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宪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八。明，宋濂撰写。神道碑，共七章。《大明追崇杨王神道碑铭》。皇帝亲自承受帝位，充分表达孝思。追尊祖宗四代的帝号，建立太庙。又想到皇太后所出自的家族，追封外祖父为杨王，外祖母为杨王夫人，在太庙东面修建祠堂，每年按时派重臣前去祭祀。近来有从淮阴来的人说，杨王的坟墓仍在旴眙。皇帝听说后悲喜交集，立即下诏让内臣和圆丘署令前去祭祀并修整墓地，设置负责洒扫的户役，前后三次巡视墓域，又命词臣撰文，树碑在神道上。臣宋濂恭敬拜读御制，文中说：‘杨王姓陈，世代是维扬人，不知道他的名讳。宋朝末年，他的姓名列在军籍和兵册中，跟随大将张世杰护卫祥兴帝驻军南海。至元己卯年春，张世杰与元军交战，军队大败，士卒多溺死，杨王乘坐的船也被风吹破，幸而死里逃生到达岸边，与一两个同行的人堆石支起破锅，煮剩余的粮食来充饥。不久粮食吃尽，想不出办法。同伴说：“我们自料必死，听说髑髅山有死马，不如一起煮来吃，即使死了也能吃饱，鬼也不会知道吧？”杨王还没有动身，疲惫至极，白天便睡着了。梦见一个穿白衣的人来对他说：“你千万不要吃马肉，今晚有船来载我们。”’ 王认为这只是偶然发生的事，没有深信。不久，他又梦见了先前的情景。到了将近半夜时，他在梦中恍惚听见了船橹声，有个穿紫衣的人用杖碰了碰王的胯部，说：“船已经到了，你为什么还不起身呢？”王惊醒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中。他看见了从前侍奉过的统领官；当时这位统领已经投降元朝。元将害怕船只超载，凡是前来归附的人都扔进水里。统领怜悯王，赶紧把他装在皇板下面，每天取干糇从板缝中投给他。王捧来食用。统领估量王口渴了，便同王约定让他用脚撼动木板，王随即张口对着缝隙接受浆水。过了几天，这件事将要泄露，众人都惶恐不安。忽然，▯风吹得船只盘旋，好像车轮转动一样，长时间不能前进。元将非常害怕，到处寻找能够禜祈的人，却没有找到。统领知道王会巫术祈祷，于是禀告元将，将王放了出来。王仰天叩齿，作出指挥鬼神的样子，风浪立即平息。元将很高兴，便给王饮食。船到通州后，元将赏给王几条大鱼，送他上岸。王回到维扬，不愿意充任军伍，便躲到盱眙津里镇，选择地方居住，靠巫术行事。王没有儿子，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季氏，次女就是皇太后。后来，他让季氏的长子继承后位，自己活到九十九岁去世，于是将他安葬在那里。现在所说的墓就是这座墓。臣濓听说，君子操守品行能够感动人，本来就很难；能够感通神明，更是难上加难。如今王在遭逢患难、处于危急之际，神明借梦境扶助他，使他登上船去；如果不是他的▯诚能够上达于天，又凭什么能得到神人这样的保佑呢？王平日的行为，虽然详情似乎无法完全知晓，但由这件事推断，他积累德行的深厚程度，确实可以相信。正应当因为他的德行而福庆降临圣女，使她生育皇上，从而开创大明亿万年无疆的根基。啊，这是多么盛大啊！从前史臣赞美尧的德行，首先说到亲爱九族；其功效最终达到黎民百姓都受到感化、天下和乐兴盛的境地。然而九族之中，母族占了其中三族。皇上因为念及母亲，想到不能忘记王，便封王为王爵，让他享有祠庙祭祀。如今又在墓道旁立碑，记载他的奇异行为，这些全都是用孝道治理天下。这样看来，四方很快就会受到感化，都知道以孝道自我勉励；要达到皥皥熈熈、实现隆平之治，并不困难。臣濓既然已经叙述了这件事，又拜了两拜叩首，献铭说：皇帝建立天下的准则，充分表达孝思；疏远而封赏母族，从亲近之处推及远方，赐予维扬王爵。那里靠近帝都，建立祠庙尊崇祭祀；戴玄冕，穿衮衣，深切追念墓地，究竟应当在何处卜葬？乡里的人来报告，如今在旴眙。皇帝内心欣喜，继而又流下眼泪。立即诏令礼官：“你们前去修整，不要让割草的小人跳跃嬉闹于墓地。”我们的杨王过去隶属于军队，凶猛的风吹荡海面，粮食断绝，困于饥饿。上天有明显的帮助，梦中有紫衣人前来，扶助他登船；神力所持，使死转为生，寿命达到期颐。功德积累深厚绵长，尚未穷尽其作用。于是生育圣女，使皇室支脉茂盛繁衍；帝业的图谶开始开启，宏大的福祚高峻巍然，日照月临，风行雷驰。由流溯源，功劳也有归属；没有德行不予酬报，典礼可以考察。这正显明教化的根源，扶植政权的根基，以扩大孝治，敦厚百姓的常性。津里镇，是杨王英灵所依托之处；愿它显耀万年，后人都看这篇铭诗。大明已故王府参军、追封为缙云郡伯的胡公墓道碑铭。上天已经改变元朝的天命，皇帝在金陵定都，派大将攻下浙河以东各郡，婺州、衢州、处州也相继平定。当时正值草创之初，皇帝想得到有智有勇的人才加以任用，于是处州的胡公仲渊奋然而起，主动奔赴功名之路；在朝廷中参与谋划，出外镇守乡邦，所说的话都被听从，所出的计谋都被采用，受到的宠遇无人能比。浙东的俊杰，攀附龙鳞、依附凤翼的人，都从胡公开始。像胡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卓异不群的士人了。公名深，字仲渊。祖先出自汉代安定郡，宋初有名栋的人，从润州丹阳迁到处州龙泉，便在那里定居。栋生璠，璠生文虎，文虎生竦，竦生晟，晟生滂，滂生衢州录事参军松年。松年生乡贡进士应辰，应辰生温州乐清县令防，防生江南西路兵马都监见大；见大就是胡公的曾祖父。曾祖父名堂，父亲名钰，在元朝任征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母亲赵氏，生三个儿子，胡公是长子，次子名潭、名海。继母季氏，生一子名溥。员外府君早年在京师做官游历时，胡公才十岁，祖母季夫人和母亲相继去世。

译胡公侍奉祖父，奉养继母，抚育弟弟，处境艰难而刻苦自立。不到二十岁，便赶赴京师侍奉父亲。恰逢父亲出使高丽，他又前往问候。过了很久，父亲去世，胡公跋涉万里，奉灵柩南归。船行一天，停泊在大崖下，夜里梦见有人对他说：“这座山崖将要崩塌，应赶快避开。”他惊醒后催促移船，不久大风雨来到，山崖果然崩塌，声音像万雷轰鸣。回去后，把父亲葬在县北的围源，于是便在墓旁结庐守墓。他把诸子百家的书，以及天官、地志、兵谋、术数、医药、卜筮、道家、佛教的书全都取来研究，发而为文，提笔便能立即写成。元朝末年，江淮开始骚乱，蔓延到闽浙之间，盗贼从建州的浦城、松溪进入龙泉。胡公叹道：“浙江以东的地气已经变白了，灾祸将要来到。”于是集合乡兵，在湖山结寨。不久处州百姓聚集作盗，江浙行中书省调万户舒穆噜宜孙戍守处州，征召胡公参与军事谋划，又下檄文命所属各县招募壮士为军，十天之内便得到数千人。胡公对他们说：“你们都是良民。”于是指出他们是被逼迫才作乱，放下兵器就仍然是良民。贼兵认为胡公是长者，他的话不会欺骗他们，于是全都毁掉旗帜和兵器，袒露上身请求投降。温州戍卒韩虎、陈安国杀死主帅，占据城池叛乱，行省命宣慰使恩宁普公讨伐他们。恩宁普取道处州，与胡公谈论，意见相合。帅府又征召胡公参与谋划军事。胡公说：“温州城中的叛乱者只有一两个人。如果攻破城池，玉石必定一起焚毁，平民怎么办？应派能言善辩的人入城劝说他们的党羽：‘韩虎悖逆，扰乱常道。如今王师从四面集结，早晚就要攻城。即使城池固若金汤，也没有攻不破的。你们为什么还替贼人守城，自取粉身碎骨呢？’将军暂且不要忍心立即用兵，如果能够除掉叛逆、归顺朝廷，就全部赦免；有人罪恶深重而不悔改，城池一旦攻破，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些党羽相对哭泣说：“我们自己料想早晚都要成为鬼，如果能够重新活命，哪里敢不听命！”于是杀死韩虎等人，以城投降。温州城濒临大海，百姓以捕鱼为业。当时城门封闭了三个月，百姓十分困苦。胡公请求开仓发粮赈济，欢呼声充满道路。宣慰使想把胡公的功劳上报朝廷，胡公辞谢。后来宣慰使以行省参政身份统兵征讨鄱阳，又邀请胡公一同前往。军务无论大小，全都交给胡公办理。青田的潘惟贤聚众叛乱，龙泉长吏听到风声逃走了。贼兵于是焚烧县治。胡公的老师王毅先生和门下弟子集合义兵，把他们击退。乡里恶少嫉恨先生的功劳，便杀害了先生。胡公当时在鄱阳，急忙赶回，将杀害先生的人全部消灭。缙云的黄邨、松阳的白岩、遂昌的大社、丽水的浮云、泉溪等地的无赖之民，都成为盗贼。其势力盘根错节，无法抵御。行省丞相康里公奉诏便宜行事，任命石抹公为行枢密院判官，分院镇守处州。石抹公到任后，借用胡公为分院行军都事，统兵讨伐丽水，攻打泉溪贼寨，很快将其攻下。不久又平定浮云、白岩。贼兵害怕，于是前来投降。缙云的盗贼也随即平定。于是移兵攻打遂昌，贼帅周天觉、方友元率全部精锐出迎。胡公望见后笑道：“如果贼兵坚守不出，就不容易立即消灭。如今他们主动来战，难道不是上天把他们交给我吗？”他分派各部校尉以正兵列阵交战，又用奇兵从两翼夹击；另派游兵进入山中搜索他们埋伏隐藏的部众。交战时，贼兵三面受击，立即大败，斩首数千级，生擒八百人，俘获方友元并斩首示众。乘胜直攻大社，周天觉投降。又移兵讨伐青田贼党金德安，杀死潘惟贤兄弟后，他们投降。在此之前，国家军队攻取浙东的婺州、衢州，平定之后，唯独处州由舒穆噜公守卫而不投降。己亥年，今上皇帝派佥枢密院事胡大海从小路攻取处州，舒穆噜公出战失败。大军进入城中，又分兵攻取所属尚未归附的各县。胡公当时以代理元帅身份统率龙泉、庆元、松阳、遂昌四县军队，想要关闭关隘，作拒守的打算。四县士民都向胡公请求，希望归附以保全百姓性命，并说：“您治理军队将近十年，辛劳已经很深了，可朝廷没有一项诏命赏赐您，国家辜负了您，您又哪里辜负了国家呢？”胡公知道时势已经不可挽回，于是解下铠甲出见胡大海。胡大海因此没有收编四县的军队。皇帝一向听说胡公的名声，召他到南京，以特殊礼遇接待他。过了不久，擢升他为中书左司员外郎。皇帝每天与胡公谈论天下事，胡公有所进言，皇帝没有不称善的。于是诏令胡公回处州，召集原来所统率的将校和士卒，随军征讨西方。皇帝平定江西后，命胡公率亲军守卫吉安，防备浙东苗军作乱。守将后来被杀，处州城也被人占据。皇帝派胡公收复处州，等他到达时，城池已经收复。授予胡公浙东行省左右司郎中，全面统制处州军民事务。城郭刚刚遭受兵乱，百姓和财物都凋敝困顿，而山中的盗贼又乘机偷偷发动，民心还没有稳固。胡公根据各地情况招抚和捕捉，凡是首恶立即诛杀；但仍担心戍兵太少，便每天招募，得到胜卒一万多人。他询问众人说：“士兵少了不足以抵御敌人，军队多了又没有粮食供养，怎么办？”众人都说：“养兵是为了保卫百姓，如果不考虑防御准备，子女财物尚且不能保全，何况粮食呢？”胡公于是根据百姓的财产，权宜增加赋税。沿海军队一向骄横，这次因收复城池有功，蛮横之气更加严重。胡公挑出其中最为不良的人斩杀，众人这才震慑服从。江西食用浙东的盐，有关官府征收十分之一的税，贩运者很少到来。胡公请求改为二十分之一征收，商贾于是畅通。城南临着大溪，废弃浮桥已经很久，桥堤又正当水流冲击之处，也几乎被侵蚀殆尽。胡公便在上游排列船只作为桥梁，以便行人通行。州学破败，讲堂仅存，被用来储藏官粮。胡公拆除后重新修建，推荐新科进士吴世昌为郡文学，主持教化事务。城中的许多民房被军士占据，军民混杂居住。胡公估量空闲宽阔的地方，修建营房几十区，使军士另行居住。缙云的官田税额很重，承担里役的人常常用自己的粮食代为缴纳。

译胡公用新近没收的田地来补足税额，这个祸害才消除。诸暨守将谢再兴带兵叛乱，侵犯东阳，平章李文忠将他击退。胡公带兵前去援助，并建议说：“诸暨是浙东的屏障，如果诸暨不能守住，那么衢州、处州也将无法支撑。”于是丈量土地，在距诸暨六十里的地方以及五指岩修筑一座新城，不到十天便建成，楼橹、城濠、栅栏无不齐备。皇帝听说诸暨叛乱，派使者前来商议另行筑城防守的办法，等使者到达时，城已经建成。皇帝赞叹奖赏不止。后来浙西将领李伯贞大举入侵，号称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城下；城池坚固不能攻克，李伯贞战败离去。皇帝念及胡公筑城的功劳，赐给他名马。青田的芦茨地界连接福建边境，百姓一向强悍。叶仲贤依仗险要地势，屡次归服又屡次叛乱。趁我军在外，又来侵犯。胡公大怒，回军深入，擒获他的首领，年轻壮丁全都登记编为士兵。二十年间逃避诛杀的盗贼，一天之内便被平定。温州方明善进攻我方平阳，胡公派偏师收复平阳，并收复瑞安被侵占的土地，同时亲自统率主力进攻温州。方明善势力窘迫，与他的叔父国珍商议进献岁币。诏令胡公撤军。方明善随后又进献若干盐，皇帝命处州兑换成白银，送入内府。皇帝发怒，认为银色不好，责令守令赔偿。胡公说：“这是我的过错。守令俸禄微薄，哪里赔偿得起？”于是卖掉龙泉的田地，得银九百两代为缴纳。胡公不久入朝觐见，皇帝想留下他并任用他执掌政务，但边境事务尚未平定，胡公请求回外地镇守。当时皇帝已经即王位，于是擢升胡公为王府参军，仍总制处州等翼。临行辞别时，皇帝告诫他说：“等福建、浙江全部平定后，就把你调回中书省。”福建的陈有定扰乱边境，胡公奉命征讨，随即攻取建州的浦城，崇安、建阳二县也被攻下。皇帝把自己所骑的骏马赐给他。建州守将阮德柔拥兵四万，驻扎在锦江，实际上已经出现在我军后方。胡公回军攻击他，攻破他的营垒栅寨。陈有定非常害怕，率领精锐士卒急忙包围我军营地。胡公冲入敌阵与之决战，战马跌倒，因而被擒。陈有定擒得胡公后，对他很有礼遇。胡公详细说明天子仁慈圣明、四海归心、群雄乐意为他效力，又援引窦融归汉的故事来打动他。陈有定起初并没有杀害胡公的意思，但元朝使者到来督促逼迫，于是胡公在福州遇害，正是乙巳年春天。享年五十二岁。皇帝悲痛哀悼不止，命使者到他家祭奠，又诏令中书省商议增加祭祀典礼，追封为缙云郡伯。只有爵位而没有等级，是因为官职和勋劳的制度尚未完备。胡公天资聪颖，智识超群，各种技艺如果不学也就罢了，一旦学习便没有不精通的。他性情豪放，喜欢施舍，贤能之士有贫困缺乏的，便倾尽钱囊周济他们，从不吝惜。他镇守乡郡共五年，统御众人始终宽厚。用兵十多年，从未妄杀一人，对百姓施恩很多。因此他去世时，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乡里人为他建立祠堂祭祀。胡公原配同乡项氏，比他早五年去世，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桢，任宣武将军、佥处州卫指挥使司事；次子枢；有一个女儿，嫁给章存厚。继室是滁阳杨氏，是前中书左司郎中元杲的妹妹。胡公去世两年后，桢等人才刻木作成他的像，备齐衣冠陪葬，实际附葬在围源左边的墓地。后来他们来请宋濂撰写碑文。从前宋濂在白虎殿侍奉皇帝，皇帝忽然回头问：“胡深是怎样的人？”宋濂回答：“是文武全才。”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浙东的一道屏障，朕正依赖他。”可见皇帝倚重胡公到了极点。然而胡公也知道皇帝恩宠深厚，却没有办法报答，曾对人说：“我只不过奉诏镇守处州城，依赖皇帝神灵覆盖养育，幸而已经安宁。” 我发誓一定要带着整个福建归入版图，或许可以略微表达我像犬马一样的微薄忠心。哪里料到功业尚未完成，死亡却先到来，这难道不是非正常的命运吗！宋濂有幸与胡公交往五六年，看见他酒意酣畅、耳朵发热时，指挥三军，雄姿奋发昂扬，气势不可遏止；等到与缙绅之士谈论文、评诗歌时，却又像一个谦卑的平民书生。宋濂没有不佩服他的勇武而喜爱他的谦逊。如今胡公已经不能复生，我冒昧详尽记述他的事迹，揭示在墓门上，来告诉世上了解胡公的人。铭文说：威武显赫的胡公，是万人中的英杰；一柄宝剑横空，无人敢于抵挡。浙河以东，地气全都变白，这是战争的征兆，已经显现在龟甲蓍草上。你率领士卒持戈，进入我们的堡垒；让他们安置枕席，防备水火灾害。胡公的军队如疾风，贼兵如乌云；一通鼓之后，便四散化为尘埃。节钺出外镇守，历时五年；鼓声不惊，鸡犬安宁。是谁登上叛乱者的城池，攻陷了我的诸暨？胡公迁徙其城，贼兵来犯便立即失败。皇帝因此嘉奖赐予，车使络绎不绝；天厩里的龙马，皇帝对胡公毫不吝惜。胡公感念皇帝知遇，酣歌慷慨，发誓率领八闽归入职方。旄钺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三军在夜里哭泣。胡公才干很多，胡公志向不屈。月亮红得像赭石，胡公的命运又将怎样呢？大丈夫的恩泽流布于异地，谁能将它施行？如果不是胡公亲临父母之邦，十里之内尽是枯骨；胡公即使止步于此，也差不多可以无愧。朝廷的祠庙庄严肃穆，肖像安置其中；精灵聚集，上与苍天相通。栝苍山苍翠欲滴，胡公的名声与它相配，长久不衰。大明故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曾公墓道碑（附序） 在古代治理得好的时代，不只是道德纯一，政治教化也修明；至于文学之士，也都精深广博，足以用来经世济民。大概从儿童时代起，就把十四经的文字按年月分段，期望默诵记忆；又推广到司马迁、班固、范晔等人的著作，难道只是浏览而已？也要像记诵经书根本一样默记。基础既已端正，然后遍观历代史书，考察其中的得失，核对其异同，明察其纲纪，知识就更加增长了。又参看秦汉以来诸子的著作和古今编纂的文集目录，探究幽深，寻求隐微，使没有什么隐情可以逃脱。于是从道德性命的深奥道理，到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封建郊祀、职官选举、学校财用、贡赋户口、征役等事务，没有不通晓的。他的学问达到极致，有时朝廷上提出建议，他一定旁征博引、曲折考证来说明疑难，简直像指着手掌一样容易。自从贡举法实行后，学者只知道以摘取经文、拟定试题为志向；他们最看重的，只是钻研四书一经的注疏，其他的则漫不经心，毫不省察。与他们交谈，他们两眼发直地看着人，舌根僵硬，不能回答。唉！一件事都不知道，是儒者所感到的耻辱；谁说像这样的学问，能够有助于治理天下呢？

译这是宋濂为亡友曾公的墓所作的铭文，我内心愤激，又接着说下去，永远感慨不已。公名鲁，字得之，曾是他的姓，是孔门弟子郕公的第五十七代孙。他的家族居住在新淦吉阳里已经很久，世系传承以及迁徙的详细情况，从前已经记载在曾公先人的墓志中，这里不再重复。曾祖父兼善，宋朝追赠大理评事；祖父天麒，宋朝任宣教郎、军器监主簿；父亲顺元，任韶州路儒学教授；母亲刘氏。曾公七岁时，就能背诵九经，连一个字也不遗漏。奉礼郎简君正理想把他作为神童荐举给朝廷，他的父亲竭力制止。年龄稍长后，他每天阅读三史，不久又读到其他史书；数千年间各国的政体治乱、人才的忠诚奸佞、制度的沿革，他都能说出来。有人向他询问时，他的回答如山中涌出云气，层层出现，反复铺陈，使人深远得看不清开头和末尾。曾公却一点也不以此自满。他收藏的诸子文集多达数百家，每家都采集其中的精华，摘取其中的华彩。听说有偏僻的书籍、隐藏的文牒，即使路途遥远也不怕，一定要买到；得到后必定点灯阅读，直到天亮不睡，把所得发为文章，内容丰盛灿烂、光明朗润，显然有一种不可动摇的气概。庐陵刘提举岳申与他谈论，连续多日多夜没有停止，感叹说：“没想到后生之中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他将要凭文章扬名天下吧！” 杜内翰是他的乡里前辈。曾公背着书箱跟随他学习，杜公不断充实拓展他尚未达到的境地，解答疑惑、辨明问题，只觉得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于是终于博览群书，闻名于当时。曾公还认为自己没有领会最高的道，于是写了一封长信，到临川拜访虞文靖公，请求收录于其门下。虞公非常高兴，说：“从前程子和张敬夫十六七岁时，便豁然有志于圣贤之道；你能够这样，又有什么可让于古人的呢？”这时曾公大概十九岁。此后，他更加潜心研究濂洛关闽之学，细密辨析义理，繁复精微如蚕丝牛毛，尤其喜爱吴文正公澂的著作。吴公也住在临川，他所著的书堆满家中，无论大小，曾公都一一访求得到，反复研读，从不释手。时间久了，他充实而有所领会，便徘徊于山林泉石之间，以道自娱，仿佛要终身如此。至正壬辰年，天下大乱，各州县都纷纷骚乱。曾公召集乡里的豪杰，聚集壮丁，持械保卫一方。又杀牛斟酒，向众人陈说顺逆祸福，言辞十分恳切，众人都肃然倾听，最终没有人敢做不义之事。人们称那里为“君子乡”。到了入明朝以后，朝廷下诏编修《元史》，勒成一代典籍，派使者从家中征召曾公。曾公赞助裁决、安排部类，补缀缺漏，所做的不止一端，他的功劳最多。《元史》修成后，在端门上进呈，皇帝召见各位史臣，赐给白金和束帛，曾公居于首位。曾公将要请求退休还山，适逢朝廷设局编纂礼书，舆论认为老成之士没有超过曾公的，大家共同坚决挽留他。讨论礼制的人各持一说，像聚集争讼一样，自古就难以统一。曾公处在众说沸腾之中，公开说道：“某项礼仪应当依据某书，那么这样才是对的；依从另一种说法就是错的；有不服的，尽管来。”众人争相诘问辨难，曾公逐一援引传记回答，他们各自心悦诚服地离去。不久，他被选入仪曹，任祠部主事，官阶为承事郎。这时是洪武二年十二月。常忠武王去世，高丽王派使者来祭奠，曾公索取祭文查看，使者吝惜不给，曾公坚持不答应。使者不得已拿出来，外面却用金龙黄帕包裹，里面不书写洪武年号。曾公责问道：“龙帕固然可能是误用；如果接受册贡、称为藩属，却不奉行正朔，君臣之义究竟在哪里？”使者叩头谢罪，所有人都命令将它换掉，这才作罢。安南来进贡，王客曹已经收下贡表，准备带使者入见，曾公取其副本查看，发现其国王是陈叔明。曾公说：“前任国王陈日熞，你如今突然改名，一定有缘故。”便立即禀告尚书加以诘问，使者不敢隐瞒。原来陈日熞是被陈叔明逼迫而死，陈叔明于是篡夺了王位，内心恐惧，所以假借修好进贡来窥探朝廷的态度。皇帝听说后说：“海岛夷人竟然狡猾到这种地步！”于是退还贡物，不予接受。洪武五年二月，皇帝问丞相：“曾鲁在礼部，如今担任什么职务？”丞相回答：“不过是主事罢了。”皇帝当天便越级提拔他，越六级授为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曾公因“顺”字触犯父亲的名讳，辞去这一职务，愿任朝请下阶官，吏部认为国法已有定制，不准许。倭人入侵，守边将领常常捕获他们，皇帝怜悯他们无知，命儒臣起草诏书遣返俘虏。曾公所撰诏文中有“中国一视同仁”的话，皇帝很高兴，说：“近来读陶凯的文章，已经能振奋人意；如今曾鲁又这样，文运大概就要昌盛了吧？”陶凯是礼部尚书。八月，曾公奉命主持京畿乡试，进入考场后，忽然吐血一升，但仍勉强支撑病体不停阅卷，从此便病势沉重、精神不振。九月，膏露降临，钟山群臣都写诗歌咏，只有曾公作赋进献。十月，皇帝将要举行郊祀，出宫住宿在斋宫，命人取来各人的作品，让侍臣轮流诵读。读到曾公的赋时，皇帝说：“这是曾鲁所作吗？援引考据精确，铺陈叙述有法，哪里是新进之士能够突然达到的呢？” 十一月，病势更加严重，曾公多次上表请求退休还乡，甚至到了极其恳切的程度，中书省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很悲悯地答应了。十二月辛卯日，归乡的船到了南昌，曾公对次子曾圭说：“我的寿命只到明天，不能到家了。但我只是一个微贱的士人，却受到国家的宠信恩遇，官位升到法从，又能够守正而死，还有什么遗憾呢？所遗憾的，是看不到两个孙子长大成人。”随即催促准备纸笔写信告诫他们。壬辰日，船停在石岐潭，果然整理衣襟而去世，距离家中才两驿路。丙申日到达故居，丁酉日才备办棺木入殓，在县城南面的屏山之阳选择墓地，于六年某月某甲子日附葬于九世祖高安府君的墓地，这是遵从遗命。曾公积蓄的德性光明和顺，接近他的人都觉得温润如玉，不曾见他有愤怒暴戾的神色。然而他的体貌却像山泽中的瘦弱之士，身体谦退，仿佛不能胜任衣服，从不刻意矫饰。他居家时侍奉父母极其孝顺，父亲去世时哀伤过度而生病，过了一年多才起身；不久，两个兄长和几个侄子相继去世，曾公拭泪料理丧事，一年内安葬了十多位死者，并且抚养存恤他们的孤儿，唯恐有所失误。平生轻视钱财、崇尚义气，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四方宾客每天登门，他总是倒穿鞋子出来迎接，完全没有疲倦的神色。

译他曾参加一次江西乡试，主管官员把他列入乙榜，人们替他感到不平，但曾公自己却淡然处之。他出仕以后，心志纯正专一，有所知晓的事情没有不去实行的；凡是涉及制度的典礼，一定要经过他增删斟酌以后才确定。即使古代官府文书繁简、署名用字上下等细节，是别人所不能知晓的，曾公也独自考查典籍作为裁决依据。曾公确实可以说是具有经世济民学问的人，不是吗？曾公作文不喜欢留下稿本，他的门徒虽有所辑录，仍未能编成书。他自己所著的书有《六一居士集》《正讹》《南丰》，类稿和辨误之文藏在家中，其余都还没有脱稿。曾公修撰《元史》时，我濂实任总裁；后来进入南宫，又成为同僚朋友，所以彼此相知被称为最深。我们坐在官斋中，互相剖析辨论，每每谈到深夜，便感叹后学的空虚、古道的寥落，随后又相视开怀一笑。严陵徐尊生曾说：“南京有两个博学之士，一个以舌头当笔，一个以笔当舌头。”他的意思大概是指曾公和我濂。唉，尊生说得过头了！我濂是什么人，怎敢与曾公相提并论呢？即便如此，曾公并没有立刻想舍弃我濂，我们约定将来幸而退休归来，一定互相等候，共同完成一部书，希望可以借此亲手呈现给前贤。曾公如今已经不能复生了，所以我因撰写墓铭之文，屡屡对治理古代的时代兴起感慨。世上的读者一定会深深感受到这一点。曾公读书的房间名叫守约斋，学者于是称他为守约先生。他享年五十四岁，娶聂氏，聂氏先他二十年去世。曾公此后不再续娶，独居一榻，萧然如山林中枯槁的隐士，常人很难做到。儿子二人，长子曾塾，就是今天来请我撰铭的人；次子就是曾圭，过继给二哥为后。女儿一人，名应真，嫁给刘奉。孙子二人，名正龙、梦龙。铭文说：天地元气化育交缠，人文光明显著，万类由此得到辨别。上天设置、土地施化，一阴一阳、一奇一偶，形体与声音彼此资助。典籍纷繁，六艺最为尊崇，各自开辟门径。枝条分开、叶片铺展，散为千条道路，精华与粗疏混杂。统摄广大国家，呈现万物的文采，有变化也有常道。若不产生伟大的儒者，谁来转动它的枢纽，谁来包容它的精华？玉节名为阳，神珠吐出光芒，不可自行遮蔽收藏。光明普照天空，朝廷以微薄的束帛搜罗俊杰。衮服的褒奖和斧钺的诛罚，都寄寓在诏书之中，成为舆论所信服的依据。升任仪曹，考核《仪礼》而依据经典，事业日益兴盛。以文采辅佐皇帝的谋略，向上追溯殷周，功劳在于删订修撰。所积蓄的深厚，所发挥的深远，如同开启阳气、闭合阴气。端正地执笏、垂着绅带，神色庄重和悦，是国家的老臣。喜爱学问而步履轻快，内心却空虚，哪里只是高入云霄、深如渊谷呢？上天为何降下灾祸，使一面明镜消失，四方国家都受到伤害？他的神魂上升，化作列星，发出清冷晶莹的光。向下照射屏山，墓上马鬣封土高大雄伟，姓名永垂不朽。【缺】四十二代天师、正一嗣教、辅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张公神道碑铭【有序】洪武丁巳年冬十二月五日，第四十二代天师张公在龙虎山的私宅去世，享年仅四十三岁。礼部尚书张筹立即上奏报告。皇帝悲伤叹悼了很久，又说：“朕想命令他遍祀五岳，如今才到过嵩山一次，哪里料到他的寿数竟止于此呢？”于是亲自撰写文章一篇，派前浙江行省参知政事安庆为吊祭使，又命他的嫡长子宇初承袭掌教法职。戊午年春二月十六日，宇初捧着父亲的冠帽和宝剑，暂时安葬在南山先祖墓旁。到了十二月某日，选择某处墓地将他下葬。宇初担心先父遗德未能充分显扬于世，便和众弟子辑成一部书，让张致和到金华山中请我撰写神道碑铭。我有幸承蒙与张公结为道义之交，不能推辞。张公名正常，字仲纪，姓张，是信州贵溪人，为汉代留文成侯张良的第四十六代孙。重纪至元乙亥年夏六月十三日，他的父亲太玄真人坐着假寐，忽然看见神人从空中飞来，说：“我从华盖山来游历你家，希望得到接纳。”醒来后张公便出生了，紫云覆盖庭院，红光照亮房屋，人们认为这是祥瑞的征兆。他七岁时，双目明亮如岩下闪电，容貌举止异于众童。三年以后，太玄真人出游五岳名山，指着相传的雌雄宝剑和玉刻阳平治都功印说：“龙星在亥年再次会聚，我的儿子应当持有这些东西，大振玄门之风。”太玄真人渡过淮水后化去，他的弟弟嗣德继承并主持道教。嗣德去世，众人的意见都归向张公，张公却极力谦让给叔父的儿子正言。正言去世后，张公才继承他的职务，正是在至正己亥年，太玄真人悬记的预言到此才应验。张公登上广筵，开坛讲演道家玄奥，四海学徒听闻后都肃然敬畏。到掌管符箓时，天下大乱，秘藏不传的经箓已有十年，张公于是启出黄书、赤界、紫素、丹刻等文书，授给弟子胡合真整理校订后流传。带着礼物前来受学的人像河流奔赴、云气蒸腾一样多。宝剑失去了一把，流落在鄱阳季氏家中，夜里发出奇异光芒，张公寻访到后将两剑合在一起。辛丑年，皇帝统率大军亲自攻取江南，张公知道天命已有归属，便派使者上表，陈述臣服顺从之意。乙巳年，张公入朝京师，皇帝一见便喜欢，说：“眼瞳如枢纽电转，法相庄严昂然，真是汉代天师的后裔。”下诏褒美，赐宴两次，又赏赐金帛。丙午年，张公再次入朝觐见，京城士民每天求取灵符的有成百上千，侍史来不及供应，只得关闭关门拒绝；众人于是一起毁坏关门闯入。张公叩齿召集神灵，用笔蘸水书写巨大的符箓，投入朝天宫的井中。

