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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新锲宗先生子相文集三

新锲宗先生子相文集卷之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34 段

增城胡公在孝庙时佑瓯宁。凡九年。既去六十年。而公之孙督学君。行部至。则瓯之父老垂白而杖者数百人逆。之于郊。叹曰。此我胡令公之子之子也。已乃跪。而持督学君衣泣曰佬人自儿时事令公。今六十年矣。而令公之爱之着于诸于诸老人。犹一日也。今得见公。犹见令公焉。于是督学君亦泣。而邑之学士大夫。因上书请专祠祀公。督学君起辞曰诸大夫其母以予故。而私予先人诸大夫遂状其事曰。谨按礼凡有功烈于民者。则祀之古之道也。公之廉之明之勤之惠。姑不论论其大者即其革焚尸而示之孝。禁溺子而示之慈。法淫者而示之伦察田尸而示之法举释奠而示之礼则何者非功哉今瓯之民雍雍而纶纶。斤斤而井井。以惠于家而不坠其身者是谁之遗也即不祠。何以解诸父老悲思。敢固以请。以附于古者有功而祀之义督学君叹曰诸大夫既以先君子为无罪于百姓敢不从大夫之请。以慰诸父老之心。于是以某月某日附公于名宦祠秩。祀如故事。而因命余采其实。以诏来者余则安能知公顾独观于公。而有感于古今治道人心之几也夫天下之治系民。民系令所从来长远矣。余读汉书循吏传。所称述咸守与令而卓鲁诸君。最着迹其政。盖若慈母之于赤子寒而絮。馁而哺。蹶而持。痛而抚非夫文章之饬。而礼乐之华也。然当时为之君者。至下玺书劳苦钖之章服。即万世之下。亦莫不握牍而嗟何故哉则其政之感人心深也。夫感而至于心。斯古今一矣。今公去瓯六十年。而父老悲思而祀之则安知万世之下。不以卓鲁并公哉故曰吾观于公。而知古今治道人心之几也夫公既以政而系瓯之父老之思督学君又以教而率瓯之子弟以趋于善世有令德照于八闽。炳炳如日也。斯又汉臣所缺者督学君则又具言公之持身肃也。其俨而居家人莫敢窥焉遇乡之子弟辄教之。而公之门人。由公之教以儒起家者如林矣。嗟夫然则公之可纪独政哉独政哉。公名璋字资礼。乡进士督学君名庭兰字伯贤则与余同举庚戌进士云。

○西门记

戊午四月既望余至自汀。是时都御史阮公。被逮北去岛寇直犯闽安河中人惶急走而诸大夫日议守城事。遂以余守西门城凡七门而西门者芋原横塘南台之所取道也先是有司悉部勒诸父老子弟守陴。余登陴则悉罢诸所贫者。疾者孤而懦者。留其壮。与之约曰。昼则家夜则陴击柝鸣铙而悬火陴外不如约者以军法。从事会明日报寇将至六门咸闭矣而城外人数十万大呼祈入。余遂日辟西门入之晨起辄坐城上。列徤见数十干门人诘而入。而牛马鸡豕群群薄吾坐。不问也客有言。辟门诚善。独柰何不虞奸人哉。余曰。客休矣。余辨此矣即有奸人者吾任之。于是为檄召城外百里所蓄薪谷悉徙之城中。不徙者吾纵乱兵焚之而壮夫有不肩薪谷而入吾门者不得入于是城外薪谷日以万石塞门矣。城外人食城中者。不下十万城守凡五十日。而斗米不增一钱盖以多故而议者谓城外民庐。逼近者。死贼至焚之以攻吾门于是凡有庐而近者。勅命焚之烟袅袅四起。庐者还泣不止也余则止西门之外之庐不焚下檄曰。寇至五十里。尔其自焚吾不忍为尔焚也其有树于城侧者议者恐寇至登树窥我于是下伐木之令。护戎者持斧环城伐之至西门余偕护戎出视朿枂百株梨百株垂垂实矣护戎请斧。余止之曰。母伐即寇至。何能登此柔干哉凡城不屋其上而闽城则屋盖其城故于沙不屋则雨浸善坏而议者谓城而屋伓便击寇也于是每楹辄毁其一路寇至则立之屋上击寇余叹曰兵不能雄之行间而能雄之屋上哉。且一雨而千楹何恃也遂止不毁而外郡以援兵至凡二千人咸余所部兵也。余令护戎日督之野习射。夜则分屯之堞间五人一爨十人一人下堞取薪不取薪而下堞者以军法论。以是兵戢不扰而邵武部兵之出守西夹江也至则咸病卧村墟中俆命杨生急驰而人剂之。遂起。是时寇已陷福清。福清人携孥息至者。日以千计。而镇东之于福清近也。寇既去复攻镇东。镇东人善守。以故不可拔别分一寇寇兴几拔会。当事者提兵至。遂解兴之围。而寇之寇泉也廵台被戎督守遂解去。往往出游兵伏击有所俘获以归。当是时兴泉之寇已南。而镇东者尚屯海上意扬扬甚也。会督府驰至。则檄兵数千。连数十大■〈舟刍〉要击之寇轻我。輙驾大■〈舟刍〉逆我而我兵奋怒。弩■〈金驳〉朏发乘风大呼。寇■〈舟刍〉反出其下。遂大肆擒获余者沉之海中。捷至。悉罢诸所守陴之卒。与外兵入援者余亦解榻还署而父老群然别余。泪下沾衣焉时五月二十三日也。余惧往事放失。无以诏来。遂书而存之

○七月西征记

译增城胡公在孝庙在位时任瓯宁的长官,共九年。胡公离任六十年后,他的孙子督学君巡视辖区来到这里,瓯宁的父老中白发垂眉、拄杖而行的数百人到郊外迎接他,感叹说:“这是我们胡县令的孙子啊!”随即跪下来,拉着督学君的衣服哭泣说:“老人在孩童时就侍奉令公,如今已经六十年了,但令公的恩爱在我们这些老人心中,仍像发生在昨日一样。今天能够见到您,就如同见到令公。”于是督学君也哭了。县中的士大夫便上书请求专门建立祠庙祭祀胡公。督学君起身推辞说:“诸位大夫不要因为我而偏私于我的先人。”诸位大夫于是陈述事实说:“谨按《礼》说,凡是对百姓有功业的人,就应当祭祀,这是古代的道理。胡公的廉洁、明察、勤勉、仁惠姑且不论,单说他革除焚尸示孝之俗,禁止溺杀婴儿以表示慈爱,依法惩治淫乱以彰明伦理,查核田地以显示法度,举行释奠以彰明礼制,那么哪一项不是功劳呢?如今瓯宁百姓和睦安定、办事有条理,能够以恩惠施于家庭而不失身分,这是谁留下的遗泽呢?即使不建祠,又怎么解除父老的悲思?我们冒昧坚持请求,以附合古代有功便祭祀的道义。”督学君叹道:“诸位大夫既然认为先君子对百姓无罪,我岂敢不听从诸位大夫的请求?” 以此来安慰父老们的心。于是于某月某日把胡公附祀于名宦祠,按照旧例祭祀,并且命我采录事实,把它昭示给后来的人。我哪里能够真正了解胡公呢?只是独自观察胡公的事迹,从中感受到古今治道和人心的关键。天下的治理系于百姓,而百姓又系于县令,这种道理由来已久。我读《汉书·循吏传》,其中所称述的,多是郡守和县令;卓茂、鲁恭等人,政绩尤其显著。他们治理百姓,就像慈母对待婴儿:孩子寒冷便给他加衣,饥饿便喂他,跌倒便扶持,疼痛便抚慰,并不是靠文章修饰,也不是靠礼乐的华饰。然而当时作为君主的人,甚至下发玺书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章服;即使到了万世之后,人们也无不手执文稿叹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政绩深深感动了人心。凡是感动而深入人心的事情,古今都是相同的。如今胡公离开瓯宁六十年,父老仍悲思而祭祀他,怎么知道万世以后不能把他同卓茂、鲁恭并列呢?所以说,我从胡公身上看到了古今治道和人心的关键。胡公已经凭借政绩系住了瓯宁父老的思念,督学君又凭借教育率领瓯宁子弟趋向善道,世上有这样美好的德行照耀八闽,光明灿烂如同太阳。这又是汉代循吏所欠缺的地方。督学君还详细告诉我,胡公操守严肃端正,端庄居家,家人没有谁敢窥视他的言行;遇到乡里的子弟,便总是教导他们。而胡公的门人,因受胡公教诲而凭儒业兴家的,多得像树林一样。唉,这样说来,胡公值得记载的难道只是政绩吗?难道只是政绩吗?胡公名璋,字资礼,是乡进士;督学君名庭兰,字伯贤,是与我一同中庚戌进士的人。《西门记》戊午年四月十六日,我从汀州回来。当时都御史阮公被逮捕押往北方,岛寇正直逼闽安河,城中人惊慌逃走,各位大夫天天商议守城的事情。于是让我守西门。城共有七门,西门是芋原、横塘、南台通行的道路。此前,有司已经把各地父老子弟全部编派来守城墙。我登上城墙后,便全部撤去其中贫穷的、有病的、孤独的和懦弱的人,只留下壮健者,同他们约定说:“白天守家,夜晚守城墙;击梆、鸣锣,并在城墙外悬火。不按约定执行的,按军法处理。”适逢明报说寇贼将到,六座城门都关闭了,而城外有几十万人大声呼喊,请求进城。我于是每天打开西门让他们进来,早晨起来便坐在城上,排列壮健的人守在门旁,逐一盘问后放入。牛、马、鸡、猪成群逼近我的座位,我也不加过问。有客人说:“开门确实很好,只是怎么能不防备奸人呢?”我说:“客人不必担心,我已经考虑过了。即使有奸人,也由我承担。”于是下檄文召令城外百里以内储存的柴薪粮食,全部搬进城中;不搬来的,我就放任乱兵烧掉。壮夫有不肩挑柴粮进我西门的,不许入城。于是城外的柴粮每天以万石计,堵塞了城门。城外依靠城中粮食生活的人,不下十万。守城共五十天,而斗米价格没有增加一钱,大概是因为粮食充足。议论的人却说,城外百姓的房屋 靠近城墙的,等贼寇到来,就会被烧掉,用来进攻我们的城门。于是凡是有房屋靠近城墙的,都奉令烧毁,烟雾袅袅,四处升起;房屋的主人回来后哭个不停。我便下令,西门以外的房屋不许烧,并发布檄文说:“寇贼来到五十里以内,你们应当自行焚毁房屋;我不忍心替你们烧。”有人在城墙旁种树,议论者担心寇贼到来会登树窥探城内,于是下令伐树。护戎官拿着斧头绕城砍伐,到了西门,我同护戎官出去查看,见束树一百株、梨树一百株,都结满了果实。护戎官请求拿斧砍伐,我制止他说:“不要砍。即使寇贼到了,怎么能登上这样柔软的树干呢?”凡是城墙上不建屋顶,只有闽地的城墙建屋,是因为这里沙土筑城,不盖屋顶就容易被雨水浸坏。议论者又说,城墙上建屋不便于攻击寇贼,于是每根屋柱便毁掉一条道路,寇贼到了就站在屋顶上攻击。我叹道:“军队在战场上不能逞强,却能在屋顶上逞强吗?况且一场雨就能毁掉千间屋子,还能依靠什么呢?”于是停止拆毁。后来外郡援兵到来,共二千人,都是由我统辖的军队。我命护戎官每天督促他们在野外练习射箭,夜间则分屯在城堞之间;五人共一灶,十人共一处。有人下城墙取柴而不取柴,按军法论处。因此军队收敛不扰民。邵武部的军队出兵守西夹江时,到达后都病倒在村野之间,我于是命杨生急驰送药给他们。他们于是都起身。这时寇贼已经攻陷福清,福清人携带妻子儿女前来,每天有上千人;而镇东距离福清很近。寇贼离开后又进攻镇东,镇东人善于防守,因此不能攻下。寇贼又分兵攻打兴化,几乎攻陷,适逢当事官员带兵赶到,于是解除了兴化之围。寇贼侵犯泉州时,巡台被军务牵制,督促守军,寇贼于是解围退去。他们常常派出游兵埋伏袭击,有所俘获后返回。当时兴化、泉州的寇贼已经南下,而镇东的寇贼还驻扎在海上,神情十分得意。适逢督府急驰而来,便发檄调集数千兵,连接几十只大船拦截攻击。寇贼轻视我们,常驾着大船迎战;我军愤怒奋发,弩箭和火器齐发,乘风大喊,寇船反而从下面逃出,于是大肆擒获,剩下的都沉入海中。捷报传来后,便撤去各处守城的士卒,也让外兵入援。我解下军榻回到官署,父老们成群来为我送别,眼泪沾湿衣裳。当时是五月二十三日。我害怕往事散失,不能昭示后来的人,于是写下它保存。《七月西征记》

戊午五月。海寇既平。于是悉罢诸所入戌者。先是粤兵三千。以丁已十月。征至戌省中督府至。亟下采金牛酒劳之。已而寇至檄其往不往也匿之民间而督府既已檄闽兵剿贼归矣于是粤兵。惭会其酋长。以千金为其二子取妇欲去。遂日夜请之督府督府业已厌之。因请上罢去。而檄余督之西时七月六日也。故事客兵饷金咸颁之酋长酋长辄匿其半。而半给之。以故任其掠不问余于是召其酋长跽之庭诫之曰。而提三千人食我四万。未闻其逐一贼也若后匿羣莤金任其掠者□且缚而千金归致之阙下。于是莤长大惧出则严戢其群母掠。于至延平。闻其不掠也。辄又厚遗其莤长牛酒是时汀守徐君。使使来问粤兵状。余报以尺牍其词曰。归自建安则有护军之檄矣其人咸虎而戟日夜绳之堇不掠涂然亦其涂之人。徙其鸡大孥孺而内之他所故免足下幸传檄涂居者。母纵鸡犬不收。母不能一时去其孥孺以为护军使者忧也。再二日至将乐。群莤之至也咸舟至将乐则陆是时秋炎群莤畏炎不日驰而夜驰。余与之共驰舆。不鸡鸣不停也。盖十日而至石牛。石牛去汀百里其地故有塾云。塾师师闻群莤至。辄匿之山中而独留其学子而髫者守笥。莤聣其笥不知其书笥也。特刄劈之见其为书。则又碎其书。于是学子顿足而泣亡何莤又网其池鱼学子者。业不知畏莤也既已忿已。又窥其网鱼。辄大呼曰。客兵作贼因裂其网投之。于是莤大怒。即手缚之而诉之莤长曰。是子窃吾刀也。莤长信之。既已缚之一夕明日驿吏入言状。余怒。命从事往让莤长莤长惧而诘人安在。则已系而去之三十里矣于是追释之又二日至汀。徐君又大劳其莤长及群莤以去自省抵河。盖千里。而二旬始至。其所经难少焚刼然鸡鸭鱼鳖。门屏庐灶萧然矣出瑞金。遂益大掠而余间从舆中问父老父老辄为余泣曰吾民之苦客兵。甚于盗也夫当事者走千里召外兵击贼岂不至急民哉。及其至乃不肯发一矢徒樱金而归也。岁费帑金数万即道涂牛酒又半之矣。卒□□其民忧嗟怨叹。后觌贼焉嗟乎。后之谈客兵者□念哉慎念哉。

○九月西征记

译戊午年五月,海寇已经平定,于是全部撤去各处前来驻防的军队。此前,粤兵三千人于丁巳年十月征调到省城,督府到后,急忙下令采办金钱、牛酒慰劳他们。后来寇贼到来,督府下檄令他们前往,他们却不肯去,躲藏在民间;而督府已经下令福建军队剿贼归来。于是粤兵感到惭愧,召集酋长,以千金替他的两个儿子娶妻,想要离开,便日夜向督府请求。督府已经厌烦他们,于是请求上奏让他们离去,并下令我督送他们西行。时间是七月六日。按照旧例,客兵的饷银都颁给酋长,酋长往往藏匿一半,只发给士兵一半,因此即使他们任意劫掠,也无人追问。我于是召集他们的酋长,让他跪在庭下,告诫他说:“你率领三千人,吃用我四万人的粮食,却从未听说你们逐一杀贼。如果以后再藏匿群体的饷银,任凭部众劫掠,我将把你捆绑起来,把那千金送到朝廷。”于是酋长大为恐惧,出去后严厉约束部众,不许劫掠。到了延平,听说他们没有劫掠,我又常常厚赠其酋长牛酒。当时汀州太守徐君派使者来询问粤兵的情况,我用书信答复说:“从建安回来,已有护军的檄令。他们个个像虎一样执戟,日夜受约束,仅仅没有劫掠道路;但他们沿途百姓把鸡和妻儿迁到别处,因此幸免。请您传檄沿途居民。” 不要放任鸡犬无人收取,也不要一时之间来不及把妻儿迁走,以免给护军使者增添忧虑。又过了两天到达将乐,众多粤兵也到了;他们乘船到将乐,随后改走陆路。当时秋天气候炎热,粤兵害怕炎热,不在白天奔驰而在夜间赶路。我同他们一起乘车奔走,鸡鸣时也不停下来。大约十天后到达石牛。石牛距离汀州一百里,那里过去有一所私塾。塾师听说粤兵到来,便躲进山中,只留下学生和儿童看守书箱。粤兵误以为箱中藏有财物,砍开箱子,却不知那是书箱;他们用刀劈开后,发现是书,又把书撕碎。于是学生跺脚哭泣。不久,粤兵又用网捕池中的鱼。学生已经不再害怕粤兵,心中愤怒,便窥见他们网鱼,大声喊道:“客兵在做贼!”并撕破他们的鱼网扔掉。粤兵大怒,亲手把他捆起来,向酋长诉说:“这个孩子偷了我的刀。”酋长相信了他,已经把学生捆了一夜。第二天,驿吏进来报告情况,我很愤怒,命属官前往责备酋长。酋长害怕,询问人在哪里,却发现学生已经被押走三十里了。于是追赶释放了他。又过了两天到达汀州,徐君又大力慰劳粤兵酋长和全体粤兵,然后让他们离开。从省城到河边,大约一千里,走了二十天才到达;沿途被烧毁、抢劫的地方很多,鸡鸭鱼鳖、门屏、房屋、灶台都一片萧然。出了瑞金以后,粤兵便更加大肆劫掠。我有时从车中询问父老,父老总是为我哭泣说:“我们百姓所受客兵的苦,比盗贼更严重。当事官员奔走千里,召来外兵攻打寇贼,难道不是因为救民十分紧急吗?等他们来了,却不肯发一箭,只是索取钱财后离开。每年耗费国库数万金,沿途供给牛酒又耗去一半,最终却让百姓忧愁、叹息、怨恨。以后若再遇到寇贼,又怎么办呢?”唉,后来谈到客兵的人,难道不应当牢记这件事吗?应当谨慎地牢记啊!《九月西征记》

余以八月二十八日出闱。则泰宁报粤贼急。余即下檄邵延各郡邑兵夹剿。而身与数骑星驰而西至延则贼已杀泰宁簿。又掳其卫使杨。余曰。事迫矣于是檄归化兵截其西。邵武兵防其北将乐。兵□其东而谢倅时。视事永安。则檄谢督兵截其南驰至将乐。会颜使君。颜使君留将乐防贼之东。而余督数百骑径趋归化。至白莲驿则贼已遁紫云台矣。台去白莲六十里。归化永安沙县。各百里。而归化又贼入汀归粤之要涂也余于是夜驰至。檄其邑兵五百粤兵二百。付李丞苏簿及豊从事。驰之紫云。兵急不及餐。而余取邑父老米三十石。令徤儿数十肩随之。贼是时已据紫云数日。延平卫使刘周率其众与贼战贼佯败众逐之贼伏起环战遂杀我兵数十人已乃闻归化兵至。辄惊走先是贼过归化。归化人善弩。辄射杀数人。贼遂遁。至语人曰。吾遇延平兵。卧而战遇永安兵坐而战遇归化兵立而战盖惧之也。贼既遁而归化兵追之遂逼永安。永安在万山中而积谷寮人最悍。于是谢倅檄积谷寮兵三百出战擒数十贼获大旗追至百里不及而归而贼遂夜从上抗归粤会上抗兵又追擒之谢倅驰报余。于是勒回所遗归化兵。罢豊从事还郡。明日遂发归化至白莲其丞广陵人也。老而被创。觌余流涕余诘其状则曰贼从泰宁来乃径至驿云。其皷而登堂。而朱衣者。盖少年羙丈夫也。是时驿中人惶急走。而丞负廪金匿之暗室中。少年问丞安在。于是群贼四索曳出之欲鞭之。而少年止之曰。丞老矣。速取金来宥女。于是驱而之贼中。少年独坐上坐见丞跽。辄以手扶之起曰。此官人也。遂呼之官人与之坐而列所掠诸妇于旁。诸妇而抱儿者。辄自乳其儿。其儿啼。少年辄啖之果代抱之。而诸妇如对其家人不惧也。少年谩言曰。公以我为贼乎。我非贼聊与二三兄弟访故旧此中不免取牛酒为诸父老费。而何当事者以我为而勒官兵捕我也。公不闻泰宁簿与卫使之事乎。即口不畏兵然时时遣其从外瞭。闻兵至辄错愕耳。语起矣余曰女奚策而归曰贼既已解去腰间廪金。而丞之子复以十金跽进遂释丞然初索之暗中时已被三创矣而诸妇之家亦各进金放去。余因太息曰。嗟乎世言贼难图者。岂不惑哉。夫丞卑官耳。而畏不敢缚止利其数金。此其志非雄桀可知矣。且贼号千人实不满二百。又多老穉其间。方初入寇时。吏有司者仅得中智之士。率徤儿善射者数百人。扼其要。而伏以待之可一鼓而擒也乃张簿以轻进毙。杨帅以贪功缚。刘周以失险溃。此何说哉。此何说哉。余又闻贼之初至泰宁也。泰宁故无城而簿遂率诸徤儿出战簿亦亦徤儿衣贼不知其簿也。已杀始知其簿遂骇而走。而杨善之逐贼也会有部兵获一贼级。善夺之。兵噪而散。而贼遂擒善以去。然则杨之罪甚矣甚矣。世人覩贼杀簿禽使以为桀。不可御是岂贼桀哉余还将乐与颜使君大恠之。而因采掇其事之见贼不足虑而当虑所以御贼者。嗟乎是亦余之罪也夫

