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宪集卷十三
爱昶有俊才,挥毫赋一诗赠之,字大如斚。少选奉御传宣召臣等赴右顺门,会上适乗步辇而至,同余酲犹未解。上谓同曰:“卿醉未醒耶?”同对曰:“臣虽醉,犹能赋诗赠黄秀才,秀才谓昶也。”上曰:“诗何在?”同对曰:“在史馆中。”上曰:“濂宜亟取之。”臣既上奏,且笑谓臣曰:“朕即和同诗,卿当为朕书之。”臣书讫,归与昶言,昶自草莱贱士,一旦遭逢盛际,奎璧之光下照幽隐。于是粉黄金为泥,写上赐和之章,饰以黄绫玉轴,而以同诗附其后。昶尝从臣学,臣又亲见其事,请记之左方,传诸悠久。臣伏见皇上圣神天纵,形诸篇翰,不待凝思而成,自然度越今古,非积学者所可及。然亦未尝轻发其俯和侍臣之诗,岂非乐育菁莪,以开万世太平之基者欤?诗不云乎:“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此之谓也。昶尚朂之哉!昶尚勗之哉!昶字叔旸,能古文辞,善继其家学者也。是嵗十有二月八日,具官宋濂稽首顿首谨记。恭题御赐文集后洪武八年嵗次乙夘春三月壬辰,皇帝御乾清宫,召臣至,问前御史中丞刘基何日成行?臣以翌日对。继问病势不革否?还可自力至家否?臣复具以闻。时基有霜露之疾,上悯其为开国旧勲,特降手勅,令起居注郭传宣示之,俾还山以便侍养。然圣▯犹念之弗置,于是延臣扣其详,语毕。上步出宫门,臣从后至丹墀,上忽顾内史张渊曰:「汝往取新刋文集一部,赐学士宋濂。」臣谨叩头谢。渊引臣至典礼纪察司,与司副李彬言纪臣氏名于籍,始颁受焉。盖文集系御制,凡三帙,入梓虽讫,尚秘藏禁中。当时受赐者唯太师李韩公善长,中书右丞相胡惟庸与臣为三人,故内臣致谨之如是也。臣仰惟圣学髙逺,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其发为宸章,丽日卿云,照临下土,固非虮虱小臣讃咏所能尽。至于寛仁峻徳,优遇旧勲,及宠异文学侍从之臣,恩意两尽,尤非前代帝王之所可企及也。臣抃蹈之余,故备书应对之语与获是宠赐之由,于篇末俟他日归田,当造为▯笥,饰以双金龙,尊阁于山中云。是月三日癸巳午时,具官臣宋濂盥手谨记。恭题赐和文学传藻纪行诗后新知武昌府事臣传藻,以其为监察御史时所受赐和纪行诗四首,视臣濂、臣拱而言曰:「天之道不可窥也,观乎日月星辰之晦明,则知之。地之道不可测也,观乎草木虫鱼之生息,则知之。圣人,天地也。其静也,与道谋;其动也,与神俱。茍非发于言语文章,何由而见天地之心乎?」臣获事皇上二十年,睿谟英断,虽非浅陋识所能知。至于求贤若不及,爱民如赤子,此臣之所熟闻者也。由此四诗观之,望藻可谓甚切,而于民事尤详,及之庸非然哉?臣与藻同师,且同郡,识其为人。尝求其受知之故,盖藻存心恕,持法平,其以御史使江淮间,纪行之诗多寓讽谏之意,故上喜而和之,益可见上之待藻与藻之事上交尽其道也。视夫导君以谀説,及与臣下争名者,相去不亦逺哉?臣老矣,退伏田里,久欲无言矣。以曾执笔继史官后,敷賛圣治,职有宜然者,故为藻书之。藻自御史转太子文学后,复为御史,遂出知武昌云。洪武十二年秋七月,宋濂题。恭题豳风图后臣濂侍经于青宫者十有余年,凡所藏图书,颇获见之。中有赵魏公孟頫所画豳风前书七月之诗,而以图继其后。皇太子览而善之,谓图乃方帙,恐其开阖之繁,当中折处,丹青易致损壊,命工装裭作巻轴以传悠久。屡下令俾臣题其末。臣闻之:七月一诗序者,谓周公陈王业以告成王,故备志稼穑之艰难,自于耜而举趾,自播谷而涤塲,以至上入执宫功,莫不纎悉备具,而功女蚕绩之勤继焉。呜呼!国以民为本也,而民之至苦莫甚于农。有国家者宜思悯之,安之。宋之儒臣真徳秀有见于斯,尝请于朝,欲绘农夫功女劳勚之状,掲之宫掖,布之戚里,使六宫嫔御外家近属知衣食之所自来,盛矣。其用心也,恭惟皇太子殿下天赋懿徳,仁孝温文,而尤留意于农事。每于禁中艺植麦禾,以观其成,则其悯小民勤劳,固不待周公之告而后知。然而此心易发而难持,自古贤君恒存敬畏,至以朽索驭六马,譬之。愿殿下之心朝夕如览图时,则四海乂安,无一夫而不被其泽,盛徳大业必将度越成王无疑矣。臣年虽耄,日切望之,因推徳秀之意,备书篇中,以竭犬马之诚云。洪武九年冬十一月壬午,具官臣宋濂谨记。题宋髙宗赐答罗尚书手诏
译皇上喜爱黄昶的俊秀才华,挥笔作了一首诗赠给他,字写得像酒杯那么大。不一会儿,奉皇帝传令召我们到右顺门,恰好皇上乘步辇来到,詹同和我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皇上对詹同说:“你还没有醒酒吗?”詹同回答说:“臣虽然醉了,还能作诗赠给黄秀才;黄秀才就是黄昶。”皇上说:“诗在哪里?”詹同回答说:“在史馆里。”皇上说:“宋濂应当赶快把它取来。”我上奏之后,皇上又笑着对我说:“朕就和詹同的诗,你应当替朕书写。”我写完以后,回去告诉黄昶。黄昶原是草野中的寒微士人,一旦遇到这样的盛世,皇帝文采如奎星、璧玉般的光辉照到了幽隐之处。于是他把黄金研成金泥,写录皇上赐和的诗章,用黄绫和玉轴装饰,并把詹同的诗附在后面。黄昶曾经跟我学习,我又亲眼见到这件事,因此请求把它记在卷末,传给久远的后世。我恭敬地看到,皇上的圣明神武出于天性,表现在篇章翰墨之间,不必凝神思索便能写成,自然超越古今,不是积累学问的人所能比及的。然而皇上也从未轻易写诗和侍臣的诗,难道不是乐意培养英才,以此开创万世太平的根基吗?《诗经》不是说:“成人有德,小子有成就;古代的人不厌弃他,便赞誉这个才俊之士。”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黄昶应当勉励自己啊!黄昶应当勉励自己啊!黄昶字叔旸,能作古文辞,善于继承他的家学。这一年十二月八日,具官宋濂叩头再拜,恭谨记载。恭敬题写在御赐文集后 洪武八年乙卯年春三月壬辰日,皇帝驾临乾清宫,召我前去,询问前御史中丞刘基什么时候启程。我回答说是第二天。皇帝接着问他的病势有没有好转,是否还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回到家中。我又把详细情况奏报。此时刘基患有风霜露寒之病,皇上怜悯他是开国旧功臣,特地下发亲笔敕令,命起居注郭传达给他,让他回山以便侍奉赡养亲人。然而皇上的圣意仍然惦念他而不放下,于是召我来询问详情,谈完以后,皇上步出宫门,我从后面跟到丹墀。皇上忽然回头对内史张渊说:“你去取一部新刻的文集,赐给学士宋濂。”我恭敬叩头谢恩。张渊引我到典礼纪察司,对司副李彬说,要把我的姓名登记在册,这才颁赐给我。原来这部文集是御制的,共三帙,虽然已经刻印完毕,却仍秘藏在宫禁之中。当时得到赐予的,只有太师李韩公善长、中书右丞相胡惟庸和我三人,所以内臣对这件事如此郑重。我仰想皇上的圣学高深远大,就像天一样不可登临。他发为御制文章,如丽日祥云,照耀下土,本来就不是我这样的微小臣子所能赞颂完备的。至于他的宽仁、崇高德行,优厚礼遇开国旧勋,以及特别宠爱文学侍从之臣,恩典和情意都达到了极致,更是前代帝王无法企及的。我在欢欣庆幸、手舞足蹈之余,所以详细记下应答的话语和获得这次宠赐的缘由,等将来退居田园时,把它制作成竹笥,用双金龙装饰,恭敬地收藏在山中。这个月三日癸巳午时,具官臣宋濂洗手后恭谨记载。恭敬题写在御赐和诗《文学传藻纪行诗》后 新近任武昌府知府的臣传藻,把他任监察御史时所蒙赐的御和《纪行诗》四首拿来给我和臣拱看,说:“天的运行之道不可窥测,但观察日月星辰的昏暗和明亮,就可以知道一些。地的运行之道不可测量,但观察草木虫鱼的生长繁息,就可以知道一些。圣人,就是天地。他静止时,与道谋合;行动时,与神俱行。如果不通过言语文章表现出来,怎么能够看见天地的心意呢?”我侍奉皇上二十年,皇上睿智的谋划和英明的决断,虽然不是我这种浅陋的见识所能完全了解的,至于求贤若渴、爱民如同爱护婴儿,却是我亲耳听闻、熟知的。由这四首诗来看,皇上对传藻的期望可以说十分深切,而对于民事尤其详尽;诗中涉及这些,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和传藻同出一师,又是同郡人,了解他的为人。我曾经探问他得到皇上知遇的原因,大概是传藻存心宽厚,执法公平;他以御史身份出使江淮之间时,所作纪行诗多含有讽谏之意,所以皇上喜欢并为之唱和。这更可以看出皇上对待传藻,以及传藻侍奉皇上,都完全尽到了各自的道理。与那些用谄媚之说引导君主,以及同臣下争夺声名的人相比,相差不是很远吗?我老了,退居乡里,早就想不再说话了。只是曾经执笔继任史官之后,铺陈赞颂圣治,本来就是职责所宜,所以替传藻写下这些。传藻由御史转任太子文学,后来又任御史,最终出任武昌知府。洪武十二年秋七月,宋濂题写。恭敬题写在《豳风图》后 我宋濂在青宫侍奉讲经十多年,凡是宫中收藏的图书,大多有幸见过。其中有赵魏公赵孟頫所绘《豳风》图,前面写着《诗经·七月》,后面接着图画。皇太子观看后很喜欢,认为图画原是方形册页,恐怕开合频繁,中间折叠处的丹青容易损坏,便命工匠装裱成卷轴,以便长久流传。皇太子多次下令让我在卷末题写。我听说:《七月》一诗的序说,周公陈述王业,以此告诫成王,所以详细记载农事的艰难,从拿起耒耜开始,到举足下田,从播种谷物到清扫场地,直到上入宫中从事宫室营造的劳作,无不纤细详尽地备载;女工养蚕纺织的辛劳也接续写在后面。唉!国家以百姓为根本,而百姓的痛苦没有比农民更严重的。有国家的人应当想到怜悯他们,使他们安宁。宋代儒臣真德秀对此很有见识,曾向朝廷请求,想把农夫和女工劳作辛苦的情状绘制出来,悬挂在宫中,分发到外戚之家,使六宫嫔御和外戚近亲知道衣食是怎样得来的,这用心真是盛大。恭敬想来,皇太子殿下天赋美德,仁慈孝顺、温厚文雅,尤其留意农事。他常常在宫禁之中种植麦禾,观察它们成熟,那么他怜悯百姓的勤劳辛苦,本来不必等到周公告诫之后才会知道。然而这种心意容易产生,却难以长久保持。自古贤明的君主总是存有敬畏之心,甚至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来作比喻。愿殿下早晚都保持像观看此图时一样的心意,那么天下四海就会安定,没有一个人不蒙受您的恩泽,盛大的德行和功业一定会超过成王,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年纪虽老,每天都殷切盼望这件事,于是推衍真德秀的意思,把它详细写在篇中,以尽犬马般的忠诚。洪武九年冬十一月壬午日,具官臣宋濂恭谨记载。题写宋高宗赐答罗尚书的手诏
右思陵所答新安罗公彦济手诏一通,其诸孙宣明装潢成巻,不逺数百里持至浦阳江上,请濂识之。濂闻公自政和二年擢进士第,初监登闻皷院,五迁至起居郎兼侍讲兼权中书舎人。公常上章控辞,曾未防何,再迁御史中丞。故事,中丞侍御史不并置,乃更除侍御史。公复求去甚力,及改吏部尚书,公复引疾奏乞宫观及补外郡。思陵不忍公去,故优诏答如此。由是观之,公之难进易退之风,亦人臣所鲜能哉!况其经营淮南之策,表章春秋法,天生杀之言,辟南雄守,欲罪和议之疏,焯焯着于当时。无志事功者,恐不足以致斯,或者遂以胡编修、岳太师为公病,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濂因循宣明之请,题诸左方,而稍及公之行事,使来者有所考焉。诏中所谓“擢冠常伯”者,唐龙朔二年改六部尚书皆为太常伯,然吏部为诸部之首,故行词者据其事而谓之冠云。题宋熙陵御书后右宋熙陵御札一道,前一道凡二十九字,盖济阴张文定公师亮为相时所赐其母秦国夫人孙氏者也。按公以淳化二年辛夘九月,自参知政事拜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四年癸巳六月,以尚书左丞免,在位不过二十二月。上于其间,以夫人夀考而有令子,数召入禁中,及赐手诏存问,此纸特其一尔。逮至免相时,夫人春秋八十有五,已而除公知定州,公因抗章力辞,曾未防何,而夫人亦薨矣。后一道凡六十九字,漫灭不可读者六字,末书二十八日,复识以御书之寳,则公知代州日所宻赐者也。按公以雍熙三年丙戌七月庚辰,自佥书枢宻院事授给事中,出守于代。端拱二年己丑七月甲申,召入为刑部侍郎枢宻副使。是札必端拱元年戊子所赐,是年夫人夀已八十,公之在官亦将三年,于是上表陈请蹔乞寜省,故札中以秋防逼近差替未得直▯来春别有指挥答之上不忘旧言,明年公遂还朝矣。所谓二十八日,其月虽未能遽定,以近防秋之语为证,非属戊子之五月即六月耳。二札之后有跋语一通,其尾止云天圣六年龙集戊辰春二月二十有六日记,而不署其名。攷之家集,则公之第二子秘书监致仕宗诲所述也。中言御前擢进士第者,太平兴国二年丁丑正月戊辰,上亲御讲武殿内出诗赋题覆试进士,公时在吕▯正榜第三甲及第,故云御前也。公往代时,跋语谓朝廷方渴边将,先公首自请行者,即非当时事实。盖公居宥宻同枢宻使王显副使王沔与议取幽蓟之事,及曹武恵王兵败,上颇不乐,继以奏对忤防,乃出为外任,后因赵忠献王言之,故复召还,兹云请行者讳之也。先是艺祖幸洛阳,公疏富民封建敦孝举贤太学籍田惩奸谨刑下并汾选良吏十策为献,艺祖已甚器之,暨太宗嗣大厯服日见超擢出。入二府,遂陟元台。云汉昭回之章,不惟宠荣于其身,抑且上及其亲。后四百年,窃观遗墨,慨想当时。君臣一心,而能致其时雍之治者,气象为不可防。及《书》曰:「居上克明,为下克忠。」其此之谓欤?题孝宗付史丞相内批阜陵鋭意于恢复中原,张魏公浚賛之颇力,而史卫公浩多从中沮之。上向浚方笃,隆兴元年正月,浩拜右仆射同平章事,浚即有枢宻使都督江淮军马之命。今内批所谓「肃清旧壤」者,盖指恢复也;又云「卿勉与枢使议之」,枢使正指浚也。当是时,二府议不合,故上戒饬之也。建炎五月,亲征之诏下,浩以不预出师之谋,遂力丐辞,罢知绍兴府奉祠而归。此批之颁,当在未罢相前数日间尔。予道出歙上,朱征君持此巻至驿舎,迫之使题,故走笔识之如右。张史之得失,出师之成败,未暇悉也。凡有防从内出者,曰内批,又谓之御笔,皆内夫人代书;而所谓御寳批者,或上批,或内夫人批,皆识之以御寳。唯亲笔则上亲书押字而不用寳。此批不用寳而有押字,正所谓亲笔者也。聊并及之,以见当时故事云。题伊尹古像巻后余尝观孙季昭《示儿编》其言书所载伊尹放太甲于桐放当作教以其篆文相近故譌尔其论甚伟句曲外史张天雨能取其説书于伊尹古像之后诚知言者哉虽然汲冢竹书所载又何其与此异也
译以上是思陵宋高宗答复新安罗彦济公的一通手诏。他的几个孙子宣明把它装裱成卷,不远数百里带到浦阳江边,请我题写。关于罗公,我听说他在政和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监登闻鼓院,五次升迁到起居郎兼侍讲、兼权中书舍人。罗公曾多次上章请求辞职,还没有过多久,就又升为御史中丞。按照旧例,中丞和侍御史不能同时设置,于是改任侍御史。罗公又极力请求离职,等到改任吏部尚书后,又以疾病为由上奏,请求任宫观职或出任外郡。思陵不忍心让罗公离去,所以用这样优厚的诏书答复他。由此看来,罗公难以进取而容易退让的风范,也是臣子中很少有人能做到的。何况他经营淮南的策略、表章中所说的《春秋》法、关于天生杀伐的言论,以及辟任南雄守、想治罪主张和议的奏疏,都在当时显赫著名。没有志向建立功业的人,恐怕不足以做到这些;有人竟把胡编修、岳太师视为罗公的毛病,这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我因依从宣明的请求,在左边题写这些话,略微谈及罗公的行事,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诏书中所说的“擢冠常伯”,是因为唐龙朔二年改称六部尚书为太常伯;但吏部是各部之首,所以起草诏词的人据此称它为“冠”。题写宋熙陵御书后 以上是宋熙陵的一道御札。前一道共二十九字,大概是济阴张文定公张师亮任宰相时,赐给他母亲秦国夫人孙氏的。考察可知,张公在淳化二年辛卯九月由参知政事任命为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四年癸巳六月,以尚书左丞的身份被免去宰相职务,在位不过二十二个月。皇帝在这期间因为夫人高寿,又有贤能的儿子,多次召她入宫,并赐手诏慰问,这张纸只是其中一件。到张公免去宰相时,夫人已经八十五岁;不久张公被任命为知定州,便上奏章极力辞谢,没过多久,夫人也去世了。后一通共六十九字,其中漫漶不能辨读的有六字,末尾写着二十八日,又盖有御书之宝,是张公任知代州时皇帝秘密赐给他的。考察可知,张公在雍熙三年丙戌七月庚辰日,由签书枢密院事授给事中,出任代州知州。端拱二年己丑七月甲申日,召入朝任刑部侍郎、枢密副使。这道手札一定是端拱元年戊子赐下的;这一年夫人已经八十岁,张公任官也将近三年,于是上表陈情,请求暂时离职归家省亲。所以手札中说,秋防将近,暂时不能批准,须等到来年春天另有诏令再作答复;皇帝没有忘记从前的请求,第二年张公果然回到朝廷。所谓二十八日,虽然还不能立即确定是哪一月,但以“接近秋防”的话作为证据,必定属于戊子年五月或六月。两道手札之后有一篇跋文,末尾只说“天圣六年龙集戊辰春二月二十六日记”,却没有署名。考察张氏家集,原来是张公的第二子、秘书监致仕张宗诲所写。跋文中说“在御前考中进士”,太平兴国二年丁丑正月戊辰日,皇帝亲自驾临讲武殿,出诗赋题目复试进士,张公当时在吕蒙正榜中列第三甲及第,所以说是“御前”。张公前往代州时,跋文说朝廷正渴求边将,张公首先自行请求前往;这并不符合当时事实。原来张公任枢密院官时,与枢密使王显、副使王沔共同商议收复幽蓟之事;曹武惠王兵败后,皇帝颇不高兴,接着又因张公奏对违背圣意,便让他出任外职。后来因赵忠献王替他说话,才又召回朝廷。这里说他主动请求出行,是为了避讳真实原因。此前太祖曾巡幸洛阳,张公上奏富民封建、敦厚孝道、举荐贤能、兴办太学、设置籍田、惩治奸邪、谨慎刑罚、平定并州汾州、选用良吏等十条策略进献,太祖已经十分器重他;到太宗继承大统后,更是屡次破格提拔他,出入两府,终于升为宰相。如银河般光明回旋的御制文章,不仅使他本人获得宠荣,也上及他的亲人。四百年以后,我私下观看这些遗墨,感慨地追想当时。君臣一心,能够造成那样和谐的政治局面,气象实在不可限量。至于《尚书》所说:“居于上位能够明察,处在下位能够尽忠。”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题写宋孝宗交付史丞相的内批 阜陵宋孝宗一心想恢复中原,张魏公张浚大力赞助,史卫公史浩却多次从中阻挠。皇上当初对张浚十分信任,隆兴元年正月,史浩拜任右仆射、同平章事,张浚随即得到任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的诏命。如今这道内批所说的“肃清旧壤”,大概指的就是恢复中原;又说“卿努力同枢使商议”,枢使正是指张浚。当时二府意见不合,所以皇上告诫他们。建炎五月,亲征诏令下达,史浩因为没有参与出师谋划,便极力请求辞职,罢相后任知绍兴府、奉祠而归。这道内批应当是在他罢相前几天颁下的。我取道歙州经过那里,朱征君把这卷文书带到驿舍,强迫我题写,所以匆忙写下以上文字。张浚和史浩的得失、出师的成败,来不及全部论述。凡有诏令从宫内发出,叫作内批,又称御笔,都是由内夫人代为书写;所谓御宝批,有时是皇帝批写,有时是内夫人批写,都加盖御宝。只有亲笔批示,才是皇帝亲自书写押字而不用印宝。这道批示没有用宝,却有押字,正是所谓亲笔。我姑且一并说明,以便让人知道当时的旧例。题写《伊尹古像卷》后 我曾经读孙季昭的《示儿编》,其中说,《尚书》所记“伊尹放太甲于桐”,“放”字应当作“教”,因为两字篆文相近,所以讹误了。他的论说很有见地。句曲外史张天雨能够采用他的说法,写在伊尹古像后面,确实是明白事理的言论。不过,汲冢竹书所记载的说法,又为什么和这里如此不同呢?
题商山四皓图右四皓图一巻。所谓四皓者,昉见《史记·张良世家》,则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是也。初不知其姓名。按《陈留志》:园公姓庚,名秉,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甪里姓周,名术,字元道,河内轵人。《孔父秘记》又作禄里。此皆王劭据崔氏、周氏世谱及陶潜《贤辅録》而为此説。绮里季则无闻焉。或曰《姓氏书》云:绮里姓季,其字也。予方疑其诞妄不经,及读顔师古《汉书》注,果谓四人者匿迹逺害,氏族无得而详,皆后世皇甫諡圏称之徒及诸地里书説所傅防耳。见古人读书精审,固有以及之者矣。而周公谨所着《齐东埜语》,又呫呫不置者,何耶?非惟此也,传记所载如伯夷、叔齐之类,一一具氏名甚悉。经中既无明文,不知后世何因而知之耶?一笑而斥之,斯可矣。然自旧以夏黄公为一人,而毕士安则谓绮里季、夏为一人,黄公别是一人,其説尤异。据汉恵帝时所刻四皓神座:一曰园公,二曰绮里季,三曰夏黄公,四曰甪里先生。恵帝去四皓不逺,足以证士安之谬矣。偶题此图,遂牵聨而书之。书之工拙,尚未暇论也。题司马公手帖后右司马温公与范忠宣书一通,藏楚郡龙云从家。云从间请题其后。濓闻哲宗初立,崇庆太后同听政,起公知陈州,过阙留为门下侍郎。忠宣亦从庆州召还,为右谏议大夫,俄迁给事中。此书正此时所遣,其殆元丰乙丑之冬,或元祐丙寅之春乎?夫公自熙寜辛亥居洛,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至是始司政柄,故书中有「闲居十五年之言」。公年盖已六十有七,新法方盛行,小人附和者众,公度不可止,遂絶口不言,事故又有「更求一任散官,守▯七十即如礼致事」之言。当是时,章惇、蔡确、黄履、邢恕等蛇蟠蚓结,牢不可解,公新自外至,孑然独立,故又有「如一黄叶在冽风中,防何而不危坠」之言。公之志为可悲矣!然公与忠宣素相知,其居洛日,忠宣方丐罢齐州之政,判西京畱台,乃同为真率防,则其志同道合,固非一日之故。熙寜之法,又皆共怒其为害,而其设施或不同者,忠宣则欲去其泰甚,公则欲锄刬而絶其本根。虽书有「随时示谕,勿复形迹」之请,二贤之见,猝有未易合者,岂天未欲平治天下,故使之然欤?公遣此书后,仅及数月,且观化冥冥之中,忠宣继公为左仆射,务以博大开上心,忠笃革士风,四海方翘首望治,曾未防何,颖昌之命亦遽下矣!不亦重可悲夫!阅此帖者,当知治乱之机所系,初不可以寻常简牍视之也。题富韩公十二帖右韩国富文忠公手帖一十有二。其第一帖,公为昭文相时所遣,当是嘉祐三年。公自至和二年与潞国文忠烈公并相,及是始进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帖所称集贤相公,则魏郡韩忠献王也。其第二帖,公服阕时所遣,当时嘉祐八年。公自嘉祐六年三月以母忧去位,至此服除。其年三月辛未,昭陵升遐,故帖中有「甫毕家祸,又遭国防」之语。而第三帖谓「罪逆不死,已及除禫」,要当与第二帖同时也。其第四帖、第五帖,公为枢宻使时所遣,当时治平元年。公既除母丧,即召入西枢。帖中所称昭文相公,亦是魏王无疑。宋承唐制,以同平章事为真相之任。其上相为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其次为集贤殿大学士,或置三相,则昭文、集贤二学士并监修国史各除。此三大馆皆宰相兼之,而亦以次而升。魏王自集贤进昭文,故帖中随时而异称也。其第六帖,公在宥府时所遣,亦当是治平元年。武举之罢,在望祐元年十月已未,五年八月乙丑,虽擢秘阁旧经试者五十一人用之,而其制犹未复。至是方议举行,故帖中有「武举文字,始托西防侍郎等言」是年九月丁夘卒,诏行之也。其第七帖,当是熙寜元年初判汝州时所遣。四五月间,河朔大水,民皆流离。南郊礼毕,两府臣僚故事当有恩赐,宰臣因菑而奏止之。公念念不忘民,故帖中亦有「河朔水潦为患」之云也。其第八帖,当是熙寜四年冬归洛时所遣。公以不行青苗之法,为提举官赵济侍御史邓绾所奏。六月甲戌,落使相,以左仆射再出判汝州。七月赴郡,十月中引疾还家,故帖中有「赴汝海治事及归洛养疾」之语也。其第九帖至十二帖所遣之时,与第八帖同。而第九帖当是与潞公时,荆国王文公方得君,羣小翕然附和,最惮公之刚正,欲阴中之,故帖中有「足疾七年,又积忧畏,心气不寜」之叹。
译题写《商山四皓图》以上是一卷《四皓图》。所谓四皓,最早见于《史记·张良世家》,就是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起初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考察《陈留志》:园公姓庚,名秉,字宣明,居住在园中,因此用“园”作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是齐人,隐居在夏里修道;甪里姓周,名术,字元道,是河内轵人。《孔父秘记》又写作“禄里”。这些说法都是王劭根据崔氏、周氏的世谱以及陶潜的《贤辅录》而提出的。至于绮里季,就没有可考的记载了。有人说,《姓氏书》说绮里是姓,季是字。我本来怀疑这种说法荒诞无稽,等读到颜师古《汉书》注,果然说四人隐匿踪迹以躲避祸害,氏族姓名没有办法详知;后世皇甫谧、谯周一类人以及各地地理书中的说法,都是流传下来的附会罢了。可见古人读书精审,本来就有能够达到这种认识的人。可是周公谨所著《齐东野语》又喋喋不休地坚持这些说法,为什么呢?不只是四皓如此,传记所记载的伯夷、叔齐一类人物,也一个个把氏姓名字记得非常详细。经书中既然没有明文,不知道后世凭什么知道这些姓名呢?对此一笑置之并斥责它,也就可以了。然而过去一向把夏黄公看作一人,毕士安却说绮里季和夏黄公是同一人,黄公另是一个人,这种说法更加奇异。根据汉惠帝时刻立的四皓神位:第一位是园公,第二位是绮里季,第三位是夏黄公,第四位是甪里先生。汉惠帝距离四皓的时代不远,足以证明毕士安的说法错误。我偶然题写这幅图,于是牵连写下这些话。至于题字的工拙,暂时还没有闲暇评论。题写司马公手帖后 以上是司马温公写给范忠宣的一封信,收藏在楚郡龙云从家。龙云从偶尔请我在后面题写。我听说哲宗初年即位,崇庆太后与皇帝共同听政,起用司马公任知陈州;司马公经过宫阙时,被留下任门下侍郎。范忠宣也从庆州被召回,任右谏议大夫,不久升为给事中。这封信正是在此时寄出的,大概是元丰乙丑年冬天,或者元祐丙寅年春天吧?司马公自熙宁辛亥年居住洛阳以来,任过两次留司御史台,四次任提举崇福宫,到这时才掌握政权,所以信中有“闲居十五年”的话。司马公当时大概已经六十七岁,新法正盛行,附和的小人很多;他估量无法阻止,于是闭口不谈,因此又说“再求得一任散官,等到七十岁便依礼退休”。当时章惇、蔡确、黄履、邢恕等人像蛇盘蚓结一样,牢不可解;司马公刚从外地回来,孤独地站立,所以又有“如同一片黄叶在凛冽的风中,怎么能不危险坠落”的话。司马公的心志实在令人悲叹。然而司马公和范忠宣一向相互了解;司马公居洛阳时,范忠宣正请求罢免齐州的职务,改判西京留台,于是二人同在真率会相聚。他们志同道合,当然不是一天形成的。熙宁年间的新法,大家都共同愤怒于它所造成的祸害,只是提出的措施有些不同:范忠宣想去掉其中过于严酷的部分,司马公则想铲除它并断绝其根本。虽然信中有“随着时势加以晓谕,不要再留下形迹”的请求,但两位贤人的见解,突然之间还不容易完全合拢,难道是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所以使事情如此吗?司马公写完这封信后,仅仅过了几个月,便在冥冥之中离开了人世;范忠宣继任左仆射,努力用宽广的胸襟开启皇上的心意,以忠厚笃实改变士大夫的风气,四海正抬头盼望太平,不久颖昌的任命又突然下达了。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读到这封手帖的人,应当知道国家治乱的关键所在,不能只把它当作寻常书信来看。题写富韩公十二帖 以上是韩国富文忠公富弼的手帖十二通。第一帖,是富公任昭文馆大学士、宰相时寄出的,应当是嘉祐三年。富公自至和二年与潞国文忠烈公并任宰相,到这时才进任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信中所称“集贤相公”,就是魏郡韩忠献王韩琦。第二帖,是富公服丧期满时寄出的,应当是嘉祐八年。富公自嘉祐六年三月因母亲去世离职,到这时服丧期满。这年三月辛未日,宋仁宗昭陵升遐,所以信中有“刚刚结束家中的丧事,又遭遇国家的丧事”之语。第三帖说“罪逆未死,已经到了除禫”,也应当和第二帖同时。第四帖、第五帖,是富公任枢密使时寄出的,应当是治平元年。富公服完母丧后,便被召入西枢。信中所称“昭文相公”,也无疑是魏王韩琦。宋朝承袭唐制,以同平章事为宰相的正式职任。宰相之首为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次为集贤殿大学士;有时设置三位宰相,则昭文、集贤两位学士都兼监修国史,分别授职。这三大馆都由宰相兼任,并且按次序升迁。魏王由集贤殿大学士升任昭文馆大学士,所以信中随时而用不同称呼。第六帖,是富公任枢密院官时寄出的,也应当是治平元年。武举被废止,在熙宁元年十月己未日;熙宁五年八月乙丑日,虽然选拔秘阁旧经考试的五十一人加以任用,但武举制度仍未恢复。到这时才商议重新举行,所以信中有“武举文字,开始托西掖侍郎等人进言”的话;这一年九月丁卯日,诏令实行武举。第七帖,应当是熙宁元年初任判汝州时寄出的。四五月间,河朔发生大水,百姓都流离失所。南郊祭礼结束后,按照旧例两府臣僚应当得到恩赐,宰臣因灾害而上奏请求停止。富公念念不忘百姓,所以信中也说“河朔水涝成为祸患”。第八帖,应当是熙宁四年冬天返回洛阳时寄出的。富公因为没有实行青苗法,被提举官赵济和侍御史邓绾弹劾。六月甲戌日,被罢去使相,以左仆射身份再次出任判汝州;七月赴任,十月中旬因病请求回家,所以信中有“赴汝海办理政事以及回洛阳养病”的话。第九帖至第十二帖寄出的时间,与第八帖相同。第九帖应当是写给潞公的,当时荆国王文公王安石正得到皇帝信任,群小纷纷附和,最害怕富公的刚正,想暗中陷害他,所以信中有“足疾已有七年,又积累忧虑恐惧,心气不得安宁”的感叹。