译人们争相取水，不一会儿井水全都汲干，露出泥土仍不停手；饮水的人疾病痊愈。皇帝嘉奖此事，命人在井上修建亭子，命名为太乙泉。张公返回山中后，皇帝又诏令中贵人赐给他织有花纹的金色衣服，并下令中书省发给驿券交给他，以便他入朝觐见。洪武戊申年，皇帝登上大宝，建立国号、改换年号，张公入朝祝贺，皇帝在便殿赐宴，当天便下制书，授予他“正一教主嗣汉四十二代天师辅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的称号，仍让他掌管道教事务，赐给银印，待遇比照二品，并设置属官，称为赞教、掌书。过了很久，张公告辞回山。皇帝在谨身殿召见他，从容地说：“你的祖先天师对国家有功，所以你们家世代与孔子一同流传至今。你如今应当继承这种传统，以清静无为辅助我实现至治，这对你很有好处。”又赐白金十二镒，翻修他的宅第。己酉年春，皇帝召张公入朝，一个多月内四次接受召问，赐宴一次。三月十三日，皇帝将要向天帝祈祷，斋戒三日，穿着衮冕服，亲自在章表和诏令上署名，太常寺设置乐队，把文书交给张公，让他祝告后焚烧。礼仪完成后，皇帝在文楼设宴款待张公，众弟子在别馆享宴，又赐给金帛。庚戌年夏，皇帝记录张公的功劳，特别命令吏部追赠他的父亲为第三十九代天师太玄辅化体仁应道大真人，追赠嗣成为正一教主太玄弘化明成崇道大真人；改封他的母亲明慧慈顺仙姑胡氏为恭顺慈惠淑静玄君。当时玄君已经八十岁，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耀。这年秋天，皇帝再次召见张公，询问鬼神的情状，又赐给他银印。壬子年秋，再次颁发制诰以宠荣他。冬十二月，又召他入朝觐见。癸丑年春，张公将要回山，皇帝命令他留下弟子主持秘祝之事。丙辰年，皇帝想派使者召张公入朝，张公却提前忽然来到皇帝面前，皇帝高兴地说：“你的到来为什么正好与朕的心意相合呢？明年秋天，朕将派使者祭祀海岳诸神，你应当精心选择清修之士，和他们一同前来。”丁巳年夏，张公率领众弟子江弘仁等入朝觐见，皇帝在午门城楼赐宴，举杯对张公说：“你应当把这一杯酒喝尽。”又命内侍拿出御制的《历代天师赞》给张公看，说：“将来应当书写下来赐给你。”第二天，诏令张公跟随太师李韩公善长祭祀嵩山，分别派重臣和张公的弟子代替祭祀各方山川。张公以下，各赐衣服两袭，纸钞数额有差等。回来以后，皇帝仍像先前一样赐宴。张公回到故乡后，志趣很不寻常。一天，他置办酒席同兄弟们畅饮，感慨叹息道：“五岳名山，我的先父想去游览却未能实现。嵩山中峰是我祖先得到太清丹经的地方，如今借助天子的威灵，幸而能够去一次。让曦光咽入重霄，使浮尘远离浩大劫运，我的志愿大概就有所寄托了。”君子们对这些话感到疑惑。不久，他显出轻微病症，端坐在床上，对弟子方从义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家宠爱恩德的，你们应当辅佐我的子孙，以帮助实现安宁的教化。”又命人取来宝剑和印信交给儿子，说：“我家一千五百年的传承就在这里，你应当努力。死生是命数；我之所以不会真正死亡，是因为我的光明将照耀四海，先于天地而不知其开始，后于天地而不知其终结。”他举手画出一个圆形图象，默然化去。这天晚上，大崖上的巨石崩塌，声音传到数十里外。张公天性聪敏警悟，关于灵箓秘文之类的学问都不待学习便能通晓。年年发生旱灾时，他踏禹步召唤风雷，精神上达九霄，甘霖随即降下。有的人被魑魅所凭附，他授给一张符，魑魅便立即隐去不见。张公怜悯战乱和疫病之后，灾气仍未消散，于是举行玄坛旧典，修建坛场，设置阴阳鼎来炼化超度，所显示的灵验尤其多。然而他的天性平和旷达，洁净而不受污染，仿佛超然于万物之外，所以自号冲虚子。他最喜爱佳山胜水，凡有仙人踪迹、神灵遗迹的地方，一定穷尽幽深之处，往往一连数日忘记返回。兴意所至时，他想乘白鹤与群仙在紫清之上翱翔。至于人间事务，他却从未因此稍有停滞。他奉养玄君，极尽孝道；玄君去世后，安葬、祭祀全都合乎礼制。兵祸接连不断，他拿出全部资财招募人为兵，以保卫乡里，乡人依靠他才得以安宁。张公玄孙以下的后裔，完整情况见于世家，这里不再记载。他的曾祖父名宗演，是第三十六代天师演道灵应冲和玄静真君，曾祖母为周氏某玄君。他的祖父名与材，是第三十八代天师太素凝神广道明德大真人、金紫光禄大夫，追封留国公，改封王；祖母为易氏妙明慧应常静玄君。他的父母就是太玄真人和胡氏。张公字观宇，娶旴江包氏为妻，是宋代宏斋先生包恢的五世孙。儿子四人，长子宇初，就是今天的天师，聪颖通悟而有文学，人们称他为列仙中的儒者。近来他入朝，皇帝在奉天殿召见，反复仔细观察他，笑说：“与你父亲极其相像。”对他的宠爱赏赐也格外优厚。次子宇清，次子海鹏，次子胜祐。女儿二人，一个嫁给鄱阳王岳，一个尚未出嫁。张公生于神明的后裔之家，简朴端庄沉静，以道为本体，尘世纷扰和邪气无从进入他的心念。长期澄澈宁静之后，天光自然显现，所以受到圣明君主的知遇；入朝京师，天子的宠遇丰厚，声名传遍四方。到了生死关头，他又能不动声色，超然坐化，如同修行者返回自己的故居；如果不是真正有道之人，哪里容易做到呢？这正应当铭刻下来。铭文说：天门开启、日光明亮，真人升天，上游九霄，驾着车辕组成的车乘。祥瑞之云英姿焕发，刚劲的风声清冷。红色旌节和翠色旗幡，恍惚间仿佛前来迎接。考察玄门后裔，年岁已经超过千年。五岳交相辉映，玉匣中的经典和金字经文灿然。何况还有宝剑和印信，像流星奔驰、雷霆疾走；不是人间凡人可以授予的，恐怕会触犯鬼神之刑。华盖神君于是降下精灵。圆圆的眼睛、青色的瞳孔，闪烁如电光。入朝帝京，光辉照耀殿庭。进退有礼，穿着金衣，面色如霞。皇帝说：“好啊！你是方外之臣，辅助我弘扬教化，凝聚真气、会集神灵。巍巍嵩山位居五岳之中，尊重你的历代祖先，前去代行祭祀，礼仪仿佛祖先仍在，希望借此聚集灵秀祥和之气，安抚天下百姓。”皇帝于是褒奖赏赐，颁下玺书，赐予金帛。君臣相遇相知，是玄德显现的征兆，为什么不把你留下呢？神魂飞向幽深之处，山崖崩塌、雷声坠落，百里之内震惊。圆满的光芒赫赫明亮，照彻四海。在天上就是清明，在地上就是安宁，在人身上就是贞正，这叫作三灵。这就是大道的枢纽，是中黄之门。张公能够守持一而使精气凝聚；所谓不死，是神魂不死，形体则化作白鹤归去。辽东的露水降落，洞察万古，后于天地而不倾覆。元朝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江西等处行中书省丞相，追封咸宁王，谥忠肃的新济公神道碑铭。

译当今皇帝平定天下以后，怜悯元朝忠肃公新济为守节而死的忠诚，提拔他的一个儿子昌，在内廷任官，升为监察御史。不久又越级任山东按察司副使。昌将要赴任，来到我濂面前哭着说：“先父在蕲地盗乱中去世，有一个义贼敬重先父，备办棺木将他葬在蕲水县凤凰山下。家人没有听到消息，当时战乱尚未平息，各自守在自己的地界，道路阻隔不能相通。昌身穿丧服奔走数千余里，几次濒临死亡。遇到当今皇帝攻克蕲州，才得以到达那里。询问蕲州人，开棺将先父送回北方，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而昌又在朝廷获得俸禄，都是皇上的至仁和先父遗德所致。先父的忠诚已经记载在《元史》中，只是墓道碑还没有刻文，冒昧请求先生撰写。”第二天，我濂把这件事报告皇帝。诏书说：“是的，新济的忠诚朕确实知道，卿不要推辞。”于是考订评论其事说：“谨按：元朝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江西等处行中书省丞相，追封咸宁王，谥忠肃，名新济，字吉甫，是河西人。赠荣禄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秦国公，改封雍王的印济，是他的曾孙。” 赠荣禄大夫、甘肃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代国公，改封凉王的吹斯嘉勒多尔济，是他的孙子。赠荣禄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赵国公，改封邠吉王的森济，是他的儿子。他的祖上三代凭借语言和才艺侍奉太祖、宪宗、世祖，担任克哷穆尔，翻译各国语言，后来都因新济显贵而封王。曾祖母娄彻辰、祖母额宁、母亲顺祖，都随丈夫封国为夫人，后来改封为王夫人。新济兄弟六人，他排行第三，神情傲岸而不可侵犯。武宗时，皇帝在便殿召见他，承袭克哷穆尔济的职务。仁宗在潜邸时，仁宗即位后，非常器重公，长期没有改变他的官职。英宗知道他的才能，延祐七年十二月，授任承直郎中尚监丞，赐中统钞一千贯，拨给校尉十人专门护送他出行，负责监管尚御用物。新济掌管收支，丝毫不肯通融，甚至使宦官和贵臣的势力受挫；没有符敕，哪怕丝毫物品也不放行。英宗对此十分惊异。至治二年二月，升任右侍仪同修起居注。皇帝命龙庆州达噜噶齐托欢把女儿嫁给他，赐钞三万贯作为聘礼，于是渐渐得到皇帝亲近信任。新济每次侍奉在皇帝身边，遇到中外利害事务，便乘机进言谋求解决，从没有空过一刻。泰定元年六月，授任监察御史，官阶为奉直大夫。丞相特穆特尔反复更改朝政，御史大夫多喇萨兰蛮横盘踞中书省，新济奋力上疏弹劾他，朝廷上下都畏惧他的威严。三年七月，升任朝列大夫、引进使，掌管侍仪事务。四年九月，晋升侍仪使，官阶为朝请大夫。文宗天历二年八月，授任江南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当时御史大夫阿斯尔兰哈雅以能干闻名，新济到任后，众口交誉都转向新济，大夫的声名顿时衰落。诏令赐给他衣服一袭、上等酒一尊、钞五千贯。至顺元年，调任河东山西道肃政廉访使，铲除奸邪、剔除污秽，抚恤困苦，境内安定。三年二月，再授治书侍御史，任陕西行台尚未到任，便被召回兼任同知中政院事。六月，改任同知功德使司事。顺帝元统二年四月，淮西江北道肃政廉访使职位空缺，官员共同选取贤能者，任用新济，这一道都称赞其治理。第二年，征召授任大都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在京城脚下，权贵宠臣肆意横行，法令停滞不能施行，新济整顿纲纪，像风驰雷断一样，不问对方是谁，奸邪盗贼全都安静地退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至元二年六月，升任嘉议大夫、大府卿。大府位近而且显贵，没有人敢于稽查核实，宦官侵吞盗窃，财物收支毫无凭借，吏员借机谋私。新济核查揭发隐蔽的弊端，建立簿册计算数目，吏员畏惧他如同畏惧神明。将作院多年侵吞绮绣等物一万五千缣，他全部责令赔偿。昆山州知州管某上书诬告平江路总管道童虚报当年灾情，皇帝命新济查明真相。起初道童因为御史正直地治理他的属官而不能忍受，所以诬告他，并且依靠前翰林学士阿勒呼木作援助。新济查明事实后报告皇帝，终于将两人都判罪。三台交相上章推荐新济。五年二月，特授资善大夫、都留守，仍兼任大府卿，治理事务更加有方，称赞他美德的人每天把情况报告皇帝。皇帝说：“不可以没有表彰，以劝勉奉职的人。”六年三月，就地加授荣禄大夫。不久皇帝临幸大府，看见新济所制定的条法精密，库藏都很充盈，便赐给他黄金束带。当时下着大雨，新济站在台阶下，皇帝命侍臣取御用油衣给他披上。至正二年十二月，升任宣徽院使。四年二月，改任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省辖的五溪洞蛮土司鹿驯家，暴乱反复、变化多端，每每观察省臣的好坏来决定叛乱或归顺。新济禁止内地军队侵扰他们的境地，施行约束和恩惠，使他们凶悍狡猾的习性得到改变，进贡服役与邻近州县相同。十二月，以中政院使的身份被召回。六年六月，赐给他金虎符，任海西、辽东、哈斯罕等处打捕鹰房齐里克琨万户府达噜噶齐。十月回朝，任将作院使。过了两个月，太府卿职位空缺，他再次进入太府，兼任将作院使，官阶越级升为光禄大夫。七年十月，调任宣政院使。第二年三月，授任江南行御史台御史大夫。当时太平日久，官员安逸、吏员懈怠，完全没有纲纪。新济到任后，选择刚正明察的御史，分行十道纠察弹劾贪官邪吏，审理冤屈积案。宪司所属的卒吏盘踞作恶者很多，新济下令摒弃斥退他们，让州县的卒吏轮月入值，百姓都为此高兴。建康城北有宋代王荆公的坟墓，寺僧世代守护已久，便把它看作自己的产业。王氏子孙砍伐山中树木，僧人把他们捉送官府，官府将按盗窃论罪。事情上报新济，新济怒道：“王氏的山，王氏子孙砍伐，怎么能说是盗窃呢？”立即把山归还王氏，并驱逐僧人。秦桧的后代侵夺百姓田地，众人多次诉讼而不能决断。新济问属官：“秦桧是什么人？”属官回答说是奸臣。新济查阅《秦桧传》，在上面大书其罪状：“秦桧误国，千年之后仍有余罪可诛，何况他的后代，竟敢残害百姓！”

译于是将他的田产全部判归百姓。新济的明察果断，都属于这一类。湖东道佥事三宝珠清廉正直、不阿附权贵，御史因私事拜访他，他不肯听从，御史便借事弹劾他。奏章送到新济那里，新济说：“鹗鸟竟敢攻击凤凰吗？”便上奏请求杖责御史。托克托丞相与该御史有牵连。新济十年五月，调任湖广行省平章政事。湖广地界包括江北，威顺王科绰布哈纵情田猎，践踏庄稼，兴建广乐园，聚集名妓和大商人来谋取利益，有关官府没有人敢过问。新济到任后请求拜见王，守门人打开右边小门让他进入。新济公开拉着绳索麻带，面向中门坐下，斥责守门人说：“我奉天子命令担任藩国大臣，怎么可以从小门让我进去？”守门人害怕，报告威顺王，王才打开中门引新济进入。新济拜见完毕，起身说道：“大王是皇室后裔，与国家一体。不替天子养育百姓，却猎取野兽、取悦妇女，使百姓受害，臣私下替大王担忧。”王扔下几案起身，握住新济的手道谢说：“没有您，我还不知道这些。”于是全部停止他所做的事情。有一个番僧掌握官府权柄，横暴至极。新济逮捕他的妻妾十八人，登记没收入官，并依法处置该僧。百姓因此得以吐气。十一年，妖贼徐真一等在汝州、颍州起兵，势力蔓延到湖湘之间，声势十分炽盛。当时武备长期废弛，新济向众人询问，有人说老将郑万户有才能谋略。新济听后便命令招募土兵、修缮城池、整治兵器铠甲，并从部属中选人侦察贼军。贼军听说已有防备，派同党十多人到军门投降。新济对郑万户说：“这是诈降。”郑万户设置伏兵接受投降，诱骗他们后将其全部歼灭，又捆绑其同党六百人，关入狱中等待命令。适逢新济被召任大司农，平章和尚接受贿赂，解开郑万户的刑具，将那些人释放。第二年正月，贼军乘防备松懈袭击武昌，六百人从城内响应，城池于是陷落。城中人哭泣说：“新济平章在我们这里，难道会成为俘虏吗？”新济到都城后入朝觐见，陈述贼军发动叛乱的情状。皇帝很高兴，赐给他食物和钱三万贯。托克托不高兴，上奏任命他为江西省平章政事，并从员外设置官吏和卒役，催促他赴任。他到江东时，恰有诏令命浙西平章政事巴延特穆尔南下防守，中丞曼济哈雅守江州。当时江州已经失守，长江以西道路不通。新济公开省于太平，招募人员开通道路，带着羽书奔赴江西征调兵力。尚未返回，贼势渐渐逼近，只调来广德军、宁国军共一百五十人。贼军号称百万，众人都沮丧恐惧。新济说：“不要忧虑，他们是侵犯我王师的贼人，难道他们会是我们的对手吗？” 于是向富民借取钱财，招募强壮者为兵。起初按规定招募，每个士兵发给十五千钱，却没有人到来。新济提高到五十千钱，三天内应募者超过两千人。新济说：“可以了。”立即穿上铠甲，率领两千人乘船，击鼓逆流而上。四月，在池州与贼党交战，斩首数万人，收复池州城。到达鲁港时，威顺王的军队也赶到，士气更加高涨。贼军占据铜陵的营栅，夜里逃走，新济又收复铜陵。搜捕贼党得到两千多人，全部杀掉。又派偏将率军陆行，在白马湾遇到贼军，再次击败他们。贼军逃往淮西，新济部署各将和士卒追赶，在白湄追上。贼军走投无路，列阵迎战，新济指挥左右策马交错射击，逼近敌阵，擒获伪相周驴。贼军溃散，不能列阵，俘获五千人，夺取船六百艘。乘胜追击，贼军溺死者遮蔽江面，江水都变成红色。由此道路稍稍畅通。不久贼军骚扰池州，新济率军到池州，在苦竹岭遇到五营骑兵，斩杀其中两人。审问贼军所在，得知有三百人驻扎贵池，便袭击他们，使其溃散，收复贵池县。贼军又攻陷石埭，杀死县尉。新济连夜赶往贼军处，在县城西面的岳溪桥列阵三千人。有三名贼人，一人骑驴，二人骑马，冲到前面挑战。骑驴的贼人骁勇无敌，军中一直畏惧他。新济拉弓射他，他应弦倒下；再发两箭，又射死另外两人。随后官军乘势进攻，贼军弃城逃走。他们散乱的士卒一千多人，焚烧抢掠县城西乡。新济又追赶，将他们赶出境外。贼军忽然率领二百艘战船顺流来攻，新济命万户王惟防御，战斗正激烈时，又指挥小船从旁横击，贼军战败逃走。新济乘胜进军到望江清水湾，驻扎三日。侦察者报告贼军四百艘船顺风扬帆，直指我军，诸将都变了脸色。新济说：“不要害怕，我有办法战胜他们。”于是偃旗息鼓，埋伏在横港之中。风急水快，贼船无法停泊，忽然如闪电般驶过。等船大多经过后，命令举旗、扯帆，击鼓呐喊从后面出击。贼军惊骇，来不及弯弓，官军奋力攻击，终于击败他们，俘获士卒二百人，缴获许多船舰器械，进而攻克建德县。当时贼军长期围困安庆，听说同党战败，又得知济哈雅到来，便焚烧营寨撤走。新济边走边战，收复湖口和江州。贼军据守彭泽巢穴，新济想进攻，但江州粮仓连一天的粮食也没有了，于是晓谕百姓输送钱粮给士卒，让王惟防守小孤山，自己驻扎在番阳口，扼守江湖要冲，谋求恢复失地。然而战乱已经很久，湖广、江浙多次失败，江西也没有援助，转战六百余处，兵力日益减少，士卒困顿疲惫，钱粮也将要耗尽。有人请求撤往东南就食，以图再次举兵。新济说：“我奉命守卫江西，这就是江西的土地；死也要死在这里，离开后还能到哪里去？”九月二十日，贼军知道新济兵粮都已耗尽，便率领大船装载芦苇遮蔽江面，顺流而下，又堵住上下游放火夹攻。新济指挥士兵拼死作战，士卒几乎全部战死。他的侄子拜布哈率领数千亲兵作战，也战死了。新济仍然坐定不动，大声呼喊：“公等杀贼，杀贼！”不久，贼军射箭射中他的眼睛，他倒在船中。贼军一向知道新济的名声，不忍杀害他，把他抬进密室。第二天早晨稍稍苏醒，贼军送来食物，新济躺着斥责他们离开。有人拿刀威胁他投降，新济骂道：“狂妄的贼人，我是我国的大臣，只恨不能杀你们，反而被你们俘获，还说什么投降！”他不停地大骂，贼军始终不敢加害。守卫新济的士卒围绕在四周，他一共九天没有进食。忽然他勉强起身，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不能报效国家，怎敢不以死来辱没使命。”说完便断气。当时是至正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七岁。两年以后，监察御史库库等请求褒奖他的义节，于是追赠现在的官职，谥号忠肃。新济先娶托欢的女儿，名诺伦，生一子后去世。后来娶郭氏，是中书平章政事布哈的女儿，两人都封为赵国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译儿子五人，名咱雅实哩。新济去世后，特授荣禄大夫、利用监大卿；又授达尔玛巴拉为大中大夫、佥辽阳行枢密院事。第三个就是吉昌，原名达尔玛实哩，皇帝赐今名为宝山、宝座。女儿一人，名濂昔。我过去编次《元史》时，没有一次不感叹元朝败亡得如此迅速，实在是由于内外阻隔、将相任非其人造成的。乱事刚开始时，如果新济能得到几万兵马，再让一名勇将统率，便可以立即看见叛乱被消灭；可是朝廷反而犹豫不决，养成大祸。其中有像新济这样足以任用的人，却最终使他孤立危急、没有援助，不能成就功业，难道不是自己造成的吗？只有新济的忠义果敢出于天性，历任重要职务，声名功绩显著，率领未经训练的千百士卒，在湖江之间转战，收复城池、攻破邑县，使敌人的胆气震慑。虽然兵势孤弱、力量微薄，大功没有完成，但他的忠义之气仍足以成为万世的防范，使乱臣贼子感到畏惧。皇上褒奖他的后人，并命我濂撰写铭文，是很应该的。铭辞说：朔河以西，正气炽烈，震荡日月，于是产生英杰。这个人是谁？就是忠肃公。相貌伟岸、长着长髯，犹如人中的蛟龙。在元朝强盛时，出入宫禁，一心谨慎，不自夸功劳。历事三位皇帝，登上显赫通达的地位。他神色严正、言辞严厉，用来折服奸邪凶恶之徒。既掌管行台，又治理京城，贪官邪吏连夜逃遁，鬼神也在白日哭泣。湘湖之间，是名王建都之地；他们收受财物、选取美女，百姓困苦而求告。新济听闻后皱起眉头，穿戴整齐前往拜谒，拿笏板指画于地，拜了两拜加以辩说，使王收敛威势，以谦逊言辞谢罪：“我实在没有善政，没有您我还不知道。”盛极之后便衰败，罪孽滋生、祸端兴起，头戴帕额、手持兵器，蔓延千里。新济惊骇，报告朝廷，请求发兵商议，才开始剪除屠灭他们。天子召我，我骑一匹马接连奔驰，狐狸般的权臣互相庆贺。高大坚固的城池，一攻便被攻破。百姓哭泣呼号，说：“我的时运实在不好；如果新济还在这里，难道会让我们成为盗贼的俘虏吗？”皇帝亲自询问：“这场叛乱究竟是谁造成的？”我叩头回答说：权臣有损坏国家的气势，新济挫败了他的气势。他们排斥新济本人，使他早晨辞朝、晚上就出发，去驱除魑魅群邪。新济说：“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德，先臣正在天上看着我，怎敢辜负我的君主？我有兵二千，以义气作为勇力；盗贼虽然多如树林，逆贼也不可能敌众过我。”收复池阳以后，又攻取铜陵，呼喊声如雷，江水仿佛在白天凝结。左边割取首级，右边擒获敌人，转战日益迅速，扼守江湖咽喉，扫荡南方，气势吞没逆贼幼党。奈何力量已经疲惫，谁说猛虎不会受制于群狐呢？有人对新济说，不如前往别的地方；新济说：“我既然受命，死也要死在这里。” 烈火照耀云天，大势已使军队无法完整保全；他的志向在于诛灭贼寇，骂贼的声音更加高亢。群贼罗列跪拜，送来饮食，他呵斥而不接受，决心以死报国。公虽死的是身躯，不死的是名声。朝廷追赠王爵，来使苟且偷生者惭愧。哪里只限于当时，时间越久越显著。元朝宗庙已经毁灭，公还留下子嗣；公子能够孝顺，天子因此嘉奖他。这不只是以公之事勉励人们竭尽忠诚，也是因为公极其忠贞、天子极其仁厚，所以把铭辞刻在丰碑上，垂示万年。毛公神道碑 奉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毛骧来对我宋濂说：“先父在至正辛丑年正月初一日遗弃诸孤，某月某日才完成安葬的礼仪。到现在已经十八年，多次蒙受天子的恩宠加赐，泽及黄泉，而墓上的石碑还没有铭文，实在害怕无法彰明君主的恩赐并传示子孙。希望您为他详尽记述事情原委，刻在碑上。”按照墓志状文记载：公名麒，字国祥，姓毛，居住在凤阳县定远县昌义乡。他平生胸怀英气，多有谋略，人们一向敬重他。壬辰年夏天，汝水、颍水一带战火兴起，各地郡县都相继起兵作乱。当今皇帝在临濠兴起，怜悯百姓陷于涂炭，手持三尺宝剑出兵救民，一声号令之下，跟从者有数万人，径直奔向定远的池河。起初，县中大姓陈氏与公谋划，招募强健子弟作为士兵，在当地屯营，并挟持县尹某人为统帅，谋划据守自保。听说大军将要到来，众人都抛弃妻子儿女，像风吹雨散般离去。唯独公扶持县尹到军门投降归附。皇帝远远看见，命左右问道：‘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定远县尹。’又问：‘扶持县尹的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县民毛麒。’皇帝赞赏公的行为，于是召他上前，指给侍臣说：‘众人都溃逃，只有毛麒独自投降，不是有见识的人吗！’ 于是皇帝对公宠爱优厚，早晚都让公侍奉饮食，同他谋议征讨之事。强健子弟听说公在幕府，也先后出来投降。皇帝攻取滁州，提升公为行军总管府经历司，掌管仓储粮秣，并兼掌晨昏历，以纠正将帅的过失、辅佐军务。不久，攻取和州，军威更加振奋。皇帝认为建国之初，最急迫的只有兵员和粮食，仍命公守护滁州仓库，自己率军渡过长江，太平望风投降。于是江南行中书省召公回来，升任郎中。当时皇帝身边只有公和太师李韩公特别受到选拔任用；凡是政令的发布、粮饷的运输、紧急军书的往来，都由二公共同协助处理。攻下建康后，便在此定都。分道率军，每日把防守情况上报，听说又升公为参议官。戊戌年冬，皇帝亲征婺州，公实际代理中书省事务，大小政务都由公筹划，人心相合，文武百官没有异议。皇帝将要重用他，公却因病请假。皇帝到他家中，坐在榻上握着他的手，询问病痛，并勉励他好好保养自己，这样一共三次。讣告传来，皇帝内心怜悯悲悼，赏赐追赠格外优厚。又下诏命参军胡深在江宁虎头山选择墓地。灵车上路时，皇帝再次亲自写下一篇祭文，驻跸镇淮桥祭奠，痛哭了很久，一直送到墓地，亲眼看着下棺才回来。