○游滴水岩记

译八月二十八日,我出巡试场,便接到泰宁报告,说粤贼形势紧急。我立即下檄令邵武、延平各郡县的军队夹击剿灭,自己带着几名骑兵快马加鞭向西赶去。到延平时,寇贼已经杀死泰宁主簿,又掳走卫使杨某。我说:“事情紧迫了。”于是下令归化兵截断西路,邵武兵防守北面,将乐兵防守东面;谢倅当时正在永安处理政务,我便下令谢倅督兵截断南路。我赶到将乐,正遇颜使君。颜使君留在将乐防守寇贼东逃,而我督率数百骑兵直奔归化。到达白莲驿时,寇贼已经逃到紫云台。紫云台距离白莲六十里,归化、永安、沙县各一百里;归化又是寇贼进入汀州、返回广东的要道。我于是连夜赶到,调集归化县兵五百、粤兵二百,交给李丞、苏簿和丰从事,急驰紫云。士兵急于进军,来不及吃饭;我取归化县父老的米三十石,命几十名壮健小伙肩挑跟随。寇贼当时已经占据紫云数日。延平卫使刘周率部与寇贼交战,寇贼假装败退,官兵追赶,寇贼伏兵突然起身包围交战,于是杀死我军数十人。后来听说归化兵到来,寇贼便惊慌逃走。此前寇贼经过归化时,归化人善于用弩,常常射杀几名寇贼,寇贼于是逃走,到处对人说:“ “我遇到延平兵,是躺着作战;遇到永安兵,是坐着作战;遇到归化兵,则要站着作战,因为我们害怕他们。”寇贼逃走后,归化兵追赶,逼近永安。永安处在群山之中,积谷寮人最为强悍。于是谢倅下令积谷寮三百名士兵出战,擒获几十名寇贼,缴获大旗,追赶百里仍未追上,便返回。寇贼于是连夜从上抗逃回广东,恰逢上抗兵又追上并擒获他们。谢倅急驰向我报告。于是我召回留下的归化兵,撤去丰从事,让他回郡。第二天从归化出发到白莲,白莲县丞是广陵人,年老而负伤,见到我便流泪。我询问情况,他说:“寇贼从泰宁来,直接到了驿站。他们击鼓登堂,其中穿红衣的,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当时驿站里的人慌忙逃走,县丞背着仓库的钱藏在暗室中。年轻人问县丞在哪里,于是群贼四处搜寻,把他拖出来,准备鞭打;年轻人制止说:‘县丞老了,快把钱取来,我就宽恕你。’于是把县丞赶进贼群中。年轻人独自坐在上座,看见县丞跪着,便伸手扶他起来说:‘这是官人。’于是称他为官人,让他坐下,并把抢来的妇女排列在旁边。妇女中有抱孩子的,便自己给孩子喂奶;孩子哭了,年轻人就给他水果吃,甚至代替母亲抱孩子。那些妇女就像面对自家人一样,并不害怕。” 年轻人假意说道:“您把我当成贼吗?我不是贼,只是和两三个兄弟来访旧友,在这里不得不取些牛酒,供诸位父老享用。可是为什么当事官员把我当成贼,还命官兵来捕捉我呢?您没有听说泰宁主簿和卫使的事情吗?”他口头上说不怕官兵,但时时派人到外面侦察,一听到兵马到来便惊慌失措。事情说完后,我问:“你打算怎样回去?”县丞回答:“寇贼已经解开我的束缚,取走腰间的仓库钱;我的儿子又拿十金跪着献上,于是他们释放了我。但他们最初在暗室搜我时,我已经被刺伤三处。那些妇女的家人也各自送钱,才把她们赎回。”我于是长叹道:“唉,世人说贼难以谋划对付,难道不是受了迷惑吗?县丞不过是低级官员,却因为害怕而不敢捆住贼人,只知道贪图他们的几两钱,这就可知贼人的志向并不雄杰。况且寇贼号称千人,实际不满二百,其中又多是老人和孩子。刚开始入寇时,官吏中只要得到中等才智的人,率领几百名健壮善射的士兵,扼守要道,埋伏等待他们,完全可以一鼓而擒。可是泰宁主簿张某轻率出击而死,杨帅贪功而被擒,刘周因为失去险要而溃败,这又该怎么解释呢?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我又听说寇贼刚到泰宁时,泰宁原本没有城墙,主簿便率领健壮士兵出战,主簿也穿着士兵衣服,寇贼不知道他是主簿。” 杀死他以后才知道他是主簿,于是惊骇逃走。杨善追击寇贼时,恰好有部兵缴获一个贼人的首级,杨善抢夺了它,士兵喧哗散开,寇贼便趁机擒住杨善带走。这样说来,杨善的罪过实在太重了,太重了。世人看到寇贼杀死主簿、擒走卫使,便认为他们是桀骜不可抵御之徒;难道这些贼人真是桀骜难制吗?我返回将乐,同颜使君谈起此事,颜使君大为惊异。于是我采录这些事实,表明寇贼并不足以忧虑,真正应当忧虑的是如何抵御寇贼。唉,这也正是我的罪过啊。《游滴水岩记》

余读汀记。归化东北五里。盖有滴水岩云往徐君日与余谈兹岩。大奇也。戊午九月。余督兵西征。驰之归化而揭君谒余曰。君将出师紫云乎。则请以滴水驻餐焉。于是明日以数骑东行。踰岭稍折而北已又折而东。凡三折至岩岩壁陡绝外坠。径而上揭君迟之。遥既上有宇。故名迎仙。余曰。迟仙不愈迎仙哉。堂后有亭。亭题余恠其腐语而因与揭君解于其中。遂易之曰振衣。已乃闻垂垂而雨则滴水岩在焉。其水有三。一出垂石如莲者二从石隙中下盛之石盂揭君曰岩人咸饮此于是尝之甘。己烹为茶尤甘余曰盖天浆乎。盖天浆乎。其石乃蜒而曲。若龙足戏云中。而则隐则见者余恠焉稍前斗石下垂类莲而华者。因名之垂莲水石亦莲不名者从水也。又俯而睇其右偶僧在焉其炉烟阴阴上也。余曰何僧。揭君曰此记所称赖僧者也其既化而坐数日矣。乃岩人始知之则大异之而因绘其躯以祀之。此即其躯也。旱而祷辄雨。升之而祷。更大雨。则叹曰。有道哉。有道哉。夫人者宜显者也。佛者宜幽者也。今暴其身于明白四达之区。而使竖商牧子拊其面目而嬉焉。即僧而灵。固殷殷怒也。于是命藏诸幽者。幽之者。神之也。洞凡三门其中而竖者类柱。遂名之曰天柱。而柱有三。则又名之曰中天柱。左天柱。右天柱云。右天柱。有石类狮而门者。其上更有石斗外悬。中系甚微若蒂焉。故名蜂窝。又眺而左有三门。左者径。右者乃桥。断石横其上。而又虗其上如鼋焉。遂名之鼋梁。鼋梁之左而上。累累若珠。又若垂杨之袅袅条条而氷者。仰睇其右。片石突而下。久之叹曰。此堕猿也。其左右五色为祥云。云之下为虗明二洞。篲击辄应。虗谷则鸣也。又一洞狭险。旁曰天鼓。篲击之彭彭鼓声焉。余讶之。又有冷然磬而幽者。余曰此何声也。揭君曰。所谓石磬者也。在右洞。洞又有床。火乃入。不火不入。入者床而击磬。若履禆室焉。余益骇。而揭君已命余觞。乃令侍子左鼓右磬。飒然天籁满山也。有巨石整而伟依。余右聣之。不得其名。久之曰冕哉。遂呼为冕石。冕石者。即磬而床者洞门也。其洞最邃。名曰鸿蒙。又起而环视鲤石鹰石龟石鳌石。翔跃肘腋矣。神奇哉。神奇哉。变化总萃。幻铸纬错。煌煌磷磷。潭潭亭亭。则槩名之曰。小崆峒云。余于是仰而叹曰。嗟乎余恨不与徐君同游哉。揭君曰何徐君思也曰余往岁与徐君盖游华阳洞云。洞自陶隐归来。赫赫盛矣。乃宋帝又丹书之其洞故不可入。即入无奇也。使隐居而觌此。宜何以称焉。且兹岩之奇。天奇之也。既奇之矣。乃置诸荒山僻壤。乱莾野草中。不以奇称也。世以片石假山称奇耳目者何限。嗟乎岩。嗟乎岩。余又安知其解乎。揭君曰。华阳显以陶。故安知兹岩不自今华阳并名哉。于是罢酒。徐君名中行。汀守与余友善。先余三日游。遗余书。揭君名鸿。则与余同荐畿中者也。

○登平远台记

平远台在省城中东南。闽志三山。此即所谓鳌峰山也。山故奇。在中尤奇。宗子八闽十朔未登也。盖以戎故。而客有好宗子者。乃召宗子登焉。凡几折始上。又折而东。登鳌石亭。天风高扬。万象萧瑟。宗子于是仰而思。已俯而叹也。客曰。大夫何叹。宗子曰。嗟客乎。嗟客乎。客闻其说。余恐客之□觞于地而莫余饮也。夫闽者岂非记所称东南巨丽哉家缨弁人诗礼。农嬉于畴。而商歌于涂也。当是时而登厥台焉。高山大川。游云芳草。罔弗觞吾目也。则罔弗快吾心也。今何时也。吾见兹台三驻军矣。客亦东眺大海乎。楼船组练隐隐起也。南睇于江。故里媍日濯锦漂絮其中者。今徤儿饮马矣。西瞻乌石。盖有鍜甲砺刄。鼓笳铙吹之声焉。北窥闾井。则父老子弟被戎执戈者。怨讟盈道也。且千里之内。亡者未葬。疮者未起。流者未归。系者未释吾念之。吾不知汗之滛滛至于踵也。昔何以驩。今何以悲。昔何以靖。今何以扰。斯其故难言哉。难言哉。夫君子之谋人国也。上忧主忧。而下忧民忧者也。今帝心常在万里。而民瘼充充之在吾前也。方请缨枕戈。不暇餐沐矣。客乃欲吾覩高山大川。游云芳草而嬉乎此。吾所为叹也。昔元臣据闽之险。以抗我旅。 皇祖乃命楼船将军。从大海径捣其穴空之。帝谟燀赫。日月同炳也。乃今策事之臣。顾不能设一奇制敌。而使丑夷往往截海窥我。此视皇祖诸臣何如哉。吾叹之实愧之也。客于是起辞曰。吾不能解大夫之叹。而大夫又安能饮吾之酒。请大夫为客记之。以示后之登斯台者。母徒嬉此高山大川。游云芳草。而忘厥民忧也。宗子于是采客之言以为之记

○二曾夜谈记

译我读汀州的记载,知道归化东北五里有滴水岩。过去徐君常常同我谈到这座岩石,说它非常奇异。戊午年九月,我督兵向西征讨,驰往归化,揭君来拜见我,说:“您将要出兵紫云吗?请先在滴水岩停留用餐吧。”第二天,我便带着几名骑兵向东走,越过山岭,稍稍转向北方,又转向东方,前后转了三次才到岩下。岩壁陡峭绝险,向外倾坠;沿着小路向上走,揭君走在后面。远远看见山上有屋宇,旧名迎仙。我说:“等待仙人到来,难道不比迎接仙人更好吗?”堂后有亭,亭上题字。我怪它说的是陈腐话,便和揭君在亭中商议,改题为“振衣”。不久听见细雨纷纷落下,滴水岩就在这里。水泉共有三处:一处从像莲花的垂石上流出,另外两处从石缝中流下,汇入石盂。揭君说,岩中人都饮用这里的水。我尝了尝,味道甘甜;把它煮成茶,更加甘美。我说:“这大概是天上的浆液吧?大概是天上的浆液吧?”岩石蜿蜒曲折,像龙足在云中嬉戏;有时隐没,有时显现,我很惊异。再往前,有两块向下垂的石头,形状像莲花盛开,于是把水命名为“垂莲水”;石头也像莲花,却不以石命名,是因为要随水命名。又俯身看右边,偶然看见一座僧舍,炉烟幽幽上升。我说:“是什么僧人?”揭君说:“这就是记载中所说的赖僧,他已经化去,坐在这里好几天了。” 岩中的人才知道这件事,便大为惊异,于是画下他的形貌来祭祀。这就是他的遗像。遇到旱灾祈祷,便立即下雨;把画像升高祈祷,雨就更大。于是我叹道:“真有道行啊,真有道行啊!人应该显现在明处,佛应该幽居在深处。如今却把他的形体暴露在四通八达的地方,使小商贩和牧童抚摸他的面目取乐;即使僧人有灵,也一定会深深发怒。”于是命人把画像收藏到幽僻之处;收藏在幽处,正是尊崇神灵。洞穴共有三道门,其中竖立的石柱形似柱子,于是命名为“天柱”;因为柱子有三根,又命名为“中天柱、左天柱、右天柱”。右天柱处有一块像狮子、又像门的石头,石头上面还有一块向外悬垂的石斗,中间连接得极细,像花蒂一样,所以命名为“蜂窝”。再远望左边,有三道门,左边是道路,右边是桥;断石横在上面,石上又空缺,形状像鼋,于是命名为“鼋梁”。鼋梁左边向上,石头层层叠叠像珠子,又像垂杨柔美下垂的枝条被冻结在那里。抬头看右边,有一片石头突出而下垂,我看了很久,叹道:“这是一只坠落的猿猴。”它的左右有五色石头,像祥云;云下有虚明二洞,用篲敲击便有回声,这是空谷在鸣响。又有一洞狭窄险峻,旁边题作“天鼓”。用篲敲击它,便发出彭彭的鼓声。我感到惊异。又有清冷如磬、声音幽深的地方。我说:“这是什么声音?”揭君说:“这就是所说的石磬,在右洞中。洞里又有石床,有火才能进去,没有火便不能进去。进入后坐在石床上敲击石磬,好像走进幽僻的内室。”我更加惊骇,而揭君已经命人置酒。我便让侍童左边击鼓、右边击磬,飒飒的天籁之声充满山谷。有一块巨大整齐而雄伟的石头倚立在那里,我从右边端详它,却叫不出名字。过了很久,我说:“像一顶帽子啊!”于是称它为“冕石”。冕石就是石磬和石床所在的洞门;这个洞最深邃,名叫“鸿蒙”。我又起身环视,鲤石、鹰石、龟石、鳌石在身旁飞翔跳跃。神奇啊,神奇啊!各种变化汇聚在这里,幻化的形态交错纵横,光彩灿烂,深沉挺秀,于是总名为“小崆峒”。我于是仰头叹道:“唉,我遗憾不能同徐君一同游览啊!”揭君问:“为什么思念徐君呢?”我说:“去年我曾同徐君游华阳洞。华阳洞经过陶隐居归来之后,已经声名显赫;后来宋帝又亲笔题写丹书。那洞本来就难以进入,即使进去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假使陶隐居身居此地而看见这座岩,应该怎样称赞它呢?况且这座岩的奇异,是上天使它奇异;既然使它奇异,却又把它安置在荒山僻壤中。” 埋没在乱草野莽之中,不让它以奇异闻名。世上以一块石头、一座假山来装饰耳目、称为奇观的,还不知有多少。唉,这座岩啊,这座岩啊!我又哪里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呢?”揭君说:“华阳洞因为陶隐居而显著,那么怎么知道这座岩不能从今天起同华阳洞齐名呢?”于是停止饮酒。徐君名中行,是汀州太守,同我交情友善;他比我早三天游览此岩,并寄信给我。揭君名鸿,是同我一起在京畿被荐举的人。《登平远台记》平远台在省城东南。按《闽志》所说的三山,这就是所谓的鳌峰山。山本来就奇异,在山中尤其奇异。宗子来到八闽已经十个月,还没有登临过,大概是因为军事事务的缘故。有一位喜爱宗子的人,便邀请宗子登山。转过几道弯才上去,又转向东方,登上鳌石亭。高空的风猛烈吹来,万物一片萧瑟。宗子于是仰头思索,随后低头叹息。客人说:“大夫为什么叹息?”宗子说:“唉,客人啊,唉,客人啊!你听了我的话,只怕会把酒杯摔在地上,也不肯给我斟酒了。闽地难道不是记载中所说的东南巨大而美丽的地方吗?士人戴着冠帽,讲习诗礼;农人在田间嬉游,商人在道路上歌唱。在这样的时代登上这座台,高山大川、游云芳草,没有一样不使我的眼睛得到美景,也没有一样不使我的心感到畅快。如今是什么时候呢?我看见这座台已经驻扎过三支军队。客人也向东眺望大海吗?楼船和成队的战士若隐若现地出现。向南看江面,过去本乡妇女每天在那里洗锦漂絮的地方,如今壮丁正在饮马。向西看乌石山,大概能听见锻甲磨刀、鼓笳锣吹的声音。向北窥视乡里,便看见父老子弟穿着军装、手执兵器,怨恨和骂声充满道路。而且千里之内,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者还没有起身。” 流亡在外的人还没有回来,被拘系的人还没有获释,我一想到他们,汗水就不知不觉流到脚跟。过去为什么欢乐,如今为什么悲伤?过去为什么安定,如今为什么扰乱?这其中的缘故,难道很容易说清吗?很难说清啊!君子谋划国家大事,对上忧虑君主所忧虑的,对下忧虑百姓所忧虑的。如今皇帝的心意常系于万里之外,而百姓的困苦又满在我眼前。我正准备请缨杀敌、枕戈待旦,连吃饭洗浴都顾不上,客人却想让我观赏高山大川、游赏云霞芳草,在这里嬉游。这正是我叹息的原因。从前元朝大臣凭借闽地险要,抗拒我军,皇祖于是命楼船将军从大海直捣其巢穴,使之空虚。皇帝的谋略光明显赫,和日月一样同放光辉。如今筹划军务的大臣,反而不能设一奇策制服敌人,任凭倭夷屡屡截断海路、窥伺我方。这同皇祖时的诸位大臣相比怎么样呢?我对此叹息,实在也感到惭愧。客人于是起身告辞说:‘我不能解除您的叹息,您又怎么能饮我的酒呢?请您替客人把这件事记下来,给后来登上这座台的人看,不要只是在这里嬉游高山大川、观赏云霞芳草,而忘记百姓的忧患。’ 宗子于是采纳客人的话,写成了这篇记。二曾夜谈记

督储曾君以戊午十二月二十三日至延平。分廵颜君与余夜觞之。而余因问君曰。君自天津来。则闻诸相君谈南事哉。君曰。诸相君言。不闻其它。则闻厌客兵云。余曰。天津故称北兵者。亦异兵乎。君曰。何畏。顾其心驩甚矣。盖有鬻其妇而南者。人曰。妇而鬻归安取妇。则曰。去鬻一妇耳归尚获二妇。汝何不鬻哉。余曰。唐太史奉命视江南戎事也。何谈。君曰。盖尝揖太史西湖之上矣。则言言客兵不宜调。宜罢也。会有客兵过江西之洪路。白日撄市。市人逐之。遂格杀市人数十人。而有司惧乱至。不敢问。则太史之不子客兵也。有见哉。有见哉。君既去。而余因与颜君累叹。盖是时闽已往檄湖兵四千。故云而侍御曾君奉其尊。公讳归泉也。道出延。余与颜君谒慰。而君衰麻悲戚。问之他事不谈。独谈兵事。至挥涕而问曰。湖兵至未。吾惧闽人之被祸深也。余曰何。曰余之至玉山也。盖遇粤兵云。粤兵屯玉山者六日。家掠户残。会有嫁其女于人者。其夕将遣。而粤兵闻其有女而遣也。乃持刀辟门。舁其女以去。及他窥有少妇。辄舁之。而又嘱之曰。涂问为谁。则曰。兵所携来粤妇也有敢言状者杀。而舆中人嘤嘤泣。涂之人闻而悲之。不敢问也。而玉山簿流涕言曰。兵再一日屯此。吾将逸矣。而阅之涂中。血盈盈满路其戎戎若丝而黑者盖人发也。而鸡豕牛马皮毛被道矣。余与颜君因太息曰。天乎天乎。何仓卒。多难至此乎。是日建宁舒君遗余书虑所以防客兵者。余为书以报。其词曰。曾侍御至。具言粤兵状。可为陨涕来谕。更详仁人君子之用情殷矣。尝谓客兵之祸甚于盗寇。何者寇之害。犹有方也。客兵者无不及之矣。寇之至也。人犹得持梃逐之客兵者杀人。而人不敢怒而诉也。即有诉者反益之祸矣。今之论老辄云客兵。客兵而不知数千里间。父哭其子。夫哭其妻。母哭其女。主哭其仆者。耳不忍闻也。血涂野草。四体毁残鸡犬牛马户牖门屏。俄然一空者。目不忍见也。然有闻言客兵之祸。则反勃勃怒其言者。斯何心哉。斯何心哉。今已无可柰何。则其策莫急于清野矣。近者檄其城中。预税一庐。稍远者。檄其三十里之外。预税一庐客兵讯至则徙其妻孥老穉而避之庶几其可免乎。不然持刄大呼。若群虎而翼。即号令何施也。区区之愚。敢再拜以献既缄书以授使者。而因采缀所闻。作二曾夜谈记。以俟后之谈客兵者观焉时已未正月十四日也。督储君名于拱号文泉泰和人。侍御君名承芳。号龙山。泉州人分廵君名嘉会。号衡厓。长沙人。建宁君。名春芳。号徤庵。鄱阳人。

○明封承德郎刑部山东司主事东皋徐公墓志铭

译督储曾君于戊午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到达延平,分巡颜君和我在夜间设酒款待他。我于是问曾君:‘您从天津来,想必听相君谈起南方的事情了吧?’曾君说:‘诸位相君说的,我没有听到别的,只听说他们厌恶客兵。’我说:‘天津向来称为北兵,难道也是不同寻常的兵吗?’曾君说:‘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他们的心肠太欢乐放纵了。有人甚至卖掉自己的妻子而南下。别人说:“既然把妻子卖了,回去又到哪里娶妻?”他却说:“卖掉一个妻子,回去还能得到两个妻子,你为什么不卖呢?”’我说:‘唐太史奉命巡视江南军务,他怎么说?’曾君说:‘我曾在西湖边向太史作过礼。他句句都说客兵不宜调来,应当罢遣。适逢有客兵经过江西洪路,白天冲入市中,市民追赶他们,于是客兵杀死了数十名市民,而主管官员害怕激成祸乱,竟不敢追究。这就是太史不赞成客兵的见识啊!真有见识,真有见识!’曾君离去以后,我便和颜君相继叹息。当时福建已经发檄调湖兵四千人,所以才这样说。侍御曾君侍奉他的尊长,尊长名归泉。曾君路过延平时,我和颜君前往拜见慰问,只见他服丧悲伤,问到别的事情都不谈,只谈军务,直到流着泪问道:‘湖兵到了没有?我害怕闽人遭受的祸患会更加深重。’我问:‘为什么?’他说:‘我到玉山时,曾遇到粤兵。粤兵在玉山驻扎了六天,家家被抢,门户残破。正好有一家把女儿嫁给别人,那天晚上正要送女儿出嫁,粤兵听说这家有女儿要出嫁,便拿刀劈开门,抬走了那女子;看到别家有年轻妇女,也总是抬走。又吩咐说:“路上若有人问她是谁,就说是士兵带来的粤地妇女;谁敢把实情说出来,就杀掉。”轿中女子嘤嘤哭泣,路人听见都悲伤,却不敢询问。玉山主簿流着泪说:“士兵若再在这里驻扎一天,我就要逃走了。”后来我在路上看到,鲜血满路,那些黑色、纷纷如丝的东西,大概就是人的头发;鸡、猪、牛、马的皮毛也铺满道路。’我和颜君于是长叹说:‘天啊,天啊!为什么仓促之间,灾难竟多到这种地步?’这天,建宁舒君写信给我,询问防备客兵的方法。我写信答复他说:‘曾侍御来了,详细说了粤兵的情状,实在令人流泪。您来信相告,更可见仁人君子用情深厚。我曾说客兵的祸患比盗寇更严重。为什么呢?盗寇为害,尚且还有一定范围;客兵则无所不到。盗寇到来时,人们还能够拿起棍棒驱逐他们;客兵杀人,’ ‘而人们却不敢愤怒申诉。即使有人申诉,反而会增加祸患。如今人们谈到灾祸,常常只说客兵,却不知道数千里之间,父亲哭儿子,丈夫哭妻子,母亲哭女儿,主人哭仆人,耳朵实在不忍听见;鲜血涂满野草,人的四肢被毁坏,鸡犬牛马以及门窗屏障,转眼间全都空了,眼睛实在不忍看见。然而有人听到客兵的祸害,反而勃然大怒,责怪说这话的人,这是什么心肠啊!这是什么心肠啊!如今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么最紧要的办法莫过于清空乡野。近处就向城中发檄,预先租下一所房屋;稍远的地方,就向三十里以外发檄,预先租下一所房屋。客兵的消息一到,便迁移妻子儿女、老人孩子去躲避,或许可以免祸;否则,就只能拿刀大喊,像成群的老虎插上翅膀一样横冲直撞,即使有号令又怎么施行呢?这些只是我的一点愚见,谨再拜献上。’我把信封好交给使者,因而采集整理所听到的事情,写成《二曾夜谈记》,等待后来谈论客兵的人阅读。时为己未年正月十四日。督储君名于拱,号文泉,泰和人;侍御君名承芳,号龙山,泉州人;分巡君名嘉会,号衡厓,长沙人;建宁君名春芳,号徤庵,鄱阳人。明封承德郎刑部山东司主事东皋徐公墓志铭

