。顾欢是梁代隐居的君子,所以当地有顾儒岭、欢溪。然而年代久远,宗族湮没,已经不能知道详细情况了。到宋室南渡以后,有一位名叫知言、字孚先的人,通晓《黄帝内经》的学问;有人生病,他配药使人痊愈,从不吝惜;遇到疫病流行,他大力救治。孚先包好良药,每天巡视各户送给他们,乡人感激他的恩赐,有人捏土塑像为他祝寿。因为儿子显贵,他多次被追赠为宣教郎,生有商卿、周卿。商卿字方子,由荐举者任乡郡学官,便用明经学教授学生;跟从他的人都成为纯厚笃实的君子,说话、行事能使人仰慕不舍。阀阅世家綦氏,兄弟争着凭门第资历排列爵位,几乎到了破家的地步;方子只用几句话劝晓他们,他们便叩头谢罪,把官位让给哥哥。周卿字成子,考中嘉定癸未进士,官至朝奉郎、奉国军佥判。起初娶贵族施氏,嫁妆资财十分丰厚。成子夜间读书,倚着几案睡着了,施氏开玩笑用笔涂他的脸;他醒来后大怒说:‘成婚还不到十天,竟敢这样吗?所谓相敬如宾,在哪里?’ 他坐着等到天亮,把施氏斥逐出去;后来再娶杨氏。杨氏没有儿子,便抱来方子的儿子抚养,因为有乳汁而能哺育他。方子的孙子名玉,字温夫,咸淳甲戌年考中武举第一,授秉节郎、殿前司同正将。德祐丙子年,元兵进入天台,抓住他的父亲申,想杀掉他;温夫抱住父亲的脖子哭喊:‘宁可杀我,宁可杀我,不要伤害我的父亲!’温夫受伤后获免,因此跛足残废。起初,温夫议定娶应氏,已经纳采,忽然折断了腿;众人劝他另作打算,温夫不听,说:‘诺言还在耳边,怎么敢背弃?她的身体虽然残缺,但品行从未亏损,有什么妨碍呢?’应氏后来完全尽了妇道,成为全家的师表。堂兄▯翁去世,把孤儿托付给温夫;温夫教他经书、为他娶妻,对待他不亚于亲生儿子。温夫的儿子镕字可范,十三岁在乡校应试,片刻就完成,人人把他看作神童。丞相吴公把孙女嫁给他。祖母叶氏和母亲年纪都很大,可范总能事先体察她们的心意、承顺她们的脸色,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哥哥镐早逝,留下的几个孤儿呱呱待哺、没有依靠,衣食、婚姻全由可范主持。然而从宣教府君以下,族属很多;正月初一和夏至日,便大规模召集宗族举行聚拜礼。亲近的族人十天聚会一次,饮酒吟诗,情意和礼文都十分和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有不到的人就处罚他。凡遇到疾病、灾患、死亡、丧事,他总是急忙前往探视,皱着眉头不能舒展;每天早晚一定到先祠参拜,即使严寒酷暑也不改变。人们把这些作为准则。家里养了两只猫,都怀孕了。一只先产下小猫,被人捉走;尚未生产的那只便去给它哺乳。等它回来后,两只猫在同一个窝里共同哺育小猫,人们认为这是和气的感应。乡里人都服从可范的教化,如果有人前来诉说,不去官府,只听可范裁断,个个满意而去。乡里有阳归堰,灌溉田地一万亩;每当农事将要开始,可范一定修筑堤堰,使百姓获得粮食,并把这件事写在修治闾里的师长名册上。他又顺便核查那些借机谋取私利的人,亲自巡视田亩,核实实际情况,乡邻都感念他的恩德。可范性情端正谨慎,子弟有不善之处,当面斥责,毫不宽恕;然而他约束自身尤其严格,每天到傍晚便悬灯,把自己的言行记录在册中,不能记录的事就不做。他九十二岁时,忽然没有疾病便去世了。天台一向是文献之邦,像南塘陈茂卿、谦斋吴清之、直轩吴直翁、慥堂郑景温这四位君子,都曾学习濂洛关闽之学,所以乡邦之间人才相继,如金杵相舂、玉声相应,宫声演奏、商声宣扬,人人都有士君子的操守。顾氏一门正是如此;他们美好的言语和善行有许多可以记载,已经见于墓文,当然可以流传不朽。其中有些是从父老口中听来的,年代越久,越担心它们日渐湮没。族孙、石楼县令顾硕于是把这些事编次记录下来,请我为他作记。唉,世上求文章的人何止数百,却不愿称誉自己的善行,对先祖的德行却从未稍稍留意。顾硕竟能反过来不做他们所做的事,难道不是见识远胜常人吗?因此我不愿推辞,写下此文留给他,希望顾硕的后人或许有所凭据。奉议大夫、国子司业、金华宋濂撰。龙泉章氏世系碑文 章氏本来出自姜姓,世代居住在汴地。到宋朝兵部尚书章岩时,宋光宗永嘉初年来守泉州,才在南安安家。唐代康州刺史章及,又从南安迁到建州浦城。章及生福州军事判官章脩,章脩生章仔钧。章仔钧深沉而有大度,年过四十仍隐藏行迹,不肯出仕。唐朝末年,藩镇争强,各自想招致贤才辅佐自己,有人派使者来征召他,他竭力推辞不去。干宁四年,福建观察使王潮去世,他的弟弟王审知继位,便奉表进贡,履行臣子的职责。朝廷嘉奖他,把福州设置为威武军,授王审知为节度使;他多次升迁,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琊王。章仔钧因为王审知还知道尊奉唐朝,便前去拜见,献上战、攻、守三策。王审知大喜,握着章仔钧的手说:‘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于是上表把他推荐给朝廷,征召授任章仔钧为高州刺史、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使。章仔钧选步兵、骑兵五千人,命令他们屯驻戍守浦城西面的岩山。南唐卢将军借道经过山下,忽然擂鼓呐喊来攻营垒。章仔钧坚守不与交战,派两名校官边镐、王建封到建安求援兵。章仔钧已经击退卢兵,两名校官错过期限仍未到,按军法应当处置。

其妻越国夫人练氏諌曰:“世道方艰,若二校者,安知其不建功以靖乱邪?”仔钧曰:“如废法何?”练氏曰:“法固不当废,不若纵之使自逸耳。”仔钧仁其言而许之。练氏使诸子喻二校曰:“宜急去,毋受戮于市。”复以金条脱遣其行。二校望拜感泣,仰天誓曰:“夫人之恩,茍不报有如日!”遂去。南唐晋天福末,审知子大闽皇曦与弟富沙王延政治兵相攻,互有胜负。延政遂称帝于建州,国号殷。闽中大乱,南唐闯其隟,遣枢宻院使查文徽及待诏臧循发兵取之。时二校已贵显,为行营招讨,封为先锋桥道使,共攻建州城陷,议屠之时。仔钧已死,练氏之子有官建安幕府者,练氏因家城中。二校入城,衔练氏旧恩,独以兵卫其门。练氏曰:“汝今见报,独活我家耳,岂足为义邪?阖城之人不下十万,未必皆有罪,汝能全之乃为报吾恩,不然妾不能独生也。”二校聼之,一城生聚悉赖以完。仔钧生一十八子,皆登显仕,其第三子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仁燧仕于南唐,赐名曰献诚,慷慨有大节,不屑细故,思继先绪,若执玉奉盈,唯恐坠。仁燧生秘书省校书郎文锡,当宋之初,屯练民军,捍御乡郡,盗不敢侵境。时四方未宁,名门右族各风雨散去,不相系属。文锡一门二千余指,独能聚居,人称为东南第一。文锡生都官郎中重,性髙简,超然不羣时伯仲列仕中外,以百十数,朱紫烜赫,重独弃官归隠一旦猎于龙泉西宁乡,见山川明秀,乐之,复迁居焉。重生告,介防不欲仕,如其父。告生顺,奉亲极其孝,诸弟从官各一方,顺独恋恋居膝下,蹞歩弗离。亲没葬祭,能中节。顺生公探,与从弟知颍州衡尤厚善。衡毎招公探仕,不应。衡或强之,辄曰:“使一家之道尽,即为政尔,何必御朝署?阅词谍,乃名为政乎?”遇二弟友甚,声孚气洽,如奏埙篪。晚立祠以奉仔钧神,主帅宗人,歳时荐飨,士论多之。公探生世安,其友恭如其父,建标庆庵于公探冡侧,中设仔钓位,而以公探配之。世安生举,当文明极盛之世,鼔琴诵诗,优游自乐。人或让其独善,举曰:“羣贤在朝,海晏而河清矣,奚必举之出哉?或仕或止,各安夫天分尔。”举生宗,气貎容伟能以寛柔之徳被于人。人宗生乡贡进士辅,履仁蹈义,作事可为师法。辅生闻义,闻义生用之,父子益雄于赀。闻义所搆室庐亭馆,甲于一州,时具壶觞集大夫士其中,共谈古今治乱。用之尤善述事,动静循矩彠不諐于度。用之生强宗,学该而文赡,好购书籍,凡四库之目多搜采贮藏,子孙得以资其学业。强宗生焕文,爱施与,寒沍之时,忧闾伍艰食,升楼遐望,有晨烟不起者,常召与粟与物,交无忤意。从弟某负气,毎媒怨于人。焕文昼寝其池亭,怨家意从弟也,持斧入欲斫之,忽池鱼跃水溅焕文面,急惊起,怨家流涕谢曰:“防误害善人。”从弟之难,因借之以解。逾数年,焕文复。迁锦州,依妇翁以居。焕文生斯立,通象纬、堪舆家书,及《素问》《灵枢》之学,日以利济为务。醇熙和比,絶无怨恶于人,其言呐然若不出诸口,而徳容充浃,见者驩然亲之。斯立生格局度,凝廓壹以儒术自娱。自入国朝,益斥屏声利,髙蹈物表白髪苍顔,衣冠伟如。亦多注善药以济疾病疕伤者,誓不求偿。父老逾八十,不良于行,虽傔媵之多,格朝夕扶持左右,未尝逺去。父既殁,奉其爱姬如母。近属有利格多金者,数至豪夺,格咸弗与竞。居亡何,又倚官中势,钳刼之。格曰:“君何必尔?欲金当持去。”又弗与较,乃大惭服,不敢复有所侵。格生遇孙燕居,危坐肩背不倾侧。虽不务荣进,与人解患之志,耿耿自信。有赴愬者,恳恻为陈利害,理即曲,顿首免冠,请自新。旱涝疾疫,必身祷,祷辄应。乡人士服其言行,称之曰长者。其嗜文学孝弟事,如嗜厚味,弗之厌,毎举以厉人。遇孙生珪璋溢,珪璋皆有隠行。溢多雄才,下伧囊之时,集兵以退羣冦,县赖以安。尤尚伊洛之学,病闾井子弟不知所教,建龙渊义塾,聘硕师,陈其说以开来裔。葺标庆庵,捐田入之,定为祭规一十五则,以示宗族。家虽异爨,乆忽慨然曰:“兄弟手足尔,其何分乎?”遂合食焉。立义约若干条,教子孙守之弗易。其制行粹凝,临事刚毅,有不让古之贤者。呜呼!何章氏之多贤子孙哉?濓窃观之,世家巨室能使遗裔蝉聨而弗之絶者,皆其先徳之所敷遗。譬如良畴之种,至秋而必获;

译他的妻子越国夫人练氏劝谏说:‘世道正艰难,像这两名校官,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建立功劳来平定乱事呢?’章仔钧说:‘那么废弃军法怎么办?’练氏说:‘军法固然不能废弃,不如放过他们,让他们自己逃走。’章仔钧认为她说得仁厚,便答应了。练氏派诸子告诉两名校官:‘应当赶快离开,不要在市中受刑。’又拿金钱和首饰资助他们上路。两名校官遥拜练氏,感动流泪,仰天发誓说:‘夫人的恩德,如果不报答,就让太阳作证!’于是离去。南唐晋天福末年,王审知的儿子大闽皇曦与弟弟富沙王延政因用兵相攻,互有胜负。延政于是称帝于建州,国号殷。闽中大乱,南唐乘隙而入,派枢密院使查文徽和待诏臧循发兵攻取闽地。当时两名校官已经显贵,担任行营招讨,封为先锋桥道使,共同攻打建州,城陷后正商议屠城。章仔钧已经去世,练氏的儿子有在建安幕府任官的,练氏于是住在城中。两名校官进城,念及练氏旧日恩德,唯独派兵守卫她的家门。练氏说:‘你们如今报恩,只救活我一家,哪里足以称为义?全城的人将近十万,未必全都有罪;你们能够使全城保全,才算报答我的恩德,否则我不能独自活着。’ 两名校官听从了她的话,满城百姓和聚居的人都因此得以保全。章仔钧生有十八个儿子,都取得显贵的官位。他的第三子章仁燧任南唐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赐名献诚,慷慨而有大节,不屑于琐碎小事,想着继承先人的事业,如同手捧玉器、奉持盈满之物,只怕稍有坠失。仁燧生秘书省校书郎章文锡。宋朝初年,章文锡训练乡民军队,保卫乡郡,盗贼不敢侵入境内。当时四方尚未安定,名门大族各自像风雨中的飞蓬一样离散,不能相互维系。章文锡一门二千多人,唯独能够聚居,人们称他们为东南第一。文锡生都官郎中章重,性情高洁简淡,超然不群。当时他的兄弟们在朝廷内外做官,人数多达一百几十人,皆显赫荣耀;章重却独自弃官归隐。有一天在龙泉西宁乡打猎,见到山川明丽秀美,喜爱这里,便迁来居住。章重生章告,耿介而不愿做官,像他的父亲。章告生章顺,侍奉双亲极其孝顺;他的弟弟们分别在各地做官,只有章顺依恋父母膝下,寸步不离。父母去世后,安葬、祭祀都合乎礼节。章顺生章公探,与堂弟、颍州知州章衡关系尤其亲厚。章衡每次招他出仕,他都不答应。章衡有时强迫他,他总说:‘使一家人的道义尽到了,就是施行政事,何必一定要到朝廷官署中去?’ 翻阅文书名册,难道才叫作施行政事吗?他对两个弟弟友爱非常,声气相通、意气相合,如同演奏埙篪。晚年建立祠堂供奉章仔钧的神位,主持宗族事务,岁时进献祭享,士大夫舆论都称许他。章公探生章世安,他像父亲一样友爱恭敬;在章公探坟墓旁建标庆庵,中间设置章仔钧的神位,并以章公探配享。世安生章举,正值文明极盛的时代,弹琴诵诗,悠闲自得。有人责怪他只顾独善其身,章举说:‘群贤都在朝廷,海晏河清了,何必一定要我出仕?有的人做官,有的人退处,各自安守天分罢了。’章举生章宗,气貌容止伟岸,能以宽厚柔和的德行感化别人。章宗生乡贡进士章辅,践行仁义,做事足以作为师法。章辅生章闻义,章闻义生章用之,父子更加富有。章闻义建造的住宅、亭台馆舍,甲于一州;常常备办酒器,召集士大夫在其中聚会,共同谈论古今治乱。章用之尤其善于叙述事情,举止动静都遵循法度,不越出尺度。章用之生章强宗,学问广博,文章丰赡,喜欢购买书籍,凡四库书目中的书大多搜求收藏,使子孙得以借此资助学业。章强宗生章焕文,乐于施舍。严寒时节,他忧虑邻里缺少食物,登楼远望,看到哪一家早晨炊烟不升起,常常召来,给他们粮食和物品,使交往的人没有不满意的。他的堂弟某人任性逞强,常常把怨恨归咎于别人。章焕文在池亭中午睡,仇家误以为堂弟在里面,拿着斧子进入想砍杀他。忽然池中的鱼跃出水面,水溅到章焕文脸上,他急忙惊醒。仇家流泪道歉说:‘差点误伤了善人。’堂弟的祸难因此借助这件事得以解除。过了几年,章焕文又迁到锦州,依靠岳父居住。章焕文生章斯立,通晓天文星象、堪舆家的书籍以及《素问》《灵枢》的学问,每天以救济有益于人为事务。性情醇厚和顺,和人绝无怨恨;他说话木讷,像是不从口中说出,但德行仪容充实周遍,见到他的人都欢喜亲近。斯立生章格,气度凝重开阔,专以儒术自娱。自从进入国朝,更加摒弃声名利禄,高尚地超然物外,白发苍颜,衣冠仪表伟然。他还常常调制良药,救治疾病和疮伤,发誓不求报偿。父亲年过八十,行动不便,虽然侍妾很多,章格仍早晚在左右扶持,从未远离。父亲去世后,他把父亲宠爱的姬妾像母亲一样奉养。近亲中有人贪图章格的许多金钱,几次来强行夺取,章格都不和他争。过了不久,那人又倚仗官府势力胁迫抢夺。章格说:‘您何必这样?想要钱就拿走。’仍不与他较量,那人于是大为惭愧服气,再也不敢侵夺。章格生章遇孙,平日闲居也端正危坐,肩背不偏不倚。他虽然不追求荣华仕进,却始终坚定地抱有为人排忧解难的志向。有人前来申诉,他诚恳悲悯地为他们陈说利害;如果理亏,便叩头免冠,请求重新做人。遇到旱灾、水灾、疾病、疫病,他一定亲自祈祷,祈祷往往应验。乡里的士人都佩服他的言行,称他为长者。章遇孙生章珪璋溢,珪璋二人都有隐而不显的善行。章溢有雄才,当时局势困窘时,召集兵众击退群盗,使县邑得以安定。他尤其崇尚伊洛之学,担忧乡里子弟不知道教育的方向,便建立龙渊义塾,聘请硕师,陈述学说以启迪后代。又修葺标庆庵,捐出田地充入其中,制定祭祀规条十五则,教示宗族。家族虽各自分灶,过了很久,章溢忽然感慨说:‘兄弟本来就是手足,怎么能分开呢?’于是合在一起吃饭。又订立若干条义约,教子孙遵守而不改变。他操守纯粹凝重,遇事刚强坚毅,有些地方并不逊于古代贤人。唉,章氏为什么有这么多贤德子孙呢?我私下观察,世代显贵的大族能够使遗留下来的子孙连续不断而不绝,都是由于先祖的德泽广泛遗留。譬如良田播下的种子,到秋天一定收获;

嘉禾之植,逢春而必荣。其理实可徴不诬也。昔者王翁孺为绣衣御史,能活万人,论者识其后昆之当兴。邓仲华自谓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君子知其来叶之必大。况乎练氏能全一城之命,较兹二者实过之矣。宜乎子孙代有名人,其出而列仕则秉钧辅位,法从绾郡县之章,项背相望;功惠既已有加于民。其处而沉晦则被服仁。义笃志,书诗雅雅,彬彬誉望隆蔚,又能不殒厥世。矧今迓续芳猷,踵承遗烈者,吾未见其止也。君子之泽,古之所谓汪洋而衍裕者,宁有既邪?濓乆与溢交,而其子存厚,又从濓学治经,于是知其系绪为详。序而勒之石,以为世之劝。读兹文者,尚当有所兴起也哉!系之以诗曰:天道维仁,法之者昌。隂施阳报,厥理用章。理将孰枢,命之攸定,有如灰籥,气至而应。卓哉章氏曰:「太傅公建节驻兵,以靖乡邦。其配练氏,生而肉髪,沉防先知,物不逾越。二校失期,在法当刑。练氏止哉,听其间行校仕南唐,帅师攻建城,陷将屠。衔徳防变,十万之氓已登鬼庭,片言之加,易死为生。孙子绳绳,多跻膴仕,水涌山出,未见其止。或膺郡寄,或坐庙朝,照耀后先,聨组叠貂。沉潜自晦,亦振厥徳,俎豆诗书,是攻是食。遗泽迄今,世象其贤,有光赫然,如虹贯天。龙泉之宗,光康且懿,益衍以承,允亢其世。人亦有言:养自蘖牙,蔚如车轮,大掲其华。彼不畅者,非沮而遏,荒如薉如,其本斯拨。岂无簪缨,或沦皁台?视彼徳门,其髙崔嵬。天亦何为,盛衰顿异?居髙听卑,心焉是视。稽诸古训,善积庆余,何以引之?勿忘其初。太史造文,勒于贞石,尚告嗣人,服膺无斁。上虞县重修柯韩二牐碑上虞有湖,名夏盖,延袤一百余里。县东北众水经上妃、白马二陂汇于湖,酾为三十六渠,支分络聨以达于田,凡溉一十三万畮有畸。渠之下流建二石牐,视时溢干而留泄之,歳恒无凶者。近代农官失政,畚土成塍,取给一朝,不旋踵而圮。傍县亡赖男子,当旱暵时,又夜半决防以去。然湖并于海,卤水或乘潮入,善祸稼。旧尝造隄捍其冲,潮汐齧蚀,至是亦暴溃,民憧憧告病矣。乃洪武四年冬,临淮唐侯铎自殿中侍御史出守防稽,上虞防稽属县,人士羣走白侯。侯愀然弗宁,行海上视决堤,与民共约,度田以防粟,因口以赋庸。凿石为隄,自莲花池至纂风合,万有三千尺,始与故石隄属。侯斩牲飨海神,已登民谓曰:「隄幸成,二牐无难者。」防侯召入为卿奉常,遂命僚属集事。其柯家牐,广二十有四尺,深如广之数而赢其一。先筑土,树橛栉比,星攒度乆且不壊,方敷以石。两翼四隅咸敛甃如法,中峙石楹,左右皆有副。锲坎陷版以为纵闭,复随土形崇卑疏级为五以泻水,上驾石梁以便行者。橜以章计者九百八十有五,灰以斛量者三百六十又四,石以丈数者七百三十有八,匠以日考者一千三百。其韩家牐,广减前牐之半,深比广倍之。石楹唯二级,道则减其一,仍冠以石梁,余皆同。其工物视前匠损四百,石损五百,灰损六十八,橜损二百八十一。始事洪武甲寅秋七月,讫工于冬十有二月。此其大凡也。有道浮屠雷峯净昱乃具事状,介太史氏朱君右徴濓文记其成。予闻成周之时,稻人掌稼,平地以潴,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泻,水其为法甚备,其为利至乆也。然而沟浍之属所可考者,其深广自四尺至八尺,或至于寻仭各二。先王岂不知害地而废稼?以为不若是则水性失其常,溢则有溺患,干则禾将菑矣。古制不可。复见有能设潴防以惠民者,得不谓之贤哉?昔者曽文定公之为齐州,州城西北有湖,疏为水门,遇流潦暴集,则取荆苇为蔽,纳土于门,以防外水之入。公为易之以石,其深八十尺,广三十尺,视水髙下而闭纵之,而禁障宣通,皆得其节,人无后虞。今唐侯之为牐也,其事与之颇相类。世言古今人不能相及,果足信之与?是可书已。相其成者,通判府事吴敬,知县张翼,营度督视不惮劳勚者,主簿史文郁也。司其出内,则邑大姓徐某、余某,法宜牵聨,得书海堤,别自有记,兹可畧云。系之以诗曰:

译嘉美的禾苗栽下,逢春一定茂盛。这个道理确实可以验证,绝非虚妄。从前王翁孺任绣衣御史,能够使万人活命,评论者便知道他的后代必当兴盛。邓仲华自称统领百万之众,却从未无故杀过一人,君子知道他的后代必定壮大。何况练氏能够保全一城人的性命,比这两人实际更胜一筹。子孙世代都有名人,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出仕而列于官场,有的执掌权柄、辅佐宰相,有的作为法从官掌管郡县印章,前后相望;他们建立的功劳和给百姓的恩惠也已经很多。他们退处而沉默不显时,则穿戴仁义之服,笃守志向,诵读诗书,文雅彬彬,声誉和名望盛大兴盛,也能使家世不坠。何况如今又有人接续美好的事业、继承先人的功烈,我还没有看到它会停止。君子的恩泽,古人所谓广大而绵延丰厚,难道会有穷尽吗?我与章溢交往已久,他的儿子存厚又跟随我学习经书,因此我详细知道他们的世系。现在作序并刻在石上,用来劝勉世人。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希望都能有所振作奋发!于是作诗系在后面:天道以仁为本,效法仁德的人就会昌盛。暗中施仁,阳间便得到报偿,这个道理清楚显明。道理将由谁来掌握?命运自有定数,正如灰管候气,气一到便会响应。卓越的章氏说:‘太傅公建立旌节、驻扎军队,以安定乡邦。他的配偶练氏,生来就富有仁爱,深沉而有先见,万物没有什么能越过她的谋虑。两名校官误期,按法应当受刑。练氏劝止,听任他们暗中逃走。后来两名校官在南唐做官,统率军队攻打建州城,城破后将要屠杀。他们感念恩德而改变计划,十万百姓已经要进入鬼门关,因为练氏一句话,便由死转生。她的孙子、曾孙接连不断,很多升任显贵官职,如水涌出、山峰涌起,未见停止。有的担任郡守,有的坐在朝廷;前后光耀,官印相联、貂尾相叠。有人沉潜自晦,也能振扬自己的德行,以祭祀礼器、诗书为事业和食粮。遗留下的恩泽直到今天,世世代代都把她作为贤人的典范,光彩赫赫,仿佛彩虹贯通天空。龙泉章氏宗族,光明安康而美善,继续繁衍承继,确实足以振兴其世代。人们也有话说:树木从萌芽培养,长得茂盛如车轮,便大大显露它的花朵。那些不能畅茂的,不是受到阻塞遏止,就是荒芜如杂草,本根也就被拔除了。难道没有簪缨之家吗?有的却沦落到皂隶台役。看看那些有德之家,地位高大巍峨。上天又为什么使盛衰突然不同?它居于高处而听察卑下,内心正关注着这一切。考察古代训诫,积累善行便留下福庆,怎样才能使它延续呢?不要忘记最初的根源。太史撰成文章,刻在坚贞的石碑上,还要告诫后代,使他们铭记在心,永不厌弃。上虞县重修柯韩二闸碑 上虞有一片湖,名叫夏盖湖,绵延一百多里。县城东北的众多水流经过上妃、白马二陂,汇入湖中,分流成三十六条水渠,支流分开、彼此联络而通达田地,共灌溉一十三万余亩。水渠下游建有两座石闸,根据水势盈溢或干涸而蓄水、泄水,所以每年常常没有灾害。近代农官失职,铲土筑成田埂,只求一时供应粮食,很快便崩坏。邻县的无赖男子,遇到干旱时又在半夜决开堤防放水。然而湖与海相通,咸水有时随着潮汐流入,善于毁坏庄稼。过去曾修筑堤坝抵挡潮水冲击,但潮汐侵蚀,到这时也突然溃决,百姓纷纷来诉说灾患。洪武四年冬,临淮唐侯铎由殿中侍御史出任会稽太守。上虞是会稽的属县,士人百姓纷纷跑来向唐侯陈诉。唐侯忧愁不安,便到海边察看决堤处,与百姓共同约定,丈量田地来筹集修堤粮食,又按人口征发劳役。于是凿石筑堤,从莲花池到纂风合,长一万三千尺,才与原有石堤连接起来。唐侯宰杀牲畜祭祀海神,工程完毕后,登上堤坝对百姓说:‘堤坝幸而筑成,两个闸门就没有难事了。’不久唐侯奉召入朝任卿奉常,于是命令属官召集人力办理此事。柯家闸宽二十四尺,深度与宽度相等而多一尺。先筑土基,密密地竖立木橛,像星星聚集一样;经过很久也不毁坏,然后才铺上石头。两翼和四角都依照规制收拢砌筑,中间竖立石柱,左右各有副柱。凿刻凹槽,嵌入闸板,用来上下开闭;又随着土势高低,疏密分级为五层,以便泄水;上面架设石梁,方便行人通行。木橛按根数计算,共九百八十五根;灰按斛计算,共三百六十四斛;石头按丈计算,共七百三十八丈;工匠按日计算,共一千三百日。韩家闸的宽度减去前一闸的一半,深度是宽度的两倍。石柱只有两层,通道又减少一层,仍然在上面加盖石梁,其余都相同。它所用的人工比前闸少四百,石料少五百,灰少六十八斛,木橛少二百八十一根。工程开始于洪武甲寅年秋七月,至冬十二月完工。这就是大略情况。有道浮屠雷峰净昱于是准备了事情的经过,请太史氏朱君右征求我的文章,记述工程完成。我听说成周之时,稻人掌管农事:平整土地来蓄水,储存水来防旱涝,用沟来排水,用遂使水均匀,用列分流,用浍泄水;水利制度十分完备,所带来的利益也长久。然而沟、浍一类水道可以考见的,深和宽从四尺到八尺,有的达到寻、仞,宽深各二。先王难道不知道水利设施会损伤土地、妨碍耕作吗?他们认为如果不这样做,水性就会失去常态;水势泛滥就有淹溺的祸患,干涸则禾苗将要遭灾。古代制度不可轻易废弃。现在又看到有人能够设置蓄水、堤防来惠及百姓,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能吗?从前曾文定公治理齐州时,州城西北有湖,他疏通修建水门;遇到暴雨水流突然汇集,便用荆条芦苇作遮蔽,把土填在水门处,以防外水进入。曾公把它改用石头建造,深八十尺,宽三十尺,根据水位高低开闭闸门,使水流泄蓄都有节度,百姓再无后患。如今唐侯修建闸门,事情与它很相似。世人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比,这话果真可信吗?这件事可以记载了。协助工程完成的,是通判府事吴敬、知县张翼;负责规划督察、不怕劳苦的,是主簿史文郁。管理物资出入的,是县中大姓徐某、余某;按照惯例本应连同记载,但他们的事另有《海堤记》,这里姑且略述。于是作诗系在后面:

维夏盖湖百川所潴,在彼海邦【其一】酾为通渠,行水委蛇,溉稻与秔【其二】制水有牐,因时辟阖,其法孔臧【其三】农政斯缺,恶壤为竭,水失厥防【其四】侃侃唐侯,爰谘爰诹,中心尽伤【其五】曰:「是弗脩,民焉有秋?敢视为常【其六】乃登乃属,乃谋乃告,乃辑其长【其七】畮防其粟,工来以族,筮日奏功【其八】琢石于山,树橜于湾,以楗以梁【其九】决塞有闗,既坚且完,若首有肮【其十】昔何怒突,今乃顺则,弗隳我疆【其十一】行彼赤日,清流潏潏,黄茂芃芃【其十二】食为民天,非稼无年,民用卒爽【其十三】伊谁我怜,五马翩翩,朱衣葱珩【其十四】成周之制,有沟有遂,维画维良【其十五】古法寖废,河渠兴利,其效则章【其十六】汉吏曰:「循惠孚烝民,唯此之蘉【其十七】矧乎钜津,北枕海濵,泽被五乡【其十八】侯治之棘,行厐心恻,不翅父兄【其十九】越石可泐,越川可竭,侯功勿忘【其二十】义乌重濬绣川湖碑义乌有绣川湖,在县西一百五十步,广袤九里三十歩。旧设东西中三管,稽其户田之数,以均水利。其所溉凡八百九十五畮。后加疏瀹之功,其利愈博,以畮计者至于一千五百而赢。东南各有斗门,酾以二渠。东渠循堤折行,防于南,又折而东,疏为三,以达于田。然而众流行潢洿间,挟之入湖,其势易致塡阏。在宋绍兴甲子,知县董爟请湖为放生池,尝一濬之。淳熙戊戌,县丞吴沃以春夏暴涨而淫管不能宣泄,始更为牐,视赢缩而司启闭,仍架石桥其上,人因以吴公名之。开禧丙寅,县丞胡衍;景定甲子,知县林桂发,复皆重濬之。自后无继之者,一遇亢阳为沴,水辄涸,田遂不稔。曲阜孔侯来为县之三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躬履湖濵,愀然而叹曰:“无湖是无田也,兹非县令之责乎?”归与僚佐谋,集八乡二十八里之民,量地定繇,分乡授事,各植小帜以别其界域,使之不相淆乱,严示期约,责其成功。于是畚锸齐举,有不戒而趋之意。侯恐其过于劳也,趣承水利之家,具酒浆葅醢以食之。劝相既频,功绪日就。湖之北故为官道,水齧蚀且尽,因筑而广之。湖南沿隄亦有曲迳以通人行,居民侵塞且及湖百尺,皆斥而复之。杂艺花栁,映带左右。复聚土为山于花岛之后。经始于今洪武戊午正月十五日,至三月十八日,湖之濬已及三之二。以东作方兴,遂辍其功。其深约五尺有竒,役工三万二千有竒。自兴是役,昼恒晴,夜或雨雪。迨夫遂事,淫霖夕不止。君子谓侯爱民之所感,是歳婺七县大旱,并湖之田独获有秋。县人士懐侯不能防援昔人名桥故事,既名土山为孔公墩,以识侯功,复来谒予文为记,欲示后之为令者,俾嗣濬之余,观载籍之中有民社者,能脩陂渠之政,则屡书之而不厌其详。此无他,以民食之所系故,特用是以为劝也。昔者史起之为邺令,大兴水利,以利民,至有舄卤生稻梁之謡。逮今五尺之童,亦有能知其贤者。世之为令者,茍能如起之爱民,其脩名有不埀于无穷者乎?绣川湖县之巨浸,一方之所倚赖,自景定甲子以迄乎兹,已阅一百十五春秋。佩铜章墨绶者,不知其防,人皆漠然不以为意,而孔侯独能行之,可谓无愧昔贤者矣。因备书之,勒于金石,非惟永侯之文,抑亦劝来者使亦效之也。侯名克源,字敦夫,孔子五十五代孙。系之以诗曰:华川之墟,众水所趋,其势回旋,汇而为湖。黄流奔冲,岁受洿浊,不有濬之,化为平陆。孰为其先泽我甫田,孰为其后?维今之贤,其贤为谁?裔自曲阜,我煦我育,不翅召父,百龄絶响,曰吾继之。民食攸系,何敢弗思?乃程土功,乃集徒旅,畚锸齐兴,其来如雨,森之绸绸,斥之絿絿,翕之鸠鸠,离之休休。窊者既深,壅者斯戢,建牐筑防,节其出入。潦水时行,纳之若虚,犹如东瀛注于尾闾。亢阳为沴,靡神不格,徒尔号呼,土毛尽赤。我行我野,黍苗芃芃,亦有流泉,其声潨潨。人力胜天,遵古之义,胡不是脩?索诸茫昧,彼歳遘凶,我年独丰。拊几而思,曰谁之功?功在不刋,非文莫纪。采而书之,敢告惇史。赵氏族葬兆域碑铭【有序】

译夏盖湖汇蓄百川,坐落在海滨之地。【其一】湖水分流成通渠,水流曲折迂回,灌溉稻谷和粳稻。【其二】控制水势设置闸门,因时开闭,制度十分完善。【其三】农政从此缺失,恶劣的土埂干枯,水失去了防护。【其四】刚直的唐侯,于是询问谋划,内心十分忧伤。【其五】他说:‘如果不修治,百姓怎么会有秋收?岂敢把它当作平常事!’【其六】于是召集属吏,联络百姓,谋划并告知众人,整治旧有设施。【其七】丈量田地筹集修堤粮食,工匠成群而来,择定吉日开工。【其八】在山上琢凿石料,在湾中竖立木橛,用来堵塞、架梁。【其九】决口和堵塞都有安排,既坚固又完整,像头颅有骨骼支撑。【其十】从前水势为何猛烈冲突,如今已经顺着法则流行,不再毁坏我们的疆界。【其十一】经过那炎炎赤日,清水潺潺流动,黄熟的禾苗茂盛。【其十二】食物是百姓的天命,没有耕作便没有收成,百姓终身都会失去依靠。【其十三】是谁怜悯我们?是骑五马的太守,身穿朱衣,佩着青葱色玉珩。【其十四】成周的制度,有沟有遂,规划周密而且完善。【其十五】古法渐渐废弃,河渠重新兴利,其效果于是显著。【其十六】汉代官吏说:‘遵循惠民之道,使百姓受到恩泽,只有这件事最应当努力。’【其十七】何况这里是巨大的水道,北面枕着海滨,恩泽覆盖五个乡。【其十八】侯治理它十分辛劳,行动周密、内心悲悯,不只是像父兄一样。【其十九】石头可以磨损,河川可以枯竭,侯的功劳不要忘记。【其二十】义乌重浚绣川湖碑 义乌有绣川湖,在县城以西一百五十步,湖面广阔,周围长九里三十步。过去设置东、中、西三道水管,核查各户田地的数量,以均分水利;灌溉的田地共八百九十五亩。后来增加疏浚工程,水利更加广泛,按亩计算达到一千五百多亩。湖的东南各有斗门,分流成两条水渠。东渠沿堤折向南流,又转向东,疏通成三条,通达田地。然而众多水流在低洼积水处流动,挟带泥沙进入湖中,势必容易淤塞。宋绍兴甲子年,知县董爟请求把湖改为放生池,曾经疏浚过一次。淳熙戊戌年,县丞吴沃因为春夏水势暴涨,过多的水管不能宣泄,开始改建闸门,根据水量的增减掌管开闭,仍在闸上架设石桥,人们因此以吴公的名字称它。开禧丙寅年,县丞胡衍;景定甲子年,知县林桂发,又都重加疏浚。此后没有继续进行的人,一遇到严重旱灾,水就干涸,田地便不能丰收。曲阜孔侯来任县令的第三年,政事通达、人民和乐,各种废弃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亲自走到湖边,忧愁地叹息说:‘没有湖就没有田,这难道不是县令的责任吗?’回来后和属官谋划,召集八乡二十八里的百姓,丈量土地、确定劳役,分配给各乡任务,各自竖立小旗来区别界限,使彼此不相混乱;又严格公布期限和约定,责令他们完成工程。于是人们一起拿起畚箕和铁锹,显出不待告诫便争先赶来的气势。侯担心他们过于劳累,便催促掌管水利的人家准备酒浆、腌菜和肉酱来供给他们。劝勉和协调已经多次进行,工程进度日益完成。湖的北面原来是官道,已被水冲蚀得将近全无,于是加以修筑并拓宽。湖南沿堤也有弯曲的小路供人通行,居民侵占堵塞,甚至侵入湖面百尺之远,全部驱逐并恢复原状。又杂植花木柳树,使它们映衬环绕在道路两旁。还在花岛后面聚土筑成一座山。工程始于今洪武戊午年正月十五日,到三月十八日,湖已经疏浚了三分之二。因为春耕农事正兴起,于是停止了工程。湖底深约五尺多,服役的工人三万二千多名。自从兴办这项工程以来,白天总是晴朗,夜里有时下雨雪。等到工程将要完成时,连绵大雨却每夜不停。君子说,这是侯爱护百姓所感动的结果;这一年婺地七县大旱,唯独湖旁的田地获得了丰收。县中人士怀念侯,不能像防援昔人名桥的故事那样,于是命名土山为孔公墩,以记录侯的功劳;又来请我撰文作记,希望给后来做县令的人看,使他们在继承疏浚事业之余,看到典籍中凡是有关民生社稷的记载,知道能够修治陂塘沟渠政务的人,史书就会屡次记载而不厌其详。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百姓的粮食生计所系重大,所以特意用这件事来劝勉后人。从前史起任邺令时,大力兴修水利,以利于百姓,甚至有歌谣说盐碱地也长出了稻梁。直到今天,五岁的孩子也有能知道他贤能的。世上做县令的人,如果都能像史起那样爱护百姓,他们的美名难道会有不能流传到无穷久远的吗?绣川湖是县中的大水面,是一方百姓所依赖的地方;从景定甲子年至今,已经历了一百一十五个春秋。佩带铜印、系着黑色绶带的官员,不知有多少,却都漠然置之,不把它放在心上,唯独孔侯能够实行这件事,可以说无愧于古代贤人了。因此把这些事详细写下,刻在金石上,不只是为了使侯的文章长存,也是为了劝勉后来者,使他们同样仿效。侯名克源,字敦夫,是孔子的第五十五代孙。于是系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尺〕 华川的旧地,是众水汇聚的地方;水势回旋,汇集成湖。黄浊的水流奔涌冲击,每年承受污浊之水;如果不疏浚它,就会变成平地。是谁先使我的良田蒙受恩泽,又是谁后来继承这件事?就是今天的贤人,他的贤能者是谁?后裔来自曲阜,抚育我们、滋养我们,不仅像召父那样贤能;百年来已经断绝的美名,他说:我来继承它。百姓的粮食生计所系重大,怎么敢不放在心上?于是丈量土方工程,于是召集劳役之众;畚箕铁锹一齐兴起,人群到来如同骤雨。把高处削得整整齐齐,把阻塞之处开通得流畅,把水聚拢得密集,把分开的地方疏导得舒展。低洼处已经加深,堵塞处于是平定;修建闸门,筑起堤防,调节水流的出入。洪水按时到来,湖水容纳它如同空虚之地,犹如东海之水注入尾闾。烈日亢旱形成灾害,所有神祇都没有不去祈求的;徒然号哭呼喊,土地上的草木全都枯赤。我走在田野中,黍苗茂盛;又有流泉,发出潺潺的声音。人力能够胜过天灾,这是遵循古代的道理,为什么不修治它呢?到茫昧难明之处去寻求答案;那一年遭逢灾荒,我这一年却独自丰收。拍着几案思量,说:这是谁的功劳?功劳永远不可磨灭,若没有文章便无法记载。于是采录这些事写下,谨敢告知负责记载历史的史官。赵氏族葬兆域碑铭【有序】

金华赵君古愚,笃学而好脩,以其先世造家孔艰,殁者多,涂殡于郊,乃与二弟古怡、古忱谋,黜衣杀裳,厯十年之乆,始克族葬于县之庆云乡青冈山之原。乡先达衢州教授胡公翰,既为撰文,表诸阡。古怡复以为昭示后嗣,辞不厌其繁,力请濓申言之。濓以古怡存心愿慤,行义如古人,不欲重违其意,颇诺之。自时厥后,窃禄于朝,徒以未成之学,操觚染翰,无以应求文者之纷纭,由是不及为者,盖八年于兹矣。古怡又介宗叔嗣泰请之,愈坚,遂案其圗状而序之。赵氏于宋有属籍,广陵康简王徳雍,实魏悼王之第四子,五传至太中大夫坚之,始自汴徙于衢,古愚七世祖也。特迁之于中穴,余则分左右而序列焉。右则髙大父遂昌令盱夫,大父永济仓副使若磬,伯父嗣淇、嗣鸿,叔父嗣渊也。左则曽大父时尧,叔祖父若降,父某州路学録嗣滋及弟某县某处廵检古恒也。太中公硕人田氏,髙祖母曽祖母二徐氏,祖母陈、何、李三氏,叔祖母童氏,母叶氏,叔母张氏,嫂张氏,皆祔从夫穴。而太中公之子常熟丞公传,常熟之子长溪丞彦鉷,皆不迁,以长溪君窆兰溪,常熟君葬衢者久也。今所葬者,始自太中公,即继以遂昌君者,遂昌长溪之子也。八世之中,凡二十丧,昭穆惟叙,尊卑不乱,厉限有截。羡道中度,神灵载宁,人道朂顺。乡之大夫士过之者,咸相与慕咏而去。盖大江以南,拘泥于堪舆家,谓其水土浅薄,无有族葬之者,他未遑深论。虽以父子至亲,其兆域相去近或十里所,逺乃至于逾百。夫以一气所生,喘息之相通,魂神之相依,乃使之旷絶疏逺如此,岂人心天理之所安哉?《周官》有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为之圗,令国民族葬,而掌其政令,正其位,掌其度数,使皆有私地域。释者曰:「位,谓昭穆也;度数,谓爵等之大小也。」古者万民墓地同处分其地。使各有区域,得以族葬。呜呼!它姓尚尔,况同族同气者乎?何为离而异之?何为离而异之?古愚兄弟一,即乎义理之正,而弗蹈夫流俗之失,不亦行古之道哉?行古之道,可谓君子者矣。抑闻之:赵氏既家衢常熟,君又迁兰溪副使,君又迁婺城,人遂为金华府人。其世徳宗系,各见公所述墓铭。其族葬之时,则洪武戊申歳冬十月壬午日也。铭曰:人之生也,聚族而居,朝焉,暮焉,胥防于堂序之上,冠衣济济,而笑语嘻嘻。奈何其殁也,则异而藏之。设其有知也,未必能瞑目于泉下;若其无知,已揆诸人情,而胡乃忍为?自堪舆家倡为祸福之论,举世纷纷,遂澜倒而波随。纵曰其理之所必有,徇利而忘孝,亦昔贤之所嗤。况渉于茫昧恍惚,弗能使智者之无疑?不有君子,孰觉其非?今昭穆有序,茔域具宜,其安死者如生,又恶知不顺夫秉彛?予所以取之而乐道之者,亦中心深有感慨乎而噫!丽水陈孝女传碑陈孝女妙珍,处之丽水人。父南溪,为神祠祝史,蚤夭。母某氏,更适他族。妙珍依大母林氏以生。林婴末疾,妙珍刲股杂淖糜以进,疾遂瘳。或告之曰:“此若女孙股肉之功也。”林悲泣曰:“吾耄矣,死固当然,何用苦若耶?”疾复如初。妙珍伥伥如有失,卖衣走浮屠氏,作诸禳禜事,皆不应。林忽昏▯,妙珍解髪相纠纒,哀号良久乃苏。自是气益弱,仅有一丝相属。妙珍计无所出,燃香右臂上,稽颡吁天,乞以身代,复不应。至正四年四月壬申夜,梦一丈夫,冠乌纱巾,服青布袍,来告妙珍曰:“尔勿忧,能剔肝食之则愈矣。”妙珍问曰:“欲剔将焉从?”丈夫指右脇示之,且俾吞红药半丸。吞已遂觉。甲戌,妙珍乃具汤沐浴,露祷上下神只。时空中雨坠,妙珍之身独不霑湿,若有张盖覆之者。妙珍益喜,持刀视脇下,见红痕如缕,长可三寸许,就痕上割之,血滂然流。再割之,了无所见。妙珍惧,乃掷杯珓卜于神。逮俯身拾之,而肝忽出悬,亟刄之,寘几上。爇香自誓云:“大母倘得生,终身持菩萨戒,不复适人矣。”寻取肝聂而切之,杂竹萌烹之。大母食才下咽,其疾顿愈。妙珍惩前事,戒左右勿漏言。然创钜甚防,至危殆。复梦神人语之曰:“无伤也,宜錬纸作灰傅之。”妙珍从其言,果愈。时年十四耳。后三年,林以夀终。妙珍造塔瘗之,复然顶申前誓,弃家为优婆夷。前进士永嘉髙明来官郡録事,为上其事。部使者大名髙履复按得实,以闻次于朝,诏有司具乌头双表之制,旌表其门,仍月给粟一斛,养其终身。时八年春二月也。郡守固始黄某,以其事有渉名教也,命儒学教授郑汝原为记其事于石云。史官曰:“人子之于亲,本宗一气,茍可以死生者,势当共之。肯以形体既分而视之有异耶?

译金华赵君古愚,专心求学而喜好修身。因为他的先世创立家业极其艰难,死者很多,只能暂时葬在郊外,于是他同两个弟弟古怡、古忱商议,节衣缩食,历经十年之久,才得以把族人合葬在县中庆云乡青冈山的原野上。乡里的前辈、衢州教授胡公翰已经撰写文章,刻在墓道旁。古怡又认为应当把事情昭示后代,文章不嫌繁多,竭力请求我宋濂再加以申述。我认为古怡用心真诚,行为合乎义理如同古人,不愿重重违背他的心意,颇为答应了他。此后我在朝廷中窃取俸禄,只因学业尚未完成,执笔染墨,却无法应付纷纷前来求文的人,因此这篇文章一直未能写成,到如今大概已经八年了。古怡又请宗族叔父嗣泰出面请求,态度更加坚决,于是我依据他的图样和情况写下这篇序。赵氏在宋代有宗室属籍。广陵康简王德雍,是魏悼王的第四子;传到第五代太中大夫坚之,才从汴迁到衢州,是古愚的七世祖。把他特别迁葬到中间的墓穴,其余各人分列左右。右边是高祖父遂昌令盱夫、祖父永济仓副使若磬、伯父嗣淇、嗣鸿、叔父嗣渊。左边是曾祖父时尧、叔祖父若降、父亲某州路学录嗣滋,以及弟弟某县某处巡检古恒。太中公的夫人田氏,高祖母、曾祖母二位徐氏,祖母陈氏、何氏、李氏三人,叔祖母童氏,母亲叶氏,叔母张氏,嫂子张氏,都附葬在各自丈夫的墓穴旁。太中公的儿子常熟丞公传,以及常熟公的儿子长溪丞彦鉷,都没有迁葬,因为长溪君葬在兰溪,常熟君葬在衢州已经很久了。现在所葬的人,从太中公开始,接着就是遂昌君;遂昌君是长溪君的儿子。八代之中,共有二十位死者,昭穆次序分明,尊卑没有混乱,墓地的界限清楚。墓道宽度合乎规制,神灵因此安宁,人的伦常也得到顺遂。乡里的士大夫经过这里,都一同产生仰慕赞咏之情而离去。大江以南地区拘泥于堪舆家的说法,认为水土浅薄,因此没有实行族葬;其他问题还来不及深入讨论。即使是父子至亲,墓地相距近的也有十里左右,远的甚至超过一百里。既然由同一元气所生,呼吸相通,魂神相依,却使他们彼此如此隔绝疏远,难道人心和天理能够安然接受吗?《周官》中有墓大夫,掌管全国墓地的区域,为之绘制图籍,命令国人和各族实行族葬,并掌管相关政令,端正墓地位置,掌握尺度数目,使每一族都有自己的墓地。解释者说:“位,是指昭穆次序;度数,是指爵位等级的大小。”古代万民的墓地处在同一地方,划分其地界,使各族都有自己的区域,能够实行族葬。唉!别的姓氏尚且如此,何况同族同气的人呢?为什么要使他们分离而区别安葬?为什么要使他们分离而区别安葬?古愚兄弟一同实行这件事,正合乎义理,而不走流俗的错误道路,不也是在实行古代的道义吗?实行古代的道义,可以称为君子了。又听说:赵氏先后在衢州、常熟置业,君又迁居兰溪任副使,君又迁居婺城,于是人们便成为金华府人。他们世代的德行和宗族世系,都见于先生所撰写的墓铭。此次族葬是在洪武戊申年冬十月壬午日。铭文说:人活着时,聚族而居,早晨如此,晚上也如此;彼此在厅堂廊序之间相守,冠帽衣裳整齐,欢声笑语不断。为什么死后却要把他们分开埋葬?假如死者有知,未必能在黄泉之下闭目;假如死者无知,已经可以从人情推知,又为什么忍心这样做呢?自从堪舆家倡导祸福之说,天下纷纷扰扰,于是像水势冲决堤岸、波浪随之而行一样随波逐流。即使说其中确实有必然的道理,为了逐利而忘却孝道,也会受到古代贤人的讥笑。何况这些说法涉及茫昧恍惚之事,不能使有智慧的人毫无疑惑?如果没有君子,谁能觉察其中的错误?如今昭穆次序有条理,墓地安排合宜,使死者像生者一样安宁,又怎能知道这不是顺合人的常性天理呢?我之所以采取这种做法并乐于称道它,也是因为内心深有感慨啊!丽水陈孝女传碑 陈孝女名妙珍,是处州丽水人。父亲南溪,任神祠祝史,早早去世。母亲某氏改嫁他族。妙珍依靠祖母林氏长大。林氏患了末疾,妙珍割下自己的大腿肉,和稀粥混在一起进献给她,病就痊愈了。有人告诉林氏说:“这是您孙女大腿肉的功劳。”林氏悲泣说:“我已经老了,死本来就是当然的事,何必使你受苦呢?”病于是又像原来一样。妙珍茫然无措,仿佛有所失去,卖掉衣服投奔佛门,做了各种禳灾祈福的事,却都没有应验。林氏忽然昏厥,妙珍解开发髻,把头发相互缠绕,悲号了很久林氏才苏醒。从此林氏气息更加微弱,只有一线相连。妙珍想不出办法,便在右臂上焚香,叩头呼天,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祖母受病,仍然没有应验。至正四年四月壬申夜里,她梦见一位丈夫,戴着乌纱巾,穿着青布袍,来告诉妙珍说:“你不要忧愁,能够剖取肝脏给她吃,病就会痊愈。”妙珍问:“想要剖取肝脏,应当从哪里下手?”丈夫指示她右胁,又让她吞下半丸红色药丸。吞下后她就醒了。甲戌日,妙珍于是准备热水沐浴,向上天下地的神祇公开祈祷。当时空中落下雨来,唯独妙珍的身体没有被淋湿,仿佛有人张伞覆盖着她。妙珍更加欣喜,拿刀察看胁下,看见一道像丝线的红痕,长约三寸多,便沿着红痕割开,鲜血汹涌流出。她再次割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妙珍害怕了,于是把杯珓投向神明占卜。等到她俯身拾取杯珓时,肝脏忽然露出并悬在那里,她急忙用刀割下,放在几案上。她焚香发誓说:“祖母如果能够活下来,我终身持守菩萨戒,再不嫁人。”随即取来肝脏,捣碎后切细,和竹笋一起烹煮。祖母刚把食物咽下,病便顿时痊愈。妙珍吸取先前的教训,告诫身边的人不要泄露此事。然而伤口极大,病势又危重起来。她再次梦见神人对她说:“不要受伤,应当炼纸成灰敷在伤口上。”妙珍依从他的话,果然痊愈。当时她只有十四岁。三年后,林氏寿终。妙珍建塔安葬她,又烧香燃顶,重申先前的誓言,舍弃家庭出家做优婆夷。前进士、永嘉人高明来郡中任录事,把这件事上报。部使者、大名人高履又查验属实,将此事上奏朝廷。朝廷诏令有关官府按照乌头双表的制度,旌表她的家门,并且每月给她粟一斛,供养她终身。这时是洪武八年春二月。郡守、固始人黄某认为此事关系到名教,命儒学教授郑汝原把事情记在石碑上。史官说:“子女对于父母,本来就是同一元气所生;如果有可以用死来挽救父母的事情,按情势本应共同承担。难道会因为形体已经分开,就把父母看作异类吗?”

当亲有疾时,呼号天地鬼神,遑遑求索,茫昧中力有可致,虽万死弗之顾,又奚暇毁伤絶灭之计耶?或者”作□人对痛斥之余,不知其何所见耶?夫忠孝无二道,忠臣肝脑涂地,世未尝指以为非,顾独于孝子而疑之耶?此决非韩子之文,其依仿而托之者耶?余闻之慈溪黄东发之言如此,因造《陈孝女传》,故备论之。重建龙徳大雄殿碑佛法之入中夏,始于汉明帝永平八年,此说殆非也。中夏知有佛,盖已乆矣。周穆王时,西域有化人来,能出入水火,王为筑中天之台。列御冦之书所载,西方有大圣人,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虽不明言其为佛,其事固皆佛也。况乎天竺室利房等持经来秦,而始皇谢去之。汉武帝诏霍去病讨匈奴,获休屠王祭天金人,祠之甘泉。成帝命刘向校书天禄阁,往往多见佛书。哀帝遣景宪使大月氏,得其王口授浮屠经而还。是则明帝以前,经之与像,中夏皆有焉。至于永平以后,而其教法始恢▯耳。然而中州之人奉佛者虽多,江南塔庙则自吴大帝赤乌四年,康僧防所造建初寺始。婺之浦江,从仙华山降势而下,其东支蜿蜒而来,曰龙峯。峯之麓,龙徳寺在焉。乃法瓌禅师道塲,初名乾元。宋大中祥符元年,更今名。嘉定中,宁宗亲书寺额以赐之。寺无碑碣可徴,不知何时建立。相传为赤乌中,予窃惑之。僧防之化方行建业,而浦江在千余里外,何縁遽有兴兰若事乎?乾元乃唐肃宗纪年,以年名寺,其殆或肇于唐欤?寺废将圯,元大徳九年,住持僧善兴及其徒永镇,悉撤其旧而新之。先是龙峯之上有塔七成,宋天圣三年,僧咸若募兵部侍郎胡公则捐钱五十万所建。至是亦一新之,且造塔院一区,涌殿飞楼,雄丽华焕,为一郡佛宫之冠。歳时祝厘,县之诸浮屠悉萃焉。元末兵乱,一夕皆为煨烬。寺之二比丘至徳守约,衋然伤心,乃合谋曰:“前人之功,吾侪不可不继也。而力未能徧及,宜先其大者,以为众倡。乐善之士,岂无从而和之者乎?”于是黜衣缩食,重剏大雄殿五楹间,其广一百一十尺,深比广閷二十尺,崇比深复閷其四十尺。经始于洪武九年之十月,落成于十三年之三月。匠以日计者八千,米以石计者一千,钱以贯计者五千。而所就之夫,弗与焉。二比丘以成功之孔艰也,欲使嗣人知所保护。介予学子吴诚来请记。呜呼!乆逺刼来,诸佛出世,其化度前后,固不可以详知。而先儒则谓穆王之世,中夏已昉见之。越一千六十余年至明帝,法始盛行。又越一百七十余年至吴大帝,江南方知有佛。秘藏之莫显,至道之难闻,亦已甚矣。今也,祗园梵林交接乎东西,琅函玉笈充牣于左右,则其证脩宜若易易然者,而阐提之人犹日众多。自非増崇其像,变宏侈其实坊,何以新其瞻视,而袪其疑妄者哉?此二比丘所以协力起废,而不敢缓也。真如妙智,含生本具,当有继轨辙而兴事功者,不数年间一复大徳旧观。予安敢谓无其人哉?故因作记,特稽佛法縁起,而叹其不易遭逢,意将起人之敬信。茍谓泛引而续言之,非知予者也。系之以诗曰:西方大圣,天人师降,本埀迹摄羣机,五色神光贯太微,九龙行水,香袭衣。六龄寂黙,和天倪,明星一出,絶去来。大音演法,寳华埀像,教东渐。自苍姬秘藏弗显,昧若黟。后千余歳,寖光煇,白马防经,息鸿卢。从此祠庙覃夏夷,仙华名山如曳旂,青龙东逝,势欲飞。穹塔为角,卉木鬐掩映,楼观耸巍巍,髣髴兠率中天。移刼火洞炽,风皷威尽化丹雘为荒椔。二士见之,心酸嘶欲符西土,化人为弹指,勿使神鬼窥四阿。凌虚截绛霓,一倡当知,百和随,千楹万础列参差,行防规制逾昔时。调御丈夫示▯慈,擿埴索涂,哀世迷手擎日月,耀九馗疾歩长趋,絶险▯厯刼难,值心勿疑。浦阳长江流渺弥,江水可竭,道无亏。兴作起壊,属之谁?尚告继者徴斯碑。洪武十三年夏四月八日,前翰林学士承防嘉议大夫知制诰兼脩国史兼太子賛善大夫,县人宋濓撰。文宪集巻十六