译公的儿子毛骧当时担任宿卫，皇帝对公念念不忘，让毛骧跟随儒师学习，亲自教导督促他，任命他为飞熊卫管军千户，后来转任振武、羽林二卫。毛骧感念皇帝的恩德，自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早晚思考如何立身扬名，把报效国家、光显父亲作为自己的职责。他防守大军征讨汉、鄂、定襄、沔、汴、吴兴等地，都随军出征并立有功劳。洪武元年，皇帝郊祀皇天，登上帝位，国号大明。朝廷百官都根据功勋升迁，提升毛骧为宣武将军，佥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司事，仍追封公为西河郡伯，封公妻周氏为西河郡君。大将军徐魏公奉诏征讨中原，毛骧又随军出征，直捣燕、蓟。元君出逃，天下于是完全平定。论功行赏，升毛骧为怀远将军、同知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司事，世袭其职，并可推恩两代。当时重新制定封赠条例，司封依据法令改赠公为怀远将军、同知亲军指挥使司事，周氏封为淑人。公的父亲文政赠明威将军、亲军指挥使司副使，母亲朱氏赠德人。毛骧的妻子刘氏先前封西河郡君，到此时也改封淑人。不久，毛骧升任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官阶为昭勇将军。滕州段士雄反叛，毛骧率军讨伐平定。倭奴入侵浙江东部沿海郡县，各地都不得安宁。毛骧统率浙江、太仓诸军，捕杀倭寇五百多人，缴获海船十二艘，倭奴远逃。入朝在奉天殿奏报，皇帝大为喜悦。没有过多久，毛骧又越级升为奉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加赠公为佥大都督府事，官阶为奉国将军；明威公也加授昭勇将军、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朱氏加封淑人，周氏、刘氏都封为夫人，继室张氏也封为夫人。公生有九个儿子，毛骧是长子；次子毛骏，官阶为羽林卫千户所镇抚；另有一人，官阶为金吾左卫千户所镇抚；其余六人姓名原文均作‘某’。有三个女儿，两个先去世，一个嫁给宿卫舍人沈俊。孙子六人，名叫振武、应孙、承安、锁住、东平保、宝庆。唉！在天下初创、群雄争夺天下的时候，还不知道帝王之位将归谁所有，糊涂的人往往因依附错了对象而失败，唯独公能在事变发生前洞察先机，在真主刚刚兴起时便认出他，扶持县尹归降，献计出力，来辅助兴王的事业，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等到皇帝的神武威势通达四方，天下各地归附，皇上崇尚德行、报答功劳，唯恐有所遗漏，因此当时的开国元勋无不分封土地，赐予铁券金书，传给后代。为什么公早早去世，不能充分施展才干，竟要与这样的命运相同呢？即使如此，毛骧的雄才大略超出众人，建立奇功，出入随从皇帝，深得皇帝的赏识；他的爵位日益显贵，追赠和封赏也日益丰厚，朝廷的恩宠还正在不断增加。公虽已去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啊！毛公沉着坚毅而且雄杰，元朝气数将尽，天下混乱如群蜂聚集。公奋发而起，使百姓成为军队；一举旗号令，跟随者如繁星。我州我乡，我来保卫，使他们保全生命，哪里还顾得上我个人！上天厌恶乱世，特意命令真人出世，驱使雷霆、驾驭云气，扫清妖邪的气氛。公听说后说：‘唉！天意怎么能够违背？依附明主、攀附真龙，正是这个时候。我心志早已确定，岂敢顺从众人的意见？当即拜谒军门，叩头迎接。’皇上嘉奖他的忠诚，日益优厚地宠赐他；谈笑之间折服敌人，帷幄之中筹划战事；紧急军书如星飞驰，粮饷供应从不遗漏。他这样奔走驰驱，来壮大我王师；飞渡长江，军威赫赫，声势传遍四方，所向无敌，敌人无不投降。自从任军事幕府之职，便参与辅佐中书省，逐级升迁，渐渐显现出显赫的声望。草木正当繁茂，却被严霜摧折；大火刚刚燃起，却被河水扑灭。假如上天多给他些年岁，谁能比得上他的功劳？身佩貂蝉冠、朱绂，难道不正是公侯的命运吗？只是天不假年，使这样的人早逝，怎么办呢！中外听说此事，谁不叹息悲伤？公虽已经去世，却有慷慨有为的儿子，出入宫禁，侍卫在皇帝身边；功勋声名日益崇高，推恩封赠的典礼日益隆盛。天子的光辉照临，光明灿烂；难以遇到的是这样的时代，不朽的是这样的名声。名声与实际功业相称，记载在史册上，像坚硬的石头一样不可磨灭，经过琢磨而更加显著。史官撰写铭文，使它永远镇护山河。元故国子祭酒孔公神道碑 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及孔子，德行都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只有孔子没有取得君位，却功业最为盛大。上天对于普通人，尚且因一个善行而使他的后代昌盛，何况德行充满天地、功业施及万世，而自身却不能享受报偿的人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统治天下，所以子孙所受的福泽是有限的。孔子没有君位，所以余庆遗泽施及子孙却无穷无尽。自从人类产生以来，从没有像孔子这样有圣德却没有君位的人，也从没有像孔子这样传世久远、子孙世袭封君的人。唉！上天报答圣人，大概就在这里吧？公名克坚，字璟夫，世代居住在鲁地曲阜，是孔子第五十五代孙。曾祖父名之厚，赠大夫、济宁路总管、轻车都尉；祖父名浣，累赠通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都追封为鲁郡侯；父亲名思晦，嘉议大夫、袭封衍圣公，累赠通奉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参政知事、骠骑军，追封鲁郡公，谥文肃。曾祖母女真氏、祖母李氏、母亲张氏，都追封为鲁郡夫人。公年轻时开朗豁达、通达敏捷，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刚成年便游学，在成均通晓《春秋左氏传》。

译文肃公去世后，公袭封衍圣公，官阶为嘉议大夫。元朝重纪至元五年，公上奏请求修整庙宇和塑像，顺帝批准了他的奏章，赐给山西历日钱的一半作为费用，并命监察御史、族人思立携带纸币二万五千缗勒石立碑，以记载这项功绩。至正六年，中书省认为公的爵位与官阶不相称，奏请提升，诏授中奉大夫，改用银印。至正十五年，平章政事达实特穆尔推荐公明习礼学，征召为同知太常礼仪院事，并让他的儿子希学袭公的爵位。这年冬天，皇帝亲自郊祀，公代理太常使，穿着盛服，举止端庄，进退有仪，观礼者都称赞他通达礼仪。御史大夫苏苏说公的才干适合在皇帝身边任职，授为中宪治书侍御史。公辞职归乡，第二年任山东道肃政廉访使。接受诏命后又辞职，当时山东发生兵乱，公率家人向北行进，驻留在藁城。丞相贺太平上奏召公为集贤直学士，任希学为秘书卿，派使者到藁城起用他。公到燕都时，盗贼毛贵侵犯京畿并且逼近，朝廷商议放弃燕都迁往关中。公说：‘天子应当与社稷宗庙共存亡，怎么可以抛弃它而迁往别处？现在勤王的军队已经不少，与他们决战，盗贼是可以平定的。’ 按照公所说的去做，盗贼果然败退。至正十九年，公调任礼部尚书，主持贡举。当时四方士人躲避战乱，大多聚集在都城，公请求设置流寓科来选取他们。这年冬天，升任陕西行台侍御史。李思齐和察罕特穆尔的两支军队争夺陇地，互相攻打，朝廷无法制止。陕西行省丞相德埒特穆尔接纳李思齐的降将，命张良弼抵御他。公和中丞袁涣争辩说：‘不可以。两军不敢举兵侵犯奉元，难道是力量不足吗？只是因为没有名义罢了。现在接纳他的叛将而出兵抵御他，这是引虎来咬自己。’丞相不听，袁涣也被弹劾罢职。公愤怒地说：‘谋划不当，祸乱将要来了。’于是自行弹劾自己，归乡而去。一个多月后，两军和张良弼在鹿防交战，奉元果然陷落。至正二十二年，授任国子祭酒。皇帝赐给公上等御酒，太子书写‘大成殿’匾额赐给公。公因为天下动乱，不愿任职，最终以病为由辞职回到阙里，在城南营造别业居住。后来起用公为集贤学士、资善大夫，公没有赴任。又任命公为山东肃政廉访使，仍未起身赴任。至正二十八年，皇帝亲自下诏催促公入朝觐见，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而不直呼其名，赐给俸禄，不让他承担职务。每逢郊祀，必定送来祭肉，慰问抚劳极其周到。洪武三年春天，公因病上报，皇帝派宦官慰问。病势加重，皇帝下诏让公回到家中，供给驿站车马让他出行，赐白金一百两、文绮八端，以及相当数量的钱物。三月二十八日，公行至下邳新安驿，死在船中，享年五十五岁。希学奉灵柩归来，于六月十三日葬在孔林，距离孔子墓若干步。公宽厚平易，侍奉双亲合乎礼，对待宗族乡党有恩，与人交往从不掩饰隐瞒，谋划处理事情一概以诚信为准；身材丰厚、美髯，容貌举止十分美好。顺帝称他为有福之人。公娶张氏，是济宁路总管子仁的女儿，封鲁郡太夫人。生九个儿子，长子就是希学，其次为希说、希范、希进、希麟、希凤、希顺、希尹，都曾为元国子生；希赟是最小的儿子。女儿一人，嫁给某某。孙子九人，名叫讷、证以及某某；孙女五人。希学现在任资善大夫，袭封衍圣公，每年在京师朝正，皇帝宠爱赏赐非常优厚。他拿袁涣所写的墓志状来请求说：‘先公去世，到现在已经十年，墓道上的石碑还没有文字，恐怕美德不能为后世人所知，那将怎么办呢？’ 我宋濂曾有幸认识公，又同希学友善；虽然年老了，难道忍心不为他作铭吗？铭文说：上天命令大圣人成为万世之师，开拓幽暗、彰明隐微，像降雨施润、太阳发光；功业超过尧舜，地位却并不占有，把遗留下的恩泽聚集起来，使他的后代昌盛。历经二千年，有兴有亡；五十多代，封赏褒崇接连不断，从侯爵到公爵，时代越远越尊贵；佩桓圭、穿衮衣，恭敬地主持祭祀。公承继先圣的福泽，道德广大而且文章卓异，人们说这是美好啊，圣师的孙子！入朝任秩宗，左边主持礼，右边掌管乐，使幽明相通，上下都和顺。乱兵奔向燕都，宗庙社稷震动欲倾，君臣共同谋议，准备放弃燕都向西迁徙。公说不可以，君主应当死守社稷；以正义讨伐乱军，胜利不靠蛮力。王师声势盛大，如虎如貔；盗贼逃遁而难以平定，实在是公首先提出了这个方略。关中、陕地之间，将领骄横，彼此互相残害；他们的谋划不善，像决堤之水一样使局势崩溃。公对元帅说：世道正兴起乱事，不要失去防备，以免促成他们叛乱。言论正确却不被听从，错误的决定成为祸患，将要祸及自身，怎么能不归去呢？皇帝用玺书迎接任命，让公掌管国家教育，以宏大的训诫和谋略传播圣人的道理。国土日益毁坏，这个官位哪里还可以安居？于是退居家中修养，弹琴鼓瑟，吟诗读书。大明皇帝登上帝位，以圣人为法则，公升降于帝庭，礼仪庄严恭敬。活着享受荣耀，死后承继更加深厚。是谁造成这样的结果？是圣人的恩泽光明美好。圣人的恩泽，如山如川，有根基、有源头，使它永远流传。继承圣人事业要靠贤者，守住职位要靠德行；彰明功绩、流传声誉，后代子孙应当以此为法则。墓碑【共六章】东丘郡侯花公墓碑 皇上渡江后的第六年，庚子年夏闰五月癸酉日，伪汉主陈友谅率水军入侵，围攻太平。行枢密院判花公率部下三千多人列阵迎战，三天之内贼军不能入城。乙亥日，城中粮食匮乏，公和士兵战马疲惫，城池陷落，贼军把公捆绑起来。危急时，公愤怒奋身大呼，绳索全都解开，起身夺取守卫者的刀，杀死五六人，骂道：‘贼寇不是我主的敌手，为什么不赶快投降？’贼军大怒，砸碎公的头颅，把他绑在船樯上，众人向他射箭。公直到死仍然辱骂贼军，一点也没有改变。不久贼军侵犯龙江上游，皇帝命诸将奋力作战，贼军战败逃走。五年以后，甲辰年，皇帝登上吴王之位，追封公为东丘郡侯。又过了十六年，他的儿子、佥水军左卫指挥司事花炜哭着说：‘先公去世至今二十年，神道上还没有刻有铭文的碑，私下恐怕他的忠烈不能向后世昭明，冒昧请求您撰写。’公的功业始末，理应载入国史。我曾任太史，不能以年老为辞。公名云，姓花，世代是怀远人。父亲以上祖先的姓名都已失传，不知迁徙和世次，但都没有显达。公幼年丧父，随母亲改嫁张氏，身材魁伟而面色黝黑，勇猛无比，同辈都畏惧佩服他。

译癸巳年，公手持宝剑到临濠拜见皇帝，皇帝惊异于他的才力，让他率兵攻取土地，所到之处总能取胜。他攻破怀远城口，擒获守将回来。进攻全椒时，贼军的许多部众据守缪家寨，公等到夜间袭击，贼寇溃散逃走。皇帝将要攻取滁州，公单骑先行，在路上遇到几千名贼人；公拔剑跃马冲过他们的阵势，贼人惊叹说：‘这个黑将军太勇猛了，不能同他争斗。’军队到达后，于是攻克滁州。甲午年，公随皇帝攻取和州，俘获士卒三百人，因功授管勾。第二年乙未，率领部属先渡长江，攻克太平。皇帝认为公忠诚勇敢、可以信任，命他宿卫左右。丙申年，皇帝攻破集庆，公得到士兵一千人，升任总管，巡行攻取镇江、丹阳、丹徒、金坛等县，全都攻下。经过马防沙时，几百名强盗拦路索战，公一边前进一边战斗，三天三夜把他们全都擒获或杀死，授任前部先锋。进攻常州时，公驻守城池，在牛唐营驻扎。夏六月，在太平设置行枢密院，于是授公为院判，官阶为安远大将军。丁酉年春正月，攻克常熟州，俘获一万多人，命公统率他们。秋七月，率三千士兵前往宁国，陷在山泽中八天；群盗盘踞堵塞道路，公手持长矛击鼓呐喊，出入敌军营垒之间，斩首以千百计，而自己身中一箭，回来后仍奉命守卫太平。又过了四年，公终于去世，死时三十九岁。夫人郜氏，在公同伪汉交战时，只有一个儿子，刚满三岁；夫人用牲畜和酒祭告家庙，祭毕家人哭着说：‘如今城池将要被攻破，我丈夫是忠义之人，一定会以身殉难。我丈夫死后，我也一定不独自活着。但是不能让花氏断绝后代，孩子还在，希望你们好好抚养他。’听说公被擒，夫人投水而死，年仅三十五岁。侍女孙氏埋葬夫人的尸体，便抱着孩子逃走。伪汉军队俘虏了她们，到了九江军中，嫌弃抚养小孩。孙氏把孩子交给一户渔家，对他们说：‘这个孩子很值得好好照看。’这年冬天，王师讨伐伪汉，汉军战败。孙氏到渔家看望，见孩子还在，窥见渔人外出，便偷偷背着孩子逃走。夜里住在陶制的洞穴中，天亮后摘下簪子，租船渡江。遇到汉军溃败的士兵，他们抢走船只，把她们扔进江中。孙氏抱着孩子遇到漂浮的断木，母子附着断木漂到芦苇洲。她采莲子给孩子喂食，七天没有死。半夜听到有人说话，便呼喊求救，遇到一位号称雷老的老人，告诉他事情经过，便和他一同赶路。第二年辛丑年春二月，到达皇帝所在之处。孙氏哭着抱孩子拜见皇帝，皇帝也流泪，把孩子放在膝上说：‘这是将帅的后代。’赐给雷老衣服，遣送他回去，并免除他的徭役。后来派人追赶雷老，却忽然找不到他。孩子八岁时，侍奉皇太子入学。十三岁时，授任虎贲右卫副千户。又过七年，授任现在的官职，这就是花炜。洪武丁巳年，花炜和孙氏一同到太平，奉夫人的遗骨归来，于是用草扎成公的形象，在二月己未日把夫妇合葬于上元县南五十里的水桥。唉！看看公战死于贼手以及妻妾为他报效的情形，就可以知道公是什么样的人了。上天没有断绝他的后代，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铭文说：云雷交会，时局艰危，天下分裂；上天笃厚地降生真人，镇守乾坤。他骑着龙、鞭策雷霆，从天门降临；前后有羽翼和卫士，茂盛如云。谁最为雄杰？花将军！以力量驱驰、用智谋驾驭，足以敌对万人；践踏群盗，如同践踏麒麟幼兽。大刀长矛，归入箭囊和弓袋；左手挥军旗，右手挺矛刺杀，像流电飞奔。穿绯色战衣、戴黑色帽子，貔虎般的军队屯聚；驻马饮江，江水都被搅浑。吴楚一带，杀气昏暗。亲手挽取天河，洗涤妖邪气氛；军声隆隆如雷震，遭遇他的人魂飞胆落，双腿蹲伏。元帅在大江岸边开设府署，腰佩兵符，威令尊严，控制上游，成为国家的藩篱。伪汉仗恃武力，不谋求长存；竖起旗帜、扬起帆，击鼓鸣钲；战船遮蔽江面，用钩索攀援；击牛犒赏士兵，士气因此振作。公驰马督战，哪里顾得上自身？贼军气焰炽盛，如烈火焚烧；大战三日，声势更加盛大。公单骑奔赴敌阵，咬紧牙龈，愤怒得头发直竖，双目像喷出烟火：‘你们这些凶残顽劣的贼寇，不过是狗和猪！我愿把你们剁成肉酱，一口吞下。’贼军惭愧而且堵住耳朵，不忍听闻；公至死不屈，以此报答国家的恩德。他飘然乘云，叩击天帝的宫门，请求做厉鬼，扼杀贼人的首领。贼人应当被诛死，以洗清他的冤屈。天子下诏褒奖忠臣功勋，立东丘郡侯之位，使他的忠魂得到荣耀；孤儿受到保护抚养，恩宠丰厚，不使宗祀坠绝。这是上天所厚待的人：活着是烈士，死后成为明神。神灵在天上，光明灿烂。叹息后来观看此碑的人，愿万代子孙继承忠贞；男子应当孝顺，千万不要忘记。若不相信，请考察太史所写的文章。故嘉兴知府吕府君墓碑 元至正末年，百姓反叛，处州成为盗贼出没之地，他们转而向东劫掠，攻陷永康、婺州等县，骚乱不安。永康太平里的大族吕君文燧，散尽家财数千万，与弟弟文烜共同谋划，招募乡里的强壮子弟，得到三千人，率领他们同盗贼多次交战，盗贼败逃，收复了本县，斩杀俘获很多。吕氏的声名传遍东南，朝廷三次授予他官职，他都辞而不受。掌权者听信谗言，杀死他的弟弟，公最终不敢发怒，反而竭力为之效命。大臣认为他有义，奉制表彰他的乡里，并恢复他的家产。婺州的豪门和平民，凡是有幸没有遭遇盗贼的，都把功劳归于吕氏。当时永康有吕氏，隐然如同一座大镇。如今皇上攻克婺州，公的族人借兵器，以公的名义到军门投降，皇帝大为喜悦，特意设立永康翼，任命公为左副元帅兼知县事。当时公因事留在杭州还没有回来，便命他的弟弟文烜代理。公回来后，又召任庸田司经历，改任中书省管勾、江西行省都事、权知庐州府。到任三个月，浙西平定，又授任嘉兴知府，累进某大夫的官阶。松江百姓作乱，袭击嘉兴，公侦察得知，派使者驰告李曹公文忠。

译贼军刚刚占据城池，曹公的军队立即到达，于是贼军被擒。诸将想屠城，公争辩说：‘占据城池的是贼，城中的百姓有什么罪？’于是免除屠杀，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任职满三年，入朝，奉诏持节出使并宣谕阇婆国。洪武三年十一月，行至兴化，患病，十六日死于驿舍。洪武四年十二月某日，归葬东阳县兴垄西丘的原野，享年五十四岁。公对乡里有恩，乡人听说他去世，都哭泣互相吊唁；老人和儿童到道路上拜迎，绵延数十里不断。公死后的第二年，嘉兴的佐贰官以下因盐法获罪而死的有数千人，有司因为公曾经在公文柜上署名，按例想牵连他的家族，皇帝特地下诏归还其家产，说：‘我知道吕文燧是诚信之人，必定不会图谋奸利，而且他死在出使途中，值得怜念。’当时吕氏家族已被逮捕关在县狱，乡人像哀悼亲戚一样悲伤；等到诏令归还其家产，才都举手相庆。君子由此知道公的德行施及他人是多么深厚。公字用明，文燧是他的名。他的先祖有名玖的，从河南迁来；玖的玄孙浩，在宋孝宗朝上书，使父兄得以脱离诏狱。孝宗去世，服丧三年；浩的弟弟源因德行义举受到旌表，他们都给乡里带来恩惠。源的玄孙钥，在元朝任永康县尹，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名汲，父亲名机，母亲某氏。起初，公的祖父曾修缮先世所设的义田，用来供养族人，又置办学校教育子弟；到公时继承祖父的志向，最终完成了这些事业。公为人像柔弱的读书人，但一到为正义奋发的时候，就不顾利害，一定要达到目的才停止。可见这种品德由来已久。公娶戚氏，生三子：堂、塽、垍。垍去世后，季父文烱有六个女儿，其中三个分别嫁给同县胡海、金华戚诚和道州东阳俞文琏，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二人，堂已经下葬。公于是和弟弟商量说：‘先父的朋友固然很多，但同朝做官而了解先父的，只有太史宋公。太史曾为天下贤能的公卿大夫撰写铭文，他的话可以流传并使人信服。如果请求他为墓碑作铭，他一定不忍心推辞。’于是他的族弟荧带着墓志状来请求。我对公的政绩大多不能了解，但其中最大的功绩，是使永康、嘉兴的百姓得以活命；把这一点写下，读者可以推知其他方面。铭文说：世人所争取的，是智慧、声名、勇力和功业；有的人开始容易，结束却艰难。吕君兴起时，秉持正义，气势非常伟大；散尽钱财、聚集兵众，用来消除狐鼠般的盗患。事情成功之后，却不占有功名。朝廷三次赐予任命，他都辞谢不接受，并非只是辞去官职，而是等待神圣明主。黄钺临城之时，他解下铠甲请求受命；左手系着将帅的兵符，右手佩着县令的印章。弟弟在公任职期间代理政务，使吕氏在司农之职上声名光彩，又辅佐地方长官。穿着章服，仪表堂堂，成为一方长官。从庐州到吴地，千里之内都得到安抚；辨察善恶，或抚慰，或诛罚。奸邪百姓跳跃作乱，玩弄兵器攻陷郡城，公暗中传檄调动王师，擒获斩杀他们示众。将领发怒，说这些扰乱百姓的人可以屠杀，公争辩不肯听从，万家百姓因此获得复苏。公没有升到显贵职位，却沉沦在偏远之地。官吏罗织深文，几乎使他的家族覆亡。家族两次得以保全，正因为圣明天子没有遗弃他，也因为公的诚信。公的德行很多，乡人都思念他。把他的德行载入碑中，借此悼念他。赠中顺大夫镇江知府徐公墓碑 皇上即位第十年，下诏说：‘光禄卿徐兴祖，谨慎小心地办事，在朕身边二十五年，从来没有过失。如果不是他的祖父和父亲教导有方，怎么能做到这样？应依照常制，追赠他的祖父和父亲官职，以此勉励奉职尽责的人。’于是吏部奉诏，追赠他的祖父余庆为中顺大夫、应天府丞，父亲景福为中顺大夫、镇江府知府，祖母朱氏赠德人，母亲高氏赠淑人。兴祖恭敬地接受制书，到墓下告祭，又对我说：‘我的祖父和父亲世代都有淳厚的德行。祖父的事情年代稍远，不能全部知道；知道得最全面的只有父亲。父亲的德行，我是知道的；我的儿子虽然知道，却不能全部知道。到了我的孙子，又不如我的儿子了解，这样就会逐渐忘却。如果不寄托于文章，凭什么向后人显示，使他们知道德行的由来？冒昧以此劳烦您。’我同兴祖同朝为官很久，不能推辞。徐氏世代是建康人，开国初年改建康为应天府，如今是应天府江宁人。公名景福，字某，是余庆之子、守礼之孙。平日容貌朴实，少言寡语，侍奉父母总是把孝亲放在首位，揣摩父母心意来取得欢心。哥哥眉寿分家出居后，公早晚前往探望，询问他缺少什么、喜欢什么，便送给他；还买来店铺中各种物品，以沟通时令物资的有无，从不只是为了求取微小利息。他对待别人不问年长年幼，总是谦卑恭敬、面色和悦，恳切厚道而且诚信，说话唯恐伤害别人。每次作揖都低下头，几乎要触及膝盖，过了很久才起身，和世俗之人没有怨仇。听到喧闹辱骂的声音，便立即退避。有人告诉他求取利益的方法，他说：‘如果足够用就可以了，不敢再有所求。’有人责怪他过于同情他人，他说：‘我确实以诚心对待万物，至于同流合污，却不是我所知道的。’因此乡里都称他为善士。公既以这些道理约束自己，也用这些道理教育儿子。活到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聚宝山府丞墓旁。妻子淑人高氏附葬。高氏柔顺美善而有法度，活到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绍祖，次子就是兴祖，次子敬祖。兴祖淳厚诚笃、谦逊谨慎，从尚食局副使四次升迁至今官，官阶为中大夫，受到皇帝信任，赐给宅第并赏给田地。孙子五人，名叫钦、鉴、钧、仁、义，都谨慎端正，学习礼仪。钦又升任从仕郎、掌醢署丞。曾孙男女又有十多人。君子由此知道，公积累善行所得的报应还没有终止。唉！行善的人看徐公，难道还不知道受到劝勉吗？铭文说：上天广大而高远，听察极其聪明。善行带来吉祥，恶行招致灾祸，都按照各自的类别相随。有谁愚昧无知，诋毁善报幽深久远，放弃善行不去做，他的子孙最终就会灭绝。有人明察这个道理，善行聚集在自身；自身有时不能昌盛，昌盛却在后人。美好的徐公，喜爱善行而忘却私利，哪里一定要多说话，只是亲自实行在行动中。他纯正孝顺、忠厚诚信，对父亲、对兄长都是如此；小聪明和私心谋略，我却不会。乡里赞誉，邻里称道，公确实是善士。自身没有显达，却把福泽遗留给儿子。他的儿子怎样呢？像冰一样清洁、像玉一样温润，掌管玉食之事，以奉侍圣明君主。皇帝嘉奖旧日功勋，使他掌管光禄，佩金带、穿朱衣，仪表十分庄严。宫殿之门森严，他不敢回头仰视；退朝回家，默然无一言。皇帝说：‘你的贤祖父、贤父亲善于教导，赐给你显贵爵位，以此勉励忠孝。’于是追赠徐公为镇江知府。徐公有父亲，曾辅佐乡邦；制书光辉灿烂，丹色玉玺如同太阳。墓旁的树木和祠堂的墙壁都仿佛焕然生色。乡邻叹息感慨，起初实在不知道，原来是积善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不行善呢？徐公有善良的儿子，享受到了善行的报偿。世人谁不是公呢？贤者应当以他为榜样。