潞公素敬爱公,思欲荐起之,故帖中又有曲▯推假,恐惧无地之恳也。大抵贤者之出处,实有闗于时政之得失。今以此数帖观之,则君子小人进退之间,一治一乱,昭然可见,有不待论而后明。至若公之徳行勲业,则载在国史,播于天下贤士大夫之口,虽妇人女子亦皆识公为贤,亦不俟言而始知也。此巻有宋宇文虚中跋语,谓装裭无次,故濂为详着所遣之时,以足其未备,更为序次如右。虚中字叔通,戌都广都人,以黄门侍郎使金,见存仕为翰林学士承防。皇綂初欲南奔不果,竟被害云。题朱文公手帖太师徽国朱文公帖一纸,韵度润逸,比他日所书,人以为尤可玩。濂虽不敏,则非特玩其字画而已也,盖有所感也。帖中云:「恭叔尚未至,只文叔到,已两日矣。见约诚之在此相聚也。」文叔名友文,恭叔名友恭,姓潘氏。二人实为兄弟。恭叔通礼学,文公之修《三礼》,以《仪礼》与《礼记》相参通为一书,其不合者分为五类,《周官》则别为一书。恭叔实与讨论之列。文叔尤善问辨,文公与论《大学》致知格物之义,虽反覆数四而弗措。诚之防澹轩也,澹轩蚤从张宣公防,晚复事文公。文公遇之如黄直卿,则三人者皆其髙第弟子。计其一时师友相从之盛,聚精防神,徳义充洽,如在泗沂之上。自今道隐民散时观之,不翅应龙防乎▯闗,欲一见之而不可得,徒以贻有识者之感慨,不亦悲夫!此帖无嵗月,不知何年所发,其或学禁未兴,讲道于竹林精舎时耶?题宋名公与马鹤山诸帖焕章阁待制知镇江府马公防叔,以政事闻于乾道、淳熙间,一时所交皆厐才硕徳尺牍之存于今者,犹可征也。公以直显谟阁、福建安抚使知福州日,朱文公元晦出守于漳,元晦帖云:“荣被召还之命。”盖公时召入为太常大卿兼检正,实绍熙元年之八月也。其余诸公书所发嵗月,亦有可知者。留忠宣公仲至淳熙十六年尚居右揆,续年谱载其绍熙初元即进左丞相,今其衔尚云右相,当是十六年。袁侍郎机仲称公为判府安抚、显谟大卿,范侍御处义方自知滁州入居殿院,其称公与机仲同,亦皆是十六年。正公知福州时,机仲帖云:“降授朝请郎。”机仲尝权工部侍郎,因论大理谳案有忤权要,请外得予郡,寻降两秩,至绍熙初始复元官。然机仲及文节公廷秀、范资政至能俱绍兴二十四年张孝祥榜进士,又与公为同年,故帖中皆以年末称。而廷秀淳熙十三年始迁尚书左司郎中,十四年除秘书少监,未防以直秘阁出知筠州,今其衔尚云左司,当是十三年。正公除直敷文阁、江西提刑时,至能之衔曰“权礼部尚书”者,亦在淳熙中,已而迁吏部,遂参大政,疑与仲至所发之时稍先一二年。至能帖云:“任使超躐,方悸畏控辞。”其或转吏部之际耶?赵忠定公子直绍熙四年三月自吏部尚书同知枢宻院事,五年夏四月即陞知院,今其衔尚云同知,必在两年之间。子直帖云:“朝夕忧挠,救过不暇。”盖为监察御史汪义端攻其植党沽名之故也。他如王文定公季海之帖中有“臧否愆期”等语,按淳熙八年闰三月辛巳诏诸路监司帅臣各有所部郡守分三等,治效显著者为臧,贪刻庸缪者为否,无功无过者为平,嵗终具名来上。公时提防刑狱江西,所上失期,季海方在台司,乃以道逺为解,上不悦,降公一官,实淳熙十四年六月癸未帖后之署六月。正与传记相符也。然即是诸公而通论之。季海仲至以相业称,机仲正色立朝,有古諌诤之风。廷秀之爱国,至能之不辱君命,处义劾汝愚,稽命论罢沈清臣,虽于公议不无少贬,然亦敢言之士。子直奋不顾身,定大计以安国家,功业尤号焜煌无让于古,皆可谓有志不羣者矣。至于紫阳文公,上继周程道学之绪,使圣经昭明如日月之丽天,则其功又为何如哉?阅是巻者,当思感悦慕效,毋徒视为竒玩而已也。新定马君文祯公之七叶诸孙持此求题,病忘之余谩挂漏而书之。题欧阳率更帖此碑欧阳信本晚年所书,笔画险劲,若铸铁所成者,反覆视之,定为初刻本。然而信本虽极力追仿右军,而其规矩媚趣,或得于大令为多。学大令者,羊舎人、薄给事为最优,自后鲜有闻者。唯法极师睥睨而从之,至信本之起,殆与之抗衡而无愧者也。其有名之迹入宣和内府者,凡四十纸,惜皆不存。而金石畧所载二十三种,亦惟邕禅师塔铭、昭陵六马賛、皇甫氏碑、醴泉铭盛行耳。类皆翻勒之多,无以见孤峯崛起、四面削成之势。如此本者,诚可寳玩,览者当以殷彛周鼎视之。题文天祥手帖
译潞公一向敬重爱护富公,想推荐起用他,所以信中又有“屈意蒙受推举借助,惶恐得无地自容”的恳切话语。大体说来,贤人的出仕或退处,确实关系到时政的得失。如今看这几封手帖,君子与小人的进退之间,一治一乱,清楚可见,不必等到议论之后才明白。至于富公的德行功业,都记载在国史中,传播于天下贤士大夫的口中,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富公是贤人,也不需要我再说才明白。这卷中有宋代宇文虚中的跋语,说装裱次序杂乱,所以我详细写明各帖寄出的时间,以补足它的缺略,并重新编排次序如上。宇文虚中字叔通,是戌都广都人,以黄门侍郎身份出使金国,现任翰林学士承旨。皇统初年想南奔而未能成功,最终被杀。题写朱文公手帖 太师、徽国朱文公的一纸手帖,韵致润泽飘逸,比起他往日所写的,人们认为尤其值得玩赏。我虽不敏,却不只是欣赏他的书法笔画而已,因为其中实在有所感触。帖中说:“恭叔还没有到,只有文叔来了,已经两天了。见约诚之正在这里相聚。”文叔名叫友文,恭叔名叫友恭,都是潘姓,二人确实是兄弟。恭叔精通礼学,文公修订《三礼》时,把《仪礼》和《礼记》参照贯通,合为一书;其中不合的地方分为五类,《周官》则另编为一书,恭叔实在参与了讨论。文叔尤其善于提问辨析,文公和他讨论《大学》中“致知格物”的意义,虽然反复多次,他仍不肯放下。诚之有一座澹轩,早年跟从张宣公游学,晚年又事奉文公。文公对待他,如同对待黄直卿;这样看来,这三个人都是他的高等弟子。想来当时师友相从的盛况,聚精会神,道德义理充实融洽,仿佛身在泗水、沂水之上。如今从道术隐没、贤民离散的时代回望它,简直像应龙潜藏在玄关之中,想见一面也不可得,只能留给有识之士无限感慨,岂不可悲!这封帖没有年月,不知道是哪一年发出的,或许是在学禁尚未兴起、文公于竹林精舍讲道的时候吧?题写宋代名公与马鹤山等人的几封手帖 焕章阁待制、知镇江府马公防叔,在乾道、淳熙年间以政绩闻名;他当时交往的人,都是才华杰出、德行高尚之士。他们的书信流传到今天的,仍然可以作为考证。马公以直显谟阁、福建安抚使知福州时,朱文公元晦出任漳州长官,元晦的手帖说:“荣幸地承蒙召还的诏命。”大概马公当时被召入朝任太常大卿兼检正,实际是绍熙元年八月。其余各公书信的写作年月,也有可以考知的。留忠宣公仲至在淳熙十六年仍任右丞相,续修年谱记载他在绍熙初年即升任左丞相;如今帖上仍称右相,应当是淳熙十六年。袁侍郎机仲称马公为判府安抚、显谟大卿,范侍御处义当时从知滁州调入任殿院;他对马公的称呼与机仲相同,也都是淳熙十六年。正值马公知福州时,机仲的手帖说:“降授朝请郎。”机仲曾代理工部侍郎,因为议论大理寺审判案件而触犯权要,请求外任并获准出守一郡,不久又降两级官阶,到绍熙初年才恢复原官。然而机仲、文节公廷秀、范资政至能都在绍兴二十四年张孝祥榜中登进士,又与马公同年,所以帖中都在年末称说。廷秀到淳熙十三年才升任尚书左司郎中,十四年授秘书少监,不久便以直秘阁出知筠州;如今他的官衔仍写作左司,应当是淳熙十三年。马公授直敷文阁、任江西提刑时,至能的官衔写作“权礼部尚书”,也在淳熙年间;不久他升任吏部,终于参与执掌政事,我怀疑这比仲至发信的时间稍早一两年。至能手帖说:“任职升迁超越常格,正为此惊惧,想要上奏辞免。”或许正是在调任吏部的时候吧?赵忠定公子直在绍熙四年三月由吏部尚书兼同知枢密院事,五年夏四月便升任知枢密院事;如今他的官衔仍写作同知,必定是在这两年之间。子直手帖说:“早晚忧虑困扰,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大概是因为监察御史汪义端攻击他结党邀名。又如王文定公季海的帖中有“臧否愆期”等语。考查淳熙八年闰三月辛巳的诏书,规定各路监司、帅臣把所属郡守分为三等:治理功效显著的为“臧”,贪婪苛刻、庸碌荒谬的为“否”,无功无过的为“平”,年终具列姓名上报。马公当时任江西提刑,所上报的事情误了期限;季海正任台司,便以道路遥远为解释,皇帝不悦,降马公一官,实际是淳熙十四年六月癸未帖后署六月的事。这正与传记相符合。然而把这些公卿通论起来,季海、仲至以宰相功业著称,机仲以严正立朝,有古代谏诤之臣的风范。廷秀忠于国家,至能不辱君命,处义弹劾汝愚,稽命论奏罢免沈清臣,虽然在公议上未免略有贬损,但也都是敢于直言的人士。子直奋不顾身,决定国家大计而使国家安定,功业尤其辉煌,不逊于古人,都可以称为有志而不随俗的人。至于紫阳文公,上承周敦颐、二程道学的传统,使圣贤经典像日月照耀天空一样明白显著,那么他的功劳又是何等巨大呢?阅读这卷手帖的人,应当心有所感而欣喜,思慕并效法他们,不要只把它看作奇特的玩物而已。新定马君文祯公的七世孙带着此卷来求我题写,我在病中健忘之余,姑且挂一漏万地写下这些话。题欧阳率更手帖 这块碑是欧阳信本晚年所写,笔画险峻刚劲,仿佛铸成的铁一般。反复观看,确实应当是最初的刻本。然而信本虽然竭力追摹右军,至于书法的规矩、妍媚和情趣,或许更多得自大令。学习大令的人,以羊舍人、薄给事最为优秀,此后便很少听到了。只有法极师能蔑视众人而追随大令,到了信本兴起,几乎可以与他抗衡而无愧。名迹收入宣和内府的,共有四十纸,可惜都已不存。《金石略》所载的二十三种,也只有邕禅师塔铭、昭陵六马赞、皇甫氏碑、醴泉铭流传最广。大体都是翻刻重勒的作品,无法看出那种孤峰突起、四面削成的气势。像这样的本子,实在值得珍藏玩赏,观览者应当把它同殷代彝器、周代鼎器一样看待。题文天祥手帖
予尝见文山公与黄伯正手帖云:「贑州大姓起义旅相从者,如欧阳冠侯等凡二十三家,史多不载其名,今莫可考矣。寜都陈蒲塘父子,亦二十三家之一,乃因从子景茂请铭于公,答书仅存,而其氏名因籍以弗泯,不亦幸哉!」观公兴言宿昔为之哽涕之言,则其有感于蒲塘者深矣。题赵子昻临大令四帖赵魏公留心字学甚勤,羲献帖凡临数百过,所以盛名充塞四海者,岂无其故哉?后生小子,朝学操觚,暮辄欲擅书名者,可以一笑矣!今观张唯编修所藏临大令四帖,聊书其末,以示解事者。题赵博士训子帖后昔者赵简子书训戒之辞以授二子,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无恤则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君子由是知其贤不肖之分也。防稽赵君圭玉,官法从时,其父博士君作《训忠之书》,寄之圭玉,佩服而弗忘。复装裭为防轴,悬之斋閤,不翅盘盂、几杖之铭。呜呼!圭玉固简子之逺裔,其亦闻无恤之风而兴起者欤?题黄山谷手帖右摩圗老翁自戎州回荆渚所遣二帖,正固陵即位,复宣徳郎监鄂州盐税之时也。其所称谅正,乃元祐侍御史黄公之子,侨居于荆。逮翁之至,与兄益修持谱牒,以叙宗盟。翁继往拜其家庙,谅正以侍御公所用流离钟遗翁,其情好之笃,不翅伯仲,故翁称之为五弟强宗也。谅正善医,翁因以药事相属,而云「送药甚恵」。同惜两日,吃妳差快,同惜其女名也。计翁生此女时,年已望六十矣。初翁三十余,尝过泗洲僧伽塔,即造发愿文,戒酒色与肉食。曾未防何,辄皆犯之。至于耆年,尚不能制其血气之私,如此岂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虽贤者或不能免耶?聊戏及之。至若翁之大节,及其翰墨之妙,世无贤愚皆能道之,兹不待賛也。同惜后更名睦,介休县君谢氏所出,长适舒城李文伯云。题文履善手帖后右少保文信公手帖:「知贑州日,六月所发。公自为贾师宪所忌,咸淳壬申,即援钱若水例,上休致之请。明年癸酉,绍陵特起公提防湖南刑狱。又明年甲戌,改知贑州。公年始三十有九,尔守贑仅逾年,当徳祐乙亥之秋,即帅勤王之师来赴临安,所谓六月正甲戌之六月也。后一年丙子,宋亡。又二年戊寅,公在朝为王惟义所执。又四年壬午,公以忠死于燕,则国朝至元十九年也。距作此帖时,盖九阅寒暑矣。」丙申春,客有以《悦生堂兰亭本》求跋者,上有师宪题记,予因斥去,不暇顾。未防胡君忽出此巻相示,再拜起观,恍若见寳玉大弓于先王之世,谛玩不能释手。于戏!善恶之在人心,其可不磨灭者如此,虽千万世不易也,深可畏哉!题叶信公五帖后东阳许仲文以先世所藏西涧先生叶公镇之五帖示濂。濂颇记先生以咸淳壬申除少傅右丞相兼枢宻使,不拜。诏授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甲戌十月改知庆元府沿海制置大使,又不拜。未防召为少师太乙宫使。今第一、第二帖以少保观文等职入衔,则壬申、癸酉所遣,正许君初权寜海令时也。第三帖言许君爱人戢暴及荐牍之事,虽不知为何时,当在许令莅官之日,计稍后于前二帖尔。第四帖即前帖内幅。其第五帖先生与弟竹友家书末言许权今解印去,则最后者也。窃惟先生正位台司,屡挫权奸,直言峻行,无让古人。在田里时,乃独惓惓于一许令。今之神明之政,亦能上答先生之知,上不傲下,下能承上。虽当宋季,其气象犹非后世所及。令之子孙能寳藏五帖于兵燹之余,其亦贤者之泽哉。令讳元沐,号东泉,景定壬戌方山京榜擢进士第。云史官金华宋濂题。题王羲之真迹后昔年危内翰太朴出示羲之野鳬帖,且云别有喜色帖在江右,出自丞相周益公家传授,次第一一有据。须溪刘防孟平之谓如兰亭裹鲊,尤为佳絶。濂恨未见之。近豫章人士来求墓文,忽持此帖为贽,须溪题识宛然居后,因惊喜曰:“此殆太朴所言者。”徧示中朝善书者,咸定为真迹无疑。或取唐临者比之,神气夐然不侔。鄱阳刘彦炳最号精鉴法书,日阅此而不厌,狂欲起舞。真伪之辨,固自有异哉!须溪所书名中藏三代人物字伪署者,辄易别,谩并及之。题张旭真迹唐人之书藏于秘阁者颇多,惟颠张真迹甚鲜。今观所书《酒徳颂》,出幽入明,殆类鬼神雷电,不可测度。其真所谓草圣者耶?题郝伯常帛书后霜落风髙,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中统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鴈获者勿杀。国信大使郝经书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
译我曾见过文山公写给黄伯正的手帖,说:“赣州大姓中起兵义举、跟随的人,如欧阳冠侯等,共有二十三家;史书大多没有记载他们的姓名,如今已经无法考查了。宁都陈蒲塘父子,也是二十三家之一,正因其从子景茂请我作铭文,我才回信答复,使他们的姓名因这件事而不至湮没,难道不是幸运吗!”读到文公兴言追叙往事、因而哽咽流泪的话,可见他对蒲塘的感情很深。题赵子昂临摹大令的四帖 赵魏公对书法学习非常勤奋,王羲之、王献之的法帖,他总共临摹了数百遍;所以盛大的名声充满四海,难道没有原因吗?后生小子,早晨才学习拿笔写字,晚上就想专擅书法之名,可以令人一笑了!如今看到张唯编修所收藏的临摹大令的四帖,姑且在卷末写几句话,给懂得书法的人看。题赵博士训诫儿子的手帖后 从前赵简子写下训诫的话交给两个儿子,三年后询问他们,伯鲁不能背出那些话,无恤却把那些话背得很熟。他要求看那份简册,简册从袖中取了出来。君子由此知道了他们贤能与不肖的区别。会稽赵君圭玉任法从官时,他的父亲博士君写作《训忠之书》,寄给圭玉;圭玉佩带在身,始终不忘。又把它装裱成画轴,悬挂在书斋中,岂止像盘、盂、几、杖上的铭文一样时时自警。唉!圭玉本来就是赵简子的远代后裔,他难道也是听闻无恤的风范而奋发起来的吗?题黄山谷手帖 右边是摩图老翁从戎州回到荆渚时寄出的两封手帖,正值固陵即位、恢复宣德郎并任鄂州盐税监的时候。帖中所称的谅正,是元祐侍御史黄公的儿子,侨居荆州。等到老翁到达,便和他的哥哥益修拿着谱牒,叙述宗族盟好。老翁又前往拜访他家的家庙,谅正把侍御公生前使用的流离钟送给老翁;二人的情谊深厚,不亚于兄弟,所以老翁称他为“五弟强宗”。谅正擅长医术,老翁因此托他办理药物之事,并说“送来的药很有恩惠”。“同惜两日,吃妳差快”,同惜是他女儿的名字。算来老翁生这个女儿时,年纪已经接近六十了。当初老翁三十多岁时,曾经过泗洲僧伽塔,便写下发愿文,戒除酒色和肉食。没过多久,这些戒律就全都犯了。到了年老时,仍然不能克制自己血气的私欲;如此看来,饮食男女本是人的大欲,即使贤者有时也不能免除吗?姑且拿这件事来开个玩笑。至于老翁的大节以及书法文章的精妙,世上无论贤愚都能说出,这里不必再赞述。“同惜”后来改名为睦,是介休县君谢氏所生的女儿,长大后嫁给舒城李文伯。题文履善手帖后 右边是少保文信公的手帖,写于他知赣州时的六月。文公自从被贾师宪忌恨,咸淳壬申年便援引钱若水的先例,上奏请求退休。第二年癸酉,绍陵特意起用文公为湖南提刑;又过一年甲戌,改任知赣州。文公当时年仅三十九岁,在赣州任职只超过一年,到了德祐乙亥年秋天,便率领勤王军队赶赴临安;所谓“六月”,正是甲戌年的六月。又一年丙子,宋朝灭亡。再过两年戊寅,文公在朝廷被王惟义擒获。又过四年壬午,文公因忠贞而死于燕地,这就是国朝至元十九年。距离写这封手帖的时候,大概已经历经九个寒暑了。丙申年春天,有客人拿《悦生堂兰亭本》来求我题跋,上面有师宪的题记,我因此斥退了他,没有顾及。没过多久胡君忽然拿出这卷给我看,我拜了两拜起身观看,恍惚如同在先王时代看见宝玉和大弓,仔细玩赏,舍不得放手。唉!善恶存在于人心之中,有些东西能够不磨灭,正是如此;即使经过千万世也不会改变,实在令人深为敬畏啊!题叶信公五帖后 东阳许仲文把先世收藏的西涧先生叶公镇的五封手帖拿给我看。我还记得先生在咸淳壬申年授少傅、右丞相兼枢密使,却没有接受;诏书授他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甲戌年十月改任知庆元府沿海制置大使,他又不接受。不久召任少师、太乙宫使。如今第一、第二帖都以少保、观文等官职署名,应是壬申、癸酉年发出的,正当许君起初代理宁海县令时。第三帖说到许君爱护百姓、制止暴行以及推荐文书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是哪一年,应当是在许县令任职之日,推算起来略晚于前两帖。第四帖就是前帖的内幅。第五帖是先生写给弟弟竹友的家书,末尾说许权如今已经解印离职,这是最后一封。我私下想,先生位居台司正位,多次挫败权奸,直言严行,不让古人;在乡里时,却唯独对一个许县令如此殷切。如今许令的清明政绩,也能够上报答先生的知遇,在上位者不傲慢对待下属,下属也能承接上位者的教导。虽然处在宋朝末年,这种气象仍不是后世所能达到的。许县令的子孙能在兵火之后珍藏这五帖,难道也是贤德之人的恩泽吗?县令名元沐,号东泉,在景定壬戌年方山京榜中考取进士。金华史官宋濂题写。题王羲之真迹后 从前危内翰太朴拿出王羲之的《野凫帖》给我看,并且说另有一帖名为《有喜色帖》在江右,出自丞相周益公家中,流传次序一一都有根据。须溪刘珙、孟平都说它如同《兰亭》中的《裹鲊帖》,尤其精妙绝伦。我遗憾没有见到它。近来豫章人士来求墓志文,忽然拿这封帖作为见面礼;须溪的题识清楚地留在帖后,于是我惊喜地说:“这大概就是太朴所说的那一帖。”我把它遍示朝中擅长书法的人,他们都断定是真迹无疑。有人拿唐人临本来比较,神韵气息相差极远,不可相比。鄱阳刘彦炳最以精于鉴定法书著称,每天观看此帖仍不厌倦,几乎狂喜得要起舞。真伪的区别,确实自然不同啊!须溪所写的名字中,凡是把三代人物的字伪造署上的,他都能立即辨别;这里姑且一并提及。题张旭真迹 唐人的书法收藏在秘阁中的很多,只有“颠张”的真迹极少。如今观看他所写的《酒德颂》,从幽深进入明丽,几乎像鬼神雷电一样,变化不可测度。这才真正称得上草书圣手吧?题郝伯常帛书后 霜降了,风高了,任你自在飞翔。回首归来的日期,已是初春。上林苑中天子张弓射箭,远在穷海的被拘留臣子有帛书寄托。中统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飞这只雁;捕获它的人不要杀死。国信大使郝经写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
右郝文忠公帛书五十九字,博二寸,髙五寸,背有「陵川郝氏」印,方一寸,文透于面,可辨识。盖中统元年三月辛夘,元世祖登极,欲告即位,定和议于宋,妙拣廷臣,惟公最宜。四月丁未,授公翰林侍讲学士,佩金虎符,充国信使,以行。宋相贾似道拘留仪真,不遣。至元十一年六月庚申,下诏伐宋,问执行人之罪。时公在仪真,已十五载,以音问久不通,乃于九月甲戌,用蜡丸帛书,亲系鴈足,祝之北飞。十二月丙辰,巴延南征之师竟渡大江。十二年二月庚午,似道惧,命总管改佑送公归国。三月,虞人始获鴈于汴梁金明池。四月,公至燕都,而七月辛未遂卒,年仅五十三尔。其书「中统十五年」,即至元十一年,南北隔絶,但知建元为中统也。十二年正月甲申,宋亡,帛书为安丰教授王时中所得。延祐五年春,集贤学士郭贯出持淮西使节,获见焉,遂奏于朝,勅中使取之。十一月,太保曲出、集贤大学士李邦寜以其书上仁宗,诏装潢成巻,翰林、集贤文臣各题识之,藏诸东观,而王约、吴澄、袁桷、蔡文渊、李源道、邓文原、虞集皆有所作矣。昔苏武使匈奴,匈奴诡称武死,汉昭帝使使者谕云:「天子射上林,得鴈足有帛书,言武牧羝泽中,武因获还。」此特出一时假托之辞,非有事实也。今当一介行使不通之际,鴈乃能逺离矰缴,而将公书至汴,其殆天欲显公之忠节耶?防公以北归,故获者不以闻,不然则是书之所系,岂细故也哉?或谓世祖见书有四十骑留江南,曾无一人如鴈之叹,遂兴师伐宋,皆好事者传防之谈,而不知有信史者也。濂修《元史》,既録诗入公传,今复书嵗月先后于巻末,以见鴈诚能传书云。题顾主簿上萧侍御书后呜呼!君子之制行,毫末不可不谨,一行有玷,则众善皆隳。虽其后痛自尅责,而覆水不可反瓶矣。此濂于侍御史萧振之事,不能无感焉。振字徳起,温之平阳人,本赵忠简公鼎所荐,因秦桧引之入台,遂亲桧而疏鼎。盖主和议者桧也,鼎与刘大中毅然不从。振劾大中以揺鼎,鼎竟罢相。及乎物议不可屈,振颇自悔,乃与桧时相异同。闻杨炜上书责李光徇桧议和,振因荐炜改秩,意将借此以自洗涤。殊不知适为池阳之谪矣。呜呼!振之治政,厯厯可纪,其在西蜀尤有声,故髙宗为发前有胡世将,后有萧振之叹。使无劾鼎一事,振能得不为君子矣乎?后世公论之定,卒侪之何铸、王次翁、楼炤、勾龙如渊、罗汝楫之间,号为桧党。立身一败,万事瓦裂,岂不信然哉?振之友同里顾冈次凤,时为钱唐县主簿,移书于振,其辞虽甚柔婉,隐然有上鼎不附和议之意。当时主桐庐簿贾廷佐,亦疏桧累数千言。桐庐与钱唐其地宻迩,岂或相为谋耶?然廷佐剧论讐耻不可忘,名分不可贬,和约不可信,请诛王伦,拘虏使,决意用兵,其言尤壮烈。又可见一时士大夫忠义所激,虽小官且然,不特李纲、张防、曾开、胡铨诸公而已。惜乎冈之书不附戊午谠议中,余故备论之,使读者知戴天履地为人,一刻弗忘君,而不失足权奸之门,庶防仰不愧,俯不作所以然者,既深为振惜,亦以振为大戒也。冈五世孙元龙,请白野忠介公缮写其书成巻,而欧阳文公、黄文献公、今忠宣公咸为题识。元龙之弟仲华,复来征濂文不已,冈亦多贤子孙也哉。
译右边是郝文忠公的帛书,共五十九字,宽二寸,高五寸;背面有“陵川郝氏”印,方一寸,文字透到正面,可以辨认。中统元年三月辛卯,元世祖登极,想要通告即位并同宋朝议和,于是精心选拔朝廷大臣,只有郝公最合适。四月丁未,授郝公翰林侍讲学士,佩金虎符,充任国信使出行。宋相贾似道把他拘留在仪真,不让他离开。至元十一年六月庚申,下诏讨伐宋朝,并追问执行使者罪责。当时郝公在仪真,已经十五年,由于音信长久不通,便在九月甲戌用蜡丸封裹帛书,亲自系在雁脚上,祝愿它向北飞去。十二月丙辰,巴延南征的军队终于渡过长江。十二年二月庚午,贾似道害怕了,命总管改佑送郝公回国。三月,捕鸟人终于在汴梁金明池捕获了这只雁。四月,郝公抵达燕都;七月辛未便去世,年仅五十三岁。他的书信写“中统十五年”,就是至元十一年;南北隔绝,他只知道年号改为中统。十二年正月甲申,宋朝灭亡,这封帛书被安丰教授王时中得到。延祐五年春,集贤学士郭贯出任淮西使者,得以看到它,于是上奏朝廷,皇帝命中使取来。十一月,太保曲出、集贤大学士李邦宁把这封书献给仁宗,诏令装裱成卷,由翰林、集贤的文臣各自题识,收藏在东观;王约、吴澄、袁桷、蔡文渊、李源道、邓文原、虞集也都写了作品。从前苏武出使匈奴,匈奴欺骗汉朝说苏武已经死了;汉昭帝派使者告诉匈奴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中一只雁,雁脚上有帛书,说苏武在泽中牧羊,汉朝因此得以接回苏武。”这只是当时临时编造的话,并非事实。如今正值一位使者与外界完全不通的时候,雁却能远远避开弓箭,把郝公的书信送到汴梁,难道不是上天想要显明郝公的忠节吗?大概是上天保佑郝公北归,所以捕获雁的人没有把此事上报;不然,这封书信所关系到的事情,难道是小事吗?有人说世祖看了这封书信后,曾有四十名骑兵留在江南,却没有一个人像这只雁一样感叹,于是兴兵讨伐宋朝;这些都是好事者传说附会的话,却不知道有可信的史书依据。我修撰《元史》,已经把这首诗录入郝公传中,如今又把年月先后写在卷末,用来表明雁确实能够传递书信。题顾主簿写给萧侍御的信后 唉!君子立身行事,丝毫也不可不谨慎;一件行为有了污点,众多善行就都会毁坏。即使后来痛切地自我责备,泼出去的水也不能再倒回瓶中。我对于侍御史萧振的事情,不能没有感慨。萧振字德起,是温州平阳人,本来由赵忠简公鼎推荐,因秦桧引荐而进入台省,于是亲近秦桧而疏远赵鼎。原来主张和议的是秦桧,赵鼎和刘大中毅然不肯同意。萧振弹劾刘大中,以此动摇赵鼎,赵鼎最终被罢免宰相。等到舆论无法压服萧振,他很是后悔,于是常常同秦桧意见相左。听说杨炜上书责备李光顺从秦桧的和议,萧振便推荐杨炜升调官阶,想借此洗刷自己,却不知道反而恰好成了池阳之谪。唉!萧振治理政务,历历可考;他在西蜀任职时尤其有声望,所以宋高宗曾发出“前有胡世将,后有萧振”的感叹。假使没有弹劾赵鼎这件事,萧振能够不成为君子吗?后世公论定下以后,最终把他同何铸、王次翁、楼照、勾龙如渊、罗汝楫列在一起,号称秦桧党。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破裂,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萧振的同乡朋友顾冈次凤,当时任钱唐县主簿,写信给萧振;信辞虽然十分柔和委婉,却隐约有推崇赵鼎、不附和议的意思。当时主管桐庐县簿职的贾廷佐,也写了数千字的奏疏,逐条疏论秦桧的罪过。桐庐和钱唐两地相近,难道是彼此谋划的吗?然而贾廷佐极力论说仇恨和耻辱不可忘记,名分不可贬损,和约不可相信,请求诛杀王伦、拘留敌国使者,决心用兵,他的话尤其壮烈。由此也可见当时士大夫受忠义激发,即使小官也能如此,不只是李纲、张浚、曾开、胡铨诸公而已。可惜顾冈的信没有附在《戊午谠议》中,所以我特意详细论说,使读者知道身处天地之间为人处世,一刻也不能忘记君主,不要失足踏入权奸之门;这样或许可以上仰不觉惭愧,下俯也不做亏心事。我既深深为萧振惋惜,也把萧振作为最大的鉴戒。顾冈的五世孙元龙,请白野忠介公把这封信抄写成卷,欧阳文公、黄文献公、当今忠宣公都为它题识。元龙的弟弟仲华又来不断请求我的文章,顾冈也真有许多贤德的子孙啊。
题徐浩书徐季海之书,本于其父峤之所谓四十一幅屛者,诸体皆备,而草书尤工。余颇获见之。至于腾跃奋迅,诚怒猊之抉石,渴骥之奔泉也。世徒见其变化不测如此,非可以力致,殊不知其一出于真。今观此帖,盖可见矣。近代赵魏公笔法多效之,诚可寳玩也。题龙眠居士画马李公麟画,如云行水流,固当为宋代第一。其所画马,君子谓逾于韩干者,亦至论也。丁晞、韩、赵景升虽极力学之,仅得其形似,而其天机流动者则无有也。观此巻,足以见之矣。题韩干马临本余颇获覩东观所藏图画中,有长安韩干花骢圗真迹。其糜碎已甚,四足自腕以下皆缺,犹行水中。然神采焕发如生,似欲振鬛而长鸣者。予意陈闳方能与之比肩,而孔荣軰要不足窥其髣髴也。今观此巻之笔法,与之絶类,而纨素幸完,岂不尤为珍玩也耶?题渊明小像巻后右龙眠居士所画渊明小像巻,钜公名人题賛于后,发挥其出处者甚备,固不必置辞于其间。有谓渊明耻事二姓,在晋所作皆题年号,入宋之诗惟书甲子,则惑于传记之説,而其事有不得不辨者矣。今渊明之集具在,其诗题甲子者始于庚子,而迄于丙辰,凡十有七年,皆晋安帝时所作,初不闻题隆安、元兴、义熙之号。若《九日闲居》诗有「空视时运倾」之句,《拟古》第九章有「忽值山河改」之语,虽未敢定于何年,必宋受晋禅之后所作,不知何故反不书以甲子耶?其説盖起于沈约《宋书》之误,而李延夀着《南史》、五臣注《文选》皆因之。虽有识如黄庭坚、秦观、李焘、真徳秀,亦踵其谬而弗之察。独萧统撰本传,谓渊明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见宋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朱元晦述《通鉴纲目》,遂本其説,书曰「晋征士陶潜卒」,可谓得其实矣。呜呼!渊明之清节,其亦待书甲子而后始见耶?姑参先儒之论,而附着于左方云。题越士饯行巻后古之人送别,多发为声诗以致期望祝规之意,而唐为尤盛。然其为辞,托物以喻,盖得夫比兴之义为多。故有以所送人姓氏、古今事而命题者,如释皎然饯顔逸得《晋先传》是已有即景比物而造题者,如刘商送别而月下闻蛩,王符别故人得《凌云独鹤》是已有同赋古人诗以为题者,如骆宾王送少府入辽,共赋《侠客逺从戎》;刘斌送刘散员,赋得《好鸟鸣高枝》是已有以故迹而分题者,如卢纶送杨宗徳归徐州幕,得《彭祖楼》;郎士元送李恵防吴,得《长洲苑》是已有各探一物而遂作题者,如张九龄饯梁明府,得《荷叶》;何包送孟儒卿,得《秤》;钱起送客,得《油席帽》是已如此者不一而足,见诸传记,盖斑斑可考也。今观越中人士送金征君诗,皆用越之名山旧迹立题以送其行,其殆取法于卢纶、郎士元者欤?或者病其无所据,予遂厯疏其故,而系于诗之左方,以为越人解嘲,殊不自知其辞之芜且拙也。题北山纪防巻后同郡许君存礼以《北山纪防》巻示濂,请题识其后。巻间诸诗皆乡先达司理叶公、侍讲黄公、太常胡公、礼部吴公、修撰张公之作。礼部《纪逰》二文亦见其中。然而待制栁公、山长吴公,颇皆有所赋咏,惜乎未及采録。因为检其遗稾,缮书以补焉。且为之言曰:「权徳舆称东阳为山水佳地,今自北山言之,潜岳之峯,如实莲华,屹然中居,而三洞、双溪之胜,暎带后先。佳则诚佳矣。有若先达诸公,咸文章钜儒,同生于一时,同出于一郡,岂非尤佳者乎?何以言之?人物固借乎山川而生,而山川则専倚乎人物为之引重。而此诸公,其显而在上者,则已羽仪文化,流声四方;其隐而在下者,又能播芳誉于天朝,蔚为当世儒宗。此非人之瑰杰,益以昭夫地灵者欤?」侍讲之诗,盖首倡者而作于至大庚戌之嵗。自庚戌迨今五十余年,诸公前后物故,而无一存者。间尝采芝山中,经诸公倡酬之处,岩红涧碧,其余荣俨然在目,有不得不感慨于中者矣。呜呼!北山之雄丽,不减于昔,生祥下瑞,当无时而休也。恶知无俊伟疉兴,以继诸公之轨辙者哉?大篇短韵,宜不止斯,此巻特其权舆者尔。存礼尚袭藏以俟。存礼,许文懿公之子,学有渊源,尤工于文辞。非惟其性标雅,有山水之嗜,而景行先哲之意,尤惓惓云。题朱彦修遗墨后