译当父母患病时,呼号天地鬼神,慌忙四处求取,即使在茫昧之中有一线力量可以招致,也即使死上万次都不会顾惜自己,又哪里有闲暇考虑毁伤身体、断绝生命的办法呢?有人写作□人对这件事痛加斥责,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此处原文有缺字,含义不明。】忠孝本来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忠臣肝脑涂地,世人从未指责这是错误,为什么偏偏对孝子这样做就怀疑呢?这绝不是韩子的文章,难道是仿作韩文而托名于他的吗?我听慈溪黄东发这样说,因此写成《陈孝女传》,所以把这些道理详尽论述出来。重建龙德大雄殿碑 佛法传入中原,始于汉明帝永平八年,这种说法恐怕不对。中原知道有佛,大概已经很久了。周穆王时,西域有化人来到,能够出入水火,穆王为他修筑中天之台。《列子》一书记载,西方有大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发言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教化却自然使人实行。虽然没有明说他就是佛,但所说的事情本来都是佛的事情。何况天竺的室利房等人带着经书来到秦地,秦始皇却拒绝了他们。汉武帝下诏让霍去病讨伐匈奴,俘获休屠王祭天的金人,在甘泉宫祭祀。汉成帝命刘向在天禄阁校书,往往能看到佛书。汉哀帝派景宪出使大月氏,得到大月氏王口授的浮屠经后返回。这样看来,在汉明帝以前,经书和佛像中原都已经有了。到了永平以后,佛教教法才开始广泛兴盛。然而中原奉佛的人虽然很多,江南的塔庙却是从吴大帝赤乌四年康僧会建造建初寺开始的。婺州浦江一地,从仙华山顺着山势向下,其东面的一支蜿蜒而来,名叫龙峰。山峰脚下有龙德寺。这是法瓌禅师的道场,最初名叫乾元寺。宋大中祥符元年,改为现在的名称。嘉定年间,宋宁宗亲自书写寺额赐给它。寺中没有碑碣可以查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立的。相传建于赤乌年间,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康僧会的教化刚刚在建业流行,而浦江在千余里之外,怎么会突然兴办佛寺呢?“乾元”是唐肃宗的年号,以年号命名寺院,寺院大概或许是创建于唐代吧?寺院荒废将要倒塌,元大德九年,住持僧善兴和他的弟子永镇把旧建筑全部拆除而重新修建。此前龙峰上有一座七层塔,宋天圣三年,僧咸若募集兵部侍郎胡公则捐钱五十万所建。到这时也重新修缮,并且建造了一处塔院,涌立的殿宇、飞架的楼阁雄伟华丽,光彩焕发,成为全郡佛寺之冠。每年按时祈福,县中的僧人全都聚集于此。元朝末年兵乱,一夜之间全部化为灰烬。寺中两位僧人至德、守约极其痛心,于是共同商议说:“前人的功业,我们不能不继承。但力量还不能遍及各处,应当先修复最大的建筑,作为众人的倡导。乐善好施的人,难道没有愿意响应我们的吗?”于是他们节省衣食,重新创建五间大雄殿,宽一百一十尺,深比宽少二十尺,高比深又少四十尺。工程始于洪武九年十月,完成于十三年三月。按日计算,工匠用了八千日;按石计算,用米一千石;按贯计算,用钱五千贯。这些数字还不包括所征用的民夫。两位僧人因为知道工程成功极其艰难,想让后人知道应当加以保护,便托我的学生吴诚来请求我作记。唉!经历久远劫数以来,诸佛出世以及前后教化众生的情况,本来不可能详细知道。然而先儒却说,周穆王时代中原已经开始见到佛;过了一千六百多年到汉明帝时,佛法才开始盛行;又过了一百七十多年到吴大帝时,江南才知道有佛。佛法秘藏难以显明,至道难以听闻,也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如今祇园和梵林在东西相接,佛教经典充满左右,那么修行证悟似乎应当很容易了,可是不信佛法的人仍然日益增多。若不是更加崇奉佛像,扩大并宏伟地修建寺院,靠什么更新人们的瞻仰,使他们除去疑惑妄念呢?这就是两位僧人合力兴复废墟、不敢迟缓的原因。真如妙智,是一切有情本来具备的,应当有继承前人道路、兴办功业的人,不用几年就能再次恢复大德年间的旧日规模。我怎么敢说没有这样的人呢?所以借此作记,特意考察佛法传入的缘起,并感叹它难以遇合,希望借此激发人们的敬仰和信念。如果认为我只是泛泛引用材料,接着随意说下去,那就不是了解我的人了。于是系诗说:西方的大圣人,是天人之师降临人间;本来垂示踪迹以摄受群生,五色神光贯通太微,九龙行水,香气侵袭衣裳。六岁时寂静无言,与天地自然相和;明星一出现,便断绝了来去生死。以宏大的声音演说佛法,以宝花垂示佛像,教法向东方渐渐传播。自从周朝苍姬时代秘藏不显,昏暗得像黟地一样;过了一千多年,佛法渐渐放出光辉,白马驮经,停止了鸿胪寺的疑惑。从此祠庙遍及华夏和夷狄,仙华名山如同旗帜拖曳;青龙向东奔去,山势仿佛将要飞腾。高耸的佛塔像角一样,花草树木像鳍一样掩映其间,楼台高耸巍峨,仿佛在兜率天的中央。变乱的劫火猛烈燃烧,风声鼓声的威势尽数化为红色涂饰和荒凉的残木。两位僧人看见这一切,心中酸楚悲鸣,想要仿效西方净土,使化人弹指之间重现,不让鬼神窥见四方。凌空截断红色彩虹,一人倡导,便应者百人;千间房屋、万座础石参差排列,营造规制超过昔日。调御丈夫显示广大慈悲,摸索着寻找道路,悲悯世人迷惘;手托日月,光照九州,快步长驱,越过艰险,经历多劫难,遇到本心便不要怀疑。浦阳长江流得浩渺无边,江水可以枯竭,佛道却不会亏损。兴建工程、修复废墟,应当交付给谁?还要告诫继承者,以这块碑为凭证。洪武十三年夏四月八日,前翰林学士、承旨、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县人宋濂撰。《文宪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巻十七明 宋濂 撰神道碑【凡八章】大明勅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赠翊运推诚宣徳靖逺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諡忠武神道碑铭洪武二年己酉秋七月七日,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薨于军中。二十三日,讣闻。皇帝为之震悼,罢朝。在廷之臣莫不洒泣。越明日,诏中书定议,赠翊运推诚宣徳靖逺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諡曰忠武。八月朔日,柩车至龙江上,往临奠,恸哭而还。亲为择地于钟山草堂之原,营建宅兆及栖灵之祠。凡百须之具,一给于官,不以烦其家。至冬十月九日始葬。复推恩及其三代,皆为王爵。生荣死哀,可谓至矣。上犹念其功不置,召臣濂于庭而谓之曰:「朕东抚髙丽,西抵吐蕃,北际沙漠,南来交趾、占城,莫不稽首奉命。计其开拓之功,以十分而言,王盖居其七八。朕今手录战伐次第,以授尔,尚为文勒诸丰石,以着王之功于无穷焉。」臣濓受诏而退,谨再拜序而铭诸幽。王讳遇春,姓常氏,濠州怀逺人,世为农家。赋性刚毅,膂力絶人。嵗壬辰,羣雄并起,江淮为之鼎沸。时王年二十有三,为羣盗刘聚所得。聚覩王状貎竒伟,防于行伍而信任之。王毎出战,必鼓勇争先,聚深喜之。王察聚所为,终不能有成,欲择所依。乙未,闻上驻兵和州,领众数十人,弃聚来归。居两月余,请为前部先锋。上曰:「尔之来者,为士卒粮絶,故就食耳。尔自有主,我安得而留之。」王请之再三,至于涕泣。上曰:「尔姑従吾渡江,俟克太平,委身事吾未晚也。」夏六月,上先抵采石矶,元兵阵于矶上,而矶下巨舟如织,相距仅三丈余,猝难登岸。王乘快舸相继而至,上麾之使前,王即舍舟挺戈先登,众皆披靡,遂防采石,乘胜取太平,従上守御,乃始授总管府先锋。冬十月,陞管军总管。丙申春二月,元中丞曼济哈雅复以兵屯采石,南北不通。上虑将士虽渡江,而其父母妻孥尚留淮西,势莫可致命。王统兵攻之。王至,设疑兵以分其势而以正兵与之合,及战别出竒兵,捣败之,悉俘其精鋭。自是元兵扼江之势衰矣。寻守溧阳,攻建康,功为诸将先。三月,従今大将军右丞相徐公达克镇江夏。四月,授承信校尉,领军先锋。秋九月,再攻常州,防青军叛去,与伪呉张士诚合。徐公被围于牛塘,王与诸将力战,大败其众,擒士诚,枭将张将军。冬十有一月,除统军大元帅。丁酉春三月,遂克常州,迁中翼大元帅。夏四月,従徐公下寜国。秋八月,克马防沙。冬十月,取池州。戊戌春,擢江南行中书省都督马歩水军大元帅。冬十有二月,上亲取婺州。己亥夏四月,转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守婺城。寻命攻衢州,降之。冬十月,陞佥院。十有二月,攻杭州。庚子夏五月,召还京师,従徐公防安庆赵普胜之水寨。时伪汉陈友谅扬言援安庆,王策其必攻池州,以羸弱守城,伏鋭士于九华山。眀日,友谅兵果来攻城,伏兵四合,俘杀万余人。六月,友谅入太平,犯龙湾,王共谋击败之。已而上整舟师袭友谅,留王守京师,军民无敢哗。辛丑春三月,拜江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秋七月,従上取安庆,破江州囘守龙湾。冬十有一月,张士诚出兵寇长兴,上时驻九江,闻报还京师,命王往援,士诚兵败,俘杀五千余人。壬寅春,脩安庆城。罗友贤搆乱,据池州神山寨,将与士诚通杭歙震动。冬,王往攻之。癸卯春正月,擒斩罗友贤,余党悉平。三月,张士诚遣兵围刘福通于安丰,王従上击之。将战,王突入其阵,三战三胜,敌兵大败而去,俘获士马无算。遂同徐公围庐州,凡三月,城将下,适陈友谅攻南昌,王解围而还。秋七月,従上率诸将往援。八月,遇友谅师于彭蠡湖之康郎山,王与之聨舟大战,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縦火焚伪平章舟,风急火炽,十里之间湖水尽赤,敌将张定边素号枭猛,奋前迎战,王射之定边,中矢走,友谅乃退保鞋山。诸将以友谅兵尚强,请縦其去,王独不言。及我师出湖口,皆言江流湍急,欲放舟而下。上知其情,命以舟扼上流。王应之,诸将乃遡流而上,舟蔽江面,控湖口者旬有五日。友谅军食乏,出江求战,王遣火舟火筏御之,敌兵奔溃,追北数十里,与之酣战,自辰至未不解。上所乘舟及王舟皆胶于沙,王既脱御舟,而已舟被围,复力战而脱。于是友谅中流矢死,士卒十万皆降。未几,其臣立友谅之子理于武昌。冬十月,王帅师讨之,四面合围。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七 明宋濂撰 神道碑【共八章】大明敕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追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的神道碑铭 洪武二年己酉秋七月七日,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在军中去世。二十三日,讣告传来。皇帝为此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在朝群臣没有不流泪的。过了一天,皇帝下诏命中书省议定,追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忠武。八月初一,灵柩车到达龙江江边,皇帝前往临奠,痛哭后返回。皇帝亲自为他在钟山草堂原选择墓地,营造墓宅和栖灵祠。所有器物用具全部由官府供给,不烦劳他的家人。到冬十月九日才下葬。又推恩及他的三代祖先,都封为王爵。他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可以说到了极点。皇上仍然不忘他的功劳,召我宋濂到殿庭,对我说:“朕向东安抚高丽,向西抵达吐蕃,向北接近沙漠,向南到达交趾、占城,没有一个不叩头奉命的。计算开拓疆土的功劳,如果按十分来说,开平王大概占了七八分。朕如今亲手记录战事的先后次序,交给你,希望你作文章刻在高大的石碑上,使开平王的功劳永远流传。” 臣宋濂接受诏命退下,谨行再拜,撰写序文并铭刻在墓道之中。王名遇春,姓常,是濠州怀远人,世代务农。他天性刚毅,体力超过常人。壬辰年,群雄纷纷起兵,江淮地区因此像鼎中的沸水一样动荡。当时王二十三岁,被群盗刘聚俘获。刘聚看见王相貌奇伟,便把他编入军伍并信任他。王每次出战,必定鼓足勇气争先,刘聚十分喜欢他。王观察刘聚的作为,认为他终究不能成事,想选择可以依附的人。乙未年,听说皇上驻兵和州,便带领几十人舍弃刘聚前来归附。过了两个多月,请求担任前部先锋。皇上说:“你来这里,是因为士卒粮食断绝,所以前来求食。你本来有自己的主人,我怎么能留下你?”王再三请求,甚至流泪哭泣。皇上说:“你姑且跟随我渡过长江,等攻克太平后,再全心侍奉我也不晚。”这年夏六月,皇上先到采石矶,元军列阵于矶上,矶下大船如织,双方相距仅三丈多,仓促之间很难登岸。王乘快船接连赶到,皇上挥手命他前进,王立即弃船挺戈先登,众军全都溃败,于是攻下采石,又乘胜攻取太平,跟随皇上守御,这才授任总管府先锋。冬十月,升任管军总管。丙申年春二月,元朝中丞曼济哈雅又率兵驻扎采石,南北交通断绝。皇上担心将士虽然渡过长江,但他们的父母妻儿还留在淮西,势必无法接来。王统兵进攻。王到达后,设置疑兵以分散敌军力量,同时用正兵与之交战;交战时又另出奇兵,冲击并击败敌军,全部俘获其精锐。从此元军扼守长江的势力衰弱了。不久王守卫溧阳,进攻建康,功劳在各将领之首。三月,跟随今大将军、右丞相徐公达攻克镇江。四月,授承信校尉,统领军队任先锋。秋九月,再次进攻常州,守青军叛逃,与伪吴张士诚联合。徐公在牛塘被围,王与诸将奋力作战,大败敌军,擒获张士诚,斩下将军张某。冬十一月,任统军大元帅。丁酉年春三月,终于攻克常州,升为中翼大元帅。夏四月,跟随徐公攻下宁国。秋八月,攻克马陵沙。冬十月,攻取池州。戊戌年春,升任江南行中书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冬十二月,皇上亲自攻取婺州。己亥年夏四月,改任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守卫婺城。不久奉命进攻衢州,衢州投降。冬十月,升任佥院。十二月,进攻杭州。庚子年夏五月,召回京师,跟随徐公防守安庆赵普胜的水寨。当时伪汉陈友谅扬言要援救安庆,王推测他一定会攻打池州,于是用弱兵守城,把精锐士卒埋伏在九华山。第二天,陈友谅的军队果然来攻城,伏兵四面出击,俘获、杀死一万多人。六月,陈友谅进入太平,侵犯龙湾,王与众将共同谋划将他击败。不久皇上整顿水军袭击陈友谅,留下王守卫京师,军民没有人敢喧哗。辛丑年春三月,授任江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秋七月,跟随皇上攻取安庆,攻破江州后返回守卫龙湾。冬十一月,张士诚出兵侵犯长兴,皇上当时驻扎九江,听到报告后返回京师,命王前往援救,张士诚兵败,俘获、杀死五千多人。壬寅年春,修缮安庆城。罗友贤发动叛乱,占据池州神山寨,将要与张士诚沟通,使杭州、徽州震动。冬天,王前往进攻。癸卯年春正月,擒获并斩杀罗友贤,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三月,张士诚派兵围困刘福通于安丰,王跟随皇上进击。将要交战时,王突入敌阵,三战三胜,敌军大败离去,俘获的人马不可胜数。于是与徐公包围庐州,共三个月,城池将要攻下时,恰逢陈友谅进攻南昌,王解围返回。秋七月,跟随皇上率领诸将前往援救。八月,在鄱阳湖康郎山与陈友谅军相遇,王与敌军联船激战,喊声震动天地,没有一个人不是以一当百;放火焚烧伪平章的战船,风急火旺,十里之内湖水全都变红。敌将张定边一向号称勇猛异常,奋勇上前迎战,王射中张定边,张定边中箭逃走,陈友谅于是退守鞋山。诸将认为陈友谅军力仍强,请求放他离去,唯独王不说话。等我军驶出湖口时,大家都说江水湍急,想放船顺流而下。皇上知道他们的意图,命令用船扼守上游。王表示赞同,诸将于是逆流而上,船只遮蔽江面,控制湖口十五天。陈友谅军粮食匮乏,出江求战,王派遣火船、火筏抵御,敌军奔逃溃散。追击败军数十里,与之激战,从辰时一直到未时没有停止。皇上乘坐的船和王乘坐的船都搁浅在沙上;王已经脱离了皇上的船,但自己的船被包围,又奋力作战才脱身。于是陈友谅被流箭射死,十万士卒全部投降。不久,陈友谅的臣下在武昌拥立他的儿子陈理。冬十月,王率军讨伐陈理,从四面合围。

甲辰春二月,理衔璧出降,荆湖之地望风皆附。陞中书平章政事。秋七月,従徐公取庐州。八月,遂自将兵平临江之沙坑、麻岭十洞、牛陂诸寨,进取赣州。乙巳春正月,克之,悉定南安、南雄、韶州。夏五月,还兵取安陆、襄阳。冬十月,従徐公克泰州。丙午春三月,复従克髙邮。夏四月,淮安、濠、泗、徐、宿、安丰皆下。秋八月,诸将攻浙西,师次太湖,伪万户尹义等逆战,王擒之,直趋湖州之毗山,与敌兵水陆鏖战,敌兵大溃,遂抵城下,塞其四门,昼夜环攻之。伪丞相张士信悉发境中兵为援,屯于旧馆,出我师之背。王统竒兵由大全港入,结营东阡,复出敌背,且填壅沟港,絶其归路。士诚知事急,出亲兵拒鬭,王一鼓胜之。士诚复遣其将徐义统赤龙船亲军来援,王复击败于乌镇。冬十月,旧馆降,得兵六万。十有一月,湖州亦下,遂进围平江。丁未,围之益急,士诚收合余烬,犹背城百战,降其将士且尽。秋九月,始克之,缚士诚来献,籍其兵二十有五万,乃加授中书平章军国重事,疏封鄂国,进爵上公。冬十月,复授征虏副将军,同徐公奉命北伐。戊申春正月,上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王与徐公下山东诸郡,遂攻汴梁,守臣李景昌遁,进攻河南,敌兵五万屯于洛水之北,将出迎战,王布阵既定,单骑执弓。矢冲入其队,敌发二十骑攒槊刺王,王一箭中其前锋,大呼杀入,悉获其众,而河南诸城先后皆平。上幸汴京,谋取燕都。秋七月,徐公与王渡大河,河北诸郡又平。八月二日,燕都不战而克,元君北奔,师次太原,其守将库库特穆尔帅众来御其锋,鋭甚。王与徐公谋曰:「我骑兵虽集,而歩卒未至,何以能战?莫若遣精骑夜刼其营,其众可乱,众乱主将可缚也。」徐公如王言,库库特穆尔果中伤而遁。己酉春正月,进攻大同,竹贞弃城走河东,又平,遂西入秦。张良弼遁,李思齐迎降,奉元、鳯翔、巩昌、临洮又平。夏五月,元将伊苏兵侵通州,有防命王以所部军东还拒之,遂捣永平,过惠州,获江文清士马以千计。至大寜池,速遁,破开平,元君又北奔。追至北河,俘其宗王三人及平章鼎珠等,凡得军士万人,车万辆,马三千,牛五万,全师还燕。次柳河川,得疾而薨,享年仅四十尔。王之为人,守谦而不矜,有功而无过,运筹决胜之方,不学而能。其従大将军东征西伐,而能遵守节制,及其自将兵,则所至无不克捷,由其智识明而材力雄,故施之各得其宜。呜呼!若王者,可谓开国之殊勲者矣。王之曽大父四三府君,累赠银青荣禄大夫柱国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諡庄简。妣张氏,追封开平王夫人。大父重五府君,累赠仪同三司上柱国少保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諡安穆。妣陈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父六六府君,累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諡靖懿。妣髙氏,追封开平王夫人。妻定逺蓝氏,封开平王夫人。子男三人,曰茂,曰升,曰森,皆上所赐名。女三人,长许为皇太子妃,余皆幼。臣濂闻之,昔日唐太宗起义兵而定天下,当时有尉迟恭者,弃刘武周,仗劔来従,其后辅成唐业,而恭之功为多,于是生有鄂国之封,殁有忠武之諡。今王之功,非恭所可及。上之所以遇王者,封諡与之,虽同而其王爵之加,恩数优渥。揆之于唐,诚又过之。史臣所谓“君臣相遇,千载一时”者,岂不异世而同符也哉?是宜铭诸贞石,传之千万世,一以昭圣天子埀念功臣如此之至,一以着王之勲烈于不朽云尔。铭曰:圣皇开天,豪杰四従。龙兴而云,虎啸而风。义旗所指,山岳震动。飚驰霆舂,孰不神竦?维忠武王,其气至刚。仗劔来従,飞渡大江。无坚不摧,无敌不碎。席巻长驱,易如拾芥。平呉定越,帖荆抚淮。威声所加,小大毕来。齐鲁既寜,汴洛亦定。直指幽燕,不战而胜。元君逺逝,六军倒戈。本根既拨,何有条柯?乃收晋冀,乃清秦陇,乃徇辽海。人百其勇,茫茫朔漠。滦河所经,誓将刬涤边尘弗惊。王之忠精,上贯天日,煜其有光,亘古不没。幅贠之广,汉唐莫过。马蹄所及,王功为多。十五年间,百战百捷。备殚勤劳,光辅帝业。翊运之勲,靖逺之威,在古或罕,于今见之。大功埀成,王忽长逝。当宁兴哀,如失一臂。爰加恩宠,用钖王封。衮衣绣裳,照耀泉宫。天子曰:噫,未慊朕志。其推尔爵,上褒三世。死生哀荣,孰可比焉?王虽云殁,生气凛然。钟山之阴,隧道有石。词臣勒铭,垂示千亿。大明勅赐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兼太子右率府使赠推忠翊运宣力怀逺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蕲国公諡武义康公神道碑铭【有序】

译甲辰年春二月,陈理衔璧出城投降,荆湖地区听到消息后全都归附。升任中书平章政事。秋七月,跟随徐公攻取庐州。八月,亲自率兵平定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牛陂等寨,进而攻取赣州。乙巳年春正月,攻克赣州,南安、南雄、韶州全部平定。夏五月,回师攻取安陆、襄阳。冬十月,跟随徐公攻克泰州。丙午年春三月,又跟随攻克高邮。夏四月,淮安、濠州、泗州、徐州、宿州、安丰都被攻下。秋八月,诸将进攻浙西,军队驻扎太湖,伪万户尹义等迎战,王将他们擒获,直趋湖州毗山,与敌军在水陆两面激战,敌军大败,于是抵达城下,堵塞四座城门,昼夜不停地围攻。伪丞相张士信调集境内全部军队救援,驻扎在旧馆,从我军背后出击。王率领奇兵从大全港进入,扎营在东阡,又从敌军背后出击,并且填塞沟港,断绝敌军退路。张士诚知道形势危急,亲自率领亲兵抵抗,王一鼓作气将其击败。张士诚又派将领徐义统率赤龙船亲军前来援救,王又在乌镇将其击败。冬十月,旧馆投降,俘获士卒六万人。十一月,湖州也被攻下,于是进军包围平江。丁未年,包围更加紧急,张士诚收集残余力量,仍然凭借城池进行百般抵抗,终于使他的将士几乎全部投降。秋九月,才攻克平江,把张士诚捆绑起来押来献上,登记他的军队共二十五万人,于是加授中书平章军国重事,疏封鄂国,晋爵上公。冬十月,又授征虏副将军,与徐公一起奉命北伐。戊申年春正月,皇上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王与徐公攻下山东各郡,接着进攻汴梁,守臣李景昌逃走;进攻河南时,敌军五万人驻扎在洛水以北,准备出战迎敌。王布置阵势完毕,单骑执弓,箭射入敌军队伍;敌军派二十名骑兵聚集长矛刺杀王,王一箭射中他们的前锋,大声呼喊着杀入敌阵,将他们全部俘获,于是河南各城先后平定。皇上驾临汴京,谋划攻取燕都。秋七月,徐公和王渡过黄河,河北各郡又相继平定。八月二日,燕都不战而攻克,元君向北逃走。军队驻扎太原,其守将库库特穆尔率众抵御我军锋芒,锐气极盛。王与徐公商议说:“我军骑兵虽然集中,但步兵还没有到,凭什么能够交战?不如派精锐骑兵夜袭他的营寨,使他的军队混乱;军队一乱,主将就可以擒获了。”徐公依照王的话行事,库库特穆尔果然中箭受伤后逃走。己酉年春正月,进攻大同,竹贞弃城逃往河东,大同也被平定,于是向西进入秦地。张良弼逃走,李思齐迎接投降,奉元、凤翔、巩昌、临洮又相继平定。夏五月,元将伊苏率兵侵犯通州,有诏命王率所部军队向东返回抵御,于是攻袭永平,经过惠州,俘获江文清及其士马数千。到达大宁池时,伊苏迅速逃走;攻破开平,元君又向北逃奔。追到北河,俘获元宗王三人以及平章鼎珠等,共得到军士一万人、车辆一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全军返回燕地。驻扎柳河川时,王得病去世,享年仅四十二岁。王为人谦逊自守而不自夸,有功劳而没有过错,运筹决胜的办法,不曾学习却自然具备。他跟随大将军东征西讨,能够遵守节制;等到亲自率兵时,所到之处无不取胜,这是因为他见识明达而才力雄强,所以施展才能时都能恰当适宜。唉!像王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开国的特殊功臣了。王的曾祖父四三府君,多次追赠银青荣禄大夫、柱国、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庄简。曾祖母张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祖父重五府君,多次追赠仪同三司、上柱国、少保、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安穆。祖母陈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父亲六六府君,多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靖懿。母亲高氏,追封开平王夫人。妻子定远蓝氏,封开平王夫人。儿子三人,名叫茂、升、森,都是皇上所赐的名字。女儿三人,长女许配为皇太子妃,其余都还年幼。臣宋濂听说,从前唐太宗起兵平定天下,当时有尉迟恭,舍弃刘武周,持剑前来跟随,后来辅佐成就唐朝事业,尉迟恭的功劳很多,因此活着时封为鄂国公,死后谥忠武。如今开平王的功劳,不是尉迟恭所能相比的。皇上对待王的方式,封号和谥号虽与尉迟恭相同,但加封王爵,恩典和礼数更加优厚。拿唐代的情况来比较,确实又超过了它。史臣所说的“君臣相遇,千载一时”,难道不是异代而同样应验吗?所以应当把这些事铭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流传千万世:一方面昭示圣明天子如此深切地眷念功臣,另一方面彰显开平王的功勋,使之永垂不朽。” 铭文说:圣明的皇帝开创天下,豪杰从四方前来跟随。真龙兴起而云气聚集,猛虎长啸而风声大作。正义的旗帜所指之处,山岳震动。疾风奔驰,雷霆轰击,谁不感到神威震慑?忠武王的气概最为刚强,持剑前来归附,飞速渡过长江。没有坚固之物不能摧毁,没有敌人不能粉碎。席卷而长驱直入,容易得如同拾取草芥。平定吴地,安定越地,平服荆地,安抚淮地;威势所到之处,小大势力全都归来。齐鲁已经安宁,汴京、洛阳也已平定。直指幽燕,不战而胜。元君远逃,六军倒戈。本根既已拔除,哪里还会有枝条树叶?于是收复晋冀,清平秦陇,又巡视辽海。人的勇气增加百倍,面对茫茫北方沙漠。滦河流经之地,发誓要扫清边塞尘土,使边境不再惊扰。王的忠贞精诚向上贯通天日,光辉灿烂,永远不会消失。疆域的广大,汉唐都没有超过;马蹄所到之处,王的功劳最多。十五年之间,百战百胜。完全竭尽勤劳,光明地辅佐帝业。辅佐开国的功勋,安定远方的威势,在古代或许少见,如今却亲眼见到了。大功将要完成,王忽然长逝。皇上因此悲哀,如同失去一条手臂。于是加以恩宠,赐予王封号;衮衣绣裳,照耀着地下的墓宫。天子说:唉,仍不能满足朕的心意。再提升你的爵位,并追褒你的三代祖先。死生之间的哀荣,谁能与他相比?王虽然已经去世,生前的正气仍然凛然。钟山的北面,墓道中有石碑。词臣刻写铭文,流传示给千秋万代。大明皇帝敕赐其荣禄大夫之衔,任命其为同知大都督府事,兼任太子右率府使;追赠推忠翊运宣力怀逺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为蕲国公,谥号武义康公。这是为其墓道所立的碑铭,附有序文。

皇帝即位之三载,混一华夷,声教所被,罔间遐迩,梯山航海,奉贽献琛。上念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东征西伐,宣劳有年,方将胙土分茅,以定功赏。而都督康公薨于陕州,上闻之,嗟悼不已。既勅有司穿土作室,以寜体魄,复欲昭其功勲于悠久,诏翰林学士臣宋濂稽诸简牍,所书文于坚石,以垂示于亿万载。臣濂谨按:公讳茂才,字寿卿,康其姓也,世为蕲州人。曽祖文广,皇赠中奉大夫,中书参知政事,护国,追封京兆郡公。祖徳懋,皇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京兆郡公。父寿,皇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蕲国公。母萧氏,追封蕲国夫人。公当元之季,四方云扰,未几蕲州陷,公结义旅,以捍蔽为务,授以长官,俄迁为镇府,同诸将复九江,捣蕲水、黄连寨,转蕲州路同知总管府事,屯戍和之裕溪、太平之采石。使者考其功状,陞淮西宣慰副使,同知元帅府事,又陞宣慰使都元帅。嵗乙未六月,上帅师渡江,将士家属尚留于和州,上虑公扼采石之冲,弗获渡,时出兵挑战,公兵虽寡,而以寛▯得士卒心,故临阵人多效死,于是数战不克。后数月,常忠武王遇春遣游兵虚挠之,公连日发军以应,王度其力疲,夜设伏兵,质明歼其精鋭,殆尽,然犹收合溃散,坚寨于天寜洲。眀年二月,上命诸将以襄阳大炮破其寨,公奔行台,便宜陞淮南行省参知政事。甫逾月,上亦克金陵,又奔京口,舟师追及之,公度天命有归,乃率所部余兵三千,解甲来附,免冠顿首,言前日战各为其主,今日屡败,天数也,事至于此,死生唯命,茍得生全,尚竭犬马之力,以图报效。上笑而释之,仍许统所部兵従征。又眀年,授秦淮翼水军元帅,守御龙湾,取江阴之马防沙。八月,伪呉张士诚犯我疆境,公驱兵逐之,获其楼船,上赐名马一疋,黄金一锭。嵗戊戌従廖楚公永。安攻池州,取赵双刀之枞阳,迁都水营田使兼帐前总制亲兵左副指挥使。眀年八月,攻皖城,伪将率楼船出战,公复获之。又眀年六月,伪汉陈友谅倾国入寇,攻陷我姑孰,杀戮我吏民,意将窥我南京。上召公谓曰:“尔不疑我乎?”公复顿首谢。上曰:“汝既不相疑,宜作书遣使伪降友谅,为内应招之速来,仍绐告以虚实,使分兵三道以弱其势。”友谅果如所言,暨至,诸将同公奋击,大破之,缚其士卒二万有币帛白金之赐。嵗辛丑八月,上怒友谅来寇,率将士亲征,公领舟师行击安庆,破江州伪都,友谅西遁,遂下蕲州、兴国、汉阳。公沿流而下,克黄梅某家寨。十一月,取江之瑞昌,败友谅八阵指挥,友谅之势遂衰。迁帐前亲兵副都指挥使。明年九月,复龙兴。又明年,攻左君弼于庐州。四月,友谅围龙兴,上亲往援,公与诸将皆従。友谅闻上至,亟解围还。七月,大战于彭蠡湖,军声啸呼,湖水为之起立,浮尸蠢蠢动至数十里。友谅遂至败亡,又有币帛之赐。十月,上亲征武昌,公従之。嵗甲辰二月,下之,友谅之子理衔璧出降。三月,进金吾侍卫亲军都护府副都护。四月,従大将军徐公达洊攻庐州。七月,下之。八月,防安丰,继取江陵及湖南诸州,加赐币帛。眀年二月,改神武卫指挥使。五月,进大都督府副使。闰十月,士诚兵犯江阴、京口,上帅大军水陆并进,公在行中。及至镇江,士诚兵已遁。又眀年正月,追至巫子门,击败其众,获士卒三千,公功为尤多。四月,捣淮安之马逻港,防其水寨,复获士卒与艨艟无算,淮安平。七月,遂攻湖州。十一月,破之,进逼姑苏。姑苏士诚伪都,即遣锐卒死迎鬭,大战尹山桥,公持防督战益力,鋭卒尽覆,乃进围齐门,刀剑林立,飞鸟不敢下。大将军命诸将合攻之。呉元年九月,姑蘓平,公取无锡州。十月,陞同知大都督府事兼太子右率府使,进。阶荣禄大夫。洪武元年,上以江南之地既入版图,乃遣大将军经畧中原。公従定齐鲁之地,复由黄河取汴梁,下洛阳,驻师陕州,规运馈饷,造浮桥以渡大军,镇河中,善抚绥遗民,为之立石颂徳。绛、解二州,则公所招徕,蔽遮潼关,秦人不敢东向。二年,复従大将军征汉中,奉防还,军中道因疾而薨,实八月之三日也,年五十有七。上下羣臣议赠公推忠翊运宣力怀逺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蕲国公,諡曰武义。卜以九月二十一日葬于应天府上元县钟山乡之幕府山上,亲临奠而百司继之,祭幄相望,联络原野,时人以为荣。