译故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危公新墓碑铭 唉！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危公，享年七十岁，于洪武五年春正月二十三日死于和州含山县的寓所。这年二月十五日，暂时安葬在含山。某年某月某日，才迁葬于金溪县白马乡高桥原野。他的儿子防【于蹇反】深怕公的功业、德行和世系不能向天下昭明，日夜戒惧，亲自写了二万字的状文，来请求为新墓撰写碑铭。我任职之余少有空闲，久未能评论撰写。今春正月，防承蒙恩典退休东归，我私下想到同公相知特别深厚。在前朝时，我曾想推荐公进入史馆；如今我在禁林任职，实在同公做过同僚，彼此相处非常融洽。于是评价公的诸多德行，把文章刻在碑上。文章说：公名素，字太朴，姓危氏。危氏本是姬姓，周武王的庶子之后。某人生下来手中有‘危’字，因此赐姓危氏，封在新地。后来居住在光州。晋永嘉年间，建州刺史京迁徙到建昌的南城。唐朝黄巢之乱时，全讽和他的弟弟仔倡赤手起兵，在象牙潭擒获黄巢党羽柳彦章，升任抚州刺史，累官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封南庭郡王。南庭王的后代又迁居抚州的金溪白马乡。族谱图籍散失，最终连姓名也失传。南庭王第十五世孙，是宋景定三年进士、通直郎、知临安府仁和县事，元朝累赠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骠骑军，追封汝南郡公，是炎震公的曾祖父。又累赠资善大夫、河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骠骑军，追封临川郡公，是龙友公的祖父。又累赠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豫国公，是永吉公的父亲。曾祖母王氏、彭氏，母亲刘氏，都封为郡夫人，郡夫人的封号与其丈夫相同；母亲刘氏、黄氏，都封为豫国夫人。公从至正元年起，因大臣交相推荐进入经筵，任检讨，当时公已经四十一岁。至正五年，改任承事郎、国子助教。至正七年，授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尚未赴任，又转任宣文阁授经郎兼经筵译文，官阶为文林郎。第二年，再入翰林任应奉。至正十一年，升任儒林郎、太常博士。至正十三年，转任奉训大夫、国子监丞，升任兵部员外郎。至正十五年，升任奉议大夫、礼部郎中，授朝散大夫、监察御史，调任工部侍郎。第二年，转任朝请大夫、大司农丞；又过一年，升任中奉大夫、大司农少卿，再入礼部任尚书。至正十八年，任中书省参议，兼任经筵官。第二年，升任通奉大夫、御史台治书侍御史。至正二十年，授通奉大夫、中书参知政事、同知经筵事，提调四方献言详定使司。又过四年，官阶升为资政大夫，不久授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博罗特穆尔入朝为相，公出任岭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第二年，辞去官职居住在房山。至正二十八年闰七月，元顺帝北逃，淮王特穆尔布哈监国，奉制重新起用公为翰林学士承旨，公上章陈诉辞谢。不久元朝灭亡，等到进入本朝，皇帝召公到南京。洪武二年，授予公现在的官职；三年，兼任弘文馆学士。这年冬天，监察御史王著等弹劾公是亡国之臣，不应任用，公因此获罪免职，诏令出居和州。过了两年便去世。公四岁时，祖父就让他读书。祖父本是黄氏之子，后来过继到危氏，知道公能够振兴危氏宗族，所以督促勉励得尤其严格。公十五岁时便通晓五经大义，坐在席上给人做老师。他同同郡的葛将、曾坚、黄冔、葛元哲互相策励警戒，穷尽日夜也不休息。又徒步前往临川吴文正公澄、江浙范文白公梈的门下，向他们请教并求得订正。二位先生都撇开辈分同他行礼，吴公甚至遗憾相见太晚。凡是所著书籍，大多同公共同参订。虞文靖公和集孙先生辙名德，也都像吴公一样尊重对待他。由此公的名声震动江右一带。公出游到金陵，有人把他的文章给南台中丞张文穆公起岩看。张公以状元身份任显贵官职，很少称许别人，却唯独推重佩服公，说：‘危君如果参加科举为状元，或许才相称，我这个老夫都要感到惭愧了。’张公入朝后，于是带着公一同前往。达官贵人仰慕公的声望才华，争相想成为他的门生，互相推荐，唯恐失去他。公任检讨、经筵官时，经筵每月进讲三次，讲文都由公亲手撰写。公曾经阐释‘民惟邦本’的话进呈，典领经筵的臣子嫌他言辞峻切，故意刁难他。公说：‘经筵的职责就是匡正君心，难道反而不应该把百姓的疾苦告诉皇帝吗？’即使因此获罪，罪责也在执笔撰文的我危素，请让我承担。最终因进讲经书，顺帝非常高兴，下诏赐给经筵官酒。公不饮酒，又赐给他一革囊马湩，以及金织文币每人一端，全部另有副件。不久，中书省下诏发放钱粮千万，赈济河南、永平，百姓万人都说：“活了我们的人，是经筵官啊。”公又写信给执政，请求修撰《宋史》《辽史》《金史》，乘驿传巡视宋代两都，访求、采录遗漏的史实，书成后，公出力最多。顺帝知道公学问深厚，特命他注释《尔雅》，校订《君臣政要》，公尽心办理，不到数月便完成。进呈后，赐金若干，公推辞说：“这是臣的职分，哪里值得劳烦而受赐？不敢奉诏。”不久又有赐宫人之命，公再次推辞说：“臣有糟糠之妻在大江以南，这些东西无所用，也不接受。”他任成均助教时，六馆学生各自提出疑难，一齐作揖向公发问，公只用几句话便折服他们；他们高兴地离去。分掌上京监时，他停发自己的餐钱来修建监门，修葺斋舍，把开国以来分教官的姓名刻在石上。尚书王某退休后居住蔚州，建造暖泉书院，请朝廷赐匾额；其他监官以当地没有先贤旧例为由不答应，公却听任他建立书院，设置教师教育士子。顺帝因为公善于书写诏书，命他书写释氏经书，公推辞说：“臣任国子监官，以教化民众、端正人伦为职，外教的经典不宜由臣书写；如果不得已，请调任其他官职后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译此事于是停止。他任授经官、主管学校时，受业学生都是贵戚大臣的子弟，横行放肆，不遵守法度。公制定教规，设置考勤簿，每天记载他们的勤惰，每月考核并实行赏罚，学生们都畏服，不敢违犯。他再次任应奉翰林时，奉命修撰后妃、功臣列传；事情多有散失，缺乏依据，公便买馕饼送给宦官和戚里，逐一叩问，又反复查核，得到实情后才下笔，最终完成了一部完整的史书。他任太常时，请求皇帝亲自祭祀南郊，修筑北郊，以纠正合祭的不当；慎重制定谥法，严格祭祀典礼，清除荒谬妄说。当时翰林承旨张公翥任博士，礼仪文书有缺漏的地方，公与他共同补正，人们称他们为“双璧”。他任国子监丞时，捐出束修钱，刊刻《小学书》和《夏小正》经传考释，供学者使用。他任兵部官时，奉诏在雄州、霸州开垦田地，察看地势，接受大略，除去荆棘，开辟田地将近千万亩，使百姓有了生计，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升任礼部官时，与许文正公衡的孙子克学一起，赞助皇太子接受玉册的礼仪。皇太子谒庙使用牲体，百官穿朝服在东宫祝贺，公对克学说：“如果有违背礼制的地方，人们只会责怪我们两人，何不加以纠正？”于是撤去牲体，改穿便服祝贺。他升任御史后，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御史观音保等四人因进谏而死，英宗在位时，公请求录用、抚恤他们的后代。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囊嘉特，天历初年起兵，想拥立戴明宗，雅克特穆尔、巴延等人设计杀害了他，公极力为他洗雪冤屈。容城百姓魏敬益买田千亩，后来见有二十家卖田的百姓无法维生，便把田契还给他们；公请求在他家门上立匾表彰，以敦厚廉让之风。他任工部官时，顺帝想把蒙古文字翻译、注释释氏三藏经的下部刊行，公以无益于国为由进谏，使此事停止。执政的住宅靠近烧饭桥，有司迎合他的心意，想凿石改桥，公争辩制止了这件事。皇帝降香祭祀五岳四渎，原来用黄金十两做香函，吏员贪图黄金，掺入一半铜，甚至制作铜函来替换金函；公查清情状，把他们全部逮捕论罪诛杀。淮南发生兵乱，公奉诏查问原因。扬州、京口发生饥荒，百姓将要互相吞食，公便宜行事，命守臣发放数万纸币，确定赈济地点，因此救活了很多人。他上奏淮西宣慰使余阙守卫抗贼的功状，请求提升他的官秩，又请求在淮安建立宋代徐节孝书院。他任大司农时，分治京南、保定一带，几乎没有荒废的土地；当时海运粮食没有到达，军国大事大多仰赖那里。新城百姓田氏听信后妻的谗言，杀死自己的儿子。公对此十分愤怒，因职权不能审理，便写文章祭奠死者。田氏后悔惭愧，后妻逃走，乡人摇手相戒，不再听信妇人的话。他任礼部尚书时，时局将要大乱，公忧虑不已，每次陈述得失都毫不隐瞒。丞相贺惟一说：“你从前很少说话，今天为什么又说这么多？”公说：“时局危急而皇恩深重，情理上怎能默默不言？我不敢畏惧丞相，只畏惧后世的史官。”他任中书参议时，议论天下大事，以选择将帅、举荐贤才为根本，请求专任甘肃行省平章定住总领西方军队，不要派他迎接帝师而贻误军机；任用枢密副使布延布哈为中书参政，经略江南；任额森特穆尔、黄常为礼部尚书，向安南颁历；设置兵农宣抚使司，以安定京畿以内；任用贤能的守令，安抚流亡百姓。顺帝想让公兼任兵农宣抚使，公以自己疏远朝廷为由推辞，并且进谏说：“今天的事情，应当卧薪尝胆，以谋求中兴才可以。”公的言论虽然越来越恳切，当时仍不能全部采用。旧制中，铨曹有“行止科”，由吏员掌管，说是把内外官员十人的姓名具列上报中书，由中书登记以便升迁；后来吏员懒怠不以为意，做官的人长期滞留，有人待选十多年。公责令吏员每天具报五人，五天上报中书一次。吏员乐于办理，人人都想到任职守，于是长期滞留的人得以伸展。高原的富民刘强与自己的儿媳通奸，儿媳向官府告发，案件送达刑部。吏员接受贿赂，想改变案情以等待赦免，公认为此事关系伦理，催促依法论罪。他转任侍御史时，乱兵杀死易州达鲁花赤，公请求借用守令来制约军队的权力，并弹劾中书左丞成遵以下官员贪赃。获罪的只有贺丞相、翰栾平章，他们与公没有给皇太子上书，朝廷澄清他们忠义清白，赐给他们“传家八字”以示褒奖。公任参知政事时，刑部尚书托里图兼任兴和路总管，与守将有嫌隙，守将诬告他想私自开仓发放官粮。朝廷议定杖责一百多下，免去他的官职。公查验后发现没有开封发粮的事实，便释放他，不再追问。都事倪晦与刘哈喇布哈同官，丞相台哈布哈在幕府中任职，二人多次因公事争吵。刘哈喇布哈恼怒，想陷害倪晦，暗中结交监察御史刘君楚，让他排挤倪晦。奉诏把倪晦押到燕都时，倪晦带着故人托他买马的白金，刘君楚搜查他的行囊，找出金子，便把倪晦下狱，命他自己招认作贿赂上报中书。公对此怀疑，急忙替他辩白，使他获释。马德镇守德州时，把俘获的南军千户杨甲押到都城准备斩首。公召来询问情况，原来他是淮安世袭千户，作战失败后陷入济南群盗之中，陈柔让他到德州军中馈送物品，马德却把他锁送来；他并不是盗贼。公向宰相说明情况，释放了杨甲。杨甲感动流泪说：“参政把我从枯骨中救活，恩惠太大，无从报答；然而参政是长者，按照公法释放我，我不敢私下道谢，只希望用忠义报答您。”后来他终于与逆臣博罗特穆尔交战而死。太医院经历徐某藏匿盗贼赃物，盗贼失败后，徐某接受审讯，案情已经完备；有权势的官员庇护徐某，嘱托公从轻处理，使案件三次退回，公最终不答应。岭北行省参政董复初一向有清廉声名，同省官员飞书诬告他，说他在称海宣慰司任职时取用官粮千石。公怀疑其中有诈，派使者复核，果然查出是诬告。博啰特穆尔、库库特穆尔都以平章身份统兵河南，渐渐产生冲突。公对御史大夫布哈说：“养虎的人如果想让它们不互相搏杀，就应把它们分开关在不同的笼子里。如今想让两人不争斗，不如提升他们的官职并分开安排辖地。任博啰特穆尔为丞相，治理四川；任库库特穆尔为丞相，治理河南，各自责成他们建功即可。大夫为什么不替皇上进言？”布哈按照公的话进言，顺帝和皇太子都认为有理。等到诏令丞相吹斯戬出任时，因妻子不肯离开，事情中途停止。当初江南经略使布延布哈、李国凤请求封徽国朱文公为齐国公，并让龟山杨公、豫章罗公、延平李公、西山真公、九峰蔡公配享孔子庙；公任御史时，也请求封谥刘蕡，这些事情上报中书后都被搁置，没有答复。

译到这时，公把这些事全部举行起来，又写文章以少牢亲自祭祀他们的坟墓。礼部员外郎姜硕出使伪汉陈友谅处，不屈而死，公上奏请求授予他的儿子官职。京畿歉收，国用不足，公奉诏用钱币和诰敕招募百姓输送粮食。公以义理劝谕百姓，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动，肩挑背负前来输粮的人堵满道路，甚至有人不愿领取粮价。上都宫殿失火，顺帝命令重建大安、睿思二阁，公上书进谏说：“如果说这两座楼阁是祖宗所建，那么四海九州难道不是祖宗留下的旧物吗？”皇太子和大臣也奉诏进言，于是停止了工程。他任翰林承旨时，翰林院修史，有司每天供应餐钱，官员才办理，否则便束手坐着。公对同僚说：“我们以修史为职，而且俸禄已经很优厚了，难道要等有餐钱才做吗？”于是按次序修撰史书。他以左丞身份居岭北时，和宁是太祖开基的地方，却没有可以考证的图志，公请求朝廷编纂《和宁志》。在此以前，夏侯尚玄曾伏在宫阙前上疏，申说郯王某的冤屈，公认为他的义行可嘉，补授他的儿子为宣使。当时伊苏岱尔任豳王平章，挟私怨杀死右丞达尔玛巴拉，公说：“这样的人还可以做官吗？” 他若不离开，灾祸将会殃及自身，于是上奏辨明达尔玛巴拉无罪，辞官离去，居住在房山，卧床不起。将相重臣都写信劝请，他不听。丞相史列门来询问对策，公说：“抚军院把国家误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可挽救了。应赶快请求河南王库库特穆尔统兵，保卫京畿并坚守那里。”当时形势已经不可收拾，后来公再次任翰林，仅过一天大军便进入燕都。公说：“国家待我太厚了，国家灭亡，我怎敢不死！”他快步走到所居的报恩寺，脱下帽子站在井旁，双手撑住井口，俯身将要跳下去。寺僧大梓和番阳徐彦礼大声呼喊：“公不要死！公不要死！”公已经四年没有领取俸禄，不在官位之列，而且国史若没有公无人知晓；公若死去，就是让国家的历史也一同死去。他们用力把公拉了起来。不久兵士进入府库，快要到史库时，公向镇抚吴勉说明情况，让人把史书用车运出。因此历朝实录没有遗失缺漏，都是公的力量。他进入大明朝后，皇上曾询问元朝兴亡的原因，对他十分礼遇看重，让他在禁林侍讲。宋穆陵的头骨被嘉木扬喇勒智掘出，后来落入宣政院西番僧人手中，传说被当作祭器相传。公向皇上说明此事，索取回来，埋葬在聚宝山。当时公的年龄已经很高，平素的志向也不再是做官了。公厚重深沉而宽容，少说少笑，听到诋毁好像没有听见。与人交往有礼，即使地位显贵，也总像贫贱时一样。公一生喜爱举荐贤才，先后推荐翰林学士刘君献、待制黄君哻等七十多人，后来做到通显官职的很多。他多次主持文衡，考试众多士子，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乐于行善好义；只要有人督促，凡是关系名教、可以激励风俗的事情，他一定办理完才罢休。他做官清廉谨慎、节俭，遇到灾荒年便奉诏减食，不饮酒。仓吏送来多出的禄米七斗，当时一斗可以换白金五两，公命令退还。官府奉诏撰写《徽政院使图们岱尔神道碑》。他的侄子拿白金五十两为他祝寿，公拒绝说：“这是关系国体的事，应该如此。”他在中书任职时，凡是来请他作文并致谢的人，一概不接受酬礼。故交的妻子儿女不能维持衣食的，他厚加救济，使他们得以生活。有人曾请求公帮助做官，公说：“贤才还没有得到进用，我怎么敢私下为你谋求呢？”他能够以德报怨。参政燕人杜翺因公是南方人，想构陷公有罪；杜翺死在金陵，公却写文章祭奠他。公博学而善于文辞，至正年间独以文章名闻天下。朝廷所有诏令制作都出自公手，四方想彰显先人德行的人，都登门求文。公尤其精于书法，得到片纸只字的人都珍藏起来，认为是荣耀。公有文集五十篇、奏议二卷、《宋史稿》五十卷、《元史稿》若干篇，收藏在家中。公娶舒氏，早他三十年去世；再娶赵氏，早他十一日去世，二人都追封楚国夫人。儿子二人：防中在至正二十年考中进士，历任承直郎、大都路同知、蓟州事，如今任安庆府儒学教授；游任登仕郎、大都路儒学提举，也于前年去世。女儿六人，一人嫁同邑曾侁坚的儿子，其余都早夭。孙子二人，长孙太平早夭，次孙德章。公未做官时，在贵溪张氏家授馆。张氏想砍掉杏树来开辟家塾，有鬼在夜里敲寝门告诉公说：“我是杏树的精灵，主人将要砍树，希望参政救活它。”公立即到张家，极力劝阻，事情才停止。鬼送来白金壶表示感谢，公推辞不受。等到公任参政时，曾经因身居高位、福禄满溢而感到忧惧；后来升任左丞，便更加闷闷不乐。唉！上天对于人，不能让一切都同时完美，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有时给他才干，却不给他地位；有时给他地位，却不给他时机。因此奇才伟德之士常常困顿，才能不能施展，百姓也因此很少承受他们的恩泽。只有公凭借渊博深厚的学问、精纯的文章，曾经处在都城显要的地位，海内仰望他如同仰望祥云景星，也可以说是得到了上天的厚待。然而适逢时局动乱覆亡，不能充分施展才能，至死难道不可悲吗？即使如此，看他自己所写的文章，本来就足以不朽了。铭文说：阴阳二气孕育精华，于是产生了至美的文章。精华凝聚为山川，光辉化为日月星辰。天地的文理，要凭借形象显现；形象本身沉默无言，没有人便不能彰显。往古百代，作者非常多；直到今天仍有声名的，能有几人？元朝兴起于朔方，风气淳厚而盛大，俊杰英烈、宏远谋略震动万邦。盛业积累而彰显，实际在于君子。八十年来，其功绩十分伟大。卓然的危公，崛起于大江西，深奥的学问、醇正的文辞，谁能与他匹敌？至正初年，多次被举荐而升迁。敷陈阐释圣贤经书，以开启皇帝的聪明。中原屡遭饥荒，百姓告病。公跪下说：“百姓是国家的生命。”同僚害怕听到这些话，吐舌变色。当今皇帝赞叹褒奖说：“你的功劳已经这样长久，成均受到你的教导，盲人有扶助者；你教化那些荒僻顽愚的人，使他们趋向礼让。”佛经文字下诏命公书写，这不是他的职分。他神色严正地控辞推辞；有时戴獬豸冠任御史，有时任宗伯，有时居中台，有时参与朝廷谋议。哪一个冤屈没有被洗雪？哪一个善行没有被褒奖？哪一种蠹虫、哪一种恶苗，没有被除掉、铲除？有的加以昭雪，有的加以擢升，有的给予赏赐；有的剔除，有的诛戮，有的挖出根株重新栽植。那些人为什么不想一想，反而诋毁多言的人？公说：“不是那样，我是畏惧后世。”南方风气浩荡，老成贤者逐渐凋亡；公屹立如山丘，以镇定四方。

译疆土一天天缩小，谁不震惊动摇？人们说还有公在，便依仗他而无所恐惧。权奸肆意逞威，盗贼把持国政，都害怕公有所进言。公出任藩臣时，政事混乱而没有章法，权势之徒倚仗势力互相残杀。公惊骇叹息说：“我怎么还能领取俸禄？”于是穿便服连夜赶往房山居住。众多士人惶惶不安，好像渡河时失去了船桨。天兵北征，驱雷赶霆般而来，有耳朵也无法掩住声势。燕都的国家社稷已经倾覆，公说：“国家灭亡，我为什么不死？”公忍住不死，是为了保存国史。大明正在兴盛，众多士人仰慕追随。有诏任公在禁中侍讲。从前难道不曾做官吗？只是没有机会实行自己的道义。如今时势可以有所作为时，公已经老了。古代贤士立德树功，如果有未能施行的事业，便把它写在文章中。公的文章纯正，如同太音、玄酒；道理就在其中。爵禄又有什么呢？什么比山高，什么比深渊深？文章能够流传，终古昭明宣扬。元故秘书少监揭君墓碑 元朝盛时，荆楚士人中以文章闻名天下的，有虞文靖公集、欧阳文公、玄范文白公梈、揭文安公傒斯。海内都只称他们的姓，不敢直呼其名。三公都已去世而没有继承者，唯有文安公的长子、名讳汯的君子，以文学做官。顺帝时仕至显位，国家灭亡后才去世。人们说揭氏有后继之人。君字伯防，年少时敦厚朴实，刻苦学习。同舍学生已经背诵成篇，出去游玩嬉戏，君独自坐着诵读不止；夜里燃薪接续光亮，一定要到精熟才停止。十八岁时，完全通晓六经的大义。学习举子业，考试不合有司之意，便放弃科举，取诸子百家的书深入研究。专攻古文辞，陪父亲进入燕都，补为太学生。君端正方严，有威仪，六馆士人都敬畏他。有时喧哗欢笑正盛，一听到君的脚步声便立即停止。当时虞公、欧阳公都在朝廷，交相称赞君的美德，认为他有文才。安庆至正【缺】年，文安公去世。天子赐给金钱，百官都送来赙仪。有人劝君把财物输给县官，再在淮安领取盐，可以获利数倍，而且没有遗失的风险。虞君哭着不答应，说：“汯怎么敢玷污先君的丧事？”回到家后按照礼制办理丧仪，礼仪和哀戚两方面都做到；服丧期满后，凭父荫补任秘书郎，官阶承务郎，升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转任太常博士，再入翰林任修撰，仍兼国史编修，官阶三次升迁至奉议大夫。代替皇帝祭祀北岳、北镇回来后，君又拜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还未赴任，留任礼部员外郎，官阶朝列大夫。至正十八年奉诏前往江西直到七闽宣谕，因伪汉陈友谅攻陷江西，不能前往，改任佥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事，加官朝散大夫。治理建宁，不久陈友谅的军队逼近杉关，邵武占据延平，建宁被围。大军退守福州，城中官吏百姓相继出逃，只有经略使布延布哈还在。君前往与他谋划，经略听说君到了，迎上来说：“佥事还没有走吗？”君愤怒地说：“经略为什么说这种话？如今盗贼围困孤城，正是我与经略拼死效命的时候。我死也要和这座城一起死，难道只顾独自逃走吗？”经略起身询问计策，君为他谋划防守办法。经略高兴地说：“我的决心已经定了，就照你的话办。”收集散兵一千人，命建宁总管阮德柔率领出战，战事不利，百姓十分恐惧。君召集众人，说明祸福，说如果合力抵御盗贼，妻子儿女可以活命；如果拖延下去，将成为俘虏并被割取首级。他的话十分恳切，百姓感动流泪，请求各自效力，无论老少都登城坚守。君来往慰劳他们，分出壮丁一千人帮助阮德柔作战，多次交战后，军势渐渐振作。城外有一座山叫黄华山，高出城墙。君怕盗贼窥见城中的虚实，便建造层楼遮蔽它。命守城者熔铸铁制长钩，在楼下大量储水，等待敌人，不让众人知道这样做的用意。等盗贼占据山头，用火攻打楼房时，便用长钩把楼拖倒，随即灌水灭火，火很快熄灭。又预先在城下堆积湿柴和干草，盗贼挖掘地道进入时，便在地道中焚烧烟熏，盗贼死了很多。盗贼扬言要攻城西，君察觉其旗帜混乱、士气懈怠，命令防备城东。不久盗贼果然攻城东，知道已有防备，惊骇退去。当时城内外相持超过十旬，打柴取水的道路断绝，只好拆毁民居烧火做饭。经略忧虑，询问君怎么办，君说：“士气在于振作它而已；况且直冲而来的敌人气势壮盛，迂回的敌人容易衰老。我凭借王师讨伐盗贼，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取胜的？”于是杀牛斟酒，以义理激励将士，众人都踊跃请求出战，整座城空巷擂鼓呐喊助威，声音如雷霆。盗贼数万人迎战，君穿戎装出阵，在后面督促诸将尽力。忽然箭石纷纷落下，有人请求稍稍避开锋芒，君呵斥说：“破贼就在今天，敢说退却的斩首！”于是士卒拼死作战，从寅时到午时，焚毁盗贼三座栅寨，乘胜追击。当天福州援兵接连赶到，盗贼败走，延平等三州也被收复。俘获胜军一千多人，众将都想把他们押入狱中，按叛逆罪论处。君说：“大盗还没有消灭，受胁迫跟从的人难道可以全部诛杀吗？”只杀了其中强悍狡黠的几个人，其余全部释放，让他们耕种。等诸将向朝廷上报功劳后，他们受到褒奖和升迁。君从未把自己的功劳说出口，有人替君鸣冤，君说：“这是我的职分，难道可以求取功劳吗？”改任江西行省郎中，尚未赴任，便奉召以工部郎中入朝。当时淮浙动乱，道路不通，君把家人留在四明的慈溪，带着儿子枢渡海北上，经过黑水抵达铁山，最终遇到倭寇，同行的人大多被杀。君脱身逃走，奔往辽东，又转到山东；诏令下来，升任秘书少监，官阶中顺大夫。齐国忠襄王察罕特穆尔在洛阳，派使者迎接君，君赴洛阳，留居一年多，奉制授任刑部侍郎，君没有就任。至正二十八年，越过太行山到燕都，不久大明军队包围城池。七月十八日，顺帝连夜逃走。第二天君才察觉，慌忙向北逃走，枢不知道君在哪里，号哭追赶，在海子桥追上。君骂道：“我为职分和义理而死，你来做什么？”奋然前行，不再回头。枢哭着抱住他，宾客故友也陆续赶来，于是强行扶君回去，围着他守护。君拥被躺着不吃饭，枢叩头流血，请亲近厚交的人轮流进来劝慰，君才起身吃了一餐。

译八月二日，兵士进入燕都，凡是做官的人按例都随军前往南京。君到达后称病不再做官，过了一年回到慈溪。洪武六年二月八日，死于寓所，享年七十四岁。次月初一，暂时把灵柩安置在住所；后来在西香苏山的原地，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君侍奉继母，以孝闻名；抚养庶弟，恩情深厚。六次主持文衡，录取的人中有许多奇才。交往的朋友都是当时的名人，文章敦厚深沉、简洁质朴，有父亲的风格；注重关系伦理教化，不写浮艳的言辞。文集毁于兵乱，存下的还有若干卷，收藏在家。君自视谦下，待人和蔼有礼，少言而操守严峻，从未有自矜自大的神色。即使家人也没见过他疾言厉色。平日没有疾病时，必定戴冠束带。写私人书信，也都端庄谨慎，值得观览。当初，君的曾祖被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豫章郡侯；祖父惟聪被赠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豫章郡公，谥贞文。文成一族世代居住丰城，都以厚德著称。到了文安公，终于以布衣身份达到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的地位，追封豫章郡公，并把恩典推及两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郡侯的配偶黄氏、何氏，郡公的夫人黄氏，文安公的妻子李氏、程氏，都封为豫章郡夫人。君继承了他们的后代，又能世代保持家声，在当时很有名望。君的儿子枢、乐，也喜好学问，不失儒者的操行，应当能够继承君的事业。唉！继承爵禄，幸运便可以得到；继承文学，却很困难。文学可以努力学习而修成；继承道德，却更加困难。像君这样的人，可以说兼备了这些优点。君娶曾氏、吴氏、易氏三人。曾氏早卒，吴氏、易氏都封为靖安郡君。生有四个儿子：棐、丑早夭，另两个是枢、乐。三个女儿，分别嫁给盛伯刚等人。君居住慈溪时，与今任晋王傅的桂彦良相交。君去世后，彦良带着枢所写的行状来催促我撰写墓铭。铭文说：自古以来有国家，最看重世代相承的臣子。重要的不只是爵位相承，还要有德、有文、有功。百年之间，有揭氏一族；地位虽然不高，但其德行足以传持。揭氏的先人，难道没有侯王吗？盛大到无法记述，但没有多久也终于灭亡。只有文安公敦厚凝重、坚确不移，适逢时局清明，掌管皇帝的制作。德行尊贵，声望隆盛，震动四方，掌握造化的机枢，使阴气闭藏、阳气开辟，世人都停止于他的威严之前。公又有儿子缉，使他的美好声名得以发扬并相承。难道只有文辞，还建立了事功。筹划治理南方藩地，剪除屠杀奸凶，以义气守卫城池，奋力振作士气。头戴章甫，仪容端庄，又收复千里土地；加以褒奖宠遇，不是我敢妄自衡量的。功劳很多，本来就是臣职应当做的事。国家灭亡，我能独自保全，奉身归来，怎敢玷污先君？生前既然有声誉，死后又有承继。在当时的人中，谁能与他相比？上天并不是偏爱君，而是借此彰显世代的德行。德行刻在高大的碑上，后来的人都将奉为法式。故筠西京府君墓碑 洪武二年冬十月二十五日，筠西府君因一场疾病不起。听说他享年八十八岁，州里的人互相吊唁哭泣，认为义士去世了，我们这些人将依靠谁呢？十几里之内哭声呜呜不绝。洪武四年春正月六日，葬于孝义里戈溪源头。他的孙子鐩认为濂最了解府君，请张君辰件撰写墓碑文。碑文说：府君字长卿，名宗元，号筠西，姓吴。吴氏出自泰伯后裔，起初迁居会稽山阴。唐太宗年间有名翥的人，以学问品行闻名，门人私谥为文简先生。先生的远孙少邽，咸通初年又迁到诸暨开化乡的峡上。少邽九世孙泗，宋崇宁年间又从峡上迁到孝义里，世代都有显达之人，详细情况都见于族谱图记。曾祖兰，祖元祐，父防，母斯氏。府君是冯氏所生，怀孕二十四个月才出生。刚出生便聪慧得如同成年人，早年丧父，侍奉母夫人十分恭敬。黎明便到寝所问候起居，亲自进献膳食，一定等母亲吃完才退下。母亲常告诫他说：“我有媵侍，足以供给使唤，不要劳累我的儿子。”府君叩头谢罪。母亲生病后，府君惶惶不安；半夜时分哭泣祈祷天地神祇，请求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长久没有应验，府君内心更加痛苦。一天夜里，母亲梦见白衣人说：“你的寿命本来只到这里，如今因为你儿子的孝行，特意延长一纪。”病果然痊愈。呼图噜呼公任浙东宣慰使，听说君孝顺，征召他任奏差。任职仅数月，他便叹息说：“我的母亲年纪已经很大了，即使努力耕田来供养她，也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做官呢？”最终拂袖归家，每天陪在母亲身边，根据她的脸色决定进退。过了十二年，母亲以高寿去世，府君号哭悲痛，几乎昏厥。服丧期虽已过去很久，但一说到母亲便哽咽流泪，像刚去世一样，见到的人都怜悯他。府君想到父母去世后，只有教育子孙不分家居住，才可以继承先人的志愿。听说浦阳郑顺卿家十代同居，便特意前去拜访。顺卿把数千字的家范给他看，府君如同得到宝玉，带回家后努力遵行。十多年后，家政整肃而有条理，庭院之间和睦如春风，没有人说离间的话。和气所感，有一只狗脚病不能行走，它的孩子衔食喂它，狗因此没有死。文人争相作歌诗赞美此事。府君更加坚定行善的志向，制定《家教》一篇，训诫教导恳切周详，大事小事无不涉及，其中大多是惠及邻族的事情。他召集子孙给他们看，说：“上天给我的东西已经很丰厚了，假如还有余财，难道可以坐视别人颠沛困顿而不加救济吗？”我归于地下的日子近了，所以恳切地为你们这些后辈说这些话。府君晚年耳朵更加聪，眼睛更加明亮，健步如同壮年人；又见到玄孙出生，士人君子都来聚集。府君端坐在堂中，一个儿子康头发已经全白，带领诸孙像雁鸭一样依次前进，轮流举杯祝寿。府君把玄孙抱在膝上，含杯尽情欢乐，苍老的脸色泛着红晕，远望他的人都说是神仙中人。绘史于是作《高玄聚庆图》传之后世。三年后，府君患上奇病，阳道闭塞不通，再也不能小便。医生说病在阴气断绝，药物不能奏效，按医法应当用吸引的方法使它通通。孙子钜立即依照医生的话做，只得到一勺污血，最终仍未治好。府君估量病情不可救治，召集家人诀别，嘱咐他们以义居为原则，不要分家。他至死仍念念不忘从前的志愿。府君娶陈氏、钱氏，都先于他去世，后来续娶杨氏。府君也去世了。儿子二人：长子庸先卒，次子就是康。女儿一人，嫁给同里的男子。孙子四人：鐩、铨、钺、钜。孙女一人，花亭黄镛是她的丈夫。