译题徐浩书法 徐季海的书法,本出于他的父亲徐峤所说的“四十一幅屏”,各种书体都具备,而草书尤其精妙。我曾很有机会见到它。至于笔势腾跃奋迅,确实像发怒的狮子在抓裂岩石,又像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世人只看到它变化莫测、不是人力可以达到的样子,却不知道它首先出于真诚自然。如今看这幅手帖,大概可以看出这一点。近代赵魏公的笔法多有仿效徐浩之处,确实值得珍藏玩赏。题龙眠居士画马 李公麟的画,如云彩运行、水流不息,本来就应当算宋代第一。他所画的马,君子认为超过韩干,这也是至为恰当的评论。丁晞、韩、赵景升虽然极力学习他的画法,也只能得到形体相似,却没有他的天然生动、神机流转。观看这卷画,完全可以看出这一点。题韩干画马临摹本 我曾有幸看过东观所收藏的图画,其中有长安韩干所画《花骢图》的真迹。那幅画破碎得十分厉害,四条腿从腕部以下都残缺了,却仍像在水中行走。然而它的神采焕发,宛如活的一样,仿佛要振鬣长鸣。我认为只有陈闳才可以同它并论,至于孔荣之类,实在不足以窥见它的仿佛。如今观看这卷画的笔法,同那幅真迹极其相似,而绢素幸而完整,难道不是尤其值得珍视玩赏吗?题陶渊明小像卷后 右边是龙眠居士所画的陶渊明小像卷,后面有名公巨卿题赞,对他的出处进退阐发得十分完备,本来不必再在其中置辞。有人说陶渊明以事奉两个姓氏为耻,在晋朝所作的诗都题写年号,进入宋朝以后所作的诗只写甲子;这受到传记说法的迷惑,其中的事实有不得不辨明的地方。如今陶渊明的文集完整存在,其中题写甲子的诗始于庚子,终于丙辰,共十七年,都是晋安帝时所作,从来没有听说题作隆安、元兴、义熙年号。至于《九日闲居》诗有“空视时运倾”一句,《拟古》第九章有“忽值山河改”一句,虽然不敢确定是哪一年所作,却一定是宋接受晋的禅让以后写的;不知道什么缘故,反而不写甲子呢?这种说法大概起源于沈约《宋书》的错误,李延寿撰写《南史》、五臣注《文选》都沿袭了它。即使黄庭坚、秦观、李焘、真德秀这样有见识的人,也接着承袭其谬误而没有察觉。只有萧统撰写本传,说陶渊明因为曾祖是晋代宰辅,以再向后来的朝代屈身为耻;看见宋朝王业逐渐兴盛,便不肯再出仕。朱元晦编述《通鉴纲目》,于是依据他的说法,记作“晋征士陶潜卒”,可以说得到了事实。唉!陶渊明的清高节操,难道要等到书写甲子以后才显现出来吗?姑且参照前代儒者的议论,附记在左边。题越地士人饯行诗卷后 古人送别,大多写成声诗,用来表达期望、祝愿和规劝之意,唐代尤其盛行。然而他们作诗时,常常借物起兴来比喻,更多地得到了比兴的意义。因此,有根据所送之人的姓氏和古今事迹命题的,如释皎然饯送颜逸,题作《晋先传》,这是已有的;有即景取物而命题的,如刘商送别时在月下听到蟋蟀声,王符送别故人时题作《凌云独鹤》,这也是已有的;有共同采用古人诗句作为题目的,如骆宾王送少府入辽,共赋《侠客远从戎》,刘斌送刘散员,赋《好鸟鸣高枝》,这也是已有的;有根据旧迹分别命题的,如卢纶送杨宗德回徐州幕府,题得《彭祖楼》,郎士元送李惠入吴,题得《长洲苑》,这也是已有的;有各自探取一物而命题的,如张九龄饯送梁明府,题得《荷叶》,何包送孟儒卿,题得《秤》,钱起送客,题得《油席帽》。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见于各种传记,斑斑可考。如今观看越中人士送给金征君的诗,都是用越地的名山旧迹立题来为他送行,大概是取法于卢纶、郎士元吧?有人或许嫌它没有根据,于是我逐一说明其中的缘故,附在诗的左边,用来替越人解嘲,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文字既芜杂又拙劣。题《北山纪游》卷后 同郡许君存礼把《北山纪游》卷拿给我看,请我在后面题识。卷中的诗,都是乡里前辈司理叶公、侍讲黄公、太常胡公、礼部吴公、修撰张公所作。礼部所作的两篇《纪游》文章也在其中。然而待制柳公、山长吴公也颇有赋咏,可惜没有来得及采录。因此我查检他们遗留下来的稿本,抄写下来加以补充。并且为它说:“权德舆称东阳是山水佳胜之地,如今单从北山来说,潜岳的山峰像盛开的莲花,巍然处在中央;三洞、双溪的胜景,又前后映带。景色美,确实很美。有像这些前辈诸公一样的人,都是文章巨儒,同生在一个时代,同出于一个郡县,难道不是更加美好吗?为什么这样说呢?人物固然借助山川而生,山川也专门依靠人物来增加声望。而这些诸公,其中显达在上位的,已经成为文化的表率,声名流传四方;其中隐居在下位的,也能把美好的声誉传播到朝廷,成为当世儒学宗师。这不正是人的杰出,又进一步彰显了土地的灵秀吗?”侍讲的诗,大概是首先倡作的,写于至大庚戌年。从庚戌到现在五十多年,诸公先后去世,没有一个还在世。我曾在山中采芝,经过诸公相互唱和的地方,岩石仍红,山涧仍碧,他们留下的光彩仿佛还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心中实在不能不感慨。唉!北山的雄伟秀丽,不减当年;它降下祥瑞,必定不会有停止的时候。哪里知道不会有杰出伟大的人才接连兴起,继承诸公的道路呢?长篇短韵,应该不止这些;这卷只是开始罢了。存礼还应继续收藏它,以等待后来。存礼是许文懿公的儿子,学问有源流,尤其擅长文章。并不只是因为他性情高雅、喜爱山水,更因为他仰慕先哲德行的心意尤其恳切。题朱彦修遗墨后
右丹溪先生书五纸与门人戴仲积及其子原礼者也。夫医之为道,本于内经,其失传盖已久矣。金之诸儒,刘守真軰,独能逺绍絶学。至先生始三传,则授受之正,不言可知矣。先生之弟子虽众,得其真切者,惟仲积父子为优。仲积不幸蚤世,原礼以其学行于浙河之西,从之者日益多。由是先生之道,沾被滋广,而三尺之童亦知先生之贤。此非原礼之所致耶?韩子有云:「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其此之谓欤?原礼尤拳拳不忘,而以遗墨求题,谓见手泽,有如见先生焉。予尝从先生防,而交原礼诸父间甚久,故不辞为之而书。呜呼!师道立而善人多,今于原礼见之。题冯子振居庸赋后海粟冯公以博学英词名于时,当其酒酣气豪,横厉奋发,一挥万余言,少亦不下数千,真一世之雄哉!遗墨之出,争以重货购之,或刻之乐石,或藏诸名山,往往有之,则为人之寳爱可知矣。余藏此巻者久,极为珍秘,今以归蒲圻魏先生。先生博雅君子,必有以赏识之,为有所托矣。题桂隐遗文后右桂隐黄先生遗文一十二篇,其曾孙翰林侍讲学士文献公溍所钞。濂尝受业公门,见公追念先徳,日搜坠逸,手録成编。此盖其藁本也。濂之学子,同里俞生恂购得之,请识其后。先生讳梦炎,字子旸,乌伤人,博学工文辞,擢宋淳祐十年进士第,官至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枢宻院编修官兼权左曹郎官,以朝请大夫致其事。先生能文入仕之详,人类能道之。至于志节之卓,政事之美,则鲜有知之者也。先生为人不茍合,忠君忧国之意惓惓不忘,故于论对之际,数以修君徳、谨边事为戒。权臣才之欲寘诸言路,使奉行其风指,先生力辞不就。此固足以增夫名教之重,然其仁民之政尤不可以一二数。在淮东制幕,建议蠲放屯田租四千七百余石;通判苏州,樽节浮费,获钱十七万缗以代民租。呜呼!先生可谓伟特不羣之士矣。非公之宏才硕学以继其后,又恶能世济其美也耶?今去公之殁已二十三年,公之尚徳尊祖之意犹▯然见于觚翰间。览是编者,其有不油然而兴感者乎?非但玩其字画之妙而已也。拾遗六篇,公之髙第弟子翰林待制王君袆手抄,从公命也。恂并装裭以附其后云。题甘氏三友堂文后礼部主事甘君友谅以三友名堂,盖取孔子之言也。余尝恠友道壊缺,谀佞以为容,诈谖以为智,遇不若已者则狎而爱之,闻人有善则怒而变于色,于是大异于古之所云矣。甘君独有志于此,其过于人逺哉!虽然,三友世常有之,贵乎有取友之资耳。茍不虚中而拒,则直者之言不可得而闻矣;不能自治以诚,则谅者将不愿之矣;不能谦卑自下,则多闻之士不告我以善矣。无是三者,虽日益月增,而求友其可致乎?然吾闻甘君善士,居官有美名,非能取友,殆不能尔也。然犹以为未至,而以名其堂,其于治身之道得矣。余虽耄,尚将内交焉。题恩断江端元叟手迹后予幼从栁文肃公逰,辄闻以仁恩禅师经贾似道墓诗,有权握三朝位,三事祗应知,已是僧彬之句,最得诗人优防不迫之意。盖似道厯三朝宰辅,傲然以周公自期,一旦败亡,在朝公卿弗恤之,在野士君子弗恤之,海内蚩蚩之民亦不防之,其防之者惟承天主僧彬木禅火焚遗骸,授其仲子归葬防稽之附子岗耳。似道误国之罪,可谓上通于天,使其地下闻此诗,将有余愧矣。此实十四字史评有闗于名教甚大。今【阙】济藏主以禅师手迹与元叟端公山居谣聨为一巻,诣余求题,故为疏诗之义若此。山居谣寄兴髙逺,绰有寒山子之风,学道之人类能傅诵之,兹不复深论云。题蒋伯康小传后吾婺自东莱吕成公传中原文献之正风声气习蔼然如邹鲁,而其属邑东阳为尤盛。有若李正节侯茂钦、信国葛端献公容甫、监察御史乔公世用、通判眉州赵公周锡,皆成公之髙第弟子。或以忠义显,或以政事称,或以文学着。传之当世,布之简书。相去一百余载,人犹象而法之。呜呼!何其盛也!今观蒋君伯康小传,述其立身行已动法古人。阽危之际,又能力持其家,使勿坠。斯可谓之贤矣。此固伯康问学之美所由致。自非前修流风遗泽有以薫蒸之,亦未必遽至于斯也。呜呼!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矧吾父母之邦,贤哲奋兴,前被后承,虽隐显之或殊,揆诸物则民彛之懿,皆可以无媿。闻风而兴起者,孰谓后无其人乎?故因称伯康之贤,特推其本而言之。忠厚君子当有取焉。洪武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金华宋濂识。题黙成居士矫斋记后
译右边是丹溪先生写给门人戴仲积及其儿子原礼的五张手迹。医学这门学问,本源于《内经》,它的传承失落已经很久了。金代的诸位儒者中,刘守真一类人独能远远承接失传的学术。到丹溪先生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传授了,那么传授接受的正统,不用说也可以知道。先生的弟子虽然很多,真正得到精髓的,只有仲积父子最为优秀。仲积不幸早逝,原礼凭借他的学问在浙河以西行医,跟从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因此先生的学说得到更广泛的传播,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先生的贤德。这难道不是原礼的功劳吗?韩愈说过:“没有人继承发展它,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说的就是这个吧?原礼尤其拳拳不忘先生,把遗墨拿来求我题写,说看到先生亲手留下的墨迹,就像见到先生本人。我曾跟随先生游学,又在原礼叔父们之间交往很久,所以不推辞这件事,为他写下此文。唉!师道得以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如今从原礼身上可以看见这一点。题冯子振《居庸赋》后 海粟冯公以博学和卓越文才闻名于当时;当他酒喝得尽兴、气概豪迈时,纵笔挥洒,写一万多字,少时也不少于几千字,真是一世之雄啊!他的遗墨一流传出来,人们就争相用重金购买;有的刻在美石上,有的收藏在名山中,往往如此,由此可知人们对它珍爱到了什么程度。我收藏这卷已经很久,极为珍秘,如今把它送给蒲圻魏先生。先生是博雅君子,一定能够赏识它,这卷作品也算有了好的归宿。题《桂隐遗文》后 右边是桂隐黄先生的遗文十二篇,由他的曾孙、翰林侍讲学士文献公黄溍抄录。我曾在黄公门下受业,看见黄公追念先祖的德行,每天搜集散佚的文章,亲手抄录编成文集。这大概就是他的稿本。我的学生、同乡俞生恂买到它,请我在后面题识。先生名梦炎,字子旸,是乌伤人,博学而擅长文章,在宋淳祐十年考中进士,官至朝散大夫、行太常丞兼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左曹郎官,以朝请大夫身份退休。先生凭文章入仕的详细经过,世人多能说出。至于他的志向节操卓越、政绩优美,却很少有人知道。先生为人不肯苟且迎合,忠于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意始终不忘,所以在议论对答时,多次以修养君德、谨慎边防来告诫皇帝。权臣认为他有才,想把他安排到言官之列,让他奉行自己的意旨,先生竭力推辞没有就任。这本来就足以增加名教的分量,然而他施行仁政、爱护百姓的事迹更不是一两件能够数完的。他在淮东制置幕府时,建议免除屯田租税四千七百余石;任苏州通判时,节省浮泛开支,取得钱十七万缗来代替百姓缴纳租税。唉!先生真可以说是伟大卓异、不同流俗的人了。如果没有先生宏大的才华和深厚的学问来继承他的先业,又怎么能世世代代成就他的美德呢?如今距离先生去世已经二十三年了,先生崇尚道德、尊敬祖先的心意,仍然鲜明地显现在笔墨之间。阅读这部文集的人,难道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感慨吗?不只是欣赏他的字画精妙而已。辑录遗文六篇,是先生的高等弟子翰林待制王君袆亲手抄写的,奉先生之命而作。恂又把它们装裱起来,附在后面。题甘氏三友堂文后 礼部主事甘君友谅把“三友”作为堂名,大概取自孔子的话。我曾经感叹朋友之道败坏残缺,有人把阿谀奉承当作宽容,把欺诈蒙骗当作智慧;遇到不如自己的人就轻慢亲近,听说别人有善行就愤怒变脸,于是同古人所说的朋友之道大不相同了。甘君独自以此为志,他难道远远胜过别人吗?虽然如此,三种朋友世上常常都有,关键在于自己有选择朋友的资质。如果内心不虚静而拒绝意见,就听不到正直者的话;不能诚实地自我修养,诚信的人就不会愿意亲近你;不能谦逊卑下,博学多闻的人就不会把善道告诉你。没有这三点,即使一天天增进、一个月一个月积累,想求得朋友,难道能够做到吗?然而我听说甘君是善人,做官有美名;他如果不能选择朋友,大概不会如此。但他仍然认为自己没有达到理想境界,因而用“三友”给堂命名,这说明他在修身之道上已经有所得了。我虽然年老,还将把他作为内交之友。题恩断江端元叟手迹后 我年轻时跟随柳文肃公游学,常听他说,仁恩禅师在贾似道墓上题诗,其中有“权握三朝位,三事祗应知,已是僧彬”几句,最能体现诗人从容优游、不急不迫的意味。贾似道历任三朝宰辅,傲然以周公自期,一旦败亡,在朝的公卿不怜悯他,在野的士君子不怜悯他,天下愚民也不怜悯他;怜悯他的只有承天寺主持僧彬,用木柴禅火焚烧他的遗骸,把他的骨灰交给他的次子,归葬于会稽附子岗。贾似道误国的罪过,可以说上通于天;假使他在地下听到这首诗,将会有无穷的惭愧吧。这实在是十四字的史家评论,对名教关系重大。如今【阙】济藏主把禅师手迹同元叟端公的《山居谣》联成一卷,到我这里求题,所以我像这样疏解诗意。《山居谣》寄托的兴致高远,很有寒山子的风格,学道之人往往能够传诵它,这里不再深入论说。题蒋伯康小传后 我们婺州自从东莱吕成公传承中原文献的正统以来,风俗声誉和民情习气都盛美得如同邹鲁;其中属县东阳尤其兴盛。有李正节侯茂钦、信国葛端献公容甫、监察御史乔公世用、通判眉州赵公周锡,都是成公的高等弟子。他们有的以忠义显名,有的以政事著称,有的以文学闻世。他们的事迹流传当时,载入简册。相隔一百多年,人们仍然仰慕并效法他们。唉!这是多么盛大啊!如今看蒋君伯康的小传,叙述他立身行事都足以成为古人的法则;在危急时刻,又能竭力守持自己的家业,使它不至坠落。这就可以称为贤者了。这固然是伯康问学修养的美好所造成的;如果不是前代贤人的遗风余泽熏陶影响,也未必能很快达到这种境界。唉!桑树和梓树,是先人种植的,见到它们一定要恭敬;何况是我们的父母之邦,贤哲奋发兴起,前人开创,后人承继,虽然隐居或显达各有不同,但从万物常理和百姓本性来看,这些美德都可以使人无愧。听到遗风而奋发的人,谁说后世没有这样的人呢?所以我借称道伯康的贤德,特意推究它的根本来说这些话。有忠厚之德的君子应当有所取法。洪武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金华宋濂识。题《默成居士矫斋记》后
右矫斋记一首。黙成先生潘公为同宗伯益作。伯益名好谦,实复州史君宗回之子,性嗜文史,恂恂而驯饬,厯官自丽水尉至通判绍兴府以终。先是,伯益从子景良、景宪受业吕成公、朱文公之门,故成公之女归于景良,而景宪之女又适文公长子塾。故伯益于二公之学,亦与有闻焉。今观先生以「矫」名其斋,则其志之所存,盖可见矣。乌伤吴生,故衣冠钜族,嗜学成癖,尤攻于诗文。太常博士郑君仲舒,生之舅氏也。以生可进于道,遂因其字曰「仲矫」,者书先生之记以为勗。嗟夫,先生杨文靖公之弟子也,立朝大节,足以防顽立懦,故文公以「刚毅近仁」称之。此无他,「矫」之之功也。伯益受先生之教于二百余年之前,仲矫闻先生之言于二百余载之后,其有补于身心,一也。奚必并世而同时哉?借使同时之士,有善为文辞者,虽挥千百字之多,未必敌三百九十二言之简也。仲舒亦可谓善教者矣。仲矫尚勉之哉!洪武十年八月十三日,前翰林学士承防金华宋濂记。题李伯时山庄圗龙舒李伯时作山庄图为世所寳,传南渡后名笔多临摹之。濂所见者数本,独此巻思致精婉,殆将逼真可玩也。盖伯时自为御史检法,遂以病痹致其事。实元符三年庚辰,伯时既归老,肆意龙眠山岩壑间。素善画,尝为此圗,以写其徜徉之趣。然其所自序云:「元丰纪号,嵗在丁已,月在涂,即买山于龙眠,以基以堂。庚辰上距丁巳,凡厯二十四年矣。计其买山之日,伯时始尉长垣,去第进士时甚为不逺,则其髙情逺韵,雅志石泉,有非一朝一夕之故也。」丁巳乃熙寜之十年,其冬十二月壬午,诏自明年正月朔改元为元丰,则戊午年也。其序书于诏下之后,既难称熙寜,又不可前期曰元年,所以但书元丰纪号而已。圗后有澹岩居士张澂所题识。澂字新仲,其视伯时为舅氏。建炎三年己酉时,为御史中丞。二月己巳,上疏劾黄潜善、汪伯彦大罪二十条,未防除守尚书右丞。夏四月癸丑,罢知江州,以资政殿学士兼江东湖北制置使。七月甲申,以朋附苗传、刘正彦责授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衡州。澂谓自右辖得请浔阳,荐窜回鴈者,盖指此也。伯时襟度超轶,风流不减古人。澂亦竒士,博学工文辞,有不待言而后知。故濂唯掇拾绪余,以附氏名于左方云。三李即伯时,公庚元中大小山,即梁何防及其第▯,尝与东山何求同隐于防稽,世称何氏三髙时,以比龙眠三李,故澂举之以为言耳。因并着之。题郭熙阴崖宻雪圗河阳郭熙以善画山水寒林名,盖得营邱李咸熙笔法。其所作《阴崖宻雪圗大阴霮防而皓素淋漓,使人玩之,肌肤累累然起粟矣。或者强指为杨士贤相类者,殆未见其冲气机也。题赵大年鹤鹿圗赵令穰与其弟令松以宋宗室子,精为文史,而旁通艺事,所以皆无尘俗之韵。今观令穰所画《鹤鹿圗丛竹幽汀》《长林丰草》,其思致宛如生成。余隐居仙华山中,时与麋鹿为友,每坐白云磴上,教鹤起舞,故得其情性为真。开巻视之,使人恍然自失。题李伯时飞骑习射圗濂屡见李伯时飞骑习射圗,其描写位置如一。所画锦袍乗马者四人,前一人揵而驰,反首左顾,右手拽绣毬于马后,箭中毬上。次一人弯弧斫鬉,作放箭势,手犹髙举未下。楼大防诗所谓「前骑长缨拖绣毬,后骑射中如星流」者是也。次一人左执弓,右持三矢,其马如飞,似欲追射毬者。最后植青杨枝于平沙,系以绛绡,一人跃马向前,斜晲而射之。章良能诗所谓「红绡低系栁枝碧,满满闗弓斫鬃射」者是也。盖伯时应奉廷试时,所见卫士班中飞骑习射、拖毬杨枝之戏,故追图若此。其精神流动,全用篆籕笔写成,固不俟讃美。惜乎此巻但存第二骑,余皆失之,终不得其全璧。濂因据所见,备书之,使读者暸然如见,盖亦补亡之一义云。题李伯时画孝经圗后右李公麟所画《孝经圗》一巻,至正中,著作郎永嘉李孝光进入秘府。顺帝诏翰林学士承防临川危素逐章补书经文。元社既屋,皇明受命,圗入晋王邸。王下教,俾濂题识其左。濂闻:史皇作画,仓颉制字,本出于一源。圣人因字以着经,而善绘事者则因经而作圗。故古之人,或绘《诗》与《春秋》,或像《论语》,或画《尔雅》,而圗《孝经》尤多。人观之者,有若亲逢其事,感悦而歆慕,不待辞説而意趣自显,则其于经似不为无助也。公麟集顾、陆、张、吴诸家之长,为宋画第一。其圗是经,盖取法于顾恺之,势如云行水流,自然有起伏之态,诚希世之寳也。然而王者之所寳,在孝不在画也。厯代贤王,其声光流于无穷,鲜不以能孝而致之,载诸史册,尚可攷见。经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事故上下治。」斯言至矣,愿王日加之意焉。题织圗巻后
译右边是《矫斋记》一篇。默成先生潘公为同宗伯益所作。伯益名好谦,是复州史君宗回的儿子,性情喜爱文史,恭谨温顺而又驯厚严整,历任官职,从丽水尉做到绍兴府通判,最后在那里去世。在此以前,伯益的侄子景良、景宪曾在吕成公、朱文公门下受业,所以成公的女儿嫁给景良,景宪的女儿又嫁给文公的长子塾。因此伯益对于二位先生的学问,也有所听闻。如今看先生用“矫”给书斋命名,那么他的志向所在,大概可以看出来了。乌伤吴生,原本是世代做官的大家族,酷爱学习,尤其钻研诗文。太常博士郑君仲舒,是吴生的舅父。因为认为吴生可以进于道,便依据他的字给他取号“仲矫”;吴生又把先生的这篇记抄写下来,用来勉励自己。唉,先生是杨文靖公的弟子,他立朝的大节足以使贪婪者感到羞惭、使懦弱者立志,所以文公用“刚毅近仁”来称赞他。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矫正自己”的功夫。伯益在二百多年前接受先生的教诲,仲矫在二百多年后听闻先生的话;二者对于身心的补益是一样的,何必一定要同世同时呢?假使同时代的人中有善于写文章的,即便挥笔写上千百字,也未必能抵得上这三百九十二字的简约。仲舒也可以说是善于教导人的人了。仲矫还要努力啊!洪武十年八月十三日,前翰林学士承旨金华宋濂记。题李伯时山庄图 龙舒李伯时所作的《山庄图》被世人珍藏,南渡以后,许多名家都临摹过它。我所见到的有几本,只有这一卷构思情致精美婉约,几乎逼真,值得玩赏。原来伯时自任御史检法,后来因患痹病而退休。那是在元符三年庚辰,伯时已经退居养老,便纵情于龙眠山的岩壑之间。他一向擅长绘画,曾经画这幅图,来抒写自己徜徉山林的情趣。然而他自己作的序说:“元丰年号,岁在丁巳,月份在涂,于是买山于龙眠,筑基建堂。庚辰年上距丁巳年,共经历了二十四年。算他买山的时候,伯时刚任长垣县尉,距离考中进士还不太久,那么他的高雅情怀、深远韵致以及喜爱山石泉水的雅志,就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了。”丁巳是熙宁十年;当年冬十二月壬午,诏令从第二年正月初一改年号为元丰,也就是戊午年。他的序写在诏令下达之后,既难以再称熙宁,又不能预先写作元丰元年,所以只写“元丰纪号”而已。图后有澹岩居士张澂的题识。张澂字新仲,是伯时的舅父。建炎三年己酉,他任御史中丞;二月己巳,上疏弹劾黄潜善、汪伯彦二十条大罪,不久授任尚书右丞。夏四月癸丑,罢知江州,改以资政殿学士兼任江东湖北制置使。七月甲申,因为依附苗传、刘正彦,被责授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住在衡州。张澂说从右辖任上请求出守浔阳、后来又被贬谪到回雁的人,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伯时胸襟气度超越常人,风流不减古人。张澂也是奇特之士,博学而擅长文章,不用多说也能知道。因此我只拾取一些遗留下来的材料,把他的姓名附在左边。所谓“三李”就是伯时;张澂所说“公庚元中大小山”,是梁何澄及其子嗣,他们曾同东山何求一起隐居在会稽,世人称何氏三高,当时把他们同龙眠三李相比,所以张澂举出来说。我因而一并记下。题郭熙《阴崖密雪图》河阳郭熙以擅长画山水、寒林闻名,大概得到了营丘李成、咸熙的笔法。他所作的《阴崖密雪图》,山崖阴暗,积雪洁白充盈,使人观赏它时,仿佛肌肤上密密地起了鸡皮疙瘩。有人勉强把它指为与杨士贤相似,大概是没有看见它冲和的气机。题赵大年鹤鹿图 赵令穰和他的弟弟赵令松,作为宋代宗室子弟,精通文史,同时又广泛通晓各种艺术,所以都没有尘俗的韵味。如今看赵令穰所画的《鹤鹿图》《丛竹幽汀》《长林丰草》,构思情致宛如天然生成。我隐居在仙华山中,常同麋鹿为友,每每坐在白云磴上,教鹤起舞,所以能够真正体会它们的情性。打开画卷观看,使人恍然忘失自我。题李伯时《飞骑习射图》我多次见到李伯时所画的《飞骑习射图》,其中描绘的位置安排如出一辙。画中有四名骑锦袍马的人:最前一人纵马奔驰,回头向左看,右手把绣球拖在马后,箭正射中球上。第二人弯弓斫鬃,作出放箭的姿势,手还高举未落。这就是楼大防诗中所说的“前骑长缨拖绣毬,后骑射中如星流”。第三人左手执弓,右手持三支箭,坐骑飞驰,像是要追赶射球。最后一人在平沙中竖起青杨枝,系上红绡,一人跃马向前,斜着眼睛射它。这就是章良能诗中所说的“红绡低系柳枝碧,满满关弓斫鬃射”。大概李伯时应奉廷试时,看见卫士队列中飞骑习射、拖球射杨枝的游戏,所以追摹成这样的图。他的神韵流动,全用篆籀笔法写成,本来不必再加赞美。可惜这卷画只保存了第二骑,其余都失传了,最终不能看到完整的作品。我于是根据所见,详细记录下来,使读者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这也算是补缀亡佚的一种意义吧。题李伯时《孝经图》后 右边这卷李公麟所画的《孝经图》,至正年间,著作郎、永嘉人李孝光将它送入秘府。顺帝诏令翰林学士承旨、临川人危素逐章补写经文。元朝覆亡,皇明受命之后,这幅图进入晋王府。晋王下令,让我在图的左边题写识语。我听说:史皇创作图画,仓颉制定文字,本来出自同一个源头。圣人依据文字来著成经书,善于绘画的人则依据经书来创作图画。所以古人有的绘《诗经》和《春秋》,有的描绘《论语》,有的绘制《尔雅》,而绘制《孝经》的尤其多。人们观看它,仿佛亲自遇到经中之事,因而感动喜悦并心生仰慕,不等说明文字就能自然领会其中意趣,那么它对于理解经书似乎也不能说没有帮助。公麟汇集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诸家的长处,是宋代绘画第一人。他所画这部经图,大概取法于顾恺之,气势如云行水流,自然具有起伏之态,确实是稀世珍宝。然而君王所应珍视的,在于孝道而不在于绘画。历代贤王,他们的声望光彩流传无穷,很少不是因为能够行孝而获得的;记载在史册中,至今还可以考见。经书说:“从前英明的君王侍奉父亲孝顺,所以侍奉上天便能明察;侍奉母亲孝顺,所以侍奉大地便能洞察;长幼之间关系顺当,所以君臣上下都得到治理。”这话说得极其透彻,愿大王每天更加留意实行它。长幼关系和顺,所以君臣上下都能得到治理。”这话已经说到极点了,愿大王每天更加用心体会并奉行它。题《织图卷》后
宋髙宗既即位江南,乃下劝农之诏,郡国翕然思有以灵承上意。四明楼璹字夀玉,时为杭之于潜令,乃绘作耕织圗农事自浸种至登廪,凡二十有一,蚕事自浴种至剪帛,凡二十有四。且各系五言八句诗于左。未防,璹召见,遂以圗上进。云今观此巻盖所谓织圗也。逐段之下有宪圣慈烈皇后题字。皇后姓吴,配髙宗,其书絶相类。岂璹进圗之后,或命翰林待诏重摹,而后遂题之耶?巻尝藏小谷余先生家,其后有双岩郑子有困学、鲜于伯防所跋。二公当时名流,翰墨皆可寳玩。双岩谓题字为显仁韦后所书,则恐未然也。呜呼,古昔盛王未尝不以农事为急,《豳风》之圗不见久矣。有若此巻者,其尚可获之耶?题蛱蝶圗后右《蝶戏长春圗》乃院人马逺子名麟者所画,美人朴头,蝶笔势圎劲,意非李伯时不能到。二画皆絶品也。旧时曾落宫掖,故其间有上兄永阳郡王及杨妹子之字。妹子纵能工书作画,未必能及此题者専指祐陵以为言,则恐不然也。题栢庵圗后上党马君庭坚,其幼也,父名之以栢,长遂筑室而居,曰栢庵。及主事勲曹,转闽省检校官,不至庵中者颇久,乃命盱江监瑜画为圗,时展玩之,而其僚友员外郎王彦和实为之记。庭坚来京,复请濂题其后。传有之:“鬯臼以掬”,説者谓掬栢也。掬栢性坚,致有脂而香,故古人破为臼,用以捣郁。呜呼!栢之徳与申椒、胡绳同,又不特嵗寒后凋而已。庭坚之父托此而训,名其知之深而望之至哉。庭坚不惟奉以自名,且以名其室,是跬步不忘乎亲矣。不忘乎亲者,庸非孝乎?昔者苏文公命其二子曰轼、辙,且知轼之不外饰而车仆马弊,患不及辙,其后咸如文公之言。今庭坚所守贞劲而芳誉逺闻,有无愧于栢者?知子莫若父,信哉!或谓庭坚树栢筑庵,乃为肥遁之计,非至论也。题七才子圗右七才子圗,盖唐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滉所作。滉善书,得颠旭笔意,画则与宗人韩干齐名,其妙不待賛也。宋宣和间,尝入御府,故用小玺识于前后。其第六玺乃帝笔,二字见于义云章及林罕偏傍记。或者以此圗乃祐陵所临。祐陵作画,固有晋唐风致,然画后必有署押。予于中秘屡见之,因知其非也。或又归之邱文播,文播虽亦画七才子,其运思平凡,乌足以敌是哉。黄金白璧可得,而此巻未易得,尚永寳之。题梁楷羲之观鹅圗梁楷,东平相义之后,善画人物、鬼神,学于贾师古。宋寜宗时,为画院待诏,赐以金带,不受,挂于院中而去。君子许有髙人之风,或者但知笔势遒劲为良画师,且又谓其师法李公麟,皆误矣。题墨本黄庭经后余尝见黄素黄庭上下织成▯兰中用丹砂作界道,其绢精甚细,视之不见丝缕,相传为王羲之书。盖明州刺史李振景福中遗朱友文者,友文梁太祖之子,后封博王。博王薨,竟属陶谷家,寻为大师李讳所获,复入宣和内府。宋箓既讫,流落人间,鲜于伯机以重赀购得,用楼阁锦装潢成轴,题其籖曰「琹心玉文」。赵子昻为之赋诗,定为上清真人杨许所书,且称其飘飘然有神仙之气。而伯机亦自谓生平书法得之于此为多。不知何时又归乔篑成、汤垕二氏。乔字仲山,汤字君载,最号藏书之家。今则又入中秘矣。予屡阅之,其字体絶与墨本不同,竟不能别其何者为真也。岂杨与许之迹其实有异于羲之耶?杨櫄氏出示此卷,因备志于其后,庶防同志之士有以订正之。题唐摹东方朔画像賛右唐人所摹柬方朔画像賛,圭角混融而光精▯然,非深知晋人笔法者不能予。在中秘获观褚登善钩榻《黄庭经》,与此正同,虽纸墨亦不殊,信可寳也。题李霁峯先生墓铭后濂儿时伏读霁峯先生所撰《大都赋》,即慕艳其人。逮长,受经于黄文献公,为言先生博学而能文,议论英发,如寳库宏开,苍璧、白琥、黄琮、▯圭杂然而前陈,光彩照耀,不可正视,盖豪杰之士也。未及往见,而先生竟观化冥冥之中。后三十年,而公复薨逝。又二十年,濂亦髪种种而视茫茫矣。慨念畴昔,有志弗强,贤者不能往亲,幸获亲者,又不能尽传其所学,可胜叹哉!先生之曾孙象贤与濂胥防南京,出公所撰墓铭及文集序相示,三复之余,益重耿耿。象贤名世,嗜学而有文,今试艺铨曹,擢官鄜州别乗。先生为有后矣。题张如心初修谱叙后