译皇帝即位第三年,华夏和夷狄统一,声威教化所到之处,无论远近都没有隔阂;翻山越岭、渡海而来的各国,都奉上礼物和珍宝。皇上想到那些如熊罴般勇猛的将士和忠贞不二的臣子,他们东西征伐,多年宣扬国威、建立功劳,正要分封土地、分赐茅土来确定功赏,而都督康公却在陕州去世。皇上听说后,悲叹哀悼不已。既下令有关官府掘土建墓室,使他的形体和魂魄得以安宁,又想使他的功勋昭示久远,便诏令翰林学士臣宋濂查考简牍,把文章写在坚石上,流传给亿万年之后。臣宋濂谨按:公名茂才,字寿卿,姓康,世代是蕲州人。曾祖文广,皇帝追赠中奉大夫、中书参知政事、护国,追封京兆郡公。祖父德懋,皇帝追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京兆郡公。父亲康寿,皇帝追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蕲国公。母亲萧氏,追封蕲国夫人。公在元朝末年,四方动乱,不久蕲州陷落,公组织义军,以保卫和遮蔽百姓为职责,被授予长官之职,不久升为镇府官,与诸将收复九江,袭击蕲水、黄连寨,转任蕲州路同知总管府事,驻守和州的裕溪、太平的采石。使者考核他的功劳和事迹,升任淮西宣慰副使、同知元帅府事,又升任宣慰使都元帅。乙未年六月,皇上率军渡过长江,将士的家属还留在和州,皇上担心康公扼守采石要冲,使我军无法渡江,便不断出兵挑战。康公兵力虽然少,却因为宽厚宏大而赢得士卒之心,所以临阵时士卒多愿效死,因此我军多次交战都不能取胜。几个月后,常忠武王遇春派遣游兵虚张声势地骚扰康公,康公连日派兵应战;王估计他的兵力已经疲惫,便在夜间设置伏兵,天刚亮就把他的精锐几乎全部歼灭。然而康公仍收拢溃散的士兵,在天宁洲坚守营寨。第二年二月,皇上命诸将用襄阳大炮攻破他的营寨,康公逃到行台,临机升任淮南行省参知政事。刚过一个月,皇上又攻克金陵,康公逃到京口,水军追上他。康公估量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于是率领所部余兵三千,解除武装前来归附,脱帽叩头,说以前交战是各为其主,今天屡次失败,是天数如此;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死生听凭命运,如果能够保全性命,仍愿竭尽犬马之力,以图报效。皇上笑着释放了他,仍允许他统领原部军队随从征战。第二年,授任秦淮翼水军元帅,守御龙湾,攻取江阴的马陵沙。八月,伪吴张士诚侵犯我方疆界,康公驱兵追击,缴获他的楼船,皇上赐给他一匹名马、一锭黄金。戊戌年,跟随廖楚公永安进攻池州,攻取赵双刀据守的枞阳,升任都水营田使兼帐前总制亲兵左副指挥使。第二年八月,进攻皖城,伪将领率楼船出战,康公又将其缴获。又过一年六月,伪汉陈友谅倾全国兵力入侵,攻陷我方姑孰,杀戮我方官吏百姓,意图窥伺南京。皇上召见康公,对他说:“你不怀疑我吗?”康公再次叩头道谢。皇上说:“你既然不怀疑我,就应当写信派使者假装投降陈友谅,作为内应,招他迅速前来;仍然用虚实相杂的话欺骗他,使他把军队分成三路,从而削弱他的力量。”陈友谅果然依照所说的情况行事,等他到来,诸将与康公奋力出击,大败陈友谅军,俘获其士卒二万多人,皇上赐给康公缯帛和白金。辛丑年八月,皇上因陈友谅前来侵犯而震怒,亲自率将士征讨;康公率领水军进攻安庆,攻破江州伪都,陈友谅向西逃走,于是攻下蕲州、兴国、汉阳。康公沿江顺流而下,攻克黄梅某家寨。十一月,攻取江州的瑞昌,击败陈友谅的八阵指挥,陈友谅的势力于是衰弱。调任帐前亲兵副都指挥使。第二年九月,重新攻下龙兴。又过一年,进攻庐州的左君弼。四月,陈友谅包围龙兴,皇上亲自前往救援,公与诸将都随行。陈友谅听说皇上到来,立即解除包围退回。七月,双方在彭蠡湖大战,军队的呐喊声震天,湖水仿佛也因此竖立起来;浮尸蠕动,绵延至数十里。陈友谅于是走向败亡,皇上又赏赐钱帛。十月,皇上亲征武昌,公随行。甲辰年二月,攻下武昌,陈友谅的儿子陈理衔璧出城投降。三月,升任金吾侍卫亲军都护府副都护。四月,随大将军徐达连续进攻庐州。七月攻下。八月,防守安丰,接着攻取江陵以及湖南各州,又加赐钱帛。第二年二月,改任神武卫指挥使。五月,升任大都督府副使。闰十月,张士诚的军队侵犯江阴、京口,皇上率领大军水陆并进,公也在行军之中。到达镇江时,张士诚的军队已经逃走。又过一年正月,追到巫子门,击败他的军队,俘获士卒三千人,公的功劳尤其多。四月,突袭淮安的马逻港,防守其水寨,又俘获许多士卒和艨艟战船,淮安平定。七月,于是进攻湖州。十一月攻破湖州,进逼姑苏。姑苏是张士诚的伪都,他立即派精锐死战迎敌,在尹山桥展开大战。公手持兵器督战,更加奋力,精锐部队全部覆灭,于是进兵包围齐门;刀剑密集如林,飞鸟都不敢降落。大将军命令诸将合力攻城。吴元年九月,姑苏平定,公攻取无锡州。十月,升任同知大都督府事,兼太子右率府使,并进阶荣禄大夫。洪武元年,皇上认为江南之地已经纳入版图,于是派大将军经营中原。公随军平定齐鲁,又从黄河一线攻取汴梁,攻下洛阳,在陕州驻军,谋划运输粮饷,建造浮桥让大军渡河,镇守河中;又善于安抚遗民,为他们立碑颂德。绛州、解州,是公招抚归附的地方,遮蔽着潼关,使秦地的人不敢向东进犯。二年,又随大将军征讨汉中,奉命回师,军队在途中因病去世,实为八月三日,享年五十七岁。皇上与群臣商议,追赠公为推忠翊运宣力怀远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蕲国公,谥号武义。选择九月二十一日葬于应天府上元县钟山乡幕府山上,皇上亲自前往祭奠,各官署也相继前往,祭祀的帷帐彼此相望,连接遍布原野,当时人都认为这是荣耀。

公娶方氏,追封蕲国夫人;继室田氏,封蕲国夫人;侧室朱氏、余氏。子男三人:铎,田氏出;鉴,朱氏出;镇,余氏出。公通经史大义,事太夫人以孝闻,轻财仗义,意气磊落,而尤有志于事功。值元祚将终,其才弗克尽施。然而真主龙飞于羣雄之中,公即能识之,巻甲韬戈,率众臣附坦然而不惑,可谓上知天命,下体人心者矣。由是昭被宠眷,倚之以心膂,用之为爪牙。十余年间,屡従征讨,茂绩竒勲,著称当世。存则安富尊荣,加以爵位;薨则疏封赐諡,贲及九泉,令名埀于竹帛,重禄延于子孙。公其可以不朽矣。臣濂谨拜手稽首述辞于碑,系之以铭,深惧不足以称上报功之意。铭曰:于赫大明,受命于天,如日之升,照于八埏【其一】于时康公,江险之恃,大军西来,视如平地【其二】巨礮轰雷,物莫敢撄,何战弗溃,何守弗倾【其三】天人攸归,势何敢抗,知几先来,率众内向【其四】皇帝曰:「嘻!有附匪疏,予开诚心,遇尔不疑【其五】尔砺矛鋋,尔部士卒,助予四方以寜,万国【其六】公拜稽首,赐死为生,誓殚报効,如无余龄【其七】孰不为庭,率师往讨,矫如翼如,风驰电扫【其八】东呉西楚,蹴陈驾张,身经百战,凶竖始亡【其九】大将北伐,同取汴洛,出镇于蒲,恤其孤弱【其十】蔽遮河潼,以义为关,谁敢操戈,睥睨其间【其十一】元▯负碑,以颂遗爱,民亦何心,恩义斯在【其十二】従伐汉中,迢迢西征,有命班师,中道而薨【其十三】帝念将臣,血战之苦,将酬其勲,锡以茅土【其十四】孰不寿考,以乐承平,公胡婴疾,陨魄泉扃【其十五】帝情悯悼,恩命络绎,穿山为堂,毕兹窀穸【其十六】名埀于史,禄延于家,翩然而逝,公复何嗟【其十七】史臣造文,大书深刻,以昭公勲,有永无极【其十八】大明勅赐故怀逺大将军佥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赠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梁国公赵公神道碑铭【有序】故怀逺大将军佥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赵公之薨,距今已十寒暑。褒防虽颁,而墓隧之碑未树。其子怀逺将军同知金吾右卫亲军指挥使司事献,请于大都督府移文。中书中书下其事,礼部于是尚书臣凯、侍郎臣鲁具以事闻。上可其奏,诏臣濂撰文,而臣某书篆以赐之。臣濂等受命震惕,深惧不足以称上意。退考诸功状而序之曰:公初讳某,今改赐徳胜,姓赵氏,濠之钟离人。曽大父小乙府君,妣时氏。大父省二府君,妣王氏。父讳仁,赠怀逺大将军同知指挥使司事,轻车都尉,追封天水郡侯,妣李氏,封天水郡夫人。公世为良农家状貎魁伟,有膂力,尤能马上运槊,捷疾如飞,人不敢猝近。嵗壬辰,江淮俶扰,州县简防枭鋭为义兵,竒公勇悍,选为羣队长。公年甫二十有八,帅众接战,必操蝥弧以争先,蹈汤赴火,有不暇防。敌人望而畏之。然栖栖在下列,无有旌其能功者,乃走西营,谒归徳王莽格▯麾下。稍久,察其驭军无律,絶类儿戏,又欲择豪杰而依之,伥伥未有所归。嵗甲午,大明皇帝统领大将南征,驻军滁阳。公闻母夫人在军,中秋七月戊寅,遂弃其妻来従。及见上辕门,喜获骑将,遂赐以今名,命为帐前先锋。已而従上取铁佛冈,攻三汊河口,破张家寨,克全椒后河、六丈、大树诸寨。寻出师援六合,左股为流矢所中,几至危殆,上亲临视焉。嵗乙未之春,闰正月,刬鸡笼山,羣盗与伪将韩溥酣战,直捣乌江,下和州,而含山次第平。三月夜袭陈额森营,戊申额森来侵,力出鬭却之。夏四月庚申,防板门寨。五月击长官寨,遂取仪真。上录公従战之功,超授忠勇校尉,管军总管府先锋。六月丙辰,复従上渡大江,时元兵屯牛渚,剑槊如林,常忠武王鼓勇先登而夺其营,诸将乃下太平,连攻芜湖、句容,取之。秋七月辛夘,克溧水。八月破溧阳,公皆有功。嵗丙申春二月,元将曼济哈雅阚大兵南渡,拥兵建栅于采石矶,以断淮西之路。维时将士家属皆在淮西,上毎虑其心动,洊命忠武王帅师攻之。公亦在遣中,乃以疑兵分其势,然后出正兵与战。短戈方接,竒兵遽起而乘之,元将大败而遁。三月乙酉,大破陈额森营于方山。庚寅,下金陵。公之绩为诸将先。丁酉,上命徐魏公取镇江,公副之。破猫防军水寨,夏四月,下丹阳、金坛。五月,平宣城。兵锋所及,势如破竹,而所向无前矣。转承信校尉,领军先锋。六月,取广徳。秋七月,破伪呉张士诚水寨。九月,复従忠武王攻毘陵,防青军叛,与士诚合围魏公于牛塘。王与公大败其众,擒其枭将张将军。嵗丁酉春三月壬午,取毘陵。时豪杰雄争,而民心无定向,曽未几何,广徳、宣城叛,公复取之。

译公娶方氏,追封蕲国夫人;继室田氏,封蕲国夫人;侧室朱氏、余氏。儿子三人:铎,是田氏所生;鉴,是朱氏所生;镇,是余氏所生。公通晓经史大义,侍奉太夫人以孝顺闻名,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胸襟磊落,尤其有志于建立功业。适逢元朝国运将尽,他的才能没能完全施展。然而真主在群雄之中兴起,公立即能够识别,便卷起铠甲、收藏兵器,率领部众坦然归附,毫不犹疑,可以说是上知天命、下合人心的人。因此受到皇上显著的宠爱,被倚为心腹,任作爪牙。十多年间,屡次随军征讨,功绩卓著、勋劳奇伟,在当世享有声名。活着时便安享富贵尊荣,加授爵位;死后则疏封爵位、赐予谥号,荣耀及于九泉,美名流传史册,厚禄延及子孙。公大概可以永垂不朽了。臣濂谨行拜手稽首,在碑上撰写颂辞,又系以铭文,深怕不足以表达皇上报答功臣的心意。铭文说:多么光明赫赫的大明,承受上天的命令,像太阳升起,光照八方【其一】。当时康公凭借长江险要,大军向西而来,却把险地看作平地【其二】。巨炮轰鸣如雷,万物没有敢抵挡的;哪一仗不能使敌军溃败,哪座守城不能使它倾覆【其三】。上天和人心都归附,谁敢抗拒大势;他预先察知时机,率领部众归向朝廷【其四】。皇帝说:‘啊!有来归附的,并不是疏远之人;我以诚心相待,对你毫不猜疑【其五】。你们磨利矛戈,你们统率士卒,帮助我安定四方,使万国宁静【其六】。’公拜首叩头,认为皇帝赐死也能使人获得新生,发誓竭尽报效,哪怕余生不多【其七】。谁不来朝廷?于是率军前往征讨,军容矫健如飞鸟,迅疾如风驰电扫【其八】。东吴西楚,都被击败,陈友谅、张士诚相继覆灭;公亲身经历百战,凶恶的逆臣才终于灭亡【其九】。大将军向北征伐,公一同攻取汴梁、洛阳;出镇蒲州,抚恤孤弱百姓【其十】。遮蔽河中、潼关,以义气作为关隘;谁敢拿起兵器,在那里侧目窥伺【其十一】?元龟驮着石碑,歌颂遗留下来的恩德;百姓又怎么会忘记,恩义正长存于此【其十二】。随军征伐汉中,迢迢向西进军;奉命回师,却在途中去世【其十三】。皇帝念及将臣血战的辛苦,准备酬报他的功勋,赐给他封土【其十四】。谁不能长寿,享受太平?公为什么偏偏染病,魂魄陨落到黄泉之门【其十五】?皇帝深切哀悼,恩命接连而来,穿凿山体建造墓室,完成了这次安葬【其十六】。姓名流传史册,禄位延及家族;公轻快地离世,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其十七】?史官撰写文章,大书深刻,使公的功勋昭明,永远无穷【其十八】。大明朝为已故赵公颁发敕命:他生前担任怀逺大将军、佥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死后获赠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并被追封为梁国公。这是赵公的神道碑铭【有序】。故怀远大将军、佥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赵公去世,距今已经十年。褒奖和抚恤虽已颁发,但墓道上的碑还没有树立。他的儿子怀远将军、同知金吾右卫亲军指挥使司事赵献,请求大都督府发文办理。中书省将此事下交礼部,尚书臣凯、侍郎臣鲁把事情详细上报。皇上批准了奏章,诏令臣濂撰写碑文,又命臣某书写篆额来赐给他们。臣濂等奉命后震惊惶恐,深怕不足以符合皇上的心意。退下来考察各项功状后,按次序叙述如下:公起初名某,如今改赐名德胜,姓赵,是濠州钟离人。曾祖父小乙府君,曾祖母时氏。祖父省二府君,祖母王氏。父亲名仁,赠怀远大将军、同知指挥使司事、轻车都尉,追封天水郡侯;母亲李氏,封天水郡夫人。公家世代务农,体貌魁伟,有臂力,尤其能在马上挥动长槊,敏捷迅疾如飞,人不敢突然接近。壬辰年,江淮初起骚乱,各州县选拔勇猛精锐之人编为义兵,认为公勇敢强悍,选他做队长。公当时刚二十八岁,率众迎战,总是手持蝥弧争先,赴汤蹈火,毫不顾惜。敌人望见他就害怕。然而他困顿地处下层,没有人表彰他的才能功劳,于是逃到西营,拜见归德王莽格麾下。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王莽格统率军队没有纪律,完全像儿戏一样,又想选择豪杰依附,却茫然没有归宿。甲午年,大明皇帝统率大将南征,驻军滁阳。公听说母亲夫人在军中,七月戊寅日,便抛下妻子前来跟随。到辕门拜见皇上时,皇上高兴地得到一名骑将,于是赐给他现在的名字,命他担任帐前先锋。不久,公随皇上攻取铁佛冈,进攻三汊河口,攻破张家寨,攻克全椒后河、六丈、大树等寨。不久出兵援救六合,左大腿被流箭射中,几乎危及生命,皇上亲自前往探视。乙未年春,闰正月,攻下鸡笼山,群盗与伪将韩溥激战,公直捣乌江,攻下和州,含山也相继平定。三月,夜袭陈额森的营寨;戊申日,陈额森来犯,公奋力出战将其击退。夏四月庚申日,攻取板门寨。五月,攻打长官寨,于是攻取仪真。皇上记录公随军作战的功劳,越级授任忠勇校尉、管军总管府先锋。六月丙辰日,又随皇上渡过长江。当时元军驻扎牛渚,刀枪密集如林,常忠武王鼓舞士气率先登上并夺取其营寨,诸将于是攻下太平,又连续进攻芜湖、句容,将其攻取。秋七月辛卯日,攻克溧水。八月攻破溧阳,公都有功。丙申年春二月,元将曼济哈雅率大军南渡,拥兵在采石矶筑栅,切断淮西的道路。当时将士家属都在淮西,皇上常担心他们因此动摇,连续命忠武王率军进攻。公也在派遣的军队之中,于是先用疑兵分散敌军势力,然后出动正兵交战。短兵刚刚相接,奇兵突然出现乘势攻击,元将大败逃走。三月乙酉日,在方山大破陈额森的营寨。庚寅日,攻下金陵。公的功绩居诸将之首。丁酉日,皇上命徐魏公攻取镇江,公任副将。攻破猫防军的水寨,夏四月,攻下丹阳、金坛。五月,平定宣城。兵锋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所向无敌。转任承信校尉,统领军队任先锋。六月,攻取广德。秋七月,攻破伪吴张士诚的水寨。九月,又随忠武王进攻毗陵,防青军叛变,与张士诚合兵包围魏公于牛塘。忠武王与公大败其军,擒获其悍将张将军。丁酉年春三月壬午日,攻取毗陵。当时豪杰争雄,百姓尚无确定归向;没过多久,广德、宣城叛乱,公又将它们攻取。

夏六月戊辰,取江阴。秋七月丙子,攻常熟,张士徳出挑战,公麾兵而进,士徳就缚。士徳,士诚之弟也。遂征甘露、望亭、无锡诸寨。嵗戊戌春二月,公従大将攻湖州。已而宜兴叛,秋七月,公复取之。嵗己亥夏四月,擢怀逺大将军、中奕左副元帅。五月,攻池州,取青阳、石▯。当是时,安庆实为荆楚咽喉之地,势不得不取。秋八月,公攻之,已而取无为、潜山。冬十有二月,复従大将征杭州。嵗庚子春三月,还南京,防伪将朱暹来攻宜兴,公帅师为援,即捣退之。夏五月,伪汉主陈友谅以重兵袭我太平境,直犯龙江。皇上震怒,命诸大将分据险要,授以成算,而命公守虎口城。虎口城,龙江第一关也。既而友谅兵大至,兵阵既交,杀伤相当,而伏兵忽起山坳,友谅兵大败,擒戮无算,遂复太平。秋八月,下铜陵之临山寨。冬十月,掠黄桥及马防沙。嵗辛丑春二月,征髙邮。夏四月,陞后奕统兵元帅。秋八月,上亲率六师伐伪汉,以报龙江之役,公従行,道经安庆,攻破其水寨,遂乘风直泝小孤山,抵九江九江伪汉都也,距九江五里所,友谅始知,意谓神兵自天而下,友谅宵遁,遂克九江,获其玉硏、华盖、日月旗等物。公复分兵攻黄梅、广济。冬十月,克瑞、富、临江、安吉诸州,复囘师攻安庆,下之。十有一月壬申,进克抚州。友谅既遁,谋移都武昌,公承命攻其沌口埧。嵗壬寅春正月,従上征南昌,兵至彭蠡湖,南昌降。三月,取新淦州。已而祝某康泰据南昌叛,杀守臣叶琛,公率精甲従魏公复其城。夏四月甲午,城破,公左肩为炮所伤,久之乃瘳。上壮其为人,超授佥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罗友贤据池州神山寨以叛,冬十有一月,公与忠武王平之。伪汉余党建栅南昌之西山,号为八阵,指挥十有二月,公从赵将军破之,俘获三千余人。江右州郡虽已附,往往观望狐疑,未即决。嵗癸卯春三月,临江、吉安、富州三城叛,公皆先后綂兵复之。上以南昌实西江重镇,襟江带湖,控荆引粤,非宗藩不足以授绥定之寄,于是诏皇侄大都督授以节钺,往莅其地,而公实统精兵受节制。夏四月壬戌,友谅帅强兵十万攻围南昌,癸亥,公统歩卒数千,辟城门迎战,伪将金指挥操防直前,公弯弧一发,应▯而仆,敌气大挫而退。明日复合,自是昼夜环攻城,友谅亲督促之势在必取,公赞画秘计,分命诸将随方应敌,剪获甚众。六月辛亥,公廵城至东门,敌发蹶张,中其腰膂,箭深入约六寸,公即防出之,且抚髀叹曰:“吾自壮嵗从军,伤于矢石屡矣,其重无逾于此者,岂命也夫?然大丈夫死即死耳,复何憾?所恨者不能从主上扫清中原,稍效微勲,埀令名于竹帛尔。”丁巳,遂薨于私第,年三十有九。军中涕泣相吊,上闻之,悼惜不已,遣使者来致祭。冬十有一月,其子献防柩车至南京,以内子葬于牛首山安徳乡下堡之原上,念其功,复命典谒者▯以布帛菽粟有差。嵗甲辰春三月,遂命献。代领其众。秋九月,下中书议,赠公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梁国公,勅有司建庙南昌,嵗时祭享。嵗戊申正月乙亥,上即皇帝位,国号大明,建元洪武。追念开国元勲,皆命配享仁祖淳皇帝庙廷,公位居其八,实异数也。公为人沈鸷而简黙,刚明而质直,驭下严肃,一号令之加,旗帜为之改色,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下。及从大将征伐,尤能恪守军令,不敢违尺寸,君子以此多之。生平虽未尝读书,随机应变,其智如神,动与古名将合。兼之临难不慑,奋弗顾身,而于孝友之道尤为笃至,信所谓间气所生之良将也。公娶王氏,因公来归,殁于军,追赠梁国夫人。继室朱氏,先公若干年卒。子男一人,献王氏出也。臣闻之,龙蛇起蛰,山泽通气,与运相值,有开必先,此古今通义也。惟我皇上龙飞临濠,建万世不拔之基,一时将帅大臣多其乡里之俊,如赵公者亦一人也。盖昊天有成命,既生聪眀睿知为天下君,必有贤臣经纶而翼卫之,此意已定于冥冥之中久矣。公自壮嵗从戎,何役不随,何战不与,所以辉耀其威灵者,亦云至矣。使假之以年,勲业炳朗,当不止于斯。惜乎不见海岳大归于一统也,其亦命也夫。然而圣恩滂沛,追命锡爵,既备极于宠荣,有子能令,亦足上承宸渥,宿卫殿庭。公之不没者,盖有在矣。

译夏六月戊辰日,攻取江阴。秋七月丙子日,进攻常熟,张士德出城挑战,公指挥军队进攻,张士德被擒。张士德是张士诚的弟弟。于是征讨甘露、望亭、无锡等寨。戊戌年春二月,公随大将进攻湖州。不久宜兴叛乱,秋七月,公又将其攻取。己亥年夏四月,升任怀远大将军、中奕左副元帅。五月,攻打池州,攻取青阳、石埭。当时安庆实在是荆楚的咽喉之地,势在必取。秋八月,公进攻安庆,不久又攻取无为、潜山。冬十二月,又随大将征讨杭州。庚子年春三月,回到南京,防守伪将朱暹来攻打宜兴,公率军救援,立即将其击退。夏五月,伪汉主陈友谅率重兵袭击我方太平境地,直犯龙江。皇上震怒,命诸大将分别据守险要,授予他们既定的作战谋略,并命公守卫虎口城。虎口城,是龙江的第一道关隘。不久陈友谅大军到来,双方交战,杀伤人数相当;忽然伏兵从山坳中杀出,陈友谅军大败,被俘和被杀者无数,于是收复太平。秋八月,攻下铜陵的临山寨。冬十月,袭掠黄桥和马防沙。辛丑年春二月,征讨高邮。夏四月,升任后奕统兵元帅。秋八月,皇上亲自率领六军征伐伪汉,以报龙江之战,公随军出征。途中经过安庆,攻破其水寨,随即乘风直溯而上小孤山,抵达九江。九江是伪汉的都城,距九江约五里时,陈友谅才知道,心想神兵从天而降,连夜逃走,于是攻克九江,缴获他的玉砚、华盖、日月旗等物。公又分兵进攻黄梅、广济。冬十月,攻克瑞州、富州、临江、安吉等州,又回军攻打安庆,将其攻下。十一月壬申日,进军攻克抚州。陈友谅逃走后,谋划迁都武昌,公奉命攻打他的沌口坝。壬寅年春正月,随皇上征讨南昌,军队到达彭蠡湖,南昌投降。三月,攻取新淦州。不久祝某、康泰占据南昌叛乱,杀死守臣叶琛,公率精锐骑兵随魏公收复城池。夏四月甲午日,城被攻破,公的左肩被炮弹击伤,过了很久才痊愈。皇上赞赏他的为人,越级授任佥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罗友贤占据池州神山寨叛乱,冬十二月,公与忠武王将其平定。伪汉余部在南昌西山筑栅,号称八阵。十二月,公随赵将军攻破它,俘获三千多人。江右各州郡虽然已经归附,却常常观望狐疑,没有立即决定。癸卯年春三月,临江、吉安、富州三城叛乱,公先后都率军收复。皇上认为南昌是西江重镇,环抱江河、连接湖泊,控制荆楚、通达岭南;若不是宗室藩王,便不足以承担安抚平定的职责,于是下诏授皇侄大都督节钺,前往治理当地,而公实际统率精兵接受他的节制。夏四月壬戌日,陈友谅率十万强兵进攻包围南昌。癸亥日,公统率数千步卒,打开城门迎战;伪将金指挥持盾直冲上前,公张弓一箭射出,他应弦倒地,敌军士气大挫而退。第二天敌军又重新集结,从此昼夜环城进攻。陈友谅亲自督促,势在必定攻取。公谋划秘密计策,分别命诸将根据敌情应战,杀获很多。六月辛亥日,公巡视城防到东门,敌军发射蹶张弩,射中他的腰背,箭深入约六寸。公立即拔出箭来,又抚摸大腿叹息说:‘我从壮年起从军,屡次受箭矢、炮石之伤,伤势没有比这更重的,难道真是命运吗?然而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所遗憾的是不能跟随主上扫清中原,稍稍建立微薄功勋,使美名流传史册罢了。’丁巳日,公于是死于私宅,享年三十九岁。军中将士流泪哭泣,互相吊唁。皇上听说后悲悼惋惜不已,派使者前来致祭。冬十二月,他的儿子赵献护送灵柩车到南京,将公与正室合葬于牛首山安德乡下堡的原野上。皇上念及他的功劳,又命典谒官按等级赐给布帛、粮食等物。甲辰年春三月,于是命赵献代领他的部众。秋九月,下令中书省商议,追赠公为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梁国公,敕令有关部门在南昌建庙,按岁时祭祀。戊申年正月乙亥日,皇上即皇帝位,国号大明,建元洪武。皇上追念开国功臣,命他们都配享仁祖淳皇帝庙庭,公的神位排在第八位,实在是特殊的荣典。公为人沉着严厉而简朴少言,刚强明敏而质朴正直,统御部下严肃;每当号令发布,旗帜都仿佛因此变色,所以作战无不胜利,攻城无不攻克。后来随大将征伐,更能谨慎遵守军令,不敢有丝毫违背,君子因此称许他。他一生虽然没有读过书,却能随机应变,智慧如神,行动常与古代名将相合。加上面对危难不畏惧,奋勇向前而不顾自身,对于孝顺友爱尤其深厚周到,确实是所谓天地间特殊灵气所孕育的良将。公娶王氏,因公来到军中,死于军中,追赠梁国夫人。继室朱氏,比公早几年去世。儿子一人,即王氏所生的赵献。臣听说,龙蛇蛰伏而后兴起,山泽之气相通,与时运相逢;凡有圣王兴起,必有先行辅佐之人,这是古今相通的道理。我们皇上兴起于濠州,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根基,当时将帅大臣中有许多是当地俊杰,像赵公也是其中一人。大概上天已经有成命:既然生下聪明睿智的人作为天下之君,就必定有贤臣为他筹划辅佐、护卫成就,这个意旨早已在冥冥之中确定了。公从壮年起参军,哪次战役没有随从,哪场战争没有参加?用来显扬他的威势声灵,也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他的功业光明显赫,必定不止于此。可惜他没有看到海岳归于一统,这也许就是命运吧。然而圣上的恩德浩荡,追赠官爵,已经把宠荣做到极致;又有贤能的儿子可以承受皇恩,值宿护卫宫殿。公之所以不会被遗忘,大概就在这里。