嘉靖戊午。十月二十日。长兴东皋徐公。卒于家。先是八月汀州君。时为畲言。心怔怔怦怦动也。面炎炎赤。乃其夜又梦公骑而西驰。已又雪满涂也。征何哉。余恠之。亡何。汀州君北觐。既逾月。贻余书曰。先君遂弃不肖。乡者之梦。盖征乎。盖征乎。敢乞不朽于足下已。俞是状来。余持牍为泣曰。嗟乎不一觏公而铭公哉。公名东。字敬之。其先凤阳人。洪武初。诏徙淮西豪杰江南而进五公者。遂长兴家焉。至亨六公。凡四世。俱微不着。及农隐。公始以高义闻里中。农隐者。亨六公子也。里人有负租售畆。而易其金簪珥归者。醉遗之涂。农隐公夜获之。则俟其人旦来。委之而走。其人仓卒起谢公。不及公。乃仰天叹曰。厚德厚德。农隐公故贫已。又生五子愈益贫。而东皋公在。五子中最少。又尽让其兄产。而独以其身依姑钱氏居。间则尽发钱氏书读。又喜为文词。蔚然骏茂矣。而里父许有女二十未嫁。间从钱氏。覩公。叹公才。遂以女妻公。公是时年三十矣。客有风公应有司辟。公叹曰俉已称人父。顾柰何执简蹑足。从群竖游乎。于是构草堂苕水之东。自称东皋隐者。然时时下帷。授诸生经。诸生执经候门者。屦常满矣。居顷之。许夫人盖梦日堕怀中也。于是汀州君生公大喜。仅髫。则走会省。尽购六经百子。秦汉以下书归草堂。命汀州君读。又时时为诵说贤豪高士。孝廉异行者流。辄叹曰。嗟乎吾乃不得与斯人同游哉至有不快其人者。则怒发隐隐。上指冠。投书起矣。汀州君才。又公成其才。以故卓荦愽伟。尤敦高节云。汀州君既举进士。居长安。则为书请公。及许夫人来长安。公谢不往。汀州君日夜念公。既也有司寇尚书郎乃上书曰。臣中行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有父东。在江南。年七十有六.不得视臣邸中。臣又为 陛下守囹圄。不得归省父。陛下如以臣为亡皋。则请徙臣留曹。冀得只尺家庐慰臣区区。书入不报。公闻之怒曰。而翁尚徤善饭。柰何以家语溷 上。甲寅汀州君上功考功。上封公视其子。是时汀州君会有使惟之役。于是制冠袍带舃。佩黻各一。具贮以华笥。诫苍头负之先趋。既至淮。则又身自负 制勑而并驰之苕上。邑令以下郊迎谒公。公于是出笥中冠袍带舄佩黻服之。北乡稽首。□揖饮入。尽召邑之贤豪长者与饮。而令以下咸起为公寿。公驩既已谢客还内。召汀州君前劳之曰。女衣锦矣。乃老人亦复被此 主恩哉。乡者读女疏。不益我。顾令我忧。稍洗沭休矣。趣入侍 上。已顾许夫人取吾褐衣来。即又褐衣而行游市中。市中人喧言徐封君至已。窥其衣褐也。则窃叹曰。徐公不锦而褐哉。汀州君既还朝。明年丙辰。上又勅郎中中行充江南恤刑使者。公闻之。则移书诫汀州君母归而汀君君业已取间道急还谒公。公讶曰女归耶。夫使者奉简书面南。而诸所累累械系者。日夜望使者至。且吴越相去不百里。而女独柰何不念众人耳目乎。女亟行矣。不竣使不讯。于是汀州君宵发。而公遂称病甚。谢绝宾客。诫门下苍头有敢为通一剌者鞭之百。客有谒者。竟岁不得见。公遂去。亡何汀州君奉檄出守矣。归谒。色稍困。公曰小子。薄二千石不为乎。老人自束发诸所覩记二千石。及邑令以下。无虑数十百人。吾不忆其它。而贪者吾不能置之怀也。皇祖时手戮贪吏甚众。以故吏畏不贪已。又着为大诰。今贪者即不戮。独柰何不尽其贿没入之。而使之鱼肉其民。扬扬盈橐归也。谚云。守俸如泉。小子识之。即他日立枯苕水之上。吾甘之矣。以此汀州君治汀一年。苦节最着。而公闻之叹曰。是称吾儿也。公故长者。然遇事辄勃勃英气。少时盖从许夫人兄弟居云。夫人兄弟以赀雄里中。故巽懦里中少年。日讙其门也。公怒立起。即少年数之。少年惧。蒲伏请罪。不敢出一语。又亭长暴。里中人人惮也。公又面诘之。遂畏不敢暴。交驩而去。公虽隐。顾善画天下大计。时为邑长。吏言长兴至重。至重者。不水利哉。岁水暴至。走数百里田。而山者立涸。其下者。又坛堤决阜无已时也。胡不多其陂池。而厚其堤。阳高二丈。广十之。长百之又多植桑柘橘柚。竹梧阴阴业业其上也。岁且获木千章。橘千簏。笋万个。蚕万头。丝千两。鱼千石。何问暵潦哉。长吏畏堤。繇众议格不行。然自是窥公才。时时咨觏矣客被构求解于公。

译嘉靖戊午年十月二十日,长兴东皋徐公在家中去世。在这以前,八月间,汀州君当时正在畲地任职,我心中怦怦跳动,脸上发热泛红。当天夜里,我又梦见徐公骑马向西奔驰,随后道路上积满了雪。这是什么征兆呢?我感到奇怪。没过多久,汀州君北上朝觐,过了一个多月,送信给我说:‘先父终于抛下不肖之子了。先前的梦,大概就是征兆吧,大概就是征兆吧!冒昧请求您为他写篇不朽的墓志铭。’不久,徐公的事状送来,我拿着文牍哭泣说:‘唉!我竟然没有见过徐公,却要为他铭记吗?’徐公名东,字敬之,祖先是凤阳人。洪武初年,诏令把淮西豪杰迁往江南,徐氏先祖于是来到长兴定居。到亨六公时,已经是第四代,几代人都微贱而不显著。到了农隐公,徐家才因高尚的义行闻名乡里。农隐公是亨六公的儿子。乡里有个人欠着租税,卖掉田地换得金簪耳饰带回去,醉后把它遗失在路上。农隐公夜里捡到,便等那人第二天来寻找,把东西放下就离开。那人仓促起身向他道谢,却没有追上,于是仰天叹道:‘德行真厚重,德行真厚重!’农隐公本来就贫穷,后来又生了五个儿子,越发贫困。东皋公在五个儿子中最小,又把家产全部让给兄长,自己只身依靠姑母钱氏居住。他闲暇时便把钱氏家中所有书籍都拿出来阅读,又喜欢写文章,文才渐渐繁茂卓异。乡里父亲许公有个女儿,二十岁还没有出嫁,她偶尔到钱氏家,看见徐公,赞叹他的才华,于是把女儿嫁给了徐公。当时徐公三十岁。有人劝他应有官府征召,徐公叹道:‘我已经被人称为父亲了,怎么能拿着简册、迈着小步,和一群小子游玩呢?’于是他在苕水东边筑起草堂,自称‘东皋隐者’。但他常常闭门授课,给诸生讲授经书。诸生拿着经书在门外等候,鞋子常常塞满门口。过了一段时间,许夫人梦见太阳落入怀中,于是生下汀州君,徐公非常高兴。汀州君刚到童年,徐公便带他到会稽省亲,买尽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以及秦汉以下的书,带回草堂,命汀州君阅读。他又常常给汀州君讲诵贤豪高士、孝廉和行为奇异之人的事迹,总是叹道:‘唉,我竟然不能和这些人一同交游吗?’遇到他不喜欢的人,便气得头发悄悄竖起,冲到帽顶,扔下书起身。汀州君很有才华,徐公又成就了他的才华,因此他卓越博大,尤其崇尚高尚节操。汀州君考中进士后,居住在长安,便写信请徐公前来。许夫人也来到了长安,徐公却推辞不去。汀州君日夜思念父亲。后来他任司寇尚书郎,便上书说:‘臣中行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臣有父亲徐东,住在江南,年七十六岁,不能到臣的宅邸看望臣;臣又替陛下守卫监狱,不能回去探视父亲。陛下如果认为臣没有孝心,那么请把臣调到留曹,希望能离家只尺之近,以慰藉臣微薄的心愿。’奏书送入宫中,却没有得到答复。徐公听说后发怒说:‘你父亲还健康,吃饭也很好,为什么把家里的话拿去烦扰皇上?’甲寅年,汀州君参加考功,上疏请求皇上召见徐公。当时汀州君恰逢奉使办理事务,于是制作冠、袍、带、鞋各一件,佩玉一件,装在华美的箱子里,告诫苍头背着先走。到了淮地,他又亲自背着皇帝的诏敕,一同快马赶往苕水。县令以下官员到郊外迎接拜见徐公。徐公于是取出箱中的冠袍带鞋和佩玉穿戴起来,面向北方叩首,作揖饮酒入席,召集县里的贤豪长者一起饮酒,县令以下官员都起身为徐公祝寿。徐公欢宴过后谢绝宾客,回到内室,叫来汀州君慰劳他说:‘你穿上锦绣衣服了,老人竟然也蒙受这样的皇恩吗?先前读你的奏疏,不但没有使我高兴,反而使我忧虑。赶紧洗浴休息吧,快进宫侍奉皇上。’随后又让许夫人拿来自己的粗布衣服,换上后便到市中游走。市中人喧传徐封君来了。他们窥见他穿的是粗布衣服,便暗自叹息说:‘徐公不穿锦衣,反而穿粗布衣吗?’汀州君回朝后,第二年丙辰,皇上又命郎中中行充任江南恤刑使。徐公听说后,写信告诫汀州君不要回来,但汀州君已经寻小路急忙赶回拜见父亲。徐公惊讶地说:‘你回来了吗?使者奉着公文面向南方出行,那些被层层械系的囚犯,日夜盼望使者到来;况且吴越相距不到一百里,你怎么能不顾众人的耳目呢?你赶快走吧,不要耽误使者审讯。’于是汀州君连夜出发,徐公便声称病重,谢绝宾客,并告诫门下苍头:有谁敢替客人通报一张名帖,就鞭打一百下。有来拜访的客人,竟然整年都不能见到徐公。徐公于是离世。不久,汀州君奉檄出任知府,回来拜见父亲,面色显得有些疲惫。徐公说:‘小子,你难道轻视二千石的官职,不愿意做吗?老人从年轻时起所见过的二千石,以及县令以下的官员,大概有数十上百人。我记不得其他人,但贪婪的人,我不能把他们放在心上。皇祖当年亲手杀戮了许多贪官,因此官吏害怕而不敢贪赃,又制定《大诰》。如今贪官即使不被杀,为什么不能把他们全部贪取的财物没收入官,却让他们像鱼肉百姓一样,得意洋洋地装满钱袋回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俗话说:‘守住俸禄,就像守住泉水。’你要记住。即使将来我枯死在苕水之上,也心甘情愿。正因为这样,汀州君治理汀州一年,清苦守节尤其显著。徐公听说后叹道:‘这才算我的儿子。’徐公本来就是长者,但遇到事情总是精神勃发、英气逼人。他年轻时大概曾和许夫人的兄弟们住在一起。许夫人的兄弟凭借财产在乡里称雄,所以乡中那些怯懦的年轻人天天在他家喧闹。徐公发怒站起,便当面斥责那些少年,少年害怕,伏地请罪,不敢说一句话。又有个亭长暴虐,乡里人人都怕他,徐公又当面责问他,于是他畏惧而不敢再逞凶,双方欢洽而去。徐公虽然隐居,却很善于谋划天下大事。当时他担任县长,县吏说长兴最重要的问题是水利。所谓最重要的水利问题,不就是水利吗?每年洪水暴涨,数百里田地被淹;山地一旦干涸,低处又不断决堤成灾。为什么不多挖池塘,加厚堤坝呢?堤坝高二丈,宽为高度的十倍,长为高度的一百倍;再大量种植桑、柘、橘、柚、竹、梧桐,使其上面浓荫繁茂。每年还可以收获木材千章、橘子千簏、竹笋万个、蚕万头、丝千两、鱼千石,哪里还用担心水旱呢?地方长官害怕修堤,因众人议论而搁置不办,但从此都看出徐公的才干,时常向他咨询。有人受到诬陷,来向徐公求助。

公谢不应。而心悲之。私为长吏言。不令知也。公雅好神仙黄老家言。老愈甚。日诫家人母杀觏携鱼筥者必市而放之湖中也。间从黄冠得精方。辄欣欣藏之故人病即千里。必具药饵果脯遣讯。里中疫作。辄煑膏数十斤。人给之。已又揭其精方于里门。以故里中负痾而起者。咸曰徐公。徐公云。公即家徒四壁立。岁时必诫许夫人手为羹。召所与游大醉。道故旧咲乐。而公晚年尤好鼓琴。每携斗酒。从二三旧游过湖上。为一再鼓琴。冷冷楚绝。从者若涉殊庭焉。公七十五六时。头骨隆隆起。公故长髯尽白矣。已又生黑须数十茎。杂其中。乃更毵毵斑也。里人异之。而汀州君之郡。时裴回不忍别公。公咲曰。女念吾老。而独不见吾骨及吾须乎。而女何虑焉。汀州君日为余言。乃今竟未百年而殁。悲哉殁之日。公犹晨兴与旧游驩语。顷之疝作。公自脉之。顾家人曰。吾去矣。其为我冠即逝。公起布衣。经学才行。岳立凤举。摧强济困。千里诵义而忠孝大训。克成名世之子。此其荦荦大者。至于晚岁。沉陆玄言。又超然远举矣。可不谓有德仁人。善始善终者哉。公生于成化乙未。三月初七日。至卒之日。得寿八十四。配许夫人。少公六岁。同公封。子三人。长中孚。娶高。先卒。次中和。娶殷氏。继娶钱氏。次中行。即汀州君。娶杨氏。女二。一适姜。一适杨。孙男二人。咏邑诸生谈。孙女四。一适钱。一适孙。一适许。一聘周。一聘蔡。汀州将以某月某日卜葬于  麓云。铭曰徐氏之宗。肇自濠梁林麓畴亩。累世乃昌。英英公哉载芬载杨。义固金石。才匹琨琪产异彪华。日灿星芒。天目窿窿。苕水汤汤。巍而修阡。龙峙鸾翔。嗟公室斯。以永以藏。以引以绳。以莫不臧。玄石率如。閟矣无疆。

○福建乡试录序

译徐公推辞不答应,却在心里为他悲伤,并暗中向地方长官说明情况,不让那人知道。徐公一向喜爱神仙黄老一家的学说,年老以后更加如此。他每天告诫家人:不要杀死那些叼着鱼篓的鸟,必须买下来放到湖中。偶尔从道士那里得到精妙的药方,便欣喜地收藏。故友生病,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准备药物、果品和干肉派人慰问。乡里发生疫病,他总要煎煮数十斤膏药,分给众人;又把精妙药方张贴在乡门,因此乡里患病而痊愈的人,都说:‘徐公,徐公。’徐公家里即使穷得徒有四壁,每逢年节也一定告诫许夫人亲手做羹汤,召集交游的朋友痛饮,谈说故旧,欢笑取乐。徐公晚年尤其喜欢弹琴,常常带着一斗酒,和两三个老朋友到湖边,弹一两曲琴,琴声清冷高绝,同行的人仿佛进入了不同的境界。徐公七十五六岁时,头骨高高隆起。他原来长长的胡须已经全白,后来又生出几十根黑须夹杂其中,于是胡须更加纷披斑驳。乡里人都觉得奇异。汀州君到任时,常常徘徊不忍离开徐公。徐公笑着说:‘你只想到我老了,难道没有看见我的头骨和胡须吗?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汀州君每天对我说起这些事,如今徐公竟然不到百年便去世了,真令人悲伤!去世那天,徐公还早早起身,和老朋友欢谈。不久,疝气发作。徐公自己给自己诊脉,回头对家人说:‘我要走了。替我戴上冠帽吧。’说完便去世了。徐公起于平民,精通经学,才华和品行都卓然超群,像山岳挺立、凤凰高举;能够摧折强暴、救济困厄,使千里之人传诵他的义行,并且教导出成就名声、弘扬忠孝大义的儿子。这些是他最为显著的大德。到了晚年,他沉潜于玄妙之言,又超然远举,可以说是有德的仁人,善始善终的人了。徐公生于成化乙未年三月初七日,至去世时享年八十四岁。配偶许夫人,比徐公小六岁,与徐公一同受封。儿子三人:长子中孚,娶高氏,先去世;次子中和,娶殷氏,续娶钱氏;三子中行,就是汀州君,娶杨氏。女儿二人,一人嫁姜氏,一人嫁杨氏。孙子二人,咏和邑中诸生谈。孙女四人,一人嫁钱氏,一人嫁孙氏,一人嫁许氏,一人许配周氏,一人许配蔡氏。汀州君将于某月某日择地葬于麓。铭曰:徐氏宗族,起源于濠梁山林田野;历经数代,终于昌盛。英杰卓异的徐公啊,声誉芬芳,德行播扬。义节坚固如金石,才华可与美玉相匹;生出奇异的文采,光彩如太阳灿烂、星辰闪耀。天目山高耸,苕水浩荡。高大的长路,犹如龙盘踞、鸾飞翔。可叹徐公的墓室安在这里,永远埋藏;墓道绵延,准绳端正,无不美善。玄石依旧如此,墓门关闭,长存无疆。福建乡试录序

嘉靖戊午。秋八月。天下复大比登隽。维福建廵按御史某。饬宪扬纪。贞度章教。聿崇厥典。快息而临焉。先是驰书函采。聘四方文学之官。既至。则以教谕某某总试事以学正某某教谕某某分试事。提调则左布政使某。左参议某。监试则按察使某。副使某。御史既已率百执事而羣之闱中。懔懔愓愓相诫也。于是进提学佥事某。所遴士三千七百有奇。三试之得九十人焉。已又录其文之可传者。以献。故事有序。某宜序。序曰。某尝读闽记。采故事。其以儒术相业著名者。则何其表表星列哉。乃今眺其疆。得徧观人士。所为文词。则又未尝不倚席而叹也。盖可以征圣化焉。唯我 皇上。道洽三才。化被万类。 文明之治。炳朗照融。以故薄海内外。罔不仰慕 圣人之光华。而窃其一二。以自表见于世。犹之日月在上。万物象明非疆之也。今观诸士所为文词。其论天人性命。礼乐刑政。财赋兵戎之繇。固各井井纶纶。枚枚秩秩至章矣。诸生何以得是语而称之。某固知其泳濡于圣化者深也。虽然某之亟读。而亟收之。睢然喜也。已乃怃然以惧则何惧也。士之论政也。犹农之论耕也。主人而田者。则必取其善论耕者问焉。耕者以其言言之主人以其言信之。而遽厚其直。而畀之以田。然求其所谓耜畚之类。则芒然无具也。主有不厌而去之者乎。士之执空文以应世也。何以异于是。故某惧诸生之以空文。而见厌于世也。且诸生束发受书。负郭竆巷。食芋菽而处蒿莱。至微细矣。乃今一日而登其名于 天府。荐绅大夫赞之于 朝。其乡之人。相与欣艳诵说于野。由是而被章服。秉笏垂缨乘良剌肥。褒然显也。则何莫非 上恩哉故某愿诸生之重念之也。某等被聘而来也。守臣効劳。御史诸大夫咸盛仪而湏之。其所授馆具徒。献饩致餐。陈刍监燎者。又皆诸生乡之父老子弟也。夫以诸生之文。至使御史诸大夫。率其父老子弟以隆某等。某等且不能有以负诸生。诸生又何可以受 上恩而不知报哉。 皇上神圣。文武千载一遇。顷者岛夷不逞。窥尔闽强。 皇威振肃一鼓而歼之。此固忠臣义士所愿负戟而先驱者也。诸生微时无不勃勃英气喜谈天下大事。今且事事矣。何不及其锋而用焉。上之翊赞 帝猷。下之弥纶世业。内之咻厘勤恤。外之振厉廓清。庶几哉与先达之儒术相业星列者。并轸争涂也。斯称报主之忠乎。天下之人。将指是录而亟称之曰。得人得人。则某所为怃然以惧者。释之矣。不然执空文以应世。而一或不酬。某之惧将日甚焉。而不可解也。诸生者重念之哉。重念之哉。是举也。总督军务。右都御史某耀武靖氛。崇文绥化。廵抚右佥都御史某。正功丕振。文教弥光。提督南贑汀漳右副都御史某。化理维新。士风胥赖监察御史某。观风弭节。敷训作人。右布政使某。左参政某。副使某某。右参议某。佥事某某某。署都指挥佥事某。咸赞襄于外。弼成盛典。右参政某。佥事某。署都指挥佥事某。则以 表贺行副使某。则以迁秩行。虽不与其事。与闻其事者也。例得书书之。