译曾孙男十人：源、滉、涛、海、汝【缺】、治、瀚、渡、淇。曾孙女二人，都尚未出嫁。玄孙男：橚、梓、桶、植。府君性情恬静淡泊，与万物没有抵触，面容和悦，常常像春天一样，从未见过他露出一点忧愁悲伤的神色。他很喜爱音乐，自己制作短箫，长约六七寸，遇到风和日丽、景色清美时，便盘腿坐着吹奏，声音震动林木。然而胸中自信之气有一处需要借此抒发，所以用音乐泄露出来。因此当时的贤者多乐于同他交游，也惋惜他没有得到一命之禄来施展所积蓄的才能，最终没有办法向世人充分显明。不过，他活着时享受了各种供养，死后则有千余名服期服功服缌麻服的人列位祭祀，即使古代的封君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濂不才，曾经多次拜见于他的床前，听到他的言论；后来向东出行避难，又承蒙他授馆供给膳食，交往如同多年的朋友。府君如今再也不能见到了，俯仰今古，怎么能没有感情呢？于是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迹，作铭如下。有这样的丈夫，他的盈余如同抽出的箭一样真实，如同家声传闻的馨香，如同条理教令都有准则，谁能与他相比？如同影子端正取决于形体，谁能使他倾倒？如蛰伏而有蓄势，如绳索而有规矩，如群类汇聚，如蒸蒸日上，如将要历世而宏大流传。《文宪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十九 明代宋濂撰 墓铭【共十九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九章〕 赠承事郎、吏部侍郎张府君墓志铭。本朝制度规定，凡官阶从七品到四品的官员，都追赠封赐其父母和妻子，这是皇上的恩德极其优厚。当时吏部侍郎张度的官品居四品，按例追赠他的父亲某君为吏部侍郎，母亲林氏为德人。诰命下达后，张度抄录副本，在墓下焚烧祭告。又请我这个卑微如虮虱的臣子来任职铨曹，恩荣广大，及于父母二亲；鸾绫金轴的诰命，下达于九泉。张度深怕没有办法夸大皇上的赏赐并垂示后代，于是说：“没有什么比碑石更坚固，希望您的儿子为我撰文。”我谨按行状记载：府君名复礼，字礼庭，姓张，是广州番禺人。番禺有个乡叫黄岐角，张姓人家环绕而居。房屋鳞次栉比，到了秋夜月白时，灯火连成一片，读书声彼此相闻。宋绍兴年间，有名堮的人开始迁居礼园社。堮生飞一，通晓《周易》，能够融会萃集各家的说法而加以折中。广州士大夫推尊他为宗师，称为“黄岐张氏易”。死后葬在礼园社南山，配偶麦氏。生了两个儿子：彬甫、邻甫，都善于传承父亲的经学。父亲下葬后，兄弟二人白天黑夜都思念不忘，建堂名为“永思”。兄弟亲自耕作，以供奉岁时祭享。彬甫娶罗氏，生三个男孩，次子就是府君。府君受家庭熏陶，尤其精通《易》学，发挥其中的大义，片刻之间能说出一千多字。他的学说出入朱熹、程氏二家的体系，没有违背乖谬之处。他严厉斥责汉儒拘泥不通、或流于术数的弊病。当时科举正盛行，乡里士人都说府君的爵禄可以伸手取得。府君笑说：“学习《易》，不过是为了知道吉凶悔吝罢了，为什么要做官呢？”但他想到居住在乡村的学生见闻浅陋，便在城中建屋，让他们跟随名师儒者学习；看到他们学业有成，常常喜形于色。不久张度考中茂才，离家任肇庆路高要县学教谕，迎养父亲仅六年，府君便去世了。时在至正二十一年辛丑四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一岁。洪武元年戊申十月十五日，张度奉灵柩葬于增城县西的章山，因而迁家在那里。洪武四年辛亥，张度受荐入朝，拜监察御史，直到如今任现职。他风采凛然，贪污者因此收敛，君子都称许他。府君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张度，次子辅，再次峻，末子熙。辅、峻都早逝。孙子二人：原洁、吉祥。孙女五人。古人曾说：“行善的人好比种稻，如果世世代代都能使优良种子不断，那么它的生长发育就会越来越昌盛茂大。” 这话确实如此。府君世代做儒者，积善的声名传播到海南，确实符合《易》中所说的积善。如今张度成名，位居法从之列，声誉更加广大宏远，这些都是府君遗留下来的美德和垂下的福祉所造成的。张度正想为亲人增添荣耀，可府君已经来不及看到了，真令人悲痛！墓门前有碑，这篇铭文本来不能不刻下。铭文说：一屈一伸，其中的道理极其神妙。这是《易》道的门径，是君子所遵循的道路。文章本应显扬，却收敛了自己的光芒；不显露自己反而得到发扬，使后代子孙昌盛。天命从上天而来，恩宠降临而昭明宣扬。郁郁葱葱而绵延不绝，这就是张氏的墓道。元故文林郎、同知重庆路泸州事罗君墓志铭【有序】唉！士人君子立志，谁不想建立功名、把姓名垂留史册呢？有的人不能遇上时机，时机来了；有的人刚正而触犯众人，困顿坎坷直到死，最终也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志向既然不能实现，假如他的声名又沉寂无闻，那么他的鬼魂若没有知觉也就罢了；稍有知觉，未必不在九泉之下郁闷。拿着笔墨、承担记载责任的人，难道不会为此动心吗？我对庐陵罗君尤其感到悲悯。唉！君名文节，字仲正，姓罗。罗氏是江西的名族，唐肃宗时从洪都迁到庐陵秀川。入宋以来，家族讲求仁义，族人喜爱诗书；因通晓经书而到南宫应试、在大廷对策的人，几乎没有一年空缺。朱衣紫服的显贵世代相承，光耀州里。起而掌管郡府印章的有四人，而县令、县佐尤其多。曾祖时诚，祖父宗权，是乡贡进士。父亲履泰，字以通，是元代的大儒，著书满家。《春秋》《礼记》《周礼》三经都有他的集解，又推演河洛图书的义理，列图三十多幅，都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的。他又以余力补正《战国策》数百条脱误，并编写年表排列先后。行经丞相府，丞相听闻他的名声，署任他为东湖书院山长。世人所称的道斋先生，就是君。君刚会说话时，父亲抱他到书房，抽出一卷书交给他，祝他赶快读。君指着书架上的牙签说：“我年纪稍长，即使把这些书全都通读了，也还不满足。”父亲又惊又喜。等到入小学读书，君便以气概压倒诸生，没有人敢与他相提并论。后来随父亲到东湖做官，贤士大夫都甘愿折节与他同辈交往。他结交的都是防年朋友，学问日益精进，像水涌出、山拔地而起。抚州判官燕君某征召他为郡吏。郡中有一桩疑狱久决不下，郡守和副职争相拿来询问。君登上台阶，指出案卷中的说法：“这样就是正直，这样就是枉法。”同僚们十分惭愧。有人便想出奇计来阻挠他。适逢朝廷下诏制造卤簿器仗，派君到所属县督促完成。君到了乐安，暂住县衙，群吏轮番来拜见，互相劝说，认为有鬼物凭附，不宜居住。君笑道：“哪里有这种事！”于是痛饮后睡下。夜漏已下十刻，月色微明，看见一个高大的青色人形站立着，身高与屋檐相齐。君奋起抓住它说：“你来了！你来了！”它随即消失。天亮察看，原来县衙旁有一株高大肥壮的豫章树，县人祭祀它，把它当作神。君说：“那怪物就是你！”便一一数说它的罪过，用竹楔把它钉住。

译不久，豫章树枯死，怪事也就平息了。郡中有一名织锦工，曾登记在官府名册，后来竟逃到武昌，出入辨章温公门下。温公权势熏天，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温公又唆使君去捕捉此人，县令知道后却不敢接受君的公文。君便直接到辨章府申诉。辨章说：“你为什么不去求府公呢？”君照他说的去了，府公摇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也不再发一言。君大怒，接连跑到辨章门下。辨章严厉地斥责他：“事情已经交给你了，又来干什么？”君说：“织工本应由府或县负责征发，您却说他是社坛的野狐、城中的妖狐，连区区小民都不能追究，我实在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明公是方面大臣，却不肯出半点力，难道要置王法于不顾吗？”辨章无言以对，立即下令捕捉并交给君。众人更加喧哗道：“连温辨章都不怕，难道还会怕我们吗？”于是谋害君的行动更加急迫。君怕祸及自身，带着粮食快马赶往燕都。燕都的权贵也忌恨君刚直，许多高门都不肯接纳他，于是他进入成均，成为国子学生。一天，他正夹着书朗诵，有相面的人对他说：“您的两颧直入鬓角，将来应当在边疆建立功业，不会久困于此。”君于是经国子助教姚公登孙推荐，被推荐到集贤院。集贤院发文给云南行中书省署，任命君为昆明州学正，任期届满后升任孟杰府君。他排列蛮夷子弟，向他们讲明君臣父子的美德，言辞激烈，听者都肃然起敬。转任普定府知事后，他防守边地更加严厉。大理金齿宣慰司征召他为令史。有豪酋侵占百姓田界，拿出数镒黄金为君祝寿，请求君不要支持控诉他的人。君挥手让他离开。豪酋怒道：“你是赛天赤吗？竟然不收我的金子！”赛天赤，是镇守云南的著名宰相。君最终夺回田地，归还给控诉者。干崖湎里应当缴纳赋金，使者到来时，蛮人往往缴纳超过规定数额的贿赂，而赋金又不能免除。君到那里后，怜悯他们愚昧，反复开导。蛮人在庭院中欢呼道：“若不是使者廉洁，谁能怜悯我们？”于是立即缴纳赋金返回。不久，君入任云南行中书省掾属。云南驿站的车马都由官府供给费用，官吏却侵吞钱财，拿买马的费用责令土酋承担。君说：“替天子牧养百姓的人，难道竟能这样吗？”于是严厉整治这种弊端。朝廷认为云南远在万里之外，准许吏部沿用旧例实行铨选。使者到来后，选任君承办此事。君知道积弊还未革除，又说：“王者统治天下，没有内外之分，怎敢不敬谨承受皇上的命令，纠正这种制度呢？” 君向使者提出五条策略：凡是接受百姓贿赂的官吏，不称职的官员，仓廪防守不严的，月份日期登记不全的，在守制期间尚未结束的，一律不得调任。使者大为高兴，全部采纳。于是请托升迁的门路就被堵塞了。滇池有神蛇，能够兴云布雨；旱灾时，百姓多次到池边祈求，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君发布檄文责问它，顷刻间云层骤然升起，降下大雨，因而使田地得到充分滋润。南韶海中水草积聚成淤泥，漂浮在水面上，夷獠在上面耕种，称为“葑田”。田地像没有系泊的船，东西漂移不定。人们互相盗取田地，君命令登记字号，注明田地的步数、亩数以及四边所到之处，报送官府；官府发给凭证，使他们有所依据。又在海岸栽立木桩，严格划定边界，使田地不相混乱。有时海潮冲荡田地，有人借机作奸，君便让他们拿出凭证互相核验，最终把田地归还原主。夷獠指着自己的子孙说：“这是罗掾赐给我们的；否则早就被别人盗去了。”监察御史到来后，每次都把君召到庭上，事情难以裁决的，一定等君发言后才决定。云南王也熟悉君的办事能力，命他升任提控掾史。提控掌管六房事务，许多人畏缩不前，君却更加磨炼自己，一点也不懈怠。正好朝廷大臣因受到宰相的忌恨而被外放参省事，他锐意改革，凡事都用心任用君。君没有什么不说的，说了也没有不被听取的，名声很快震动蛮夷地区。此前蛮夷中有个叫铁甲郎的，凭险固守，不肯归服。到这时，他们欢喜地说：“天子派贤能辅臣来了，我们为什么不投降？”于是，统帅未归附的部众都来归顺，君的功劳最多。镇戍万夫长伯胡办事多不守法，宪府急于惩治他，伯胡拥兵叛乱，多年不能讨平。曲靖宣慰使鬼宗也是蛮酋，出兵一万人从两面夹攻，伯胡于是被擒。幕府上报功劳，准备擢升鬼宗为参知政事，并将上报行省大臣，上下都没有不赞成的。君极力争辩说：“云南是亲王临治之地，辨章以下多是八座大臣，怎么能让一个蛮酋拥有这种职位？如果要记录他的功劳，让他以参政的名义镇守自己的土地就够了；否则国家体制将置于何地？”全府的人都说：“如果没有罗掾，差点就把这件事办错了。”鬼宗害怕，托君的同乡送来一袋金子，君大怒说：“即使砍断我的手腕，这份案子也不能署名。”鬼宗恼怒而作罢。君嫉恶如仇，听说部使者德住贪婪暴虐，便作《虎神诗》讽刺他。德住怀恨在心，贿赂西行台御史，以专权放纵的罪名弹劾君。君到中台申诉，于是中台反过来弹劾德住，将他罢黜，夷人都大为快慰。君按照通常的调任，授任承事郎、弥勒州同知。政务办成后到吏部参加选调，途中在旅舍遇到同乡罗玉。罗玉劝他说：“您因为刚强坚毅而遭人嫉恨，以至一生处处龃龉。如今秋发已经纷纷披在肩上，为什么不辞去职务，安逸地养老呢？”君慨然说：“您说得确实对。”于是上书请求退休，以文林郎、重庆府泸州同知的身份致仕，当时才六十三岁。过了几年，中原道路艰险不通，他冒着鲸波的危险，从海道到闽中；而江西正战火紧急，于是不能返回，至正二十六年十二月壬戌，死于福州民舍。君临终前对朋友说：“这里正是我该死的地方，还有什么遗憾呢？”当时闽地仍奉行元朝正朔，据说他享年八十岁。洪武五年冬天，君的灵柩才运回，次年某月某日，才附葬于先茔龟山之原。君身材高大而清瘦，胸襟光明磊落如青天白日，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失，即使王公贵人也不回避，所以有过错的人常常害怕君。但也有人庆幸能被他指教，因而改正自己。百姓有冤屈而不能伸张，君廉察得知实情，愤怒之色显现在脸上，一定告诉司法官吏，因此得以昭雪的人很多。君的见识尤其超过常人，曾多次说某地将有兵变，当时天下太平，人们争相指责嘲笑他，后来果然应验，大家才佩服他的先见。

译君一生急于救济患难之人，重视伦理和义气。族叔继贤长期居住在燕地，颇有资财，和妻子柳氏都已年老而没有子嗣，于是迎接侄孙观远作为后嗣。观远到达才七天，继贤夫妇就去世了。他们的仆役罗参出来喊道：“我过去还做过他们的儿子，观远是什么人，竟想让我侍奉他吗？”观远年幼怯弱，不能回答。君立即告到公府，驱逐罗参，把他的财产全部收集起来交给观远，又准备船车，让他扶送两具灵柩回江南。不仅如此，凡是遭遇疾病、贫困以及死亡丧葬而无所依靠、流离失所不能回乡的人，君必定捐出钱财，倡导义士周济他们。起初谁也不知道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君娶刘氏，生二子：长子大纪，有文学而刚正耿介，非常像君；次子次炳，赠畨禺县主簿。起初，次炳任广东宣慰府宣慰使的奏差。释迦班曾招募三千峒丁，便派他去征调连州峒丁。峒丁愤怒，来到清远，将要作乱，众人害怕而不敢前往。次炳请求先去，峒丁张弓相向，次炳欺骗他们说：“宣慰使命我来赏赐你们，为什么还张弓呢？”峒丁退去，他便与清远县令收集缯帛分发给他们，于是率领他们前往。到连州后被贼军击败，次炳被擒，备受惨酷折磨，始终不屈而死，因此获有现在的追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郭滋兰，先去世；次女后来成为郭滋兰的继室。孙子一人，名儆；曾孙一人，名字不详。君下葬两年后，大纪急切地想使君名垂不朽，便拿国史编修赵君壎所作的行状，请我撰写墓门铭。唉！我过去总纂修《元史》时，常常想把身居下位而未能伸展的刚正之士记载下来，因为我认为，即使不能在当时为他们申明，也姑且让他们在后世显明，使死者少些遗憾、生者无所惭愧。可惜主管官员没有把君的事迹上报！于是我依从大纪的请求，拿起笔把它写下来。百世以后，一定会有人因我的文章而知道君。可是，我是什么人呢？文章能不能流传，本来就不能确定。所能凭借的，是世人赞美君的品行，许多人必定会仿效，彼此也会谨慎地观察自己。这样，文章难道会有不能流传的吗？如果确实有像君这样的人，最终湮没无闻，那么天理人心如同太阳初出般明白，这种道理又将从何说起呢？唉！铭文说：天地之间，正气炽烈；在人身上表现为刚强，在万物中表现为铁。铁尚且可以熔化，刚强的志节却不可屈服；挺立不倒，始终伸展，欲望也不能玷污它。其一：只有君的生命，能够凭志向雄健自立；随时修养，日日扩充。众多奸邪都忌恨，唯独我遵循正道。譬如河流，即使千回万转，终究必然向东。其二：古代只有正直之人，妖邪不敢侵犯。茂盛的豫章树，竟变成了枯草。谁镇守一方，却反而遮蔽奸邪？我前去折断它，听到的人无不胆寒。其三：夷人懂得什么？他们结发成锥，穿着草木织成的衣服。我宣扬常道经典，使他们的风俗大为改变。你的金子我拒绝，你正直而我偏曲。凡是施加恩惠利益，只恨时间不够。其四：威灵已经震动四方，叛乱的百姓前来归顺。铁甲士卒纷纷而来，丢下兵器嬉游。有威声浩荡，有恩泽灿然。只要有见识便立即去做，不因地位卑微而自弃。其五：绣衣使者声势显赫，贪婪如狼。我拿起斧钺，没有不砍向他的脖颈。把这些写成诗歌，希望有所惩戒并有所劝勉。他们反而说我狂妄，以刻薄的话诋毁我。其六：怀着这样的志节前行，走到哪里不艰难？身体处于险境，面色却安然平静。为什么不任用你，让你戴上法冠？鹰隼一出，狐狸全都蜷伏。其七：贤者与不肖者颠倒，凭什么治理政事？君又有什么可悲伤的，世人都在为你叹息。黍稷离离，秋风凄凉；贤良之士已经亡故，再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其八。故处州路庆元县儒学教谕张公墓志铭。我宋濂年少时，曾在郡城中求学。当时王教授云卿正要赴严陵任职，忽然拿送行诗卷给我看，其中有浦阳张公的诗，音律清丽，字体庄重刚劲，得八分书的正体，我心中暗自仰慕。此后七年，才得以在月泉里的住宅拜见张公。公的风采神情高峻清洁，眉目高秀，回头望去，仿佛玉井冰壶，绝没有一丝尘俗气。等听到他的议论，便像串串珍珠相贯，清晰流畅。我退下后私下思量：前辈学问深厚，所以表现在言辞气度上的内容还有不足；我不曾不感叹自己的鄙陋粗俗，却又不能奋发改进。正要为公拟定请教道理、考察德行的计划，不久公就去世了。又过了十年，公的儿子端臣拿群公所作的行状来到金华山居，请我为他撰写墓铭。我确实是后于公而死的人，不能说不了解公，因而不敢推辞。公名恕，字如心，姓张，是婺州浦江人。曾祖贵，宋代宣议郎；祖父祚，承信郎；父亲森，湖南潭州路教。公幼年聪慧，取出家中遗书，昼夜钻研，即使盛暑灼热、严寒使胶折，也不改变恒常的功课。长大后声名显著，在士林中崭露头角，远近来求学的人很多，门外鞋子常常摆满。后来经人推荐，任常德武陵教授，调任婺州东阳、处州庆元。公所到之处，都把振兴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招集弟子员，端坐堂上，排列群圣人的书籍，为他们讲解其中的大义；学生都充实有所得，士人的风气因此大为改变。不久因为母亲年事已高，感叹道：“孝是各种品行的首要，我母亲白发垂颈，难道我还能出仕游宦而不停止侍奉吗？”从此徘徊于乡里，每日侍奉母亲身旁。遇到风日清美时，有时拄着藜杖漫步于美好的山水之间，像嗜好饮食一样；有时好友偶尔聚集，便纵论古今，上下数千年的事情。等到焚香煮茶，赋诗自娱，竟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公一向患脾病，到这时病情逐渐加重，遗命治丧不要采用佛教的仪式，应当依照朱子的《家礼》办理，随后闭眼去世。公生于咸淳辛未十一月乙亥，卒于至正癸未六月乙卯，享年七十三岁。娶方氏，有妇德，能够配得上君子。生六个儿子：虎臣、端臣、鼎臣、稷臣、纯臣、敬臣；两个女儿：于贞、方元亨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五人：僧家奴、道童、留孙、复生、忆祖。

译僧家奴、复生早年去世。孙女三人。这年十月己亥，将公安葬在县东五里原有祖坟旁边。他所著的书，有诗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自从师道不能建立，后辈年轻人失去可以依凭的对象，不能承受先贤的善行、陶冶自己的性情，所以处理事务、裁制万物，往往都违背道理，实在使有见识的人感慨。像公这样殷切地以圣贤之道来教化众人，使世道有所防范、百姓的才能得到彰显，实在要依赖这样的人。可是公竟然去世了。虽然如此，公的儿子都学习儒业，端臣博学而擅长文章，尤其被称为最优秀的人。他横放经书于邑学，俊秀子弟都围绕着听讲。公虽已去世，精神却不会灭亡。铭文说：谁能使先公振作起来？就是遵循他的法式。谁能启发后来的公？就是引导他们前进。世代相承的儒学，声名光华已经如此，更何况公的施教呢？三次担任学校教师，儒生们舒展而来，左手持规、右手执矩；在幽深墓地刻石，使公的德行得到彰明，并传给乡里后人。子宋濂谨慎撰写。嘉议大夫泉州路总管朱公墓志铭。我年轻时就见过莆田士人朱公廷试的几篇文章，已经感叹自己无法赶上。此后二十年，听说公在闽中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望，更加仰慕佩服。如今又过了二十多年，公的孙子防来托我写墓铭。公去世已经十七年，而我也老了。唉，我怎么忍心推辞呢！公名文霆，字原道，姓朱。九岁能写文章，十三岁跟随进士林君冈孙学习经义。每天傍晚，等诸生都离开后，他独自提出疑难问题来诘问老师，老师惊叹不已。元至治癸亥年，以尚书省推荐考取进士。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至顺壬申年，再次参加考试，终于考中南宫，参加殿试，名列第十，赐进士出身，擢升同知瑞安州事，官阶承事郎。改任汀州路总管府推官，转承务郎，调任瓯宁县尹，进阶奉训大夫。御史相继向朝廷推荐，授福建宣慰司都事。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起用为瑞安知州。因大臣上奏，授奉议大夫、福建儒学提举。升任泉州路总管府同知，奉议大夫升为奉政大夫。到任后以年老请求退休，于是以嘉议大夫、泉州路总管致仕。诏命尚未下达，便于至正癸卯八月九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公任瑞安同知时，大府发文命他均平瑞安、平阳、永嘉三地的差役。他不因权势阻挠、财物诱惑而改变，百姓都佩服他的公平。任瓯宁时实行均役法，上级因为要把舍人作为属官，请求暂缓此法，公拒不奉命。上级大怒，捏造罪名诬陷公。部使者查明他并无罪过，公得以免罪。上级又把三百份诉讼文书交给公审理，公从容分析答辩，使对方无话可说而退去。公任瑞安知州时，邻近地区盗贼起事，攻陷陶山、天门等堡寨；他招募壮士攻破盗寨，斩杀盗酋示众。飓风挟带海水，冲走百姓房屋，公打开官仓，巡行各处漂毁之地赈济灾民。他提举学士驱逐那些苟且任职的人，改用儒士，儒士都很高兴。公孝顺友爱，情意深切，因为父亲未能享受自己的禄养，谈到此事就流泪。侍奉母亲，唯恐违背她的心意。抚养五个弟弟，对他们既教育又施以恩惠。任官时没有荒废任何事情。公有空便不停讲学，学者因他居住的地方称他为葵山先生。曾经考察闽、浙江西三省士人中所取的优秀人才，写文章以义理为根本，不作浮华言辞和曲折辩说。陈监丞旅称赞他。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的祖先是建安人。曾祖德诚，宋代潭州驻泊；祖父治安，元代河南等处医学提举；父亲世英，才迁居莆田，因公显贵追赠奉议大夫、同知兴化路事、骁骑尉。追封为仙游县子。母亲林氏，追赠仙游县君。夫人池氏，封号与她的婆婆相同。享年若干岁，于丁酉年某月某日去世于瑞安；这年十二月十六日归葬常泰里双牌山原野。公去世后，掘开夫人的墓，与夫人合葬，日期是甲辰七月二十一日。儿子一人，镛，任古田县丞。女儿六人，分别嫁给校官林敏中、漳州路同知王谨、惠安尉胡显祖以及黄孔脩、李某、王某。孙子一人，就是防，为国朝乡贡进士，能够继承他的家业。铭文说：元朝中期，士人忧虑没有职位，手持经书、夹着文章，到有关官府参加考试。主持考试的是谁？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有的却因为细小瑕疵而被弃置，犹如把照乘珠抛弃。等到有人考取之后，在州县又有不能通达的地方，被吏员侮辱拘执。朱公这样优秀的人，屡次受到推荐，登上仕途，左手持法律，右手守经义。吏员惊惧又窥伺，他清除弊蠹、平定徭役，如同秤量物品一样公平。有人想阻挠他，他神色严正，毫不屈服。既掌管一州，又主持儒学机构，黜退冒充儒士的人，诛除盗贼首领。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因为他懂得学问的要旨，并且用学问来治理政事。天下尚且不算广大，那些人为什么不想一想？他们讥笑儒者迂腐，拘泥于刀笔小术，看看朱公又怎么样？公的政绩存在百姓心中，即使没有铭文也会保存。铭文并非只是铭文，而是告诫公的后代，以公为效法。公的德行非常多，愿他最终享有这样的报偿。故岐宁卫经历熊府君墓铭。熊君伯颖去世后，他做官的朋友请我为他撰写墓铭。我说：“君与我友善，而且有才华、能写文章，墓铭本来就是我应当写的。”几年后，我退休归乡，衰老多病，没有时间把他的事迹完整写出，而替他请铭的人也去世了。我说：“唉，我难道能辜负我的朋友吗？”于是依据过去所写的材料作了铭。君名鼎，字伯颖，姓熊，是抚州临川人，世代在乡里以《尚书》教授。君年少时就有敏锐的资质，十八岁跟随父亲学习经义，很快通晓；每次私下参加考试，总是超过同乡人，乡人推让，不敢与他并列。六年后，即元至正七年，取得江西第九名推荐名额，前往燕京参加礼部考试，文章光彩灿烂，感动人心。同场考试的人暗中看他的文章，拿着笔不敢下笔，大家都认为他一定会取得高名。有司却认为他的议论奇特，最终弃置不取。君一点也不在意，说：“考中或不中，是命运，难道可以责怪命运吗？”于是束好书籍南归。当时的名人，如张文穆公起严、余忠宣公阙、李谕德好文、张承旨翥、危左丞素、揭秘书汯、黄助教罕，都重视并惋惜他的离去，相继写文章为他饯行。回去后，他更加修习学业。至正十一年，江西行中书省发文任命他为吉安路龙溪书院山长。

译龙溪原有田地，属于其他县，前任山长长期不理会，田地渐渐被侵占。君到任后，询问并斥责属吏说：“国家设置田产来供养士人，田地没有了，士人将靠什么吃饭？”随即发文到所辖地区征收追讨。田产收齐后，弟子员都按规定入学读书。每月朔日、望日，他穿着玄端深衣，凭席讲说，考察学生优劣，加以奖励督促。无赖陈小峯放纵儿子陈宁担任直学，掌握收支大权，常常以礼相抗，不把山长放在眼里。君依法将他罢黜，小峯吓得不敢再说话。郡守母亲去世，又遇兵乱，郡守的儿子撤走山长的座位，准备把灵柩迁到明伦堂。灵柩到了门口，君喝止抬棺者，命人把灵柩放到别室。郡守又想让佛僧为尸体念咒，佛僧正带着铃铙来，君大怒，把它们撞坏，说：“这是我孔子的讲堂，难道是佛寺吗？”立即斥退他们，不许玷污我的讲堂。郡守听说后赞叹君，并写信道谢：“先生对我的教诲太深厚了。”当时江西盗乱渐起，各处扰攘溃散，已经无法继续任职。各郡统帅和郡守知道君熟悉谋略，常常请他询问军政。君也把拯救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尽心尽力为他们筹划。赣郡统帅全普庵萨里尤其器重君，命君选择险要关隘，作好防守准备。君在皇恐、大蓼等滩设置陷阱，修筑寨栅，建造三千多间房屋，组织民兵自守。因此赣地的田地独自比其他郡保存得完整。三名戍将因战败获罪，准备处死，君替他们解释求情，使他们获释。适逢大比，各郡多因战事而停办，只有君请求照常举行。旁观者认为这是奇事。吉安年成不好，全普庵与吉安守有嫌隙，禁止吉安百姓到赣地买粮，百姓在道路上哭号。君争辩说：“盗贼起事，是被饥寒逼迫的。如今使君关闭粮食交易，就是打开盗贼之门；如果吉安百姓事情紧急而发生变乱，赣地能独自保全吗？”全普庵醒悟，立即停止原来的命令。君在军队之间周旋，委曲求全地为百姓办事，都是这一类。至正十三年，郡里因君过去的功绩，破格提升他为赣县尹员外，君以为可耻，辞不接受。不久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兵部尚书黄昭任江西行省参访使，吴当统兵出闽关，征召君为军事参谋。君为黄昭谋划得很详尽，但不久黄昭和吴当被罢去兵权，计划没有实行。至正二十一年，陈友谅在九江僭称帝号，经黄昭、解观等人推荐，任命君为太常卿，派守令登门起用他；君坚卧不起，不肯赴任。后来本朝军队进入江西，武顺宁河王邓愈听说君贤能，下令到处搜求，强行把他请起，到王的军门拜见。王与君谈论政事十分契合，大为高兴，把他留在帐中，日夜向他咨询事务，全军都惊喜欢呼，认为主将得到了老师。君见武顺宁河王宽厚有度，确实是大将之才，于是献身跟随他，再不离去。辅佐王攻取抚州，没有流血，贼酋邓克明连夜逃走。至正二十二年，皇上亲自率军进入豫章，州郡望风归附，九江也被攻下，君奉诏入见，受到极其优厚的慰劳。至正二十三年，母亲去世，服丧三年后，经大臣推荐征召到南京，奉命与诸儒搜集古代嘉言善行，编成《公子书》来教训贵戚子弟。书成后，赐给袭衣和白金。君起初因平定浙西，被授为湖州府德清县丞；他招集百姓、安抚怀柔，清除积弊，创建三皇、孔子庙，修建官吏廨署，到任数月，事务治理、政局平稳。钱鹤皋在嘉兴反叛，声势震动德清，百姓全都逃散，君坚定地坐镇当地，钱鹤皋不敢进攻。吴元年，皇上即将正式登上帝位，召君商议礼仪，授任中书考功博士，不久升任起居注。奉诏搜集前代可以劝善惩恶的旧事，书写在新宫的宫厢墙壁上。当时皇上特别重视礼乐，曾召翰林学士朱升等人在庭中陈列乐器。皇上敲击磬，命朱升辨别五音，朱升回答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大怒，想依法处置他。君从容地为他解释，皇上说：“朱升常说审辨音律，为什么连宫调和徵调都不能辨别呢？” 君回答说：“石磬的声音难以辨别，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唐尧、虞舜时代也只有后防能够调和磬声。《尚书》说：‘击石、拊石，百兽都随之起舞。’”皇上说：“任用这个后防儒生来治理音乐，音乐怎么能调和？”君详细说明，音乐的和谐由人的治理造成；君主能够达到中和，万民就和谐，万物就和谐，乐音也就和谐。皇上的怒气于是消解，放过朱升，不再追问。朱升出宫后，向君道谢说：“不是熊君，我们这些人差点就完了。”舍人耿忠出使回来，奏报广信郡县官员多有违法行为，先前所报告的茶税又不符合事实。当时新近实行赦免，皇上震怒，催促中书省派御史前去查问实情。丞相李韩公善长进谏，皇上不听。御史已经接受诏命，丞相再次进谏，仍未被采纳。君与给事中尹正进谏说：“朝廷刚刚建立，应当向四方推行大信。如今大赦之后，又因为小事烦劳御史前去查问，既失去信用，又恐怕损害国威。”皇上沉思很久才说：“停止追赶御史，不要让他前去查办。”皇上下诏命浙西百姓把粮食运到京师，浙西粮船不能逆江而上，通常要用五石粮食运到一石，百姓十分困苦。君叩头说：“国家把都城建在京陵，以浙西为根本，却突然使它困苦不堪。农事刚刚开始，百姓却疲惫奔波在道路上；如果一年不能耕作，危害就太大了。” 皇上很高兴，当天就下诏停止这项命令。第二年改元洪武，皇上即皇帝位，凡是创制、改革制度的典礼，君大多参与其事。皇上厚待君，每次称字而不直呼其名。设置浙江提刑按察司，任命君为佥事，官阶奉议大夫。君分管台州、温州二郡，方氏窃据之后，那里完全违背人伦道义，争讼案件多达数百件。君全都辨明曲直，奏报裁断。凡是以威势强夺田宅的，归还业主；只付了一半价钱的，把田宅与原主分割；双方都没有证据的，登记为官产。官府豪强、胥吏猾役六百多户，全都迁到别郡。伪官悍将二百人，凶暴如虎狼，君想出奇计，把他们全部清除，迁徙到江淮之间，百姓才得安睡。方氏居住在黄岩，虽然曾经登记没收其家产，但藏在姻亲家中的珠玉、犀角、象牙、黄金、丝帛，动辄以万计，君全都搜出送交官府。温州有个邪教名叫大明教，修造殿堂极其奢侈，无业百姓都归附它。君认为它迷惑民众、扰乱世俗，而且名称触犯国号，便上奏请求毁掉它；官府没收其财产，把教众驱散为农。那里倡妓很多，朝廷使者因事到来，多带娼妓饮酒，有司疲于供应。君下令永嘉县令登记娼户数千，锁送京师，依法律追究使者，把其他犯有贪赃罪的人杖责流放。