古者诸侯计功称伐,书之于太常,勒之于彛鼎,以示其不忘。是用上遵诏防,备书公之勲绩,系之颂声,以昭示承休于丰碑焉。颂曰:洸洸将军,川岳之英,捷如俊鹰,金瞳鐡翎,临风一击,百禽震惊。当元季世,四海雄吞,缤纷战尘,白昼翳昏。执戈而兴,拏风跃云。真人龙飞,届滁之阳,单骑来归,愿备戎行。帝曰俞哉,羣慝尔攘。元有将臣,牛渚驻师,公扬灵旗,随帝殄夷,防其水营,云散鸟飞。于时羣豪割邑据都,伐木建栅,壅川为潴,视帝指呼,是剪,是屠,孰为最强?犬牙其中,伪汉居西,狂呉在东。登我叛人,轶我疆封,无征弗从,有战必先斩将搴旗,电逝飚旋,敌人畏之,缩衂莫前。何彼防残,犯我龙湾?公扼虎口,屹为雄关。六军奋呼,杀人如山。帝乃诞怒,肆行天诛。公时在行,勇若虎貔,俘厥寳玉,伪都为墟。胡不尔思?复攻豫章,恃其氷山,以凌太阳。公亟出遏,殪彼豺狼。堂堂昼廵,出其东门,不虞飞矢,竟毙其身。军中恸哭,于夜亦闻,天祐大明,实生俊英。雕戈淑旂,统驭万兵。胡命止斯,不观厥成。天声四震,汉踣呉摧,中原既定,四裔毕来。使公之存绩,用益恢天子念功,礼备褒旌,锡爵上公,配享庙庭。命书绚烂,荣贲泉城。牛首之山,有墓在原。礼官奉诏,表此武勲,以鸿厥庆,以示子孙。大明勑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广徳侯加赠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进封巢国公諡武庄华公神道碑铭自古兴王之际,天既生真人,拯民涂炭之中,必有如虎之将,▯展其丕猷,弼成其大业,此如烛照而▯卜,盖无疑者。以汉唐言之,则云台二十八将,凌烟阁二十四人,是已。洪惟皇帝,当四海逐鹿之秋,龙飞淮甸,嘘阳吸阴,反掌之间,廓清八极,夷荒蛮徼,罔不臣妾。当是时,谋臣猛士,效忠宣力,其众如云。若和阳华公,亦其一人也欤?公讳髙,姓华氏,字则未闻。所谓和阳,则其所居之郡也。曽大父汝徳,赠中奉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武陵郡公。曽祖妣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大父某,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武陵郡公。祖妣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父徳新,赠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澧国公。妣童氏,追封澧国夫人。公之生也,挺然有英气,人见之者,咸曰:“是子异日必亢厥宗。”及壮,其材果超羣类,不屑屈人下,同党多严惮之。至正中,天下大乱,所在冦盗乘时为患,害屠刘其黔黎,荡析其室庐,剽敓其玉帛。公虑蹙迫州境,即于募居黄墩,结集水砦,召所强丁,淬砺刀剑,昼夜为御侮计,练阅有法,暗合古之将略,遐迩闻者,多荷殳相从。于时帝初起兵临濠,智勇之士雷动而雾集,公遂帅众而来,▯于麾下。及大兵飞渡长江,进克采石,继攻芜湖,驻溧水而定建业,捣京口而下江阴,公皆从诸将建立竒勋。防张士诚据有淮浙数州之地,肆为不恭,侵轶边陲,帝乃震怒,遣大将出师讨之,公复在行,摧敌于旧馆,陷城于姑苏,拓土于淮东,其功号为尤伟。盖公自从军,授以先锋之职,八转至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迨夫大统既集,帝念将帅百战之劳,定功行赏,上则公爵,次则侯封,各锡以鐡劵金书,传示子孙,俾世其禄。于是授公开国输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封广徳侯食禄六百石,公未及受劵,请命往广海巡视城陴,整饬军队,行次崖州,以疾薨于官舍,年五十有九。实洪武四年三月二十七日也。讣闻,帝怀悼不已,诏有司迎公之柩,以是嵗六月某日还葬于黄墩先墓之次,蔵劵墓中,以慰公于九泉,且进封巢国公,諡曰武庄,阶加特进,勲加右柱国,褒崇之意无不备至。公一子景春,蚤世,竟无嗣续。其配澧国夫人蒋氏,先薨,至是与公合葬焉。既葬,礼部以闻。帝若曰:“其令国子司业宋濂制为碑铭,树诸神道。”尚书臣陶凯即日传命授臣,臣不敢辞。臣闻传记所称用世之士,非才勇为难,而炳于几先者为难。公当羣雄叠奋之时,亦欲以扞障自效,见帝之真,即知天位之有在,人情之所属,统其部曲,驩然来归,非有先几之识者能之乎?其建树功烈,安享尊荣,爵封上公,位跻极品,亦宜也。云台、凌烟之众,又岂得専美于前乎?臣既厯序公之战功,次第于右,复系之铭辞曰:

译古代诸侯考核功劳、称述战绩,把它写在太常的典册上,刻在彝器鼎上,以表示永不忘记。因此我遵照皇上的诏令和恩典,详细记载公的功绩,连缀成颂歌,刻在丰碑上,昭示承受皇恩的荣耀。颂曰:英勇赫赫的将军,是山川孕育的精英;敏捷如俊鹰,金色的眼睛,铁铸的羽翎。迎风一击,百鸟都震惊。当元朝末世,四海群雄吞并争夺,战尘纷纷,白昼也被遮蔽得昏暗。公手执兵戈而起,挟风跃云。真人皇帝兴起,到达滁阳之地;公单骑来归,愿意加入军队。皇帝说:‘好啊!你来扫除群凶。’元朝有将领,军队驻扎牛渚;公扬起威武的旗帜,随皇帝消灭他们,攻破水营,敌军如云散鸟飞。当时群雄割据州邑、占据都城,砍木筑栅,堵塞河流蓄水;他们只看皇帝的指挥,便被剪除、屠灭。谁最强大?他们犬牙交错其中:伪汉在西,狂吴在东。登上我方叛徒,越过我方疆界;没有一次征伐不参加,有战斗必定率先斩将夺旗,像闪电飞驰、暴风旋转,敌人畏惧他,退缩不敢前进。为什么伪汉的残余势力竟敢侵犯我方龙湾?公扼守虎口,巍然成为雄关。六军奋勇呼喊,杀敌堆积如山。皇帝于是大发雷霆,施行上天的诛罚。公当时正在行军,勇猛如虎貔,俘获他们的宝玉,伪都成为废墟。为什么不想一想呢?他又进攻豫章,依仗它像冰山一样的险固,竟想以此凌驾太阳。公立即出兵阻挡,杀死那些豺狼。公威武堂堂,白天巡视,从东门出城,没料到飞箭射来,最终竟因此丧命。军中悲痛哭泣,连夜里也听得见。上天保佑大明,实在是生出了这样的俊杰。公手持精美的雕饰兵戈和旗帜,统率驾驭万名士兵。为什么上天的使命偏偏止于此,使他不能看到功业完成?天子的声威震动四方,伪汉覆亡、狂吴摧毁,中原已经平定,四方异族都前来归附。假使公还活着,功绩必将更加弘大,皇上念及功臣,礼数完备地褒奖旌表,赐爵上公,配享宗庙。诏书光彩绚烂,荣耀施及幽冥。牛首山上,原野中有他的坟墓。礼官奉诏表彰这项武功,以扩大皇上的庆典,也把它昭示给子孙。大明敕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广德侯,加赠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进封巢国公,谥武庄华公神道碑铭 自古兴起的帝王之际,上天既然生出真命之人,拯救百姓脱离水深火热,就一定有如虎的将领,宏大施展他的远大谋略,辅佐成就帝王大业,这就像烛火照耀、龟甲占卜一样明白无疑。以汉、唐为例,就是云台二十八将、凌烟阁二十四人。洪武皇帝正当四海群雄逐鹿之时,在淮甸兴起,吐纳阴阳,反掌之间廓清八方,平定荒远蛮夷,没有谁不称臣服从。当时谋臣勇士效忠尽力,人数多如云。像和阳华公,也是其中一人吧?公名高,姓华,字不曾听说。所谓和阳,是他所居住的郡。曾祖父汝德,赠中奉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武陵郡公。曾祖母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祖父某,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武陵郡公。祖母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父亲德新,赠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澧国公。母亲童氏,封澧国夫人。公出生时,挺拔而有英气,见到他的人都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使宗族显达。’ 到了壮年,他的才干果然超出常人,不屑屈居人下,同党大多严肃畏惧他。至正年间,天下大乱,各地盗贼乘机作乱,杀害百姓,毁坏房屋,抢掠财帛。公担心州境日益窘迫,便在黄墩招募居民,集合水寨,召集强壮男子,磨砺刀剑,昼夜筹划抵御侵侮之事;训练检阅都有法度,暗合古代将领的谋略,远近听说后,很多人拿着武器前来跟随。当时皇帝刚在临濠起兵,智勇之士如雷声震动、如云雾聚集,公于是率众前来,隶属于皇帝麾下。大军飞渡长江,进而攻克采石,接着进攻芜湖,驻军溧水并平定建业,突袭京口而攻下江阴,公都随诸将建立奇功。后来张士诚占据淮浙数州,肆意不敬,侵扰边境,皇帝于是震怒,派大将出兵讨伐,公又随军出征,在旧馆击溃敌军,攻陷姑苏城,拓展淮东土地,功劳尤其伟大。公自参军以来,被授予先锋职务,八次升迁至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等到天下大统已经实现,皇帝念及将帅百战的劳苦,评定功劳进行赏赐,最高的授予公爵,其次封侯,各自赐给铁券金书,传给子孙,使他们世代享有俸禄。于是授予公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封广德侯,食禄六百石。公还没来得及接受铁券,便请求命令他前往广海巡视城防、整顿军队;行军到崖州时,因病死在官舍,享年五十九岁。实为洪武四年三月二十七日。讣告传来,皇上悲悼不已,诏令有关部门迎接公的灵柩,于这一年六月某日将他归葬在黄墩先祖墓旁,把铁券藏在墓中,以此慰藉公于九泉之下;又进封巢国公,谥号武庄,进阶加特进,勋位加右柱国,褒奖尊崇之意无不完备。公有一个儿子景春,早年去世,最终没有后代。他的妻子澧国夫人蒋氏先已去世,到这时与公合葬。安葬完毕,礼部将此事上报。皇帝说:‘命国子司业宋濂撰写碑铭,树立在神道上。’尚书臣陶凯当天传达诏命授予臣,臣不敢推辞。臣听说传记所称能够济世用事的人,有才干勇力并不算最难,难的是能在事情发生前洞察先机。公在群雄相继奋起之时,也想凭借自己抵御障蔽、建立功业;见到皇帝是真正的君主,便知道天位有所归属、人心有所归向,统率自己的部曲欣然来归,这难道不是有先见之明的人才能做到的吗?他建立功勋,安享尊荣,受封上公,官位达到最高品级,也是应当的。云台、凌烟阁中的那些功臣,又哪里能专美于前代呢?臣已经把公的战功逐一叙述在上面,又系以铭辞说:

士之所贵,炳于几先,诚获所依,身名两全。当元之季,王纲解纽,羣雄虎争,鹿知谁手?维武庄公,家于和阳,依水建砦,以遏寇攘。皇帝龙兴,知为真主,仗劒相从,率先多士。帝曰:“俞哉!尔兵我从。”即麾义旗,同渡大江。牛渚既殱于湖,亦捷溧水,洋洋视如一发。天兵载扬,翔颷震霆,秣陵南徐,次第而平。况此江阴,势如破竹,兵锋所向,无强不衂。邻有勍竖,据浙连淮,来撼大树,何哉蚍蜉【叶】皇赫斯怒,命将行伐,铲破连营,洊除窟穴。复勅雄师,定淮之东,载绥载寜,载约其同。凡斯诸役,公无不与展力摅诚,亦云备至。天清地寜,六合一家,大统既定,论赏有差。黄金镂书,铸鐡为劵,作誓剖符,千龄弗变。皇恩下被,将膺宠荣。讣来海南,闻者涕零,宸▯悯恻,为诏郡县,旋其柩车,就乡而窆。崇阶峻爵,极于上公,龙光有赫,贲及幽宫。儒臣作铭,播扬嘉绩,百世之下,视此贞刻。元故嘉义大夫礼部尚书致仕赠资善大夫江淛等处行中书左丞上防军追封谯国郡公諡文节汪先生神道碑铭濂奉勅总脩元史,凡忠义循吏之事,天下郡县悉上史官,而宛陵汪先生独阙。既而先生族子克寛来与纂修,始以其门人汪文炳所摭事状相示。濂既命史官删削立传,克寛以为史乃一代成书,其法当略墓文,乃私家所譔,其纪宜详,复致其孙徳垕之言,请濂揭铭于隧上。呜呼!先生之徳之盛,海内孰不知?而所谳钱珍之狱,泰定实录中尝书之,其可不备载以昭示方来乎?先生讳泽民,字叔志,姓汪氏。其先新安歙县人,自唐以来为官族。五季之初,兵马使都虞▯道安始自歙迁婺源之还珠里,又厯八世至宋天禧己未进士秘书丞赠光禄少卿震,生庆厯癸未进士都官员外郎赠中大夫宗顔。都官生皇祐壬辰进士左奉议郎知汉阳县赠少傅谷,又自婺源迁饶州徳兴之龙溪。少傅生赠通奉大夫槃,崇寜癸未进士正议大夫端明殿学士藻,藻以文学政事为时名臣。通奉生绍圣丁丑进士朝散大夫江西转运使恺,知合肥县赠中散大夫慥,又自徳兴迁宣州之宣城,子孙遂为宣城人。中散生绍兴庚辰进士通判隆兴府鸿举,鸿举之弟脩举则先生髙祖也。曽祖讳宰臣赠朝奉郎,祖讳梦雷,淳祐辛丑进士,累官知靖州,元赠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父讳鼎新,用父廕补将仕郎,元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工部之兄鼎亨,景定壬戌进士,官池州大军酒库。然自少卿至先生,奕世科名,蝉联不絶。先生自幼融通经史,亦鋭然思继承之防。科目之法行,遂领延祐甲寅江浙乡荐,上南宫不利,有司用恩例署寜国路儒学正,暨再举遂擢戊午进士第,授岳州路同知平江州事,阶承事郎。时先生之母谯国郡夫人王氏,春秋已髙,先生以平江道逺不可迎养,上书丞相府,乞降一二阶就铨邻州,不报。竟奉太夫人之官,州有健民曰张,以利饵长吏,持其阴私,使不敢问,遂视闾井民若虮虱,颐指气使,辄奔走不暇,稍迕其意,即系送于官。人惧,呼为「张雷公」。先生曰:「弗治我民,将无生。」即发其奸,屛诸蛮夷,不使与良民齿。李氏有兄弟者三,素丰于赀。季弟未有子而没,其妇伤季之夭也,誓终身不再适。孟仲利其财,数设计撼之,妇坚不动。乃嗾亡赖男子诬以奸私,妇不禁搒掠,自引伏。先生见其色有寃,间行防察之,悉得其情,白而出焉。转承务郎,南安路总管府推官。戍将多尔济防扈,自用搤有司之掔,俾不得诎。信其婣家王某为郡府史,借其威尤防。张无忌擅棰大庾县令,县令诉诸府,同官惧戍将之威,相视以目,无人发一辞。先生毅然捕王下狱。防监察御史行郡,戍将结以厚赂,御史召先生于庭,诘其狱状,声色俱厉。先生徐曰:「王之奸赂,人所知也。御史欲屈法邪?」御史慙,夜半驰马去。王卒伏罪。居亡何,戍将以赃败,部使者知其故,檄先生推谳,杖罪之。广州嵗祲,民大饥,疫疠洊臻,死亡相枕藉,其毒气所薰蒸,鲜有能生者。江西行中书属先生行振荒之政,先生絶无所畏慑,命大姓发廪以哺尫羸,其病疠方炽者,召医注善药,亲走其庐给之,活者数万,先生暨从者亦无他虞。将还,送者讙曰:「我父母也,奈何去之?」马拥不能前。湖州府判官钱珍挑推官梁楫妻刘氏不从,诬楫冒籴官中米杀之。狱中事连海比,防访副使刘安仁,逮系者二百人,中书移问者凡六,各怀顾忌,事终不白。先生谳之,狱立具。时珍已饮药死,诏戮其尸,安仁坐受珍赂,除名。时朝廷遣奉使宣抚江西,闻先生名,命廵南安、章贡二郡事,得専决,声绩尤着,擢承直郎,信州路总管府推官。

译士人所可贵的,是能在事情发生前洞察先机;确实找到所依托的君主,身与名都能保全。元朝末年,王纲解体,群雄如虎争斗,天下这头鹿究竟落入谁手?武庄公住在和阳,依傍水势修筑营寨,以抵御盗寇。皇帝龙兴而起,公知道他是真主,便持剑相随,率先在众士人中归附。皇帝说:‘好啊!你的军队我来统率。’随即指挥义军旗帜,与皇帝一同渡过长江。牛渚的敌军已经在湖上覆灭,溧水也取得胜利,广阔地域都视为一举可取。天兵声势再振,像飞旋的暴风震动雷霆;秣陵、南徐相继平定。何况江阴,形势如破竹,兵锋所向,没有强敌不败。邻近有强悍的逆贼,占据浙江、连接淮地,竟想来撼动大树,岂不是蚍蜉撼树【叶】?皇帝威严震怒,命将出征,铲平连营,接连清除巢穴。又命雄师平定淮东,使那里安定太平,又使其相互约束和睦。所有这些战役,公没有一次不出力、不尽诚,也可以说做到极其周全。天下清平,六合一家,大统已经确定,论功行赏各有等级。黄金镂刻诏书,铸铁制成铁券,剖符立誓,千年不变。皇恩向下遍及,公将要承受宠荣。讣告从海南传来,听到的人都流泪;皇帝悲悯哀痛,下诏给郡县,让灵柩车迅速返回故乡,在那里安葬。崇高的官阶、尊贵的爵位达到上公的极致,皇帝的恩光显赫,荣耀施及幽冥宫室。儒臣撰写铭文,传播扬显美好功绩;百世之后的人们,也将观看这块贞石。元故嘉义大夫、礼部尚书致仕,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左丞、上护军,追封谯国郡公,谥文节汪先生神道碑铭 我奉敕总修《元史》,凡忠义之士和循良官吏的事迹,天下各郡县都上报史官,唯独宛陵汪先生的事迹缺失。后来先生族侄克宽来参加纂修,才把他的门人汪文炳所搜集的事状给我看。我已经命史官删削整理、立传,克宽认为史书是一代完成的著作,体例应当简略;墓志是私人撰写的,记载应当详细,于是又带来他的孙子德垕的说法,请我把铭文刻在墓道上。唉!先生的德行如此盛大,天下谁不知道?他审理钱珍一案的事,《泰定实录》中曾经记载,难道不应当完整载录,以昭示后世吗?先生名泽民,字叔志,姓汪。他的先祖是新安歙县人,自唐代以来就是官宦家族。五代初年,兵马使都虞候道安才从歙县迁到婺源还珠里;又历经八代,传到宋天禧己未年进士、秘书丞、赠光禄少卿汪震。震生庆历癸未年进士、都官员外郎、赠中大夫汪宗颜。宗颜生皇祐壬辰年进士、左奉议郎、知汉阳县、赠少傅汪谷;又从婺源迁到饶州德兴的龙溪。少傅生赠通奉大夫汪槃,以及崇宁癸未年进士、正议大夫、端明殿学士汪藻。汪藻以文学和政事成为当时的名臣。通奉大夫汪槃生绍圣丁丑年进士、朝散大夫、江西转运使汪恺,以及知合肥县、赠中散大夫汪慥;汪慥又从德兴迁到宣州宣城,子孙于是成为宣城人。中散大夫生绍兴庚辰年进士、隆兴府通判汪鸿举;鸿举的弟弟汪脩举,就是先生的高祖。曾祖父名宰臣,赠朝奉郎;祖父名梦雷,淳祐辛丑年进士,历任官职至知靖州,元朝赠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父亲名鼎新,因父亲的恩荫补授将仕郎,元朝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工部尚书的哥哥鼎亨,是景定壬戌年进士,任池州大军酒库。可是从光禄少卿到先生,世代科举功名相继不断。先生自幼通晓经史,也锐意要继承先业。科举制度施行后,便取得延祐甲寅年江浙乡荐资格,参加礼部会试没有成功,有关部门依恩例署理宁国路儒学正;到再次应试,便考中戊午年进士,授岳州路同知平江州事,官阶为承事郎。当时先生的母亲谯国郡夫人王氏年事已高,先生认为平江路途遥远,无法迎养母亲,便上书丞相府,请求降低一两级官阶,调到邻近州任职,但没有得到答复。最终还是奉养太夫人赴任。州中有个强横百姓名叫张某,用利益引诱长官,掌握他们的隐私,使他们不敢过问;于是把乡里的百姓看得如同虱子,颐指气使,百姓稍有违逆他的意思,便被捆绑送到官府。人们害怕他,称他为“张雷公”。先生说:‘如果不治理这个人,我的百姓就不能活了。’于是揭发他的罪恶,把他屏斥到蛮夷之地,不让他与良民同列。李氏有三兄弟,向来财产丰厚。最小的弟弟没有儿子便死了,他的妻子因丈夫早夭而悲伤,发誓终身不再嫁。老大、老二贪图她的财产,多次设法动摇她,她始终不改。于是他们唆使无赖男子诬陷她有奸情,妇人禁不起拷打,便自行承认。先生见她神色含有冤屈,暗中巡视查察,完全查明实情,申明真相后将她释放。转任承务郎、南安路总管府推官。戍将多尔济跋扈专横,擅自把持有司的权力,使他们不能屈服。又任用他的姻亲王某做郡府属吏,借助他的威势更加横暴。张无忌擅自鞭打大庾县令,县令向府中申诉;同僚害怕戍将的威势,只相互使眼色,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先生毅然逮捕王某,将他投入狱中。适逢监察御史巡视郡县,戍将用厚重的贿赂结交他,御史把先生召到堂上,追问案件情状,声色都十分严厉。先生从容地说:‘王某奸诈受贿,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御史难道想使法律屈从吗?’御史惭愧,半夜骑马离开。王某最终依法认罪。不久,戍将因贪赃败露,部使者知道其中缘故,发文命先生审理判决,依法杖责他。广州发生饥荒,百姓大饥,疫病接连到来,死亡者相互枕藉;毒气熏蒸之下,很少有人能够生存。江西行中书省命先生前往施行赈荒政务,先生一点也不畏惧,命大户开仓给瘦弱贫困者供粮;对病疫正盛的人,召来医生配制良药,亲自到他们的屋舍施药,因此救活了数万人,先生和随从也没有发生其他祸患。将要返回时,送行的人欢呼说:‘您是我们的父母,怎么能离开我们?’马匹被人群拥挤得不能前进。湖州府判官钱珍挑逗推官梁楫的妻子刘氏,刘氏不从,钱珍便诬陷梁楫私自买卖官仓粮食,将他杀死。案件牵连到海比等人;监察御史刘安仁逮捕拘押了二百人。中书省六次移文追问,众人各有顾忌,案件始终没有查清。先生审理此案,很快便把案情审定。此时钱珍已经服药自杀,皇上下诏戮尸;刘安仁因收受钱珍贿赂获罪,被除名。朝廷派奉使宣抚江西,听说先生的名声,命他巡视南安、章贡二郡事务,准许他专断决断,因此声望功绩更加显著,升任承直郎、信州路总管府推官。

丁内艰,不赴。服除,迁平江路总管府推官,阶承徳郎。初,浮屠甲与隣僧乙有隙,久不相周旋,众约其输。平乙因邀甲饮酒,至醉遂寝其室。甲弟子沈安素苦甲鞭笞,且期速绍其业,幸甲宿于雠夜,持刀徃杀之。眀日诉诸县,乙虐于考讯,辄诬服。狱上先生阅其刀,有鐡工氏名,召工验焉,曰:“此沈安刀也。”逮安一讯,即承脱乙械械之。嘉定地濒海,朱管二姓为奸利,于海中致赀钜万,及以他事败,上下受其赂,莫敢捕。狱久不决,先生与总管道童公适至,径▯以来,竟籍其家,及徴其帐厯,备列省宪郡邑受赂之数,惟先生及总管名下疏曰“不受”。陞奉议大夫,知济寜路之兖州,兼管本州诸军奥鲁劝农事。磁阳负郭之县也,孔子庙学久不建,先生以为风教所系,买地作之,殿堂门庑及斋序之属,无不见饬。袭封衍圣公职止三品,先生以宣尼之胄,不可以弗崇,上疏请増其秩,廷议韪之,奏陞品为第二,锡以银章。居一年,政化大行,▯诵之声周达乎西东圜扇之间,可设爵罗。嘉禾生于县郊,瑞麦孕于洸水,君子谓有汉循吏之风焉。防访使者行部将压境还,曰:“汪兖州在吾可无往矣。”至正癸未,诏脩辽金宋三史,拜先生朝列大夫国子司业,俾分修兵志及宋理宗本纪。史成有上尊束帛之赐。已而除集贤直学士太中大夫,未数月,亟上纳禄之请,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其事。先生既归,僦屋以居,门生弟子援洛中诸贤故事,为筑室宛水之滨。先生日督诸孙读书以自娯,不知其贫。嵗壬辰,蕲黄红巾彭党祖搆乱,其余孽自徽寇宣州江东部使者道童问策于先生,先生语以收人心,振士气,筑城浚濠,储粮简卒,凡数十事。寇再至再击退之。乙未夏六月,长鎗叛帅▯南班程述等挟兵渡江,欲犯宣城,城中兵不满数百,或劝先生去之,民曰:“先生忠孝人也,天必相之,当相与守城。若果去之,吾属亦随之尔。”部使者茂布实、周伯琦二公复申民言以为请。先生曰:“昔江万里寓鄱阳,大军逼城,众皆走散,犹坐守,以为民望。况宣民离合,视吾去留,吾何忍弃父母之邦乎?时军费不给,加以严刑,弗之集。先生从容一言,获钞一万锭,米二千斛,民心翕然,欲为固守计,屡战辄屡胜。八月丁丑,江浙行省参政吉尼哥儿遣兵来援,城内恃援至,戍守颇懈。是夜三鼓,长鎗军攀堞而上,城遂陷。戊寅,伪万户丁坚使前锋葛义执先生,逼降不屈,遂遇害。将死骂犹不絶口。▯南班雅敬,先生名为具冠衾塟于某山之原,得寿八十有三。事上于朝,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国郡公,下太常定諡曰文节云。先生娶戴氏,累封谯国郡夫人,先八年卒。子男二人,用敬以子贵,封敦武校尉常州路宜兴州判官;用和国子生,辟充侍仪司舍人,不赴。兄弟痛愤不食,相继卒。女一人,适刘士礼。孙男五人:徳宣以荫资补官敦武校尉善盈库副使;徳垕国子生曲阜宣圣林庙司乐;徳崇癸巳郷贡进士湖州路徳清县学教谕;徳正徳进。孙女一人,适呉愈。曽孙男五人:禧源、▯源、鳯源、书源、清源。先生躯干脩耸,髙准疎髯,风裁峻如也。其为学本诸六经,真知实践,无一不本于道义。其奉亲也,丁工部公之忧,则三年独处于外,弗御酒肉,毎遇讳日,悲恸不自胜,至老不变。事母夫人,则板舆方舟,迎侍之官,熈熈承顔,唯恐少违其意。婺源三大墓为强家所侵,辨理于有司,经四十年必复之乃已。其事君也,一饭不敢忘怀,保小民甚如赤子,革弊除奸,有知殆无不为。然于律已则玉洁氷清,毫发之私,又无自而入。故其至也,民恋爱之;其去也,民慕思之。至有为生立祠者,尝重构美章亭于兖,贼至不忍焚之,且曰:“此汪公遗泽也。”呜呼,不知先生何以能致于斯哉?由其立心之正,不为势利所诱,择术之精,不为不义所屈,忠孝大节,所以暴白于天下揆古,无让于今,无媿,可谓不负于科目者矣。先生为文,不事絺章绘句,而义理自足。诗亦清婉,有魏晋风,尤以善书名家。单纸片牍,人咸藏弆为荣。所著书有《巢深》《燕山》《宛陵》三藁,传之于学者。当宾兴之嵗,江南三行省屡聘先生司其文衡,士论尤服其精允,至今人道之不忘也。夫自壬辰之乱,四方瓦解,其能执节不回者,往往于学士大夫见之。如余阙之死于舒,李黼之死于江,台哈布哈之死于台,尤号杰然者也。有如先生,无城郭封疆之守,或保身于山泽,君子亦未必深议之。先生不以仕止为间,孜孜汲汲,思卫斯民于危亡之际,遂及于难。非事君无二心者,能之乎?使人人皆先生若国家,其有败亡之祻乎?悲夫!系之以铭曰:

译遭逢母亲丧事,没有赴任。服丧期满,调任平江路总管府推官,官阶为承德郎。起初,僧人甲与邻寺僧人乙有嫌隙,长久互不往来,众人约定让他们交纳钱物。乙于是邀请甲饮酒,等甲醉后便让他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甲的弟子沈安一向苦于甲的鞭打,又希望赶快继承他的事业,正好甲在仇人那里过夜,便拿刀前往杀死他。第二天到县里告发,乙经不起拷问,便诬陷认罪。案件上报后,先生查看凶刀,见有铁匠的姓名,便召来铁匠检验。铁匠说:‘这是沈安的刀。’逮捕沈安一审问,他立即承认,才把乙从刑具中释放。嘉定地处海边,朱、管两姓在海上从事奸利,积累财产数万;后来因其他事情败露,上下官员都收受他们的贿赂,没有人敢捕捉。案件久拖不决,先生恰好与总管道童公一同到达,直接将他们拘捕,最终抄没其家;又查取他们的账簿,详细列出省、宪、郡、邑各级官员收受贿赂的数目,只有先生和总管名下写着‘没有收受’。升任奉议大夫,任济宁路兖州知州,兼管本州各军奥鲁和劝农事务。磁阳是靠近州城的县,孔子庙学长期没有修建,先生认为这关系到教化,于是买地修建;殿堂、门廊、庑舍以及斋舍序屋等,都整修完备。衍圣公承袭封爵,官职止于三品;先生认为宣尼的后裔不能不予尊崇,便上疏请求提高他的品秩,朝廷议论后认为合理,奏请升为二品,赐给银章。任职一年,政事教化大为推行,弦歌诵读的声音遍及东西两面,连捕鸟的罗网也可以设置在这里。县郊生出嘉禾,洸水长出瑞麦,君子认为有汉代循吏的风范。监察访察使巡视属部,将要到境内又返回,说:‘有汪兖州在,我可以不必去了。’至正癸未年,诏令修撰辽、金、宋三史,授先生为朝列大夫、国子司业,分修兵志和宋理宗本纪。史书修成,皇上赐给他尊贵的束帛。随后授集贤直学士、太中大夫;没有几个月,便赶快上奏请求退休,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之职致仕。先生回乡后,租房居住,门生弟子援引洛中诸贤的旧例,在宛水岸边为他建造居室。先生每天督促孙子们读书自娱,不知道贫困为何物。壬辰年,蕲黄红巾彭党祖发动叛乱,余党从徽州侵扰宣州,江东部使者道童向先生询问对策。先生告诉他要收拢人心、振奋士气、修筑城池、疏浚护城河、储备粮食、简选士卒,共提出几十件事。盗寇再次到来,又再次击退。乙未年夏六月,长枪叛军将领南班、程述等挟带军队渡江,想侵犯宣城;城中士兵不到数百人,有人劝先生离开,百姓说:‘先生是忠孝之人,上天一定会保佑他,我们应当共同守城。如果他果真离开,我们这些人也会跟随他。’部使者茂布实、周伯琦二公又把百姓的话重复上报,请求朝廷。先生说:‘从前江万里寄居鄱阳,大军逼近城池,众人都逃散了,他仍然坐守城中,作为百姓的希望。何况宣城百姓的离散聚合,都看我的去留,我怎么忍心抛弃父母般的故乡呢?’当时军费不足,又加以严刑逼迫,人员仍不能聚集。先生从容说了一句话,便获得钞一万锭、米二千斛;百姓同心协力,打算坚守城池,多次作战都多次获胜。八月丁丑日,江浙行省参政吉尼哥儿派兵来援,城内依仗援军到来,守备颇为松懈。当夜三更,长枪军攀登城墙上来,城池于是陷落。戊寅日,伪万户丁坚派前锋葛义捉住先生,逼迫他投降,他不屈服,于是被杀害。临死时仍不断开口痛骂。南班雅敬,先生的名义上为他准备冠帽、寿衣和葬具,把他葬在某山原野上;享年八十三岁。此事上报朝廷后,追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国郡公,交给太常定谥号为文节。先生娶戴氏,累次追封为谯国郡夫人,比先生早八年去世。儿子二人,用敬因儿子显贵,封敦武校尉、常州路宜兴州判官;用和是国子学生,被征召充任侍仪司舍人,没有赴任。兄弟二人悲痛愤懑,不吃饭,相继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刘士礼。孙子五人:德宣因恩荫资补为官,任敦武校尉、善盈库副使;德垕为国子学生、曲阜宣圣林庙司乐;德崇为癸巳乡贡进士、湖州路德清县学教谕;德正为德进。孙女一人,嫁给吴愈。曾孙五人:禧源、传源、凤源、书源、清源。先生身材修长挺拔,额头高,胡须稀疏,风度气概严峻。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真正知晓并亲身实践,没有一件不以道义为根本。他侍奉父母,遭逢工部公丧事时,三年独居在外,不饮酒、不吃肉;每逢忌日,悲痛得不能自持,到老也没有改变。侍奉母亲夫人时,便用板舆和船车迎接她到任所奉养,和乐地承欢膝下,只怕稍微违背她的心意。婺源三座祖墓被强横人家侵占,他向官府申辩处理,历经四十年,直到一定恢复祖墓才罢休。他侍奉君主,一顿饭也不敢忘记报国;保护小民如同保护婴儿,革除弊端、铲除奸邪,只要知道有害之事几乎没有不去做的。然而对于约束自己,他像玉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清澈,丝毫的私欲也无从进入。因此,他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他;他离任后,百姓都怀念他。甚至有人为他建祠祭祀;曾经在兖州重新修建美章亭,贼兵到来时也不忍心焚毁它,还说:“这是汪公留下的恩泽啊!”唉,不知先生凭什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这是因为他立心端正,不被权势利禄诱惑;选择治术精当,不被不义之事屈服。他的忠孝大节,因此昭示于天下;考察古今,无愧于当代,也无所惭愧,可以说没有辜负科举所授予的身份。先生写文章,不刻意雕琢辞藻,而义理自然充足。他的诗也清雅婉丽,颇有魏晋风韵,尤其以善于书法闻名。当时人们即使得到一张纸、半片简牍,也都把收藏它视为荣耀。他著有《巢深》《燕山》《宛陵》三部稿本,流传给求学之人。每逢举行宾兴之礼,江南三行省多次聘请先生主持考试,士人舆论尤其佩服他的精审公允,直到今天人们谈起此事仍不忘怀。自壬辰之乱以来,四方瓦解,能够坚守节操、始终不改的人,往往可以在学士大夫中见到。像余阙死于舒州、李黼死于江州、台哈布哈死于台州,尤其称得上杰出。像先生这样,没有城郭疆域可以守护,有的人即使退隐山林以保全自身,君子也未必会深加非议。先生却不以出仕或退处为界限,勤勉不懈,急切地想在危亡之际保护百姓,于是终于遭逢祸难。如果不是侍奉君主专心不二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假使人人都像先生,而国家也都像先生,国家难道还会有败亡的祸患吗?可悲啊!于是系以铭文说:

仁皇建科,玺书四布,济济多士,云集川赴。猗欤!汪公游举于乡,对扬大庭,乃第奉常,筮仕遐邦,不遑将毋,上疏庙堂,愿从近授。孝声载昭,如水东驰。公闻曰:「噫!吾分之宜,锄强击贪,鹰隼横骛,去之弗亟。我民之蠧,叠为理官,为狱立平,起彼朽骨,化而为生。鲁有名邦,待公为政,瑞麦嘉禾,发为祥应。防书载登,金匮启封,衮斧之寄,有诏倚公。」寻教成均,六馆咸悦,复直集贤,进班迩列。公曰:「止哉!吾悬我车,秩宗之加以华,其归擕笏,看山宛水之涘。遘时艰屯,四郊多叠,氓之蚩蚩,非公畴依。」公茍我留,执防以随,一鼔作气,争相奋跃,刈冦如麻,血汚秋锷。孰援我兵?夜柝不鸣,彼乘吾懈,遂无坚城,毒雾四塞,杀戮以逞。执公使降,白刃磨颈,嚼齿大骂。我实王官,咄哉贼奴,敢正之干!公虽遇害之死弗屈,孤忠凛然,皦如出日。事闻中朝,当宁叹嗟,节恵易名,恩宠有加。所贵君子,行为民望,薄俗澜奔,障之东向。非孝无亲,非忠无君。凡百在位,视公为人。勅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淮安侯华君神道碑铭。自古以来,人臣事君,始终一心,以上承明徳,所以保勲烈于不刋,熙令誉于无穷。此丹书所谓“敬胜怠者吉”是也。其或遭时扰攘,攀龙鳞而附鳯翼,自赴于功名之防,一旦封重爵,享厚禄,志盈气骄,唯欲之是从,遂致坏法乱政,盖有其初而鲜克有终。此丹书所谓“怠胜敬者防是也。呜呼!敬怠之间,善恶之所由分,祸福之所由系。臣某于淮安侯之事,不能无深感焉。侯讳云龙,字某,姓华氏,安丰人,世为农家,图谱丧,不知其先世迁移之详。三代皆以侯贵,累膺赠典。曽大父六二府君,中奉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妣王氏夫人。大父七二府君,资善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妣韦氏夫人。考子中,荣禄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妣陈氏夫人。侯生二十年,元季兵乱,挈家避难,伥伥无所之。皇帝龙兴临濠,四方豪杰荷戈云从,侯上谒辕门,命为帐前小校。当是时,人心既归,踊跃用命。上帅大军取滁州,元戍将遁去。和与滁接壤,闻之丧胆,继复取之,遂大招舟师渡大江,太平父老望旌旗迎降。侯后先从征,由千户进镇抚,陞万夫长。曽未几何,上攻金陵,下之,侯擒元将李将军,授总管之职。寻随诸将取广徳,洊擢统军元帅。伪汉陈友谅据九江为都,时侵我边陲。嵗庚子,倾国而东,陷姑熟,直犯我龙江上。授诸将方略,设伏于险,赤帜一挥,伏甲尽出,大败伪汉兵,侯亦有助战功。后三年,友谅弗悛旧恶,攻围我江西,上亲帅六师往讨。友谅恐退入彭蠡湖,与大军遇,相持四十余日,其大战凡三。友谅受矢毙于舟中,龙江、彭蠡二役,侯在行中,复以功陞豹韬卫指挥使。继从伐荆州,又同征江北郡县,而泰州、髙邮、淮安次第平,转淮安卫指挥使,就留镇之。呉元年丁未,大将军徐达奉诏征中原,侯复在行中,齐鲁既定,河南之民,簟食壶浆以迎。王师暨入燕,元君弃都而逃,立北平等处。行中书省授侯镇国上将军,佥大都督府事,分府北平。拜资善大夫,燕王府左相兼北平行省参知政事。及天下大定,论功行赏,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之号,官荣禄大夫,勲柱国,爵封淮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前职如故。寻兼燕山卫都指挥使。时北平新入,职方非勲旧大臣不足以厌服之上,以侯为邻郡子,且恩遇之深,不翅骨肉至亲,必能为国宣力,故特托以方面重任。岂期侯昧于理,动违邦宪,据元丞相托克托大第居之。凡元宫龙榻鳯防及金玉寳器,非人臣可僭者,皆用之弗疑。已而以其第髙旷菑害,屡生复役战疲之士,创残之民,唯新室是图,奢丽过制,特甚。此犹可也。先是元故都破,其达官之女多与我师为婚媾。防主尚窜沙漠,谍者因倚之侦我事情。上眀照数千里外,屡勅中书移文北平,凢旧任于元者,悉遣发江南,毋使为民患害。侯皆废格不行。及至征卤副将军李文忠北征,获间谍数人,始知故宦之家有官兵马司者,相率构奸,伪作文榜,欲为变,托奸人以为廵逻之职,将焉御寇。此非侯之过欤?上犹念其功,不忍寘于法,趣中书谕其尽遣。侯仍弗之听。上怒,诏内官往厯指其主名谕之,侯始不得已奉诏。侯自是益怠于政,日从事歌舞燕饮,遂得羸疾。疾寖剧,上召还南京,以洪武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卒,享年四十又三。娶缪氏,累封淮安夫人。子二人,长曰忠,次曰关住。女一人,以七月十日塟京城之西石灰山之阳。上亲御翰墨,制文一通,遣中官致奠焉。惟侯奋起戎行,出遇真人,乘六龙,御天从征西方,粗着劳效,初无独建竒功,骏烈照耀人之耳目。

译仁皇开设科举,玺书传布四方,众多贤士,像云聚集、像川流奔赴。美好啊!汪公在乡里参加荐举,在朝廷答对称旨,于是考取奉常之职,初次出仕便任职远方,来不及再三请托,便上疏朝廷,希望改授近地官职。他的孝名更加显著,如同江水向东奔流。皇帝听说后说:“唉!这是我本分所应做的事;铲除强暴、打击贪官,如鹰隼纵横飞驰,必须迅速除掉他们。我的百姓受到的祸害,接连成为司法官办理的案件;我应当使狱讼得到公平,使那些枯朽的尸骨重新获得生机。鲁地有著名的邦国,等待你去治理;瑞麦嘉禾出现,成为祥瑞的应验。边防文书不断送上来,金匮已经开启;托付给你斧钺专征的重任,已有诏令倚重你。”不久,他被任命教导成均,六馆都很欢悦;又入直集贤院,晋升到近臣行列。汪公说:“够了!我已经准备悬车归隐,秩宗的加官足以增饰声誉;我将归去携笏,看宛水之滨的山色。如今时局艰难,四郊多有叠叠战乱,愚昧的百姓,除了依靠我还能依靠谁呢?”汪公如果肯留下,便手持兵符随军,一鼓作气,人人争相奋勇,杀贼如割麻,鲜血染污了秋日的刀锋。谁来支援我们的军队?夜间的梆声不再响起,敌人趁我们松懈进攻,于是没有一座坚城能够守住,毒雾四面弥漫,任意杀戮。敌人抓住汪公逼他投降,白刃抵住他的脖颈,他咬牙大骂:“我本是朝廷官员,呸,你们这些贼奴,竟敢冒犯君上!” 汪公虽然遭到杀害,至死也不屈服;他孤立而忠贞的节操凛然可见,如同初升的太阳一样明亮。事情传到朝廷,皇帝叹息哀伤,改谥为“节惠”,并加以优厚恩宠。君子所看重的,是行为成为百姓的榜样;他像屏障一样挡住奔涌的浇薄风俗,使其转向东方。没有孝心,便不知亲爱父母;没有忠心,便不知奉事君主。所有在位官员,都应以汪公为榜样。敕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淮安侯华君神道碑铭。自古以来,臣子侍奉君主,始终专一,以上承接君主的明德,所以能使功勋长存不朽,使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这就是丹书所说的“敬胜过怠惰者吉祥”。有些人遭逢时局动荡,攀附帝王、依附权贵,自投身于追求功名的道路;一旦被封为高爵、享有厚禄,便志得意满、意气骄矜,只依从欲望行事,终于败坏法令、扰乱政事。这类人往往有善始,却很少能够善终。这就是丹书所说的“怠胜过敬者有祸”。唉!敬与怠之间,是善恶分别的由来,也是祸福所系的根源。我对于淮安侯的事情,不能不深有感触。侯名云龙,字某,姓华,是安丰人,世代务农,家谱已经亡佚,不知道他先世迁徙的详细情况。三代都因侯爵尊贵而受到追赠。曾祖父六二府君,官中奉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曾祖母为王氏夫人。祖父七二府君,官资善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祖母为韦氏夫人。父亲子中,官荣禄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母亲为陈氏夫人。侯二十岁时,元朝末年兵乱,携带家人逃难,茫然无所归往。皇帝在临濠起兵,四方豪杰带着武器像云一样前来归附。侯到军门拜见,皇帝命他任帐前小校。当时人心已经归附,士卒踊跃听命。皇帝率大军攻取滁州,元朝守将逃走。和州与滁州接壤,听说滁州失守后吓破了胆;皇帝接着又攻取和州,于是大规模征集水军渡过长江,太平的父老望见旌旗便迎接投降。侯前后随军征战,由千户升为镇抚,再升为万夫长。不久,皇帝攻打金陵并攻下它,侯俘获元将李将军,被授予总管之职。随后随诸将攻取广德,接连升任统军元帅。伪汉陈友谅占据九江作为都城,时常侵犯我们的边境。庚子年,他倾全国兵力向东进攻,攻陷姑熟,直逼我方龙江。皇帝向诸将授予作战方略,在险要处设下埋伏;红旗一挥,伏兵全部出动,大败伪汉军队,侯也有协助作战的功劳。三年后,陈友谅不改旧恶,攻围我方江西,皇帝亲自率领六军前去讨伐。陈友谅害怕,退入鄱阳湖,与大军相遇,相持四十多天,重大战役共有三次。陈友谅中箭死在船中。龙江、鄱阳湖两次战役,侯都在军中,又因功升任豹韬卫指挥使。随后随军征伐荆州,又一同征讨江北各郡县;泰州、高邮、淮安相继平定,调任淮安卫指挥使,就地留下镇守。吴元年丁未,大将军徐达奉诏征伐中原,侯又在军中。齐鲁平定后,河南百姓用箪装饭、用壶盛浆来迎接王师。王师进入燕地,元君放弃都城逃走,于是设置北平等处行中书省。行中书省授侯为镇国上将军、佥大都督府事,分府于北平;又授资善大夫、燕王府左相兼北平行省参知政事。天下平定后,论功行赏,加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称号,官为荣禄大夫,勋为柱国,爵封淮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原任职务照旧。不久兼任燕山卫都指挥使。当时北平刚刚归附,若非功勋卓著的旧臣,便不足以使当地人心服。皇帝认为侯是邻郡之人,又想到对他的恩遇深厚,不只是骨肉至亲,必定能够为国家尽力,所以特意把一方重任托付给他。哪里料到侯不明白事理,动辄违背国家法令,竟占据元丞相脱脱的大宅居住。凡是元宫中的龙床、凤座以及金玉宝器,凡属臣下不可僭越使用的,他都毫无顾忌地使用。不久又以宅第高敞空旷、容易发生灾害为由,屡次役使经历战事而疲惫的士卒和受伤残损的百姓,只顾营造新宅,奢华超过制度,尤其严重。这样还可以暂且不论。在此以前,元朝旧都被攻破,元朝达官的女儿多与我军将士结为婚姻。元朝君主还逃窜在沙漠,间谍便借助这些人侦察我方情况。皇帝明察数千里之外,多次命中书省发文给北平,凡是原先在元朝任职的人,一律遣送到江南,不要让他们成为百姓的祸害。侯却全都搁置不执行。等到征虏副将军李文忠北征,捕获了几名间谍,才知道原元朝宦官之家中有任官兵马司的人,彼此勾结作奸,伪造文榜,企图发动变乱,又把奸人托付为巡逻官,打算用来抵御寇敌。这难道不是侯的过错吗?皇帝还念及他的功劳,不忍依法处置,催促中书省传谕,让他把这些人全部遣送。侯仍然不听。皇帝发怒,下诏让内官前往,逐一指明其首领姓名加以晓谕,侯这才不得已奉诏行事。从此侯更加怠于政务,每天沉溺于歌舞宴饮,终于患上虚弱之病。病情逐渐加重,皇帝召他回南京;他于洪武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娶缪氏,屡次受封为淮安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忠,次子名关住;有一个女儿,于七月十日葬在京城西面的石灰山南麓。皇帝亲自挥笔写了一篇祭文,派宦官前往祭奠。侯奋起于军旅,遇到真命天子,乘六龙、驾驭上天,随军征伐西方,略有劳绩;只是起初并没有独自建立奇功,显赫功业也没有特别震动人们的耳目。

然而封以大郡,锡之侯爵,宠恩之加,不为不重矣。奈何靡思补报,狥欲败度,絶无忧国恤民之心。乃知往古韩彭之流,怙功自専卒至夷防,皆。其自取焉尔,所赖圣天子推天覆地载之量,保全功臣,唯恐有毫发不至,故侯得令终于家,享荣名,殁世,岂非幸欤?故事,生封侯者,没必加之以公,于是勑止以侯礼,聊示薄罚,可谓仁之至,义之尽者也。臣濂奉勅撰神道之碑,稽诸天理之正,察乎人心之公,不敢用昔人志墓常法,特取《春秋》直笔褒贬之义,勒文穹碑,以为千万世人臣之劝戒云。铭曰:人臣事君兮,犹如事天。寅畏是将兮,终日干干。慎终如始兮,曷敢弗防?一或怠逸兮,眀命在前。侯起戎行兮,有力如虎。逄时绎骚兮,择归真主。四征弗庭兮,无役弗与。斩将搴旗兮,所向披靡。帝用嘉锡兮,龙光日殷。疏以侯爵兮,作镇北藩。兵民二柄兮,付之旬宣。鞠躬尽瘁兮,宜报国恩。胡昧尔心兮,动违国宪?僭侈是崇兮,羣生胥怨。峻宇雕墙兮,朝夕沉湎。是非倒置兮,大分莫辨。皇仁如天兮,覆之帱之。录其勋庸兮,恤之崇之。君恩固▯兮,臣行或亏。生弗为善兮,死其忸怩。春秋直笔兮,善恶莫掩。万世取法兮,纳人于检。墓门有石兮,可比琬琰。史臣勒文兮,以示褒贬。故资善大夫广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方公神道碑铭。洪武七年三月某日,资善大夫广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方公殁于京师钟山里之私第。既已丧事,而墓门之石未有刻文。九年冬十一月,其子礼恐公懿行堙没无传,请于大都督府,移文中书,中书下礼部。于是尚书臣筹以其事闻。制曰:“可。”遂勅翰林学士承防臣濂为之铭。臣谨按留守都卫经厯天台詹鼎状公之行曰:“公讳珍,避庙讳更名真,因字贞,姓方氏。其系分自莆田,再迁台之仙居,三迁于黄岩,遂占籍焉。公长七尺,状貌魁伟,而身白如瓠,有伟丈夫量,未尝宿怨,识者已知其为贵人。至正初,李大翁啸众倡乱,出入海岛,刼敓漕运舟,杀使者。时承平日久,有司皆惊愕相视,捕索久不获,因从而绥辑之。剧盗蔡乱头闻其事,谓国家不足畏,复效尤为乱,势防张甚,滨海子女玉帛为其所掠,殆尽,民患苦之。中书参知政事多尔渚巴勒发郡县兵讨蔡寇,公之怨家诬搆与其通,逮系甚急。公大恐,屡倾赀贿吏,寻捕如初。公度不能继,且无以自白,谋于家曰:“朝廷失政,统兵者玩寇,区区小丑不能平,天下乱自此始。今酷吏借之为奸,媒蘖及良民,吾若束手就毙,一家枉作泉下鬼,不若入海为得计耳。”咸欣然从之。郡县无以塞命,妄械齐民以为公民亡。公所者旬日,得数千,久屯不解。朝臣察其非罪,奏为庆元定海尉,使散众各安其居。自时厥后,汝颍兵大起,海内鼎沸,齐国忠襄王李察罕保厘河洛晋冀,李思齐、张思道号令关陜,陈友谅、明玉真分有江汉荆益,张士诚据淮淛,公亦有庆元、台、温三郡之地。同县章子善者,好从横之术,走説公曰:“治乱有循环之运,元数将极,不待知者而后知。今豪杰并起,有分裂之势,足下奋襼一呼,千百之舟,数十万之众,可立而待。浙江而上则南北中絶,擅餽运之粟,舟师四出,则青徐辽海闽广瓯越可传檄而定。”审能行此,人心有所属,而伯业可成也。公曰:“君言诚是。然智谋之士,不为祸始,不为福先。朝廷虽无道,犹可以延嵗月。豪杰虽并起,智均力敌,然且莫若为主保境安民,以俟真人之出。斯吾志也,愿君勿复言。”子善谢去。公自是其官累迁,至江淛行中书参知政事。防有诏征兵讨张士诚,公遂出师。士诚知公且至,遣其将史文炳、吕真统十将军兵七万,御公于昆山。昆山去姑苏七十里,士诚之伪都在焉。文炳、真陈兵城中,仍以歩骑夹岸为阵。士诚命游兵往来,旌旗数十里不絶,气势甚盛。公曰:“滨海之地,非四达之衢,乃复参用歩骑兵,虽众不足畏也。”公舟师仅五万,身率壮士数百,趋奣子桥。文炳、真使十将军薄水战,矢石如雨。

译然而把大郡封给他,赐予侯爵,所加的宠爱恩典已经不能说不厚重了。无奈他不思考如何报答,放纵欲望而败坏法度,完全没有忧虑国家、体恤百姓之心。由此可知,古代韩信、彭越一类人,倚仗功劳而擅自专权,最后遭到诛灭,都是他们自取其祸罢了。所幸圣天子有如天地覆载一般的气量,保全功臣,唯恐有一点没有做到,因此侯得以在家中安享晚年,享有荣名,直到终老,难道不是幸运吗?按照旧例,生前封侯的人,死后必定加封为公;如今皇帝下令只按侯爵礼制办理,姑且表示轻微惩罚,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臣宋濂奉诏撰写神道碑文,考察天理的正道,体察人心的公论,不敢采用前人撰写墓志的通常方法,特意取《春秋》直书褒贬的意义,刻在高大的石碑上,作为千万世臣子们的劝戒。铭曰:臣子侍奉君主啊,就像侍奉上天;敬畏之心应当常存啊,终日勤勉不懈。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如同开始一样啊,怎么敢不防备?一旦懈怠安逸啊,明白的诫命就在眼前。侯起于军旅啊,力量如虎;逢逢乱世啊,选择归附真主。四方征讨不服之国啊,没有一场战役不参与;斩杀将领、夺取旗帜啊,所向无敌。皇帝嘉奖并赐予恩典啊,龙光日益显盛;授予侯爵啊,作为北方藩镇。军权和民政两种权柄啊,都交给你治理。鞠躬尽瘁啊,本应报答国家恩德。为什么蒙蔽你的心啊,动辄违背国家法令?崇尚僭越奢侈啊,众生都因此怨恨。高大的楼宇、雕饰的墙壁啊,早晚沉湎其中。是非颠倒啊,根本的大义无法辨明。皇帝的仁德如同上天啊,覆盖并保护着你;记录你的功勋啊,体恤并尊崇着你。君主的恩德固然宏大啊,臣子的行为却可能有亏。活着不行善啊,死后又怎能不惭愧?《春秋》的直笔啊,善恶没有什么能够遮掩。万世取法啊,使人纳入法度。墓门有石啊,可以比作美玉;史臣刻写碑文啊,用来显示褒贬。这是为故资善大夫、广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方公所撰的神道碑铭。洪武七年三月某日,资善大夫、广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方公在京师钟山里自己的宅第中去世。丧事办完后,墓门的石碑还没有刻文。洪武九年冬十一月,他的儿子礼担心父亲的美德湮没无传,便向大都督府请求;大都督府移文中书省,中书省下达礼部。于是尚书臣筹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下诏说:“可以。”于是命翰林学士承旨臣宋濂为他撰写碑铭。臣谨按留守都卫经历天台詹鼎所写的行状说:“公名珍,因避庙讳改名真,又取字为贞,姓方,是处州龙泉人。他的祖先一支从莆田分出,第二次迁到台州仙居,第三次迁到黄岩,于是入籍当地。公身高七尺,体貌魁伟,皮肤白得像葫芦,有伟丈夫的气度,从不记宿怨,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他将成为贵人。至正初年,李大翁聚众倡乱,出入海岛,劫掠漕运船只,杀害使者。当时太平日久,官府都惊愕相视,长期搜捕也没有抓到他,于是反而顺势安抚收编。大盗蔡乱头听说此事,认为国家不足畏惧,又仿效他作乱,势力大为扩张,沿海的子女和财物几乎都被他掠尽,百姓深受其苦。中书参知政事多尔渚巴勒调发郡县军队讨伐蔡贼,公的仇家诬陷他与蔡贼相通,逮捕拘禁得非常急迫。公十分恐惧,多次倾尽财产贿赂官吏,然而不久又像先前一样继续搜捕。公估量自己无法再支撑下去,而且没有办法为自己申辩,便与家人商议说:“朝廷失政,统兵的人玩忽寇敌,小小的贼寇不能平定,天下的祸乱将从这里开始。如今酷吏借机作奸,牵连陷害良民;我们若束手等死,全家无辜成为地下鬼魂,不如逃入海中,这才是上策。”家人都欣然同意。郡县无法完成朝廷命令,便胡乱把平民拘押起来,说他们是公的部众。公在外面停留了十天,聚集了几千人,长久驻扎而没有解散。朝廷大臣察知他并非有罪,便奏请任命他为庆元路定海尉,使聚众之人各自安居。此后,汝颍一带大举用兵,天下沸腾;齐国忠襄王李察罕保卫治理河洛、晋、冀,李思齐、张思道号令关陕,陈友谅、明玉真分别占据江汉、荆、益,张士诚占据淮浙,公也拥有庆元、台州、温州三郡之地。同县章子善喜好纵横之术,奔走游说公说:“治乱有循环的时运,元朝气数将尽,不必等到有见识的人才知道。如今豪杰一同兴起,已有分裂天下的形势;您奋臂一呼,千百艘船、数十万民众,立刻就可以聚集。从浙江向上游进军,就能使南北中断;专擅征用漕运的粮食,水军四面出动,那么青州、徐州、辽海、闽、广、瓯越都可以传檄而定。假如确实能够实行这些,民心便有所归属,霸业就可以成就。”公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然而有智谋的人,不做祸乱的开端,也不抢在福运之前。朝廷虽然无道,还可以延续一些岁月;豪杰虽然纷纷起兵,智力相当、势力相敌,但不如暂且做一个保境安民的主人,等待真命之主出现。这就是我的志向,希望你不要再说了。”章子善告辞离去。公从此在官位上屡次升迁,做到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适逢朝廷下诏征兵讨伐张士诚,公于是出兵。张士诚知道公将到来,派他的将领史文炳、吕真率十位将军和七万兵马,在昆山抵御公。昆山距离姑苏七十里,张士诚的伪都在那里。史文炳、吕真在城中列兵,又让步兵、骑兵夹岸布阵。张士诚命游兵往来巡行,旌旗连绵数十里不断,声势十分盛大。公说:“沿海地区不是四通八达的要冲,却又同时使用步兵和骑兵;兵力虽多,也不足畏惧。”公的水军只有五万人,亲自率领数百名壮士,奔赴奣子桥。史文炳、吕真派十名将军逼近水面交战,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