○福建武举同年录后序

译嘉靖戊午年秋八月,天下再次举行大比,选拔贤能。福建巡按御史某整饬宪纲,宣扬法纪,端正法度,彰明教化,于是隆重举行这一典礼,欣然前来主持。此前,他已驰书征聘四方文学之士。到达后,便让教谕某某总领考试事务,由学正某某、教谕某某分掌考试事务。提调官是左布政使某、左参议某;监试官是按察使某、副使某。御史率领百官进入考场,彼此戒惧谨慎,相互劝诫。于是提学佥事某推荐的士子,共三千七百多人,经过三场考试,录取九十人。又选录其中可以流传的文章,献给上级。按照旧例应当作序,我应当作序。序文说:我曾读《闽记》,采集其中的故事,发现那些因儒术和宰相事业著名的人物,为什么像群星排列那样卓异啊!如今我登临并巡视福建境域,能够遍观这里的人士,看他们所作的文章,又未尝不倚着坐席叹息。这大概可以用来证明圣人教化的深厚。我们皇上使大道遍及天地万物,教化覆盖万类,文明之治光明显耀。因此,四海内外没有不仰慕圣人的光辉,并且取其一二来在世上显现自己的,正如日月高悬,万物借其光明显现,并不是日月强行使它们这样。如今看这些士子所作的文章,他们论述天人性命、礼乐刑政、财赋兵戎的根源,固然都条理清楚、文理周密,篇章整齐而显著。诸生为什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言论并使之名副其实?我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他们浸润于圣人教化已经很深。然而我急切地阅读,又急切地收取,起初欣然欢喜,后来却茫然不安,这是为什么害怕呢?士人谈论政事,就像农夫谈论耕作。主人拥有田地,便一定请善于谈耕作的人来询问;耕作者把道理告诉主人,主人相信了他的话,立即提高酬劳,把田地交给他。然而如果询问他所说的耒耜、畚箕之类,他却茫然无所准备,主人难道不会厌弃他而离去吗?士人拿空洞文章来应对世务,同这有什么不同?所以我害怕诸生只凭空文而被世人厌弃。况且诸生从少年起读书,住在城郭旁的穷巷,吃芋头豆子,居于蒿草之间,本来十分卑微。如今一日之间,名字登上天府的名册,缙绅大夫在朝廷称赞,乡里人共同在田野间欣羡传诵;从此穿上有纹章的服饰,手持笏板,垂着冠缨,乘坐良马肥车,显贵荣耀。这一切哪一样不是皇上的恩典?所以我希望诸生反复思念这一点。我等是受聘而来的。地方官员效劳,御史和诸位大夫都盛装等候。负责安排住所、准备器物、献上牲畜、送来饭食、陈列草料和掌管灯火的,又都是诸生乡里的父老子弟。诸生的文章竟能使御史诸大夫率领他们的父老子弟来隆重礼待我们,我们怎能辜负诸生?诸生又怎么可以接受皇上的恩典却不知道报答呢?皇上神圣英明,文武之才千年难遇。近来岛夷不安分,窥伺福建的强盛,皇威震肃,一战便将其歼灭。这本来正是忠臣义士愿意背负戈戟、冲锋在前的事业。诸生尚未显达时,无不英气勃发,喜欢谈论天下大事;如今将要亲身任事,为什么不趁着锐气施展才干呢?对上辅佐皇帝的谋略,对下整饬世间的事业,在内勤勉抚恤、治理民生,在外振作威势、扫除祸乱。如此或许可以同先达中那些儒术、宰相事业如群星排列的人,一同奔驰在仕进之路上。这才称得上报答君主的忠心吧!天下人将指着这部名录赞叹说:‘得到了人才,得到了人才!’那么我先前的茫然忧惧就可以消除了。否则,只拿空文应世,而一旦不能实现,恐怕我的忧虑会日益加深,无法解除。诸生要反复思念啊,反复思念啊!这次考试,总督军务右都御史某,耀武靖乱,崇尚文教,安抚教化;巡抚右佥都御史某,端正功业,大力振兴,文教更加光明;提督南赣汀漳右副都御史某,教化治理焕然一新,士人风气全都仰赖于他;监察御史某,巡视地方,停驻车驾,施行教诲,培育人才;右布政使某、左参政某、副使某某、右参议某、佥事某某某、署都指挥佥事某,都在外共同赞助襄理,完成这一盛典。右参政某、佥事某、署都指挥佥事某,则上表庆贺而行;副使某,则以升迁官秩而行。他们虽未参与具体事务,却参与听闻此事,按例可以写在这里。福建武举同年录后序

嘉靖戊午十月。廵按福建监察御史樊公。既已登武之儁五十人录之矣。先是文而录者。辄又私序其齿。勒之书。于是武诸生。亦以是请公叹曰。嗟乎文武等之士耳。文则齿。武则不齿哉。则檄齿诸生。且梓其上第者。文于末简。母令章缝者窃笑其人。以为挟矢者流也。公且为诸生辨文武之枢。申经纬之略。勤浮靡之诫。笃忠贞之轨。固亹亹煌煌日灿霞列矣。譇生乃复委予以言。子又何言。则叹公之至望诸生者至深。而诸生不宜自负。且负公也。方诸生翔集辕门。而布鹄其中也。戎绣裴错。铙鼓震迭。公睹之。叹曰。盛美哉。已乃睹其驰而射。射而中。则喜立。而数中则尤喜已。又读其文曰。岂屈章缝语哉。故事有燕。既燕而导之市市人不哗也其明日则仍衣其敝衣蹑敝履。而群趋市中。市中人至目笑之曰。是昨燕者。公则下檄曰。燕宜乐宜采。诸生其人给一衣。且给之骑五日。于是诸生始骑而游。而市者叹息。武华矣今且为诸生纪其年齿乡闾。而诸生之父母兄弟妻子。即至微细。不足称述者。咸炳然并列也。公所为勤意诸生者。岂徒以微技词组足采哉。予闻之。方冬而炙火。非爱火也。谓其驱寒也。盛夏而饮氷。非爱氷也。谓其夺暑也。夫火为寒谋也。或因以剥指。氷为暑谋也。或因以损中。则宁寒暑甘焉。而不敢氷火之近。何者。畏之也。天下之畏武甚矣。今此诸生果能投笔请缨靖氛捍难。南标铜柱。北勒燕然则诚无负于公之期者。天下之人。亦将指是编欣艳之曰。某某之子也。某某之第也。或某之兄也。而某之子弟不及之矣不然。而或纨绮寡识。甲冑鲜功。甚者急私缓公。以遗天下之祸。则无论公之怒之。即天下之人。且将执是编而窃骂其父母兄弟妻子。是使天下之益畏武不谈也。然则诸生暏于是编。其能以无惧乎。惧则思。思则奋。奋则决如风之驰。如云之沛。无所不之矣。嗟乎。诸生诚不欲负公。则惧之哉则惧之哉。

○福建已未贡士齿录序

余读周纪。至诸侯贡士天子。而天子因以行赏罚焉。则汉王者重士哉。汉制二千石。岁选文学谒太常。充愽士。弟子通一艺以上者。得补文学掌故。唐制盖微。而宋太学生。则时时伏阙上书。陈说时攻。人至。比之御史台云。然鲜以功业著者。其从他科取士。又纷然多涂矣。我 祖宗取士。诏罢唐宋以下诸科。唯进士与太学生并重。而太学生往往致位台垣藩臬。上者列六乡。参大政。称名臣焉。盖诸所游太学者。无论幼而读天下之书。即其目涉天下之民情。国俗人才。政治臧否。美恶邪正得失之际。又洋洋纚纚。能心忆而口宣之也。以故起而任之政。辄达。而上之人亦委心向用云。百年来稍抑矣。然上者犹得除郡别驾邑长吏下者。不失簿丞而不愿太学游者。则径得除郡邑愽士。为学者师。上之人不以恒吏视之也。此亦何负士哉。而今之士。不得从进士选。则咨咨而吟。咄咄而嗟。以为一屈其才不售。则何所复表见于世于是举其平生而悉之。筐笥田庐孙子计焉。辄又自解曰。即我能苦节峻行。而天下之人谁知之。而谁任之。柰何徒自矜饰。而适以取笑为也。嗟乎。士束发受书而翔奋君子之林者。非忠与孝哉事亲者不以家之厚薄异心。事君者不以位之屈伸易节。盖性为之也。性之必孝必忠也。辟之夏之必暑。冬之必寒。山之必峙。水之必流。而岂以风雨愆度。胡越殊状哉。今读诸生所为文者虽言人人殊。然其炳炳于圣人忠孝之训。而必不肯逊往哲而后之者。羣词一指也。今诸生且持其言上名尚书。奏之 天子。廷试之高第者。辄补郡邑愽士。即太学游者稍稍数岁辄得补郡别驾邑长吏以下其上者乃更射策从进士授官矣。夫上者无论。即使愽士者。能以其所读古书。教二三子忠孝大节。奋业佐时。即不必身为之。固我贻之也。其郡邑者。即未必垂组曳绅。烨而称贵。然取圣人所谓廉仁者。以禔身莅政焉。彼其临我之上。而不廉不仁者。未尝不对我汗下也。方今学者。湛浮华。而诡于古学。而南倭北虏。烽燧疮痍。又充满耳目矣。诚使慱士皆教郡邑吏皆政。即所报 上者。岂微哉。由是而征召显贵。非人所能尼也。即不显而引年。赐归衣冠凡杖。诗礼图书。而使乡之人。称有道仁人长者。岂不彬彬儒雅。善始善终哉。若愽士不教。郡邑不政。即使幸而作尊官。称贵人。吾不欲目遘之矣。诸生慎念乎。诸生慎念乎。诸生故有序齿录。录成。请序余惟齿之义。孰不解者。以故不谈。而惟致余之所以责望诸生者如此。嗟夫。诸生诚自念所与并学而游者。盖多草莾麋鹿居也如诸生者十人一人耳。则益有味余言哉则益有味余言哉。

○重刋大学衍义合补序

译嘉靖戊午年十月,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樊公已经录取武举中的五十名俊才。此前,文科录取者往往又私下按年龄编序,刻入书中。于是武科诸生也以此请求樊公。樊公叹道:‘唉,文武都是士人,文科按年龄编次,武科却不按年龄编次吗?’于是发檄令按年龄排列诸生,并把名列前茅者刻入书中,写在末简,不让读书人暗自讥笑他们,认为他们只是挟箭之流。樊公又为诸生辨析文武的关键,申明经纬天下的谋略,劝诫浮华,勉励忠贞,其言辞本来已经委婉明亮,如日光灿烂、霞彩罗列。诸生又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感叹樊公对诸生的期望极其深厚,诸生不应该辜负自己,也不应该辜负樊公。当时诸生在官署门前飞驰聚集,把靶子布置在场中;戎装和绣旗交错,铙鼓声震动不绝。樊公看见后,叹道:‘盛大美好啊!’随后又看他们奔驰射箭,射中靶子便高兴地站起来,连续射中就更加高兴。又读他们的文章说:‘哪里是读书人的文章呢!’按照旧例设宴,宴饮后引导他们游览市场,市民并不喧哗。第二天,他们仍然穿着破旧衣服,穿着破鞋,一同走进市场。市民甚至指着他们笑说:‘这就是昨天赴宴的人。’樊公于是发檄说:‘宴饮本来就应当欢乐,也应当采办衣物。给每位诸生一套衣服,并且给他们马骑五天。’于是诸生才骑马游览,市民都惊叹不已。武士多么英华啊!如今我将替诸生记载年龄和乡里,而诸生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即使身份极其卑微、不值得称述的,也都一并光明显列其中。樊公这样用心勉励诸生,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有一点武艺和文辞值得采录吗?我听说,严冬烤火,并不是喜爱火,而是要驱寒;盛夏饮冰,也不是喜爱冰,而是要消除暑热。火本来是为寒冷而设,有时却因此烤伤手指;冰本来是为暑热而设,有时却因此损伤内脏。既然如此,人们宁愿甘受寒暑,也不敢让冰火过于接近,为什么?因为害怕它们。天下人对武人的畏惧非常深。如今诸生果真能够投笔请缨,平定祸乱,捍卫危难,南方在铜柱上标功,北方在燕然山上刻石,那么确实没有辜负樊公的期望。天下人也将指着这部名录欣羡地说:‘这是某某的儿子,这是某某的弟弟,这是某某的兄长。’而某某的子弟反而比不上他。否则,如果有人身穿纨绮却见识浅陋,披甲戴胄却毫无功绩,更有甚者私事优先、公事缓慢,给天下留下祸患,那么不用说樊公会愤怒,天下人也将拿着这部名录暗中辱骂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和儿女。这就会使天下人更加畏惧武人,不愿谈论武事。那么诸生看到这部名录,能够不感到畏惧吗?感到畏惧就会思考,思考就会奋发,奋发就会决然行动,如风奔驰,如云奔涌,无处不到。唉,诸生如果确实不想辜负樊公,就应当畏惧啊,畏惧啊!福建己未贡士齿录序 我读《周纪》,读到诸侯向天子贡士,而天子借此施行赏罚,便知道汉代君主是多么重视士人。汉代制度规定,二千石官员每年选拔文学之士,推荐给太常,补充博士;弟子中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可以补任文学掌故。唐代制度已经稍有衰微,到了宋代,太学生还常常伏在宫阙前上书,陈述时政,议论国事,甚至有人把他们比作御史台。然而很少有以功业著名的;其他科目取士,又纷纷形成许多途径。我们皇祖取士,诏令废除唐宋以来的各种科目,只重视进士和太学生。太学生往往能够做到台垣、藩臬之位,上等的位列六乡,参与国家大政,被称为名臣。因为凡是在太学游学的人,不仅年幼时读遍天下的书,而且亲眼接触天下民情、国俗、人才以及政治的好坏、善恶、得失等情形,并且能够洋洋洒洒地记在心中、说在口中。因此一旦出来任政,往往能够通达政务;上级也能放心地委任重用。近百年来这种地位渐渐受到抑制,但上等者仍可任郡府别驾、县邑长吏,下等者也不会失去主簿、县丞之职;不愿在太学求学的人,则可直接任郡邑博士,成为学校教师,上级并不把他们看作普通吏员。这又哪里算亏待士人呢?可是如今的士人,如果不能从进士科选拔,就忧愁叹息,认为自己的才华一旦受挫、不能施展,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在世上显现的了。于是盘算平生,把一切都考虑到箧笥、田宅和子孙身上,又自我解嘲说:‘即使我能够守苦节、修高行,天下人又有谁知道我、谁任用我呢?为什么白白自我矜饰,反而招人取笑?’唉,士人从少年起接受教育,奋然进入君子的行列,难道不就是为了忠和孝吗?侍奉父母的人,不因家产厚薄而改变心意;侍奉君主的人,不因官位升降而改变节操。这是本性使然。人的本性必然孝顺、必然忠诚,就像夏天必然炎热、冬天必然寒冷,山必然耸立、水必然流动,难道会因为风雨失常、胡越情状不同而改变吗?如今读诸生所作的文章,虽然言人人殊,但其中光明显著地体现圣人忠孝的教诲,而且一定不肯逊色于前代贤哲之后,众多文章都指向同一目标。现在诸生将拿着这些文章,把名字上报尚书,奏闻天子;廷试中名列前茅的,便补任郡邑博士;即使在太学求学的人,过几年也会逐渐得到郡府别驾、县邑长吏以下的职位,其中上等的,还可以进一步参加策试,按进士科授官。至于上等者自不必说,即使是任博士的人,如果能够用自己读过的古书,教导几名学生忠孝的大节,奋发建立功业、辅佐时政,即使自己不能亲自做到,也已经是我所留下的成果。至于任郡邑官的人,即使未必能够垂绶佩带、显赫称贵,但若能取圣人所说的廉洁仁厚,用来修养自身、处理政务,那么那些位居我之上的而又不廉不仁的人,未尝不会面对我而汗流浃背。如今的求学者沉溺于浮华,背离古学,而南方倭寇、北方虏患,烽火和创伤又充满耳目。假如博士都能教书,郡邑官吏都能治理政务,那么用来报答皇上的,难道还算微薄吗?由此得到征召而显贵,不是别人能够阻止的。即使没有显贵而因年老退职,皇帝赐他穿衣戴冠、扶杖归乡,带着诗礼图书,使乡里人称他为有道德的仁人长者,难道不是文雅端正、善始善终吗?如果博士不教书,郡邑官不理政,即使侥幸做了高官,被称为贵人,我也不愿亲眼看见。诸生要慎重思考啊,慎重思考啊!诸生本来有编排年龄的名录,名录完成后,请我作序。我想,按年龄编录的意义,谁会不明白呢?所以不谈这个,只把我责望诸生的心意写到这里。唉,诸生如果认真想想,和自己一同学习交游的人,大多不过是居处草莽、如麋鹿一般的人;像诸生这样的人,十人中只有一个。这样一来,就会更加体会我的话了,更加体会我的话了。重刊《大学衍义合补》序

宋端平中。翰林学士真公德秀。上所著大学衍义一书。当是时。其君理宗方急戎事。不之读之。后三百年。而国子祭酒。兵公浚。当我 孝宗皇帝时。又着衍义补一书上之。 帝读其书大喜。黄金采縠。诏大宗伯。颁祭酒书于天下已又召拜尚书。无何。持其书入相。 孝皇至圣。公亦称名辅云。二书故列在学官荐绅先生。类能诵之。而前侍御吉公按闽檄合梓二书。以便诵者。侍御斗山樊公继至。读其书。则檄臣手校而序焉。序曰予读故牒。而得二氏之书。则叹圣学之关乎天下者。至切也。今夫天不能自理。则以天下国家之责付之君。君亦不能独理。则以天下国家之责分之臣。故君者。代天者也。臣者承君者也。天之生才也。上之则君。下之则臣。苶一人无责焉者也。则亦无一人不学焉者也其说盖莫详于大学之篇。予尝覩于耕织而有感焉。夫所谓格致诚正者。不犹田而耕。机而织哉。所谓齐治均平者。不犹耕而得食。织而得衣哉。故夫耕者所以为食谋也。耕而不食。则无所事耕矣织者所以为衣谋也。识而不衣。则无所事织矣。学者所以为天下国家谋也。学而无补于天下国家。则无所事学矣。后之儒者有三弊焉。其曰吾惟求之身心。而天下国家非吾责也。则是耕石田。织空机而不知其饥与寒之且不免也。其曰吾惟求之身心。而天下国家将自理也。则是谈耕以疗人之饥谈识以御人之寒。而不知谷与丝之犹未覩也。三代而下。天下国家。岂尽不齐不治不平哉。而又指其齐治平者。病之曰。不闻道。则是食其食。衣其衣。而又追论其耕与织之有未善也。皆非圣人之论也。今观二氏之为是书。上采唐虞三□之隆。下及春秋战国。汉晋唐宋六朝五代之际。□英君贤相谋臣策士。所以经理天下者大之崇。□宏议小之片词只语。无遗善焉。即圣人而覩是编不易之矣且大学之篇。不云楚书秦誓哉曷当以其秦楚之语而弃之。以此见圣人之论学。不若后世之固也。二氏之书。盖庶几窥圣人之心哉独真氏书严于格心。略于议治。而丘氏书则纪纲法度。财赋兵戎礼乐刑政之具。靡不井然碁布灿然星列也。其视四海之内若家至而人觌之矣。此两公之别也。然其为天下国家虑则无两心。嗟夫真氏不能以其书售之君。至我 皇祖始揭其书于壁。□顾而叹丘氏书无论 孝皇异之。即如我 皇上中兴。神化。益茂谋国者。凡有大典礼。大征伐。大兴作。辄取是书斟酌焉。岂两公之书有切有不切哉何用之者殊也。方今北构胡。南构倭。主上之念。未尝一日不在万里。为之臣者。所宜请缨投笔。负弩枕戈。日夜谋所以安攘之策。 上报 明主。顾柰何愽衣缓带。深坐微吟。日谈寂感动静以为名高也。则所以救时之獘者。丘氏一书尤切矣。斗山公之按闽也。贞宪扬纪。逐贪绳豪。毅然以天下自任其于无庸之谈。惟恐接之。独二书亹亹懃懃不置也。意盖深乎。意盖深乎。予故具论二书之可傅者如此以俟后之君子。得以取裁焉

○读太史公杜工部李空同三书序

译宋理宗端平年间,翰林学士真德秀上呈他所著的《大学衍义》。当时理宗正急于处理军务,没有读它。三百年后,国子祭酒丘濬在孝宗皇帝时,又著成《大学衍义补》一书上奏。皇帝读后大为高兴,赐黄金彩帛,诏令大宗伯把祭酒的书颁行天下,后来又召他授任尚书。不久,他带着这部书入朝为相。孝宗极其圣明,丘公也被称为名辅。这两部书本来都列在学官的教材中,缙绅先生大多能够诵读。前任侍御吉公巡按福建时,发檄合刻两书,以便诵读者使用。侍御斗山樊公继任后读到此书,便发檄命我亲自校订并作序。序说:我读旧日文牒,得到这两家的书,便感叹圣学对于天下的关系,实在太切要了。天不能自己治理天下,于是把天下国家的责任交给君主;君主也不能独自治理,于是把天下国家的责任分给臣下。所以君主是代替上天的人,臣下是承受君主使命的人。上天生育人才,处在上位就是君,处在下位就是臣,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没有责任,也没有一个人不需要学习。这些道理,大概没有比《大学》篇说得更详细的了。我曾从耕作和纺织中得到感悟。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不就像耕田、织布吗?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就像耕作而得到食物、织布而得到衣服吗?耕作者是为了食物而耕作;耕作却没有食物,就没有必要耕作。织作者是为了衣服而织布;织布却没有衣服可穿,就没有必要织布。学习是为了天下国家而谋划;学习却不能补益天下国家,就没有必要学习。后世儒者有三种弊病:有人说‘我只在自身心性上求取,天下国家不是我的责任’,这就像在石田上耕作、在空织机上织布,却不知道自己将不能免除饥寒;有人说‘我只在自身心性上求取,天下国家将会自行治理’,这就像谈论耕作来治疗别人的饥饿,谈论织布来抵御别人的寒冷,却不知道粮食和丝绸仍然没有出现。夏商周三代以后,天下国家难道全都不能整齐、治理、太平吗?又有人指责那些已经达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说他们没有听闻大道,这就像吃着他们生产的粮食、穿着他们织的衣服,却还追究他们耕作和纺织尚未尽善。这些都不是圣人的论说。如今看这两位所作的书,上至采录唐虞三代的盛盛,下至春秋战国,以及汉、晋、唐、宋、六朝、五代时期,历代英明君主、贤能宰相、谋臣策士,他们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大到宏大的议论,小到片言只语,没有遗漏任何有益的内容。即使圣人看到这部书,也会改变看法而加以重视。况且《大学》篇不是还引用过《楚书》《秦誓》吗?难道因为是秦、楚之言就应当抛弃吗?由此可见,圣人论学,并不像后世那样固执。这两部书,大概差不多可以窥见圣人的心意了。只是,真氏的书重在严格端正内心,略于议论治理;丘氏的书则对纲纪法度、财赋兵戎、礼乐刑政等具体事务,无不井然分明、如棋盘铺列、如群星灿烂。他看待四海之内,仿佛每家每户、每个人都亲自见到。这是两位先生的不同之处。然而他们为天下国家筹虑,却没有两种心意。唉,真氏不能凭这部书使君主采用,直到我皇祖时才把他的书揭在宫墙上。皇祖看后回顾叹息。丘氏的书更不必说孝宗为之惊异;即使我皇上中兴之后,神圣教化更加昌盛,谋划国事的人每逢重大典礼、重大征伐、重大兴建,也总要取此书斟酌参考。难道两位先生的书有的切实、有的不切实吗?只是采用它们的人不同罢了。如今北方与胡人交战,南方与倭寇交战,皇上的心意没有一天不系念万里之外。做臣子的,应当请缨投笔,背弩枕戈,日夜谋划安定天下、抵御外患的策略。用来报答圣明的君主。为什么却要穿着宽衣、束着宽带,深坐低吟,天天谈论寂、感、动、静,把这当作高尚的名声呢?如果要挽救时弊,丘氏这部书尤其切实。斗山樊公巡按福建时,端正法纪,扬清抑浊,惩治贪官,约束豪强,毅然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对于无益的空谈,唯恐接触,却唯独对这两部书勤勉反复研读,不肯放下。他的用意大概很深吧,大概很深吧!所以我把这两部书值得传布的地方详细论述如下,等待后来的君子取舍裁定。读《太史公》《杜工部》《李空同》三书序