译宋高宗在江南即位后,便下诏劝农,各郡国一致想着怎样恭敬地承受皇上的意旨。四明人楼璹,字寿玉,当时任杭州于潜县令,于是绘制《耕织图》:农事从浸种到粮食入仓,共二十一幅;蚕事从浴种到剪帛,共二十四幅。每幅左边还各系五言八句诗。不久,楼璹被召见,便把图献上。我如今看到这卷,大概就是所谓《织图》。每段下面都有宪圣慈烈皇后的题字。皇后姓吴,是高宗的配偶,她的书法与图中文字极其相似。难道是楼璹进图以后,皇帝又命翰林待诏重新摹写,后来皇后才题字的吗?这卷曾收藏在小谷余先生家,后面有双岩郑子有、困学鲜于伯防的题跋。两位都是当时的名流,书法文章都值得珍玩。双岩说题字是显仁韦后所书,这恐怕不对。唉,古代盛德的君王没有不把农事当作急务的,《豳风》的图已经很久看不到了。像这样的画卷,难道还能再次得到吗?题《蛱蝶图》后 右边这幅《蝶戏长春图》,是画院画家马远、字子名麟所画。美人梳着朴头,蝴蝶的笔势圆劲,意趣若非李伯时恐怕达不到。画中两幅都是绝品。过去曾流入宫禁,所以其中有上兄永阳郡王以及杨妹子的题字。杨妹子纵然擅长书法和绘画,也未必能达到这幅题字的水平;如果说这里的题字专门指祐陵而言,恐怕也不对。题《栢庵图》后 上党人马庭坚,幼年时父亲因“柏”字为他命名,长大后便筑室居住,称为“柏庵”。后来他任主事、勋曹,又转任闽省检校官,不能到柏庵中去已经很久了,于是命盱江人监瑜画成一图,时常展开欣赏;他的同僚友人、员外郎王彦和又为此图作记。庭坚来到京城,再请我在图后题写。古书有这样的说法:“鬯臼以掬。”解释者说是把柏子掬取。柏子性质坚硬,含有油脂而且芳香,所以古人把它剖开制成臼,用来捣郁香。唉!柏的德性与申椒、胡绳相同,又不只是耐过寒冬而后凋零而已。庭坚的父亲借柏来教诫他,给他取这个名字,可见认识深刻、期望殷切啊。庭坚不但以此奉行而自名,还用它命名自己的屋室,这就是一步一刻也没有忘记父亲。不忘记父亲,难道不是孝吗?从前苏文公给两个儿子取名轼、辙,并且知道苏轼不重外表装饰,车坏马瘦,担心自己的忧患会波及苏辙;后来果然都如文公所说。如今庭坚所守持的正直坚贞、芳名远播,难道可以说无愧于柏吗?知子莫若父,确实如此!有人说庭坚种柏筑庵,是为了退隐自保,这不是正确的说法。题《七才子图》右边这幅《七才子图》,大概是唐代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滉所作。韩滉擅长书法,得到张旭、怀素的笔意;绘画则与同族韩干齐名,其精妙不必再赞。宋徽宗宣和年间,它曾进入御府,所以前后都钤有小玺。第六方玺是皇帝亲笔所书,两个字见于《义云章》和林罕的《偏傍记》。有人因此认为这幅图是祐陵临摹的。祐陵作画固然有晋唐风致,然而画后一定有署名押字。我在秘府中多次见过他的作品,因此知道这不是他的画。又有人把它归给邱文播。文播虽也画过《七才子》,但构思平凡,哪里足以与此图抗衡?黄金白璧可以得到,而这卷画却不容易得到,应当长久珍藏它。题梁楷《羲之观鹅图》梁楷是东平相梁义的后代,擅长画人物、鬼神,师从贾师古。宋宁宗时,他任画院待诏,皇帝赐给他金带,他不接受,把金带挂在画院中便离开了。有识之士赞许他有高士的风度;有人却只知道以笔势遒劲作为优秀画师的标准,又说他师法李公麟,这些说法都错了。题墨本《黄庭经》后 我曾见过黄绢装裱的《黄庭经》上下两卷,织有玄兰图案,中间用丹砂作界线。绢质极其精细,看去连丝缕都看不见,相传是王羲之所书。据说明州刺史李振在景福年间把它送给朱友文。朱友文是梁太祖的儿子,后来封为博王。博王死后,这卷书最终归入陶谷家,不久又被大师李讳所得,再次进入宣和内府。宋朝气数已尽后,它流落民间,鲜于伯机用重金买到,用楼阁锦装潢成轴,在签条上题作“琴心玉文”。赵子昂为它作诗,断定是上清真人杨许所书,并称它飘飘然有神仙之气。伯机也自称平生书法从此卷得到的益处最多。不知什么时候又归了乔篑成、汤垕两家。乔字仲山,汤字君载,都是最著名的藏书之家。如今它又进入秘府了。我多次阅看,发现它的字体与墨本截然不同,终于不能分辨哪一种才是真的。难道杨、许二人的笔迹其实与王羲之的不同吗?杨櫄氏把这卷书拿出来给我看,因此我详细记在后面,希望同好之士将来能够加以订正。题唐摹《东方朔画像赞》右边这篇唐人摹写的《东方朔画像赞》,棱角融和,光彩精莹,不是深知晋人笔法的人不能写成。我在秘府中看到褚遂良钩摹的《黄庭经》,与这篇完全相同,连纸墨也没有差别,确实值得珍藏。题李霁峰先生墓铭后 我小时候伏案诵读霁峰先生所撰的《大都赋》,当时就仰慕并称羡他这个人。长大以后,我从黄文献公那里受学,听他说先生博学而善于作文,议论英发,仿佛宝库宏敞地打开,苍璧、白琥、黄琮、玄圭杂然陈列在面前,光彩照耀,令人不能正视,真是豪杰之士。还没来得及前去拜见,先生却已经在幽冥中化去。过了三十年,黄公也去世了。又过了二十年,我也头发斑白、眼光昏花了。回想过去,感叹自己有志向却不够努力,贤者没能亲自拜访,幸而亲近过的人又没能把他的学问全部传承下来,能不令人叹息吗?先生的曾孙象贤与我一同在南京会面,拿出先生所撰的墓铭和文集序给我看。我反复读了三遍,更加深了心中的感慨。象贤名叫世,爱好学习而且有文才,如今在铨曹参加考试,被擢升为鄜州别乘。先生总算有了后人。题张如心初修谱叙后
浦阳仙华,为屏;大江,为带。中横亘数十里,而山盘纡,周遭若城。洵天地间秀杰之区也。产于斯者,族每繁衍而悠长。髙智逺畧之士,多由他郡徙居之。若大羽之乔林,巨鳞之沧海。其间有龙溪张氏,予尝叙其得姓受氏,为神明之胄,流传贵显,已详见他世家列传中。即叙所谓「北走中原,逺探周汉,究先民之所生;南走吴越,近搜吴寜,吊大夫之遗墟」者是也。宋季自东阳白鹿山来迁,讳祚,字叔元者,以安抚司提镇镇浦阳。喜其山水饶沃,而浦之东西,又有麟溪郑氏、合溪黄氏、深溪王氏、左溪于氏、褭溪吴氏,各相规以道徳相敦以孝弟,相勉以诗书。积嵗既久,上下相安。军民之间,匪但臂指相似,抑有家人妇子之意。遂卜龙溪之侧而家焉。叙所谓「乐其山水风俗之美,与其民信且亲而遂家焉」者是也。提镇公而下七世于兹,子孙之蕃,即已逾百。登仕版者,十有余人。今固祖孙父子兄弟妻妾生卒坟墓,厯厯可数。过此而服尽代疏,或迁徙之靡常,盛衰之不一,竟相视如途人者有矣。于是有圗谱之设,以提镇公为浦阳始祖,吴寜以前不之及,而此后之子若孙皆备书焉。叙所谓「世系之推源者,上逮弗逺;族属之登载者,下逮未蕃」。然今日之近,后日之逺;也今日之寡,不为后日之蕃哉?吾惟尽造端托始之意,使后人可继而已者是也。呜呼!世代绵延,莫不有徳焉。如翼运扶明,賛化宣治,世国世家,公子公族者,弗论矣。亦有孝友足以宜家,礼乐足以摩俗,功力足以利民,其视前不无称异。然而克昌厥后,曾无少逊者,何也?因思提镇公之镇浦也,四方云扰,而百里之中庭户晏然。行者无褁粮之苦,居者无捍闗之虞。官府赖其保障,以成治化。提镇公之及物,可谓侈矣。迨及子孙,又能孝弟力田,问道讲艺。升其堂则箕引而裘随,周其庑则壎唱而箎和。临其阶则珠聨而玉缀,提镇公之后嗣何多贤哉?吾闻周文公之造周也,卜年七百,卜世三十。聿后子孙积徳,数为过之,则提镇公之流传寜有既耶?积久愈昌,数世之后将振振绳绳。悬▯系鱼,秉钓当轴,以见天地报称之意者,今其世孙庆元学论如心公初修谱事。夫如心公因濂景仰,平时获拜于月泉里第,谓其查滓竭尽,内外▯彻,足以濯人肺腑。徳艺渊深,不能涯涘,接人于神气之防,而叹为前軰之不可及者,今复于谱而见之耶?其介子正卿亦举明经,为浦学谕,与予曾同砚席,谒予题识。予欲为推原本始,分别流派,固如心公之所不言;又欲为援情论道,稽礼立法,则又如心公之所能言。予且乌乎言哉?予特敬公之为人,善是谱之诚而信,防而彰确,守弗失,将流衍于无穷也。故为题其意绪如此。时皇明洪武己未秋九月朔旦,嘉议大夫翰林承防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潜溪宋濂书。题叶賛玉墓铭后余在浦阳,与贵溪叶先生賛玉交。先生之子名爱同,性颖悟特甚,尝引之升楼,出经题试之。至正己丑,先生父子皆别去。不数年,天下大乱,声迹不相闻者二十三年矣。洪武辛亥之二月,予考试春闱,及榜出,有叶孝友名,乃贵溪人,恐为先生之子,复以名不同为疑。时车驾将幸临濠,是月壬申,防闱试事方毕,癸酉即亲策于廷,甲戌胪传进士名午门外,即日谢恩,趍青宫听注,授写职名为。凡偶进而分拈之,孝友得为平乡丞。戊寅锡宴中书堂,予被酒,上马出,有从傍呼曰:“君非宋学士邪?”曰:“然。”曰:“子为谁?”曰:“我叶爱同也。”于是下马执手相慰劳,问何以更名,乃知有司误以其字闻。复问先生安否?则作土中人,已六年矣。为之悲喜交集,喜则以先生有子,悲则以先生之学仅止于斯也。呜呼!二十三年之间,人事变迁,何所不有?老身幸未死,得与孝友一接,岂非天哉?然昔见孝友时,两髦初胜簮耳,今则以文辞第奉常年,且三十有八矣。余之颠毛欲不种种,尚可得乎?俯仰古今,而不知中心之惨惨也。孝友以蔡君渊仲所撰墓铭相示,因题其后而归之。题吴节妇诗后
译浦阳的仙华山像屏风,大江像衣带。中间横贯数十里,山势盘曲回旋,四周像城墙一样,确实是天地间秀美杰出的地方。生于这里的人,家族往往繁衍久长;有高明才智、远大谋略的人,很多也是从别郡迁居而来,正如大羽之于乔林、巨鳞之于沧海。这里有龙溪张氏,我曾为他们叙述得姓受氏的由来,说他们是神明的后裔,世代流传而显贵,这些已经详见其他世家列传。就是序中所说的“向北走遍中原,远远探访周、汉,考察先民的起源;向南走遍吴越,近处搜寻吴宁,凭吊大夫留下的遗迹”。宋朝末年,有一位讳祚、字叔元的人从东阳白鹿山迁来,任安抚司提镇,镇守浦阳。他喜爱这里山水丰饶肥沃,而浦阳东西又有麟溪郑氏、合溪黄氏、深溪王氏、左溪于氏、褭溪吴氏,各家互相以道德规劝,以孝悌相勉,以诗书相励。年岁久了,上下相安。军民之间不只是像手臂手指一样亲密,更有家人妇子般的情谊。于是便在龙溪旁择地定居。这就是序中所谓“喜爱这里山水风俗的美好,又因百姓诚信亲近,于是便在这里安家”。从提镇公算起,到现在已经七代,子孙繁多,已经超过百人。出仕登上仕籍的,有十多人。如今祖孙、父子、兄弟、妻妾的生卒年月和坟墓所在,都还清清楚楚可以查数。过了这些人,服丧期尽,亲属关系逐代疏远,有的迁徙不定,有的家族盛衰不一,最后彼此相看竟像路人一样的,也有。于是设置图谱,以提镇公为浦阳始祖,吴宁以前的世系不再追溯,此后的子孙则全部详细记录。这就是序中所说的“世系推寻源头,只上溯到不太远的祖先;族属登记成员,则下及尚未繁衍的后代”。但是今天的近支,到了后世就会变成远支;今天人数少,难道不会成为后日的繁盛吗?我只是想尽到开端托始的心意,使后人能够继续下去罢了。唉!世代绵延,没有不是凭借德行的。至于辅佐帝王、赞助教化、宣扬治理,世代为国、世代为家的公子公族,就不必说了。也有孝顺友爱足以使家庭和睦,礼乐足以移风易俗,功绩劳力足以使百姓受益的人,他们同前人相比并非没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后代能够昌盛,竟一点也不逊色于前人,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于是想到,提镇公镇守浦阳时,四方纷乱,而方圆百里之内家家安宁。行路的人没有携带粮食的困苦,居住的人没有担心守关防盗的忧虑。官府依赖他的保障,因而成就了治理教化。提镇公惠及众物,可谓广大了。到了他的子孙,又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探问道理、讲习经艺。登上他们的正堂,就像箕星引领、裘衣相随;环绕他们的廊庑,就像埙先唱、箎相和;来到他们的台阶,就像珍珠相联、美玉相缀。提镇公的后代为什么有这么多贤人啊?我听说周文公营造周朝时,占卜国祚可有七百年,占卜世代可有三十世。后来他的子孙积累德行,实际数目还超过了占卜之数;那么提镇公的流传难道会有尽头吗?积累日久就会更加昌盛,几代以后将会振作兴盛、绵延不绝。将来佩龟绶、系鱼袋,执掌朝廷要职的人,就可以用来证明天地报答善德的心意;如今正是他的世孙、庆元学论如心公开始修谱的时候。如心公因为仰慕我,平时曾在月泉里的住宅拜见我,说他已经涤尽尘滓,内外通彻,足以洗涤人的肺腑;他的德行和学问深厚无边,无法测量,接待别人时神情气度超然,使人感叹前辈难以企及;如今这些品德又能在谱中见到吗?他的长子正卿也考中明经,任浦阳学谕,曾与我同坐砚席,请我题写识语。我想为他推溯根本、分别支派,这本来是如心公没有说的;又想援引情理而论道,考察礼制而建立规范,这又是如心公能够说的。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只是敬重如心公的为人,认为这部谱牒确实诚实可信,详细而彰明,明确而可靠,只要守护不失,就会流传繁衍到无穷无尽。所以我按照这样的意思写下了这篇文字。当时是皇明洪武己未年秋九月朔旦,嘉议大夫、翰林承旨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潜溪宋濂书。题叶赞玉墓铭后 我在浦阳时,曾同贵溪叶先生赞玉交往。先生的儿子名叫爱同,性情尤其聪颖,我曾带他登楼,拿经书题目考问他。至正己丑年,先生父子都分别离去。没过几年,天下大乱,彼此音讯不通已有二十三年。洪武辛亥年二月,我主持春闱考试,放榜以后,看到有一人名叫叶孝友,是贵溪人,恐怕就是先生的儿子;但又因为名字不同而疑惑。当时皇帝将要临幸临濠,这个月壬申日,会试事务刚刚结束,癸酉日皇帝亲自在朝廷策试,甲戌日在午门外宣读进士姓名;当天谢恩后,前往青宫听候授官,分发写职名时,凡是偶数名次进士分开拈取,孝友得到平乡县丞。戊寅日,在中书堂赐宴。我喝醉了,骑马出来,有人在旁边喊道:“您不是宋学士吗?”我说:“是。”那人说:“您知道我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就是叶爱同。”于是我下马握手互相慰劳,问他为什么改名,才知道是主管官员误把他的字报了上去。又问先生是否安好,他回答说先生已经作了地下之人,去世六年了。我不禁悲喜交集:喜的是先生还有儿子,悲的是先生的学问只传到这里。唉!二十三年之间,人事变迁,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我这老身幸而还没有死,能够同孝友见上一面,难道不是天意吗?可是当年见到孝友时,他两边的鬓发刚刚能插簪,如今却凭文章考取奉常一职,而且已经三十八岁了。我的头发想不斑白,还能办得到吗?俯仰古今,我竟不知道内心是多么悲惨。孝友把蔡君渊仲所撰的墓铭拿给我看,于是我题写在后面,把它归还给他。题吴节妇诗后
余自壮年则闻临川吴节妇黄氏贞而甚文。及顷嵗承乏史馆,总裁有元一代之史,四方以节妇状来上者甚众。余心存黄氏事,欲为立传,而有司独逸之,殊窃恨焉。今年黄氏之从孙吴君伯宗,以其所为《教子诗》示余,称黄氏年二十七,而夫泰发贾死江湖间,二子一女幼,黄氏苦心瘁形,慈鞠严教,《诗》其教之一端也。余诵其辞,愈叹异焉。妇人之不贰其志者,古多有之矣,而未必能文也。间有能文者矣,其行未必皆善也。在孔子删《诗》之时,三百余篇之中,求其备是二者,惟共姜之《柏舟》为然。其时去文武周公之化未逺,犹且若是,况今又二千载之后,而黄氏独有之,岂不尤为难能矣乎?其难能如此,而史遗之,诚可恨也。然共姜之事初未尝有传,特以其《诗》见取于圣人。而传黄氏之《诗》,自誓之坚与之死靡他之语无异。至于教子,则深计逺虑,以圣贤之道望之,有殆非《栢舟》之所能过。诚使后世有钜人君子者出,采而録之,其传世无疑矣。惜乎余不足以张之也。虽然,安知来者无其人乎?伯宗慎守以俟之可也。题李节妇传后妇人以节称,乃其至不幸也。与其执之死靡他之誓,曷若咏「君子偕老」之辞哉?然而一与之醮,终弗改其操。身虽不幸,而其苦节则有可尚者已。若朱氏妇璹,岂非其人哉?呜呼!妇以节旌者固多,而其事则殊。有慕夫家贵冨而不忍去者,有年壮多子而不易割恩者,有不能氷雪其行,姑盗名以欺世者。璹之父母纳李实为赘壻,合婚甫十日,实贾辽东,遂溺死于海涛。誓不更适,养父母终身,且依弟珍以居。信誓坚确,其皦如出日者欤?揆前三者,其无一之可疑者欤?斯所谓贞节妇矣。张侍讲以寜传以显之,孰谓非宜?或者犹以未得旌褒为恨。然旌表朝廷事也。题天台三节妇传后余脩元史时,天台以三节妇之状来上,命他史官具藁,亲加删定,类入列女传中,奉诏刻梓行世。先是防稽杨防夫为之作传,其事颇多于史官,盖国史当畧,私传宜详,其法则然也。近与台士防尝询之,则防夫所载犹有阙遗者,因摭其言补之。杜思綗娶沈,沈生三女及子勤而死,继室宗媛,秘书丞陶谊女兄也,生一女。思綗亦仁宗媛,弃膏沐弗御,上奉七十之姑,获其懽心,下视沈之子不翅亲育,十八年间悉毕其婚姻。嵗丁未九月壬寅,台城陷,火焰烛天,宗媛防姑柩,不忍他适,为兵所絷,驱之行,宗媛不从,兵怒剚刅于颈,深入二寸余,不见血而没。濒死无他言,惟念勤不置曰:“勤茍不存,吾尚何望哉!”宗媛妺宗婉,归周本,亦同日死于水。谊妇王淑见事急,抱其子名长已者,属传姆曰:“持以归其父,长已存,吾不死矣。”乃被发乱走。明日事定,求之不得。淑见梦媵人曰:“吾义不辱身,赴南隣杜氏井死矣。所懐簮珥亦投其中。”可闻汉生知之,汉生其夫字也。媵人以告,黎明覔之,皆在焉。实十月乙巳也。然人之受刅无血者,宗媛则以之。淑虽死,其精灵犹能动物不乱。是知贞节之人,其超絶诚与常人殊。荐绅家相訾嗸者,辄斥曰:“女子妇人,女子妇人,犹有是。”呜呼!题《李叙山长妻姚元靖夫人墓铭》后濂居金华时,尝学经于渊颖先生吴公之门。见当涂李公仲羽寄先生诗一通,兴寄幽邃,有不可企及之妙。因叩其问学渊源所自,先生为之言曰:「当涂有姚四清征君者,时之硕士也。仲羽与兄伯羽尝师事之。而仲羽之父青山府君,复以经学文辞着闻。仲羽兄弟既得贤父师如此,故其所成就有大过于人者。伯羽之文简宻严奥,一辞弗茍;仲羽之文丰腴缛丽,五采烂然。延祐丁巳,伯羽试京都;庚申,仲羽试江浙行省,皆预荐举。又先后出为校官,当世之人恒称之为二李焉。」濂已谨识之。及来金陵,始职仲羽之二子宗泰、宗茂,文行凝峻,俱为名儒,而宗泰尤为夏国余忠愍公所器重。濂益知先生言为可信,而其家文献之犹足征也。及观吴文正公所述仲羽母夫人姚氏墓铭,备言夫人通经史,教二子极严。向学少怠,为之不食不语。
译我从壮年起就听说临川吴节妇黄氏贞节而且很有文才。近年我承乏史馆,总裁编修元朝一代的历史,各地送上节妇事状的很多。我一直记着黄氏的事,想为她立传,可主管官员偏偏遗漏了她,我私下深感遗憾。今年黄氏的从孙吴伯宗把她所作的《教子诗》拿给我看,说黄氏二十七岁时,丈夫泰发在江湖间经商而死,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还年幼。黄氏苦心劳形,慈爱地抚养、严格地教导他们,《教子诗》只是她教子的一端。我诵读诗文,更加惊叹她的非凡。妇人不改变志节的,古代有很多,但未必能作文;偶尔有能作文的,品行又未必都好。在孔子删定《诗经》时,三百多篇中,若要找同时具备这两点的,只有共姜所作的《柏舟》可以算是如此。当时距离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的教化还不远,尚且如此,何况如今又过了两千多年,黄氏却独能兼有二者,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她难得如此,史书却遗漏了她,实在可恨。不过,共姜的事迹起初也没有专门的传记,只是因为她的诗被圣人采录;如今为黄氏流传这首诗,她发誓坚守、至死不改的言语,与共姜没有不同。至于教导子女,她深谋远虑,以圣贤之道期望他们,这恐怕不是《柏舟》所能超过的。假使后世有伟大君子出现,采录并记载她的事迹,那么她的名声传之后世是毫无疑问的。可惜我没有能力替她彰显。虽然如此,怎么知道后来不会有这样的人呢?伯宗谨慎守护这些材料,等待那个人出现,也就可以了。题《李节妇传》后 妇人因贞节而获得称誉,正是她极为不幸的表现。与其坚守“至死不改嫁”的誓言,为什么不吟咏“君子偕老”的诗句呢?然而既然已经同他举行婚礼,终究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她身世虽然不幸,但这种苦守节操的行为却值得尊崇。像朱氏妇人璹,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唉!因节操而受到旌表的妇人固然很多,但她们的情况各不相同:有贪慕夫家富贵而不忍离去的,有年壮且子女众多而不愿割舍恩情的,也有不能使自己的行为纯洁如冰雪,只是窃取贞节名声来欺骗世人的。璹的父母招李实为赘婿,成婚才十天,李实便到辽东经商,后来淹死在海浪中。璹发誓不再改嫁,终身奉养父母,并且依靠弟弟珍居住。她的誓言确实坚固明确,难道不是明亮得如同初升的太阳吗?考察前面三种情况,她难道有任何一点值得怀疑吗?这就是所谓贞节妇人。张侍讲用传记使她的事迹显扬,谁能说不合宜呢?有人还因为她没有获得旌表褒奖而遗憾。然而旌表是朝廷的事情。题《天台三节妇传》后 我修撰《元史》时,天台把三位节妇的事状送上来,朝廷命另一位史官写成稿本,我亲自删定,分类收入《列女传》中,并奉诏刻印流传于世。在此以前,会稽人杨维夫曾为她们作传,记载的事情比史官所写详细得多;大概国史应当简略,私人传记适宜详尽,体例本来就是这样。近来我同台州士人防曾询问此事,才知道杨维夫所记仍有遗漏,于是摘取他的话加以补充。杜思綗娶沈氏,沈氏生下三个女儿和儿子勤后去世;继室宗媛,是秘书丞陶谊的姐姐,生有一个女儿。思綗又仁宗媛,抛弃脂粉不再使用,上奉养七十岁的婆婆,取得婆婆的欢心;下对待沈氏的儿子不亚于亲生抚养,十八年间把他们的婚事全部办完。丁未年九月壬寅日,台城陷落,火焰照红天空。宗媛护送婆婆的灵柩,不忍改嫁,被士兵捆住驱赶,她不肯服从,士兵发怒,用刀刺入她的脖颈,深入二寸多,却没有流血,刀刃反而陷在其中。临死时她没有别的话,只是不停念叨杜勤,说:“勤如果不能活着,我还指望什么呢!”宗媛的妹妹宗婉,嫁给周本,也在同一天投水而死。陶谊的妻子王淑见形势危急,抱着她的孩子长已,对乳母说:“把他带回交给他的父亲,只要长已活着,我就死而无憾了。” 于是她披散头发,仓皇乱跑。第二天事态平定,寻找她却找不到。王淑托梦给侍女说:“我为守义不辱自身,已经投到南邻杜家的井里死了。我所佩戴的簪珥也一并投入井中。”侍女把这件事告诉了汉生;汉生是她丈夫的字。天刚亮便去寻找,果然全都找到了。这件事发生在十月乙巳日。然而人受刀刺而不流血,宗媛有这种情形;王淑虽然死了,她的精魂仍能使事物活动而不紊乱。由此可知,贞节之人确实与普通人不同,具有超绝之处。士大夫家中互相讥笑贞节事迹的人,往往斥责说:“女子妇人,女子妇人,尚且有这样的人。”唉!题《李叙山长妻姚元靖夫人墓铭》后 我居住在金华时,曾在渊颖先生吴公门下学习经书。看见当涂李公仲羽寄给先生的一首诗,寄托幽深,意趣高妙,有不可企及的妙处。于是我追问他学问的渊源,先生对我说:“当涂有姚四清征君,是当时的大儒。仲羽和他的哥哥伯羽曾拜他为师。而仲羽的父亲青山府君,又以经学和文章著名。仲羽兄弟既有这样的贤父贤师,所以他们的成就远远超过常人。伯羽的文章简洁严密、深奥严谨,一句话也不苟且;仲羽的文章丰腴华丽,五彩灿然。延祐丁巳年,伯羽参加京都考试;庚申年,仲羽参加江浙行省考试,都被荐举。后来又先后出任学官,当时人常称他们为‘二李’。”我已经恭敬地记下这件事。后来来到金陵,才开始任用仲羽的两个儿子宗泰、宗茂。他们文章品行凝重严正,都是著名儒者,而宗泰尤其受到夏国余忠愍公的器重。我更加知道吴先生的话可信,也知道他家的文献仍然足以考证。后来看到吴文正公所撰仲羽母亲姚夫人的墓铭,详细说夫人通晓经史,教导两个儿子极其严格。他们稍有懈怠不肯向学,她便为之不吃饭、不说话。
夜而读书,必持敝衣在傍缀之夜分不止。又知仲羽兄弟之所成就,虽有借于贤父师,而其出于夫人之教者,夫岂少哉!呜呼,昔之钜儒因母训成名,见诸纪载者,每班班可考。有若夫人之贤,实与之异世而同符也。濂因详着之,欲其后裔知夫人家法之严,而问学渊源有不可废者如此。夫人众行则志文具列之,兹不复深论也。志文所书,和中即四清夫人之兄,习即伯羽,翼即仲羽,山长即青山府君。甥舅父子皆以文鸣,而夫人亦精于诗,有《梅窗集》传世,一何盛哉!铭辞凡三十言,皆文正公手笔,而并自署其名。余则仲羽书之。其系衔以「集贤直学士奉议大夫」者,文正公自为国子祭酒之后,即归隐宜黄山中。延祐戊午春,始诏以今官起之。行至仪真,病作,不复上渡江,憩金陵,修书纂言。此盖作铭之嵗,而年正七十矣。其文已刻于《支言》八十一卷,文皆不殊,惟「货财」作「赀产」云。
文宪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巻十四明 宋濂 撰
跋【凡四十八章】恭跋御制勅文下方皇帝临御之七载,益▯敷教治,优老礼贤,孳孳如弗及。时则有若翰林学士奉防臣同,春秋七十,犹以文学在侍从思论之列。其意以为幸逄有道之君,何忍去之?休致之请久而不敢发。上见同皓首苍顔,与白面少年旅进旅退于班行中,恻然怜之。八月甲辰,特降致仕之命。续社期年,且官其一子鲁。召同入,赐坐,从容慰劳之。夜漏下十刻,始勅内官扶掖而还。乙巳,上亲制文一篇以赐同。仰曕天藻之华,无任欣跃。既奉表诣殿庭称谢,又以副墨勒诸贞珉,昭示悠久。臣濂闻之,君臣遇合,自古为难。非道之符契,情之感孚,鲜有善始而善终者。今同年虽耄耋,拳拳恋阙之心皦如出日,忠欵自将不替。往初上悯其衰暮,不欲烦之以事,令优防田里以终天年,恩数便蕃视昔。有加上下之间,可谓两尽其道。倚欤盛哉!昔宋孙宣公奭,自翰林侍讲学士乞致其事,仁宗尝赐诗一首,词臣尚载之简册,至今以为美谈。矧我皇上睿思天成,神文炳焕,其功侔造化,经纬圗书,足以昭明政体,用风厉四方。诗云乎哉?是将传之亿万斯年,永永无斁。而同之名氏,在奎璧光芒之中,亦因是不朽。诚千载之一逢也。
译他们夜里读书,她一定拿着破衣服在旁边缝补,直到半夜也不停。由此又可知,仲羽兄弟的成就虽然借助于贤父贤师,但其中出自母亲教诲的,难道会少吗?唉,从前的大儒因为母亲的训导而成名,见于记载的,常常清楚可考。像夫人这样贤德的人,实在与他们处在不同的时代,却有同样的功绩。我因此详细记载这些,想让她的后代知道夫人家法的严整,以及这种不可废弃的求学渊源。墓志正文已经把夫人的各种品行都列举出来了,这里不再深入议论。墓志中所写的“和中”就是四清夫人的哥哥,“习”就是伯羽,“翼”就是仲羽,“山长”就是青山府君。甥舅、父子都以文章闻名,而夫人也精通诗歌,有《梅窗集》流传后世,真是何等兴盛啊!铭文共三十字,都是文正公亲笔所写,并且自己署了姓名。我这里则由仲羽书写。铭文所署官衔“集贤直学士奉议大夫”,是因为文正公自从任国子祭酒以后,便归隐宜黄山中。延祐戊午年春,才奉诏以现任官职起用。他行到仪真时病发,不能再渡江,便停留在金陵,修书撰文。这大概就是作铭的年份,而他当时正好七十岁。这篇文章已经刻在《支言》第八十一卷中,文字都没有不同,只有“货财”写作“赀产”。《文宪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四 明宋濂撰 跋(共四十八章) 恭敬地跋写在御制敕文下方 皇帝即位临朝的第七年,更加广泛地施行教化和治理,优待老人,礼敬贤者,勤勉不懈,仿佛生怕来不及。当时有翰林学士奉旨臣同,年已七十,仍因文学才能列于侍从、参与政事议论的行列。他心里认为幸逢有道之君,怎么忍心离开呢?所以迟迟不敢提出退休请求。皇上看见臣同白发苍颜,却和年轻白面之士一同在朝班中进退,怜悯地感到不忍。八月甲辰日,特地下令让他致仕。又赐给他一年的俸禄,并授予他的一个儿子鲁官职。召臣同入宫,赐座,从容地慰劳他。直到夜漏下十刻,才命内官扶着他回去。乙巳日,皇上亲自制成一篇文章赐给臣同。我仰望天子文章的光华,欣喜踊跃,难以自持。接受诏表后,到殿庭谢恩,又把副本刻在坚石上,使它长久昭示后世。我宋濂听说,君臣相遇相知,自古以来就是难事。若不是道义彼此契合、情意彼此感通,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开始又有好的结局。如今臣同虽然年老耄耋,拳拳恋念朝廷的心却像初升太阳一样明亮,忠诚之情自然不会改变。当初皇上怜悯他衰老,不愿再以政事烦劳他,命他优游田里以终享天年,恩赏比从前更加丰厚。君臣上下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可以说两方面都圆满了。多么盛美啊!从前宋代孙宣公奭,任翰林侍讲学士时请求退休,仁宗曾赐诗一首,词臣还把它载入简册,直到今天仍被视为美谈。何况我皇上天生睿智,神妙的文章光彩焕发,功绩可与造化相当,足以经纬图书、彰明政治体制,用来教化激励四方。这岂只是诗歌吗?它将流传亿万年,永远不会厌弃。而臣同的姓名,也将处在奎星、璧星的光芒之中,因而同样不朽。这确实是千年难逢的一次际遇。
传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天下之士闻之,有不皷舞而淬砺者乎?臣职在国史,谨已备载日厯,复因同之请,恭书于下方云。是月癸丑,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兼太子賛善大夫臣金华宋濂恭跋。恭跋御赐诗后臣闻自古人君有盛徳大业者,其积虑深长而诒谋悠久,必日与文学法从之臣论道而经邦。当情意洽孚之时,或相与赓歌,或褒以诗章,或燕之内殿。君臣之间,实同鱼水,非直侈为观美,所以礼贤俊,示宠恩而昭四方也。有如唐之文皇,宋之太宗,其事书诸简编者,可以见之矣。皇明纪号洪武之八年,秋八月甲午,皇上览川流之不息,水容澄爽,油然有感于宸衷。陋尹程秋水赋言不契道,乃亲更为之赋成,召禁林羣臣观之,且曰:“卿等亦各撰赋以进。”臣率同列研精覃思,铺叙成章,诣东皇阁次第投献。上皆亲览焉,复寘品评于其间。已而赐坐,勅太官进天防竒珎,内臣行觞。觞已,上顾臣曰:“卿何不尽饮?”臣出跪奏曰:“臣荷陛下圣慈,赐臣以醇酎,敢不如诏。第臣年衰迈,恐不胜杯酌,志不摄气,或愆于礼度,无以上承宠光尔。”上曰:“卿姑试之。”臣即席而饮,将彻,上复顾臣曰:“卿更宜釂一觞。”臣再起固辞,上曰:“一觞岂解醉人乎?”卒饮之。臣举觞至口端,又复瑟缩者三,上笑曰:“男子何不慷慨为?”臣对曰:“天威咫尺间,不敢重有所渎,勉强一吸至尽。”上大悦,臣顔面变頳,顿觉精神遐漂,若行浮云中。上复笑曰:“卿宜自述一诗,朕亦为卿赋醉歌二。”奉御捧黄绫案进,上挥翰如飞,须臾成楚辞一章。臣既醉,下笔倾欹,字不成行列,甫缀五韵。上遽召臣至,命编修官臣右重书以遗臣,遂谕臣曰:“卿藏之以示子孙,非惟见朕宠爱,卿亦可见一时君臣道合,共乐太平之盛也。”臣行五拜礼,叩首以谢。上更勅给事中臣善等赋醉学士歌云。臣既退,窃自念曰:“臣本越西布衣,粗借父师明训,弗坠箕裘之业而已。一旦遭际圣明,遣使聘起之,践厯清华地,跻禁近,无一朝不觐日月之光。如此者凡十又七年,叨冒恩荣,夐絶前比。所幸犬马之力未衰,誓将竭奔走之劳,以圗报称。”今天宠屡加,云汉之章照烛下土。臣窃自靖度,何足以堪之?虽然,传有之:「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郤众庶,故能明其徳。」洪惟皇上尊贤下士,讲求唐虞治道,度越于唐宋逺甚。虽以臣之至愚,亦昭被非常之殊渥。六合之广,其有抱艺懐才者,孰不思踊跃奋厉以扬于王庭哉?臣按《南有嘉鱼》之诗,有曰:「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序者谓太平之君子,至诚乐与贤者共之也。皇上宠恩之便蕃,抑过之矣。又按《天保》之诗,有曰:「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惟日不足。」序者谓臣能归美以报其上。臣虽无所猷为,愿持此以颂祷于无穷哉!古者侈君之命,勒诸鼎彛,藏诸宗庙,嗣世相传以至于永久。臣敢窃援此义,礲玉为轴,装裭成巻,什袭珎藏,以显示来裔。给事中臣善等应制诸诗,附録其后。而贤士大夫闻风慕艳而有作者,又别见左方。云是嵗九月戊午朔,具官臣金华宋濂谨记。
跋宋髙宗赐刘大中御札光尧宸翰,初仿黄庭坚。时刘豫亦使人习庭坚书。近臣邹亿年,恐缓急或致乱真,奏止。遂改学米芾体。至绍兴初,又改法二王,往往皆能逼真。今观与刘大中御札,尚类庭坚书。考其嵗月,其当在建炎之初耶?大中参知政事时,与赵忠简公鼎不主和议,贼桧遂使萧振劾之。则大中者,其亦君子也夫。
跋髙宗所书神女赋右宋思陵所书《神女赋》,法度全,类孙过庭,且善用笔,沉毅之中兼有飘逸之态。然思陵极留心书学,九经皆尝亲写,故其用功为最深。此巻乃禅位后所书,时春秋已髙,而犹弗之废,诚可谓勤也已。使其注意于虞、夏、商、周之治,父讐不至不报,王业未必偏安,抑又可叹哉。巻首有奎章阁鉴书博士印,盖天台柯敬仲为是官时所鉴定云。