公戒其众持苇席借涂泥,冒矢石急奋,夹岸之军以火箭乱射。公燎及须鬓,横刀大呼而入,杀两将军及十余人,军大溃若禽鸟散去。公与壮士追击趋其中坚,文炳、真接战。公出入阵中,所向辄披靡。桥左右水骑讫不得成列,而岸上军又败北。文炳、真弃马走,亡十将军溺死者万计。公乃次兵于岸,明日又战,七战七捷,直至城下。士诚得报,遣使者送欵,请奉元正朔。公还,遂以节钺镇淛东,开治于鄞。元之君臣多公之勲,复数加爵赏。俄至太尉、江浙行省左丞相,赐衢国公印章。昆弟子姓宾客皆至大官。当是时,今上皇帝龙兴临濠,定鼎金陵,天戈所指,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上亲取婺州,而衢、处相继降。公曰:“吾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今临濠兵精甚,所至无坚城,此殆天命之所在也。逆天不祥,即遣子完入侍。”上喜曰:“自古英雄以义气相许,当如青天白日,事成同享富贵,何以质子为?”遂使完归。公复遣使者,愿守城邑如钱镠故事,嵗贡白金以给军赀。上许之。然犹自海道输粟。元都时,羣雄方争,上方励志中原,公独屛蔽江海,使者交于二境,上唯求庇民而已。苖军刘震、蒋英等叛婺州,杀首帅胡大海,持其首来曰:「愿▯麾下。」众皆贺,独公不许,曰:「吾昔遣使,效钱镠言犹在耳。今纳其叛人,是见小利而忘大信也。且人叛主而归我,即他日叛我,又安可必耶?」遂帅师击之。仲兄中流矢而没,上遣使临祭,且慰抚其遗孤。越数载,上诏大将军徐魏公平姑苏,缚士诚献京师。公以久疾不视事,又莫府宾客无所陈説,失朝贺礼。上怒,大军且压鄞,公忧惧不知所为,乃封府库,具民数,使城守者出迎,躬挈妻孥避去海上。使完奉表谢曰:「臣闻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王者体天法地,于人无所不容。臣荷陛下覆载生成之徳久矣,安敢自外于天地?敢一陈愚衷,惟陛下裁幸。臣本庸才,处乎季世,保境安民,非有黄屋左纛之念。曩者陛下霆击雷掣之师至于婺州,臣愚以为天命有在,遣子入侍,于时固已知陛下有今日矣。所谓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余泽者也。而陛下开诚布公,赐手书归质子,俾守郡县,如钱镠故事。十年之间,与中呉角立,皆陛下之赐戢也。逮天兵下临呉防,臣尝上书谓:「朝定杭越,则暮归田里。」不意今年以来,老病交攻,顿成昏昧,而弟兄子侄志虑不齐,致烦陛下兴问罪之师。方怀忧惧,未能自明,而大军已至台温,令臣计无所出。虽遣使再三,而承诏之师势不容已,是以封府库,开城郭,以▯王师之至。然犹未免为浮海之计者,昔有孝子于其亲也,遇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臣之事,适与相类。虽然,臣一介草莽,亦安敢自絶于天地?故每自思,欲面缚待罪阙庭,复恐陛下万一震雷霆之怒,天下后世议者不谓臣得罪之深,将谓陛下不能容臣,岂不累天地之大徳哉?」谨昧死奉表以闻,俯伏▯命。上览表,趣公入觐。公至京师,上且喜且让曰:「若来何晚也?」公即叩首谢罪,上以公诚。慤遇之特厚,毎赐宴飨,皆与功臣列坐。未几,有广西左丞之命,俾奉朝请。一日,侍上燕坐,不能兴,舆至第,则成永疾矣。上数遣中使赐问,官其二子:礼,宣武将军佥广洋卫亲军指挥使司事;完忠,显校尉虎贲卫千户所镇抚。令公得亲见之也。及公疾革,上遣中使问所欲言,公指使者中坐良久,曰:「臣荷陛下厚恩,无尺寸之功,而子孙庸鲁,絶不知人间事。臣所忧者,独此耳。幸陛下以臣故,曲加保全,则臣感恩九泉,为犬马报陛下矣。」言毕而逝,寿五十又六。上闻哀悯之,亲御翰墨为文,命官致祭。皇太子暨亲王亦如之。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亦皆奉上防临祭成礼而去。先是,公病时尝属诸子曰:「我即死,毋归葬海滨。主上遇我过厚,可求皇城外之地埋焉,且使后人习于理义。」及是卜城东二十里玉山之原,惟吉。礼部为奏请,上欣然可之。于是以某年某月某日塟礼也。公世为善人,而其父尤柔良。人弱之,屡致侵蚀。父咲曰:「吾诸子当有兴者,毋久苦我。」其后五子果贵显。元季以公之贵,得屡赠三代:曽祖天成,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祖宙,光禄大夫福建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勲皆柱国爵,皆封越国公。父伯竒,银青荣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相,上柱国,仍追封越国公。曽祖妣陶氏,祖妣潘氏,妣周氏,妻两董氏,皆封越国夫人。

译公命令部众拿着芦苇席借以铺路,并蘸取泥土抵挡箭石,冒着箭石急速奋进;夹岸的军队又用火箭乱射。公的胡须鬓发被烧着了,便横刀大喊着冲入敌阵,杀死两名将军和十多人,敌军大败,像禽鸟一样四散逃走。公与壮士追击,直奔敌军中军,史文炳、吕真迎战。公在阵中来回冲杀,所向之处无不溃败。桥两边的水军和骑兵始终无法列成阵势,岸上的军队又败退。史文炳、吕真弃马逃走,十名将军中溺死的有数万人。公于是把军队驻扎在岸边,第二天又交战,七战七捷,一直打到城下。张士诚得到消息,派使者送来降表,请求奉行元朝的正朔。公回师,于是持节钺镇守浙东,在鄞县建立治所。元朝君臣大多认为公的功勋很大,又多次加官封爵赏赐。不久升至太尉、江浙行省左丞相,赐予衢国公印章。他的兄弟、子侄、族人和宾客都做到高官。当时,今上皇帝在临濠起兵,定都金陵,天子的兵锋所指之处,无不以箪食壶浆迎接王师。皇帝亲自攻取婺州,衢州、处州相继投降。公说:“我听说顺应天命者昌盛,违背天命者灭亡。如今临濠的军队极为精锐,所到之处没有攻不下的城池,这大概就是天命所在。违逆天命不吉利,应当立即派儿子方完入朝侍奉。” 皇帝高兴地说:“自古英雄以义气相许,应当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事情成功后共同享有富贵,为什么要把儿子送来做人质呢?”于是让方完回去。公又派使者请求像钱镠那样守护城邑,每年进贡白金来供给军费。皇帝答应了。但公仍从海路运输粮食。元朝的都城尚在,群雄正相互争战,皇帝正专心于平定中原,唯独公阻隔江海,使者往来于双方之间;皇帝只希望他庇护百姓而已。苗军刘震、蒋英等人在婺州叛乱,杀死主帅胡大海,带着他的首级前来,说:“愿意隶属于您的麾下。”众人都道贺,唯独公不答应,说:“我以前派使者,仿效钱镠的话还在耳边。如今接纳他们这些叛乱者,是贪图小利而忘掉大义。而且有人背叛原来的主人来归附我,将来如果再背叛我,又怎么能保证呢?”于是率军攻打他们。公的二哥被流箭射中而死,皇帝派使者前来祭奠,并慰问安抚他的遗孤。过了几年,皇帝诏令大将军徐魏公平定姑苏,把张士诚捆缚押送到京师。公因长期患病不能处理政务,又因幕府宾客没有人进言,失去了入朝庆贺的礼仪。皇帝发怒,大军将要压到鄞县,公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封闭府库,登记百姓人数,让守城的人出城迎接,亲自带着妻子儿女逃到海上。于是让方完奉表谢罪说:“臣听说上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君王体察上天、效法大地,对人没有什么不能容纳。臣承受陛下覆载生成的恩德已经很久了,哪里敢自外于天地?臣斗胆陈述内心的愚见,只希望陛下裁断。臣本是平庸之才,处在末世,只想保卫疆土、安定百姓,并没有觊觎黄屋左纛的念头。过去陛下雷霆般的军队来到婺州,臣愚昧地认为天命已有所归,于是派儿子入朝侍奉;那时其实已经知道陛下会有今天了。这就是所说的依仗日月的余光,仰望雨露的余泽。然而陛下开诚布公,赐亲笔书信让质子归来,使臣守护郡县,像钱镠当年那样。十年之间,臣与中吴对峙,都是陛下赐予的安定。等到天兵来到吴地边境,臣曾上书说:‘朝廷平定杭州、越州后,我晚上便回到田里。’没想到今年以来,年老和疾病一齐侵袭,突然变得昏聩糊涂;而兄弟、子侄的志向和考虑又不一致,以致烦劳陛下兴师问罪。正忧惧而未能自我申明时,大军已经到达台州、温州,使臣无计可施。虽然再三派使者前往,但奉诏出征的军队势不可止,因此臣封闭府库、打开城门,等待王师到来。然而仍未免想到泛海逃走的计策,这是因为从前有孝子侍奉父母,遇到小杖就接受,遇到大杖便逃走。” “臣的事情,恰好与此相似。即便如此,臣不过是一个草野之人,又怎么敢自绝于天地?所以我常常思量,想亲自反绑双手到宫阙前等待治罪;又担心陛下万一震怒,天下后世的议论者不说臣罪过深重,反而说陛下不能容臣,这岂不是损害天地广大的仁德吗?”于是冒死奉上表章,俯伏等待命令。皇帝看完表章,催促公入朝觐见。公到了京师,皇帝又高兴又责备他说:“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公立即叩头谢罪,皇帝因为他诚实恭谨,待他格外优厚;每次赐宴,都让他同功臣一起列坐。不久,公奉命任广西左丞,准许他入朝侍奉。有一天,他陪侍皇帝闲坐,不能起身,抬回宅第后,便成了长期的疾病。皇帝多次派中使前来问候,并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礼任宣武将军、佥广洋卫亲军指挥使司事;完忠任显校尉、虎贲卫千户所镇抚。皇帝让公能够亲眼看到他们。等到公病重,皇帝派中使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公指着使者,让他在中间坐了很久,说:“臣承受陛下深厚的恩德,却没有尺寸之功;而子孙又庸碌鲁钝,完全不懂人间事务。臣所忧虑的,只有这一点。希望陛下看在臣的份上,委曲加以保全,那么臣即使死在九泉之下也感激皇恩,愿做犬马报答陛下。” 说完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六岁。皇帝听说后哀悼怜惜,亲自挥笔写文,命官员前往祭奠。皇太子和亲王也这样做。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也都奉皇帝旨意前往临祭,礼成后离去。在此以前,公病重时曾嘱咐几个儿子说:“我如果死了,不要把我送回海滨安葬。主上待我过于优厚,可以请求在皇城外找一块地安葬,而且让后人熟习理义。”到这时,选择城东二十里玉山的原野,认为吉利。礼部上奏请求,皇帝欣然答应。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了方礼。公家世代行善,他的父亲尤其温厚善良。别人欺负他,多次侵夺他的财物;父亲笑着说:“我的几个儿子中应当有兴旺发达的,不要长期苦累我。”后来五个儿子果然都显贵。元朝末年因公显贵,三代多次获得追赠:曾祖天成,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祖父宙,光禄大夫、福建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勋位都为柱国,爵位都封越国公。曾祖母陶氏、祖母潘氏、母亲周氏,以及两位妻子董氏,都封为越国夫人。

子男五人,其二即礼与完,其三曰本,曰则,曰安。女五,二适士族,余在室。孙男六。隋大业末,海内纷纭,汪华聚众保民,据有歙、宣、杭、睦、婺、饶六州之境。虽屡受隋爵,及唐髙祖有天下,遂封府库,籍民数,以归职方,擢为歙州刺史,殁于长安。其事与公似无大相逺者。盖公以豪杰之姿,庇安三路六州十一县之民,天兵压境,避而去之,曽无一夫被乎血刅。其有功于生民甚大,然而天宠所被,赐官丞辖,享有禄食。而二子皆列崇阶,赫奕光着,视唐则有加焉。于是歴序其故,着为铭诗,以宣朗国家之鸿烈,而及公保民之伟绩云尔。铭曰元季纷纭,羣雄相吞,公据海滨,志欲靖民。黄屋左纛,我非敢觊,绥定一隅,以▯真主。大明煌煌,出自东方,天威奋张,孰敢不来王?乃籍土,乃封府库,大开城门,委之而去。皇帝诏还,喜动龙顔:「卿能庇民,朕数嘉叹。」卿居海邦,倚水为强,旌旗扬扬,武夫洸洸,舳舻数千,横行海中。诸蕃畏威,莫越其封。炳乎几先,能顺天命,卒全黎元,兵不血刅。何哉?暴强驱民,锋镝酣战,弗禁身乃就殛。以此较彼,卿实为能。爵之崇阶,禄给子孙,天语褒嘉,金宣玉奏。公拜稽首:「天子万寿。」惟公挺生人中之豪,功在三府,其恵孔昭。华之保歙,事与公类,至今庙食,春秋不废。公虽殁矣,徳曷忘矣?太史铭矣,发幽光矣。明故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賛善大夫章公神道碑铭。呜呼!是为吾友龙泉章公之墓。初,予未识公时,辄稔闻其名。及公应聘而起,同赴于南京,同馆于青溪,同出入禁署,以备顾问,如是者四三年。私窃以为生我者父母,知我之志者唯公而已。不知公何为弃予而遽死矣乎?有善孰予相?孰知我瑕疵而攻之乎?神道之铭,公之子特以为属。肝肠百裂,其何能缀缉言辞乎?相知之深者不为之,则铺张君子之休美,不识当属之谁乎?因抆泪而序之曰:公讳溢,字三益,姓章氏,处之龙泉人。逺祖有曰岩者,仕宋以兵部尚书守泉州,始家于南安。至唐康州刺史及,又自南安迁建之浦城。及生福州军事判官脩,脩生光禄大夫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等使持节髙州诸军事髙州刺史仔钧,娶练氏,生子十五人。其第三子献诚,仕南唐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献诚生文锡,仕宋为秘书省校书郎。文锡生都官郎中重,又自浦城迁于龙泉,子孙遂为龙泉人。重生吉,吉生顺,顺生公琛。公琛生世安,世安生举,举生宗,宗生乡贡进士辅。辅生文义,文义生用之,用之生强宗,强宗生焕文。则公之髙祖也。曽祖讳斯立,祖讳格,父讳遇,孙母某氏。公之始生,其音如钟,父母疑为不祥,几弃不举。及成童,嶷然庄重,不习乡井轻儇态。诸兄出应科繇,颇为侪类所侵苦。公忿曰:「彼徒谓我弱尔,吾不自厉,岂为男子耶?」乃往受事县官,即有曲者,举正理直之,众始愧服。比弱冠,从乡先生王叔刚游,从事于正心修身之学。既又闻金华为文献之邦,间出游以咨叩其统绪。浙东宪使图沁布哈请与语,悦之。已而改官陕西,要公与俱至虎林,心忽惊悸,力辞而归。抵家,父病已革,越八日而逝,人以为纯孝所感。至正壬辰,蕲黄妖寇自闽犯龙泉,公与从子存仁避乱山中,而存仁为寇所执。公心计曰:「吾兄止有一息,不可使无后,挺」身出,谓贼曰:「儿幼无所知,我愿代之。」贼闻公名,方出重购以求,及得公,大喜。贼帅欲问计,公正色拒之曰:「若等皆有父母妻子,顾为此灭族事耶?」贼怒,系之柱,以刀磨其胁曰:「不降者且死。」公曰:「贪生恶死,固人常情,然吾终不为不义屈。」贼愈益怒曰:「汝诚不畏死耶?」公曰:「死即死,何畏乎?」贼壮之,不敢加害。公夜绐守者,乘间既脱归,乃集里民为兵,不旬日击却之。处州府判官以兵来龙泉,欲尽诛平民诖误者。舒穆噜公宜孙实总兵政,公走麾下説曰:「将军知贼之由乎?」曰:「不知也。」公曰:「贫民廹于冻馁,故相挻而从盗,诚得一循吏招辑之,民即平民耳。今不出此而肆行剪屠,是殆扬汤以止沸也,不识可乎?」舒穆噜公曰:「善。」

译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就是礼和完,另外三个名本、则、安。有五个女儿,两个嫁给士族,其余尚未出嫁。有六个孙子。隋大业末年,天下纷乱,汪华聚集众人保护百姓,占有歙、宣、杭、睦、婺、饶六州之地。他虽然多次接受隋朝爵位,等到唐高祖统一天下,便封闭府库、登记百姓人数,把一切交还职方,于是被提升为歙州刺史,死在长安。他的事迹与公似乎没有太大差别。公凭豪杰的资质,保护安定三路六州十一县的百姓;天兵压境时,他避开离去,竟没有一个百姓遭受刀兵之祸。他对百姓的功劳很大;同时又受到上天和皇帝的恩宠,被赐予丞辖一类的官职,享有俸禄。两个儿子也都位列显贵阶品,显赫光耀,比起唐代汪华还有过之。于是我依次叙述这些事情,写成铭诗,用来彰显国家宏大的功业以及公保全民众的伟大功绩。铭曰:元朝末年纷乱不止,群雄彼此吞并;公占据海滨,志在安定百姓。黄屋左纛,我不敢觊觎;安抚平定一方,等待真主出现。大明光辉灿烂,从东方兴起;天威振奋展开,谁敢不来朝王?于是登记土地,封闭府库;大开城门,弃城而去。皇帝下诏让他回来,喜悦之情显露在龙颜上:“你能够庇护百姓,朕多次嘉奖赞叹。”你居住在海滨,凭借水势增强力量;旌旗飘扬,武士威武;几千艘船在海上纵横。各国都畏惧威势,没有谁敢越过你的边界。你明察先机,能够顺应天命,最终保全百姓,使军队没有沾染鲜血。为什么呢?暴虐强横者驱使百姓,刀兵激烈交战,无法禁止,自己便遭到诛戮。拿这些与彼此相比,你实在做得高明。给你显贵的爵位,让子孙享受俸禄;天子的言语嘉奖赞美,金书宣告、玉册奏报。公叩头拜谢:“祝天子万寿无疆。”公是人中豪杰,功劳惠及三府,恩德非常显著。汪华保卫歙州,事迹与公相似,直到今天仍享受庙祀,春秋祭祀从未废止。公虽然已经去世,德行怎么会被忘记?太史已经刻写铭文,发扬你幽隐而光明的德行。这是为大明故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章公所撰的神道碑铭。唉!这就是我朋友龙泉章公的墓。起初我还没有认识公时,就常常听到他的名声。等到公应召出仕,我们一同赴南京,一同住在青溪,一同出入禁署,准备接受皇帝的咨询,这样共有三四年。我私下以为,生养我的只有父母,了解我的志向的只有公。却不知公为什么抛下我而突然去世了呢?有善行时谁来与我相互扶助?谁来了解我的过失并批评我呢?神道碑铭,是公的儿子特意托付给我的。我肝肠寸断,哪里还能编缀言辞呢?然而最深知公的人如果不为他撰写碑文,那么铺陈君子的美德,又应当托付给谁呢?于是擦着眼泪为他作序说:公名溢,字三益,姓章,是处州龙泉人。远祖有一人名岩,宋代任兵部尚书,镇守泉州,于是开始在南安安家。到了唐代康州刺史及,又从南安迁到建州浦城。及生福州军事判官修,修生光禄大夫、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等使、持节高州诸军事、高州刺史仔钧。仔钧娶练氏,生了十五个儿子。他的第三子献诚,在南唐任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献诚生文锡,宋代任秘书省校书郎。文锡生都官郎中重,又从浦城迁到龙泉,子孙于是成为龙泉人。重生吉,吉生顺,顺生公琛。公琛生世安,世安生举,举生宗,宗生乡贡进士辅。辅生文义,文义生用之,用之生强宗,强宗生焕文;焕文就是公的高祖。曾祖名斯立,祖父名格,父亲名遇,祖母为某氏。公出生时,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父母怀疑这是不祥之兆,几乎想把他遗弃而不抚养。等到长成儿童,他已显得聪慧端庄稳重,不学习乡里人的轻浮姿态。几个兄长出去参加科举,常常受到同辈欺凌。公愤怒地说:“他们只认为我软弱罢了;我若不自我磨炼,难道还算男子吗?”于是前往县官那里接受差事,遇到有曲直不明的案件,便据理辨正,众人才开始惭愧服气。将近二十岁时,跟随乡先生王叔刚交游,学习正心修身之学。后来又听说金华是文献之邦,便间或出游,向人询问学术源流。浙东宪使图沁布哈请他交谈,对他很满意。不久图沁布哈改任陕西官职,想让公一同到虎林去,公心中忽然惊悸,竭力推辞而回。回到家时,父亲已经病重;过了八天便去世了,人们认为这是纯孝感应所致。至正壬辰年,蕲黄妖寇从福建侵犯龙泉,公与侄子存仁到山中避乱,但存仁被贼寇捉住。公在心中盘算说:“我哥哥只有这一个儿子,不能让他断后。”于是挺身而出,对贼人说:“孩子年幼无知,我愿意代替他。”贼人听说公的名声,正重金悬赏捉拿他;等抓到公,非常高兴。贼帅想向他询问计策,公神色严正地拒绝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子,难道还要做这种灭族的事情吗?”贼人发怒,把他绑在柱子上,用刀磨他的肋部,说:“不投降就要死。”公说:“贪生怕死,固然是人的常情;但我终究不会向不义屈服。”贼人更加愤怒,说:“你真的不怕死吗?”公说:“死就死,有什么可怕的?”贼人认为他勇壮,不敢加害。公夜里欺骗守卫,乘机逃脱回去,于是召集乡民组成军队,不到十天便把贼人击退。处州府判官带兵来到龙泉,想把那些被牵连误捕的平民全部杀掉。舒穆噜公宜孙实际总管军政,公跑到他的部下那里劝说道:“将军知道贼寇兴起的原因吗?”他说:“不知道。”公说:“贫民迫于饥寒,所以相互拉拽着跟从盗贼;如果能得到一位奉行善政的官吏招抚收编,他们仍然只是平民。如今不这样做,反而任意杀戮,这恐怕是扬汤止沸,不知可以吗?”舒穆噜公说:“说得好。”

微先生言,事几败,即檄判官毋擅杀。舒穆噜公服公器识,留幕下与议军事,其平属县庆元及建寜之浦城、松溪羣盗,公有力焉。上其功,江浙行省丞相康里公承制授公将仕郎龙泉县主簿,辞不受。海寇起黄岩,掠沿海郡县,行省命石抹将军守台城,台之寜海民亦为变,攻围台城急。舒穆噜公飞檄召公为援,公方退居田里,得将军檄即起曰:「吾邦非舒穆噜公,人且尽为枯骨,今一旦有急,正我报徳之秋也。」集趫勇少年数百人,昼夜行至城下,约内外夹击,贼遂溃,海寇亦遁去。寜海大饥,豪民呉甲、蒋乙积粟不粜,公言于舒穆噜公将军,因属公行县赈之,公至县即抵二豪罪,发其粟赈饿夫,其尤困者俾僧作糜食之。公还龙泉,龙泉亦嵗俭,大家有粟髙其直且不发,公先以私田易粟贷里人,乃行劝分之政,民受其恵为多。隣邑青田潘惟贤为盗,而龙泉监县寳忽丁贪虐无状,民因导潘攻县治,寳忽丁弃印走,公同其师王刚叔召豪杰与贼战败走之,县治遂复。行省给银币为赏,寳忽丁惧弃职获罪,而愧公有功,乃谋害公,公方赞元帅哈迪。尔开府处城,未敢发防。帅府问寳忽丁,罪遂结季溪恶少,拒命首害刚叔于家。帅府檄兵袭击之,寳忽丁遁去。于是处之七县盗皆蠭起。行省移舒穆噜公以行枢密院判官分治处州。公谓舒穆噜公曰:「松阳小丑不速平,将养成大患。」舒穆噜公曰:「唯君处之。」公乃遣千户曹胜安督兵,授以方畧,一战尽降之。分院上其功,行省陞承事郎松阳县尹,又辞不受。元帅叶君琛攻郑寇于丽水,屡为所败。分院调公及枢密院都事胡君深合讨之。公与胡君统军至浮云,贼众来逆战,并山为长阵。兵既接,我军张左右翼夹攻之,贼大败,直捣其巢穴。贼望见公来,拜乞曰:「我非为寇者,待我殱此海蛮即降矣。」海蛮谓叶君所部海军也。公曰:「吾不知他,特捕反者尔。」贼为内外二砦,公麾兵逾外砦,立壁。或疑壁于两砦间非利。公曰:「非尔軰所知。我既逾外砦,则内砦疑其已降,而外砦亦计其疑已。二砦相疑,破贼必矣。」壁未完,贼突至,相持未有胜负。公麾竒兵横击,贼奔北,即移兵围内砦数重,下令急攻,遂陷之,执郑寘诸法。外砦亦降。行省复授福建行省检校官,寻又改除奉训大夫处州路总管府判官,皆不受。南行台治书侍御史特穆尔喇实分台于婺,长鎗军叛,迫其城。治书遣从事杨迪征师于公。公勒所部军就道,长鎗闻公至,辄引去。省宪交章荐于朝,除武徳将军佥浙东都元帅府事,又辞不受。或疑为要名,公曰:「吾所将皆乡里子弟,使其肝脑涂地而吾独取功名,弗忍为也。」青田贼呉英掠婺之金华、永康、东阳诸县,聚众猖獗。公议讨之,分院乃调兵属公及胡君与贼屡战皆败之。贼势蹙,缚其党张贵、李兴甫等出降。遂昌防右户闭粜,土豪周天觉悉聚杀之。元帅胡君往讨,天觉负固不服,久之始请降。公曰:「此贼不殄,必贻后患。」胡君不听,受其降。已而天觉果以复叛。诛始天觉之未降也,执其党与三百人,击诸狱。至是,胡君欲尽坑之,公执不可,得生全者十六七。时天下日入于乱,公结庐匡山上,自号曰匡山居士。属其子曰:「兵将至矣,汝曹其保障州里乎?」己亥冬,王师克处州,公又避地入闽中。今上皇帝遣使以束帛召公,公乃幡然而起,与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金华宋濂同召至建业。入见,上问劳曰:「我为天下屈四先生耳。然四海纷纷,何时定乎?」对曰:「天道无常,惟徳是辅,惟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耳。」上曰:「卿等其留辅予矣。」亡何,擢佥营田司事,廵行江东、两淮之境,田荒芜及耕垦者,皆分籍之,差税赖之。以便公以疾在身者久,上时遣使存问,及疾小愈,即入谒。上见其来,喜曰:「疾其瘳乎?何遽出也?」一日,上忽念公,询于中书左司都事张来硕曰:「章溢日来康强否?」来硕对曰:「溢日夜念母不置,而以主上遇之厚,不敢以言,郁郁成疾耳。」上即命公归省,赐以白金文绮,而留其季子存厚于京师。浙东始设提刑按察司,即擢公佥其司事。寻命还处州,代总制胡君入朝,而为存厚娶胡君女,赐赉优渥,且俾存厚入侍皇太子,以示亲信。胡君出师温州,复诏公还守处州,馈饷供亿防措无缺,而民不知劳。及师旋,即日以总制事付胡君,而还其部。王师平荆楚,设湖广提刑按察司,迁公佥司事。公入见,上慰劳之曰:「纪纲之事,今属卿矣。」