译伪万户金甲强占三名人妻子，三人的丈夫起诉后，他反而又给他们娶妻。君到任后，三名丈夫都来申诉。君判金甲弃市，把三名妇人分别归还丈夫。平阳军校掠夺农民的妻子已有五年，君把那妇人的妻子带到军校。军校害怕，抱着两个儿子哭道：“妻子被带走后，孩子由谁来养？请您可怜我。”君命人把孩子放在妻子身旁，孩子却躲开不肯靠近。君说：“这不是他的孩子，他是在欺骗我。”审问之后，果然是邻居家的孩子，便依法治军校的罪，把他的妻子判还给农民。于是军中被掠来的数百名妇女互相传告，军士夜里将她们遣走，一座军营几乎被清空。阳州吏目杜乙极其贪财，考核任期届满入京拜见御史中丞刘基。刘基问他来拜见的原因，杜乙惊慌不能回答，刘基立即命人把他拘捕审讯。杜乙自己供认，在州中任职时收取百姓白金三十两，又收受杨某的金钱，把杀人罪压下不问；州守和佐官也互相勾结作奸。有司把此案交给君审理，同知以下的官吏都认罪，只有知州梅镒在堂上不断辩解。数百百姓拦在司门外争辩，认为知州确实无罪，君准备听从他们。属吏说：“如今奉诏审理案件，如果释放知州、不追究实情，当然很好；可是如果被认为是您接受请托、故意放走罪犯，又该怎么办呢？”君再次带百姓进来询问，他们的供词没有改变。君叹道：“法律是用来诛罚有罪之人的，我难道能因为害怕自己受谴责，就杀害无罪的人吗？” 于是释放梅镒，把实情上报，皇上认可了他的奏报。台州临海县王参理的妹妹容貌美丽，已经许嫁给嵊县竺氏。她的内兄方敏窥探到她将要出嫁，夜里率众抢到自己家中，逼迫她做妻子。王参理到永嘉侯朱亮祖处控告，案件交给县里办理，方敏贿赂官吏，想按轻罪处理。君知道有人受贿，立即逮捕官吏治罪。官吏供认后，最终判方敏死罪，把女子归还竺氏。军队攻克黄岩时，州民乘乱报仇，杀死一家十多人。永嘉侯接受诉状，命州里捕捉审讯。州里刚归附时，代理守官捕杀了十二名所谓杀人者，案件已经定成，官吏收受贿赂释放他们，却虚报已经处死，放纵其余同党不再追究。君登记囚犯时，发现那十二人还被锁在东郭百姓家中，便立即收捕，审问案情；又以受赃罪治官吏，并捕捉杀掉其余同党。黄岩官署被战争毁坏，官员暂住尼姑寺，粮食也储存在寺中。君查看粮食时，几名尼姑来拜见，都是年轻美貌的人。问谁是主持，原来是方氏的妹妹。君大惊，跪在州守、通判以下官员面前严厉责备他们，下令驱逐尼姑还俗，并把寺院收归官府。州中有宋代杜清献公的墓，杜氏有若干亩田地，后来归入僧寺，以田租供奉祭祀。僧人因与方氏相连，夺田据为己有，又开垦田地侵入墓地，墓地将被侵蚀。杜氏孙子回写信报告此事。君把僧人拘捕入狱，因罪瘦杀他，追回血田归还杜回，并且命州里建立祠堂、刻石表彰杜公。宁海的强民陈德仲因怨恨把黎异肢解，黎异的妻子多次申诉，却没有人为他昭雪。君接受申诉后，一夜间查看黎异的案件，见有青蛙跳到案上，君说：“青蛙难道不是黎异吗？”果然是黎异变的；不要动，我替你洗清冤屈。青蛙果然如君所说，第二天便逮捕陈德仲处死。县民冯辅卿至正年间作乱，曾与方氏联合用兵，后来方氏追杀他，并没收他的财产；剩下的一百多亩田地，被豪奴吴自取占有。冯辅卿的妻子穿着囚服，迎到马前控告吴自。君替她治吴自的罪，并上奏把田地归还给她。台州出产盐，盐价低而米价高。当时官府卖盐，一斤盐要收二十五合米，结果盐价反而比米贵数倍；又要把盐运到杭州，路险不能用舟车运输，百姓困苦得几乎要死。君上密封奏章，请求允许百姓用钱折纳，使百姓免除转运的劳苦。凡是政事中不便利百姓的，君都替他们上奏，两郡百姓顿时像获得新生一样舒畅。当初两郡遭遇旱灾，君所到之处总会下雨，百姓说：“这是熊使君的雨。”这一年秋天，朝廷开始在山东设置按察司，选择人选推行新政，皇上说：“没有人比得上熊鼎。” 于是仍按原来的官阶，改任山东按察使，治所设在济南。济南原有行按察司，官署建筑壮丽，为各道之冠，台司发文命君居住其中。同知汪广洋以参政身份建立行省，他的属官请君把台司的公文向行省说明后再回复，君说：“官员在于政事办得怎样，难道还在于公署是否华丽吗？”城北有一所低矮简陋的屋舍，君便在那里处理政务。丞相听到君的话，告诫属下说：“这才是真正的宪官，我们千万不要触犯他。”山东是齐鲁之地，百姓敦厚朴实，少有诉讼。君以安静治理他们，把保全百姓放在首位。当时河北刚刚平定，济南驻扎重兵，士兵肆意暴虐，侵害百姓，百姓不敢抗争。君发文给指挥司禁止这种行为。狡猾的军士多次纵火抢劫，一家失火，整条街的财物都被烧光。君申明防火禁令，督促县令备办救火器具，组织保伍互相救援，又在交通要道悬挂文书约束士卒。士卒不守约束，便追究所辖将领的责任；火灾祸患于是很快停止。有偏将接受部下送的一匹缯帛，君将其收捕审问，牵连同党一起治罪，诸将都大为惊恐。偏将们带着财物到庭，请求赎罪，君依律把他们按贪污罪折纳赎金后释放，诸将又都很高兴，从此没有人敢横行放纵。东平侯韩政镇守济宁，奉命按户籍选拔强壮者为兵，东平、东昌、济宁三郡百姓都惊恐逃散，几乎要发生变乱。君急忙写信给巡行所属地区的佥事段明德，劝说韩侯停止此事，又分别派属官招集安抚百姓，使他们恢复原业。过了三个月，百姓才安定下来。州县官员多有失职，君暗中查访踪迹，查出数十人，全部依法论罪罢免，六郡于是肃清。齐河有强盗抢劫商人的布匹一千匹，县里追捕盗贼却让他们逃走，官吏到村中搜查时遇到王氏妇人。她因不能忍受婆婆而出走，官吏见她脸色异常，便拘捕审讯。妇人说：“我是王六家的人。”官吏于是用刑拷打，逼她诬认自己是盗贼，又误传为王六家的儿子，并指认三十多名平民，打得他们遍体鳞伤。官吏问王氏的丈夫在哪里，众人受不了苦刑，只好诈称已经把他杀死沉入河中。官府追查被抢的布匹和尸体，一个也对不上，但案件已经写成定案。君完全查明了实情，而王氏的丈夫原来还活着。君依法治罪官吏，并把所有人释放。君担心官员喜欢制造诉讼，于是命令郡、县各设两本历日，记载所治理的狱讼、钱粮等政绩；一本留在郡县，一本上报宪府，轮流更换，每月依据历日核查考察。凡是做过的事情，没有人敢隐瞒，后来各地都遵照它作为制度。《大明律》刚颁布时，官吏没有人能够通晓，君每天坐在堂上，让六曹官吏站在堂下，逐条教授他们，并与他们辨析，使各人都通晓法律，声名因此显赫闻名。

译凡是有疑问的案件，都来向他咨询。皇上曾在朝廷上称赞说：“听说熊鼎治理政务得体，朕非常嘉许他。”洪武二年十月，台臣上奏山东宪司缺少副使，皇上说：“朕已经找到人选了。”于是下诏升任熊君担任此职。三年四月，分封亲王，选择王府属官，皇上驾临奉天殿，丞相以下官员都在侍立。皇上首先问道：“山东副使熊鼎，可算是合适的人选吗？”众人都说：“贤能。”皇上把熊君的姓字大书在几案上，又问礼部尚书崔亮：“熊鼎这个人怎么样？”崔亮回答：“熊鼎确实贤能。”皇上说：“朕本来就认为他足以胜任。”于是派驿使召熊君入朝。五月，授任晋王相府右傅，官阶为中奉大夫。朝廷将要在方丘举行祭祀，熊君接受诏告，负责引导皇帝车驾。斋戒留宿后，他在苑中练习射箭，百官像雁群一样列队进入，皇上命近臣把弓箭交给熊君，让他射箭。熊君本是文臣，向来不熟习射术，却一箭射中了鹄，皇上很高兴，舀了一勺湩赐给他饮用。第二天又射箭，皇上召熊君到榻前，俯身拿着弓箭，做出射箭的姿势教他。熊君跪着接过弓，左手握弓，右手指取一支箭，把箭囊中的两支箭朝向鹄，连射三箭，三发全中，皇上赞赏慰劳了他很久。将要派熊君前往封国时，皇上驾临端门，熊君以及秦王相郑久成等依次入座。皇上铺陈阐扬治理国家的道理，超过数千言，反复劝勉告诫，情意极为深厚。熊君等人都叩首谢恩，皇上赐食后退朝。熊君乘驿车到达晋阳，商议修建王都城池，并命工匠进山测量木材，烧制瓦砖。洪武四年，大规模征发民众筑城、修建王宫，熊君早晚不懈怠。七月，他奉相府贺寿表章到京城，抵达时皇帝车驾正要前往临濠，便命他随行。他多次被召见询问，恩宠更加优厚。九月，他在临濠辞行，皇上倚在马上下诏，讲述处置将帅、使彼此协调和睦的道理，并且说：“你不善于骑马，不必亲自前来。”熊君回到辖地后，把沿边地区一万多名杂羌迁入内地，但护送士卒防备不严，途中发生混乱，羌人逃散。太傅徐魏公达发兵将他们擒获歼灭。事情传到朝廷，皇上下诏派使者责问参政曹兴等人，并免去熊君的官职，降为大同卫知事。洪武五年召回京城，六月授任晋王相府参军，以尚书身份授予晋王，又奉诏兼任秦王经，翰林学士承旨宋濂当时兼任太子赞善大夫，又推荐熊君到皇太子面前讲书。熊君对经书造诣最深，常常把帝王治心之法的要旨陈述出来，太子和两位亲王都很爱重他。第二年，皇上驾临文华堂召见熊君，问道：“秦汉以来，诸侯王中有不肖的，应该怎么办？”熊君谢罪说尚未考究，皇上于是命他到苏州核查粮长的罪状。熊君到任后，挑出其中残虐百姓最严重的，杖责后迁徙到凤阳。事情办完，又回到王府。洪武七年三月，皇上驾临西苑，又拿诸侯王的事情询问，熊君再次谢罪说来不及考察，于是改任刑部主事，并扣除了他担任参军时所得的俸禄。八年正月，授任岐宁卫经历，赐白金五十两、钱一万三千文。皇上又想到熊君在边地劳苦，派使者带着亲笔诏书去慰谕他。诏书是皇上亲自撰写的，文辞意旨非常深厚，并赐给他狐裘、纩袍和毳袜。当时朵儿只把虽然已经投降，却仍然两面观望。熊君上书一万多言，陈述事态，大意说：“西凉、岐宁是汉唐以来的内地，不可放弃。多尔济巴勒并没有真正归附的诚意，只是借助我们的声援，胁迫邻近邦国，以求自保。朝廷应当思考制御他的办法。逼迫过急，他必定席卷财物逃走，这样即使得到土地也没有百姓；放缓处理，又恐怕他的羽翼已经长成而骄横跋扈。应当稍稍供给种粮，安抚他的遗民，以安定众人的心，再派良将参与防守，那么朵儿只把不过是一个匹夫，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皇上看完奏书说：“人们说熊鼎迂腐空疏，现在看来他并不迂腐。”九年四月，朝廷才征召熊君回京。他行至西凉府打班驿，遇到多尔济巴勒的叛兵。叛兵挟持他向北而行，熊君竭力抗拒不从，于是和中使赵某等人一同遇害。当时是六月二十三日，熊君享年五十五岁。几天以后，乱兵被擒获，官府从熊君所佩的囊中缴获公文，才知道他已经死去。于是寻访他的遗骸，将他葬在某地，西凉卫把这件事上报朝廷。皇上感伤哀悼，派使者前往吊祭，命临川侯周济他的家属。他的儿子某在某年某月某日到达某地，把父亲的遗骨带回，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熊君有经世济用的才能，内在的品行尤其严谨端正。他的二弟熊涣任开封府延津县主簿，被诬陷贪赃而罢官，后来去世；妻子儿女流离失所，无所依靠，家贫不能偿还赃款的一半，熊君便用自己的俸禄代为偿还，并把弟媳和侄儿女接到家中。几位姑母嫁给俞氏，丈夫和儿子都去世了，生活无所依靠，熊君供养她们终身，丧葬礼仪也没有缺漏。熊君与人交往诚实质朴，从不欺骗；遇到事情善于决断，所以任官时一定能建立声誉。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通晓经学。母亲某氏，品行贤淑。娶某氏为妻，生男若干人、女若干人。当初熊君将要前往岐宁时，儿子某到京师来见他。熊君口授此行应做的事情，让儿子记录下来，并且说：“我的生死尚且不能确定，假如我死了，也不会给你留下牵累。当今只有翰林宋先生的文章可以传扬我的事迹。我曾经得到先生的知遇，你拿着这份记录去拜求铭文，先生一定会怜悯你，幸而为我作铭，我就没有遗憾了。” 唉！我所说的话难道值得凭信吗？可是熊君对这件事如此情意恳切，尤其令人悲哀。铭文说：上天保佑大明，把百姓交付给皇帝，必定为他生出贤能之人，使他们辅佐左右。开国之初，俊杰人才如云，而熊君内心忠贞诚信。只有熊君执笔记载政事，侍奉在皇帝屏风之前，从容陈述议论，光明灿然，值得记载。他哪里只是善于言谈，在实际行动中也同样显现出来。他身穿绣衣，奉命直指南方，以救济江南百姓，诛除强暴，铲除污秽，洗涤积累的弊垢。南方百姓叩首说，您就是我们的父母。熊君的车从南方而来，百姓在东方盼望。皇帝说：‘你回来吧，只要百姓跟随你。’齐鲁千里，土地荒芜。熊君在那里任职两年，便使那里变成耕田植桑之地。皇帝对宰相说：‘熊鼎是可以倚仗的，他不会辜负我的百姓，难道会辜负我的儿子吗？’晋国是一个大国，傅是辅佐王的重臣，正要让他终身担任此职。可是使命十分艰难，他刚入王府教授经书，又出任职掌军务。皇帝念及他的功劳，赐给他狐裘毳衣。他封奏论述边疆事务，见识和谋略十分宏伟。皇帝正要召用他，他却在途中遇害。天子圣明，任用人才没有遗漏。只是上天困厄了他的际遇，这是贤者所哀伤的。他活着建立了功业，死后留下许多子孙。铭文记录他的事迹以传后世，流传千年。元朝故累次追赠奉训大夫、温州路瑞安州知州、飞骑尉，追封乐清县男林府君墓铭。

译府君名邦福，字彦大，姓林。林氏出自殷代比干之后，先人在林山开辟居地，因而以地名为姓。子孙分居清河，到了汉代太子太傅林尊，迁居济南；晋代太傅林礼，在永康年间又迁到下邳。永嘉之乱时，合浦太守林禄又迁到闽地温陵，从此闽中林氏日益增多。唐贞元年间，莆田有个孝子林攒，任福唐县尉，弃官为父母守墓，感得甘露、白鸟等祥瑞，皇帝下诏树立阙门表彰他的家门。孝子第五代孙名某，五代时期在唐朝做官。他去世后，夫人执氏扶送灵柩回闽，途经温州瑞安，恰逢闽地发生战乱，于是葬在县里的塔石村，出现驯鹿的祥瑞，人们称那里为鹿阡。执氏去世后，也合葬在那里。此后九代，子孙都环绕着墓地安葬在左右。其中名文庆的人，正是夫人的第九代孙。他生下古溪处士林益甫，林益甫又迁居郡城；生台州路总管府照磨林桓，林桓就是府君的父亲。照磨君因为孙子林常任七品官，按例应当追封父母，便援引旧例把封赠让给祖父，获赠从仕郎、江浙等处儒学副提举。祖母黄氏获赠宜人。府君气度高远，不屑于琐细诡诈的行为。刚成年便出任苏州府属官，苏州府公认为他贤能，征召他任苏州府的佐史。当时有许多权贵凭威势颐指气使，州县官员都唯唯诺诺，不敢与他们抗衡。府君却刚毅不屈。有请托的人，他一概拒绝，不肯听从，并说：“国法怎么可以徇私迁就他人？”积劳之后，按例应当调任州府幕职。江浙行中书省因管库官缺员，借授他为处州松阳监税，后来改任绍兴如坻仓监。他整顿革除弊政，财物出入都有规定，连一粒粮食也不私取。后来转任嘉兴陶庄务副使。当时浙西发生严重灾荒，百姓聚众抢夺粮食，反抗者往往被杀。上级下令府君代理县尉事务，府君制定策略，分别派弓箭手包围捕捉，叛乱者没有防备，全都被擒获。议定刑法的人都主张把他们交付重典。府君急忙向部使者说明：“饥民没有食物，即使死一万次也顾不得了，他们到哪里不会作乱？推究他们最初的情状，不过是像锅中游鱼，只想暂且保全性命。如果按照法家所议定的刑罚，恐怕太过分了吧？”使者认为有理，于是免除数百人的死罪。后来转任饶州、处州两州的州务，负责城门内的税课，每当需要府君筹划运量时，他都依法办理，成绩总是列为最优。任期届满，出任衢州常山务监。绛巾贼在沔阳起兵，江浙各郡都纷纷骚动，不能安宁。当时浙省左丞高昌公出镇广信，专门总领军事，便署任府君为常山尉。府君聚集数千名义勇之士，磨砺兵器，使他们练习列阵、起坐、攻击和刺杀的方法；号令严明，队伍整齐而不混乱。那些想趁机抢掠的狗鼠之辈，都吓得吐舌逃散。府君的儿子林温考中进士，升任休宁县尹，不久补任江南行台掾。他迎接父亲前来奉养，没过多久，御史大夫的儿子放纵自己违法乱纪，舆论沸腾。林温因为亲故关系，不忍揭发他的奸恶，每天都郁郁不乐。府君对林温说：“我能安于自己的贫困，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年老，就不去实行自己的志向。”第二天，林温率同僚拜见御史大夫，极力斥责他儿子的过错，御史大夫惭愧不已。退下以后，林温立即上疏辞职，奉父亲回乡。浙省左丞相康里公当时奉制拥有专断封授官职的权力，便提拔府君为本郡知事。郡中百姓举手加额说：“我们州的祸害和利益，林公都知道，我们百姓大概有救了吧！”恰逢山寇突然作乱，抢掠慈湖，准备窥伺城池，官民上下都非常骚动。府君向府中报告说：“事情危急了，怎么办？我将凭三寸之舌把他们退去。”于是驾一叶小船直奔贼巢，向他们说明祸福。贼人见府君到来，大为惊骇，争相拿着白刃互相威胁。府君厉声斥责道：“朝廷有什么对不起你们这些人的地方，竟敢玩弄兵器？即使州县征敛过急，或者你们不能忍受，也只要向地方大臣申诉就够了。如今你们却自行触犯刑法，官军早晚就要大批到来，你们全族都将被剁成肉酱。我怜悯你们愚昧，特意来指给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却想要威胁我吗？我是不怕死的人，任凭你们处置，任凭你们处置！”贼众惊愕地互相看着，拜了两拜谢罪说：“明公说得很对。若不是您，我们这些人就要被列入鬼籍了。”于是都低头退去，像原来一样做良民。朝廷当时常派近臣经略江南，有司只要把有特殊功绩的官员上报，便一定越级提拔。有关部门正在把府君的功绩上报时，府君却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府君明达坦荡，不崇尚钩心斗角，遇到事情总是分辨曲直、据理说明，从不稍稍向人退让。起初有人为难他，最后都折服于他的明断。他天性喜欢施舍帮助，别人有急难便救济，唯恐来不及。他处在兄弟之间，从无闲言，对教导儿子尤其尽心，所以几个儿子都卓然有成。后来林温改任福建行中书省管勾，得到朝廷许可，追封府君为文林郎、汀州路宁化县尹，夫人王氏赠宜人。等到林温多次升任员外郎，又加赠府君奉训大夫、温州路瑞安州知州、飞骑尉，追封乐清县男，夫人也加封为乐清县君。府君去世那天是至正十九年夏五月癸丑，安葬那天是同年冬十二月甲申，墓在永嘉县建牙乡先茔旁边。王夫人比府君早十七年去世。男孩四人，长子就是林温，任奉训大夫、福建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次子林常，任从仕郎、泉州路德化县尹；次子林嘉，任福宁州知事；次子林宁，任行宣政院宣使。女儿一人，嫁给福州路长乐税课提领项昱。孙子七人，本、秉、东、乘以及某某等；孙女四人。曾孙男二人某某，曾孙女一人。唉！上天生育人才，元气一旦运行，无处不周遍。譬如树木，有的可以做栋梁，有的可以做椽桷，材料本来都具备，只是人们使用时违背了它的资质，所以常常引起君子的叹息。像府君这样的人，才质确实优美，却让他长期沉沦在下位，不能抒发胸中所蕴含的抱负。等到世道混乱，他就建立防御来抵御盗寇，亲自前往劝降，终于使他们改过归顺；他的气度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假使让他专守一城，必定会施行显著而仁厚和顺的政绩。为什么偏偏砍削栋梁，却把它当作椽桷来使用呢？唉！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然而上天所决定的事情最终能够胜过人为，府君终究是怀才不遇了。

译他有儿子凭借诗书兴盛家业，成为当时的名臣，封赠所及，直到二千石的荣耀，这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我虽然没能到府君床下拜见，却有幸同林温交游。林温带着前进士孔克所写的行状，奔走到金华山中，请我撰写墓铭大义，我不能推辞。铭文说：天生人才，各有大小不同的用途；使用时颠倒施行，是人的过错。恭谨的林公啊，才质非常美好；如果能竭尽胸中所蕴含的才能，足以镇守一方州郡。关市的征税，怎么会使我混乱呢？林公笑着说：“唉！这些事情我都承受了。”计量既已公平，财物出入没有差错；有人感到不足，我却总能使它充裕。山寇跳跃猖獗，刀锋像刺猬的刺，斧头像螳螂的前足，抢夺掠取，震动大邦。林公乘一叶小船，直入他们的险阻之地；威严的仪容和响亮的声音，气势如猛虎。贼人狡猾而疑惧，成群赶来，持刀把他围住，众人为他担心。林公声音如雷，震破贼胆；他们拜了两拜叩头说：“如今哪里还敢这样做？”于是把昏暗转为明白，改过自新；丢弃兵器，各自从事耕种。古代有人推荐人才，使他们通达朝廷；如今谁掌持使节，却不为林公上奏一章？林公虽然没有得到际遇，却有儿子继承家业，光彩灿烂，使泉下墓地也增添光华。建牙乡中，墓封高如马鬣；史臣刻写铭辞，内心无愧。元朝故湛渊先生白公墓铭。唉！这里是湛渊先生白公的墓。先生名珽，字廷玉，姓白。他是宋丞相白时中的后裔，世代居住在文水。白时中的侄子白翼护卫宋帝南渡，官至防御使，生武略大夫白良辅，食邑在檇李，因而在那里定居。武略大夫的后代又出了武功大夫白显，才开始在钱塘登记户籍。白显生修武郎白必腾，白必腾生通武郎白嵘，白嵘就是先生的父亲。母亲姓方。先生本是四明名儒舒少度的遗腹子，通武郎把他收养为嗣子。五岁能作对，八岁能赋诗，十三岁到太学接受经学教育，学习科举文章，在考场中声名轰动。一时贵人争相想成为他的门生。刚到壮年，元丞相伯颜平定江南，听说先生贤能，发檄文任命他为安丰丞，先生推辞不赴任，于是到藏书之家客居授学。他白天翻阅，夜晚诵读，灯花落入灯孔中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十七年。程文宪公钜夫、刘中丞伯宣先后共同推荐他，他又以疾病为由辞谢。中年时曾出游梁、郑、齐、鲁，遍览河山胜景，登临凭吊古迹，询问各地人物风土，慨然产生要以古人为友、追慕千年的志向。到了燕王以及公卿贵人面前，他们总是以宾客之礼相待，有人想举荐他担任东宫官员，先生又以义理为由坚决辞谢。南北各地孤单偏远、长期困顿在旅途中的士人，他总是公开称扬并加以甄别推荐。从此他的学问更加充实，文章更加丰富，而家境也更加贫困。宣慰都事鲜于公枢招集当时的名士，援引杜甫、邵尧夫的旧例，大家共同买屋让他居住。后来李文简公衎出任将帅、奉使出行，感叹说：“有这样的才能，却坐视他穷困，可以吗？”便竭力起用他，授任太平路儒学正。先生不得已接受任命，不久代理教授事务，尽心治理学校，修建天门、采石二书院。政绩完成后，按当时惯例可以贡举入任台院令史，达官贵人劝他去做，先生笑着说：“我只守着章甫之冠而已，还能对其他东西有什么企求呢？”不久转任常州路儒学教授。战乱之后，礼殿和堂庑都毁坏而无人修治，祭器和典籍也有缺失，先生将它们修复，并且收回被侵占的土地三千余亩。不久又调任教授。庆元末年，翰林院和集贤院两院商议说：“白先生长期沉沦下位，我们这些人连一句话也不替他开口，实在惭愧。”于是共同上疏推荐他，升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司副提举，官阶为将仕佐郎。当时邓文肃公文原正是他的上司，与先生志趣气节相合，举荐和考察都很适当，文化教化大为流行。任期届满后，铨选官员中有不了解先生的人，便任命他为淮东盐仓大使。先生自认为盐务不是自己熟悉的事情，没有等到任期结束，便辞职到海陵养病。远近求学的学生撑着伞跟随他，几乎没有一个月中断。先生已经六十七岁，后来再次调任从仕郎、婺州路兰溪州判官，就不再有做官的心思了。他每天和诗友好友拄杖游赏，举杯赋诗，只怕天色很快就到了傍晚。他居住的西湖有泉水从天竺山流来，到门前汇聚，他题名为“湛渊”，于是用作自己的号。晚年归居栖霞山，又号栖霞山人。他在天历元年九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同年十一月二日，葬在钱塘县履泰乡栖霞山南面。他的儿子白遵遵照遗命题写“西湖诗人白君之墓”。先生性情极为孝顺，母亲生病时割大腿肉和药，曾两次使濒死的母亲苏醒。母亲去世时，他号哭悲恸，自己投掷身体，呕血数升。父亲患奇病，医生说一定要得到兔粪才能治疗，先生踏着冰雪，沿着山崖洞穴寻找，三天也没有找到。父亲死时，他抱着尸体哭得昏厥，后来又苏醒。继母虐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先生却更加恭敬地侍奉她。后来继母改嫁他人，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积蓄，先生替她安排日常生活，还背着她躲避兵乱，直到免于灾难。然而他急切地施行义举，尤其不顾自己家境贫困。孤儿寡妇不能出嫁的，他替她们置办婚事；死后无处安葬的人，便把他们暂时埋葬在路旁；拾到遗失的珍珠，就等待失主；查访清楚后便归还原主。有人以契券借钱，后来家贫无力偿还，他就把契券烧掉以安慰那人。他一生没有骄傲的言辞和懒怠的神色，一向以谦逊自持为务。听到别人有善行，从来没有不羡慕的；看到有人宣扬他人的过错，便捂住耳朵赶快避开。除了奉祀祖先之外，不被异端迷惑，也不谄媚亵渎鬼神。疾病忧患到来时，全都把它交付给上天。从小到老没有一天停止求学，所以在诗文方面很有长处。紫阳方公回称赞他的文章古今无双，有英雄大丈夫的气概。剡源戴公表元说，他的学问如注入五经的深渊，披阅百家如走进芳草繁茂的园圃。庐陵刘公辰翁又说，他的文章不雕琢细碎，苍劲浑厚，不仅极有超尘脱俗的情趣，还兼有云山间韶濩般的声音，这些评论都很确切。他的书法虽是余事，也有晋魏风韵。酒兴酣畅时，他命两个童子拿纸悬笔，一挥而就，迅疾如雨，风声和光彩顿时传遍四方。先生平素以山林为志趣，把退隐当作进取，所以官位赶不上声名，君子都为他惋惜。先生娶沈氏为妻，沈氏贤淑，早于先生二十七年去世。生有二子：白贲，任文林郎、南安路总管府经历；