译《传》说:“君王的话像丝线一样细微,发出之后就像纶诏一样重大。” 天下士人听到这件事,有谁不会鼓舞振奋、磨砺自己呢?我的职责在国史,已经谨慎地把它完整载入日历;又因臣同的请求,恭敬地写在下方如下。这月癸丑日,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兼太子赞善大夫、金华臣宋濂恭敬题跋。恭敬地跋写在御赐诗后 我听说,自古有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的君主,谋划深远、遗留谋略长久,一定每天同文学之臣和法从之臣讨论治国之道。当君臣情意融洽相通时,有时相互唱和,有时用诗篇褒奖,有时在内殿设宴款待。君臣之间实在如同鱼水,并不只是夸耀场面、追求观美,而是为了礼敬贤俊,显示宠恩,昭示四方。像唐太宗、宋太宗的事迹,记载在简册中,从中都可以看到。洪武八年秋八月甲午日,皇上看到河流不停流淌,水面清澄爽朗,内心油然生出感想。认为尹程的《秋水赋》言辞浅陋,不合乎道理,于是亲自改作成赋,召集禁林群臣来观看,并且说:“你们也各自撰写一篇赋进呈。”我同诸位同僚精心深思,铺陈叙写成篇,来到东皇阁按次序进献。皇上都亲自阅览,又在其中加以品评。随后赐我们入座,命太官进上天厨珍奇,内臣为我们斟酒。酒过之后,皇上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把酒喝完?”我出席跪下奏道:“臣蒙受陛下圣慈,赐臣醇酒,怎敢不遵诏饮用?只是臣年老衰迈,恐怕不能承受杯中之酒,心志不能控制气息,或许会失于礼度,因而无法承受陛下的宠光。” 皇上说:“你姑且试着喝吧。”我当即在席上饮酒,快喝完时,皇上又看着我说:“你再应该喝完一杯。”我再次起身坚决推辞,皇上说:“一杯酒难道能把人喝醉吗?”我最终还是喝了。我举杯到嘴边,又接连三次畏缩不前,皇上笑着说:“男子汉为什么不慷慨一些?”我回答说:“天威就在近旁,不敢再有冒犯,只好勉强一口喝完。”皇上十分高兴,我的脸变得通红,顿时觉得精神飘荡,仿佛行走在浮云之中。皇上又笑着说:“你应当自己作一首诗,我也为你作两章《醉歌》。”内侍捧着黄绫案进来,皇上挥笔如飞,片刻之间写成一章《楚辞》。我已经醉了,下笔歪斜,字写不成行列,才勉强凑成五韵。皇上立即召我到面前,命编修官臣右重新抄写下来赐给我,又对我说:“你把它收藏起来给子孙看,不仅可以让他们看到朕对你的宠爱,也可以让你看见当时君臣道义相合,共同享受太平盛世的快乐。”我行五拜礼,叩头谢恩。皇上又命给事中臣善等人作《醉学士歌》。我退下以后,私下想道:“我本是越西的平民,不过粗略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明训,没有丢掉祖先的事业罢了。一天之内遇到圣明的君主,皇上派使者征召我出仕,使我历任清贵显要之地,升入禁近之列,没有一天不是拜见日月般的圣光。” 像这样已经整整十七年了,我冒受的恩宠荣耀远远超过前人。所幸犬马般效力的体力还没有衰退,发誓将竭尽奔走效劳之力,以图报答。如今天子的宠爱屡次加于我,灿烂如云汉的文章照耀下土。我私下衡量自己,哪里承受得起呢?虽然如此,《传》中说过:“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选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我皇上尊重贤者、礼遇士人,讲求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远远超过唐宋。即使像我这样极其愚钝的人,也受到非同寻常的特殊恩宠。天下四方如此广大,其中怀抱技艺、身藏才华的人,谁不想踊跃奋发,在王庭上显扬自己呢?我考察《南有嘉鱼》诗,其中说:“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诗序》说,这是太平时代的君子,至诚地乐意同贤者共同享受。皇上的宠恩如此丰厚,岂不是超过它了吗?又考察《天保》诗,其中说:“无不圆满适宜,承受上天百般福禄,降给你长远的福气,只怕每天还嫌不够。”《诗序》说,这是臣下能够归美于君上以作报答。我虽然没有什么谋略功业,愿意把这些话持守在心,永远歌颂祝祷!古人极力赞美君王的命令,把它刻在鼎彝上,收藏在宗庙里,世代相传直到永久。我冒昧地援引这个意义,把玉磨制成轴,装裱成卷,层层珍藏,用来显示给后代。给事中臣善等人奉制应诏所作的诗,附录在卷后;贤士大夫听到风声、心生仰慕而作的诗,另列在左边。洪武某年九月戊午朔日,具官金华臣宋濂谨记。跋宋高宗赐刘大中的御札 光尧皇帝的御笔起初仿效黄庭坚。当时刘豫也派人学习黄庭坚的书法。近臣邹亿年担心紧急时会造成真伪混淆,便上奏请求停止,于是改学米芾的字体。到了绍兴初年,又改学二王,往往都能写得逼真。如今看这封赐给刘大中的御札,仍然像黄庭坚的书法。考察年月,它大概应在建炎初年吧?刘大中任参知政事时,与赵忠简公鼎都不主张和议,贼臣秦桧于是派萧振弹劾他。这样看来,大中也算是君子吧。跋高宗所书《神女赋》右边这卷宋思陵所书的《神女赋》,法度完备,很像孙过庭,而且善于运笔,在沉着坚毅之中兼有飘逸的姿态。然而思陵极其用心于书法学习,九经都曾亲自书写,所以他的用功最为深厚。这卷是他禅位以后所写的,当时年事已经很高,却仍然没有荒废书法,确实可以说勤奋了。假使他把心思用在虞、夏、商、周的政治上,使父亲的仇恨不至于不报,王业未必只得偏安一隅;想到这里,又不能不令人叹息。卷首有奎章阁鉴书博士印,大概是天台柯敬仲任此官时鉴定的。
跋新刻孝经集注后予旧友吕君遂出守合肥,患宼盗未息,而民或不知有父子之亲,因刻《孝经集注》于学宫,俾家传而人诵之。呜呼!吕君之意则善矣,亦幸遭夫有道之朝,尊用儒术,故得以専行其志焉。尔何以言之?昔者宋枭为陇右刺史,枭患凉州多宼叛,欲多写《孝经》,令家习之,庶防使人知义。盖勲力谏枭不从,遂奏行之。诏书诘责,坐以虚慢。夫教人革心从善者,莫逾于圣经,顾乃视为迂逺迟顿之器,宜乎汉祚之不振也。宋枭之事与吕君正同,而其幸不幸有如此者,非其人才之相悬,实以所系之时或不侔也。抑尝闻在宋之季,雪岩先生郑公霖,因讲《中庸》一篇,而使宼退,不敢来攻城者,此又明效大验,见于事为,非止空言而已也。有若吕君此举,实知为治之要,而非刀笔吏所可及。予恐流俗之未能喻也,犹以为迂,故为题诸篇末,如此云。
跋太古遗音士大夫以琴呜者,恒法宋杨守斋纉。所以法纉者,以合于晋嵇康氏故也。而其中不无可疑者:建乐立均,贵乎和平,宫君而商臣,君尊而臣卑,有不可毫髪僣者。康当晋欲代魏之时,忧愤无所泄,所制广陵散操,特慢商弦至与宫等,其声忿怒躁急,不可为训,尚可以为法乎?此其可疑一也。古者恊管以定正宫,以正宫为声律之元也。今纉以中吕为宫,则似用旋宫之法。既曰旋宫,则诸律何不能各为宫乎?其与独弹黄钟一均者又何异?窃意古人必随月用律,决不若今之胶固不通。此其可疑二也。千载之下,正音寥寥,失传安得?知有虞孔子之遗音者,相与论斯事哉!今阅此书,不觉为长嘅。
跋重刻吉日癸巳碑赵之賛皇有吉日癸巳四字在坛山崖石间,世传为周穆王书。宋皇祐四年九月,宋景文公自亳迁镇阳,过赵,始遣人访得之。今刘庄者因凿移郡防,笔力确峭,有剑拔弩张之势。其吉日字,往往与周淮父、卤伯、硕父、鼎、齐侯鏄钟诸欵识合,实二千年竒迹也。欧阳文忠公家藏金石遗文甚多,其最逺者唯毛伯、伯冏二敦铭及此文而已。赵明诚继着《金石録》,独以笔画类小篆为疑。今用周宣王时石鼔文攷之,其字形多如小篆,恐当时与古文科斗书兼行,至李斯始以此擅其名尔。明诚已信石鼔为周人之书,何独于此而疑之耶?濂既手摹刻于浦阳山房,恐人惑也,又不得不辩。
跋蒋山法防记后予既从祠部羣贤之请,为撰法防记一通,自谓颇尽纎防。近者蒲庵禅师寄至钟山藁一编,其载祥异事尤悉。盖壬子嵗正月十三日黎明,礼官奉御撰疏文至钟山,俄法驾临幸。云中雨,五色子如豆,或谓娑罗子,或谓天华坠地之所变。十四日大风昼晦,雨雪交作,至午忽然开霁,上悦,勅近臣于秦淮河燃水灯万枝。十五日将晏,藏事如记言,及事毕夜已过半,上还宫,随有佛光五道从东北起,贯月烛天,良久乃没。已上三事皆予文所未及,蒲庵以髙僧被召,与闻其故,目击者宜详,而予耳闻者宜畧,理当然也。屡欲濡毫补入之,防文之体制已定,不复重有变更。保寜敏机师请同袍以▯古书成兹卷来征余题,故为疏其后,使览者互见而备文云。
跋韩忠献王所书义鹘行后右韩忠献王琦所书杜甫《画鹘行》端严厚重,古所谓顔筋栁骨,殆无以过之。展巻熟视,则夫埀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者,其气象犹可想见其髣髴也。朱文公有云:「韩公书迹虽与亲戚卑幼未尝有一笔作行草势,以此观之,王之为人由中达外,无斯须不本于诚,故其建功立事,凝定不摇,徳在生民而名著史册,宜也。」视被倾欹偃仆,常若大忙中书者,则其躁急寛易,相去何如哉?
译跋新刻《孝经集注》后 我的旧友吕君出守合肥,忧虑盗寇尚未平息,而百姓有的竟不知道父子之间的亲情,于是便在学宫刻印《孝经集注》,使每家传习、人人诵读。唉!吕君的用意是好的,也幸而遇到有道的朝廷,尊崇任用儒术,所以能够专心实行自己的志向。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宋枭任陇右刺史,忧虑凉州盗贼叛乱很多,想多抄写《孝经》,让家家学习,希望使百姓懂得道义。盖勋竭力劝谏,宋枭不听,于是上奏实行。诏书责问他,把他定罪为虚妄轻慢。教导人改变内心、归向善道,没有超过圣人经典的;可是汉朝却把它看作迂阔遥远、迟钝缓慢的工具,汉朝国运衰弱也是应当的。宋枭的事情同吕君正相同,但一个幸运、一个不幸竟有这样的差别,并不是两人的才能相差悬殊,实在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我还听说,宋朝末年,雪岩先生郑公霖因为讲解《中庸》一篇,使盗寇退却,不敢前来攻城;这又是明白有效的证明,见于实际行动,并不只是空话。像吕君这样的举措,实在懂得治理的关键,不是刀笔小吏所能达到的。我担心世俗之人不能理解,仍然把它看作迂阔,所以在篇末题写这些话。跋《太古遗音》士大夫以琴艺著称的,常常取法宋代杨守斋所传的琴学。之所以取法他,是因为他的琴法符合晋代嵇康的传统。然而其中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建立乐制、确定音阶,贵在和平;宫调如同君,商调如同臣,君尊臣卑,不能有丝毫僭越。嵇康处在晋朝将要取代魏朝的时候,忧愤无从发泄,所作《广陵散操》特意把商弦提高到与宫弦相同,它的声音愤怒急躁,不可作为规范,难道还可以奉为法则吗?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古人协调管律来确定正宫,把正宫作为声律的根本。如今杨纉以中吕为宫,似乎采用了旋宫法。既然是旋宫,各种律调为什么不能分别作为宫呢?这同只弹黄钟一均又有什么不同?我私下认为古人一定随着月份使用不同的律吕,绝不会像今天这样胶固不通。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千年以后,正确的音乐声调寥寥无几,失传之后又怎能得到?谁知道虞舜、孔子遗留下来的古音,能同我们一起讨论这件事呢?如今读这部书,不觉长长叹息。跋重刻《吉日癸巳碑》赵国赞皇县坛山的崖石间有“吉日癸巳”四个字,世代相传是周穆王所书。宋仁宗皇祐四年九月,宋景文公从亳州调任镇阳,经过赵地,才派人访求得到它。如今刘庄因凿取移置郡学,笔力坚劲峭拔,有剑拔弩张的气势。其中“吉日”二字,往往同周淮父、卤伯、硕父、鼎、齐侯鎛钟等器物的款识相合,实在是两千年前的奇迹。欧阳文忠公家收藏金石遗文很多,其中年代最早的,只有毛伯、伯冏二件敦铭和这篇文字。赵明诚后来撰《金石录》,却独独因为它的笔画类似小篆而怀疑。如今用周宣王时的石鼓文考察,它的字形多像小篆,恐怕当时小篆与古文科斗书并行使用,到李斯时才使小篆独自获得这个名称。赵明诚已经相信石鼓文是周人的文字,为什么偏偏对这篇文字怀疑呢?我已经亲手摹写并刻在浦阳山房,担心世人迷惑,所以又不得不加以辨析。跋《蒋山法防记》后 我既然应祠部群贤的请求,撰写了一篇《法防记》,自认为已经把细节大致写尽了。近来蒲庵禅师寄来一册《钟山稿》,其中记载祥异之事尤其详细。壬子年正月十三日黎明,礼官带着皇帝撰写的疏文来到钟山,不久皇帝亲自驾临。云中降雨,落下五色小果,大小如豆,有人说是娑罗子,有人说是天花坠地后变化而成。十四日大风,白昼昏暗,雨雪交加;到中午忽然放晴,皇上很高兴,命近臣在秦淮河燃放水灯一万枝。十五日将近傍晚,所藏之事都如记文所说;事情结束时夜已过半,皇上回宫,随即有五道佛光从东北升起,贯穿月亮,照耀天空,过了很久才消失。以上三件事都是我的文章没有写到的。蒲庵因为以高僧身份被召入宫,亲自听闻其中原委,又亲眼看见,当然应当记得详细;我只是听说,当然应当写得简略,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多次想拿笔补入,但文体格式已经确定,不能再重新改动。保宁敏机禅师请同门用隶古书体写成这卷,拿来征求我的题跋,所以我把这些补写在卷后,使观看的人能够互相参照,认为这才是完整的记述。跋韩忠献王所书《义鹘行》后 右边这幅韩忠献王韩琦所书杜甫《画鹘行》,端庄严整而厚重,古人所说的“颜筋柳骨”,大概也没有超过它的。展开卷轴仔细观看,那么对于那种身着朝服、手执笏板,神色不动,却能使天下安稳如泰山的人,其气象还可以想见其大略。朱文公曾说:“韩公的书迹,即使给亲戚和晚辈写字,也从来没有一笔写成行草的姿势;由此看来,韩王的为人,是由内而外,无片刻不以诚实为根本,所以他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坚定安定而不可动摇,德泽施于百姓,名声著于史册,也是应该的。”试看那些倾斜欹侧、仰倒伏卧,常常像是在极其忙乱中写成的书法,与韩公相比,他们的急躁、轻率和易变,相差又有多远呢?
跋包孝肃公诰词后右包孝肃公诰词一通,其十五世孙宗礼所藏,宗礼以古锦装潢成巻,请濂为之题识。濂不敢让,因疏其事而归之。其云「龙圗阁直学士,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池州」者,宋制于庶官之外,别加职名,以厉行义文学之士,出于一时恩防,非有必得之理。所谓「龙圗阁」,则大中祥符中建,在防庆殿西,以奉熙陵御书;「直学士」则祥符四年置,班在枢宻直学士下,至祥符六年始诏结衔于本官之上。尚书兵部员外郎,即系阶序,初不掌其部务,乃元丰所改。朝请郎若知池州,则其职事也。其阶自兵部员外郎转刑兵郎中者,六部分二十四司,其兵、刑、工三部,非厯馆职、任转运副使以上者不迁。公尝为京东河北转运,故有此擢。然兵部员外郎在前行,刑部郎中在中行,由前行员外而陟中行郎中,此超迁之法也。其云「中书令,中书侍郎,刑部员外郎,知制诰,臣宣奉行」者,凡中书所出命令,皆承制画防,以授门下省,令宣之,侍郎奉之,舎人行之,留其所得防为底,而谓刑部员外郎知制诰者,当时三省无定员,故以他官掌之也。其云「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中书舎人判伟」者,中书舎人凡六员,亦为所迁官,实不任职。复置知制诰及直舎人院主行词命,与学士对掌内外制。舎人有阙,故以学士兼之。伟当是杨伟时,与欧阳脩、胡宿、赵槩、杨察并为学士也。其云「左右仆射不名」者,宋初命相必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为真拜,而左右仆射皆为空官,相衔带之,亦以寓禄秩序位品而已。时文彦博以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冨弼以尚书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衔当带之,虽不名,必知其为二公也。其云「礼部员外郎知制诰,权同判绛;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同判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崇文院检讨,判公著」者,绛乃韩绛,奎乃呉奎,二人者尝以言事被黜,奎。知夀州,绛知河阳府,召还尚书,未久,公着乃吕公着,方居下僚,后三十年,始与文彦博共秉钧轴,而谓判与权同判,则真领其执事者也。其云主事、令史、书令、吏者,三省皆有之,呼为省吏,唯尚书最多,至于六十有四:都事三,主事六,令史十有四,书令史三十有五,守当官六,各分房、分日而祗事也。其云都事髙允迪受付吏部者,盖门下吏上受之中书,下付之尚书,必厯三省而后备,所以诰命聨着三省位衔也。其云至和三年八月日下者,至和止二年,而三年为嘉祐元年,今云然者,三年九月庚寅,命宰臣摄事于太庙,辛夘,恭谢天地于大庆殿,大赦改元,制下乃八月之初,所以尚称三年也。惟公居家孝友,立朝刚正,清风峻节,百世师法,有不待区区末学之所褒賛,姑以旧闻疏之如右,文质直而无润饰,庶使世之读者咸悉其▯焉。公平生迁官凡二十有七,此乃二十一次所授制中谓白云之司,盖黄帝时以秋官为白云,公迁刑曹,故行词者援其故事云。
跋罗鄂州小集题辞后濂既造鄂州小集题辞,或曰诸文章家多曰集,此独加以小云者,其亦有所説耶?濂曰:鄂州为郡日,静春刘先生实为倅,二公相得懽甚。及鄂州卒于官,静春抚柩哭曰:「公辅器也,竟止于斯邪?」人虽亡,文不可亡也。亟裒遗稾入梓,以不暇求全也,故号之为小集云。惟鄂州平生着文颇多,当时诸公咸服其精妙,而朱文公、杨文节公尤用敛袵。鄂州尝手书陶令祠堂记、社坛记、尔雅翼后序三篇,寄楼宣献公。楼公每为子弟诵之,又重书以遗从子深昻,谓后之作者欲论渊明及社稷事,恐无以过此。复恨尔雅翼一书未能见之,则其敬爱有不在朱杨二公之下。濂窃意其雄文伟论照耀简册,如三篇之比者,决不为少。今所存仅止于十巻而已,不亦重可惜哉!近嵗以来,兵火迭变,其出于荐绅之所藏者,又非静春所裒之旧。鄂州贤子孙宣明方务极力搜罗成书以传,故因或人之问,附其説于题辞之左,使知鄂州之文已非全书,其幸存而未泯者,天下学士尚宜相与谨其传焉。
译题写包孝肃公诰词后的跋 右边这件包孝肃公的诰词,是他第十五世孙包宗礼所收藏的。宗礼用古锦装裱成卷,请我为它题写跋语。我不敢推辞,于是叙述这件事,把它归还给宗礼。诰词中写着“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池州”。宋代在一般官职之外,另行加授职名,用来勉励那些品行端正、文章学问优异的士人;这种职名出于一时的恩典,并不是一定能够得到的官职。所谓“龙图阁”,是在大中祥符年间建造的,位于龙庆殿西面,用来收藏熙陵的御书;“直学士”则是在祥符四年设置的,班次在枢密直学士之下,直到祥符六年才下诏规定把它系在本官职名之上。尚书兵部员外郎,只是表示官阶次序,起初并不掌管兵部事务,这是元丰年间才改定的。朝请郎以及知池州,是他的职事官。其官阶从兵部员外郎升转为刑部郎中,六部分为二十四司,其中兵部、刑部、工部三部,若不是历任馆职或担任转运副使以上的官职,不能升迁。包公曾任京东、河北转运使,所以有这次升擢。然而兵部员外郎属于前行,刑部郎中属于中行,由前行员外郎升为中行郎中,这是越级升迁的制度。诰词中写着“中书令、中书侍郎、刑部员外郎、知制诰,臣宣奉行”。凡是中书省发布的命令,都承接皇帝的制书,加盖印记,交给门下省;由中书令宣读,侍郎奉行,舍人执行,并把所得到的印记留作底本。因此,写刑部员外郎知制诰,是因为当时三省没有固定员额,所以由其他官员兼掌此职。诰词中又写着“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中书舍人判伪”者,中书舍人共有六员,也属于升迁后的官员,实际上并不任本职。后来又设置知制诰以及直舍人院,主管撰写诏令,与学士分掌内制、外制。因为舍人有缺额,所以由学士兼任。这里的“伪”应当是杨伟。当时他与欧阳修、胡宿、赵槩、杨察一同任学士。诰词中写着“左右仆射不名”,是因为宋初任命宰相,必须写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算正式任命;而左右仆射都是空衔,只是附加在宰相名衔上,用来寄寓俸禄、官阶、班位和品级罢了。当时文彦博以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富弼以尚书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诰词本应带上他们的衔名;虽然没有写出姓名,也一定知道指的是这两位公。诰词中又写着“礼部员外郎知制诰,权同判绛;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同判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崇文院检讨,判公著”。“绛”就是韩绛,“奎”就是吴奎。这两个人曾因进言论事被贬黜,吴奎知寿州,韩绛知河阳府,召回任尚书不久。“公著”就是吕公著,当时还在低级官位,三十年后才与文彦博共同执掌朝政。这里说“判”和“权同判”,就是实际掌管这些事务。诰词中所说的主事、令史、书令史、吏,三省都有,统称省吏,只有尚书省人数最多,共有六十四人:都事三人,主事六人,令史十四人,书令史三十五人,守当官六人,各自分房办公、轮日当值。诰词中说“都事高允迪受付吏部”,大概是因为门下省的官吏向上从中书省接受文书,向下交付给尚书省,必须经过三省之后才完备,所以诰命上联写三省的官位和衔名。诰词中说“至和三年八月日”,至和年号实际上只用了两年,第三年就是嘉祐元年。现在仍这样写,是因为至和三年九月庚寅,命宰臣代理太庙事务;辛卯,在大庆殿恭敬祭谢天地,大赦天下,改换年号。诏制颁下时还在八月初,所以仍称至和三年。包公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入朝为官刚正不阿,清正的风操和峻拔的节义,足以作为百世的师法,并不需要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后学加以褒扬。姑且根据旧日听闻叙述如上,文字质朴直率而没有润饰,希望使世间读者都能知晓他的[缺字]。包公平生升迁官职共有二十七次,这件诰词是第二十一次授官的制书,其中说“白云之司”,是因为黄帝时以秋官为白云;包公升任刑曹,所以撰写诏词的人援引这个旧典。题写罗鄂州小集题辞后的跋 我已经写成《鄂州小集题辞》,有人问:“许多文章家的文集都只称‘集’,为什么这里独独加上一个‘小’字,难道有什么说法吗?”我说:鄂州任郡守时,静春刘先生正任他的副职,两人相处十分融洽。等到鄂州死于任所,静春抚摸着灵柩哭道:“这是辅佐国家的人才,难道竟止步于此吗?”人虽然死了,文章却不能随之亡失。于是赶紧搜集他的遗稿付梓,因为来不及求得完整,所以称作《小集》。鄂州平生所作文章很多,当时各位名公都佩服其精妙,尤其朱文公、杨文节公更是为之肃然起敬。鄂州曾亲笔写陶令祠堂记、社坛记、《尔雅翼后序》三篇,寄给楼宣献公。楼公常常为子弟诵读,又重新抄写一遍送给侄孙深昻,说后世作者若想论陶渊明以及社稷大事,恐怕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文章的。他又遗憾没有见到《尔雅翼》一书,可见他对鄂州文章的敬爱,并不在朱公、杨公之下。我私下认为,他那些雄伟的文章和宏大的议论,照耀于简册之中,像这三篇一样的作品,决不会少。如今保存下来的却只有十卷,岂不是更加令人痛惜吗?近年以来,兵火接连发生,士大夫所收藏的文章又不是静春当初搜集的旧本。鄂州的贤子孙宣明正竭力搜罗,编成书传世,所以我借有人询问的机会,把这些话附在题辞左边,使人知道鄂州的文章已经不是全书;那些有幸保存而没有湮没的作品,天下学士仍应共同谨慎地为它们流传下去。
跋东莱止斋与龙川尺牍后龙川陈文毅公与东莱吕成公、止斋陈文节公契分深厚,故其所与书牍颇多,初不止此三帖而已。东莱前一书,盖乾道九年癸巳秋所遣书,中云:“永嘉复报士龙之计,海内遂失此人者,士龙常州守薛季宣也。常州得袁溉道洁之学,道洁则程门髙弟,及师蜀隐者薛翁,而深于礼学者也。常州既有所传授,见诸事功,灼灼可信,年仅四十以死,故东莱伤之也。”又云:“朱元晦近遣其子来此读书,颇知其日用间地步,亦自寛展。前此传闻多过者,其子名塾,字受之,晦翁之冡嗣。当时论晦翁者,或有迫狭之讥,而龙川亦甚病其细碎,故东莱谓传闻多过,将示防意以规之也。”后一书,盖淳熙五年戊戌冬所遣,近字下有阙文,当是巩仲二子,巩仲者名丰,东莱弟子,官至提辖左藏库,世称栗斋先生者也。
书中云:“碌碌窃禄如昔者,东莱官秘书至是已二年,十月十七日复陞为著作郎,书因在官所发,故兼云窃禄也。”又云:“田间虽曰伸缩自如,治生之意太必,则与俗交涉,败人意处亦多者。”时龙川伏阙三上书,极言社稷大计,阜陵览之,感奋出涕,将以种放故事,不次用之,左右用事者亟来谒见,欲掠美市恩,龙川不出,遂逾垣而逃,絶江竟归,且以为不得行其所志,欲有事生产作业,故东莱以此讽之也。止斋一书,盖绍熙二年辛亥秋所遣,书中云:“老兄数年以来,再脱于祸者,龙川以使气过鋭,结怨羣小,遂荐中竒祸。其一则淳熙十一年甲辰之春,醉中大言,为卢氏子所诉,就逮棘寺;其一则绍熙元年庚戌之冬十二月,以吕天济之死,诬其有谋,又下诏狱。甲辰至庚戌仅七载,故云数年也。”又云:“浙西别业稍有伦序,显为择邻之计者,龙川常言乡里不可居,欲迁京口,以扁舟出入吴松江上,故止斋用以为劝也。”所谓“两壻入馆”,即林子燕、徐冲;所谓“应之”,即东莱。门人无为军教授石宗昭子约,即东莱之弟太府寺丞祖俭也。窃惟东莱以中原文献之传,倡鸣道学于婺、丽、泽之益,迩沾逺被。龙川居既同郡,又东莱之从表弟,虽其所志在事功,不能挈而使之同,反覆摩切之。其论议或至夜分,要不为不至也。止斋留心于古人经制、三代治法,虽出于常州者为多,至于宋之文献相承,所以埀世而立国者,亦东莱亹亹为言之,而学始大。备考其一时学术人材之盛,而能照耀于古今者,不归之朋友讲学之功,抑岂可哉?然即此三帖而观,警戒饬导,无所不至,亦后世之所不及。歆艳之余,而感慨系之矣。新迁萝山无文字,寻究姑即所知者而疏之。左方若夫三君子行事之详,史皆有传,非后学之敢轻议也。
跋东坡书乳泉赋后苏长公以绍圣四年丁丑二月责授琼州别驾,安置儋州。六月渡海,七月十三日至儋,侨寄城南,临于天庆观。观有乳泉,故公为援笔赋此。元符三年庚辰,公居儋已四年。防正月,祐陵登极,大赦天下。五月移公防州,六月还琼,复渡海至防。七月又以皇长子生,国有大庆,迁舒州团练副使,量移永州。八月终,方自防启行,赋后题云:“庚辰嵗七月十三日书,则正在防时也。”十一月行至英州,又复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任便而居。公遂度岭南还。明年为建中靖国元年辛巳,五月至毘陵,六月因疾告老,以本官致仕。七月二十八日遂薨。公之书是赋时,年已六十有五,距其薨仅隔一嵗,实为晚年之笔。李侍郎防之谓其笔老墨秀,挟海上风涛之气,当为海内苏书第一,诚知言也哉!濂尝见漳水郦元璵跋《公眉子石砚歌》四十五字断简,谓“日百阅而弗之厌”,使其见此,吾知其必“日百拜而不止”也。然公之薨未防,辞翰皆为世大禁,而狗防之徒,如霍汉英軰,犹鸣吠不已,磨刬焚焫,无所不用其极,而斯巻无纎毫不完,岂公妙墨所在,或有鬼物呵防之耶?
译题写东莱、止斋与龙川尺牍后的跋 龙川陈文毅公与东莱吕成公、止斋陈文节公情谊深厚,所以他写给二人的书信很多,起初并不只有这三帖。东莱前一封信,大概是乾道九年癸巳秋天寄出的,信中说:“永嘉再次报告士龙的消息,天下于是失去了这个人。士龙就是常州太守薛季宣。常州得到袁溉道洁的学问,道洁是程门的高足,后来又师从蜀隐薛翁,并且精通礼学。常州既有所传授,又在政事功业上表现出来,显著而可信;可惜年仅四十便去世,所以东莱为他感到悲伤。”又说:“朱元晦最近派他的儿子到这里读书,我很了解他日常学问修养的程度,也觉得相当宽裕舒展。此前流传的说法大多超过事实。他的儿子名塾,字受之,是晦翁的长子。当时议论晦翁的人,有的讥刺他心胸狭窄,而龙川也很厌恶这种琐碎议论,所以东莱说传闻大多过分,是想暗示其中的意思来规劝他。”后一封信,大概是淳熙五年戊戌冬天寄出的。“巩仲”二字下面近处有缺文,应该是巩仲的两个儿子。巩仲名丰,是东莱的弟子,官至提辖左藏库,世人称为栗斋先生。信中说:“像从前一样庸碌地窃取俸禄。”东莱任秘书省官员到这时已经两年,十月十七日又升为著作郎;这封信是从任所发出的,所以兼说“窃禄”。又说:“田间生活虽然可以说伸缩自如,但如果谋生的心思过于执着,就不得不与世俗交涉,也有许多败坏人的心志之处。”当时龙川三次上书伏在宫阙之下,极力陈说社稷大计。阜陵皇帝读后感动振奋,流下眼泪,准备援引种放的旧例,不按常格任用他。掌权的近臣急忙来拜见,想掠取他的美名以邀恩宠;龙川不肯出来,于是翻墙逃走,渡过长江,终于回到家乡,并且认为自己的志向既然不能实现,便想从事生产经营,所以东莱借此劝讽他。止斋的一封信,大概是绍熙二年辛亥秋天寄出的。信中说:“老兄这些年来两次逃脱灾祸。龙川因为意气用事而锋芒过于锐利,得罪了群小,于是接连遭遇奇祸。一次是淳熙十一年甲辰春天,醉中说了大话,被卢氏的儿子控告,逮捕到大理寺;一次是绍熙元年庚戌冬十二月,因为吕天济之死,被诬陷为有所谋划,又下了诏狱。甲辰到庚戌只有七年,所以说‘数年’。”又说:“浙西的别业渐渐有了条理,显然是为了选择邻居。龙川常说乡里不可居住,想迁到京口,乘一叶扁舟往来于吴淞江上,所以止斋用这些话来劝他。”所谓“两婿入馆”,就是林子燕、徐冲;所谓“应之”,就是东莱。门人无为军教授石宗昭,字子约,就是东莱的弟弟太府寺丞吕祖俭。我私下认为,东莱凭借中原文献的传承,在婺州、丽水和处州一带倡导、传播道学,近处受到浸润,远方也受到影响。龙川既与他同郡,又是东莱的从表弟,虽然他的志向在于建立事功,不能把他带到同一道路上来,却反复切磋规劝他。他们有时谈论直到半夜,总之不能说没有做到极点。止斋留心古人的经制和三代的治国方法,虽然多半从常州学来;至于宋代文献相承、凭此传世立国的道理,东莱也不断为他讲说,于是学问才更加宏大。考察当时学术和人才的盛况,以及能够照耀古今的人物,如果不把它归功于朋友之间讲学切磋的作用,难道可以吗?然而单看这三帖,其中警戒、规劝、教导,无所不至,也是后世所不能及的。令人羡慕赞叹之余,又不免感慨万端。新近迁居萝山,没有文字资料可查,只能姑且根据自己所知道的略加叙述。至于三位君子事迹的详细情况,史书都有传记,并非后学所敢轻易议论。题写东坡书《乳泉赋》后的跋 苏长公在绍圣四年丁丑二月被贬授琼州别驾,安置在儋州。六月渡海,七月十三日到达儋州,寄居城南,面对天庆观。观中有乳泉,所以苏公提笔写了这篇赋。元符三年庚辰,苏公居住在儋州已经四年。正月,祐陵即位,大赦天下。五月把苏公迁到廉州,六月返回琼州,又渡海到廉州。七月又因皇长子出生、国家有大庆,升为舒州团练副使,量移永州。八月底,才从廉州启程;赋后题写说:“庚辰年七月十三日书。”这正是在廉州时所写。十一月走到英州,又恢复为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听任自己选择居住之地。苏公于是翻越岭南返回。第二年是建中靖国元年辛巳,五月到毗陵,六月因病请求退休,以本官致仕,七月二十八日去世。苏公书写这篇赋时,已经六十五岁,距离去世只有一年,实在是晚年的作品。李侍郎防之说他的笔力老练、墨色秀润,带有海上风涛的气势,应当是天下苏体书法第一,真是深知书法之言啊!我曾见到漳水郦元璵题写《公眉子石砚歌》的四十五字残简,上面说“每日看百遍也不厌”,假如他见到这幅字,我知道他一定会说“每日拜看百遍也不会停止”。然而苏公去世不久,他的文章书札都成为世间严禁之物,而像霍汉英一类的恶犬鹰犬之徒仍然不停地狂吠,磨削、铲除、焚烧,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这卷书却没有丝毫残缺,难道是苏公神妙的墨迹所在之处,有鬼神在呵护它吗?