余采艺林。抽绎千古。盖史迁其至哉。诗则工部。余束发而读二书。今十五年矣。寒可无衣饥可无食。陆可无车。水可无楫。而二书不可以一时废也。辟之手足耳目焉。余诚何心哉怒读之则喜。愁读之则驩。困读之则苏悲读之则平。徐而读之。则万虑以澄。百节以融耳目以通。腑肺以清。急而读之。则兰桂倏馨。云霞倏生。凤鸟倏翔。蛟龙倏鸣。远而读之。则天以之青。日以之明。江以之流。海以之停洸洸洋洋緫緫鳞鳞。二书何书哉。余读李献吉书。盖次二书焉。夫周则左丘明。楚则屈宋。汉则董贾苏李长卿枚叔班固杨雄。魏则曹刘应徐。六朝则潘陆二鲍。唐则太白长吉陈杜沈宋卢骆韩柳。非不采厥新幸。而日诵之。顾不若三书者。时餐与餐。时栉与栉。时几与几。时榻与榻寒暑风雨。南北飘零未尝一时去吾之手也。字究句研。积岁累月楮凋墨故。大类童子时所受书矣。余为吏部郎。盖与张君助甫同舍云。张君好余绝甚余故置三书小笥命侍吏日挟之行。一日张君儿余笥。意其有奇也。迫而察之。果得杜李二集。即携去。读连日夜不休。贻余书曰足下所读两公书。无论数千万言乃言为之笔。笔又精。盖千载奇觏矣。即两公复生。宁不北面为足下称谢者。辄命其吏数十人录成二书。而以原书归。余时丙辰。冬十一月。既望也。已未余在闽。而余君德甫以臬副至余君。余故好也。夜君余君酒。酒酣。余君请观。余所读者。余咲曰。子长不可得见矣。即李亦难唯社乎唯杜乎。遂出杜集观余君。余君且读且叹。盖类张君语云。夫余以十五年之心。而读三书。未尝以覩世人也。两君一覩。而咨嗟叹息。有同词焉。则所谓知己者。岂在古今远近哉。千载神交。对面万里盖自昔叹之矣虽然余于三子何有哉。张君名九一。上蔡人。余君名应举豫章人。

○重刋中庸一助序

中庸一助者。余曾大父别驾公。为诸生时所著书也公幼有隽名。身长八尺。双目烱灼。盖勃勃英气矣年二十。游2诸生间。则诸生靡不望其光避之。独司徒杨公者。与公同舍驩甚杨文有奇气而说书则让公精。每御史行部视学。则诸愽士辄举公说书。公说书。人既伟秀。又议论清辨文理。御史以下靡不酒然动容者。辄叹曰。宗生宗生云。后督学御史视学。命诸生说书而杨当说书。于是杨跽请曰。果故不能说书。而说书无逾宗生者。御史乃命宗生代杨生说书。于是公又代杨说书。而御史以下。又靡不酒然叹也。后杨举进士第二。为选郎。擢南仆乡。归而公遇之涂也则避之道院中。拊膺呼曰。天乎天乎。杨生含若此矣独不忆跽听宗生说书时乎。公既久伏草莾。则时时下帷授诸生经。诸生显者甚众。而余叔祖福宁公。家君比部公。皆束发授业外传云。公后被选入京师。寻授山东登州别驾。公念既以其才不售。而复。不忍以其生平怀之官。则以苦节着。中丞徐公间得公中庸一助。读之叹曰。理精而词简。有见哉。有见哉。遂序而梓之以传。今二十年矣。家君闲居。则叹今学子莾莾华言。安得如我别驾公精义者小子识之。他日苟有所就。则无忘吾祖矣。余既惧先人之业不彰。而且无以为二三子先也。则复梓而与二三子共之亦使敦本崇实。无湛浮华云。

○赠督台王公平倭序 【 代廵台譔】

译我采集文学艺术之林的作品,考察千古文章,认为司马迁的文章达到了极致,诗歌则以杜工部为最高。我从少年时便读这两部书,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寒冷时可以没有衣服,饥饿时可以没有食物,陆路可以没有车,水路可以没有船,但这两部书片刻也不能废弃。譬如人的手足耳目一样。我究竟怀着什么心情呢?愤怒时读它们便欢喜,忧愁时读它们便欢乐,困顿时读它们便振作,悲伤时读它们便平静。慢慢读它们,万般忧虑因此澄清,百节因此融通,耳目因此通达,肺腑因此清明;急切读它们,兰桂突然散发清香,云霞突然生成,凤凰突然飞翔,蛟龙突然鸣叫;从远处读它们,天空因此变得青,太阳因此变得明亮,江水因此流动,大海因此停泊,浩浩荡荡,鳞次栉比。这两部书究竟是什么书啊!我读李献吉的书,把它排在这两部书之后。周代有左丘明,楚国有屈原、宋玉;汉代有董仲舒、贾谊、苏武、李陵、司马相如、枚乘、班固、扬雄;魏代有曹植、刘桢、应玚、徐干;六朝有潘岳、陆机、二鲍;唐代有李白、李贺、陈子昂、杜甫、沈佺期、宋之问、卢照邻、骆宾王、韩愈、柳宗元。他们不是没有新奇的文采,我也天天诵读;但都不如这三部书,时时像进餐一样取食,时时像梳头一样使用,时时像几案一样相伴,时时像床榻一样不可离开。无论寒暑风雨,南北漂泊,我从未有一刻让它们离开手边。我逐字推究、逐句研磨,积年累月,纸张磨损,墨色变旧,大体上如同童年时所受读的书。我任吏部郎时,和张君助甫同住一舍。张君非常喜爱我的书,我于是把三部书放在小箱子里,命侍吏每天带着同行。一天,张君猜测我的箱子里有奇书,便催促查看,果然发现杜集、李集,立即带走,连日连夜不停阅读。送信给我说:‘您所读的两位先生的书,字数即使有数千万,也不必说;它们的文辞出自笔端,笔力又精妙,大概是千年难遇的奇观。即使两位先生再生,难道不也会向您行北面之礼、称谢不已吗?’于是他命手下几十人抄录成两部书,把原书送回。当时是丙辰年冬十一月十六日。己未年我在福建,余君德甫以按察副使身份到来。余君是我向来喜爱的人。我夜间设酒款待余君,酒兴正浓时,余君请求看看我所读的书。我笑说:‘司马子长已经不可再见了,李献吉也难以确定,难道是杜甫吗?难道是杜甫吗?’于是拿出杜集给余君看。余君一边读一边赞叹,大概和张君所说的一样。我用十五年的心力读这三部书,从未认为世上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它们;两位先生只看了一眼,便发出同样的赞叹。所谓知己,难道还分古今远近吗?相隔千年而精神相交,面对面却如相距万里,这种感叹自古以来就有。即便如此,我对于这三位先生又算得了什么呢?张君名九一,上蔡人;余君名应举,豫章人。重刊《中庸一助》序 《中庸一助》是我曾祖父别驾公做诸生时所著的书。别驾公幼年便有俊异的声名,身高八尺,双目炯炯有神,英气勃发。二十岁时,他同诸生交游,诸生没有不仰望他的光彩而避让的。只有司徒杨公与他同舍,和他非常融洽。杨公的文章有奇气,但讲解经书却承认不如宗公精辟。每逢御史巡视地方、考察学校,博士们总是推举宗公讲解经书。宗公讲书时,既仪表伟秀,又议论清楚明辨,文理通达,御史以下没有不肃然动容的,都赞叹说:‘宗生,宗生!’后来督学御史到学校视察,命诸生讲书,恰好轮到杨公。杨公跪下请求说:‘我确实不善于讲书,讲书没有超过宗生的。’御史于是命宗公代替杨生讲书。宗公又替杨公讲书,御史以下的人也无不肃然赞叹。后来杨公考中进士第二名,任选郎,升任南京太仆寺官,回乡时在路上遇到宗公,宗公却躲进道观。他拍着胸脯呼喊:‘天啊,天啊!杨生竟然达到这种地步了,难道独独忘了当年跪着听宗生讲书的时候吗?’宗公长期隐居草莽,便常常闭门给诸生讲授经书,学生中显达的很多。其中有我的叔祖福宁公、父亲比部公。他们都在束发入学后授受学业,外传中这样说。公后来被选入京师,不久授任山东登州别驾。公想到自己既然凭才华不得施展,又不忍让自己一生的抱负郁结于官位之中,于是便以苦节著称。中丞徐公偶然得到公所作的《中庸》一书,读后感叹说:“义理精深而文辞简约,真是有见识啊!有见识啊!”于是为它作序并刊刻流传。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家君闲居时,便感叹如今的学子茫然只说华美空泛的话,哪里能得到像我别驾公这样精通义理的人呢?小子你日后如果有所成就,就不要忘记我的祖父啊!我既害怕先人的事业不能彰显,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诸位后辈的先导,于是再次刊刻此书,和诸位后辈共同研习,也使他们敦本崇实,不沉溺于浮华。《赠督台王公平倭序》【代巡台撰】

余读往牒至夷狄内窥。鲜有能奋长策而制其命者。未尝不投牍而叹也。曰。嗟乎。岂夷狄视华顾雄哉贾生云。匈奴虽强不足以当汉之一县。夫匈奴犹其大者也。乃今岛夷者。史绝不书。其众且不及匈奴什一。而数年以来。持戈内寇。当事者。至縻千万。走千万里。征四方精兵。屯之海上组练垂云。势至盛也。乃夷以数骑薄之。辄惶骇弃戈而走。转相枕藉。以赴锋镝。而夷遂大呼。长驱堕名城。杀长吏。虏士女。焚宫室。而吴越淮杨瓯闽之间。大困矣。此其视匈奴何如哉。余诚不解其事。每谈之。未尝不发上指冠也。岁丁巳。余以 命按闽。先是夷入闽。大掠而去。会戊午春夷又来。 上采言官言。乃以方湖王公代督闽戎事。余是时行部汀州也。夷寇泉。即驰之。泉走之。而夷既以陷福清。空其城镇东莆田之间急矣。余方决策北乡。会公至。则檄兵数千.要击之海中。沉其大■〈舟刍〉数十。擒斯俘获。无一东还者。余闻之。则叹公之斯捷也。有四美焉。 主上神明英武。忿师久无功卒无一战可当 上心者时时督责诏捕。更置师帅。至急民也。公走一骑。奏书 阙下。 上览书大。群臣稽首奉觞上寿。岂不愉快哉。是公以一战而解 主上数千里南顾之怀。何其忠也。且夷之来也。杀人之父兄虏人之子弟。辱人之妻孥。毁人之庐塜。不下千万。其野哭巷呼者。盖声塞天地也。一朝而悬其首于涂。令世之孝子慈孙。孤婺弱稚。咸目摄而手碎之。且泣且骂。且悲且嘻。以为亦足以报其地下人无恨矣。是公以一战而解千万人幽明之愤何其仁也。自有夷变以来。我兵即号称精锐者。未尝得志于一战无论夷之笑之。即华人。亦甘之矣今乃一朝而擒其数千以归。鸣铙击鼓。扬扬入国门。即皆前日之惶骇弃戈而走者也。乡也何怯。今也何勇谓不自公倡之哉。天下之人。且将曰吾华无不可勇者也而猛气英风。勃勃云起矣。是公以一战而振中国之气。何其义也。无论夷恃其悍以易我。即我之觌之。盖如神鬼魍魉焉。乡也不敢觌其面。而今则手缚其躯。乡也不敢闻其声。而今则刄碎其骨。天下之人由是知夷之不足畏也。即夷且将转相诫语不敢问渡矣。是公一战而挫夷方张之志。何其武也故曰。公之斯捷也。有四羙焉。汉臣云。将不识兵。以其卒于敌也。公之初至。乃能以其未识之卒。而成厥伟功。难倍之矣。公且不以为功。日勤勤讲武以待夷之再至。夷不至大善。即至。公功当益奇。且天下之大患。惟南夷北虏。夷虏类也。南可以挫夷。北不可以却胡哉。余所谓奋长策而能制其命者。其在公乎。其在公乎。余乐公之功。故为一言以纪其事。且以天下之大计俟公。盖握管待之矣。

○赠宪长苺厓周公入粤叙

鄞周公往以 上命来督闽储。无何。谒 上上以公当返闽。而粤于闽最近。会粤宪使奏缺。 上遂以公为粤宪使。命至闽。而方伯杨公叹曰。公何复出。即出。何粤也。以谓宗子。宗子曰。斯 上意哉。杨公曰。 上意何者。宗子曰。余读秦汉之际。而知粤之难治也。乃无逾今者。昔之难。在有其粤者也。而不在粤也。今之难在粤矣。而尤在乎使其粤者也。当汉盛时。吕嘉背王太后之议持粤之强不内。乡一夫耳。而天子至命伏波楼船戈船。三将军统数十万下苍梧牂牁往讨。然而君臣上下之画。毅然母挠者。则以吕之故。而无与于粤也今岛夷者。何为者也。乃能以其一朝异域之人而与我粤人驩粤人日酿美酒烹大肉以待其至。即不至。且操。大艇。载酒肉。及絮缯遗之。有司稍稍诘问辄走夷中。令其持刀大呼。攻城野掠率格杀数百人而去。有司上书言状。 上非不欲命大将军统百万。尽捕杀诸所昵夷者。顾念此皆吾赤子也。与其亟而兵也。不若且饬而宪。故以三尺付公 上意深矣。杨曰。公之奉 上命以往。则严乎。宗子曰余知公之不欲严也。夫三尺者。法也。天下未有法而不严者也公独柰何不严也。嗟乎。粤人之昵夷也。岂真其父子兄弟哉。母亦夷持其所以生之之具。而格之。而治粤者。辄又严刑酷罚以趣之死。夫好生而恶死者。情也。生之而不趋。死之而不避。天下无之。为今之计。不若缓其所以死之之具。而渐示其所以生之之路。宁使之稍肆于其内。以玩吾之法。而不使之法密而不胜。以求快于其外。而至于绝吾之法。则其视吾之所以生之者。不殊于彼也。彼又安得而夺之。斯弭乱之术也。若朝论杀一人焉。暮论杀一人焉。则其心愈骇骇则疑。疑则乱即遣使大将军统数百万。尽捕杀之。何忍哉。故曰。公者不严者也。其亦 上之意也。公念之矣。故事同采诸公迁去。辄有赠言。是时公径趋粤。而书来问所以赠者。杨公因命宗子言。宗子于是以其与杨公言者报公。公 上首擢士为御史忤。贵臣斥去已又为县官。为藩臬。臣今四十年矣。非 上念粤甚。岂复令公南哉今且召公矣。

译我读过去的史籍,读到夷狄从内部窥伺侵扰时,很少有能够奋发施展长远策略、控制其命运的人,未尝不放下书卷叹息。我说:“唉!难道夷狄看轻华夏,反而显得强大吗?”贾生说过,匈奴虽然强盛,也不足以抵挡汉朝一个县的力量。匈奴尚且是夷狄中较强大的,如今的岛夷,史书根本不曾记载,他们的人数还不到匈奴的十分之一,可是这些年以来,他们持戈入侵内地,当权者竟至于耗费千万钱粮,奔走千万里,征调四方精兵,驻扎在海上,军旗铠甲连云,声势极盛。可是夷兵只用几名骑兵逼近,他们便惊慌失措,丢下兵器逃跑,彼此拥挤践踏,纷纷冲向敌人的刀箭;夷兵于是大声呼喊,长驱直入,攻陷名城,杀害长官,掳掠男女,焚毁宫室,吴、越、淮、杨、瓯、闽之间便大受困苦。这和匈奴相比究竟如何呢?我实在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每当谈起这件事,未尝不气得怒发冲冠。丁巳年,我奉诏巡按闽地。在这以前,夷兵进入闽地,大肆掳掠后离去;恰逢戊午年春天,夷兵又来。皇上采纳言官的意见,于是命方湖王公代为督理闽地军务。我当时正在汀州巡行部属。夷兵进犯泉州,我立即奔驰前往;泉州已经把夷兵赶走,但夷兵又攻陷福清,福清城被洗劫一空,镇东、莆田之间的形势危急。我正决定向北进发。恰逢王公到达,于是传檄调集数千士兵,在海上截击夷兵,击沉他们的大型船只数十艘,擒获了这些俘虏,没有一个能向东逃回去。我听说后,便感叹王公这次胜利有四种美德。皇上神明英武,因军队久战无功、始终没有一战能够符合圣心而愤怒,时时督促责问,下诏捕治,并更换统帅,到了极其忧急百姓的程度。王公骑一匹马奔走,带着奏书送到宫阙之下。皇上看了奏书,大为欣喜,群臣叩首举杯祝贺皇上。这难道不是令人快意吗?王公凭一战解除了皇上向南忧虑数千里的心情,这是多么忠诚啊!况且夷兵到来时,杀害百姓的父兄,掳走百姓的子弟,侮辱百姓的妻子儿女,毁坏百姓的房屋坟墓,人数不下千万;田野中的哭声、街巷里的呼喊,大概已经响彻天地。一旦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道路上,使天下的孝子慈孙、孤儿寡妇和弱小孩童都亲眼看见、亲手击碎它们,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悲伤一边欢喜,认为这样也足以为地下的亲人报仇,使死者不再有遗恨了。这是王公凭一战解除了千万人阴阳两界的愤恨,多么仁厚啊!自从发生夷患以来,我军即使号称精锐,也未曾在一战中取得胜利。不用说夷人因此讥笑我们,就连华夏之人也已经甘心屈服了;如今却一朝之间擒获数千夷兵而归,鸣锣击鼓。他们意气扬扬地进入国门,这些人正是前些日子惊慌失措、丢下兵器逃跑的人。先前为什么那样怯懦,如今为什么这样勇敢?难道不是因为王公首先倡导吗?天下人将要说:“我华夏没有谁是不可以勇敢的!”于是勇猛的气概和英武的风采蓬勃兴起。这是王公凭一战振奋了中国的气势,多么合乎大义啊!不用说夷人仗恃凶悍而轻视我们,即使我们亲眼看他们,也大概像见到神鬼魍魉一样。先前不敢面对他们的面孔,如今却能亲手捆住他们的身体;先前不敢听他们的声音,如今却能用刀剁碎他们的骨头。天下人由此知道夷人不足畏惧,夷人也将彼此告诫,不敢再问渡海而来了。这是王公一战挫败夷兵正盛的气焰,多么勇武啊!所以说,王公这次胜利有四种美德。汉代大臣说过,将领不了解士兵,是因为他把士兵置于敌境之中。王公刚到任时,竟能凭自己尚不了解的士兵成就如此伟大的功业,这困难加倍了。王公还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天天勤勉讲习武备,等待夷兵再次到来;夷兵不来,是最好;即使来了,王公的功劳也应当更加奇伟。况且天下的大患,只有南夷和北虏,夷与虏是同类。既然南方可以挫败夷人,北方难道不可以击退胡人吗?我所说的奋发施展长远策略、能够控制夷虏命运的人,大概就是王公吧!大概就是王公吧!我为王公的功业高兴,所以写下这篇话来记述此事,并且把天下的大计等待王公来担当。我大概已经握笔等候着了。《赠宪长苺厓周公入粤叙》鄞地的周公过去奉皇上的命令来督理闽地粮储。不久,他入朝拜见皇上,皇上认为公应当返回闽地,而广东距离福建最近,恰逢广东宪使职位空缺,皇上于是任命公为广东宪使。任命传到福建时,方伯杨公感叹说:“公为什么又要出任外职?既然要出任,又为什么是广东呢?”他认为宗子会知道原因。宗子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吧。”杨公问:“皇上的意思是什么?”宗子说:“我读秦汉之际的史事,知道广东难以治理,如今没有比过去更容易的。过去的困难,在于有占据广东的人,而不在广东本身;如今的困难在广东本身,而且尤其在于治理广东的使者。当汉朝强盛时,吕嘉违背王太后的议论,凭借南越的强盛拒不入朝。向来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天子却至于命令伏波将军、楼船将军、戈船将军三位将军,统率数十万军队,下到苍梧、牂牁去讨伐他。然而君臣上下的谋划坚定不移、毫不动摇,是因为吕嘉的缘故,并不关广东的事。如今的岛夷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够在一朝之间成为异域之人,却和我广东人相亲相好。广东人每天酿造美酒、烹煮大肉等待他们到来;即使他们不来,还要拿着大船装载酒肉以及丝绵财帛送给他们。有司稍微加以查问,他们便逃到夷人那里,让夷人持刀大声呼喊,攻城掠野,往往杀死数百人后离去。” 有司上书报告实情,皇上并非不想命大将军统率百万军队,把所有亲近夷人的人全部捕杀,只是想到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赤子百姓;与其仓促动兵,不如暂且整饬他们并用法令治理,所以把三尺法付托给公。皇上的用意深远啊。”杨公说:“公奉皇上命令前往,难道会严厉吗?”宗子说:“我知道公不想严厉。三尺就是法律,天下没有法律而不严明的,公难道偏偏可以不严明吗?唉!广东人亲近夷人,难道真是把夷人当作父子兄弟吗?不是因为夷人拿着他们赖以谋生的东西来诱迫、压制他们吗?而治理广东的人又总是施用严刑酷罚,把他们逼向死亡。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人的常情。使他得以生存却不趋向生,使他面对死亡却不躲避,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如今的办法,不如放宽那些使他们走向死亡的手段,逐渐指示他们求生的道路。宁可让他们在内部稍稍放纵,以试探我们的法律,也不要使法网过密而不能承受,只求在表面上痛快,最终反而使我们的法律断绝;那样,他们看待我们使其生存的办法,就不会和夷人夺取他们的办法有所不同了,夷人又怎么能夺走他们呢?这才是平息祸乱的办法。如果早晨议论杀一个人,晚上又议论杀一个人,那么他们内心会更加惊恐;惊恐就会疑惧,疑惧就会作乱。即使派遣大将军统率数百万军队,把他们全部捕杀,又怎么忍心呢?所以说,公是不会一味严厉的人,这也正是皇上的意思。公会记住这些话的。按照旧例,同僚们一同赴任或调离,往往都有赠言。这时公径直赶往广东,来信询问赠言应当说些什么。杨公于是命宗子把这些话告诉公。宗子于是把自己和杨公的谈话回复给公。公当初奉皇上之命被选拔为士人,任御史,因触犯权贵而被斥退;后来又任县官,任藩司、臬司的属官,到如今做臣子已经四十年了。如果不是皇上对广东特别关切,怎么会再次让公南下呢?如今皇上又要召公入朝了。”