译白采，任温州路永嘉县镇海东寨巡检。女儿一人，嫁给常州路儒学正郑禾。孙子四人：白栩、白越、白东、白明，均早逝。孙女一人，嫁给平阳人宋允恒。宋允恒由绍庆路儒学正升任新州新兴县福缘寨巡检。白贲因儿子夭折，命宋允恒的次子白范承嗣。白范有学问而且善于写文章，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白范生二子：弦、某；女三人。先生著有《诗》《文》《经子类训》《集翠裘》《静语》，共二十卷。曾经刻印流传，四方多有传诵。唉！先生已经逝去了。我白濂出仕较晚，虽然没能认识先生，有幸跟随乡先生黄文献公游学，听他谈论杭州旧事，其中有淮阴龚公、开严陵何公梦桂、眉山家公之巽、莆田刘公濩、西秦张公楧、虎林仇公远、齐东周公密等十多人，彼此共同倡明高雅之道，而先生年龄最小，却能与诸公相抗衡。南北两山之间，他的遗迹仍然清楚存在。才过五十年，前辈的风流遗韵已经无法再见，难道不是悲哀吗？唉！死者固然不能复生，如果连他们的言行也不加以彰显，将凭什么来鼓励善行、扶助风俗呢？于是遵从白范的请求，把事情大小都全部写下。唉！先生的名声，难道果真要等文章来写才得以流传吗？铭文说：虎林有一位善人啊，德性确实优良。他爱好柔和仁义，如同爱好财利；躲避名声，如同躲避仇敌。把退隐当作进取，常常谦逊自我修养。懂得安守本分，内心自然安定，不借助外物来求取。奉行天经，尤其敦厚，血泪交相流过面颊。百种德行以孝为先，伦理品行大概不会偷薄。才华发越，表现在诗歌声名中，仿佛笙镛与鸣球交相应和。音律本来和谐，八种乐器彼此交错。雄奇的文章传遍四海，彩虹般的气象昼夜浮动。栖霞有名山，草木光润如油。刻写表彰德行的石碑，千古震动幽冥。汪先生墓铭。新安的婺源县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姓汪，名炎昶，字茂远。他学习圣贤之道，不求在世上闻名。七十八岁时，于元重纪至元戊寅四月二十四日在家中去世。元朝灭宋后，宋朝太学生孙嵩悲痛得不能自持，回到海宁山中隐居，发誓不剃发改服，并作诗歌寄托无穷的思念。孙嵩同时代的进士许月卿，也进入婺源山中，制作齐衰服为他服丧，以表明自己终身哀悼宋朝的心意。这两个人都是新安有节操义行的士人。先生向孙嵩求学，又同许月卿的门人交游，所以从年轻时便慨然没有出仕求进的志向。先生壮年时，元朝拥有天下已经很久，宋朝遗留下来的风俗将要全部改变，但先生的衣冠、举止、言语和礼仪规范仍然像宋人。后辈年轻人距离宋朝已远，无从考证，见到先生都认为他是前代遗留下来的贤人，而先生也说：“我是古代的逸民。”学者因此称他为古逸先生。先生年轻时沉静庄重，记忆力并不超过常人；然而刻苦专心，即使拿着刀具或靠着枕头也不停止诵习。长期用力，思考深细，学问贯通广博，于是无所不览。归根结底，他精心探究六经，详细研究孔子、孟轲、曾参、子思的言论，又参照伊洛大儒的传注之说，把义理分析得像抽丝剥茧一样清楚；每天研攻，每月考校，既不故意追求奇异，也不苟且追随别人。他自己得到的见解一旦形成言论，虽然本来不想求得别人的了解，但有人指出其中尚未达到的地方，他一定欣然接受并依从。终其一生，从未自以为是。他教人学习和进修，像走进庭院、登上台阶一样，都有条理次序。他写文章奇特而不放纵，遇到时事、触及事物，便作诗来表达情感，婉转真切，凄切雄壮，世人争相传诵。蜀郡虞文靖公集、巴西邓文肃公文原都极力称赞他的才华，但没有人知道先生志向操守的高尚。先生家境贫寒，侍奉母亲却能使她快乐。母亲活到八十九岁，先生也已经老了，仍然恭敬严肃，送饭送水都亲自服侍。母亲因为担心他贫困，先生将要去世时，他整好衣冠坐着，命家人准备粗食，在食物旁放置筷子，告诫儿子们祭祀的礼仪，说完便端正身体，收拢双手去世。先生的曾祖名冲，祖父名天衢，父亲名季安，祖先出自唐代越国公汪华。先生娶江氏，生三个儿子，名淮琛、照乘、棠金。照乘生弟弟禹玉，禹玉后来有一个女儿嫁给詹某。先生有孙子三人，名某、某、某。先生著有《四书集疏》，收藏在家中，诗文共若干卷。先生去世时，棠金已经去世，淮琛贫困不能安葬，于是命侄子壡把情况告诉先生的门人赵君某。请他编辑汇集先生的各种事迹，写成行状。赵君以先生尚未安葬为由推辞。后来淮琛也去世了。十九年后，至正丙申某月某日，壡才买地，把先生葬在黄京山高路原。又请赵君撰写行状，赵君于是写成行状，请我作铭。我答应了，却没有来得及完成。距安葬那年又过了二十四年，我想为先生墓地作铭时，赵君也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我抚摸几案叹息说：先生去世至今才四十多年，可是先生的儿子和门人中知道他事迹的人，都已经死了。假使再过四十年，难道还会有人知道他吗？行善的人本来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但有了善行却不能让后世听闻，这是后死者的责任。于是我依据先生的志向作成铭文，来告诉世上了解先生的人。铭文说：北风荒凉，海水也变红了。国家社稷成为废墟，还能到哪里安身呢？冠帽鞋履颠倒错置，命运已经失常了。高尚地退隐避世，舍弃正道又能到哪里去呢？那些夸夸其谈的年轻人，成群追逐着衰弱的时势。别人所感到快乐的事情，我心中却悲伤。成为丘陵还是深渊，究竟谁得谁失呢？唉！先生的精神千载长存，足以作为后世的准则。端木府君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端君凭善行闻名，去世一年后，他的儿子端木智身穿丧服来到门前，哭泣叩拜请求说：“我的罪过和灾祸深重，祸患延及先父。先父于洪武癸丑三月乙卯在南京官舍去世，享年仅五十三岁，于是就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巉山东村的原野。我私下想到，先父年轻时就有建立功业的志向，他施行的善政现在还有很多人能够谈论；再过十年，能够谈论的人或许就少了；再过十年，恐怕就没有人能够谈论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事相隔久远，言论就会湮没；时代变迁，事迹就会隐晦，这也是常理。想到这里，难道不令人感慨吗？然而把姓名寄托在文章中，就可以流传无穷，即使千百年后也如同一日。这是为人子女者所凭借、因而无所畏惧的地方。希望先生成全这件事。”根据学子刘刚所写的行状：君名复初，字善。姓端木氏，先世是卫国人，出自孔门弟子子贡的后裔。如今只用“端”字作为姓，是省略文字的缘故。先迁居大梁，再迁到金陵乌衣巷，三迁到溧水县巉山，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家谱和图记中。曾祖端木时中，祖父端木安，父亲端木邦达，母亲某氏。君有远大志向，不肯默默无闻地落在人后。至正初年，他通过儒生考试，任职于江南行御史台。同列中多是贵游子弟，争相讲究外在声势，只有君安然自若，不失平常的操守。任职时间久了，众人都敬畏服从他。不久调任海右宪部书吏，君辅佐部使巡视州县，表彰善行，憎恶恶行，威名独自显著。听说四方兵乱已经发动，东南尤其严重，君把关于当时政事急务的意见藏在袖中：这样做就可以守住，这样做就可以作战，否则就只能束手投降。上官听到后，都认为不合时宜。君仰天叹息说：“他们把我的话当成狂言吗？由此就可以知道时局了。”于是惆怅地生出思念故乡的心情。溧水道路断绝，不能回去，便寄居金华，每天以读书史自我排遣。至正己亥年，皇上亲自统领六军攻取金华，命常忠武王镇守那里。常忠武王聘请君到幕府任职，不久君辞去。后来有人向朝廷推荐他，癸卯三月召任徽州府经历。徽州是江东大郡，政务繁重，赋税丰厚，君竭力辅佐治理，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兴举，而功劳归于长官。田赋长期不均，百姓不堪承受，君就在城东设立机构，让百姓自己核实田地，汇集编成图册，核查盈亏，验证虚实，从而确定赋役。官吏和百姓暗中制造欺弊，他严加惩罚，不到几个月便办完了。因此百姓没有拖欠租税，官府也没有横征暴敛。三皇、孔子庙都修筑了台门，旅馆的制度也废弛了，君有的修葺，有的重建，全都合乎规制。赋税不牵累百姓，百姓都像不知道有这回事一样。丙午年冬，改任吉州府通判。吉州风俗崇尚喧哗攻讦，素来号称难治。君召集父老和年轻人，告诫他们说：“我听说你们百姓崇尚豪华奢侈，喜欢打官司斗殴。朝廷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如春雨秋露，无不滋润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做良民，以报答皇上的恩德？难道要抗拒教化而自取伤害吗？抗拒教化是不祥之事，天罚不会宽赦。你们一定要记住。”百姓都惶恐不安，再没有人敢拿着诉状胡乱申诉。因母丧离职服丧，服丧期满。洪武辛亥年春，奉召赴京，授任磨勘司丞。当时官署刚刚设立，凡是钱粮的出纳、刑法的是非、货物的交易，没有一项不需要审理。君从根本查到末端，从支流追溯源头，勾稽隐伏，细微之处也全都显露出来。每次上奏答对，皇上总在朝廷上称赞他。不久升任令。君对界限和规矩要求严格，人们一见他便害怕，不敢有所请托。不久同僚都因贪污败露，首级被磔示于东市。只有君独自保持清白的操守，声名更加显著于朝廷。到冬十一月，越级授任嘉议大夫、刑部尚书。君使用刑法，以法律为依据，同时秉持公平宽恕。年长而精于议法的人，都认为他的处理合宜。杭州马甲飞粮一案被查出，逮捕拘押了一百多人。皇上诏令君前往审理此案，先把囚犯分到不同处所，逐一审讯，再综合他们的供词互相参验；供词相同的，多半是实情，否则就是伪供。郡守以下官员都认罪服法。壬子年春三月，授任湖广等处参知政事，官阶为中奉大夫。湖广素来号称重镇，适逢战乱践踏之后，土地荒芜，人口稀少。君首先下令所属州县，凡百姓恢复生产的，免除一年赋税。其次查阅官府文书，凡粮储转运、钱币出入以及军装工役等事，都预先筹划。又考察官属遇到事务不能集中办理的原因，大家都说：“一省所辖的府州县有二百多个，远的相距千里，每个官员大多缺少能够办理该事务的人，所以不能集中办理。”君上奏朝廷，请选择在职贤能的官吏代理这些事务。不到几个月，没有一件事不能办成，百姓惊叹以为神明。后来因事被召回京师，不久因病去世。原配石氏先去世；继娶王氏。儿子四人：仁、义、礼、智，都是石氏所生。仁先去世。君天性非常孝顺，自从到四方做官，不能在父母膝下侍奉欢娱，心中常常遗憾不安。所得俸禄赏赐，总是送回家来使父母欢娱；至于自己享用，却十分淡泊。母亲去世后，只要一想到她，他就常常流下眼泪。他做官能够守住贫寒，曾写座右铭说：“做官实在艰难，贫穷之后才能安心。事情有不可行的地方，应当在急迫中存有宽缓。义就是内心与上天相合，双脚踏在大地上。”人们说这是他用来警戒自己的话。君容貌秀美高大，胡须漂亮，声音洪亮流畅。有时处理政务没有时间休息，到了夜里便点燃灯烛，命几个儿子环坐侍奉，取出书中的嘉言善行，一一训诫他们，直到半夜才停止。因此翰林学士朱升曾说，君的为人，谦退时像懦弱的人，专一谨慎时像迂腐的儒生，目光和神态精悍时像侠客，捋须谈论世事时像辩士，而他的精神超拔，又像隐逸的仙人。君子认为这是确实的记录。我同君结交已经很久，而彰显他的功勋和才能，本来就是后死者的责任，铭文怎么能推辞呢？可是年岁已经老迈，文章也日渐衰退，实在无法应对四方的请求。近来又因焚毁笔砚，已经一概谢绝此事，但内心仍觉得不能满足。即便如此，端木智的请求，又有不能忘情的地方，于是详细采录刘刚所写的材料，并为它作铭。铭文说：士人只要确实有志向，便会刚强；像手持干将宝剑一样，起初隐晦而平淡，得到际遇便兴盛，一跃而飞。开始任职于府中属官，因为核定赋役而建立功劳，却不骄傲；转而辅佐一方州郡，革除敝俗，使它变得纯厚；训诫之言层层抽丝般展开；设立磨勘机构，细查如蚕丝牛毛，谁能逃脱？后来进升掌管刑部，国家法典由此贯彻，一切都合乎准绳。前往治理大藩，以执政身份治理江汉，使那里安定。才能虽长如河水，寿命却不长，这又能把命运怎样呢？有儿子研治经学，足以继承簪缨世业，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巉山原野的树木之下，古老的泉水旁，这篇铭文永远不会磨灭。元朝故新昌杨府君墓铭。

译越地新昌县有一座大山叫彩烟山，和沃洲、天姥相邻，而彩烟尤其高峻险绝。远远望去，像云霞在天边纷纷绚烂，所以得名。山顶平坦如手掌，沃野绵延数千里，桑麻茂盛，鸡犬之声彼此相闻。有人把它比作武陵源。大姓杨氏从隋朝末年起居住在这里，几百年来，诗书教化绵延不绝。宋代时，杨氏父子兄弟接连考中有司选举；其中嘉泰壬戌年进士杨某仕途最为显赫，官至朝奉大夫、广德军州事，追赠奉直大夫。广德的侄子杨佑祖，也由太学考中进士，任婺州浦江县丞。浦江县丞生杨旵，杨旵生杨禔，杨禔生府君，名居，字温如。府君出生三个月母亲梁氏便去世，父亲命乳母抚养他。他天性聪颖，八岁就能作诗。长大后，听说天台于先生子惠传授伊洛性理之学，便带着经书接受他的学说。时间久了，他融会贯通各家言论而归于一理，精神舒畅，心情愉悦，确实想超越古人千载而与他们相见交谈。后来又认为只有言辞而文章不美，便不能流传久远，于是跟随同郡韩庄节公交游，每天研习各位文章大家的作品。他对分章遣辞的方法，对于辨别文章体类是否相合，尤其严格地划定界限。当时，先师黄文献公以文章名重当代，府君写了一封长信，带着礼物去拜见他。黄公读完后赞叹不已，十分欣赏，便把文章张贴在座位右边；有宾客来时，就指给他们看，说：“这难道不是好文章吗？”黄公为人极其谨慎，不轻易许人以可取，却如此器重府君。府君曾凭《春秋》之学参加乡试，未能中式，于是闭门不出，放下帷帐讲学。四方来求学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府君每天坐在高座上，依据他们的性情和资质加以启发引导，仿佛在大雾中行走，不知不觉已被雾气完全沾湿。学成离去的人，大多在当时有了名声；别人问起他们，他们就说：“我是杨先生的弟子。”师生恩义深厚融洽，不敢再把姓名归于其他老师。府君天性至孝，父亲生病时，白天侍奉在身边，夜里不敢解衣睡觉。临葬之日，他号哭得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每逢岁时祭祀，他一定预先斋戒，亲自看着洗涤祭器、灌注祭酒，穿着盛服，跪拜庄严肃穆，就像祖先正在上面看着一样。供养坟墓的田地被豪民占据，府君率领族人向官府申诉，使田地得以收回，又建造庵舍，让守墓人居住。府君为人耿介而通达，庄重而能温和，从不随意说笑，一举一动、一静一止都足以作为规范。他擅长古文，尤其长于诗和《楚辞》，还留有若干卷《爱斋稿》藏在家中。府君出仕或退居之际，只遵从道义，把不义而得的富贵真正看作浮云；面对财物尤其廉洁，路上拾到遗失的金子，便等候失主前来归还。乡里有人遭遇丧事或饥饿，他总是周济他们。求学的人正都把自己看作得遇良师。府君六十六岁，不幸于洪武九年丙辰冬十一月二十日在家中去世。第二年丁巳春三月十九日，葬在金山原，墓地在家西四里左右。娶同邑赵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宗学，先于父亲去世；次子须学，出家做了僧人，改名梵噩，在丛林间很有声望；次子愿学，继承父业；次子【缺字】学。女儿一人，嫁给士族盛必胜。孙子一人，名自牧；孙女一人，尚且年幼。我听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道与文章并不是两回事。自从世间教化衰败，百姓失去正道，喜欢高谈性命之学的人常常鄙视辞章，认为那是浅陋的习气；拘泥于辞章的人又动辄斥责性命之学为空话，彼此讥讽，没有谁能够取得定论。却不知道道与文章就像形体和影子一样：有形体才有影子，怎么可以把二者分开看成两件事呢？这实在可叹。府君凭借超凡卓异的资质，穷究义理，钻研文章，勤勉不倦，务求把二者合为一体，也可以说是懂得道理的人了。铭文说：大道流行于世，日常事用都光明显著；如果不是文章承载大道，还有谁能够把它传下去？怎么可以把二者分开，偏执地遵循一端而走向迂曲呢？那些见识浅陋的人牢牢执守一端而不改变，像盲人摸索着寻找道路，无论走到哪里不会跌倒？有位卓然的先生，以此为准则，能够窥见事物的全体；拿那一方面同这一方面相比较，究竟谁愚谁贤？把铭文刻在幽暗的墓地，经过的人应当明察。故朱府君文昌墓铭 我住在浙水东边时，得到朱君好谦的文章，感叹他很善于修辞，只可惜来不及同他交往，好谦便死于兵乱。后来我来到京师，又得到好谦堂弟文昌的诗，读过以后，觉得它清淡冲和，像汉魏诗歌；雄健有力，又如盛唐诗歌，便再次感叹说：“朱氏一门为什么有这么多贤才啊！”不久，国子助教曾君旦初和文昌的长子坚持，嘉定州知事张▯的讣状前来拜访，请求我为墓道撰铭。那时文昌去世已经四年了，我再三不忍违背曾君的请求，便不敢推辞。文昌名嗣荣，“文昌”是他的字，姓朱，出自唐代散骑常侍朱满之后。朱满本是歙县人，后来迁居金溪明旸里，世代都是衣冠显贵之家。宋代有道州营道丞朱登，生太学上舍生朱恢之；恢之生朱铨，铨生朱贵清，贵清生朱仲梓，就是文昌的父亲。元初为躲避战乱迁往桃峰，又把家迁到那里。文昌学习举子业，精通毛氏《诗经》训诂，因此以朱子的学说加以折衷，分析得极其细密，只怕不符合性情的真实；一落笔就写一千多字而不停。他到江西乡试应试，立论与主考官不合，便立即弃去。他借古体、近体诗来表现自己，历代各位大家的作品，他都探究幽微、寻索隐意，一定要领会其中的旨趣才停止；用功深厚，往往一开口就惊动别人。然而他不只是精通诗歌，而且轻视钱财、仗义行事，尤其是别人难以比得上。他年轻时曾把钱粮借给别人，忽然责备自己说：“蝇头小利，难道能使男子的志向受到汨没吗？”于是把所有借贷的人召集到庭中，取出他们留下的抵押契据烧掉。后来家里贫困到没有一日的储粮，他也安然自若，并不觉得奇怪。有人怜悯他的贫穷，送给他一百亩良田，文昌怀疑其中有不义，推辞不肯接受。乡里的朋友遭遇患难，请文昌为他排解纠纷，送一镒白金为文昌祝寿；文昌笑道：“我虽然贫穷，难道还要用这个吗？”最终公正处理了那件事，并把金子退还。至正壬辰年，江淮发生兵乱，乡里的无赖少年相互勾结作乱，其中首倡祸乱的人很有些同文昌交往，于是来劝说道：“您把才能藏在身上，不趁这个时候取得富贵，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文昌呵斥他离开，便同他断绝了交往。不久，那个首倡者果然败亡。文昌的宗族亲党知道局势不可预测，杀牛分酒，起兵修筑堡垒，孤立而坚固地屹立在那里；几年之中，群盗不敢侵犯，文昌的谋划贡献最多。伪汉陈友谅进攻南昌各郡，各地相继陷落，文昌说：“这不是我们力量所能支撑的，为什么不各自逃命呢？”于是带领全族进入闽中，虽然备尝险阻，却丝毫没有怨悔之意。

译五年以后，国朝军队攻取江西各州县，都归入职方管辖，文昌才回到乡里，在澄源上选择居所；世间的事务全都遗落了，丝毫不留心。萦绕心中而不能忘怀的，只有诗罢了。因此把他的居室题名为“啸云轩”。云东平穆敬来任县令，想起用文昌做县学教师。文昌说：“我老了，只适合在山林溪谷间逍遥。讲经说道，哪里是我所能承担的呢？”于是坚决推辞而去。他生性爱好美好的山水，自称得到堪舆家不传的秘诀。稍有空闲，就穿布袜、着青鞋，登山攀援，从不感到疲倦。不幸于洪武七年二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所著书有《政鉴》若干卷，在兵乱中焚毁；现存诗词三百多首，题名为《燹余集》。娶王氏、姜氏二人，王氏早在十九年前去世。儿子二人：坚、重。坚就是请求我撰写墓铭的人。孙子二人：振振、绳绳；孙女一人。某年某月某日，选择葬在明旸里长冈山，这是文昌自己选定的地方。诗歌作为教化，务求获得性情的正当。善于学习诗歌的人，在危难中不改变节操，贫穷时不改变操守，出仕或退处、顺境或险境都保持一致，这样才可以无愧于诗道。像文昌这样的人，大概接近这个境界了。世上的人不遵循根本，却争逐末流，往往摘取花朵、采撷艳丽辞藻来认为精工，还说诗道就在这里，真是可惜啊！铭文说：诗歌作为教化，明载于《礼经》；温和柔顺、敦厚诚实，根本在于人的性情。君子读诗，难道只是为了多知道一些事吗？还要玩味它的旨意，受到善的感发，戒除放逸。我家的甑上落满灰尘，我的衣服像鹑鸟尾一样破旧；凡是不合义的东西，绝不从别人那里取得。像这样学习经书，差不多可以无愧了。留恋光阴景物，哪里敢说这是我的事业？那苍苍的天啊，颜色美得仿佛可以食用。洗净内心，涤除思虑，在道德上步步升进、攀登。头发还没有变白，便坦然地观看万物化生，还有什么外物值得羡慕？无论白昼还是黑夜，长冈山的原野上，桂树已老，水也寒冷；魂魄尚未归来，就在这里安息。谨慎地为你撰写这篇铭文，留给你的子孙。福庆的源头正深厚，它的流传绵延不绝。故温州路总管府判官宣君墓铭。当初我到诸暨游学时，和乌伤的楼彦珍、浦阳的宣彦昭、郑浚常以及浚常的弟弟仲舒，一同聚集在白门方氏的义塾。塾师是吴贞文公立夫，他大概是乡里的名师。彦珍最先回去，而我同彦昭、浚常兄弟讲学将近一年。夜里月色明亮，等吴公熟睡后，我们便手拉手出去散步。那时我们都是英俊少年，没有经历世事，竞相跳跃、跌倒来嬉戏，有时彼此嘲骂，有时相互角力，直到力量无法胜过对方才停止。只有我质朴愚直，容易受人欺侮，不敢时时同他们追逐取乐。彦昭在他们中间尤其号称雄伟俊秀。他两眼突出、鼻梁高，胡须浓密竖立如虬，脸色铁黑，像河朔一带的伟丈夫，见到他的人无不害怕。不久，大家各自向东西两方散去。浚常、仲舒到燕都寄居在太傅右丞相家中，渐渐做了显贵的官。浚常官至佥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司事；仲舒屡次升迁，任太常博士；彦珍受到太师德王推荐，任玉龙千户所管民司长官；彦昭任知印行宣政院，因为资历和劳绩入选，升为承事郎、温州路平阳州判官，转任本路总管府判官。辛丑年，浚常早逝。九年后己酉年，彦珍也去世了。又过四年，到壬子年，彦昭也因受诬陷而死。侥幸活着而没有死去的，只剩下我和仲舒了。浚常、彦珍的墓铭，常常由我来撰写。仲舒说，我不可以唯独把彦昭的墓铭拖到最后。唉，前后不到五十年，世事变化难以预料，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墓铭难道就足以凭恃吗？即便如此，我也不敢推辞。彦昭姓宣，名岊。世代是浦江人，生长在富裕之家，却没有沾染绫罗绸缎的习气；没有别的嗜好，唯独购买书籍从不知道满足，有时甚至请求脱下衣巾来偿付书价，也不吝惜。入仕后极其清白，凡是所需用的物品都一定由家中供给，丝毫不从百姓那里取得。他在平阳任职时，吏卒害怕他不能容忍违法行为，纷纷离去而改做别的行业。有个儒生有百亩田园被世家侵占，虽然多次向官府申诉，对方总是用厚重贿赂嘱托属吏，连续多年都没有判决。彦昭当即判定归还田园。儒生用匣子装着金子来道谢，彦昭呵斥他离开，说：“只是法律本来就应当这样，我难道是因为偏私你才这样做的吗？”彦昭担心童仆暗中收受金子，便当面把他捆在地上，拿着杖大声问：“儒生送来的金子在哪里？”童仆流着眼泪说：“我实在没有收金子。”彦昭放开他说：“我姑且是在试探你。”十天以后，儒生画了一幅蔬菜图，装裱成轴，进来道谢说：“判官清贫，我冒昧以一幅蔬菜图献上。” 彦昭说：“这虽然是微薄之物，终究还存有私人的意图。”于是题写标记后退还给他。天降大雨，百姓和军人争夺一把伞。百姓说：“这是我的东西，军人却拿走了。”军人的说法也一样。双方完全没有证据。彦昭命人把伞撕成两半，同时把两人赶出去，并派差役跟在他们后面。军人愤怒叫骂不止。百姓说：“你自己把伞丢在我这里，有什么损失呢？”差役把这些话报告给彦昭，彦昭杖打百姓，命他买伞赔偿军人。他在温州路总管府任职时，声望如日中天。海盗大侠从东海起兵来攻打府城，守城将领向彦昭询问计策。彦昭说：“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应当率领精锐，大开城门，冲击击退他们。”盗军果然败退。从此屡战屡胜。守城将领因此气势骄纵，很是轻视敌人。盗军乘机进入城中，守城将领被擒，彦昭也被捆绑。彦昭闭着眼睛骂道：“天子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竟然要制造叛乱吗？”盗军发怒，想杀掉他。百姓护蔽在他身后，哭着说：“宁可杀我，也不要杀我们的判官。”盗军认为这件事有义，便停止了杀戮。彦昭获释，夜里用绳子从城上缒下逃出，请求方岳长官发兵。连帅想制定彻底消灭盗军的计策，却没有人听从。彦昭知道时局已经不可挽回，便回到孙井山中隐居。后来元朝灭亡，大明承受天命，有诏书起用江南的文学之士，彦昭也在其中。

译皇上将要授予他官职，彦昭以有病为由推辞，不肯接受，又回到旧日的山中。彦昭的哥哥财赋总管府知事彦高，风流蕴藉，是众多士人中的翘楚。彦昭同他共同谈论上下两千年的治乱兴衰，谈到拍击几案、长声叹息时，便拿起笔写成诗篇，彼此唱和不止。他们胸襟开阔，外物仿佛不能扰乱他们。兄弟二人又擅长音乐，遇到风和日丽的天气，便相对坐在海棠洞下，取出檀槽琵琶弹奏，以乐府新声相伴，斟酒仰天而饮，不到醉意尽兴便不停下来。彦昭的姻亲侵吞乡民的田地，乡民击登闻鼓申诉冤屈，彦昭暗中疏通州县，使案件得不到公正处理。其实彦昭并没有参与此事。等彦昭被逮捕送到刑部，姻亲供认伏法，刑部官吏却把彦昭一并治罪。彦昭抗辩说：“我确实无罪，为什么不替我申明？我将要到宫殿台阶前去申辩。”官吏发怒，把他下狱幽禁。彦昭愤懑不平，无从发泄，三天不进食而死；口鼻流出的涎液和鼻涕凝结在胡须上，结成了冰。这确实是洪武壬子年正月某日的事。他享年六十岁。他的儿子骐收拾遗骨，归葬在某乡某山的原野上，合乎礼制。彦昭的曾祖父某人，祖父某人，父亲嗣良，母亲某氏。娶方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骐，次子骃，次子骆。女儿一人，嫁给洪某。孙子三人，名为某、某、某。唉！彦昭的事迹在他的乡里流传，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谨慎地为他作序，这些话都出自人们共同的心意，不敢因为个人的喜好而改变措辞，大概是希望把真实情况传给后世。于是再次收住眼泪，写下铭文说：“不是没有勤勉学习，为什么还要遭受倾轧，使他困顿呢？不是才能没有显露，为什么偏偏不能得到施展？”唉，人的寿命不过百年，又有什么可说的？谁来判定长短？通达之人从大处观察，得失本来就是相等的吧？墓上的草木荒凉，青了又变黄，难道不会使我感念旧友而伤神，流泪沾湿衣巾吗？” 故处州翼同知元帅季君墓铭 元朝末年发生动乱，江南各郡多被盗贼攻陷，唯独处州由士大夫倡导义兵，坚守城池而得以完整。到今天的皇上渡江以后，才归降城邑，所以当时人称处州为善郡。当时起兵的人中，丽水有叶君琛，青田有刘君基，龙泉有章君溢；与三位君子齐名的，叫季君汶，也是龙泉人。他们谋划起事，彼此相差不远。后来三君在国朝都成为显贵官员，因此天下都知道他们的姓名。季君很早便辞去职务归乡，所以他的功劳没有显著流传。他的乡人直到今天还把他同三君相提并论，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官位。君名汶，字彦父，姓季。元至正年间，他率领壮士跟随石抺忠愍公宜孙讨伐盗贼，多次交战，多次斩获，因功授义兵万户。经略使李国凤奉诏权宜改任他为龙泉县尹，他没有赴任。国朝军队攻破处州后，提升他为安南翼总管。胡、贺二将发动叛乱，杀死总制孙炎，处州大为骚乱。君整顿部众驻扎在白岩，出其不意发动攻击。不久，中书平章政事邵某也率兵赶到，左右夹击，于是诛杀胡、贺二人，收复城池。事情上报后，升任处州翼同知元帅，赐白金盂、文绮。青田盗贼叶贤三焚烧浦城、政和两县，掳掠妇女和牲畜财产向南逃走。君告诉胡总制，在平山岭深处埋伏兵马，截击并斩杀了他们。他拿出自己的财物，赎回军中掳掠的老人和孩子，遣送他们回家。百姓感念君的恩德，给他画像并祭祀的人很多。洪武元年，皇上即位，君入宫在便殿觐见，以有病为由请求退休；皇上也体谅他年老，于是赐宴给仪曹，赏赐袭衣、冠带、金帛，遣送他回乡居住。九年以后，他于洪武十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岁。君年轻时读书，富有智谋；侍奉父母孝顺，服丧完全遵循古礼。族中贫穷的人，他买田地供养；不能求学的人，他请老师来教导。外祖父没有后嗣，他便为他选择族中贤良的人立为继承人，又分出田地给他。乡里有老人无力养活自己，他每月供给粮食；生病便施给药物；死了便提供棺材。百姓苦于嫁女、养女，许多女儿被溺死，君用父子之间至亲至理劝说他们；有人养育女儿，他便给六斛粮食供养。曾经出门看见一群老妇正在灌溉禾苗，面色十分饥饿，便把囊中的十两金子送给她们后离开。他为人令人望之凛然，同他交谈却温和可亲，时间久了才知道他是胸襟豁达的长者。君的曾祖父名泰来，祖父名仅，父亲名镜。他的祖先在宋代有许多显达之人。娶张氏，张氏先去世；晚年又娶叶氏。两个儿子：榘、槩；槩是其母弟漳的后嗣；一个女儿，嫁给张守成。孙子四人：炳、允颐、允齐、允中。我和刘君基交游，本来就听说过君的事迹。君去世后，榘又带着工部员外郎刘君的状文来到京师，请求我撰写墓铭。他还说，将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剑池乡大运里某山的原野上，不能没有墓铭，于是我为他作铭。铭文说：元朝的气数将要倾覆，四方震动惊乱，海中的怪物、山中的妖人，都拿着武器逞凶作乱。括州有季君，实在是一位奇伟壮士，亲手挥舞义军旗帜，跟随他的人如流水一般，左边捕捉，右边驱攘。朱衣铜章的官位，他推辞而不居，等待真正的君王。真王兴起时，如雷轰鸣、如风疾行；谁敢伤害守臣，敢于触犯上天的刑罚？长剑如林，万人一心，扼住敌人的咽喉，拿斧头将其砍平。皇帝念及他的功劳高峻，赐给他金帛和爵位，扫除东南祸乱。哪敢不恭敬谨慎？飞龙升天时，他在宫阶前虎拜。动乱已经平息，便请求退身山林泉石之间。皇帝说：“回去吧。”年纪已经很大了，身着大带、头戴高冠，在乡里光耀。乡里人都说，君的功绩极其伟大；死后也不会朽灭，并不只靠太史来记载。考察他的品行、核定他的功勋，使之显著、使之传播；遗留下来的德行就在这里，时间越久，流传越远。莆田陈府君墓铭 先生名中立，字诚中，姓陈，是莆田忠门人。他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叫畟的，宋绍圣年间考中进士，官至奉议郎。曾祖名子文，祖父名君保，父亲名高，有学问和品行，门人私下谥为“靖逸”。翰林侍讲学士、晋安人张以宁公为他撰写了墓铭。母亲姓林。先生的叔父名齐，早年去世，没有儿子，先生遵从祖父的命令承继为他的后嗣。先生年少时向温陵卢琦公学习经书。卢公以文学著称，先生听从他的指授，外表恭敬承受，内心理解融会，学业日益精进，莆田士人都赞叹佩服他。元至正年间，部使者巡视县邑，召集经生考试，先生总是列居诸生之首。防张翥公以修撰身份出使莆田，看了先生的文章，诵读后惊异赞赏，从此先生的名声更加显著。然而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考中，先生对人说：“这是我的命薄罢了，不是我的文章有罪。”于是隐居起来，不再有求取仕进的念头。晚年在壶山筑庐居住，五十三岁时，于国朝洪武十一年正月十二日在家中去世。先生侍奉先人很有礼法，每逢忌日一定穿素服、内心悲哀，终身都不懈怠。当初，先生的祖父和父亲想创办义塾来教育乡里的子弟，规制还没有完备便去世了。先生继承先人的遗志，创建庙宇、兴办学校；学校建成后，又建祠祭祀艾轩、晦庵、夹漈三位先生，并在祠庙右侧建祠供奉他的老师卢公的牌位，讲授学业。