跋东坡所书眉子石砚歌后右苏长公所书《眉子石砚歌》一巻,巻后题云:“开府宻国公家藏。文有跋文一通,中引漳水野翁言,甚悉。末但书‘樗轩’二字,亦不着其名氏。”郑君仲舒以读者,或未之知也,持以相示,俾濂得以详识之。濂按苏公此歌为胡訚作,传藻述公纪年,其所为诗嵗月多可知,独在翰林日莫能定其先后。盖公以元祐元年丙寅十月十二日入翰林知制诰,四年己巳二月三上章乞越州,三月始得防,以龙圗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此歌之作,龙溪钱氏谓在元祐初年,其必有所考矣。宻国公者,金之宗室,名璹,字子璵,兴陵之孙,越王之长子,所谓“樗轩”即其号也。能诗文,家藏法书名画,防与中秘等。赵侍读、杨礼部、雷御史诸公皆推重之。漳水野翁者,武寜军节度使郦琼之子,名权,字子舆,安阳人,故以漳水自称,亦能诗文。以门资叙宦不达,朝廷髙其材,明昌初以著作郎召之。是两人者,皆尊尚苏学,故寳爱其书,尤为至。观其所鉴赏之言,盖可见矣。然自海内分裂,洛学在南,川学在北,金之慕苏,亦犹宋之宗程,又不止寳爱其书而已。呜呼!士异习则国异俗,后之论者犹可即是而考其所尚之正偏,毋徒寘品评于字画工拙之间也。
跋东坡颖滨遗墨后右苏长公少公兄弟遗墨。长公之事,临川危先生题之,既以详矣。濂则畧疏少公大节于左方云:少公正直不阿,力诋章蔡,不遗余力。绍圣初,因上疏言事,泰陵怒其以汉武方先朝,落职知汝州。曽未防何,羣邪共譛,再陞知袁州,未至,降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谪筠州三年,又移化州别驾,安置雷州。此帖盖发筠之时所遣,故有“某已治行二月中,南下愈,逮髙谊”之言也。然少公屡遭逺窜,凡至窜所,辄闭戸著书,人间庆吊之礼,一切谢絶,虽亲朋少见其面,故又有“新嵗不遑驰贺,实以忧患相仍”之语也。今观少公字画,仅平平耳,其视当时挤陷之者,力追羲献,而姿态横逸,未尝无其人。后之君子不彼之寳,而独寳此者,则夫人心是非之公,犹凛然也。吁可畏哉!
跋黄鲁直书右太史黄公书李白秋浦诗凡十七首,笔势潇洒,皆超轶絶尘。观公所自题谓写此时云日流焕,移竹西牖下,旋添新翠。有携幽禽至者,时弄新音,翏翏可听。”则其情景相融荡,而生意逸发于毫素间,至今如玉飞动。当是时,公方谪涪州别驾,自常情言之,必憔悴无聊,所见花鸟溅泪惊心。公乃能借之防戯翰墨,无一髪陨获之意,非行安节和,夷险一致者,有弗能也。昔人称公以草木文章发帝杼机,花竹和气验人安乐,虽百世之相后,使人跃跃兴起者,岂欺我哉?绍圣二年,公年已五十二,故此书苍劲,比举学官丞秘书时,如出二手。当时钱穆父不能深知,犹病公为拙。公尝谓李致尧云:“书要拙多于巧,近时少年作字如新妇子妆梳,百种防缀,终无烈妇态。”呜呼,言其有所感也夫。
跋黄山谷书乐府卷后右行书一巻,涪翁五十九嵗所书,盖晚年之笔也。翁初与周子发后防荆,得名本兰亭,始悟古人用笔意。及谪黔中,见藏真帖,于是结体飘逸,顿入妙品。人以学子发为言,而翁深讳之矣。然翁写此时,正自鄂渚迁宜州,当屡谴之余,孰能不郁郁于中?翁则防戱翰墨,书杂辞二千余言,以寄其婣家李粢。徳索懽欣和豫之意,尚洋溢于行间。其乐天知命为何如?览者若有得于斯,则于问学之益不少矣。字画云乎哉?
译题写东坡所书《眉子石砚歌》后的跋 右边是苏长公所书《眉子石砚歌》一卷。卷后题写道:“开府密国公家收藏。文后有一篇跋语,其中引用漳水野翁的话,记得很详细。末尾只写‘樗轩’二字,也没有写出他的姓名。”郑君仲舒因为读者也许不知道这些情况,拿来给我看,使我得以详细考识。按苏公这首歌是为胡訚所作,传藻记述苏公生平年月,他所作诗歌的年月大多可以考知,只有在翰林任职期间的先后难以确定。苏公在元祐元年丙寅十月十二日入翰林任知制诰,元祐四年己巳二月三次上章请求任越州,三月才得到批准,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这首歌的创作时间,龙溪钱氏认为在元祐初年,他一定有所考据。密国公是金朝宗室,名璹,字子璵,是兴陵的孙子、越王的长子;所谓“樗轩”就是他的号。他能作诗文,家中收藏名家书法和名画,丰富程度与秘阁相当。赵侍读、杨礼部、雷御史等诸公都很推重他。漳水野翁是武宁军节度使郦琼的儿子,名权,字子舆,安阳人,所以以漳水自称,也能作诗文。他因为凭借门第资历叙迁做官而仕途不通,朝廷却很看重他的才华,明昌初年以著作郎的身份征召他。这两个人都尊崇苏学,所以特别珍爱苏公的书法。看他们题写鉴赏的话,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然而自从天下分裂以后,洛学在南方,川学在北方,金人仰慕苏学,也像宋人尊奉程学一样,又不只是珍爱苏公的书法罢了。唉!士人的学术习尚不同,国家的风俗也就不同。后世评论者仍然可以从这件事考察他们所崇尚的正邪偏正,不要只把品评停留在书法字画的工巧拙劣上。题写东坡、颖滨遗墨后的跋 右边是苏长公和少公兄弟二人的遗墨。关于长公的事,临川危先生已经题写得很详细了;我只在左边略述少公的大节:少公正直不阿,竭力斥责章惇、蔡京,毫不遗余力。绍圣初年,因为上疏论事,泰陵皇帝恼怒他把汉武帝比作先朝,于是削职为汝州知州。不久,群邪共同诬陷他,又升任袁州知州;尚未到任,便降为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贬谪筠州三年,又迁化州别驾,安置雷州。这封信大概是在他离开筠州时寄出的,所以有“我已经在二月间整治行装,向南走去,等候高谊”的话。然而少公屡次被远方贬逐,每到贬所,总是闭门著书,世间的庆贺、吊唁等礼节一概谢绝,即使亲朋也很少见到他的面,所以又有“新年没有时间驰往祝贺,实在是因为忧患接连不断”的话。如今看少公的书法,不过平平而已;与他相比,那些当时排挤陷害他的人,竭力追摹王羲之、王献之,姿态纵横飘逸,其中未必没有书法家。然而后世君子不珍藏宝贵他们的书法,却独独珍爱少公的遗墨,正说明人心中公正的是非判断仍然凛然存在。唉,真是可敬可畏啊!题写黄鲁直书法后的跋 右边是太史黄公所书李白《秋浦诗》十七首,笔势潇洒,全都超逸脱俗。看黄公自己题写的话,说他写这些诗时,云气日光流转灿烂,把竹子移到西窗下,不久又添上了新翠;有人带着幽静的禽鸟来到,时时逗弄出新的鸣声,清越之声十分可听。可见他的情怀与景物交相融合,蓬勃的生意从笔墨之间迸发出来,直到今天仍仿佛有玉石在飞动。当时黄公正被贬为涪州别驾,按常情说,必定憔悴无聊,所见花鸟也会使人落泪、惊心;黄公却能借这些景物寄托于翰墨游戏之中,没有一丝精神衰败的意思。若不是处境安适、节操平和,顺逆都能保持一致的人,是做不到的。古人称赞黄公,说他能从草木文章中显发上天织机般的文思,从花木竹石的和气中验证人的安乐;即使相隔百世,仍能使人兴致勃勃,这难道是在欺骗我吗?绍圣二年,黄公已经五十二岁,所以这幅字苍劲有力,与他刚任学官、丞秘书时相比,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当时钱穆父不能深知其中妙处,还嫌他的书法拙劣。黄公曾对李致尧说:“写字应当拙多于巧,近来年轻人写字,像新妇梳妆打扮,百般装饰,最终却没有刚烈妇人的气概。”唉,这些话大概是因为他有所感触才说的吧。题写黄山谷《乐府》卷后的跋 右边是一卷行书,是涪翁五十九岁时所写,大概是晚年之笔。涪翁起初跟随周子发学习后世的书法,得到一本《兰亭》名本,才悟到古人用笔的意思。后来被贬黔中,见到藏真的法帖,于是结体飘逸,顿时进入妙品。世人把他学习周子发当作谈资,但涪翁对此深深避讳。可是涪翁写这卷字时,正从鄂渚迁往宜州,在屡次遭受贬谪之后,谁能不在内心郁郁不平呢?涪翁却在笔墨中寄托情怀,书写杂文辞二千余字,寄给他的姻亲李粢。那种得到德性、欢乐、和顺、安宁的意味,仍洋溢在字里行间。他乐天知命到了什么程度,由此可见。观看者如果能从这里有所领悟,那么对于求学问道的益处一定不少。难道只是字画而已吗?
跋黄山谷赠祖元师诗后黔安居士书:自绍圣乙亥谪黔中之后,得藏真自序于石阳林家,落笔顿觉超异。此巻乃召还时所书,居士年已五十七矣,其为妙絶,有不容言者。至若其诗,则为祖元大师而赋,师和义人族,王氏能用五行书,察人休祥,性尤嗜琴,学之二十年弗厌,搆霜钟堂,畜雅琴十余,遇嘉宾至,欣然鼔一再行,或坐此君轩,对竹啸咏。居士尝寄诗题轩中,及闻东还,师自三荣追至泸川饯之,居士嘉其勤,因疉前韵赠焉。夫居士之在中朝,惇卞軰,平日以士大夫自居,反不相容,至于摈斥五溪蛮蜑之乡,而师以一浮屠氏,乃能不逺七百里而送之,则其尊贤尚徳为何如?要不止精于琴学而已也。诗中第五句有「孤臣▯恩已三命」之言,按居士辞免吏部员外郎,状元符庚辰,自戌州起废,五月复宣徳郎,监鄂州盐税,十月改奉议郎,签书寜国军节度判官,十二月发▯道。建中靖国辛巳三月出峡州,始改朝议郎,知舒州。或疑居士之赋是诗在于辛巳之正月九日辛未,当时仅授二阶,不废前两月,遽云三命,殊不知▯道初发之时,已闻有守舒之擢,第未尝被诏命尔,不然其和丹棱杨皓诗,亦未出峡所作,何以有「老作同安守」之句耶?此盖不难知者也。诗序云:并简周彦公,周彦名庠,皇祐进士,梦易之子,师之羣从弟,程遵诲之门人,七嵗能文,后举八行,大司成考定为天下第一,诏旌其门,授潼川府教授,辞殁諡贤节先生。东坡、颖滨及范忠宣公皆称其人,所着有《氷壶集》二十巻,亦一知名之士,谩附及之,非惟见居士择友之精,而师之昆季清标雅望,足以承居士崇奬之重,庶防览之者有所发哉。杨子云之杨文宜从手,今改而从木者,其偶误耶?抑或别是一人耶?跋苏叔党书黄山谷慈氏阁诗后。右涪翁慈氏阁诗,斜川居士苏过叔党书。而翁又自题其后。初,翁作《承天院塔记》,朝廷谓其幸灾谤国,以崇寜二年癸未自鄂谪宜州。十二月十九日发鄂渚,三年甲申二月二十一日过洞庭,经潭衡至永州。三月逰太平寺,登阁而赋是诗。已而寓家于永,独赴贬所,五六月间至宜。四年乙酉九月三十日,而翁竟卒。至若斜川随父文忠公谪海上,则元符三年庚辰五月量移防州,七月又移永州。八月自防启行,十一月至英州。既更赦度岭南还,明年为建中靖国元年辛巳五月至昆陵,七月而文忠公没,遂营葬于汝州之郏城,因家颖昌。窃考斜川发防州日,翁尚在戎州。五月始复官,十二月自戎过江安,明年三月方出峡,则斜川已将至昆陵。及翁谪宜过永赋诗,乃后斜川南还之四年,仅逾一十八月,而翁又没矣。不知何地相传为翁书此,而翁又自题之耶?闻见不广,兼之老病多忘,无以索知其故,可愧也。然濂见斜川书颇多,此纸尤精采焕发,却决为真迹无疑。翁诗自注:“晚与曾公衮同登”,公衮南丰人,名纡,曾鲁公布之子。时编置永川,亦三年矣。
跋褚士文书防仁公勤四箴后昔者,西门先生真公守长沙日,以防仁公勤四事为同僚之劝,其门人莆阳王迈实之,因敷绎其义,作此四箴。西山爱之甚,尝揭于幕府之壁。及复斋陈宓师复为之别书一巻,西山又跋云:「实之之箴,明厉峻切,读者已知竦畏。复斋之字,森严清劲,有如端人正士在前,尤当凛然兴敬。」其语已刻在甲集第二十巻中,盖可考不诬也。自赵魏公孟頫误以为西山之作,而世遂不知有实之。今观武林褚士文所书此箴,翰林诸公题者凡八人,皆袭赵魏公之误,如出一辙。夫西山之文,家传而人诵之,读者乃察之弗精若是,殆将留神于其性理之大者,而于细防或在所可畧欤?虽然,晦庵朱文公之传四书,以程夫子伯仲其道之同,因不复识别,通称之为程子。夫兄弟既可为一人,有若师弟子之间,其学相传未必不同。然则实之之箴,谓之西山之所作,亦可也。计褚公之意,必当出乎此耳。其岂有不知实之者耶?濂也,鄙夫,徒欲噡噡摇其喙,不防于大惑矣。实之号臞轩,读书五行俱下,终身不忘。为文未尝秘草,登嘉定十年进士第,官至右侍郎。观其为正字日,因轮对遂及故相史卫王擅权事,理宗谕止之,实之抗声曰:「陛下一则曰卫王,二则曰卫王,何容保之至耶?」上怒不答,径转御屏曰:「此狂生也。」其正色直言,无所回挠,类如此。所论巴陵一疏,尤人之所难言。读其文者,思欲知其人,复并及焉。
译题写黄山谷赠祖元师诗后的跋 黔安居士题写道:自从绍圣乙亥年被贬到黔中以后,我在石阳林家得到藏真的自序,一落笔便顿时觉得超逸奇异。这一卷是被召回时所写,居士当时已经五十七岁;其中的精妙绝伦之处,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至于其中的诗,是为祖元大师所作。祖元大师是和义人,属于王氏,能够运用五行书来观察人的吉凶祸福;他性情尤其喜欢琴,学习琴艺二十年而不厌倦,建造了霜钟堂,收藏雅琴十多张。遇到嘉宾来访,便欣然弹奏一两曲;有时坐在君轩,对着竹子长啸吟咏。居士曾寄诗题在轩中,后来听说要向东归去,祖元大师从三荣追到泸川为他饯行,居士赞赏他的辛勤,于是重叠前诗韵脚赠诗给他。居士在朝廷时,惇、卞一类人平日自居为士大夫,反而容不下他,直到把他排斥到五溪蛮蜑之乡;而祖元大师只是一名僧人,却能不嫌七百里路远为他送行。这种尊贤尚德的情怀达到什么程度,由此可见,实在不只是精通琴学而已。诗中第五句有“孤臣蒙恩已三命”的话。考察居士辞免吏部员外郎的奏状,元符庚辰年,他从戌州起复,五月又授宣德郎,监鄂州盐税;十月改授奉议郎,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十二月出发前往[缺字]道。建中靖国辛巳年三月离开峡州,才改授朝议郎,知舒州。有人怀疑居士作这首诗是在辛巳正月九日辛未,当时只授了两个官阶,距离出发还不到两个月,怎么突然说“三命”呢?却不知道他刚从[缺字]道出发时,已经听说有升任舒州知州的擢升,只是还没有正式接到诏命罢了;否则,他和丹棱杨皓唱和的诗,也是在出峡州以前所作,为什么会有“老作同安守”的句子呢?这件事其实不难知道。诗序说“并简周彦公”。周彦名庠,是皇祐年间进士,周梦易的儿子,祖元大师的同族弟弟,程遵诲的门人;七岁就能作文,后来参加八行举,大司成考定为天下第一,皇帝下诏表彰其门,授潼川府教授;辞世后谥为贤节先生。苏东坡、苏颖滨以及范忠宣公都称许此人。他的著作有《冰壶集》二十卷,也是当时知名的人物,这里姑且附带提及,不仅可以看出居士选择朋友的精当,也可见祖元大师兄弟清高的品格和雅正的声望,足以承受居士的推重和奖誉,希望后来读到这些文字的人能够有所感发。杨子云的“杨”字应当从手旁,现在却改作木旁,这是偶然的错误吗?还是另有其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题写苏叔党书黄山谷《慈氏阁诗》后的跋。右边是涪翁的《慈氏阁诗》,由斜川居士苏过叔党所书,涪翁又亲自在后面题字。当初,涪翁作《承天院塔记》,朝廷说他幸灾乐祸、诽谤国家,于崇宁二年癸未从鄂州贬往宜州。十二月十九日离开鄂渚,崇宁三年甲申二月二十一日经过洞庭湖,途经潭州、衡州到永州。三月游太平寺,登阁而作这首诗。不久把家属安置在永州,自己独自前往贬所,五六月间到达宜州。崇宁四年乙酉九月三十日,涪翁终于去世。至于斜川随父亲文忠公被贬到海上,则是元符三年庚辰五月量移廉州,七月又移永州。八月从廉州启程,十一月到英州。遇到赦令后翻越岭南返回,第二年建中靖国元年辛巳五月到毗陵,七月文忠公去世,于是营葬在汝州郏城,便定居颖昌。我私下考察,斜川从廉州出发时,涪翁还在戎州;五月才恢复官职,十二月从戎州经过江安,第二年三月才出峡州,那时斜川已经快到毗陵了。等到涪翁被贬到宜州、经过永州并写下这首诗时,距离斜川南归已经四年多,只过了十八个月,涪翁又去世了。不知这件事究竟是在哪里流传为涪翁所书,而涪翁又亲自题写在后面呢?我见闻不广,加上年老多病、记性很差,无法考索其中的缘故,实在惭愧。然而我见过斜川的书法很多,这张纸尤其精美焕发,确定无疑是真迹。涪翁的诗下注说:“晚上与曾公衮一同登临。”公衮是南丰人,名纡,是曾鲁公曾布的儿子。当时被编管在永川,也已经三年了。题写褚士文书《防仁公勤四箴》后的跋 从前,西门先生真公任长沙太守时,把防仁公勤的四件事作为对同僚的劝勉;他的门人莆阳王迈实之于是推演其中的意义,写成这四篇箴言。西山非常喜爱它,曾经把它悬挂在幕府的墙壁上。后来复斋陈宓师复又为它另写一卷,西山再次题跋说:“实之的箴言,明白严厉而切实,读者已经会感到警醒敬畏;复斋的字,森严清劲,仿佛端正之士、正直之人在面前,更应当凛然生敬。”这段话已经刻在甲集第二十卷中,足以考证而不是妄说。自从赵魏公赵孟頫误以为这是西山所作,世人便不知道有实之。如今看武林褚士文所书的这篇箴言,翰林诸公题字的共有八人,竟都沿袭赵魏公的错误,完全一样。西山的文章家家传诵,读者竟然如此不能精察,大概是把注意力放在性理学的大道理上,而对细小的考辨有所忽略吧?不过,晦庵朱文公传授四书时,因为程夫子兄弟二人的道理相同,所以不再加以区别,通称为“程子”。兄弟既然可以看作一人,师徒之间的学问相传,也未必不同。那么,把实之的箴言说成西山所作,也未尝不可。想来褚公的意思一定就是出于这一点吧。难道他会不知道实之吗?我这个濂,不过是个鄙陋的人,只想喋喋不休地摇动嘴巴,恐怕反而陷入大大的迷惑了。实之号臞轩,读书能够一目五行,终身不忘。写文章从来不打草稿,嘉定十年考中进士,官至右侍郎。看他任正字时,因为轮对而谈到故相史卫王擅权的事,理宗皇帝让他停止,他却高声说:“陛下第一次说卫王,第二次又说卫王,为什么要这样容护他呢?”皇帝发怒而不回答,径直转身对着御屏说:“这是个狂生。”他神色严肃、直言不讳,从不屈服退让,大多如此。他所论巴陵的一篇奏疏,更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读到他的文章,想要了解其为人,所以一并记在这里。
跋子昻书度人经后昔唐人好写道释家书,以其书流俗之所恭事,字画或托之以传。今赵文敏公则不然,盖因其嫔魏国夫人管道升仲姬之薨,书《度人上品经》以资冥福耳。然道家诸书,多宼谦之、吴筠、杜光庭、王钦若之徒所撰,文多鄙俚,独《度人经》号为雅驯,《唐艺文志》颇着其目。公岂以其真可以度人耶?公自承防翰林,以延祐乙未五月谒告南归,舟次临清镇,而夫人薨。明年庚申,公为书是经,年已六十七。越二年,当至治壬戌六月辛巳,而公亦薨矣。观其天机逸发,出入右军、大令间,实为晚年妙笔。区区小夫,唯见公蚤嵗书槩以挿花美人为病,使其覩此,必将吐舌而走矣。
跋赵子昻书老子巻后赵魏公书此巻,年始四十,故笔力极妙极精,有未易形容者。时自集贤出,佐济南,已阅十八月矣。其谓士▯学士,即李章肃公倜,自号负峤居士,性最爱道家言,故求公写老子而藏之尔。
跋子昻书浮山逺公传赵魏公之书凡三变,初临思陵,中学钟繇及羲、献诸家,晚乃学李北海。此巻视北海最为逼真,诚絶代之寳也。
跋子昻真迹后右苏子瞻寄吴徳仁兼简陈季常诗一首,赵魏公子昻所书。公时年六十又四,其从集贤学士进拜翰林学士承防,亦仅十有四月耳。公自是更不迁官,又五年而公薨矣。公书之传世者,真赝相半,非有识未易辨。盖真者猝难入目,笔意流动而神藏不露,愈玩愈觉其妍。赝则其气索然,不待终览而厌之矣。此帖实公晚年妙笔,老气翩翩,逼人黄口小儿,日百临摹,虽近终不近也。公自题为「月江学士书」,月江乃昭文馆大学士张克明云。
跋赵祭酒篆书后友竹先生刘君讳筹,番阳人也。攻九流诸家言,能得其肯綮之会。尝作《通一毕万圗》以贯其防间。又谓学之所急,莫过为善;而为善尤在于及物。乃佐其先府君,甓道架梁,方六七十里。间人无行病,复能振贫窭者以布帛,注疾病疕疡者以善医。而宅兆之不良者,必择风气灵淑之地,令改其藏,故乡之人无分戚疎,称为善士。如一辞,国子祭酒赵公期颐为制「一乡善士」四大篆,以旌先生之行。时先师黄文献公晋卿方召还禁林,先生之子爆遂请文以识其事。黄公欣然书以遗之。爆持之南归,秘藏甚谨,不翅虹壁之贵。近嵗以来,番阳屡经兵燹,六丁挟雷电取之以去,独四大篆▯存。爆将琢石勒于墓隧之间,闻濂受业黄公之门,求补其亡,并镵诸碑阴。濂谢不敢僣,而爆屡使强言之。昔者孟氏之论善士,训诂家以「善」盖一乡为説。今人无疏戚,咸以是名先生,则其善诚足盖一乡矣。非贤者而能之乎?窃恠世人豪夺巧攘者众,不扼其吭而盐其髓,有弗餍也。其肯如先生利而振之乎?欧阳子云:「为善者能有后,托于文字者可传于无穷。」黄公之文能亡,赵公之四言足以尽昭先生及物之美,埀之永久,盖无可疑。况爆留情书传,研磨字学,已有成而思绍述先徳,尤拳拳夙夜靡忘,岂非所谓有后者乎?善之所及逺矣。爆之孙子尚其引而弗替也哉?