○赠方伯杨公广东叙

胥江杨公。事 今上几三十年。始来为闽藩右使。又一年。擢左使于粤。且去。诸大夫不忍别公。取祖道焉。于是宗子仰而叹曰。嗟乎。予观公之治闽。而知天下之政也。诸大夫曰。则何说也。宗子曰。夫天下之患。莫大乎兵冗而食匮。民已困而盗不止。是闽粤共之矣。公盖从戈戟中至闽也。闽藏故虚。自夷来窥。而三军之士。坐而虎餐。金尽矣。当事者非不知金尽。而亦不能令战者饥。则时时下檄曰。某予之百。某予之千。某予之万。而护戎将军。日率诸所部兵遮道索饷。公归索之饷无饷也。则叹曰。是安从得金哉。吾诚不能以三军之故。而令此疮痍者。复出一钱也。于是起而之藏中。尽计其所积出之庭。已又取诸郡邑之故积者计之日。是可饷数月。辄喜曰。是可饷一年。辄又大喜。辟之十金之家一朝而召百客。其主之兄弟惧主之无以驩客也乃至质衣贯醑。脱钏买鲜焉。苦心哉。苦心哉。夫不忍加赋于已木之民。何其仁也。既不使其民困而又不使其兵饥。何其智也。无论兵即诸部使者。日奉 王命而临之。其馆宇井厨。舟航薪米。公靡不目覩口画。悉当其念。且日率诸大夫而群礼之。无间缺焉。间则解带坐堂上。命群吏抱牍来。握笔而散之。如驰也。已觌之。墀空无人乃始还内餐沐。何其勤也。藩政故称琐屑。是在出纳之间矣公则下檄曰。母重而入。母轻而出。吏有故为高下手者。辄鞭之。甚者逐之以故纳饷者靡不人人喜。而公方湛然匡坐其间。辟则石之必坚。而玉之必粹也。何其洁也。且一日之间。情伪纷错。巨者如轮。微者如发。高者如天。深者如渊。公则心维利害。而毅然予夺出入之老吏。大猾兀兀。不敢出一语也。何其明也。公既长者。又重拂人。故凡具衣冠而来谒者。靡不恭而遣之。即不甚当其请伓怒也。即萌隶胥徒至微贱者。自亦不忍。辄以恶语相诟厉以故君子感其爱。小人怀其惠。辟则凤翔于郊。麟游于野而天下之人。靡不欣欣争觌之也。何其德也。斯古之所谓大臣者也。公而入柄天下之政。与天下之人忒公也。盖类闽矣。夫何有于粤。故曰子观于公之治闽。而知天下之政也。诸大夫曰。公之入粤也。无乃劳乎。宗子曰。公之必粤者。乃公之必握天下之政也。夫公盖尝展采豫章。衡岳齐鲁河洛之墟矣。然而兵冗食匮。民困盗炽。为 上所最急者。则无踰闽粤。故俾公闽。复俾公粤。非劳之盖尝之也。上知公之尝闽粤。且又尝豫章。衡岳齐鲁河洛之墟也。则必召公而咨之政斯授之矣。公而握政。则闽粤者尤急乎。尤急乎。诸大夫谓宗子之言知公。遂书其言以为公赠。且谓公曰。公行矣。幸母忘宗子之言。公咲而收之曰。即忘宗子之言。独柰何不念诸大夫哉

○赠大参刘公之浙江叙

译《赠方伯杨公广东叙》胥江杨公侍奉今上将近三十年,先来任福建藩司右使;又过了一年,升任广东左使。公将要离去,诸位大夫不忍与公分别,便为他举行饯行。于是宗子仰头感叹说:“唉!我观察公治理福建的情形,便知道天下的政务了。”诸位大夫说:“这是什么意思?”宗子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军队冗滥、粮食匮乏更大的;百姓已经困苦,盗贼还没有停止,这些都是福建、广东共同面对的问题。公大概是在战事纷扰中来到福建的。福建的府库原来就空虚,自从夷人来窥伺,三军士卒坐着大吃大喝,钱财已经耗尽。当权者不是不知道钱财耗尽,却也不能让作战的士兵挨饿,于是不断下檄文说:某人给他一百,某人给他一千,某人给他一万。护戎将军每天率领所属士兵拦在道路上索要军饷。公回去查问军饷,发现根本没有军饷,便叹道:‘这钱究竟从哪里得到呢?我实在不能因为三军的缘故,让这些已经满目疮痍的百姓再拿出一文钱。’于是起身到府库中,把所有积储核算后搬到庭院里;又把各郡县过去的积储查点计算,每天说:‘这些可以供给数月的军饷。’又常常高兴地说:‘这些可以供给一年的军饷。’便如同十金人家一早召集百位宾客,主人家的兄弟害怕主人没有东西款待宾客,于是甚至拿衣服去典当,拿酒来换钱。还脱下金钏去买鲜美食物。用心真是苦啊,用心真是苦啊!不忍向已经困苦的百姓增加赋税,这是多么仁厚啊!既不使百姓困苦,又不使士兵挨饿,这是多么有智慧啊!不用说士兵,就是各部使者每天奉王命来临,所需的馆舍、房屋、井、厨房、舟船、薪柴和米粮,公没有不亲眼查看、亲自筹划,全部放在心上;并且每天率领诸位大夫共同礼待他们,从不间断。稍有空闲,便解开衣带坐在堂上,命众吏抱着文牍前来,握笔迅速批阅分发,快得如同飞驰。等到看完,台阶上已经空无一人,这才回到内室进餐、沐浴,多么勤劳啊!藩政向来以琐碎著称,其中关键就在收支之间。公于是下檄说:‘不要把收进来的数额加重,也不要把支出的数额减轻。’官吏有故意从中抬高压低、上下其手的,便鞭打他;罪重的,便驱逐他。因此凡是缴纳军饷的人,没有一个不人人欢喜,而公正清澈地端坐其中。譬如石头一定坚硬,玉石一定纯粹,多么清廉啊!而且一天之内,真情假意纷繁交错,大的如车轮,小的如头发,高的如天,深的如渊。公于是心中权衡利害,果断地决定给予、剥夺、收入和支出;老吏和大奸猾之徒全都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多么明察啊!公既是长者,又不喜欢重重拂逆他人,所以凡是穿戴整齐前来拜谒的人,没有不恭敬地送走的;即使不能完全满足他的请求,也不因此发怒。即使是最卑微的奴仆、皂隶和胥吏,公也不忍心用恶言辱骂斥责他们。因此君子感念他的爱护,小人记着他的恩惠。譬如凤凰飞翔在郊野,麒麟游行于原野,天下人没有不欣喜地争相一睹公的风采,多么有德啊!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公若入朝掌管天下政务,和天下人共同推行公正,也大概会像治理福建一样。对于广东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说,观察公治理福建,便知道天下的政务了。”诸位大夫说:“公进入广东,恐怕会劳苦吧?”宗子说:“公之所以必定去广东,正是因为公将来必定掌握天下政务。公曾经在豫章、衡岳、齐鲁、河洛一带施展才干。然而军队冗滥、粮食匮乏、百姓困苦、盗贼猖獗,最为皇上急切关注的,没有超过福建、广东的,所以先让公治理福建,又让公治理广东,并不是要使公劳苦,而是让公去经办这些事务。皇上知道公曾经治理福建、广东,又曾经治理豫章、衡岳、齐鲁、河洛一带,那么一定会召公入朝询问政务,随后把政务交给公。公一旦掌握政务,福建、广东这些地方难道不就更加紧要了吗?更加紧要了吗?”诸位大夫认为宗子的话很了解公,于是记录下来作为赠言,并对公说:公要出发了,幸好不要忘记宗子这些话。”公笑着收下说:“即使忘了宗子的话,难道我偏偏会不思念诸位大夫吗?” 《赠大参刘公之浙江叙》

夫今时所最称难治者。则孰逾闽越哉。闽越故称雄天下。而荐绅先生往官其地者。靡不沾沾喜。盖簿书期会之外高卧矣。自岛夷内窥。而二藩诸郡邑遂大购戎事。当事者。日棘棘焉。征兵集饷云涌风驰甚者被戎而垒。提戈而逐。日驱手足耳目以从之。盖发不遑栉而垢。不问沐矣。以故官其地者日冀代去而从他方调至者。靡不悚然动容诚畏之也。嗟乎。君子之所贵于才者。贵其急时也。时易而易。时难而难。时劳而劳。时逸而逸诚畏之。则劳与难者何恃也。乃今观于又洲刘公则叹才焉。方公之初至闽也。夷虽遭创去。而当事者惧其复来。则无逾会城至重者。于是下筑台之议而又以诸所调客兵集省中。不别之营庐则扰于是议郊外创之二营。是时内外戍兵数千。日遮道索饷而当事者以为饷而不练。徒饷也。日覩公才。遂一以属公。而有司内外凡以戎事至者。辄曰刘大夫。刘大夫云。公是时既已摄臬宪矣。日晨起坐堂上。群吏以宪牒至者已散之。辄勒诸有司环城而计曰。若何而台。若何而营。若何而庐。若何而石。若何而木。悉画而付之有司。而日趣之而又勒内外戌卒间。日练之射。所。教之以击剌进退左右奇正之节。而铙皷之声。日殷殷彭彭。闻城中也顷之当事者召诸大夫登陴。则诸台山峙矣。覩之营庐。楚楚而翼翼矣。阅之兵乡也。不能持戈。今纵横矣乡也执弓而射矢。飘飘数步止也。今八十步中矣。乡也手持礟色颤也。今弄而发之如持杵矣。于是当事者辄目公而叹曰。斯大夫功哉。斯大夫功哉。无何。越藩参政之命至。而诸大夫相与私言曰。闽方恃公长城矣公而越如闽何。宗子曰。不然公之才。辟则裘絮之可以御寒而饘饴之可以疗饥也。一室而寒且饥者。既瘳之矣即外而又有寒且饥者。亦何忍私其裘絮饘饴而不急之也。然则闽安能私公。予窃有闻天下之事。以其耳闻之。不若以其目覩之以其目覩之。不若以其心经之。以其心经之。不若以其身营之。公举进士。余二十年矣始为邑。已而为即署。已又为郡。为藩臬臣。天下之大政靡不身营之也。异日者公入而登枢履要。赞翊 圣主经纶区宇。何殊闽越哉越且不得私公。何况闽也。诸大夫曰。宗子知公哉。宗子曰。何哉斯言。子之叹公之才者。观公之外也。乃其内则皇皇于仁礼之涂。而斤斤于义命之防。其心之慎也。辟之履深焉其守之洁也。辟之怀氷焉。其性之谦而度之逊也。辟之枹绳焉。此又公所以居才而出政者也。才则安能尽公。诸大夫不知其言之尚不足以尽公也。公之入越也。而遂以其言为赠。宗子于是仰而叹曰。不能知公。何以赠公哉。

○赠左方伯赵公入觐叙

皇制凡三载则。天下藩臬郡邑之长。咸入 觐。稽首阙廷因而大计吏治盖巨典也。岁已未复 觐于是闽藩左方伯赵公。乃以戊午九月。先期戒辆北乡而右方伯杨公率其僚祖道西畴。车马辚辚矣则命余以言。余何言。则叹公之处闽者至难而知闽之有以徼福于公也。夫藩政之所为称难者。岂非以其理赋哉骍之家焉。则其主仓窖筐笥糈酏丝缕者也饥者需食。寒者需衣。一或不应怒目而起是天下之至难也。而况益之兵兵之于食若左右手矣缓则并缓急则并急者也。■〈彳卒〉而兵纷而食万变纬错。群情翕忽。耳目手足莫能主之而况执其不足当彼有余哉往岁岛寇逼关三军云集公征发区画。卒固其强乃今岁羽书交驰。贼垒千里势至急矣公则日夜谋所以守陴之策。而授之诸大夫皇皇数数。殷殷偲偲。至暴日行舆冐炎书牒汗未尝不垂垂下也斯不谓难哉斯不谓难哉然而公甘心焉。且以着绩则何也。余闻公之举进士也。盖读中秘书云。其于天下大政大计。固炳炳其中矣已而展事镇越蜀闽之间。视学视兵视宪视赋其所建立表着。盖尽天下之政也。夫天下之政即多端孰逾礼乐人材刑政财赋兵戎事。公既事履之而事精之且公闳愽端雅英朗卓烁固世之所称名贤也且今入佐 圣主握枢履要垂绅纬治。彯缨展谟则四海之人咸赖焉又何问闽哉。公之在闽按察矣右使矣。已乃左使。其于闽之利病休戚险易因革。固家喻而户察之也。而今之所最急者莫如兵赋则公其能忘情于闽哉。以公之不能忘情于闽。知闽之有徼福于公也。杨公曰子之言其小小者也公者福天下者也奚以公私闽也子之言其小小者也嗟乎。余诚不能知公然公之心则闽哉。则闽哉

○赠徐子与入计叙

译如今世人认为最难治理的地方,还有哪儿超过福建、广东呢?福建、广东向来号称天下强盛之地,缙绅先生往往到那里任官,没有不沾沾自喜的,大概认为处理完文书、考核期限以外便可以高卧无事了。自从岛夷从内部窥伺,福建、广东两藩的各郡县便大规模筹办军务。当权者每天忧惧不安,征兵集粮如云涌风驰,严重时甚至披上铠甲、筑起营垒,手持兵器追逐,每天驱使自己的手足耳目去应付这些事务,头发来不及梳理,身上也顾不上洗浴。因此到那里任官的人每天都盼望任期届满离开,而从其他地方调来的人,没有不惊惧变色、真正害怕的。唉!君子所看重的才干,就在于能够应对时势。时局容易便随之处理容易,时局艰难便随之处理艰难,时局劳苦便随之劳苦,时局安逸便随之安逸。若真感到害怕,那么劳苦和艰难时又能依靠什么呢?如今我观察又洲刘公,便感叹他的才干。公刚到福建时,夷兵虽然遭受打击后离去,但当权者害怕他们再次回来,于是没有比省城更加需要重视的地方了。于是下达修筑台堡的议议,又把各处调来的客兵集中在省城。若不另建营房,就会造成扰乱,于是议定在郊外修建两座营地。当时内外戍兵数千人,每天拦路索要军饷;当权者认为只给饷而不训练,便只是白白供给,于是每天都能看见公的才干,最终把这些事务全部交给公办理。凡是内外有司中因军务前来的人,便都说:“刘大夫,刘大夫。”公这时已经代理臬宪之职,每天早晨起身坐在堂上,众吏拿着宪牒来到,公已经把它们分发处理完了。公总是命令各有司环绕城池筹划,说:怎样筑台,怎样建营,怎样修营房,怎样使用石料,怎样使用木材;全部画图规划后交给有司,并且每天督促他们,又约束内外戍卒,天天训练射箭,教他们学习击刺、进退、左右以及奇正等阵法的节度。锣鼓声每天震响,城中都能听见。不久,当权者召集诸位大夫登上城墙,台堡已经像山一样排列;看那些营房,整齐而严密,像鸟张开双翼;检阅那些士兵,他们先前不能拿稳兵器,如今已经能纵横操练;先前拿弓射箭,箭飘飘飞出几步便落地,如今已经能射中八十步之外;先前手拿火炮时双手发抖,如今玩弄发射它,像手持木杵一样自如。于是当权者总是看着公感叹说:“这都是大夫的功劳啊!这都是大夫的功劳啊!”不久,调任广东藩司参政的命令到了,诸位大夫私下相互说道:“福建正依靠公如同依靠长城,公如果去了广东,福建怎么办?”宗子说:“不是这样。公的才干,譬如皮裘和棉絮可以御寒,稠粥和糖浆可以疗饥。” 一个房间里有人寒冷而饥饿,已经给他治好了;房间外又有寒冷而饥饿的人,难道忍心只把自己的皮裘、棉絮、稠粥和糖浆留给房内的人,而不赶紧救济外面的人吗?既然如此,福建哪里能够私自占有公呢?我私下听说,天下的事情,靠耳朵听见,不如靠眼睛看见;靠眼睛看见,不如用心亲历;用心亲历,又不如亲自去经营。公考中进士已经二十年了,起初任县官,后来任州署官员,又后来任郡守,任藩司、臬司大臣,天下重大的政务没有不是亲自办理的。将来公入朝登上枢要之位,辅佐圣主经营天下,这和治理福建、广东有什么不同呢?广东尚且不能私自占有公,何况福建呢?”诸位大夫说:“宗子真了解公啊!”宗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诸位大夫感叹公的才干,是看到了公的外在表现;至于公的内心,则时时惶惧地行走在仁义礼法的道路上,谨慎地守护义与命的界限。他的内心慎重,譬如行走在深渊边;他的操守清白,譬如怀抱冰块;他的性情谦逊、气度恭谨,譬如握着绳索。这正是公能够安置才干、施行政务的根本。才干哪里能够完全概括公呢?诸位大夫不知道,他们的话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公。公去广东时,便把这些话作为赠言。宗子于是仰头感叹说:如果不能了解公,凭什么给公作赠言呢?《赠左方伯赵公入觐叙》皇上的制度是,每三年,天下藩司、臬司以及郡县的长官都入朝觐见,在宫阙前叩首,由此大规模考核官吏的治理,这是重大的典章。己未年又到了入觐的时候,福建藩司左方伯赵公于是按照戊午年九月的日期,提前整治车马向北出发;右方伯杨公率领同僚在西郊为他饯行。车马辚辚,于是命我作赠言。我有什么话可说呢?只是感叹公治理福建处境极其艰难,也知道福建将因公而获得福祉。藩政之所以被称为艰难,难道不是因为要治理赋税吗?赋税就像管理仓窖、筐笥,掌管粮食、酒浆、丝缕的事务;饥饿的人需要食物,寒冷的人需要衣服,稍有一项不能满足,便会怒目而起,这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何况还有军队,军队和粮食如同人的左右手,缓慢时一起缓慢,紧急时一起紧急;军队行动而纷乱,粮食供给也千变万化、交错纷繁,众人的情绪忽聚忽散,耳目手足都不能由自己掌握,更何况拿不足的粮食去供给有余的军队呢?往年岛寇逼近关隘,三军云集,公征调、筹划,使军队最终稳固而强盛;如今羽书交相奔驰,贼兵营垒延绵千里,形势极其危急,公便日夜谋划守城的策略,交付给诸位大夫,惶惶忙忙,殷切勤勉。即使在烈日下乘车奔走,冒着炎热书写文牒,汗水未尝不连连流下。这难道不能说是艰难吗?这难道不能说是艰难吗?然而公却甘心承担。况且,凭着这些政绩来称许他,又是为什么呢?我听说公考中进士时,大概读遍了中秘书所藏的书,因此对于天下的大政大计,本来就已经十分明白了。后来他先后在越、蜀、闽之间任职,担任学政、兵备、按察、赋税等职,他所建立并显著表彰的功业,大概已经涉及天下的各种政务了。天下的政务虽然头绪很多,有什么能超出礼乐、人材、刑政、财赋、兵戎这些事务呢?公既然亲自办理过这些事务,又把它们治理得精细;况且公博大通达、端庄雅正、英明爽朗、卓异闪耀,本来就是世人所称道的名贤。如今又入朝辅佐圣主,掌握枢机,身居要职,垂衣束带治理天下;飘动冠缨,施展谋略,那么四海之人都将依赖他,又何必只问闽地呢?公在闽时,先任按察使,后任右使,后来又任左使。对于闽地的利弊、祸福、险易以及应当沿袭或革新的事项,他本来已经家喻户晓、户户明察了。而如今最紧急的事情,没有什么比兵事和赋税更重要,那么公难道能对闽地无动于衷吗?正因为公不能忘情于闽地,便可知闽地也将有幸蒙受公的福泽。杨公说:“你的话说得太小了。公是给天下带来福泽的人,怎么能只说他私下造福于闽地呢?你的话说得太小了。”唉,我实在不能完全了解公,但公的心,难道不在闽地吗?确实在闽地,确实在闽地。赠徐子与入计叙

子与既以比部郎中出治汀矣。亡何。余亦出为参议乃又守汀。岂不数哉。余以戎至汀。子与盖三觞余碧云朝斗之上。其秋余与子与从事闱中。则又拥衾而谈者浃旬也。是时子与治汀已一年。而明年当 觐于是以十月戒涂余乃临岐而叹曰嗟乎子与余二人何以别哉。往余与子与为郎时。鸣珂授简翱翔古道一何盛也。一岁之间。咸拔茅出矣世言恒难外吏。李王二君并臬。余乃藩吴至微为从事。而守者独子与也。夫郡提封千里。乃其兵戎财赋礼乐教化。咸纷然总于守之一身。日一束带坐。则馁者冻者。繇者租者。甲者羽者。饷者缨者。牒者檄者杂立其庭盖蚁附绳集也而乃又以一人之心知耳目纬错其间固难哉固难哉子与始至汀。会粤寇犯汀。关吏告急子与则提戈跃马督精锐三千走之。而贼至。逃匿深山中窃相诫母出恐为徐使君所苦。汀故事。贫者匿其赋以售田而富者恒收其田不收其赋以故富者不赋赋者不田而子与乃下令曰。其有不赋而田者。吾收之民遂不敢不赋。而民之有控者。子与位名之前与语。辄遣去。而一日之间牍隆隆山起子与握管而散之如驰焉。而老吏大猾不能得一钱也。间则召郡诸生谈大事而子与乃又辟碧云朝斗二岩读书其中。余登厥台徘徊焉。子与无论精意故事。即其温恭德容。懃懃煦煦靡不感人之心以故郡父老辄语其孥息至泣下曰。彼徐君何爱我也且又不费我一蔬自老人为儿时希觏之矣而闽之学士大夫亦靡不慕子与光采。辄曰徐使君徐使君云余读汉书其吏有治行则其君下玺书劳苦今子与之政何如汉者。今且北谒 帝帝廉其状必大异子与子与奉玺书。被章服。出都门扬扬行使观者咸嗟曰。若辈不可以外吏困。岂不愉快哉。子与归且过齐鲁吴越之墟李君耕矣。而王吴二子。吾知其不困于吏也。政使为吏所困。奚言困二子哉子与不信。则讯问诸耕者。