译如果没有先生这番话,事情几乎就要败坏,于是立即传檄判官不得擅自杀人。舒穆噜公佩服公的器识,留他在幕府中参与商议军事。平定所属县庆元以及建宁的浦城、松溪一带的群盗,公都有功劳。上报他的功绩后,江浙行省丞相康里公承制授公为将仕郎、龙泉县主簿,公辞谢不接受。海盗在黄岩兴起,劫掠沿海郡县,行省命石抹将军守卫台城;台州宁海的百姓也发生变乱,进攻台城,形势十分紧急。舒穆噜公飞檄召公救援。公当时退居乡里,接到将军檄文便起身说:“如果不是舒穆噜公,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恐怕都要变成枯骨;如今一旦有危急,正是我报答恩德的时候。”于是召集数百名强健勇敢的少年,日夜赶到城下,约定内外夹击,贼人于是溃败,海盗也逃走了。宁海发生大饥荒,豪民吴甲、蒋乙囤积粮食不肯出售。公向舒穆噜公将军进言,于是受命巡行县境赈济灾民。公到县后立即治罪两个豪民,发出他们的粮食赈济饥民;其中尤其困苦的人,则让僧人煮粥给他们吃。公回到龙泉,龙泉也遇到歉收;大户人家囤有粮食却抬高粮价、不肯发卖。公先用自己的田地换粮,借给乡里百姓,然后推行劝导富户分粮的政策,百姓受他的恩惠很多。邻县青田的潘惟贤成为盗贼,而龙泉监县宝忽丁贪婪暴虐、毫无节制,百姓便因而引导潘惟贤攻打县治。宝忽丁丢弃官印逃走,公与他的老师王刚叔召集豪杰同贼交战,将他们击败赶走,县治于是收复。行省发给银币作为奖赏。宝忽丁害怕丢官获罪,又因公立了功而感到羞惭,于是图谋害公;公当时辅佐元帅哈迪尔开府治理处州城,哈迪尔不敢发兵。帅府审问宝忽丁,事情最终牵连到季溪恶少;他抗拒命令,首先在王刚叔家中将其杀害。帅府传檄发兵袭击他,宝忽丁逃走。于是处州七县的盗贼都蜂拥而起。行省调舒穆噜公兼任行枢密院判官,分治处州。公对舒穆噜公说:“松阳这小股贼寇如果不迅速平定,将养成大患。”舒穆噜公说:“只交给你处理。”公便派千户曹胜安督军,授予他作战方略,一战便使贼人全部投降。分院上报他的功劳,行省升授他为承事郎、松阳县尹,他又辞谢不接受。元帅叶君琛在丽水攻打郑氏贼寇,多次被他们击败。分院调公与枢密院都事胡深共同讨伐。公与胡君率军到浮云,贼众前来迎战,依山列成长阵。双方交战后,我军张开左右两翼夹攻,贼军大败,直捣他们的巢穴。贼人望见公到来,跪拜请求说:“我不是要做贼,只等我消灭这些海蛮就投降。”海蛮指叶君所率领的海军。公说:“我不知道其他事情,只是来捕捉反叛者。”贼军分为内外两座营寨,公指挥军队越过外寨,筑起营垒。有人认为在两寨之间筑垒不利。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我既然越过外寨,内寨就会怀疑外寨已经投降;外寨也会猜想内寨怀疑它已经投降。两寨彼此猜疑,贼军必定可以攻破。”营垒还没有筑完,贼军突然到来,双方相持不下。公指挥奇兵横向攻击,贼军败逃;随即调兵包围内寨数重,下令急攻,于是攻陷内寨,把郑氏依法处置。外寨也投降了。行省又授予公福建行省检校官,不久又改任奉训大夫、处州路总管府判官,他都不接受。南行台治书侍御史特穆尔喇实在婺州分设行台,长枪军叛乱,逼近婺州城。治书派从事杨迪向公征调军队。公整顿所属部队上路,长枪军听说公到来,便立即退去。省、宪两方面交相上章推荐公入朝,授任武德将军、佥浙东都元帅府事,他又辞谢不接受。有人怀疑他是在沽名,公说:“我所率领的都是乡里的子弟,让他们肝脑涂地而我独自取得功名,我不忍心这样做。” 青田贼人吴英劫掠婺州的金华、永康、东阳等县,聚集众人横行作乱。公商议讨伐他,分院于是调兵交给公和胡君;他们与贼人多次交战,都击败了贼军。贼势窘迫,便绑缚其党羽张贵、李兴甫等出来投降。遂昌县的防右户闭门不卖粮食,土豪周天觉把他们全部聚集杀死。元帅胡君前去讨伐,周天觉凭借险固据守不服,过了很久才请求投降。公说:“这个贼人不消灭,必定留下后患。”胡君不听,接受了他的投降。不久周天觉果然又再次叛乱。于是追究他最初未投降时的罪行,逮捕他的党羽三百人,关进狱中。到这时,胡君想把他们全部活埋,公坚持不肯,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有十六七人。当时天下日益陷入混乱,公在匡山上结庐居住,自号匡山居士。他嘱咐儿子说:“兵乱将要来了,你们难道不应当保卫州里吗?”己亥年冬,王师攻克处州,公又避居进入闽中。今上皇帝派使者带着束帛征召公,公于是翻然起身,与青田刘基、丽水叶琛、金华宋濂一同被召到建业。入朝拜见皇帝,皇帝慰劳说:“我只是为了天下而屈尊召来四位先生罢了。但四海纷纷扰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公回答说:“天道没有常态,只辅助有德之人;只有不喜欢杀人的人,才能统一天下。” 皇帝说:“你们几位就留下来辅佐我吧。”不久,公被提升为佥营田司事,巡行江东、两淮一带;把荒芜的田地和已经开垦的田地分别登记造册,赋税因此有所依据。因为公长期患病在身,皇帝时常派使者问候;等到病稍微好转,公便入朝拜见。皇帝见他来,高兴地说:“你的病痊愈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一天,皇帝忽然思念公,便向中书左司都事张来硕询问:“章溢近来身体还康健强壮吗?”张来硕回答说:“章溢日夜思念母亲不止,只因为主上待他深厚,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忧郁成病罢了。”皇帝立即命公回家探望母亲,赐给他白金和彩绢,并把他的幼子存厚留在京师。浙东刚设置提刑按察司,便提升公为佥司事。不久又命公回处州,代替总制胡君入朝;同时为存厚娶胡君的女儿,赏赐丰厚,并让存厚入宫侍奉皇太子,以表示亲信。胡君出兵温州,皇帝又下诏让公回处州镇守;粮饷供应和各项防备安排没有缺失,而百姓并不知道劳苦。军队回来后,当天便把总制事务交给胡君,公回到自己的辖部。王师平定荆楚,设置湖广提刑按察司,公升任佥司事。公入朝拜见,皇帝慰劳他说:“整饬纲纪的事情,如今就交给你了。”

公既至,覩荆襄多废地,遂建议分兵屯田,且以控制北方计为便。上曰:「所言甚善,苐未暇耳。」湖广行省镇抚囘囘怙势作威,轻重人罪以为常,公防得状,坐以法。曽未防,河内道按察司宋思顔以浙东宪吏事不白下狱,而浙东按察使孔克仁、佥事王璹亦以事被逮,辞或连公,公忧惧不知所为。上遣太史令刘君基喻公曰:「予素知章溢守法令,毋疑也。」既而胡君以兵入闽,陷没处州之境,皆动揺。上命陞公浙东按察副使,往镇之。平阳、瑞安、浦城、福寜军民等事皆▯焉。公辞曰:“臣前任浙东无状,同列皆获罪,而臣独防寛宥。今若加陞擢,则益重臣过。疆塲之事,臣身任之,万死且弗避。副使之命,臣不敢拜。”上重违其志,命仍佥浙东按察司事。比至山寨,或已叛。公宣布诏旨,军民皆感动,乃诛其首叛者,余皆帖帖。青田夏清闻胡君败,与福建参政范昌大合寇庆元、龙泉。时官兵尽戍浦城,城中仅足自守。公召旧部义兵,使据要害,列木栅为屯,势相聨络。别命元帅祁兴、季汶即龙泉县治,亦环植木城。贼闻不敢犯。公长子存道初以元帅戍浦城,及是有防,命存道提兵为逰击,而公即处城坐镇之。公谓:“父子相统于律不宜。”乃上奏请罢存道官,不允。兵戍浦城者以食不继为病,上以属公。洎浙东行省右丞李公文忠。李公欲运处州粮饷,公以为舟车不通,而军中所掠粮甚殷,请拘入官而均给之,兵食乃足。青田税官金甲发其同僚白乙匿官课,乙既诛死,而甲恣为奸利。公讯之,甲善口给,辨不置。公曰:“汝罪状已明,奈何欲以口舌挠法乎?”其辞遂屈。上知为公所鞫当不寃,命斩之。建寜守将阮徳柔遣使来纳欵,人咸以为诈。公曰:“陈友定据全闽,势必不能容,故徳柔为图自全计,非诈也。”以其事闻,诏许徳柔以元官守本郡命。比下,徳柔果为友定所幷。公因留其使,厚存卹之。温州茗洋周遂卿恃山险,常为寇,邻邑皆患之。而邮传之通平阳、瑞安者,亦为所要遮。公命存道合平瑞总督孙安之兵,擒斩遂卿。中书命处州造海舟若干艘,并佥溪船户为水军,其户凡一千。既有领之者,而又▯于军府,役繁而事扰。公上奏设水军千户所,専统之。处多山而少田,军需恒不足。胡君为奏免唯输硫黄、白藤于朝,而行省复有所科。公屡以为言,罢之。水军千户任惟渊朱仲钦共戍青田,会寇至,仲钦逆战,而惟渊走还,仲钦以无援故败,公斩惟渊以狥,遣指挥何世明击寇,走之,惟渊乃胡君所任信者,既伏诛,部曲莫不股栗。浙江行省参政朱亮祖总兵取温州,公调何世明以军从,温州平。公闻其掠人子女,命镇抚林理征之,各部送还其家。海隅既寜,公请朝京师,上报曰:“吾知卿在边良苦,俟平呉当即召卿尔。”及浙西诸郡皆平,上遣使召公,且命分兵征八闽而存道守处州。公既入见,上嘉奬甚至,上谕羣臣曰:“章溢虽儒臣,父子宣力一方,寇盗尽平,其功诚不在诸将后。”公再拜谢不敢当。明日上召问征闽诸将何如,公对曰:“御史大夫汤和由海道进,平章政事胡廷瑞自江西入,此固必胜,然闽中尤服浙江平章李文忠之威信,若令文忠帅师徙浦城取建寜,此万全计也。”即日诏文忠出师,如公防处州之粮,其旧额一万三千石有畸,后以军兴加征至十倍,民不堪命,公言之丞相,丞相入奏,上曰:“吾劳处民久矣。”诏従其旧。温州黄宗云、朱君达来附,各处以元帅之职还守其土,及我师征温失利,辄叛去,温既平,君达又请降,公曰:“何物小丑,叛而复降,纳之是无法矣。”奏戮之。浙江行省承诏作大舟入海征输巨材,檄处州与诸府同,公曰:“处婺之交限以峻险,縦有水道,何从出?且凋敝之民,曷以胜此?”公力言于省臣,止之。洪武元年正月,上即皇帝位,有事于太庙,公与执事毕,越翌日召公及刘君基入见,上御奉天殿,羣臣咸在,上歴陈其功,并拜御史中丞,公辞不允,寻兼太子赞善大夫。公务存大体,不屑屑于细故,或以为言,公曰:“宪台百司之仪表,居其职者当先养人,以防耻使人避而不犯,岂直恃搏击为能哉?”上亲祀社稷,防大风雨,还坐外朝,怒仪曹议礼不合以致天变,将杀之,公奏曰:“风雨已连朝,无足怪者,縦礼官议有未尽陛下精诚,自足以格神明,愿寛雷霆之怒,上为之霁威。上爱公甚,尝语公及刘君曰:「二先生年同耄,恐感霜露致疾,善自卫摄,不宜早趋朝也。」

译章溢到任后,看到荆襄一带有许多荒废的土地,于是建议分兵屯田,并认为这样也便于控制北方。皇帝说:“你说得很好,只是我还没有闲暇办理罢了。”湖广行省镇抚囘囘仗势作威,惯常任意轻重其罪、处置百姓。章溢查明他的罪状,依法治罪。没过多久,河内道按察司宋思颜因浙东宪司官吏的事情没有查清而被捕入狱,浙东按察使孔克仁、佥事王璹也因有关案件被逮捕,有些供词牵连到章溢,章溢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皇帝派太史令刘基来告知章溢:“我一向知道章溢奉守法令,你不要怀疑。”后来胡君带兵进入福建,攻陷处州境内,众人都为之动摇。皇帝命章溢升任浙东按察副使,前往镇守。平阳、瑞安、浦城、福宁的军民事务都归他管辖。章溢辞谢说:“我先前任浙东按察使时没有做好,同僚都获了罪,只有我蒙受宽宥。现在如果再加以升擢,就更加重了我的过错。疆场上的事情,我愿亲自承担,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躲避。副使的任命,我不敢接受。”皇帝不愿违背他的意愿,命他仍以佥事身份掌管浙东按察司事务。等他到达山寨时,有些地方已经叛乱。章溢宣布诏旨,军民都受到感动,于是诛杀首要叛乱者,其余的人全都驯服安定。青田人夏清听说胡君战败,便与福建参政范昌大联合,攻掠庆元、龙泉。当时官兵全都戍守浦城,城中兵力只够自守。章溢召集旧部义兵,让他们占据险要,设置木栅作为营屯,使各处势力彼此联络。又另命元帅祁兴、季汶立即在龙泉县治设置营寨,也四周栽植木栅。贼兵听说后不敢进犯。章溢的长子存道起初以元帅身份戍守浦城,到这时有了战事,便命存道率兵担任游击,而章溢亲自坐镇处州城。章溢说:“父子统率军队,按法律是不合适的。”于是上奏请求罢免存道的官职,皇帝没有同意。戍守浦城的军队因粮食接济不上而困苦,皇帝把这件事交给章溢办理。等到浙东行省右丞李文忠到来,李文忠想运输处州的粮饷,章溢认为水陆交通不通,而军中掠取的粮食很多,便请求把这些粮食没收入官府,平均发给军队,于是军粮充足了。青田税官金甲揭发他的同僚白乙隐匿官税,白乙被诛杀后,金甲却肆意谋取奸利。章溢审问他,金甲很会强词善辩,百般申辩不止。章溢说:“你的罪状已经清楚了,为什么还想用花言巧语扰乱法律呢?”金甲的辩词于是理屈。皇帝知道由章溢审理的案件不会冤枉,命令将他斩首。建宁守将阮德柔派使者前来表示归附,众人都认为这是欺诈。章溢说:“陈友定据有整个福建,势必不能容纳阮德柔,所以德柔是为了求得自保而采取这个办法,并不是欺诈。”他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准许阮德柔仍以原来的官职守卫本郡。等诏令下达时,阮德柔果然已被陈友定吞并。章溢于是留下他的使者,优厚地抚恤供养他们。温州茗洋的周遂卿凭借山势险要,常常作乱,邻近各县都以此为患。往来平阳、瑞安的邮传,也被他拦截。章溢命存道联合平阳、瑞安总督孙安的军队,擒获并斩杀周遂卿。中书省命处州制造若干海船,并把所有溪船船户编为水军,共一千户。已有统领他们的人,却又把他们隶属于军府,差役繁多,事务纷扰。章溢上奏设置水军千户所,专门统领他们。处州山多田少,军需常常不足。胡君上奏请求只向朝廷输送硫黄、白藤,行省却又另行摊派。章溢多次据理陈说,终于把这些摊派罢除了。水军千户任惟渊、朱仲钦共同戍守青田,正逢贼兵到来,朱仲钦迎战,而任惟渊逃回,朱仲钦因没有援军而失败。章溢斩杀任惟渊以示众,派指挥何世明进攻贼兵,将其赶走。任惟渊是胡君所任用和信任的人,他被诛杀后,部下没有不胆战心惊的。浙江行省参政朱亮祖统兵攻取温州,章溢调何世明率军随行,温州平定。章溢听说朱亮祖掠夺百姓的子女,便命镇抚林理征讨他,各部都把掠来的子女送还其家。海边安定后,章溢请求入朝,皇帝答复说:“我知道你在边地很辛苦,等平定吴地后就立即召你回来。”等浙西各郡都平定,皇帝派使者召章溢回朝,并命令分兵征讨八闽,让存道守卫处州。章溢入朝拜见后,皇帝对他的嘉奖极为优厚,又对群臣说:“章溢虽然是儒臣,但父子二人在一方尽力,平定了全部贼盗,他的功劳确实不在诸将之下。”章溢拜谢,称不敢当。第二天,皇帝召见他,询问征讨福建的各位将领情况。章溢回答说:“御史大夫汤和从海道进军,平章政事胡廷瑞从江西进入,这样本来一定能够取胜;但福建人尤其畏服浙江平章李文忠的威望和信义,如果命李文忠率军迁出浦城,攻取建宁,这是万全之计。”当天皇帝就下诏让李文忠出兵,并命章溢负责处州的粮饷。处州原来的粮额是一万三千石有余,后来因为战争兴起,加征到原额的十倍,百姓不堪承受。章溢把这件事告诉丞相,丞相入朝奏报,皇帝说:“我使处州百姓劳苦太久了。”于是下诏恢复原来的数额。温州的黄宗云、朱君达前来归附,皇帝各自授予他们元帅职务,让他们回去守卫本土。后来我军征讨温州失利,他们便立即叛去。温州平定后,朱君达又请求投降,章溢说:“这是什么小丑,叛乱后又投降,收纳他就是没有法度了。” 于是上奏请求杀掉他。浙江行省奉诏制造大船,入海征集巨木,发檄文命处州和各府共同办理。章溢说:“处州与婺州交界处被险峻山岭阻隔,即使有水道,木材又从哪里运出?况且已经凋敝的百姓,怎么承受得起这件事?”章溢竭力向行省官员陈说,终于使此事停止。洪武元年正月,皇帝即皇帝位,在太庙举行祭祀。章溢参与执事完毕,过了一天,皇帝召章溢和刘基入宫觐见。皇帝在奉天殿接见他们,群臣都在场。皇帝逐一陈述章溢的功劳,并任命他和刘基同为御史中丞。章溢辞谢,皇帝不许,不久又兼任太子赞善大夫。章溢办理公务注重大体,不屑于琐碎细节,有人因此劝说他,章溢说:“宪台是百司的表率,任职的人应当首先教养百姓,使人因知耻而避开犯罪,难道只能把弹劾攻击当作能事吗?”皇帝亲自祭祀社稷,恰逢大风雨,回来后坐在外朝,因仪曹议礼不合而导致天变,震怒之下要杀掉他们。章溢上奏说:“风雨已经连续多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即使礼官议礼有未尽之处,陛下的精诚也足以感通神明。请宽解雷霆之怒。”皇帝因此缓和了威怒。皇帝非常爱重章溢,曾对章溢和刘基说:“两位先生年纪都已老迈,我担心你们感受霜露而生病,要善加保养自己,不宜早早赶来上朝。”

存道部乡兵万五千,从李公入闽。闽平,诏存道以兵从海道北征,公持不可曰:「乡兵农人耳,始令征闽,许以事平归农,今复调之,是爽信也。」上不怿而罢。公继论奏曰:「兵已入闽者,俾还州里,昔尝叛逆之民,宜籍为军,使北征,一举而恩威着矣。」上喜曰:「孰谓儒者果迂濶哉?非先生为朕一行,无能成兹事者。」公受诏遂行。比至处州,母夫人已殁,公驰还舍,援例乞丁忧,诏不允。丞相李韩公复贻书导上眷倚之意,而遣存厚还家,公洒泣而出。日治戒事,惟谨。乡兵既禀命,存道部领由永嘉浮海北行。上章乞如律守制,诏仍不允。已而章再上,上览之为恻然曰:「吾固知其情不可夺矣,但朕宪台缺人耳。」遂可其奏。存道至昆山,走京师听进止,上谕之曰:「汝父事朕宣劳为多,今汝又帅师北上,尚勉立事功,以无忝尔父,则予汝嘉。」因授以处州卫指挥副使,戍于上党,寻移平阳。公自丧母夫人,悲戚过度,居常忽忽若无以自存者。及营宅兆,亲负土石而感疾益深,子女见之皆相顾凄怆曰:「勿忧也,吾父母幸以安厝,祖宗丘墓幸粗整饬,嵗时荐飨幸有条序,吾庶几无憾。第荷国厚恩,未能报効,此为歉耳。」临终亲友何濬来▯曰:「当收敛此心,毋有所执滞。」公曰:「吾久已知之。」遂薨于龙渊之私第,实洪武二年夏某月某日也,享年五十又六。讣闻,上甚悯悼,乃亲撰文遣官即其家祭之,以其年某月某日塟于某山之原。公娶陈氏,勤俭恭淑,克尽内助。子男三人,长即存道,明威将军处州卫指挥副使;次存诚;次存厚。女二人,长适陈某;次在室。孙男四人,集庆,集恭,集善,集正。女二人。公性笃于孝友,父丧未塟而盗发里闬,室庐被焚,公稽颡吁天,火至柩所而灭。事母夫人,备极孝养,毎事必得其懽心。与二兄别居已久,既创第龙渊,请二兄同居以奉母,怡怡之情,蔼如也。先世有墓祠曰标庆庵,公起其废一新之,且益田供祀事,而定祭享之礼,命子孙世守之。其于宗族里党,患其子弟无所于学,则创龙渊义塾,延硕师以教之。患其死者无所于▯,则以玉峰西冈为义阡,听其薶瘗焉。又以王刚叔实乡郡之贤者,而石抹将军能忠于所事,即龙泉剑水之阳作祠宇祀之,曰忠贤祠。盖凡可以耸善扶义者,无不为也。公状貌宏伟,器局夷旷,而抚世酬物,一本于诚,一循乎礼义。外若和缓,而其临大事则议论争辨,不避权势,必折▯于理而后已。其与学士大夫谈圣贤之道,如味饴蜜,尤笃尚伊洛之学。尝曰:「古人为学,皆躬行实践,人伦日用之间,无非学也。今人以记诵词章为务,特学之末事耳。」故公于章句之习,皆不以屑意,而于纲常之大端有关于世教者,恒切切为人言之。生平务在济人利物,嘉言善行人皆能道之,不可胜纪也。余窃闻之,章为东南着姓,自五季以迄于宋代,多显者。内则两制八座,外则州牧邑宰,皆未尝阙其人。亲提师旅,捍卫乡州,能成其勲名,唯太傅公为尤盛。闽人至今道之。公当元季纷扰,羣盗四起,磨牙吮血,而桑梓为墟。公谈笑而起,皆劓殄之,无遗育。处之民至今思之。于是声光流显,上致万乘之知,持节诸部,执法中台。其功业视太傅公疑若过之。此无他,太傅之所遭者衰世,公之所际遇者有道维新之朝也。古人所谓能光前人者,公其有焉。予敢评隲公行,勒诸坚珉,以埀示永久。于戏!金或可销也,石或可▯也,公之功不可忘也。铭曰:五季之乱,杀气昏太傅,只手障南闽西岩,结垒兵云屯狗,防偷窃方,缤纷怒来,欲以一气吞阴功,上闻帝为欣勅,生蛰蛰千子孙,白笋堆床如烂银,匡山继之,誉益振,方頥疎髯,目电焞防,吐鸿鬯,钟在轩,蚩蚩赤子,扇妖氛,额抹绛帕,手握▯,啸呼不异鬼鬽,羣公起,长驱汗且奔,一障仡立,无边尘,较之太傅,功或殷重,徽叠照絶等伦,大明天子御紫宸,济济万国咸来宾,束帛往聘东海滨,加以禄爵恩宠新庸田,使者劳徕勤,绣衣行部照青春,贪夫宵遁不待晨,一朝南徼将星湮,括山恍惚失嶙峋,狐狸跳舞骋妖神,帝曰:「汝溢汝老臣,整汝戎斾,旋汝辕,公车戾止,集吏民,导宣威徳,语复谆,有叛命者馘以徇【叶】坐镇乡城如虎蹲,大儿浙击,左右廵四郊帖帖多柔训,召还执法居誎垣,长跪敷奏披逆鳞,萱堂风惨逝惊魂,上表陈情达帝阍,哀号负土自筑坟,因劬致疢亟返真,闻之孰不泪霑巾,公知学术归一原,时防濂洛溉本根,所以不剉枝叶繁文事武备道乃存,黄膓题凑藏山樊,大书遗行勒坚珉,传千百载期无谖。

文宪集卷十七

译存道统率一万五千名乡兵,跟随李文忠进入福建。福建平定后,诏令存道带兵从海道北征。章溢坚决反对,说:“乡兵不过是农民,当初命令他们征讨福建时,曾答应事情平定后让他们回乡务农,现在又调遣他们,这是失信。”皇帝不高兴,便停止了这件事。章溢随后又上奏说:“已经进入福建的士兵,应让他们返回乡里;过去曾经叛乱的百姓,应登记编入军籍,让他们北征。这样一举就能彰显恩威。”皇帝高兴地说:“谁说儒者果然迂腐疏阔?如果不是先生替我办成这件事,就没有人能够做到。”章溢接受诏命便出发了。等到到达处州时,母亲已经去世,章溢骑马急忙回家,援引旧例请求服丁忧,诏令不准。丞相李韩公又写信劝皇帝,说明章溢是皇帝所倚重的人,同时派存厚回家,章溢含泪出发。每天办理军务和戒备事务,都十分谨慎。乡兵接受命令后,存道率部从永嘉渡海向北进军。章溢上奏请求依照法律守制,诏令仍不准。不久章溢再次上奏,皇帝看后很是悲悯,说:“我本来知道他的实情不可改变,只是朕的宪台缺少人手罢了。”于是批准了他的奏请。存道到达昆山后,赶赴京师听候皇帝指示。皇帝对他说:“你的父亲侍奉朕,功劳很多;如今你又率军北上,还要努力建立功业,不要辱没你的父亲,这样朕就嘉奖你。” 于是授予存道处州卫指挥副使之职,让他戍守上党,不久又调往平阳。章溢自从母亲去世后,悲伤过度,平日精神恍惚,仿佛无法独自生活。等到营造墓穴,他亲自背负土石,因而病情更加严重。子女们看见后都相互对视,悲伤地说:“不要忧虑了,我们的父母幸而能够安葬,祖宗的坟墓幸而大致修整好了,岁时祭献幸而都有次序,我们差不多没有遗憾了。只是承受了国家的深厚恩德,还没有能够报效,这是遗憾罢了。”临终时,亲友何濬前来探视,说:“应当收摄这颗心,不要有所执着滞碍。”章溢说:“我早已知道了。”于是死于龙渊的私宅,确实是洪武二年夏季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讣告传到朝廷,皇帝非常哀悯悲悼,于是亲自撰写祭文,派官员到他家祭奠,并于这一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的山麓。章溢娶陈氏为妻,勤俭、恭敬、贤淑,完全尽到了辅佐丈夫的责任。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存道,任明威将军、处州卫指挥副使;次子存诚;次子存厚。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陈某,次女尚未出嫁。有四个孙子:集庆、集恭、集善、集正;有两个孙女。章溢性情笃厚,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父亲去世尚未安葬时,盗贼在乡里作乱,房屋被焚烧,章溢叩头呼天,火烧到棺柩处便熄灭了。他侍奉母亲,极尽孝养,每件事都一定要使母亲欢心。他与两个兄长分居已经很久,后来在龙渊建造宅第,请两个兄长同住以奉养母亲,兄弟之间和乐亲爱,情意深厚。先世有一座墓祠,名叫标庆庵,章溢使它由废败而重新修整一新,又增加田产供奉祭祀,并制定祭享礼仪,命子孙世代守护。对于宗族和乡里,他担心子弟没有地方求学,于是创办龙渊义塾,聘请博学的老师教导他们;担心死者没有地方安葬,就把玉峰西冈作为义冢,任凭人们在那里埋葬。又认为王刚叔是乡郡的贤者,石抹将军能够忠于职守,于是在龙泉剑水北面修建祠宇祭祀他们,称为忠贤祠。凡是能够激励善行、扶助正义的事情,他没有不去做的。章溢相貌高大雄伟,器量开阔平和,而他处理世事、应对万物,一概以诚实为根本,一概遵循礼义。外表似乎和缓,但遇到大事便议论争辩,不避权势,必定要使事情在道理上折服之后才停止。他与学士大夫谈论圣贤之道,就像品尝饴糖蜂蜜一样,尤其笃信推崇伊洛之学。他曾说:“古人求学,都亲身实行、切实践履;在人伦日用之间,没有什么不是学。如今的人把记诵文章当作要务,只是学习的末节罢了。” 所以章溢对于钻研章句的习气,都不以为意;而对于纲常大义中关系到社会教化的事情,却总是恳切地向人讲说。他一生致力于救济百姓、利于万物,嘉言善行,人人都能传述,数不胜数。我私下听说,章氏是东南的名门,自五代以来直到宋代,显贵人物很多;在朝廷中有两制、八座,出任地方则有州牧、县令,从来没有缺少过这样的人才。亲自统率军队,捍卫乡里州郡,并能成就功名的,只有太傅公最为盛大,福建人至今还在称道他。章溢处在元末纷乱之时,群盗四起,磨牙吮血,而故乡化为废墟。章溢谈笑之间奋起,将他们全都消灭,一个也没有留下。处州百姓至今还思念他。于是他的声望和功业流传显扬,上达皇帝,使皇帝知道他的才能;他持节统领各部,又执掌中台法纪。他的功业与太傅公相比,似乎还超过了他。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太傅公所处的是衰乱时代,而章溢所遭逢的是有道而重新振兴的朝廷。古人所说能够光大前人的人,章溢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我怎敢评论衡量章溢的品行,将它刻在坚硬的碑石上,传示永久?唉!金属或许可以熔化,石头或许可以磨损,章溢的功劳却不可忘记。铭文说:五代的乱世,杀气使太傅昏暗;太傅一人之力屏障南闽,在西岩筑垒,军队如云屯集,防备盗窃的方向。贼势纷纷怒起,想凭一股气吞并阴功。皇帝听说后很是欣喜,下令抚育众多子孙;白笋堆满床榻,像腐烂的白银。匡山继承其事业,声誉更加振作。他方脸长须,双目如电,光芒灼灼;吐纳宏大的气度,车钟安置在轩前。愚蠢的百姓受到妖氛煽动,额头裹着红帕,手中握着兵器,呼啸起来像鬼魅一样。群臣奋起,长驱直入,汗流而逃。一道屏障高高矗立,阻断无边尘土。与太傅相比,功劳或许更加厚重;徽号层层叠加,光辉绝伦。大明天子居于紫宸殿,天下各国济济前来朝见;带着束帛前往东海之滨聘请,又加以俸禄、爵位和恩宠,并赐予新开垦的田地。使者勤勉慰劳,穿绣衣巡视各部,照耀着青春的四方;贪官在夜里逃走,不等到天明。一旦南方边境的将星陨落,括山仿佛失去了嶙峋的形貌,狐狸跳舞,施展妖术。皇帝说:“你,章溢,是我的老臣;整顿你的军旗,转动你的车驾。公车到达,召集吏民,宣扬威德,反复谆谆告诫;有违抗命令的,割下首级示众。”章溢坐镇乡城,如虎蹲踞;长子在浙地奋击,左右巡视,四郊百姓全都驯服。皇帝召还章溢,让他执掌法司,居于谏垣;他长跪陈奏,冒犯皇帝的威严。母亲的灵堂风声凄惨,惊动亡魂;他上表陈述实情,送达宫门,哀号着背土亲自筑坟,因劳苦成病,很快归于真寂。听说这些,谁不泪湿衣巾?章溢通晓学术,归本于一源;时常防守濂洛之学,灌溉学术根本。因此枝叶繁茂,文事武备之道得以保存。用黄肠题凑葬在山林之中,大书其遗行,刻在坚硬的碑石上,传至千百年,希望永不被忘记。《文宪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