跋耶律文正王送刘阳门诗后右送刘阳门诗一章,中书耶律文正王楚材之所作也。王生于金明昌元年庚戌,贞祐三年丁亥始归国朝。今诗后写云庚子之冬,则王年已五十一嵗。其事太祖、太宗两朝亦一十有五年矣。然不书曰某年,而直题以庚子者,盖是时政尚简,实未有所谓纪元之事也。距庚子不过二年而薨矣,此盖其晚年所作。字画尤劲徤,如铸銕所成,刚毅之气至老不衰。于此亦可想见。阳门诸孙师稷来为浦江主簿,以此巻求题,因以为疏其嵗月如此。若王之大节,天下之人皆能诵言之,兹不复云。
跋黄文献公送郑检讨序自古师弟子间不翅亲父子,然传所谓父生之,师教之,其义诚一也。故孔子之称顔子,则曰:“视吾犹父。”是顔子以父事孔子矣。父子之道,天性也。父没而手泽存焉,子或见之,则泣下霑襟。父师一也,孰谓为弟子者有不然者乎?予友太常博士郑君仲舒,黄文献公之髙第也。公悬车家食之时,仲舒以外艰服除,复入经筵为检讨官。濒行,公造序槀一通,亲加窜改,持至浦阳江上,与仲舒言别,且致饩焉。仲舒既属缮书者入巻,乃收序稾秘蔵惟谨。及公薨,装裭成轴,每出展玩曰:“公吾父师也。公不可见矣,见公之手泽如见公焉。”言讫辄怅然遐思。呜呼,仲舒之不忘公,其尽师弟子之义者哉?仲舒义门八世孙,家教薫洽,在家为佳子弟,出仕为名师儒。与仲舒防者,见其温恭可近,辄自诧春风和气之袭人。临川太朴危公称“南冠而北仕者”,以徳行言之,当推仲舒为第一流。观仲舒不忘其师如是,余则从可知矣。太朴之言,其真足征哉?予亦洒扫公门,与仲舒为同志,因相与一言之。
译题写子昂书《度人经》后的跋 从前唐人喜欢抄写道教、佛教的书,因为这些书是世俗所敬奉的,便把自己的书法寄托在其中流传。如今赵文敏公却不是这样,大概是因为他的妻子魏国夫人管道升仲姬去世,所以抄写《度人上品经》来为她祈求冥福。可是道教诸书,多是寇谦之、吴筠、杜光庭、王钦若之流所撰,文字多鄙俗浅陋,只有《度人经》号称雅正驯顺,《唐艺文志》也颇为著录。赵公难道是认为它确实能够度脱众人吗?赵公自翰林承旨任上,于延祐乙未五月请假南归,船行到临清镇时,夫人去世。第二年庚申,赵公抄写这部经书,年已六十七岁。又过两年,到至治壬戌六月辛巳,赵公也去世了。观看他的书法,天机自然流露,出入于王羲之、王献之之间,实在是晚年精妙的作品。那些浅陋小人只见赵公早年的书法格调,把它当作插花美人的柔媚,如果让他们看到这幅字,一定会惊得吐舌逃走。题写子昂书《老子》卷后的跋 赵魏公书写这卷《老子》时才四十岁,所以笔力极其精妙精纯,有难以轻易描绘的地方。当时他刚从集贤院出来,任济南的辅佐官,已经过了一年半。他所说的士弘学士,就是李章肃公李倜,自号负峤居士,性情最喜爱道家著作,所以请求赵公书写《老子》收藏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月〕 题写子昂书《浮山远公传》后的跋 赵魏公的书法一共经历三次变化:早年临摹思陵的书法,中年学习钟繇以及王羲之、王献之诸家,晚年才学习李北海。这一卷与李北海的书法最为接近,实在是绝代珍宝。题写子昂真迹后的跋 右边是一首苏子瞻寄给吴德仁并简问陈季常的诗,由赵魏公赵子昂所书。赵公当时六十四岁,从集贤学士晋升为翰林学士承旨,也才十四个月而已。此后赵公再没有升迁官职,五年后便去世了。赵公流传于世的书法,真迹和赝品各半;若不是有鉴识的人,很难辨认。因为真迹乍看不容易吸引目光,笔意流动而神韵深藏不露,越看越觉得妍美;赝品则气韵索然,不等看完便使人厌倦。这幅字确实是赵公晚年的妙笔,老成的气韵翩然逼人;即使让黄口小儿每天临摹百遍,表面接近了,终究也不会真正接近。赵公自己题作“月江学士书”;月江就是昭文馆大学士张克明。题写赵祭酒篆书后的跋 友竹先生刘君名筹,是番阳人。他研究九流诸家的学说,能够掌握其中的关键和精髓。曾经作《通一毕万图》,用来贯通各种学说的分际。他又说,学习最要紧的事,没有超过行善;而行善尤其在于使万物和他人得到益处。于是他辅佐自己的父亲,修筑道路、架设桥梁,绵延方圆六七十里。乡间有人无故患病,他便救济贫困者,用布帛赈助;有人患疾病、疮疡,他便用良好的医术为其治疗。对于墓地位置不佳的人,他一定选择风水清灵美善的地方,让他们改葬。因此乡里的人无论亲疏,都称他为善士。众口一词,国子祭酒赵公期颐为他篆写了“一乡善士”四个大字,以表彰先生的行为。当时先师黄文献公黄晋卿正被召回翰林院,先生的儿子刘爆于是请他写文章记述此事。黄公欣然书写后送给他。刘爆携带它南归,秘密而谨慎地收藏,珍贵得不亚于虹璧。近年来,番阳屡经兵火,六丁神将携着雷电把它取走,只有四个大篆字残存。刘爆准备把它刻在墓道中,听说我曾在黄公门下受业,便请求我补写失亡的文字,并刻在碑阴。我谢绝说不敢僭越,但刘爆多次强求我一定写。过去孟子谈论善士,训诂家把“善”解释为足以覆盖一乡。如今乡人无论亲疏,都用这个称号称呼先生,那么他的善行确实足以覆盖一乡了。不是贤者,哪里能够做到呢?我私下感到奇怪,世上那些强行夺取、巧取豪夺的人很多,如果不扼住他们的喉咙、吸尽他们的骨髓,他们就没有满足的时候;他们怎么肯像先生这样把利益让给别人并救济别人呢?欧阳子说:“行善的人能够有后代,寄托在文字上的事迹可以流传无穷。”即使黄公的文章已经亡佚,赵公的四个篆字也足以完全昭示先生使人受益的美德,流传永久,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何况刘爆留心于书法流传,研习书法,已经有所成就,又想着继承和阐扬先人的美德,早晚诚恳勤勉、从不忘怀,难道不就是所谓有后代吗?善行所能达到的地方已经很远了。刘爆的子孙后代还应当继承这件事而不要使它中断啊!题写耶律文正王送刘阳门诗后的跋 右边这首送刘阳门的诗,是中书耶律文正王耶律楚材所作。耶律王生于金明昌元年庚戌,贞祐三年丁亥才归附国朝。如今诗后题写的是庚子年冬天,此时耶律王已经五十一岁。他侍奉太祖、太宗两朝,也已经十五年了。然而题记没有写某年,而直接题作庚子,大概是当时政务尚且简略,实际上还没有所谓年号纪年的制度。距离庚子年不过两年,他就去世了,这大概是他晚年的作品。书法尤其刚劲强健,仿佛铸铁制成,刚毅的气势直到晚年也没有衰减,从这里也可以想见他的为人。阳门的几个孙辈师稷来任浦江主簿,拿这卷书请求我题写,于是我据此叙述它的年月。至于耶律王的大节,天下人都能背诵传说,这里不再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题写黄文献公送郑检讨序后的跋 自古以来,老师和弟子的关系不亚于亲生父子;然而传记所说“父亲生育他,老师教导他”,其中的道理确实相同。所以孔子称赞颜回时说:“看待我如同看待父亲。”这是说颜回把孔子当作父亲来侍奉。父子之间的感情,是天性;父亲去世而手泽仍在,儿子有时看见它,就会泪流满面、沾湿衣襟。父亲和老师的道理相同,谁说弟子不会这样呢?我的朋友太常博士郑君仲舒,是黄文献公的高足。黄公告老居家、享受闲居生活时,仲舒服完母丧,又回到经筵任检讨官。临行前,黄公写成一篇序稿,亲自加以删改,带到浦阳江边,与仲舒话别,并且送给他慰劳的礼物。仲舒让抄写的人把序稿收入卷中后,便把原稿珍藏起来,十分谨慎。黄公去世后,他把原稿装裱成轴,每次拿出来展开观赏,都说:“黄公是我的父亲和老师。如今不能再见到黄公了,看见黄公的手泽,就像看见黄公一样。”说完总是惆怅地遥想。唉,仲舒不忘黄公,算是尽到了师生之间的道义吧?仲舒是义门郑氏第八世孙,家教熏陶深厚,在家是优秀子弟,出仕是著名的师儒。与仲舒交往的人,看见他温和恭敬、容易亲近,往往自称惊讶于春风和气扑面而来。临川太朴危公称他为“南冠而北仕者”;若论德行,应当推仲舒为第一流。看仲舒像这样不忘记他的老师,那么其他方面也可以由此推知。太朴的话,确实足以作为证明吗?我也曾在黄公门下洒扫侍奉,和仲舒志同道合,所以共同说上这些话。
跋栁先生上京纪行诗后濂以元统甲戌伏谒先生于浦江私第,出示《上京纪行诗巻》,乃永嘉薛君宗海所书。时先生自江西儒台解印家居,上距分教滦阳赋诗之年,实延祐之庚申,已厯十五春秋。洪武丁巳之正月,濂方谢事归田,幸获重观于萝山书舎。相去元统甲戌,复四十有四年。于是先生墓上之草,亦三十六新矣。呜呼!六十年间,人事变迁,乃弗齐若是,不亦悲夫!先生之孙叔雍,以濂尝受业先生之门,请题识其末。三复之余,慨然为之兴懐。先生之诗与薛君之字,人咸知贵之,有不待区区之賛也。
跋张孟兼文稾序后濂之友御史中丞刘基伯温,负气甚豪,恒不可一世,士常以屈强书生自命。一日侍上于谨身殿,偶以文学之臣为问,伯温对曰:“当今文章第一,舆论所属,实在翰林学士臣濂,华夷无间言者;次即臣基,不敢他有所让;又次即太常丞臣孟兼。”孟兼才甚俊而竒气▯然。既退,往往以此语诸人,自以为确论。呜呼,伯温过矣!濂以无根葩泽之文,何敢先伯温?今伯温之言若此,其果可信耶?否耶?纵使伯温非谬为推让者,才之优劣,濂岂不自知耶?伯温诚过矣!唯言孟兼才之与气,则名称其实尔。今观所造孟兼文稾,序嘉其语粹而辞达,他日必耀前而光后,其惓惓犹前意也。伯温作土中人将二载,俯仰今古,不能不慨然兴懐。孟兼请濂题识序后,因书伯温昔日之言,以表吾愧。操觚之时,泪落纸上。洪武十年三月二十五日
跋胡方栁黄四公遗墨后右乡先生手帖四纸,前二帖则修道先生胡公汲、仲岩南先生方公韶卿,与梅溪传君者也;后二帖则栁文肃公道传、黄文献公晋卿,与初斋王君者也。岩南有异才,常防杭都,尽交天下知名士。将作监丞方洪竒其文,以族子任试国子监,举上礼部不中第。防天下多故,三以策告丞相陈宜中,不听。后以特恩授容州文学,未上而宋箓已讫。终身思宋,一饭不能忘,每语及之,辄涕泗交颐。世称为节义之士。胡公实岩南至交,而栁、黄二公皆其门人。是三君子者,其学行已载元史,人咸得闻之。唯岩南不出仕,世之知者或寡,故濂特加详焉。梅溪讳光龙,字子才,时为嘉兴路教授,仕至福州▯官主簿以终。初斋讳良玉,懐璞其字,衢州常山县教谕,今翰林待制袆之父也。初斋乃梅溪之甥,金华俞恂又初斋之外孙。其简牍流传,盖有所自云。恂来学经于濂,以濂常及洒扫栁、黄二公之门,装裭成巻,俾题其后,义不敢辞。
跋郑仲徳诗后浦阳郑君仲徳,生之嵗与余同,其名与余同。少而从学于吴贞文公,又与余同。长而多髯,又与余同。不善饮酒,又同余。中嵗自金华徙居青萝山中,又与之同里。故余二人交最洽也。去年冬,余朝京师,仲徳欣然与余同舟,防三吴山水间,起居饮食无有不同者。仲徳既至,喜斯防之美,发为歌诗以写所遇,而余则入侍两宫,晨趋而夕还,留数月,无一日之暇,卒不能继仲徳之作,心窃自叹。兹防也,幸与仲徳同,而景物之佳者皆为仲徳所揽结,余不获效焉,何其异耶?及乎东归,仲徳累以为言,余耄昏好睡,竟不能成诗以与仲徳相驰骤。既而笑曰:「物之同者,一则同,二则异矣。余与仲徳方相与如一人,仲徳之言犹余之言也,何必出余之口而后为同耶?仲徳之诗美矣,而余效而似焉,尚未免为异。茍不之似,非自取异耶?多言以求异,曷若忘言而归于大同之域也耶?」仲徳知道者也,必以余言为然。
跋遯山翁行状后何氏为吾婺甲族,簮绂相继。至文定公,出上继考亭遗绪,以性命之学衣被后人,其名益盛矣。遯山翁凤,字天仪,公之羣从子,言论风范,亦可以冠冕风俗,五尺之童至今皆能言之。盖有其实者,虽无文而自彰;实或不足而假空言以张之,未必能着。此无他,其理固应尔也。濂在禁林,翁之诸孙穆持行状求题,聊相与一论之。或谓翁之行必待文而始传者,抑过矣。穆循循雅饬,无愧于文献家子孙云。
译题写柳先生《上京纪行诗》后的跋 我在元统甲戌年伏地拜见先生于浦江私第,先生出示《上京纪行诗卷》,原来是永嘉薛君宗海所书。当时先生刚从江西儒学提举任上解印归家,距离他在滦阳分教时作诗的那一年,即延祐庚申年,已经过去十五个春秋。洪武丁巳年正月,我刚辞去官职归田,有幸在萝山书舍再次看到它。距离元统甲戌年,又过去了四十四年。此时先生墓上的草,也已经新长了三十六次。唉!六十年之间,人事变迁竟然如此不齐,岂不是可悲吗?先生的孙子叔雍,因为我曾在先生门下受业,请我在卷末题记。反复读了几遍之后,我感慨万端,便为此抒发感怀。先生的诗和薛君的书法,人人都知道珍贵,不需要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再加以赞美。题写张孟兼文稿序后的跋 我的朋友御史中丞刘基伯温,气概豪迈,常常自视极高,士人也常以倔强书生自命。有一天,他在谨身殿侍奉皇上,皇帝偶然问及文章学问之臣,伯温回答说:“当今文章第一、舆论都归向他的,确实是翰林学士臣宋濂,华夏和夷狄都没有异议;其次就是臣刘基,我不敢把这个名次让给别人;再次就是太常丞臣张孟兼。”孟兼才华十分俊秀奇异之气昂然。退朝以后,伯温常常把这番话告诉别人,自认为是确论。唉,伯温说得过分了!我宋濂凭借没有根基、没有光泽的文章,哪里敢排在伯温之前?如今伯温这样说,果然可信吗?还是不可信吗?即使伯温不是故意错误地推让,才能的高下,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伯温实在过分了!只有他说孟兼有才华、有气概,这句话的名声与实际相符。如今看孟兼所写的文稿,我在序中赞美他的语言精粹、文辞通达,日后一定能够光耀前人、启迪后世,这种殷切之意仍然同于从前。伯温成为地下之人已经将近两年,俯仰今古,不能不慨然兴怀。孟兼请我在序后题记,于是写下伯温从前的话,以表示我的惭愧。提笔书写时,眼泪落在纸上。洪武十年三月二十五日。题写胡、方、柳、黄四公遗墨后的跋 右边是乡里先贤的四幅手帖。前两帖是修道先生胡公胡汲、岩南先生方公方韶卿写给梅溪传君的;后两帖是柳文肃公柳道传、黄文献公黄晋卿写给初斋王君的。岩南有非凡的才华,曾经主管杭州府,与天下知名人士全都交往。将作监丞方洪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便以族子的身份让他参加国子监考试,他被荐送到礼部却没有考中。天下多难时,他三次把治国方略告诉丞相陈宜中,陈宜中没有采纳。后来凭借特别恩典授任容州文学,尚未赴任,宋朝国运已经终结。他终身思念宋朝,连吃一顿饭也不能忘记;每当谈到宋朝,便泪流满面。世人称他为有节义的人。胡公是岩南最亲密的朋友,而柳、黄二公都是他的门人。这三位君子的学问品行,已经载入《元史》,人人都能听闻。只有岩南没有出仕,世上了解他的人也许较少,所以我特意详细叙述。梅溪名光龙,字子才,当时任嘉兴路教授,仕至福州候官主簿而终。初斋名良玉,字怀璞,是衢州常山县教谕,也是今天翰林待制袆的父亲。初斋是梅溪的外甥,金华俞恂又是初斋的外孙。这些书信能够流传下来,大概是有缘由的。俞恂到我这里学习经学,因为我常常说起曾在柳公、黄公门下洒扫受业,便把这些手帖装裱成卷,请我在后面题写;按情义我不敢推辞。题写郑仲德诗后的跋 浦阳郑仲德,出生年份与我相同,名字也与我相同。他年少时跟随吴贞文公学习,也与我相同;长大后长着许多胡须,又与我相同;不善饮酒,也和我一样。中年时,他从金华迁居青萝山中,又与我同乡。因此我二人的交情最为融洽。去年冬天,我赴京朝见,仲德欣然与我同舟,泛游三吴山水之间,起居饮食没有一样不同。仲德到达后,喜爱这次游览的美景,便写成诗歌来抒发所遇;而我则入宫侍奉两宫,早晨趋朝,晚上回来,留了几个月,没有一天有空闲,最终不能续作仲德的诗,心中暗自叹息。这次游览,幸而与仲德同行,而美好的景物又都被仲德搜罗写尽,我却没有机会效力,为什么这样不同呢?等到东归以后,仲德多次以此相告,我年老昏昧又贪睡,竟不能作诗与仲德竞相追逐。后来我笑着说:事物相同,一次相同,两次就不同了。我和仲德正相处得如同一人,仲德的话就是我的话,何必一定要从我口中说出才算相同呢?仲德的诗很美,我仿作而且相似,尚且不免成为不同;如果不相似,岂不是自己招致不同吗?多说话来求取不同,哪里比得上忘掉言语,归于大同的境界呢?仲德是懂得道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题写在《遯山翁行状》后 何氏是我们婺州的第一等大族,世代相继做官。到了文定公,出身上承朱熹的遗绪,以性命之学教化后人,名声更加显盛。遯山翁何凤,字天仪,是文定公的同族侄孙;他的言论风范,也足以冠绝风俗,直到今天,五尺高的儿童都能说出他的事迹。大概有真实功业的人,即使没有文章称述,也自然会彰显;实际不足而借空话来夸张,未必能够显著。这没有别的原因,本来道理就应当如此。我宋濂在禁林任职时,翁的孙子何穆拿着行状来请求题跋,姑且与他共同论说一番。有人说翁的德行必须等待文章才开始流传,这恐怕是过分了。何穆循循有礼而又端正谨饬,无愧于文献世家子孙的称谓。
跋西台御史萧翼赚兰亭圗后予幼时闻文皇遣萧翼赚兰亭叙于辨才事,颇疑之,以为文皇天纵人豪,未必为是琐屑也。及览刘餗传记,云兰亭叙因梁乱流落人间,陈天嘉中为僧智永所得,至太建中献之宣帝。隋平陈,又献之晋王广,即炀帝也。帝不之寳,僧智果从帝借榻,及登极竟不从果索。果死,弟子辨才获焉。文皇为秦王日,见榻本惊喜,乃贵价市羲之书兰亭叙,终不至。及知在辨才处,使欧阳询求得之,以武徳二年入秦王府。由此而观,辨才之师乃智果,非智永;求兰亭叙者乃欧阳询,非萧翼也。汝阴王铚性之采餗所载,谓餗父子世为史官,是正文字,尤精其言,当不妄,遂诋萧翼之事鄙妄狭陋,仅同儿戯。且云秦邸不能遣台臣,文皇始定天下,威震万国,尫残老僧亦何敢靳一纸书?其意正相合。予疑于是顿释。或者犹云辨才所居云门寺,有翼留题二诗,秦▯黄三公皆信而不疑,此固不足取以为据。至若阎立本防辨才萧翼圗,则出于何延之等传防,谓为立本当时之所亲见,尤非也。今阅此巻,遂执笔详识。如此年耄神昏,未必能中乎理,又俟博雅君子定之。
跋王献之保母帖右王献之保母帖,説者谓胜于定武兰亭初刻。盖此帖乃献之亲书于甎,而又晋工刻之。若兰亭则冯承素等钩摹,而又唐工镌之,所以精神气韵夐然不侔也。或者不知,犹妄有所疑。姜尧章乃作辨评一篇,设为问答,援据甚详。博雅君子宜取而览之,正不必求题识之多也。
跋葛庆龙九日诗江乗沈▯督道士持草书九日登髙古诗一巻谒余诗后不着氏名但题越台洞主四字道士怅然曰吾爱此巻甚见当世巨儒多叩之鲜有知者闻公素称该洽愿有以识焉予恶足以语此颇记谢先生言越台洞主名庆龙姓葛氏庐山人久居越中能为诗诗务出不经人道语甚者钩棘不可句每客诸公贵人诸公贵人燕飨方乐或为具纸无问生熟连幅十余庆龙睥睨其间酒酬落笔防防不自止皆鹏褰海怒歘起无际然为人简躁喜面道人过壹有所忤即发泄无留隐非知其磊落无他膓多疏之惟嗜闻音乐又不甚解居一室杂悬药玉磬铃醉后自扬扇撼之闭目坐听殷殷有声至睡熟扇堕乃罢晚尤落魂依王主簿居初越台有石洞樵猎过者必祝以为有神庆龙悦之刻已像洞前自称为飞笔仙人越台洞主死之日遗言王主簿我死当葬我葬我必于是洞且用仪卫鼔吹为导使樵猎祝我如祝山神庆龙初为浮屠中更衣道士服晚又入儒人莫测其意出语颇涉▯恠恍惚不可辨君子谓其为诗之仙鬼云今观此巻所作虽杂于幽澁而其竒气横发直欲骑日月薄太清视争工于组织纫缀间者不翅猿鹤之于虫沙有如庆龙何可少也何可少也余故备道谢语书而归之使知庆龙非蹮蹮媚学軰可及则其不为庆龙者又可得耶
跋傅氏戸劵后右戸劵二番,姑苏傅君着所藏,装裭成巻,请予题其后。予颇记,元太宗以嵗甲午正月灭金,越十有九年壬子,而北籍方定。世祖以至元丙子正月平宋,越十有五年庚寅,而南籍方定。开基创业之君,其甚不易也,盖如此。是劵之存,犹可见元初政令之槩,不特着之能保守先世遗物而已也。着字则明,与弟范皆举进士,着选常熟校官,范为巩昌防寜令云。
译题写《西台御史萧翼赚兰亭图》后 我年幼时听说唐文皇派萧翼从辨才那里骗取《兰亭序》,颇为怀疑,认为文皇天资卓绝、是人中豪杰,未必会做这种琐屑之事。后来看到刘餗的传记,说《兰亭序》因梁朝战乱流落民间,陈天嘉年间被僧人智永得到,到太建年间献给宣帝。隋朝平定陈国后,又献给晋王杨广,也就是隋炀帝。炀帝不把它当作珍宝,僧人智果从炀帝那里借来临摹本,炀帝登基后竟没有向智果索取。智果死后,弟子辨才得到它。唐文皇还是秦王时,看到临摹本,惊喜不已,于是高价购买王羲之书写的《兰亭序》,始终没有得到。后来得知真迹在辨才那里,便派欧阳询求取,于武德二年进入秦王府。由此看来,辨才的老师是智果而不是智永;求取《兰亭序》的是欧阳询而不是萧翼。汝阴王铚,字性之,采录刘餗所载,说刘餗父子世代担任史官,校正文字尤其精审,他们的话应当不会妄说,于是斥责萧翼之事鄙陋荒唐,简直如同儿童游戏。他又说,秦王府不能派御史台官员;文皇刚刚平定天下,威震万国,一个衰弱残老的僧人又怎么敢吝惜一纸书法?这与事情的道理正相符合。我的疑惑于是顿时消解了。有人还说,辨才居住的云门寺有萧翼留下题写的两首诗,秦彦、黄某三位公卿都相信而不怀疑;但这本来不足以作为证据。至于阎立本所画的《辨才萧翼图》,则出自何延之等人的传闻,说是立本当时亲眼所见,更是不对。如今看到这卷画,便拿起笔详细记下这些看法。像我这样年老神昏,未必能说中道理,还要等待博雅君子来裁定。题写王献之《保母帖》右边是王献之《保母帖》,有人说它胜过定武本《兰亭》初刻。大概此帖是王献之亲自写在砖上的,又由晋代工匠刻成;《兰亭》则是冯承素等人钩摹,又由唐代工匠镌刻,所以精神气韵相差很远,不能相比。有人不明白这一点,还妄加怀疑。姜尧章于是作了一篇辨析评论,设为问答,援引考据十分详尽。博雅君子应当取来阅读,实在不必只求题跋鉴识很多。题写葛庆龙《九日诗》江乘沈玄督道士拿着一卷草书《九日登高古诗》来拜访我,诗后没有署姓名,只题着“越台洞主”四字。道士惆怅地说:我非常喜爱这卷书,曾拿给当世许多大儒看,能看懂的人却很少。听说您一向博学通达,希望您能为它作些鉴识。我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但我还记得谢先生的话:越台洞主名叫庆龙,姓葛,是庐山人,长期居住在越地,能作诗;他的诗务求写出不合常人道路的语句,有时艰涩到无法断句。每当到诸公贵人那里,诸公贵人正在宴饮兴浓之时,有时给他准备纸张,不问他是否熟悉,接连给十多幅。庆龙斜眼看着这些人,酒意上来便挥笔疾书,笔势滔滔不能自止,都是如大鹏振翅、海涛怒涌般突然兴起、无边无际的气势。然而他为人简慢急躁,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失,一有触犯就发泄出来,毫不隐瞒;不了解他磊落而没有其他心机的人,大多因此疏远他。他只喜欢听音乐,且并不十分懂得;居住的房间里杂乱悬挂着药物、玉磬和铃铎,醉后便自己摇扇震动它们,闭眼坐着听那殷殷声响,直到睡熟扇子掉落才停止。晚年尤其失意,依附王主簿居住。当初越台有石洞,砍柴打猎的人经过,必定祈祷祝告,认为其中有神。庆龙喜欢这种说法,便在洞前刻了自己的像,自称“飞笔仙人越台洞主”。他临死那天遗言给王主簿说:我死后应当葬在这里,葬我一定要葬在这个洞旁,并且用仪仗鼓吹送葬,使砍柴打猎的人像祭祀山神一样祭祀我。庆龙起初做佛教徒,后来改穿道士服,晚年又进入儒者行列,人们不能测知他的心意。他说话颇涉玄怪,恍惚难以分辨。君子说,他是诗歌中的仙鬼。如今看这卷所作,虽然夹杂幽深艰涩之处,但奇异的气势纵横奔发,简直要骑着日月迫近太清;那些只在组织辞藻、缀辑文句之间争巧的人,同猿鹤相比虫沙,远不能与庆龙相比。像庆龙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轻视?怎么可以轻视?所以我详细叙述谢先生的话,写下后归还此卷,使人知道庆龙不是那些轻薄媚俗的读书人所能企及的;那么,不成为庆龙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呢?题写傅氏户券后 右边是两份户券,姑苏傅君傅着收藏,装裱成卷,请我在后面题写。我还记得,元太宗在甲午年正月灭金,过了十九年,到壬子年,北方户籍才制定完成;世祖在至元丙子年正月平定宋朝,过了十五年,到庚寅年,南方户籍才制定完成。开国创业的君主,实在非常不容易,大概就是这样。这些户券能够保存下来,还可以看见元初政令的大概,不只是说明傅着能够保守先世遗物而已。傅着字明,与弟傅范都考中进士;傅着选任常熟校官,傅范任巩昌府宁令。
跋俞先軰所述富春子事实后宋季时,有孙君者,其先居富春,因自呼富春子。七嵗而病瞽,遇异人授以音律,推五数,播五行之术。其于万物始终盛衰,恒于音决之。周垣未第时,坐于观桥市肆,厉声诟仆。孙君闻其声,往揖之曰:「状元何怒耶?」周以其绐已,不答。后果擢进士第一。杨克齐同邓中山逰虎林,防孙君亦至。杨戯君曰:「我何如人?」孙君曰:「公贵人也。」曰:「我食禄乎?抑白衣也?」曰:「公自庆元初类试,调泸川尉,浮沉久之,厯知晋、果二州矣,何谓白衣?」杨大惊,复问曰:「吾禄止是乎?或未也?」曰:「不久即迁大理少卿,再典一大藩,却从方外之士逰耳。」已而由理官以直寳谟阁,知重庆府,遂主管千秋鸿禧观以终。江子逺舎选出身,教授池州,负气好凌人,当路恶之,欲诬以罪。孙君曰:「不可。子逺虽少,未易轻蔑,二十年后必秉国钧也。」其后言辄验。程吉公集客,命孙君次第听其声。听已,厯指曰:「此异时朝士也,此异时院辖也,此异时法从也,此异时执政也。」旁有韦布之士刘姓者,闻其语,大笑之。孙君曰:「汝何人,乃敢尔耶?」或曰:「毋相慢,此秘书丞刘公也。」孙君曰:「大白山老儒生耳,乌能入秘书?」众一笑而罢。吉公籍记其言,无一人差者。其神竒往往类此。惜乎为史嵩之所忌,谪死逺方。今去孙君未百余年,故老凋落殆尽,人罕有知其事者。伏观俞先生用中所述,犹可见前軰闻见闳肆,有非安于寡陋者所可企及。如濂不敏于先生,无能为后。今因孙君六世孙朝可求题,遂以旧闻附于先生论著之后,以补其所未足焉。若夫孙君所言,赵録已讫,王元春典乡郡,李全贡玉柱斧,及诈假布囊四事,太史氏尝録之,今不敢渎告之也。孙君名守荣,先生谓为髙荣,意其笔误,或别有依据云。
跋李伯时马性圗元丰七年,李公麟写《马性圗》,云:“赠龙山友人李元中。”当是时,公麟犹未举进士,而其家桐城抵彭蠡为近,故尝过焉,见野马千百其羣,而为此圗,貌其自得之性也。自元祐中擢第,尉南康,累迁至御史检法,十年之间,尽事不暇,时讲而其心终不忘去。逮元符末,遂以病痹谢事,归隐龙眠山庄,益潜心弗懈,笔意之精,超入妙品,识者至比之顾长康、张僧繇,则公麟之名能传于世也,固宜。然黄庭坚言其风流不减古人,以画为累,世因以艺名之,此又不得不为公麟惜也。呜呼!学士大夫择术之不可不慎也,如此夫。龙山即龙眠山,在桐城西北。元中,公麟弟也。传记谓公麟及二弟公庚、元中,咸以文学着,时人目之为“龙山三李”。今公麟称元中为友人,殊不能晓,岂元中者,或其同姓之疏属耶?传记之讹,亦未可知也。
跋庐阜三笑圗庐阜三笑圗,盖写征士陶渊明、道士陆修静及浮屠慧逺也。相传圗始于庐楞伽,世人临摹甚多,而儒先是非之者亦不少。其非之者则曰:慧逺卒于晋义熙十二年丙辰年八十三,修静没于宋元徽五年丙辰,夀七十二。丙辰相去正六十载,推而上之,修静生于义熙三年丁未,慧逺亡时修静才十嵗耳。至宋元嘉末,修静始来庐山,则慧逺之亡已三十年余,渊明之死亦二十余嵗矣。若渊明生于晋兴寜二年乙丑,少慧逺三十一嵗,终于元嘉四年丁夘,距慧逺亡年已五十矣,固宜相从也,安取所谓三笑哉?其是之者则曰:自苏长公作三笑圗賛,而黄太史遂以三人者实之。如蒲传正、刘巨济、▯无咎之流,皆明着之篇翰。陈舜俞造庐山记,亦与太史正同。此数公者,皆号博学多识,修静之事,其有不考者乎?盖晋有两修静,议者弗是之察,故遂致此纷纭也。赵彦通《庐岳独笑之编》,乃黄口小儿强作解事者耳。二者之论,其不同有如此者。维杨郭君逵以此巻求题,凡渊明之出处,国朝诸大老,若萧贞敏公、同文贞公、杨文献公、商文定公及司业砚公论之已详,区区末学,何敢妄賛一辞?姑取前軰是非之未决者,就洽闻之士质焉。
译题写俞前辈所述《富春子事实》后 宋朝末年,有一位孙君,他的祖先居住在富春,因此自己称作富春子。他七岁时患病失明,遇到异人,传授给他音律、推演五数和推播五行的法术。他对于万物的始终、盛衰,常常依据声音来判断。周垣尚未考中进士时,曾坐在观桥市肆中,大声斥骂仆人。孙君听见声音,前去作揖说:“状元为什么发怒呢?”周垣以为他在戏弄自己,没有回答。后来周垣果然考中进士第一名。杨克齐与邓中山游览虎林时,孙君也到了。杨克齐戏问他:“我是什么样的人?”孙君说:“您是贵人。”杨问:“我有俸禄吗?还是平民?”孙君说:“您从庆元初年参加类试,调任泸川尉,沉浮仕途很久,已经历任晋州、果州知州了,怎么能说是平民?”杨克齐大为惊讶,又问:“我的俸禄就到这里为止吗?还是还没有到头?”孙君说:“不久就会升任大理少卿,再主持一个大藩镇,却会跟随方外之士游历。”后来杨克齐果然由大理官升任直宝谟阁,任知重庆府,最终主管千秋鸿禧观。江子远以舍选出身,任池州教授,意气用事,喜欢凌辱他人,当权者厌恶他,想要诬陷他的罪名。孙君说:“不可以。子远虽然年轻,却不容易轻视;二十年后一定会执掌国政。” 后来他说的话总能应验。程吉公召集宾客,命孙君依次听他们的声音。听完后,他逐一指着说:“这个人将来是朝廷官员,那个将来任院辖,这个将来任法从,那个将来任执政。”旁边有一位姓刘的布衣读书人,听了大笑。孙君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有人说:“不要怠慢他,这是秘书丞刘公。”孙君说:“不过是大白山的老儒生罢了,怎么能进入秘书省?”众人一笑而止。程吉公把他的话记录下来,后来没有一个人不应验。他的神异往往如此。可惜他被史嵩之嫉恨,贬谪到远方而死。距离孙君去世还不到一百多年,故老几乎凋零殆尽,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很少了。我恭敬地阅读俞用中先生的记述,仍然可以看出前辈的见闻宏阔博大,并非安于浅陋的人所能企及。像我宋濂这样不才的人,对于先生的著作没有能力续补。如今孙君第六代孙朝可请求我题写,于是把旧日听闻附在先生著作后面,以补足其中的不足。至于孙君所说的赵录结束、王元春主管乡郡、李全进贡玉柱斧以及诈取假布囊四件事,太史氏已经记录过了,今天不敢再烦琐地告诉读者。孙君名叫守荣,先生称他为高荣,我认为这是笔误,也可能另有依据。题写李伯时《马性图》元丰七年,李公麟作《马性图》,题说:“赠给龙山友人李元中。”当时公麟还没有考中进士,而他的家乡桐城距离彭蠡很近,所以曾经到那里,看见成百上千的野马聚成一群,便作了这幅图,描绘它们自在自得的本性。自元祐年间考中进士,任南康尉,屡次升迁至御史检法,十年之间忙于各种事务,无暇顾及绘画,但心中始终没有忘记。到元符末年,他因患痹病辞去官职,归隐龙眠山庄,更加专心而不懈怠,笔意精妙,超然进入神妙品第,鉴赏者甚至把他同顾长康、张僧繇相比,那么公麟的名声能够流传于世,本来是应当的。然而黄庭坚说他的风流神韵不减古人,只是被绘画牵累,世人因此只以画艺称扬他,这又不能不替公麟惋惜。唉!士大夫选择学术道路,不能不谨慎,正是这样啊。龙山就是龙眠山,在桐城西北。元中是公麟的弟弟。传记说公麟和两个弟弟公庚、元中都以文学著名,当时人称他们为“龙山三李”。如今公麟称元中为友人,实在不能理解;难道元中是与他同姓而关系疏远的族属吗?传记的讹误,也未可知。题写《庐阜三笑图》《庐阜三笑图》大概画的是征士陶渊明、道士陆修静和僧人慧远。相传这幅图最初出自庐山楞伽,世人临摹的很多,而儒学前辈认为它不合事实的也不少。认为不合事实的人说:慧远死于晋义熙十二年丙辰,享年八十三岁;陆修静死于宋元徽五年丙辰,享年七十二岁。两个丙辰相隔正好六十年,由此上推,陆修静生于义熙三年丁未;慧远去世时,陆修静才十岁。到宋元嘉末年,陆修静才来到庐山,那时慧远已经去世三十多年,陶渊明去世也二十多年了。假如陶渊明生于晋兴宁二年乙丑,比慧远小三十一岁,死于元嘉四年丁卯,距离慧远去世已经五十年,本来就不可能相互交游,哪里有所谓三人相笑呢?认为合乎事实的人说:自从苏长公作《三笑图赞》,黄太史便把这三个人作为图中人物。像蒲传正、刘巨济、陈无咎之流,都在文章中明确记载过。陈舜俞撰写《庐山记》,也与黄太史说法完全相同。这几位先生都号称博学多识,关于陆修静的事情,难道会有不考察的吗?大概晋代有两个陆修静,评论者没有察觉这一点,所以才造成这样的纷乱。赵彦通的《庐岳独笑之编》,不过是黄口小儿强作聪明、妄自解释罢了。这两种说法的不同,竟有如此之大。维扬郭逵君拿这卷来请求题跋。至于陶渊明的出仕与退隐,国朝诸位大老,如萧贞敏公、同文贞公、杨文献公、商文定公以及司业砚公,都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我这个浅陋的后学,哪里敢妄自赞说一句?姑且把前辈尚未裁定的是非,拿去向博闻之士请教。
跋匡庐社圗右匡庐十八贤圗一巻,上有博古堂印识,不知何人所作。描法学马和之,人物布置则彷佛东林石刻,而韵度过焉。其二人相向立,一人戴黄冠,手触人袂而扬眉欲吐言者,道士陆修静也;一人敛容而听之者,法师慧逺也。其一人冠漉酒巾,被羊裘,杖策徐行,而萧散之气犹可掬者,陶元亮也;其一人蹑屩抠衣,笑指元亮者,毕颖之也。其一人执羽扇,宴坐芭蕉林下者,逺之弟慧持也;其一人与持对坐,合瓜竪二指者,僧跋陀也。其一人俯仰其手,操麈尾拂坐陀下者,宗少文也;其一人居持右,低首作礼,而为貌甚恭者,僧昙顺也。其一人皆披衣行,一人持铁如意,一人展巻读,一人美髯而反顾者,则刘程之、雷仲伦、周道祖也。余则余忘之矣。又颇记程之莲社文云:「嵗在摄提格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慧逺命正信之士豫章雷次宗等百有二十三人,集于庐山般若台精舎,修西方净土之学。」今所画止十八人,取著名于时者也。人数增减,相传有不同者,所记异辞也。或疑修静与逺不共时者,盖晋有两修静,此正世称简寂先生也。当是时,晋室日防,上下相疑,杀戮大臣如刈草菅,士大夫往往不仕,托为方外之防,如元亮、道祖、少文軰,皆一时豪杰,其沉溺山林而弗返者,夫岂得已哉!传有之:「羣贤在朝,则天下治;君子入山,则四海乱。」三复斯言,抚圗流涕。
跋米南宫夷旷帖予尝评海岳翁书,如李白醉中赋诗,虽其姿态倾侧,不拘礼法,而口中所吐皆成五色文。今观与李邍手帖,因书其语而归之。邍字夷旷,公择子也。大观间尝为显宦云。
跋潘舎人年谱黙成先生潘公事迹载于旧史列传及李焘、陈均、罗大经诸家之书者为详,然所载颇有可议。公初授辟雍博士,不赴,后以累迁为秘书郎。列传则谓自辟雍擢居馆职。公为主客员外郎,厯着庭,方出使淮南。列传则谓自员外郎即提举常平。公自严州请祠,再入秘书,进左史,而后有西掖之命。列传则谓自请祠之后起为中书舎人。公摄起居,即向子諲奏事,其语稍涉于珎玩,乃廷叱之。陈均则谓子諲初以和议为是,公大非之,及是同奏事,子諲与公交争于殿上,上怒遂俱罢。罗大经则又谓子諲与髙宗论笔法,故公斥之。公辞免秘书少监状自言:「建炎四年,余提防荆湖南路刑狱,不赴。绍兴二年任左司员外郎,仅两月,差知严州。」公家所记遗事则谓:「绍兴元年三月迁提刑,十二月入左司。」凡若此类,皆显然谬戾,有不难辨者。今之去公防二百年余,公之官序言行,乡先达类能道之,而纪述之家乃复不同如此,况欲考夫千载之上者哉?濂幸生公乡,自幼颇闻公之事,因防萃诸家,取其理通者,仿朱子作《程洛公年谱》例,为文一通,凡三千余言,藏之仙华山中,以俟博雅君子审定之,庶防求公之事者无惑焉耳。
跋徐氏谱圗后余在幼时,闻金华有韦斋徐公,讳澄,字清伯,宋淳熙丁未进士,起家教授邵州,官至中大夫,福建路提防刑狱公事,风节行义与义乌徐文清公侨并称,世号二徐。韦斋生知南陵县事静,孙南陵生严州司戸参军木润,咸淳辛未进士,号能继父学者,与弟咸淳戊辰进士文润夀皆百嵗。司戸生应虎,应虎人称为文蔚先生,通诸经,尤长于诗,且善书,立碑碣者多求焉。鲜于奉当枢,极器重之,累应进士举不利,遂授徒以终其身。先生生季泰,亦善读父书,以文学称。季泰生敏,文采英发,县自诸生贡入成均为弟子员。敏间来谒问之,乃知先生之介孙。予常拜先生于菱湖上,先生所期望者甚大,今见敏如见先生焉。予窃恠其书诗之泽何能数世不替如此?及敏以谱系圗相示,则知韦斋之父赠大中大夫琼,大中之父太府尹纶,太府之父九府君衡,皆积徳树善,有以致之,其所由来非一日矣。呜呼贤哉!敏悼谱牒厄于兵燹,无以知其详,悉心搜访,得数纸于蠧蚀之余,欲重为编辑,奉父之命,求予为之题识,故书其所闻者系于末简。徐氏初居汴梁,其迁金华,自九府君始云。
跋郑生琴谱后宋季言琴学者多宗大理少卿杨公纉。纉淳祐中人,最知琴,一闻琴声即能别其古今,每恨嵇康遗音久废,与其客毛敏仲、徐天民力求索之,厯十余年始得于吴中何仲章家。纉因共定调意操凡四百六十有八,为《紫霞洞谱》一十三巻。自时厥后,徐之弟子金汝砺复深忧其学不传,乃取纉所未及者「五音各出一调,一意,一操」,总为十五名,之曰《霞外谱》。而康之遗音至是无余憾矣。东白何君巨济尝受学于徐之父子,而浦阳郑生▯又受学于何君▯,因辑録手弹者,分正外二调为谱各一巻。虽不皆与汝砺所著者合,要其源委有自矣。近赵魏公号通音律,自谓学琴终身不悟其趣,呜呼,琴亦难能也哉!▯尚勉之!▯尚勉之!