○赠廵台斗山樊公序 【 代督台譔】

译子与以比部郎中的身份出任汀州长官,不久,我也出任参议,后来又镇守汀州,难道不是很有缘分吗?我带着军队到汀州时,子与曾在碧云、朝斗二岩之上设宴,敬我三杯酒。那年秋天,我和子与在考场中共事,又拥被交谈了十天。那时子与治理汀州已经一年,第二年将入朝觐见皇帝,于是十月间整装上路。我来到岔路口为他送行,不禁叹道:“唉,子与和我两个人,究竟为什么要分别呢?从前我和子与任郎官时,鸣响珂佩,传递文书,翱翔于仕途之中,是多么盛大啊!一年之间,我们都像拔茅连茹一样被提拔出仕。世人常说外任地方官很难有所作为;李、王二位先生都任按察使,我于是出任吴地藩司属官,职位很微末,只有子与独自守在汀州。一个郡的辖境方圆千里,其中兵戎、财赋、礼乐、教化等事务,全都纷杂地集中在郡守一人身上。每天一束带坐在那里,饥饿的人、受冻的人、服徭役的人、缴纳租税的人、披甲执兵的人、运送军需的人、佩带冠缨的官吏,以及送来公文和檄文的人,杂然站满庭院,简直像蚂蚁攀附、绳索聚集一样;而且还要凭一个人的心力,使耳目在错综复杂的事务之间同时发挥作用,实在困难,实在困难。子与刚到汀州,正好遇上粤地盗寇侵犯汀州。关吏告急,子与便提戈跃马,率领三千精锐前去驱逐。盗贼一到,便逃入深山藏匿,私下互相告诫说:‘不要出去,恐怕会被徐使君逼迫。’ 汀州旧有的惯例是,贫民隐匿赋税,把田地卖给别人;富人常常只收田地,不收赋税。因此,富人不用纳税,纳税的人又没有田地。子与于是下令说:‘凡有田地而不纳赋税的人,我就没收他的田地。’百姓于是再也不敢不纳税。百姓有诉讼来控告时,子与便在厅堂前叫到姓名,和他们交谈,随即遣他们离去。一天之内,诉讼文书高高堆起如山,子与手握笔管,把它们迅速批阅处理,像奔驰一样快捷;老吏和大奸猾也不能从中得到一文钱。有空闲时,他就召集郡中的诸生谈论大事;又开辟碧云、朝斗二岩,让他们在那里读书。我曾登上那里的高台,在那里徘徊。子与不必说精心治理政务,即使是他的温和恭敬、仁厚和煦的品德仪态,也无不感动人心。因此,郡中的父老一谈到他的子弟和妻儿,往往感动得流下眼泪,说:‘那位徐君是多么爱护我们啊,而且又没有耗费我们一蔬一菜,这是老人从自己还是孩子时起就很少见到的事情。’闽地的士大夫也无不仰慕子与的光彩,常常说:‘徐使君,徐使君!’我读《汉书》,看到其中说某些官吏有治理政绩,皇帝便下玺书慰劳他们。如今子与的政绩,和汉代官吏相比又怎么样呢?如今他将北上拜谒皇帝,皇帝了解这些情况后,一定会特别赞赏子与。子与奉着皇帝的玺书,穿着章服,扬扬自得地走出都门,行旅所到之处,观看的人都感叹说:‘像你们这样的人,不可以被外任地方官的事务困住。’这难道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吗?子与归来时还将经过齐、鲁、吴、越的旧地;李君已经在那里耕作了。至于王、吴二位先生,我知道他们不会被地方政务困住。即使真被地方政务困住,又怎么能说是困住了这两位先生呢?子与若不相信,就去询问那些耕田的人吧。赠巡台斗山樊公序(代督台撰)

斗山樊公在台中。及观风畿甸时诸所上封事余读之叹曰古之所称埋轮揽辔者流也。无何。公以上命按闽。乃予亦抚命至。予之至盖后公六月也覩公所为治闽者。乃亦悚然而嗟焉乡也吏斯者辄武视其民。而鱼肉之。金钱绮橐。靡不巍然高也今也吏竞竞懔懔不敢需民矣即需弗予矣。何也则公逐之者严也乡也邑而势者。暴其邑郡而势者暴其郡视人之便利田宅。辄恐夺之至榜笞其人于庭而甚遂杀之也。且田而不赋租吏莫敢窥其门焉今也巨者帖首。小者潜迹田宅者稍稍还其人矣。即不还亦酬之直矣。其逋而内也。少者百金。多者千金何也。则公之锄之者严也。乡也囹圄累累然大辟未论。报者戌未籍者徒。未遣者赎。亡金者税。亡租者。骨立其间也。今也狱空无人矣。即有之。桎梏简鲜矣。狱吏不能索一钱也。何也。则公之论讯之疏。涤之者严也乡也市人以其絮缯米塩而鬻之市也官市之。则半其直市人怒而哗。甚者则思以其絮缯米塩而售之夷也。今也官之直等民矣。即不等。不鬻矣。市人驩洽无夷心矣。何也。则公之绳之者严也。乡也诸贵人至传舍。既已大餐。而舆马筐笥去矣。已又索传舍长金。不予则鞭。予之而理赋者。又破其所予贵人金。不报传舍。长日啼而逸也。今也诸贵人不敢索金矣。即索金。传舍长目摄之矣。何也。则公之约之者严也。乡也监司二千石以下。时时走道路。供帐饮食。至劳民也。今也上下颛精于簿牍非行部不出矣。即出不费矣。何也。则公之诫之者严也。乡也里父老之役于宫也。官者百索之。胥者十索之徒者五索之。盖日縻之百金也。至不任。辄弃其家而走。今也祭祀饮射之外。不用一蔬矣。胥徒至有空腹而立者。何也则公之察之者严也。盖公之明之罔不洞也。公之威之罔不摧也。公之泽之罔不周也。即古之埋轮揽辔者。堇堇焉。着空名于天下。比功而推。何能及公也。闽父老闲居。对其孥息。诵公者。辄苏苏陨涕恐公代。于是率其子弟数百人。诣 阙上书。固请留公。 天子览其书异焉。诏下御史台议而台臣以为故事无久廵者。又重违民请。于是故迟其代二载。始代父老子弟。罔不驩语若更生也。斯见民心哉。斯见民心哉。虽然予之心盖甚于民焉。夫盗贼之起。莫不由于吏贪而豪肆。狱冤而市扰。事繁而财匮。今吏廉矣。豪绳矣。狱平矣。市理矣。传舍清矣。里甲节矣。则民又安肯以其父母妻子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则今日盗之所以渐弭者。非公之功而谁也。方公与予共事戎马之际也。兵而予调也。饷而予予也。公不以为忤也。何者予之心。公之心也。兵而公。或莫之调也。饷而公或莫之予也。予不以为异也。何者。公之心予之心也。心一则事比。志合。则绩彰以故群校云翔。三军虎视。两平大寇如射隼焉。然则盗之所以平者。非公之功而谁也。故曰。予之心。盖有甚于民焉虽然。公之入也。簪笔侍 上。北而辽代。南而瓯粤。公以其目覩之者从容为 上言。俾封强之臣。得以仰承庙谟。而展采错事。天下之民将靡不受公之赐。何况闽也。海上之捷。公惠之言。且以南北大计期予。意至厚也予则以为今日大计。盖在公矣。即古之所称埋轮揽辔者。诚不能尽公哉。诚不能尽公哉。

○赠袁宪长之云南右方伯叙

译斗山樊公在御史台任职时,等到巡视京畿各地,所上奏的那些密封奏章,我读后感叹说:这就是古人所称的埋轮、揽辔一类的人物啊。不久,公奉皇帝之命按察闽地,我也奉命出任巡抚到达闽地。我到达时,已经比公晚了六个月。看见公治理闽地的作为,我也悚然感叹。过去,任职于此的官吏总是以武力威势对待百姓,把百姓当作鱼肉;收受金钱、绸缎,贪囊无不高高鼓起。如今官吏们个个小心谨慎,不敢向百姓索取,即使有所索取,也得不到任何东西。为什么呢?因为公驱逐惩治他们十分严厉。过去,县里有权势的人欺压本县,郡里有权势的人欺压本郡;他们看到别人的便利田宅,总担心不能夺取,甚至在公堂上杖打那个人,严重的还把他杀掉。况且有田却不纳赋税,官吏就不敢窥探他的门户。如今大的权势者低头服帖,小的权势者隐迹潜踪,田宅也逐渐归还给原主;即使不归还,也按价值赔偿。过去拖欠而收入囊中的钱,少则百金,多则千金;为什么呢?因为公铲除他们十分严厉。过去,监狱里囚徒拥挤,判处死刑的还没有定案,已经报请的还在等候戍边,登记入籍的还要服徒刑,尚未遣送的可以赎罪,没有钱的被征税,没有租税的,狱中只剩下骨瘦如柴的人。如今监狱空空,没有囚犯;即使有囚犯,枷锁镣铐也少而简略,狱吏不能索取一文钱。为什么呢?因为公审理讯问、清理狱讼十分严明。过去,商人拿棉絮、丝织品、米和盐到市场上出售,官府购买时却只给一半价钱,商人便愤怒喧哗;严重的,甚至想把这些棉絮、丝织品、米和盐卖给夷人。如今官府给的价格与民间相等,即使不相等,商人也不再出售了;商人欢欣和洽,不再有向夷人出售的念头。为什么呢?因为公约束他们十分严格。过去,各位贵人到了驿舍,吃过丰盛的饭,车马、筐笥等物已经离去,随后又向驿舍长索要钱财;不给就鞭打,驿舍长给了钱,负责征收赋税的官吏又把他给贵人的钱搜刮殆尽,驿舍长整日哭泣,只得逃走。如今各位贵人不敢索要钱财,即使索要,驿舍长也只用眼色警告他们。为什么呢?因为公约束他们十分严厉。过去,监司以及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常常奔走道路,供应帐幕、饮食,直到劳累百姓。如今上下官员都专心处理簿牍,不是巡行所属地区就不出行;即使出行,也不耗费民财。为什么呢?因为公告诫他们十分严厉。过去,里中的父老为官府服役,官员索取一百,胥吏索取十,徒役索取五,大概每天耗费他们百金;到了无法承受时,便丢下家业逃走。如今除祭祀、饮射之外,不再使用百姓一蔬一菜;甚至有胥吏和徒役空着肚子站立。为什么呢?因为公查察他们十分严厉。大概公的明察,没有什么不能洞悉;公的威势,没有什么不能摧折;公的恩泽,没有什么不能周遍。即使是古代所称的埋轮、揽辔之人,也不过仅仅在天下留下空名;若拿功劳来比较推论,怎么能赶得上公呢?闽地父老闲居时,面对自己的子弟和妻儿,谈诵公的功德,常常感动得流泪,唯恐公被调任。于是他们率领数百名子弟到宫阙前上书,坚决请求留下公。天子看了他们的奏书,感到惊异,下诏让御史台议论;御史台大臣认为旧例没有长期巡抚的官员,但又不愿重重违背百姓的请求,于是故意推迟公的替代者,过了两年才让公离任。公代任之时,父老和子弟没有不欢喜地说自己如同获得新生的。这就可以看见民心了,这就可以看见民心了。虽然如此,我的心情大概比百姓还要深切。盗贼兴起,没有不是由于官吏贪婪而豪强放肆、狱讼冤屈而市场骚扰、事务繁多而财力匮乏造成的。如今官吏清廉了,豪强受到约束了,狱讼公平了,市场得到治理了,驿舍清肃了,里甲负担节省了,那么百姓又怎么肯把自己作为父母妻子所仰赖的身体,丢给盗贼呢?所以今日盗贼逐渐平息,除了公的功劳,还能是谁的功劳呢?当初公和我共同办理军务时,军队方面由我调遣,军饷方面由我供给,公并不认为这是冒犯。为什么呢?因为我的心就是公的心。在军队方面,有时公没有人替他调遣;在军饷方面,有时公没有人替他供给,我也不把这些看成异常。为什么呢?因为公的心就是我的心。心意一致,事情就能相互配合;志向相合,功绩就能彰显。因此众多军校如群鸟飞翔,三军如猛虎窥视,一举平定两股大盗,就像射中飞翔的隼鸟一样。这样看来,盗贼之所以得以平定,除了公的功劳,还能是谁的功劳呢?所以说,我的心情大概比百姓还要深切。虽然如此,公入朝之后,头簪笔管侍奉皇上,北到辽代,南到瓯粤,公把自己亲眼见到的情况从容地向皇上陈述,使边疆的臣子能够仰承朝廷的谋略,施展才能,安排政事,天下百姓将无不受到公的恩赐,何况闽地呢?海上的胜利以及公惠及百姓的言论,况且还以南北大计来期待我,情意实在深厚。我却认为,如今的天下大计,大概就在公身上。即使是古人所称的埋轮、揽辔之人,确实也不能完全比拟公,确实也不能完全比拟公。《赠袁宪长之云南右方伯叙》

夏四月闽省被寇。而立山袁公奉掌宪命。至不得入。驻邵武。则檄邵武兵数千入援也。是时省城被围。已四十日。而外援之兵。乃无先邵武者。则公虑远哉。公虑远哉。寇既觧去。公始至。至则讯俘清牍。锄奸绳豪。如电之迅。如飙之驰。日皇皇焉。思以起百年之弊而新之。老吏大猾。心悚色颤也。未浃旬。滇藩之命至矣。客谓闽数被兵。法纪稍弛。如公者正宜久持三尺以卫苍生。何遽迁去。又何滇哉。宗子曰。嗟乎。圣人之防患也微。而知者之虑事也远。公之滇命。盖庙谟乎。盖庙谟乎。方今西北急胡马。而淮杨吴越闽粤之间。御倭日严。民稍稍安枕者。仅晋洛楚蜀之墟。而滇者。又楚蜀之外障也。其地错夷而居。嚚讼好鬪。一言不相中。则持刄而起。辄相毙殪所谓宽之则治。急之则乱者也。今距京师且万里而法纲日益疏阔。贪官污吏。往往暴征横敛。以怒其民。是可惧也。公今奉 主上德意。而往临之。缓而征。薄而赋。轻而繇。劝而耕。咨而疾苦。瘳而疮痍。俾贪官污吏不得暴行其间则夷心益附夷心益附。则西北之障益严。楚蜀之间。如金汤而四维之矣。故夫公之滇命。非故缓闽而急滇也。所谓防患于微。而虑事于远者也。当汉时孟获拥众据滇。而孔明五月渡泸。七纵而七擒之。岂兵力哉。盖南人称天威焉。今其营垒固隐隐在也。公试披荆而问之。其神略秘谋。不可得窥矣。而江山川谷。草木风云。尚有可心悟。其经画之几者。今海内日讲戈戎。而公又孔明故所治蜀人也。才高而识卓。誉洽而望隆。他日秉钺建旄。立功万里。何愧蜀相哉。何愧蜀相哉。公昔守泰邮时。尝有惠政流于下邑。今江淮之间。苦兵矣。而重有冀于公之复临之也。故于公之往也。又言戎焉。

○移郡邑学官弟子文一首

窃惟天下之治系才才系学。学系教。自昔隆。之矣。我国家黉序星布。儁乂云兴。治化昭明炳焉。与黄虞王茂则教然哉。职不学。 上采铨臣。言被以豸绣赐之玺书。命督尔八闽学事。岂不甚幸甚幸者与乃职之拜 命也。则悚容而惧。何也。 上之所急诸生者。非文也。将求其才而用之也。使职之所教诸生。异日者。称 上任使。不用者。亦不失为文儒。则何用惧万一 上需之无以应之。用之无以酬之。则将数职以不能教诲之罪。职奚请而释焉。用是上 绎 皇纶。下程圣训。远采昔典。近稽物情。作闽学约言。总约八篇。分约参拾柒条。夫约之为言诫也。又言省也。士不可纵。则诫之。又不可以腐词碎语辞其耳目。则省之。是故称约焉。既约之矣。其或在不遵吾约者。则宪章炳炳在也。学官弟子。及二三大夫。其亦思所以共守之。慎念哉。慎念哉。文到亟下。所属母忽。

○再移郡邑学官弟子文一首

职惟拜 命以来。未尝一日释念于二三子。亦以二三子有跂予之心焉。将以旦夕戒舆上涂。廵行郡邑。以宣教事。顾念世伪日滋。人性易淆。不严制而大为之防。则不才者得窥窃以揜其陋。而才者反无以自见其美。夫试者。将使才而美者用劝。不才而陋者用惩也。今或使才不才混。而劝惩之道微。则安用试。故今所为试规者至严。然惟求无负于二三子。非有他也。文到有司亟下之学官。学官亟以日教诸生。而涤虑以候焉。夫法之行也。如金如石。如江如河。敢尔布告。惟百执事寔共图之。

○总约八篇

遵帝第一

  辨学第二

  宏志第三

  慎履第四

  勤业第五

  谈艺第六

  端范第七

  诫俗第八

·遵帝第一

夫 高皇帝何为而作卧碑哉。诚念学者之棼棼纶纶。而无以一之于正也。是故。师长而戒其眇视。以崇敬也。有司而戒其挟制。以敦厚也。公门而戒其轻入。以培节也。戒勿建言。戒勿畯词。戒勿讦过。以养耻也。保身惜行。以远祸也。含情忍性。以却咎也大哉 皇言。其示天下以教学之大纲也。 皇上赐以玺书。则视碑尤着焉。曰心曰敬。则学之本也忠信礼义孝第廉耻。则学之实也。母尚浮诞。则文之规也。夫膳而复其身家之繇。则学之资也。选其贤而退其不肖者。则学之纪也。诸司不得预学事。则颛其柄也。贪酷利病。得以封事具闻。则重其权也。大哉 皇言。其示天下以教学之全功也。故夫有所繁训于诸生者。非渎也。 帝训详矣。不可得而遗也。有所切饬于诸生者。非刻也。帝训严矣。不可得而纵也。才则进之。非私也。 帝之所予。不可得而靳也。不才则退之。非忍也。 帝之所夺。不可得而庇也。然而奉法者。则常患于不明不公。夫不明者。辟之日不知夜。月不知昼。犹可言也。不公者。则是废权而手为之轻重。废度而口为之短长。不可言也。奉法者。不敢不公矣。不敢不明矣。乃或挠之。则将奉 玺书而从事。又挠之。则将题尺疏上请 明主。而委绶去之以谢诸生安能局促偃蹇而徒拥空名于二三子之上为也。且竆达人之所必有也。而惟上不负 帝。下不负诸生。一任之矣。

译夏历四月,福建省遭受寇患,立山袁公奉掌宪之命前往,却不能进入省城,驻扎在邵武,于是传檄调邵武数千士兵入援。当时省城已经被围四十天,而外地援军竟没有比邵武军更早到达的,可见公的谋虑深远啊!公的谋虑深远啊!寇患已经解除,公才到达省城;到达后便审讯俘虏、清理文牍,铲除奸邪、约束豪强,像闪电一样迅疾,像暴风一样飞驰,每天惶惶不安,想着振兴百年的弊病并加以革新。老吏和大奸猾之徒内心惊悚、脸色发抖。不到十天,云南藩司的任命到了。有人说:“福建多次遭受兵乱,法纪稍稍松弛,像公这样的人正应当长期执掌三尺法来保护百姓,为什么突然调走?又为什么去云南?”宗子说:“唉!圣人防患,着眼于细微之处;有见识的人谋划事情,考虑得深远。公赴云南的任命,大概是朝廷的谋略吧?大概是朝廷的谋略吧?如今西北正急于防御胡骑,而淮、杨、吴、越、闽、粤之间每天严密防御倭寇,百姓稍稍能够安睡的,只有晋、洛、楚、蜀一带;而云南又是楚、蜀之外的屏障。那里夷人杂居,性情顽悍好诉讼、好争斗,一句话不能相合,便拿刀起事,常常互相杀死,正是所谓宽待则安治、急迫则动乱的地方。如今那里距离京师将近万里,而法网日益疏阔。贪官污吏往往暴征横敛,因而激怒百姓,这是值得害怕的。如今公奉行主上的德意,前往治理那里:缓和地征收,减轻赋税,减轻徭役,劝导耕作,询问百姓疾苦,医治百姓创伤,使贪官污吏不能在其中肆意妄为。这样,夷人的心就更加归附;夷心更加归附,西北的屏障就更加坚固,楚、蜀之间就会像金城汤池一样,四方都得到保障。所以公赴云南的任命,并不是故意缓治福建而急治云南,而是所谓在祸患尚微时加以防范,在事情尚远时预先谋虑。汉代时,孟获聚众占据云南,孔明五月渡过泸水,七次释放又七次擒获他,难道只是靠兵力吗?大概是南方人称颂天威的缘故。如今那里的营垒大概还隐约存在。公不妨披荆斩棘前去询问,孔明的神机妙算和秘密谋略已经无法窥见,但那里的江山川谷、草木风云,仍有可以用心领悟的地方,可以体会他经营筹划的端绪。如今海内天天讲习戈矛兵戎,而公又是孔明过去治理过的蜀地之人,才高识卓,声誉广被,威望隆盛。将来公手持斧钺、建立旌旗,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有什么愧于蜀相呢?有什么愧于蜀相呢?公过去任泰邮守时,曾有惠政流布下属小县;如今江淮之间正苦于兵乱,又深深希望公再次到那里治理。” 所以在公前往云南时,我又谈到了军务。《移郡邑学官弟子文一首》我私下认为,天下的治理取决于人才,人才取决于学习,学习取决于教育,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朝学校遍布各地,俊秀人才如云兴起,治理教化光明显著,和黄帝、虞舜、夏禹的时代相比,教化难道不是同样昌盛吗?我没有学官的身份,皇上采纳铨臣的意见,赐给我獬豸图案的服饰和玺书,命我督理你们八闽的学校事务,这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非常幸运啊!可是等到我接受诏命时,却神色惊惧。为什么呢?皇上所急切期待于诸位生员的,不只是文章,而是要寻求你们的才干并加以任用。假如我所教的诸位生员,日后能够称为皇上所任用的贤才,即使没有被任用,也不失为有文才的儒者,那我还担心什么呢?万一皇上需要你们时,你们没有能力回应;任用你们时,你们没有能力报效,那么皇上将要数落我不能教诲的罪责,我凭什么请求宽释呢?因此我上承皇上的诏训,下取圣人的教诲,远采古代典章,近考察人情,作《闽学约言》,总共八篇,分为三十七条。“约”的意思是告诫,也有省略、约束的意思。士人不可放纵,所以要告诫他们;又不可以用腐朽的言辞、琐碎的话语堵塞他们的耳目,所以要删省其辞。因此称为“约”。既然已经订立这些约文,其中如果有人不遵守我的约文,宪章法令明白地摆在那里。学官、弟子以及诸位大夫,也应当想办法共同遵守。务必慎重考虑啊!务必慎重考虑啊!文书到达后,立即下发所属各处,不要忽视。《再移郡邑学官弟子文一首》自从我接受皇上命令以来,没有一天不挂念诸位,也知道诸位有追随我的心意。我将很快整顿车驾上路,巡行各郡县,以宣扬教化之事。只是想到世间的虚伪一天比一天滋长,人的本性容易混淆,如果不制定严明的制度、大力设置防范,那么没有才干的人就能窥伺钻营,以掩盖自己的鄙陋;有才干的人反而无法显露自己的长处。考试,是要使有才而优秀的人得到任用,以此鼓励他们;使没有才干而鄙陋的人受到惩戒。如今如果让有才和无才的人混同,鼓励和惩戒的办法就会衰微,那么还要考试做什么?所以如今制定的考试规则极其严厉,但只是为了不辜负诸位,并没有别的意思。文书到达后,有司应立即下发给学官,学官立即据此每天教导诸生,并洗涤心虑等待考察。法令的施行,应当像金石一样坚定,像江河一样畅行。我谨此布告,愿各位执事共同谋划办理。总约八篇 第一,遵帝 第二,辨学 第三,宏志 第四,慎履 第五,勤业 第六,谈艺 第七,端范 第八,诫俗 遵帝第一 高皇帝为什么要制作卧碑呢?实在是因为想到求学者纷纷扰扰,却没有办法把他们统一到正道上。因此,他告诫师长不要轻视学生,以此崇尚敬重;告诫有司不要挟制他人,以此敦厚风气;告诫人不要轻易进入公门,以此培养节操;告诫不要妄发议论,不要使用轻薄浮泛的言辞,不要揭发别人的过失,以此培养羞耻之心;保全自身、珍惜操行,以此远离祸患;含蓄情感、克制性情,以此排除过错。皇上的话多么伟大啊!它向天下显示了教育教学的大纲。皇上赐下玺书,则比卧碑的教诫更加明著。所说的内心、敬意,是学习的根本;忠、信、礼、义、孝、悌、廉、耻,是学习的实际内容;不要崇尚浮夸荒诞,是文章的规范;供养自己并免除身家徭役,是求学的资助;选拔贤能、黜退不肖,是学校的纲纪;各部门不得干预学校事务,是使学校专掌其权;贪婪残酷的弊病,可以通过密封奏事详细上报,是加重学校的权力。皇上的话多么伟大啊!它向天下显示了教育教学的全部功效。所以,对诸位生员进行繁复的训诫,并不是亵渎;皇帝的教训已经很详尽,不可有所遗漏。对诸位生员进行严切的整饬,并不是苛刻;皇帝的教训已经很严肃,不可放纵。对于有才干的人,就提拔他们;这不是徇私,因为皇帝所给予的,不可吝惜;对于没有才干的人,就黜退他们,这不是残忍,因为皇帝所剥夺的,不可庇护。然而奉行法令的人,常常忧虑自己不能明察、不能公正。不明察的人,譬如只知道白天而不知道黑夜,只知道月亮而不知道白昼,这还可以说;不公正的人,就是废弃权衡而凭手任意轻重,废弃尺度而凭口任意长短,这是不可说的。奉行法令的人,不敢不公正,也不敢不明察。如果有人从中阻挠,就将奉持玺书办理;再有人阻挠,就写奏疏上呈,请求明主裁决,并且交还官印离去,以此向诸位生员谢罪。难道能局促懒怠地只在诸位之上占有一个空名吗?况且困穷与显达是人必然会遇到的,只要上不辜负皇帝,下不辜负诸位生员,一任命运罢了。