译学校有燕居之堂，又有书室，凡是学校的制度无不完备。他划出十多亩祭田，用田租供养教师；又储存山园的收益，用来资助春秋两季的祭祀。凡是谋求使人趋善、使风俗淳美的措施，他又都竭尽心力。先生每天向求学者讲陈经传，剖析圣贤的大义和原则，乡人都受益于他。唉！世上的读书人，在没有得到际遇时，常常以没有职位、不能施展所学为忧；等到已经得到职位，却又顾虑畏缩，只替自身谋划，终身不能对别人有所裨益的很多。难道他们哪里知道，君子行善本来就不在于职位大小吗？像先生这样，不过是一介士人，从未享受过官府俸禄，却急切地把教化乡里作为自己的心愿，他同那些只知恋栈守位、尸居其位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了。先生的妻子是国清人林氏，儿子有堂、基二人；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郡人顾初，幼女尚未出嫁，都是林氏所生。堂准备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把父亲葬在某山的山冈上，请太史氏为他撰写墓铭。我宋濂曾经为先生母亲撰写墓铭，听说先生的品行，理应为他作铭。铭文说：古代的士人，不因地位和世代的变化而降低自己，也不因风俗改变而趋于浅薄。地位尊贵，若尊贵而无能，难道只是戴着冠帽的狗和猪吗？哪里比得上先生，身为平民，居家孝顺友爱，把这种品德推及他人，以义理兴建学舍，亲自建立学校、教导学生；乡里的俊秀如云般来临，老少都聚集聆听并学习，仿佛洙泗的教化把愚顽转变为善良，以暴戾转变为美好淳厚，以儒学取得成效？这只是他略施小试罢了。可叹啊！后人若能继承他的志向，永远在庙中祭祀而不忘记他，便足以令人敬仰于万世。故诗人徐方舟墓铭 庚子年夏天，皇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和礼物，到金华山中征召我宋濂。当时还有青田的刘基、丽水的叶琛、龙泉的章溢一同应召，于是我们离开双溪，买船溯桐江向西而行。忽然有一位美男子，戴着黄色道冠，穿着白鹿皮裘，腰间系着青丝绳，站在江边，向刘君作揖而笑，并且用言语戏弄他。刘君赶忙请他上船，叶、章二君也争相来和他嬉笑，各自拿出冠帽衣服让他穿上，竟想把他载到黟川去。那男子察觉了，才作罢。我对此感到疑惑，问刘君：“这是什么人？诸位竟这样喜爱他吗？”刘君说：“这是睦州桐庐人徐舫，字方舟。”我原来就听说过方舟的名声，也站起来喧闹欢笑，大家共同饮酒告别；此后音容踪迹互不相闻，已经很久了。从那以后，叶君出任南昌太守，死于王事。五年后，章君任御史中丞，因病去世。又过十年，刘君也官至御史中丞，受封伯爵，晚年退居家中，又因一场疾病不起。又过两年，我也请求退休还山，白发垂到衣领，颓然成为老翁了。今年冬天，我来京师朝见，忽然方舟的儿子徐膺拿着中书舍人史靖可所写的行状来拜访，于是请我为他撰写墓铭。这样才知道方舟去世已经十二年了。唉！人生如同寄居，短促得像石火电光，实在不值得如此把玩，真是令人悲伤啊！我于是把往事告诉徐膺，因而为之凄恻了很久，便叙述他的事迹说：方舟本是簪缨世家子弟，自幼有侠义之气，喜欢驰马试剑，又擅长踢球一类的游戏，把那些拘谨守法的读书人看得一文不值。稍稍长大后，忽然悔悟说：“这难道是君子的道路吗？”便跟随老师学习章句，准备应进士试，拿笔作文，往往很快便写成文采灿然的篇章。后来又悔悟说：“这不就像蛀书虫一样，在故纸堆中出出入入，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呢？人生贵在适意，为什么不学习古代歌诗来吟咏性情，或许可以稍稍实现自己的愿望。”在此以前，睦州多有诗人，唐代有皇甫湜、方干、徐凝、李频、施肩吾，宋代有高师鲁、滕元秀，世人称为“睦州诗派”。方舟把他们的诗全都取来讽诵，苦心钻研，务求超越他们才罢休。积累日久，诗作圆熟璀璨，仿佛明珠在盘中滚动、玉色交相辉映。方舟仍认为不够，于是游历江汉、淮水、浙东浙西之间，同名士相互切磋，诗道更加昌盛。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苏天爵君听说他的贤能，很想大力推荐他。方舟说：“我只是一个诗人罢了，怎么可以用官服官印来束缚我呢？”最终避开了。他在江边筑室，每天在云烟出没之间苦苦吟诗，超然仿佛与世隔绝，因此自号“沧江散人”。天降大雪，他便泛舟在江中垂钓，整日留恋不去，仿佛不忍离开。见到他的人都怀疑他不是世间之人。元朝末年兵乱，他更加隐蔽不出；改穿隐士的服装，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所在。他有《瑶林》《沧江》二集，各若干卷；又有《唐诗通考》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方舟平日居处时，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不快步走，不大声呼喊，行为深沉而有分寸。他崇尚风义，宛陵罗氏一家率领五百人来避兵，方舟供给他们衣服和食物；病人便给药，死者无处安葬，就选择土地埋葬他们，长久不懈怠。战事平定后，又准备大船送他们回家。至正丙午年正月九日，方舟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霞川的山冈上。君子考察他的自号，题作《诗人沧江徐方舟墓表》，以此表达他的志向。方舟的高祖某，是宋代四川制置使；曾祖某，任某路提举常平公事；祖父某，最初从淳安迁到桐庐，现在是桐庐人。父亲子奇，元代任中顺大夫，后以平江路总管府治中致仕。母亲皇甫氏，妻子张氏，有妇德，在方舟之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行，早年去世；次子鼎；次子就是徐膺，因文学受到推荐，授任淮安府桃源县丞。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某某。孙子九人，名为某、某等。孙女二人，都尚未出嫁。宋濂说：君子的出仕与退隐，本来是立志不同，但其中也有命运的因素。当刘君出仕时，认为方舟以隐居自高，几次想拉他出来起用，都因有事而停止。方舟能够在山林中终老，难道也是偶然的吗？我想到方舟这个人，却再也不能见到他，低头追念往昔，悲伤不已，于是逐一叙述这些缘由，为他作铭说：有才能却不能施展，难道只发为诗吗？诗中有日月星露、草木鸟兽，也有世事变迁，令人惊愕而悲伤。一切都没有逃脱他的真情，尽纳入他的胸中范围；哪怕只是咳唾所及，也都成为珠玑。一旦归于化境，魂魄无所不往。不是涌出甘美的泉水，便一定生出灵芝；这是彰显德行的祥瑞，千年也不会湮没。洪武丁巳年冬十一月，具官宋濂撰写。亡友陈宅之墓铭

译唉！我的朋友宅之已经去世了。墓铭如果不是我宋濂，还有谁能替他作呢？我在浦阳江上读书时，宅之陪同他的舅父吴征君长卿来游览，我才认识他。征君胸襟深沉澄澈，见识高峻，言语不繁多，却都切中要害。宅之气度雍容，行礼谦让合乎规范，如凤凰和鸣、玉石相击般悦耳。我心中惊异，进而拜访征君，退下后一定同宅之交谈。问他师从谁，他说是韩庄节公性、黄文献公溍；问他所学什么，他说是研究经学、从事进士考试的学业。当时我很有志于应试，便同他相互诘问、辩难经义，连日连夜不休。等到分别后，仍依依不舍地向南眺望，直到太阳落下才停止。从此以后，宅之的声誉日益增长，士大夫们唯恐同他结交得晚。防访使者巡视各部时，推举他为稽山书院山长。宅之推辞了，但他的意气正很豪迈，认为富贵官位可以伸手取得。等到参加有司考试，多次应试都没有成功，于是拍着几案叹息说：“慈亲年纪已经大了，我的头发也斑白了，怎么能再同三五个年轻人争一日的高下呢？”随即退隐到大山之中，早晚侍奉母亲身旁，不敢稍有离开。我听说后为之悲伤。至正戊戌年，我到征君家中避兵，不久又迁居到宅之的西轩。我带着妻子贾氏、次子璲和长孙慎，三代四个人而已，心惊胆战，像丧家之犬。宅之温和慈爱地抚慰、照料我们，把我看得如同兄弟，对璲和慎则像对待自己的子孙一样。宅之的妻子蒋夫人也把贾氏看作妯娌。我住得安心，在百里之外忘记了流离颠沛的痛苦，这都是宅之夫妇的力量。浦阳归入职方管辖后，我带着妻子儿女回去。庚子年夏天，朝廷派使者来召我，催促我收拾行装前往南京，提升我为王官。我同宅之分别已经十年，那种依依不舍的情怀，仍如当年在浦阳向南眺望时一样。等到我因病请假东归，思念宅之的心更加迫切。病稍好后，我竟骑驴去见宅之，他大喜，木屐的齿几乎都要折断了；他留我畅叙了十多天，杀羊宰猪设宴款待。那天半夜酒喝得正畅，我们叙说兵火中的离合，话语连绵不绝。后来他捋须高歌，声调激烈，把壮年时胸中的不平之气一吐而尽。我又悲伤他的壮志虽然没有衰减，但身体也已经颓然老去。不久，我又被起用修撰《元史》，晋升为翰林院官员，又过了将近十年，璲和慎也都侥幸在朝廷任职。我私下想，皇明正图谋任用老臣来开创文治，像宅之这样的人，年纪即使已经很大，难道还能被山林埋没吗？我将准备把他的文章和品行上报朝廷。璲、慎都争着说：“陈先生年老了，恐怕不能合乎皇上的心意吧？”于是这件事便停止了。洪武丁巳年春天，我蒙受皇恩在家退休，才知道宅之已经去世，已经五年了。想像从前那样再见他一面，却已经不可能了。追念古今，不觉潸然泪下。贾氏也深切思念蒋夫人，又想到宅之固然已经去世，而蒋夫人还健在，便准备前去相见，以慰藉心中的悬念。近来有从诸暨来的人，却又说：“夫人也已经去世三个月了。”唉，真令人悲痛！最了解宅之的我，宅之已经死了，墓铭不是我，还有谁能承担呢？宅之名堂，“宅之”是他的字。姓陈，他的先祖是襄阳人；十一世祖宋国子助教陈旦，开始迁居杭州。生有余姚知县陈慤，又迁居诸暨陶朱里。曾祖父某，祖父陈琳，任承信郎、提刑司干办公事，娶吴氏。吴氏居住在县东流子里，生子陈灿，就是宅之的父亲。陈灿又娶吴氏，于是依附妻族居住，成为流子里人。宅之享年七十七岁，去世之日是癸亥年十一月六日，闰月二十三日下葬，葬在戈溪源头。妻子黄氏，享年六十岁，比他早十五年去世。继配就是蒋夫人，有妇德，乡人都称赞她。享年七十四岁，晚宅之五年去世。儿子四人：铁、鋘、镛、镒；鋘也比宅之早五年去世。女儿二人，嫁给吴义、吴鐩；吴鐩是征君的长孙。孙子六人：济、温、浦、润、浩、潽。孙女二人，都还年幼。曾孙四人：樟、权、梓、橡。宅之性情高雅严谨，身处患难，能够用理义自我排遣。房屋在兵火中荡然无存，他急忙迁往别墅，却从不在脸上显露忧惧。常常邀请故人饮酒作诗来使自己适意。他的诗格调深厚婉约，一篇写成，别人便争相拿走，在乡里之间总是乐于亲近他，长久也不厌倦。征君家将要合族建立义居，宅之住在他的左右。征君制定规条，以整齐子弟族人的行为，至今还在遵守。唉！宅之已经去了，征君也已成为土中的人了。从避兵的年份算起才二十年，人事变迁，还有什么不会发生？不知道再过二十年，又会怎样呢？只有善名显著于当时，著述流传于后世，即使死了也如同没有死一样。像宅之这样的人，就是如此。铭文说：五彩不加施用，还不如赭色泥土。我为宅之悲哀！他所受的才华极其丰厚，可惜命运却奇特。我为宅之悲哀！收敛起奋飞的志向，把它发抒在诗歌声韵中。我为宅之悲哀！墓门前有碑，太史在上面刻下辞文，尚且足以慰藉众多士人的思念。金陵杜府君墓铭

译金陵有一位具有孝行和义气的士人，姓杜，名元，字一元。他的先祖居住在吉州吉水，与会稽正献公衍同宗；到了杜君才游历江东，喜欢金陵的土地风俗，于是居住在那里，成为金陵人。杜君勤苦学习，有才气，能写诗。元朝至元年间，张文穆公起岩任江南行台中丞，看到杜君的诗，愿意让他担任属官，杜君不答应；又想以茂材异等推荐他，他仍不接受。他活到若干岁，以平民身份终老。杜君年轻时，父亲患严重疾病，夜里多次惊醒，他便穿戴整齐，伏在父亲床榻旁；父亲惊醒时，他总是抱住父亲说：“儿在这里。”父亲的病持续数月，他眼睛不敢合上，直到父亲痊愈才停止。母亲去世后，他守丧完全合乎古礼，声名日益增长，贵人贤士多乐于同他交游；杜君从未因私事求托他们。有人被罢黜、失意，他便为他们竭力奔走，毫不懈怠。行台都事杨惠被弹劾离职，没有人登门，唯独杜君带着酒同他饮酒送行。赵弘中任御史掾时因犯法罢职，杜君徒步陪他走了一百多里，并租房让他居住。儒学教授张铉因事被贬，杜君拿出钱财资助他远行。他的儿子四岁时失去母亲，杜君命妇人抚养他，待他不异于自己的儿子。兵部主事常允恭家夜里失火，允恭正醉卧，众人惊恐四散逃走；无赖之徒贪图他的财物，准备劫掠他，杜君率领几十名少年把他的箱笼和财物抢救到屋外。允恭哭着道谢说：“若不是您，我恐怕就死了！”邻人陈鼎全家死于兵乱，只有两个儿子藏在房屋旁边，仇家还想杀掉年幼的那个，杜君说：“如果把两个孩子也都杀了，陈家就绝后了。”最终他把孩子抱出来藏到别处，使他们得以幸免。吉州的漕运官向金陵输送粮食，缺额三千斛，官吏受杖责，号哭而无计可施；杜君怜悯他们，替他们向大商人借钱偿还。官吏感激杜君，拿财物来酬谢，他却拒绝了。蒋山的僧人被御史诬陷，夜里逃到杜君家求救，杜君把他藏到故人家中，使僧人得以保全。宋代杨忠襄公邦乂的庙在城南，杜君因为杨公是吉州人，每逢岁时便率领寓居金陵的吉州士人，准备牲酒去祭祀他。杜君行义之事，大多像这样。杜君曾经学习医术，尤其擅长诊治疾病。来找他的人不论有无财物，他一定给药；所给的药必定选择精良的，服下后一定痊愈。金陵发生大疫，杜君调制药物奔走施给；没有饭吃的人，他便送给柴米，靠他而活下来的人很多。因此人们多称颂他的美德。兵乱时，士卒彼此告诫，不忍侵犯杜君。杜君死于至正丙申年七月九日，丁酉年三月十日暂厝在金陵清凉山右侧；国朝洪武壬子年十二月九日，才改葬于城南钟家山，夫人刘氏附葬在那里。杜君的曾祖父若海，祖父懋，父亲—— 父亲名文煜，母亲姓周。杜君有两个儿子，名琪、环。琪早年去世，环任承事郎，后晋升为丞相府录事。他贤能而有文才，精通书法，得到晋人的笔意。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萧伯高、邓世良。孙子二人，名某某；孙女四人，都尚未出嫁。环同我交往已很久，请我为父亲作铭。我感慨世上交朋友的人，只要利益所在便趋附，有一点小害便躲避；离开时不肯停留，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愿。有时在路上相遇，便拉起衣袖遮住脸，假装不认识；倘若因事经过他的门前，便催马飞驰，只怕被他玷污，何况还指望他们救助危难吗？像杜君这样的人，可以说一点也不逊于古代君子了。怎么能不为他作铭，以此劝勉世人呢？杜君所作诗歌，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杜氏是大禹后裔中的大支，在吉水显赫；到了金陵，则从杜君开始。杜君才华很多，为什么不求取俸禄、出仕为官？并非不愿意做官，而是不肯为了官位屈辱自己。涵养气节，写成文章，文采五色灿然。哪些人不是公卿，接连不断地同他交往？那些人只求攀附权势，权势消失，志气便沮丧；我守持自己的义理，平坦和险阻都一视同仁。官服加身，腰带被解下，又有什么关系？交往贵在真心，加官或罢职与真心有什么关系？拯救灾难、救济危危，保存孤儿、使濒死者复生，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只以义理所应当为止。兵戈密集如林，白骨延绵千里。您若对此无动于衷，左边是孙子、右边是儿子，这难道还是人的行为吗？上天赐予美好的福祉，难道上天会偏爱您吗？这是善行所招致的结果；尊贵的人未必听闻您的名声，卑贱的人却有足以依靠的德行。刻下这篇文字彰明您的美德，以此告诫众多士人。临海方府君墓铭 先生名濬，字德明，姓方，是台州临海人。五代时有一位以武功显达的先人，居住在临海仙华山以东，号称“东山方氏”，先生就是他的后代。曾祖父仲，祖父贤，父亲奎，母亲韩氏。先生幼年丧父，能够自立，才华超出同辈；读书时不求博览多解，务求学以致用。他仪容举止有威严法度，不随意喧哗谈笑；轻薄子弟经过他家时，便小步行走、侧耳倾听，不敢发出声音。他喜欢招纳贤士，贤士到来便买酒同饮，只求使他们欢悦，不顾惜钱财。别人有过错，他不藏在心里，总是当面斥责。遇到庸俗之人，他不肯抬眼看，到了门前也不与之交谈，因此所结交的都是台州有名望的人。元朝末年，有人把他的姓名推荐给朝廷，授任江浙等处儒学副提举，他没有赴任。方左丞据守海上时，许多卑鄙的儒生倚仗他求取利益，唯独先生避开藏匿，每天同乡里的故老登山涉水，吟歌作诗，流连忘返。庭院里有一株大桧树，他每次醉后都在树下盘旋，直到傍晚才离开，自号“桧屏翁”。一天忽然得病，他整理衣冠端坐，拱手同前来探病的人诀别，不久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岁。当时是至正二十六年二月十日。妻子牟氏，名巽，侍奉婆母孝顺，宗族都称赞她。享年五十八岁，于今洪武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去世。洪武五年十二月九日，与先生合葬在仙华山的山冈上。儿子四人：仁、义、礼、本。礼出家成为僧人。本因才华受到推荐，提升为起居注，后调任徽州府通判，改任金坛县知县，政绩受到称誉。女儿一人，嫁给董宏。孙子六人：组、忠、良、桓、金、瑰；孙女三人，长女嫁给韩载，另外两个尚幼。本任起居注时，与我同朝，多次请求我撰写墓铭，未能实现。等到我退休后，来到京师，本从金坛来，又郑重地提出请求。退朝后，他亲自写好父亲的行状，派羣行使忠来催请墓铭，文辞写得很好。由此可知先生善于教子。铭文说：绵延的方氏，本出自方雷；侍奉轩辕与舜帝的有明、回，叔父辅佐周朝，宣王的功绩可比太师尚父；方纮在西汉时开始迁往南方。南方的方氏，都以方纮为祖先，支派分流繁多，只有歙县一支最为宗主。台州的方氏，开始由歙县分出，有的显赫，有的湮没，未能大为闻名。先生的先人曾以武功显达，先生隐居不仕，于是专心行善。善行积累于自身，彰明善行的是上天；他的后代将会兴盛，子孙必定非常贤能。莆田黄府君墓铭

译莆田有一位黄处士，有位贤良的女婿叫陈熙。陈熙哀伤处士早逝，亲自写成一千多字的行状，奔走三千里来到京师请求墓铭，并且说：“处士侍奉继母孝顺。庶出的弟弟出继给叔父，叔父疼爱女儿，便把肥沃的田地全都给她作嫁妆。处士担心弟弟贫困，便分出自己田地的一半给他。族人拿田地来卖，处士不忍心收取，只请求按原价买下后再归还给他们。有人不能谋生，他便增加衣服和食物供给。因为资财丰厚，他便作为乡里的表率。乡民向官府买盐，或遇到差役赋税无法交纳，他便拿私财替他们缴纳。有人受到诬陷，他便到县衙争辩，直到获得解脱才停止。每年年初，县里按照百姓资财力量的多寡制定征收名册，众人不能决定时，处士说一句话，大家都称公平。争讼的人来请他判断是非，他便把道理和法律告诉他们，拿酒给他们喝，双方各自道谢退去。他经营田地，收取佃户的粮食时使用小量；遇到灾年，则降低价格，用大斗卖粮。起初，郡城南面有偏僻的地方，盗贼常常窥伺，抢劫过往行旅；处士在那里建屋让僧人居住，夜里点灯直到天亮，盗贼因此散去。他又施舍棺材给贫困而死的人，三年中达到二百多人，使荒野没有暴露的尸骨。元朝末年兵乱，县里命处士率兵扼守险要并谋划捕盗之策，他把方案陈述给上级，百姓因此得以安定。处士读书有见识，对待万物宽恕和顺。他活着时，乡人教育自己的孩子，都让孩子以他为榜样；等到他去世，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来吊唁的，来吊唁的人无不悲哭。直到今天，人们谈到善人时还称道他。”陈熙又说：“处士的善行，大多还有许多类似这样的事。他使人感动并受到教化的地方，不能全部知道，也不能全部说出。然而其中大的善行既不能说，如果能够说出的又不能借文章流传，那么凭什么使行善的人仰慕呢？我斗胆请求您说：处士的品行确实值得流传。我说得不文雅，哪里足以使它流传呢？即使如此，也不能推辞。”处士名己，字景阳，是唐代屯田员外郎黄潜的后代。黄朂没有出仕，到审知时才从光州迁到莆田。在宋代以讲习《书》《诗》著称。高祖审再，以乡试进士的身份中举，同族兄弟某州通判君亮都很有名。曾祖文子，凭五经任州学谕。祖父来，是乡贡进士。父亲元壮，母亲陈氏，继母郑氏，都出自有名的家族。处士娶林氏，没有儿子，早他二十年去世。又娶李氏，生四个儿子：兴祖、振祖、光祖、麒祖。女儿三人，长女的女婿就是陈熙，另外两个嫁给吴某、王某。孙子五人：隆、庸、洪、某、某。处士起初为长女求婚，富人们争着来求亲，他都不答应。听说陈熙是读书人，便答应把女儿嫁给他。有人说陈熙贫穷，不是合适的女婿，处士说：“我的志意已经决定了。”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陈熙。陈熙如今任连江县儒学教谕，有文名。君子们又多称道处士善于处理事情。他的长女出嫁时，处士四十二岁。元至正十八年八月二十九日，停柩在某山下。至正二十七年十月十二日，暂时葬在山的西面。今洪武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才得以葬在白砂的山冈上。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人不忧虑财物不丰盈，却忧虑善行没有可以称述的地方。善行积聚在自身，即使卑贱如普通百姓，经历千年仍会有声名；自身如果只是鄙陋之人，即使位居九卿，突然死去后又有谁来称名？处士先生，足迹没有走出州里，却使许多人受到教化；身穿布衣，却有足以作为准则的德行。这就叫死了如同活着。《文宪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宪集》卷二十 明宋濂撰 墓铭，共十七章 这是为已故奉训大夫、佥提刑按察司事王府君撰写的墓铭。濠梁人王佐，先府君去世已经六年了。现在奉工部主事杜君环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门上的铭文，我不觉为之悲怆。大概当皇上在淮地兴起、在江南建都，广泛征召贤才时，我应召出仕，被提升为掌管儒学的官员；府君也在军门中执掌兵权，想着以功业磨砺自己。士大夫多对他侧目而礼敬。我虽然不轻易同人交往，但听说府君的高论宏议，也没有不倾耳聆听的。退下以后，常常自己惭愧叹息，认为自己不能赶上他。此后聚散无常，等到我再次被召入翰林院时，府君已经成为土中的人了。感念往昔，难道能不为他作铭吗？根据行状，府君名濂，字习古，是濠州定远人。曾祖父某、祖父某，都是退隐丘园的人，被称为善士。父亲子良聪敏机捷而多智谋，定远县令很喜爱他，让他担任书佐。不久补任吏尉司，调任霍丘县，因累积劳绩升任安丰府史。达官知道他的才能，征召他担任河南行省理问掾，还未等到任命便去世了。母亲姓蒋。府君喜爱读书，懂得人伦大义，学习作诗，声调、音节、韵味、情趣都有法度。他被选任为定远县吏，提出谋略、思考事务，都能切中要害。县令和县长以宾客之礼待他。元朝末年政治败坏，豪杰纷纷起兵，府君拍着大腿叹息说：“事情危急了，保护宗社、拯救百姓才可以。”于是赶赴颍、亳，劝说那里的军帅：“百姓遭受暴政，迫不得已才起兵作乱，应当想办法使天下安定。难道还要让刘人逞凶，使所谓‘水更深、火更热’的局面再加重吗？”军帅听了他的话，认为他有才，交相推荐他，提升为万夫长，五次升迁至工部尚书，但这并不是他的愿望。当时以盗贼名义起兵的人，都是乌合之众，散漫而没有统属，所到之处只顾焚烧抢掠，千里之内成为荒芜废墟。府君看清这一点，估计他们必定不能成事，对亲近的人说：“我哪里是想从军呢？奋不顾身、冒险闯入虎须之下，是因为志在使百姓活命。如今像这样，仍然如同鱼游釜中罢了。灶火已经烧起来了，还自己以为得计吗？我听说真主已经建都金陵，宽仁爱民，四方百姓都争着伸长脖子盼望他；不离开这里，祸患将要临头。”于是乘机带着家人渡江南下。府君的妻兄太师李韩公善长，当时已经在皇上身边，急忙向皇上进言，皇上在青龙殿召见府君，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当时新设执法议理司，正准备选人任职，于是下诏任命府君为执法官。府君尽心审理案件，务求合乎中正，众人称赞他公平允当。丹阳县令白齐因公事获罪，依法应当弃市，府君认为情有可悯，便在皇上面前陈奏，得以免死。应天府知府王子谦因事被拘禁很久，府君爱惜他的才干，议定从轻发落；因此得到皇上深切的赏识，升为中书省员外郎，转任提刑按察司事，官阶为奉训大夫。府君巡视郡县，见到贪污侵害百姓的人，必定立即罢黜，唯恐不够迅速；其余事情则务求保存大体，只观察风俗、宣布教化而已。有一天刮大风，白昼昏暗，皇上下诏求取直言，府君逐一陈述灾害给百姓造成的困苦，最终皇上因此停止了征收。不久府君得了末疾，长期居家，于洪武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在京城寓舍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洪武九年二月某日葬在某山山冈。妻子姓李。儿子二人，长子骥，早他十八年去世；次子佐，就是来请求墓铭的人，笃志好学、喜爱古道，凡是法帖名画大多能够鉴定，而且擅长虞世南书法，因才华被选为忠显校尉、飞熊卫千户所镇抚。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鲁某之孙志远、高某之孙。外孙一人，名宁安。府君身材高大挺拔，容貌温润光泽，是一位恭谨的儒者。有时同他一起谈论，他便扬眉吐气，指点方圆，滔滔数千言而不停。面对重大事情时，神采精明紧张，毅然有不可动摇的神色。同人交往越久越使人敬重；遇到急难，必定赴汤蹈火地援救，帮助别人如同办理自己的事情。别人有过失，他又当面斥责，丝毫不宽恕。他性情又慈爱仁惠，凡是借给别人钱财，从不收取利息；不能按期归还的，便全部放置不问。遇到受冻挨饿的人，仿佛自己身受其病，想着拿出粮食布帛救济他们才罢休。他在军队中，专门以不杀人为劝导，并且教给人们躲避兵乱的方法，靠此活下来的人有几百。至于侍奉父母，他极尽孝道，顺从父母心意、承接父母脸色，唯恐有一丝一毫遗漏，所以家乡尤其称赞他，都说孝顺如同王氏。习古大概可以无愧了。唉！读书人内在的品行在家中修养，外在的行为又能给众人带来恩泽，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了。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百姓，是我的同胞；他们不幸遭逢乱离，为什么要屠杀他们？我竭力使他们活下去，海内因此清平；式簪且缨，正色立于朝廷，我竭尽自己的忠诚。唉！只有深厚的德行，才是合于道的符验；不急不缓，循序而又详慎地前进。他不也是有见识的吉士吗？元代故行宣政院照磨兼管勾承发架阁郑府君墓铭。至正乙未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已故行宣政院照磨兼管勾承发架阁、浦阳郑府君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同月二十九日，便葬在县城东二十五里的大樊山中，距离白麟溪三百步。四年后，己亥年七月六日，夫人吴氏也去世，年纪比府君大四岁。又过十五天，少房劳氏也去世，年纪比夫人小十四岁。她们附葬在府君的墓穴中，夫人于该月十一日下葬，劳氏于十五日下葬。府君的两个儿子漠、沂，因为父亲已经去世；半月之间，两个母亲又相继去世，悲痛哭泣，几乎不想活下去，请同族兄长、温州路经历郑泳写成父亲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府君名铢，字彦平，他的先祖出自郑国，于是便以国名为姓。从公子友受封以来，世系都可以考查，详细情况见世谱录中。由荥阳迁到歙县的，是宋代歙县令郑凝道；由歙县迁到睦州的，是殿中侍御史郑自牖；由睦州迁到婺州浦阳白麟溪的，是郑淮。郑淮字巨渊，是府君的八世祖。淮生照，照生绮，绮生闻，闻生运，运生政，政生德璋；德璋任青田县尉，是府君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