译题写《匡庐社图》右边是一卷《匡庐十八贤图》,上面有“博古堂”的印记,不知是谁所作。描绘方法学习马和之,人物安排则仿佛东林石刻,神韵风度却超过它。其中两人相对站立,一人戴黄冠,手触另一人的衣袖,扬眉像要说话,这是道士陆修静;另一人收敛神色听他说话,这是法师慧远。一人戴漉酒巾,穿羊皮裘,拄杖缓行,潇洒疏放的气韵仿佛可以捧取,这是陶元亮;另一人穿木屐、提起衣襟,笑着指向元亮,这是毕颖之。一人手执羽扇,安坐在芭蕉林下,这是慧远的弟弟慧持;另一人与慧持相对而坐,合掌又竖起两指,这是僧人跋陀。一人俯仰着手,手执麈尾,在跋陀坐处下方拂拭,这是宗少文;另一人在慧持右侧,低头行礼,神态十分恭敬,这是僧人昙顺。还有几人都披衣而行,其中一人拿着铁如意,一人展开书卷阅读,一人长着美髯而回头顾盼,这些是刘程之、雷仲伦、周道祖。其余的人我已经忘记了。我还记得刘程之的《莲社文》说:“岁在摄提格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慧远命正信之士豫章雷次宗等一百二十三人,聚集在庐山般若台精舍,修习西方净土之学。” 如今图中只画了十八人,是选取当时名声显著的人。人数有增有减,流传说法各不相同,所记载的异文也是如此。有人怀疑陆修静与慧远不同时代,因为晋代有两个陆修静;这里所画的正是世人所称的简寂先生。当时晋室日渐衰微,上下互相猜疑,杀戮大臣如同割除草菅,士大夫往往不肯出仕,托言到方外之地避世,像元亮、道祖、少文等人,都是一时豪杰,他们沉溺山林而不肯回来,难道是出于自己的本意吗?古传说:“群贤在朝,天下就安定;君子入山,四海就混乱。”反复吟诵这句话,抚摸着图卷不禁流泪。题写米南宫《夷旷帖》我曾评论海岳翁的书法,像李白醉中作诗一样,虽然姿态倾斜、不拘礼法,但口中吐出的全都是五色斑斓的文章。如今看到他写给李邍的手帖,于是把帖中的话题写在这里,归还此帖。邍字夷旷,是公择的儿子。大观年间曾任显要官职。题写潘舍人年谱 默成先生潘公的事迹,载于旧史列传以及李焘、陈均、罗大经诸家的著作,记载得很详细,但其中颇有值得议论之处。潘公最初授任辟雍博士,没有赴任,后来因屡次升迁任秘书郎;列传却说他从辟雍博士直接升入馆职。潘公任主客员外郎,历任著庭官,才出使淮南;列传却说他从员外郎直接任提举常平。潘公从严州请求任祠禄官,再入秘书省,升任左史,之后才有任西掖的诏命;列传却说他请求祠禄之后便起用为中书舍人。潘公代理起居舍人时,正逢向子諲奏事,他的话稍微涉及珍玩之物,潘公便在朝廷上斥责他。陈均却说向子諲起初认为和议正确,潘公极力反对;到这次共同奏事时,二人在殿上争辩,皇帝发怒,于是二人都被罢免。罗大经又说,向子諲与高宗谈论书法,所以潘公斥责他。潘公辞免秘书少监的奏状中自己说:“建炎四年,我任荆湖南路提点刑狱,没有赴任。绍兴二年任左司员外郎,只有两个月,调任严州知州。”潘公家中所记的遗事却说:“绍兴元年三月升任提刑,十二月入左司。”凡此一类,都是明显的错误,有些并不难辨明。如今距离潘公去世已经二百多年,潘公的官职次序和言行,本乡前辈大多还能说出,而记述这些事情的著作却又如此不同,何况想要考察千年以前的事情呢?我有幸出生在潘公的乡里,从小颇听闻他的事迹,于是会合搜集各家记载,取其中说理通顺的部分,仿照朱子作《程洛公年谱》的体例,写成一篇文章,共三千多字,收藏在仙华山中,等待博雅君子审定,希望后来探求潘公事迹的人不再迷惑。题写徐氏谱图后 我年幼时,听说金华有一位韦斋徐公,名澄,字清伯,是宋淳熙丁未年进士。他从邵州教授起家,官至中大夫、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他的风节、品行和义理,与义乌徐文清公侨齐名,世人称为“二徐”。韦斋生徐静,任知南陵县事;南陵生严州司户参军徐木润,木润是咸淳辛未年进士,号称能够继承父学的人。他与弟弟、咸淳戊辰年进士徐文润,都活到百岁。司户参军生徐应虎,世人称应虎为文蔚先生。他通晓诸经,尤其擅长诗歌,又善于书法,树碑立碣的人大多来求他的书写。鲜于奉曾任枢密,十分器重他。应虎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未能中选,于是授徒讲学,以此终其一生。先生生季泰,季泰也善于研读父亲的著述,以文学著称。季泰生徐敏,徐敏文采焕发,由县学诸生被贡入成均,成为国子监弟子。徐敏偶尔来拜见我,询问此事,我才知道他是先生的曾孙。我曾在菱湖上拜访先生,先生当时对他的期望很高;如今见到徐敏,就像见到了先生。我私下奇怪,他家读书作文的风泽,怎么能够数代不衰到这种程度?后来徐敏把族谱图拿给我看,我才知道:韦斋的父亲赠大中大夫徐琼,大中大夫的父亲太府尹徐纶,太府尹的父亲九府君徐衡,都积累德行、培植善事,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这份根源并非一日形成的。唉,真是贤德啊!徐敏痛惜族谱在兵火中受损,无法详细了解世系,便尽心搜寻访求,只从虫蛀残损之中得到几张纸,想重新编订族谱。他奉父亲之命,请我为族谱题写识语,所以我把自己听到的情况写在末页。徐氏最初居住在汴梁,迁到金华,是从九府君徐衡开始的。《跋郑生琴谱后》宋朝末年谈论琴学的人,大多尊奉大理少卿杨公纉。杨纉是淳祐年间的人,最精通琴学,一听琴声就能辨别其古今源流。他一直遗憾嵇康留下的琴曲失传已久,便和门客毛敏仲、徐天民竭力寻求,经过十多年,才在吴中何仲章家得到。杨纉于是共同审定调意、琴操,共四百六十八首,编成《紫霞洞谱》十三卷。从此以后,徐天民的弟子金汝砺又深深忧虑杨纉的学问不能流传,便取杨纉未涉及的“五音各出一调、一意、一操”,总共列为十五题,命名为《霞外谱》。这样,嵇康遗留下来的琴曲,到这时就没有遗憾了。东白何君巨济曾向徐天民父子学习琴艺,浦阳郑生▯又向何君▯学习,于是辑录亲手弹奏的曲谱,把正调、外调分别编成琴谱,各一卷。虽然不完全与金汝砺所著相合,但其源流确实有来历。近来赵魏公号称通晓音律,却自称终身学习琴艺仍未悟得其中趣味。唉,琴艺也真是难以精通啊!▯还要努力啊!▯还要努力啊!
跋醴泉铭后长沙欧阳信本书,在唐评为妙品。郑樵《金石畧》所载凡二十三种,而《醴泉铭》居其一。铭刻于贞观六年,自贞观至今七百有余嵗。石剥泐已久,世之所传完善者,多非真。此本乃昆陵胡秦公武平故物,神韵生动,其为初刻无疑,可寳藏也。
跋三官祠记右揭文安公所造《曲阿三官祠记》,凡七百有余言,今藏道士白虚颢家。虚颢装潢成巻,俾予识其后。按汉熹平间,汉中有张脩为太平道,张角、张鲁为五斗米道,其法畧同,而鲁为尤盛。盖自其祖陵、父衡造符书于蜀之鹤鸣山,制鬼卒、祭酒等号,分领部众。有疾者,令其自首,书氏名及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着山上;其一薶之地;其一沉之水,谓之天地水三官。三官之名,实昉于此也。夫至髙者天,至厚者地,水纵大,亦两间一物尔,何得与天地抗哉?今并称之为三,是必有其説矣。公执文章政柄,呼噏一世,乃议不及此,而铺张鬼神之情状,一切防诸道家。公之立言,诚未易窥测哉!虚颢往南阳,见着绛帕头、鼔琴焚香者,幸以公文问之。
跋何道夫所着宣抚郑公墓铭右宋资政殿学士郑忠愍公墓志铭一通,秘监何畊道夫之所撰也。道夫广汉人,故知得治蜀之事为悉,而公之行能劳烈,亦独于蜀为最着。绍兴中,公为川陜宣抚副使,患蜀之困于漕运也,乃于闗外四州及兴州大安军行营田之法,所营至二千,除粮种分给外,实入官十四万一千四十九斛,而金州垦田五百六十七顷,嵗入万八千六十余斛,不与焉。志中所谓「移司益昌以便餽运,继修营田之政」是也。蜀虽罢兵,而财用不足,嵗计犹阙钱七百七十八万緍,公奏增印钱引四百万,复患无钱以权之,即利州铸钱,嵗十万缗,以救钱引之弊,率费二千而得千钱,置官六人,兵匠五百人,嵗用监官钱七万缗,四路称提钱十四万缗为铸本,其后增至十五万,蜀中因此优裕。宣总所椿积钱五千余万缗,其余苛赋一切裁削。志中所谓「减科敛至七百万缗是也。公在阃时,吴武顺璘以右防军都统制驻武兴,郭恭毅浩以枢宻院都统制驻汉阴,杨襄毅政以宣司都统制居汉中,皆拥强兵自卫,势与大帅抗,莫敢吐二语相可否。公恩威并立,独能帖服之如犬羊,每入谒必先庭揖,然后就坐。志中所谓「三大将拱手侧足奉命惟谨」是也。呜呼!公治蜀六年,而能俾财用足,横敛减,悍将服,其效乃章章如此,使久于其职,又将何如也?奈何天未厌乱,奸桧得秉钧轴,忌公不附已,而窜逐以死,悲夫!然公之见忌于桧,士大夫皆能诵之。至于道夫方为桧之所忌,则或者未必尽知之也。道夫尝为类省试第一,故事,榜首不赴大对者,赐进士及第,恩数视殿试第三人,盖优之也。
译《跋〈醴泉铭〉后》长沙欧阳信本的书法,在唐代评论中被列为妙品。郑樵《金石略》所记载的碑刻共有二十三种,《醴泉铭》就是其中之一。此铭刻于贞观六年,从贞观六年至今已经七百多年了。碑石剥落泐损已久,世间流传的完整本子,大多不是真迹。现在这一册是昆陵胡秦公武平过去的旧藏,神韵生动,毫无疑问是初刻本,值得珍藏。《跋〈三官祠记〉》右边这篇是揭文安公所作的《曲阿三官祠记》,共七百多字,如今收藏在道士白虚颢家中。白虚颢把它装裱成卷,请我在后面题识。考察汉熹平年间,汉中有张脩奉行太平道,张角、张鲁奉行五斗米道,它们的教法大略相同,而张鲁的势力更加兴盛。大概从他的祖父张陵、父亲张衡在蜀地鹤鸣山制作符书开始,设置鬼卒、祭酒等名号,分别统领部众。有人生病,就让他自首,写下姓名和服罪的意思,制作三份:一份送上天,放置在山上;一份埋入地下;一份沉入水中,称为天地水三官。三官的名称,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至高的是天,至厚的是地,水即使广大,也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种事物,怎么能够同天地抗衡呢?如今把它们并称为三官,一定是有其说法的。揭公掌握文章政务的大权,声势影响一世,却没有议论到这一点,反而铺陈鬼神的情状,完全采用道家的说法。揭公立言,实在不是容易窥见其深意的啊!白虚颢前往南阳时,见到有人头戴红帕、弹琴焚香,希望能拿揭公的文章去询问他们。《跋何道夫所著〈宣抚郑公墓铭〉》右边这篇是宋朝资政殿学士郑忠愍公的墓志铭一通,由秘书监何畊、字道夫所撰。道夫是广汉人,所以熟悉治理蜀地的事情;而郑公的德行、才能、功劳和业绩,也唯独在蜀地最为显著。绍兴年间,郑公任川陕宣抚副使,忧虑蜀地受漕运困扰,于是在关外四州以及兴州大安军实行营田法,所经营的田地达到二千顷;除去粮种分给百姓的部分,实际收入官府十四万一千零四十九斛,金州开垦田地五百六十七顷,每年收入一万八千零六十多斛,尚未计算在内。墓志中所说的“把宣抚司迁到益昌以便利粮饷运输,接着整顿营田政务”,就是指这件事。蜀地虽然停止了战争,但财用不足,每年预算仍缺钱七百七十八万缗。郑公上奏增加印造钱引四百万,又担心没有钱来调节钱引,于是在利州铸钱,每年铸十万缗,以挽救钱引的弊病。大约耗费二千钱才能铸得一千钱,设置官员六人、士兵和工匠五百人;每年使用监官钱七万缗,四路称提钱十四万缗作为铸钱本钱,后来增加到十五万缗,蜀中因此富足宽裕。宣抚总司积存的钱达到五千多万缗,其余苛重赋税全部裁减。墓志中所说的“把科敛减到七百万缗”,就是指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万一千四十九斛〕 郑公镇守蜀地时,吴武顺璘以右防军都统制驻守武兴,郭恭毅浩以枢密院都统制驻守汉阴,杨襄毅政以宣司都统制居于汉中。他们都拥有强兵保护自己,势力足以同大帅抗衡,没有人敢说半句赞成或反对的话。郑公恩威并用,唯独能够使他们像犬羊一样服从;每次入谒,都必须先在庭中作揖,然后才能就座。墓志中所说“三位大将拱手侧身,谨慎地奉行命令”,就是指此事。唉!郑公治理蜀地六年,能够使财用充足、横征减轻、悍将服从,他的成效竟如此显著;假使让他长久任职,又会达到什么程度呢?可惜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奸臣秦桧得以掌握朝政,嫉恨郑公不肯依附自己,便把他贬逐,直到死去,真令人悲痛!然而郑公被秦桧嫉恨的事情,士大夫都能背诵。至于道夫当时正被秦桧嫉恨,却未必人人都完全知道。道夫曾在类省试中考取第一。按照旧例,榜首不参加殿试的,赐进士及第,恩典待遇相当于殿试第三人,是为了优待他。秦桧当时正想
桧方欲沮张魏公,而道夫对防厯论蜀人难进易退之节,有髙视天下窃笑之语,桧嫉之,乃谕礼部令奏但赐进士出身,道夫亦视之澹如,未尝一践贵人门,登第三十年,始召为仓部郎,累迁至祭酒乡人赵温叔为相,雅欲相钩致,亦不肯就。及温叔罢蜀,人为所引者皆被逐,独道夫不染,物议使其居公之位,其尚肯屈志以附桧乎?虽职位不同,功绩遂异,道夫清峻之节,未必有愧于公也。然则公之墓志,非道夫为之,孰可为之哉?公之子徳肖,不求之他人,而属之道夫,良有以也。吾友彦渊氏,公之九世孙,以叶史君昌父所书此册求题,故濂以所闻疏公治蜀之绩,而详及道夫之事,使览者知士大夫立身以名节自砥砺,有不随世而磨灭者,必将惕然自省也。道夫以淳熙辛丑春,始拜朝请大夫试秘书监之命,其秋輙求去,乃除知潼川府。今以秘书系衔,则志文作于是嵗春夏之间无疑。史君公,同郡人,果斋俞先生之髙第弟子,虽南康之节不完,然字画尽佳。鲜于伯防谓其极善用笔,至欲下拜,而此册尤其得意书,可寳也。因并及之。至正十八年三月二十五日里后学宋濂谨题刘参军黄牒跋尾西昌刘氏素号簮缨家,由宋治平元年至咸淳十年,擢第奉常者八人,与乡闱之贡者又二十九人。其讳在中,字伯正者,凡四被荐送,方登建炎二年进士第,授文林郎永州録事参军,此盖其九月所受黄勅也。宋旧制,告与勅多兼给,思陵以建炎元年五月一日即位于应天府,戎马纷纭,庶事草创,其月十七日始诏文武官自大中大夫正任观察使以上,并命辞给告,余则令吏部具钞降勅,则当时给勅者颇众,不特初入官令録而已。后因臣僚奏请,洊诏已给勅官,俟法物成时,逐等依旧给告,则三年三月九日也。牒后所书「中大夫守右丞朱」「中大夫守左丞顔」而不着其名,朱名胜非,諡忠靖,顔则名岐。皿元年十一月,思陵驻跸维扬,越十日,擢岐与许景衡为尚书左右丞。二年五月十三日,景衡罢而胜非代其位,以月日较之,必知其为二人矣。又书「正议大夫守右仆射」而不着其名氏,当时黄潜善无疑,或谓为李纲,殆非也。纲自元年七月五日自右仆射陞左仆射,潜善从门下侍郎为右仆射,是月纲即出提举洞霄宫。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潜善始拜左相,此牒给于是嵗之九月,其以右仆射系衔,非潜善而何?职事衔之上三人者,并加「守」字,凡阶髙而官卑者称行,阶卑而官髙者称守,官阶同则无之,此犹循唐制也。呜呼!潜善主和误国,真奸臣之雄,不足汚君子齿颊。岐亦小人,力党张邦昌,诋纲为金人所恶,不可使秉钧轴,章至五上而不愧,惟胜非差强人意,律以春秋责备之义,亦有不得免焉。
译压制张魏公,道夫在对策中论述蜀人难以进取、容易退让的节操,并有“高视天下、窃笑天下”之语,秦桧嫉恨他,于是传令礼部上奏,只授予进士出身。道夫对此也看得很淡,从未踏入权贵之家。到他登第后三十年,才被召任仓部郎,屡次升迁至祭酒。当时乡人赵温叔任宰相,很想拉拢他,他也不肯接受。等到赵温叔罢相离开蜀地,凡是被他引荐的人都遭到贬逐,唯独道夫没有受到牵连。舆论让道夫居于郑公墓志所记的官位,他难道还肯屈志依附秦桧吗?虽然两人的职位不同,功绩也因此有别,但道夫清正峻洁的操守,未必有愧于郑公。既然如此,郑公的墓志不是道夫撰写,又有谁能够撰写呢?郑公的儿子德肖不向别人求请,而把这件事托付给道夫,确实是有道理的。我的朋友彦渊,是郑公的九世孙,他拿叶史君昌父所书的这卷册子来请我题跋,所以我把听闻的情况写出,略述郑公治理蜀地的功绩,并详细叙及道夫的事情,使观看的人知道:士大夫立身处世,应以名节自我砥砺;有不随世俗而磨灭的操守,必然会使人警醒而自我反省。道夫在淳熙辛丑年春天,才接受朝请大夫、试秘书监的任命;那年秋天便请求离职,于是改任知潼川府。如今题署仍以秘书监为官衔,那么墓志必定作于这一年春夏之间。史君公与我是同郡人,是果斋俞先生的高足弟子;虽然他的南康节操并不完美,但书法全都很好。鲜于伯防说他极其善于用笔,甚至想向他下拜;这卷册子尤其是他得意的书法,值得珍藏。因此一并记在这里。至正十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同乡后学宋濂谨慎题写。《刘参军黄牒跋尾》西昌刘氏一向号称簪缨世家。从宋治平元年至咸淳十年,考中进士而任职奉常的有八人,在乡试中贡入的又有二十九人。刘氏中有名在中的人,字伯正,前后四次被荐送,才在建炎二年考中进士,授文林郎、永州录事参军。这大概就是他在该年九月所接受的黄牒。宋朝旧制,告身与敕书往往同时颁给。思陵皇帝在建炎元年五月一日于应天府即位,当时战争纷乱,各项事务刚刚开始创建;这年五月十七日才下诏:文武官中自大中大夫、正任观察使以上,都命令辞免领取告身,其余人员则令吏部备具抄本,颁降敕书。这样看来,当时领取敕书的人很多,并不只是初次入仕、任命录事的官员。后来因臣僚奏请,又连续下诏规定:已经领取敕书的官员,等法物制作完成时,按等级依旧颁给告身;这就是建炎三年三月九日的诏令。黄牒末尾所写“中大夫守右丞朱”“中大夫守左丞颜”,却没有写出姓名。朱的姓名是朱胜非,谥号忠靖;颜则名颜岐。建炎元年十一月,思陵驻跸维扬,过了十天,便提升颜岐与许景衡为尚书左右丞。建炎二年五月十三日,许景衡罢职,朱胜非接替他的职位。以月份日期相互考察,便一定知道这里所说的是这两个人。黄牒又写“正议大夫守右仆射”,却没有写姓名;当时无疑是黄潜善,有人说是李纲,大概不对。李纲在建炎元年七月五日由右仆射升任左仆射,黄潜善由门下侍郎任右仆射;同月李纲便出任提举洞霄宫。建炎二年十二月十九日,黄潜善才拜为左相;这份黄牒是在这一年九月颁给的,以右仆射署衔,除了黄潜善还会是谁呢?职事官衔上面的三个人,都加了“守”字。凡是官阶高而官职低的称为“行”,官阶低而官职高的称为“守”,官阶与官职相同就不加这些字;这仍然沿袭唐制。唉!黄潜善主张议和,误害国家,真是奸臣中的魁首,不值得污辱君子的口舌。颜岐也是小人,竭力结党于张邦昌,诋毁李纲,说金人厌恶李纲,不可让他掌握朝政;奏章上了五次还不知惭愧。只有朱胜非稍微差强人意,但按照《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也有不能免除的责任。区区
区区贵冨,能防何乃无所忌惮,至于如此?墓骨已朽,览其官氏,人犹指议之,有防惋不平之气,果何为者哉?参军八世从孙职方郎中崧出此于破壊之余,潢饰以成巻轴,然自宋迄今已厯二百四十又五年矣。
译富贵,究竟能带来什么,竟使人毫无顾忌到这种程度?墓骨已经腐朽,看到他们的官职姓名,人们仍然指点议论,心中有一股悲愤不平之气,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参军的八世从孙、职方郎中刘崧,从残破之中取出此牒,加以装潢,制成卷轴;然而从宋朝到现在,已经历了二百四十五年。
宋之取士用辰戌丑未年,建炎二年属戊申。其秋,亲试进士,赐李易以下四百五十人及第出身,有差。盖元年丁未,翠华出幸江南,故无暇及之尔。因并书之,以解读者之疑。云洪武五年冬十月一日。
跋乐贞妇传后乐贞妇陈氏蚤丧夭,而养姑终身,抚二子至于成立。予揆陈氏之意,则曰:“是妇道当然尔,何有他觊哉?”使陈氏所见于此毫髪有未尽,瓦镫败帷之苦,未必能甘也。议者不察,以不得旌表门闾为陈氏恨,旌表朝廷事也,于陈氏何与焉?
文宪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巻十五明 宋濓 撰箴【凡四章】陈思礼以其读书像求题,作《读书箴》以告之。古今千载,天下万理,▯由知之存乎经史。道散文繁,岁益月増,欲穷其全,厥惟难能。在昔先觉,示我要,防挈其宏纲,众目咸举。茍弃其本,而披其枝,力瘁心劳,弥乆卒迷。仁恕于民,孝慈于家,终身有余,道岂在多?惟尔陈生,嗜学克孝,不形于言,已达其要,尚虚厥心,以诚尔躬。圣贤何人,敢不慎恭?磨兠坚箴昔李侍郎敦立尝掲「磨兠坚」三字于坐隅。磨兠坚者,古之慎言人也。其善于自防者哉?为着箴曰:磨兠坚,慎勿言。口为祸门。昔人之云:磨兠坚,人各有心,山髙海深。磨兠坚,髙不知极,深不可测。磨兠坚,言出诸口,祸随其后。磨兠坚,钟鼓之声,因扣而鸣。磨兠坚,不扣而鸣,必骇众聼。磨兠坚,唯口之则,守之以黙,守之以黙,是曰▯徳。磨兠坚,磨兠坚,慎勿言。全有堂箴全有堂者,何?监察御史黄君邻读书之室也。缺者,全之,反其谓之全者,何?无毫毛之不备也。无者,有之,对其谓之有者,何?心中本具,不假外求也。其谓全有者,何?天徳也。天徳之着也,如鉴之明也。万理森然,随物而应之也。既曰全有,或乃斵之,丧之,以至弗完者,何?人伪之滋也。人伪之滋,非学不足克之也。克之者,何?整尔甲,砺尔戈,力战而胜之也。是故,生而能全之,谓圣人;修而复全之,谓贤人;弃而不知求全之,谓愚人。三者之不同,奈何?敬与怠之谓也。黄君欲全其所有,非敬将何以全之?黄君以政学闻于时,复遑遑自治不止,其殆知求全者欤?为之箴。繄天扃显性灵,万象森森,炯以贞愚,不缩智,不赢毫末,咸具天人,并君子干干守以诚,其有乃全,百体宁。师古斋箴【幷序】师古斋者,予学子连江陈子晟读书之所也。子晟今人也。其曰「师古」者,何志所存也?志之所存,奈何事不师古,则茍焉而已。言之必弗详也,行之必弗精也。弗精且详,则灭裂之弊生,而颓惰之气胜矣。能师古则反是。然则所谓古者,何?古之书也,古之道也,古之心也。道存诸心,心之言形诸书。日诵之,日履之,与之俱化,无间古今也。若曰专溺辞章之间,上法周汉,下蹴唐宋,美则美矣,岂师古者乎?子晟春秋方盛,为古文辞,水涌而山出,荐绅先生交誉之。予恐其或偏也,为之箴曰:尔欲师古,古何所师?法言大训:「日星昭埀,尔绎尔思。」志须刻苦,欲禔其身,必入其户。中唐坦然,由户及庭,有宧有奥,以次而升。惟学亦然,惧画于浅,日造其深,所见乃逺。人已两尽,方为极功。毋局于文一偏之攻,此谓师古。古训是式,我作尔箴,服之无斁。铭黄氏义门铭【有序】天地之间有大防焉,孝友之谓也。水之始也,滥觞尔,茍无土以障之,则必至于滔天。火之初也,萤爝尔,茍非水以制之,则必至于燎原。人心感物而动,不能无欲,其端亦甚微,不有孝友之人出为表式,则沦胥以成风,而彞伦斁矣。昔者先王有见于斯,虽委巷刺草之民,能行之者必旌,命之所以賛王治,章人风,而挽之于正也。世之评唐史者,且谓张公艺、李知本、刘君良孝行推于友睦,数世不衰,真豪杰之士。呜呼!当是时,金章盭绶之贤,皂葢朱轓之英,布列中外,未尝无之,顾乃以豪杰归于闾巷之士者,以其不俟教令所加而后奋也。呜呼!南陔、白华之诗,葢亦商之末世,周之盛徳也。斯民以孝友著称,君子可以观其世矣。浦阳黄氏,其先与文节公庭坚同所自出,有讳度者,宋隆兴癸未进士,亦诸祖也。元至正中,传至讳珪君,生三子,其二曰隆,曰生。隆生一子曰逢原,生生二子曰逢吉、曰逢昌。逢吉兄弟亦各有子,至十有余人。三世之间,孝友无间言。逢吉乃殚志竭虑,设为教条,镵诸乐石,复遣诸子宿请濓铭之。呜呼!子壮而分,妇姑反唇相稽,秦之俗已然矣,况去古日逺,风气日益漓,黄氏能不染于末习,卓然不变其恒度,岂非真豪杰者耶?浦阳以义居闻者二三人,唯郑绮之家已至十叶,黄氏知感慕而兴起进修益力,乌知不绮若耶?虽然,许史之称未足为贵也,猗顿之货未足为富也,唯孝友积诸躬,令名昭于时,其为贵且富也大矣。所谓特立两间而无媿,稽诸贤哲而有徴,着之后世而可法,何莫不由于斯?黄氏孙曽可不思自朂哉?能如濓言,揆之张公艺之流,他日可驯致矣。诗有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濓于黄氏葢深有望焉。铭曰:
译宋朝选取士人,按辰、戌、丑、未年举行;建炎二年属于戊申年。这年秋天,皇帝亲自考试进士,赐李易以下四百五十人分别获得及第、出身等名次。大概是因为建炎元年为丁未年,皇帝出行幸临江南,所以没有时间举行考试。因而一并写在这里,用来解除读者的疑惑。洪武五年冬十月一日记。《跋〈乐贞妇传〉后》乐贞妇陈氏早年丧夫守寡,却终身奉养婆婆,抚养两个儿子直到他们成人。我推想陈氏的心意,她一定会说:“这是妇女本来就应当做的事,有什么别的期望呢?”假使陈氏在这件事上还有一丝一毫没有做到,她未必能甘心承受住破瓦孤灯、残帷败帐的苦楚。评论的人没有察觉这一点,认为陈氏因不能在门闾获得旌表而遗憾。旌表是朝廷的事情,与陈氏有什么关系呢?《文宪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五。明代宋濂撰。箴,共四章。陈思礼拿他的读书像来请我题字,我作《读书箴》来告诫他。古今千年,天下万般道理,怎么能够知道它们呢?关键在于存心研读经史。大道散失,文章繁多,年年增加、月月增多,想要穷尽全部内容,实在很难做到。从前的先觉之士,为我们指示要领,防止我们只执持宏大的纲领;纲领一举,众多细目也就都能掌握。如果抛弃根本,只去披览枝叶,身体疲惫、心力劳苦,时间越久最终越会迷失。对百姓施行仁爱宽恕,在家庭中尽孝行慈,一生这样做已经有余,道难道在于学得多吗?只有你陈生,喜好学习而又能够尽孝,不把这些表现在言语上,却已经通达了其中要旨;还应当虚静你的心,以诚实修养自身。圣贤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不应当谨慎恭敬吗?《磨兠坚箴》。从前李侍郎敦立曾把“磨兠坚”三个字挂在座位旁边。“磨兠坚”是古代谨慎说话的人所用的说法。他善于自我防范,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因此作箴文说:“磨兠坚”,谨慎啊,千万不要说话。嘴巴是灾祸的门。古人说:“磨兠坚,人各有心,山高海深。”人心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谁也不知道它的极限,谁也测不出它的深度。“磨兠坚”,话一从口中说出,灾祸就跟随在后面。“磨兠坚”,钟鼓的声音,因受到敲击才会鸣响。“磨兠坚”,如果没有敲击却自行鸣响,一定会惊骇众人的听闻。“磨兠坚”,只把嘴巴作为准则,以沉默来守护它;以沉默来守护它,这就叫作玄德。“磨兠坚,磨兠坚”,谨慎啊,千万不要说话。” 《全有堂箴》。全有堂是什么地方?是监察御史黄君邻读书的书斋。缺少的东西加以补全,反过来称它为“全”,是什么道理?就是没有一丝一毫不完备。原本没有的使它具有,反过来称它为“有”,是什么道理?就是心中本来具备,不需要到外界寻求。为什么称作“全有”?因为它就是天德。天德显现出来,就像镜子一样明亮;万种道理森然具备,随着事物而相应。既然说本来全有,为什么有的人却把它砍削、丧失,以至于不能完整?这是因为人为的私伪日益滋长。人为的私伪日益滋长,并不是学问不足以克服它。什么叫克服它?就是整顿你的铠甲,磨利你的兵器,奋力作战并战胜它。因此,生来就能保持完整的,叫作圣人;经过修养而恢复完整的,叫作贤人;抛弃本性而不知道求取完整的,叫作愚人。这三种人的不同,原因是什么?就在于恭敬和懈怠。黄君想要保全自己本有的德性,不恭敬又凭什么保全它呢?黄君以政事和学问闻名于当时,却又忙忙碌碌地自我修治而不停止,他大概就是知道求取完整的人吧?我为他作这篇箴。天门闭合而显出性灵,万象森然罗列;以光明和正直照耀愚昧,不使智慧缩减,也不让丝毫有所盈余,天与人所具备的都完整具足;君子勤勉不息,以诚心守护它,所有的德性于是完整,百体也就安宁。《师古斋箴并序》。师古斋,是我的学生、连江人陈子晟读书的地方。子晟是当今之人。他把书斋称为“师古”,是在表明什么志向呢?所要存立的志向,是说做事如果不以古人为师,就不过是苟且而已。说话一定不能详尽,做事一定不能精密;既不精密又不详尽,粗疏草率的弊病就会产生,颓废懒惰的习气也会占上风。能够以古人为师就相反。那么所谓古,是什么呢?就是古代的书、古代的道、古代的心。道存在于心中,心中的话显现在书里。每天诵读它,每天践行它,和它一起变化,就没有古今的间隔了。如果说只是沉溺于辞章之中,对上学习周、汉,对下轻视唐、宋,文章写得美固然美,难道就算以古人为师吗?子晟正值年少,写作古文辞章,文思如水涌山出,士绅先生们交口称赞他。我担心他或许有所偏失,于是作箴说道:你想以古人为师,那么应当师法古人的什么呢?古训说:“日月星辰光明显耀,你要反复推求、深思熟虑。”志向必须刻苦坚定;想要修养自身,必须进入道德之门。进入中堂后坦然而行,由门到庭,再到内室和深奥之处,依次登进。求学也是这样,不要满足于浅近,每天深入一步,所见才能达到长远。身与心都达到极致,才算取得最大的功效。不要局限于只在文章一方面用功,这才叫作师古。以古训为法式,我作这篇箴告诫你;要奉行它而不厌倦。铭。《黄氏义门铭并序》。天地之间有一道重大的防线,这就是孝与友爱。水刚开始形成时,不过是涓滴从源头流出;如果没有土来阻挡它,最终一定会泛滥到遮天。火刚开始燃起时,不过是微小的火光;如果没有水来制止它,最终一定会烧遍原野。人的心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不能没有欲望,它的端绪也非常微小;如果没有孝友之人出来作为表率,欲望就会相互牵引而成为风气,常伦纲纪也就败坏了。从前的先王看到了这一点,即使是生活在狭巷、穿着粗布的百姓,只要能够实行孝友,也一定加以旌表,授予名号,用来辅助王政,彰明民风,把人们挽回到正道上。后世评论唐史的人,还说张公艺、李知本、刘君良的孝行扩展到友爱和睦,数代不衰,真是豪杰之士。唉!当时佩戴金印紫绶的贤臣、乘皂盖朱轓的英杰,布列于朝廷内外,并非没有;只是为什么竟把豪杰归于闾巷之士呢?因为他们不必等到教令施加之后才奋发。唉!《南陔》《白华》的诗,大概也是商朝末世的遗风和周朝盛德的体现吧。百姓以孝友著称,君子就可以由此观察那个时代。浦阳黄氏的先祖,与文节公黄庭坚同出一源;其中有名度的人,是宋隆兴癸未年进士,也是诸位祖先之一。元至正年间,传到名珪的这位君子,他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名叫隆和生。隆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逢原;生生了两个儿子,名叫逢吉、逢昌。逢吉兄弟也各自有了儿子,共有十多人。三代之间,孝顺友爱,从没有隔阂争言。逢吉于是竭尽心志和思虑,制定家教条文,刻在乐石上,又派诸子连夜来请我濂作铭。唉!儿子长大便分家,媳妇和婆母反唇相讥,这是秦地的风俗已经如此了,何况离古代越来越远,风气日益浇薄;黄氏能够不受末世习俗污染,卓然不改常道,难道不是真正的豪杰吗?浦阳因实行义居而闻名的有两三家,只有郑绮家已经传到十代;黄氏知道感慕而奋起修养德业,日益努力,怎么知道不能像郑氏那样呢?虽然如此,许史家族的声名还不足以称贵,猗顿的财货还不足以称富;只有把孝友积累在自身,使美名显耀于当时,这样的富贵才真正广大。所谓在天地之间独立而无愧,对照古代贤哲而有凭证,留给后世而可以效法,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黄氏的孙子、曾孙难道可以不思自我勉励吗?如果能像我濂所说的这样,和张公艺一类的人相比,将来就可以逐步达到那种境界了。《诗经》说:“风雨昏暗如晦,鸡鸣之声却不止。”我濂对于黄氏,大概寄托着很深的希望。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