·辨学第二

夫学难言哉。夫学难言哉非学之难言。而学之难辨也。圣人作六经以明道。辟之日月并曜。江河并流。万世之所共暏也。今之学者。乃偲偲切切。感容拊掌。而嗟叹斯道之不明。则是以六经为蒙也。自诸儒表章六经。以诏天下。辟之披浮云而覩青天。决堤障而走大海。群心之所共快也。今之学者。乃犹懃懃亹亹。撰异标奇。而自称发千载之秘。则是以诸儒为妄也自昔名乡伟人。贤豪高士功被宇宙名垂竹帛。忠贯日月。义动鬼神。乃所谓天下不可一日无此人者也。今之学者乃鄙之曰。不闻道。则是以道外有功也。自昔宏言崇议。嘉谟远谋。上纾主忧。下阐民瘼。近持国是。远垂世经。乃所谓天下不可一日无此言者也今之学者乃鄙之曰。不闻道。则是以道外有文也。嗟乎。学术之不明也。岂惟裂道哉。道裂则士志惑。士志惑。则士习乖。士习乖。则人才迂。僻庞驳而无当。故吾愿诸生之慎辨之也。六经以经之。群儒以纬之。百子以广之。史傅以征之。母异而冠。母绥而带母迂而谈。母阔而行。母瞿瞿而视。母阴阴而吟。母徐徐而貌母罔罔而动以子则孝。以臣则忠。以士则修之家。以官则修之国。以庠序则教。以郡邑则政。以礼乐则文。以兵戎则武。以边疆则坐销敌人之气。不敢南向而牧马。以朝廷则目营四海之安危。而身负宗社之休戚此学之正也。亦道之正也。诸子慎念哉。圣人曰。恶莠恐其乱苗也。夫杂学之乱道甚于莠。故愿诸生之力锄之。而母俾为苗害也。

·宏志第三

夫功崇惟志。昔谈尚之矣。盖志之于人也。辟之于木。则根焉。辟之于田则谷焉。辟之于射。则的焉。盖一时立之。而一世成之者也。故天下未有不志而成者也。孔子尼山之布衣也。而其言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何其大也。伊尹有莘之耕垊也。而其心曰。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纳之沟中也。何其伟也。禹稷唐虞之群工也。而其心曰。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也。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也。何其急也。且尚父以渔钓兴周。传说以版筑隆商。管仲以槛车匡齐。孔明以躬耕佐汉。数公者。拔之万人之下。置之万人之上。而崇功令名。遂尔显著者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彼其初固尝志之也。今夫观之家。而或臧获冻馁则必立谋所以起之。天下之人之颠连而莫之告也。亦何异于家也。今夫人之一身。而或手足沴结。则必立谋所以苏之。天下之人之危苦。充充吾目也。亦何以异于身也。主德何以宣之。民故何以达之。外患何以弭之。内瘼何以瘳之。国赋何以充之。戎备何以饬之。天时何以若之。地利何以辟之。凡此皆经纬其宜。整齐其绪。而需用焉。固以治吾之家。而理吾之身也。故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者。非意之也。彼其竭一心之知虑。而萃之于繁华利达。是自卑其志者也。白首占毕。而斤斤然自附于古之儒者之流。是自穷其志者也。溺神握管毕志抽词。而徒以华言亮语。夸天下后心之耳目是自隘其志者也。嗟乎。天之与人以才也。将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任也吾之志而仅以三者卑焉穷焉。隘焉。其如天下国家何哉。诸生诚有天下国家之志。而日讲之。庶不称腐儒。且治天下亦安用腐儒为也。

·慎履第四

余闻之苏子。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则斯语岂不诚甚当哉是故。吾未见夫居则愦愦。出则炳炳者也。吾亦未见夫居则井井。出则汶汶者也。是故古之君子。其持已也。辟之持璧焉。全则璧。不全则瓦矣其戒欲也。辟之防川焉。一决则溃败四出。而不可收拾矣。其忍性也。辟之灭火焉不以水沃之。则炎炎而上。其势将至于燎原矣是故君子慎之也。今夫上书公府。献策当涂。稽首乞恩扫门求谒。非高士之风也。险心侧目。日伺有司之短而持之。而因以行其私。不得则肆言讪谤。转相煽惑非元吉之履也。假借名器。逋赋侵畆。儒服跽立。杂之胥徒。甚或代书讼牒。以需贿食。其视有司之署。若履其家焉。非大雅之观也。狎昵征逐卮酒观噱。朝酩夕酊。蒲愽大呼。而或游戏倡优。沦溺簪珥。非端人之习也。日夕衢市。凌杂米塩。一言不相中。辄张目攘臂。拞支败面。桎梏囹圄且甘心焉。非居身之珍也。岁暮途穷台志苟得。饩禀出纳。饮祀摈相。需贿里胥。代庖而窃非长厚之道也。多士戒之哉。今有言麟凤之游于郊也。人靡不争覩之。鸺鹠之鸟。而闻之者揜耳而走。客之山行也。松栢则敬之。桃李则悗之。荆棘则思以锄之矣。夫闽不称彬彬邹鲁哉。诸生生其间。而日有感于先达大儒名乡之为者。其为麟凤松栢之俦明矣。万一而有鸺鹠荆棘者出焉。亦何面目以见尔之先达长者乎。况又有恶而锄之者在也。

·勤业第五

译辨学第二 学习难道难以说明吗?学习难道难以说明吗?并不是学习难以说明,而是学习难以辨明。圣人作六经来阐明道理,譬如日月一同照耀,江河一同流淌,是万世共同看见的。如今的学者却辛苦迫切、感叹捶掌,哀叹道统不明,这就是把六经看成蒙昧无用之物了。自从诸位儒者表彰六经、教导天下,譬如拨开浮云看见青天,冲破堤障奔向大海,是众人共同感到畅快的。如今的学者却仍然勤勉不倦,撰写异说、标举奇论,自称发现了千年的秘密,这就是把诸位儒者看成妄人了。自古以来,著名乡贤、伟人、贤豪、高士,功业遍及宇宙,声名流传史册,忠心贯通日月,义气感动鬼神,这就是所谓天下一日也不能没有这种人。如今的学者却鄙视他们说:“没有听闻道。”这就是认为道之外还有功业。自古以来,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嘉美的谋略、深远的计划,对上解除君主的忧患,对下阐明百姓的疾苦,近处维护国家的大政方针,远处为后世留下治世常法,这就是所谓天下一日也不能没有这些话。如今的学者却鄙视它们说:“没有听闻道。”这就是认为道之外还有文章。唉!学术不明,难道只是道统分裂吗?道统分裂,士人的志向就迷惑;士人的志向迷惑,那么士人的风气就会偏邪;士风偏邪,人才就会迂腐、偏僻、庞杂而不切实际。所以我希望诸位生员慎重地辨别它。以六经作为经线,以群儒之说作为纬线,以诸子百家来扩充,以史传来验证。不要穿戴异常,不要说话迂阔,不要行为浮夸,不要目光惊疑,不要暗自吟咏,不要神情迟缓,也不要举止茫然。对父母就要孝,对君主就要忠;作为士人,就修养自身;治理家庭,就修治家庭;做官,就修治国家;在学校,就施教;治理郡邑,就施行政令;讲礼乐,就彰明文治;遇到兵戎,就显示武备;置身边疆,就坐镇而消弭敌人的气势,使他们不敢南下放马。处在朝廷,就要关注天下四方的安危,亲身承担宗庙社稷的祸福。这就是学问的正道,也是道术的正道。诸位要慎重思考啊!圣人说,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杂学扰乱正道,比莠草更严重。所以希望诸位努力铲除它,不要让它成为禾苗的祸害。宏志第三 功业崇高,唯有志向才能成就,这句话从前谈论志向的人都很推重。志向对于人,譬如树的根;对于田地,譬如谷物;对于射箭,譬如靶心。它往往在一时立定,却要用一生来成就。所以天下没有不立志而能成功的。孔子在尼山时只是平民,却说:使老人安乐,使朋友信任,使年轻人怀念自己。这志向多么宏大!伊尹是有莘的耕作者,他心中所想的是:如果有一个男子或女子没有受到尧舜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这志向多么伟大!禹、稷是唐虞时代的众位功臣,他们心中所想的是:天下有人溺水,就像是自己使他溺水;天下有人饥饿,就像是自己使他饥饿。这志向多么急切!况且尚父凭垂钓而兴起周朝,傅说凭版筑而使商朝兴盛,管仲被囚在槛车中却匡正了齐国,诸葛孔明亲自耕作而辅佐汉室。这几位,都是从万人之下被拔擢到万人之上;他们崇高的功业和显赫的声名,最终如此显著,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他们在最初本来就曾经立下这样的志向。如今看待自己的家庭,如果家中有奴仆受冻挨饿,就必定要设法使他们振作起来;天下的人颠沛困顿却没有人告诉自己,和家中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人的身体,如果有手足麻木拘挛,就一定要设法使它恢复。天下人的危难困苦,充满了我的眼目,这和自身的病痛又有什么不同呢?君主的德政怎样才能宣扬?百姓的故实怎样才能通达?外患怎样才能平息?内在的弊病怎样才能治愈?国家的赋税怎样才能充足?军备怎样才能整顿?天时怎样才能顺应?地利怎样才能开辟?凡此种种,都要筹划安排得当,整理出头绪,以备使用;这本来就是治理我的家庭、调理我的身体。所以说‘天下一家,中国一人’,并不是空想。那些耗尽一心的才智思虑,却把它们集中到繁华利达之上,这是自己降低了志向;到老还只管读书考据,拘谨地把自己归入古代儒者一流,这是自己困窘了志向;沉溺于心神、执笔作文,把毕生心力耗在雕琢辞藻上,却只用华丽的言语炫耀于天下后世人的耳目,这是自己狭隘了志向。唉!上天赋予人才能,是要让他承担天下国家的责任。如果我的志向只在这三件事上自我降低、自我困窘、自我狭隘,那对天下国家又能怎样呢?诸位生员如果确实有治理天下国家的志向,就应当每天讲习它,这样或许不至于被称为腐儒。况且治理天下又哪里用得着腐儒呢?慎履第四 我听苏子说过:能办成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能担当天下大事的气节。这句话难道不是确实非常恰当吗?因此,我没有见过平日在家昏昧糊涂,出外却光明显达的人;也没有见过平日在家条理井然,出外却昏暗无能的人。所以古代君子持守自己,譬如拿着玉璧:完整就是璧,不完整就成了瓦。他们戒除欲望,譬如防止河水决口:一旦决堤,水势四处溃散,就不可收拾。他们克制性情,譬如扑灭火焰:不用水浇灭,火势就会熊熊上升,最终将烧成燎原之势。因此君子对此十分谨慎。如今向公府上书,向当权者献策,叩头求恩,扫门求见,这不是高士的作风;心怀险恶,侧目窥伺,天天寻找主管官吏的短处并加以挟持,借此谋求私利,得不到便肆意诋毁,互相煽动迷惑,这不是吉祥正当的行为;假借官府名器,拖欠赋税,侵占田地,穿着儒服跪立,混杂在胥吏徒众中,甚至代写诉状来谋求贿赂糊口,把官府看得如同自家一样,这不是大雅的表现;亲近嬉游,追逐宴饮,饮酒取乐,早晨酩酊、晚上大醉,赌博喧呼,有时还和倡优嬉戏,沉溺于妇女首饰之中,这不是端正之人的习气。日日出入街市,混杂于米盐琐事之间,只要一句话不合意,便瞪眼攘臂,抵抗争斗,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戴上枷锁关入牢狱也在所不惜;这不是修养自身的珍贵之道。到了年末穷途,只求苟且得利;在粮饷的收发、祭祀的饮食和傧相事务中,向里胥索取贿赂,代人做事而从中窃取,这不是敦厚长者的道理。众位士人要警戒这些啊!如今若有人说麒麟凤凰在郊外游行,人们没有不争着去观看的;鸺鹠这种鸟,听到它的叫声,人们就捂住耳朵逃走。客人行走山中,见松柏就敬重,见桃李就怜爱,见荆棘便想着把它铲除。闽地不是号称文雅如邹鲁吗?诸位生长在这里,每天受到先达、大儒和名乡贤的感化,他们成为麒麟凤凰、松柏一类的人,已经很明显了。万一有鸺鹠、荆棘一类的人出现,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的先达长者呢?何况还会有厌恶他们并加以铲除的人。勤业第五

夫天下之事。未有不勤而成者也。是故。理之在人。而不学不明。不勤不获也。辟之泉之在山。不凿不流也。辟之丝之在蚕不抽不见也。时之在天。而勤者得之。惰者失之也。辟之人之老而不可复少也。辟之水之东。而不可复西也。是故。古之君子贵时也。贵时者贵勤也。寝怀铅笔。窹诵诗书。何其笃也。读书五行俱下。何其敏也。采薪负贩。投闲百遍。何其切也。织牛衣以自给。而好学不倦。何其诚也。带经而锄。下帷而诵漂麦而编蒲。焠掌而穿膝。何其勇也。若而人者。居则鸿士。出则名卿。古今共嗟焉。然犹中庸之士也。夫孔子者非所谓至圣至圣者哉。即使不劝。犹当万倍于学者。然而发愤忘食。何其切也。好古敏求。何其锐也。韦编三绝。何其久也。而予也昼寝。求也自画。赐也愿息则毅然以言擢之。不少假焉。是圣人之恶夫不劝者。如此其甚也。今此诸生。方其始也。结发束修。诵诗读书。何尝不彬彬称才哉。其卒也。乃有大缪不然者。其上也。乃有翔翔六艺之囿。纵横百氏之林。而著书立言。万世称隽者。乃有雠怼坟典。茫昧训诂。即试以常言庸语。至曳白不能对者。其次也乃有抱圭璋之才。奋金碧之文。而结绶彯缨。致其身于青云之上者。乃有岁晏途遥。发兴衣白。悲叹竆阎。落莫旧庐。而父母妻子不免饥而啼者。又其次也。乃有渊岳其心麟凤其采。而名章巨篇。为学士大夫之所赞叹欣慕者。乃有身被夏楚。夺其衣衿而垂涕潜归。惭见其乡之父老兄弟者。何故哉。则劝与不劝之验也今夫耕者不劝则饥。织者不劝则寒。学者不劝则困。饥寒者尤可贷而起之。困者不可以请而解也。诸生急学哉。母以百虑自棼。母以群动自挠。苟至于困。而后有省于吾言。则晏矣。

·谈艺第六

夫六经而下。文岂胜谈哉。左马之古也。董贾之浑也班杨之严也。韩柳之粹也。苏曾之畅也。咸炳炳朗朗。千载之所共嗟也。然其文。马不袭方。而班不袭杨也。柳不袭韩。而曾不袭苏也。何也不得不同者。文之精也。不得不异者。文之迹也。论文而至于举业。其视文既已远矣。文而袭者。舛也。况拾世俗之陈言庸语。而掇以成文。又舛之舛者也。今夫人性之有文也。不犹天之云霞。地之草木哉云霞之丽于天也。是日月生焉者也。非以昔日之断云残霞而布之今日也。草木之布于地也。是岁岁生焉者也。非以今岁之萎叶枯株。而布之来岁也。人性之有文也。是时时生焉者也。非以他人之陈言庸语。而借之于我也是故古之言文者。得之心。而发之文也。其理之莹也。如金之精。如玉之粹。而天下之人。莫之敢损益也。其词之溢也。如长江。如大河。鱼龙鼋鼍纵横出没。而不可揜也。其清通也。如月之秋。如江之澄。如潭之寒。而千里一碧。泠然内彻也。其古雅也。如太羹。如玄酒。如周之彝。如商之鼎。令人覩之。而徘徊太息。栖神千载之上也。其明达也。如青天。如白日。而有目者之所共覩也。其飘逸也。如佩玉鸣琚。乘风御空。可望而不可即也。其铿锵也。如金石枂宣。丝竹并奏。而听之者。靡靡忘倦也。其葩丽也。如芙蓉秋水之上。而真色充灿。不假雕肴也。其严正也。如达官贵人。端冕而立乎朝廷之上。见之者懔然动容也。其雄浑也。如巨鹿之战。以一当百。人人戢伏。不敢仰视也斯文之极也。以之阐经则道德性命之精章矣。以之论史。则治乱兴衰之繇达矣。以之办事。则得失安危之机判矣。辟之天之云霞。地之草木。无所假焉者也。左马诸子之所不能易也。尚何陈言庸语为哉。文赋云。谢朝华之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诸生其舍尔糟粕茂尔精华。吾将悚而览焉。

·端范第七

夫师儒者。士之范也。故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所谓严者非特自严之而人亦严之之谓也。余观世之有司以势自崇而士或顽敖不恭其命。而为之师者。方且上畏有司。下畏士。日愓愓焉。惟恐遭之而不能安于其位也。是可叹也。辟之父兄之教子弟。既已召塾傅傅之矣顾乃不恭其傅。子弟又从而侮之而傅且求以自容于父兄子弟惟恐弃之也。则子弟之不淑何恠哉余求其故则非父兄子弟之过而师之过也。今夫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取诸人师尝诵之以教士矣。而觇其自为。乃夫诸君。皆文学高第。诵说先生翱翔礼乐之区。出入仁义之途为日久矣安至如若所为者。而子不得不举而言之亦即耳目所覩记者。而惧诸君之万一也。假令万一有之亦何面目以立二三子之上。亦何恠乎有司之轻之而二三子之侮之也诸君慎之哉。诚能以礼自持。以义自固。敦学而勤诲。严规而贞度。若是则有司悚然恭之。二三子有不懔懔受命。且侮之者。吾得以法绳之矣。吁。师难哉。吁师难哉。

·诫俗第八

译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勤奋而能成功的。因此,天理存在于人心中,不学习就不能明白,不勤奋就不能获得。譬如泉水在山中,不开凿就不会流出;譬如蚕中的丝,不抽取就看不见。时机存在于天时之中,勤奋的人得到它,懒惰的人失去它;譬如人老了不能再年轻,譬如水向东流而不能向西回流。因此古代君子珍惜时光;珍惜时光,就是重视勤奋。睡觉时还怀抱铅笔,醒来便诵读诗书,多么笃实!读书一目五行,多么敏捷!砍柴、负贩,闲暇时把文章投读百遍,多么迫切!织牛衣来供给自己生活,却好学不倦,多么诚恳!身上带着经书去锄地,放下帷帐诵读,边漂洗麦子边编蒲席,磨破手掌、穿破膝盖,多么勇猛!像这些人,平居就是鸿儒,出仕就是名卿,古今共同赞叹。然而他们还只是中等之士。孔子难道不是所谓至圣吗?即使他不勤奋,也应当胜过一般求学者万倍;然而他仍然发愤到忘记吃饭,多么迫切!喜好古道而敏捷求学,多么锐利!韦编三绝,多么长久!而宰予白天睡觉,冉求自我止步,子贡希望停止学习,孔子便毅然用言语斥责他们,一点也不宽假。这就是圣人厌恶不勤奋的人,竟然严厉到这样的程度。如今诸位生员,正当开始求学时,结发束修,诵诗读书,哪一次不显得文雅而被称为有才呢?到了最后,却有大相违背、完全不是原来样子的人。上等的,有的在六艺的园囿中纵横驰骋,在诸子百家的林苑里纵横游历,著书立说,为后世万代称为俊杰;有的却仇视、怨恨古代典籍,对训诂茫然不明,即使拿日常平庸的话来考问,也会因答不出而交白卷。次一等的,有的怀抱如圭璋般的才华,奋发写出金碧辉煌的文章,系上绶带、飘着冠缨,使自身登上青云;有的却年终路远,兴致消沉,穿着白衣,悲叹于穷困的里巷,孤寂地回到旧居,致使父母妻子仍免不了饥饿哭泣。再次一等的,有的心胸深沉如渊岳,文采如麒麟凤凰,著有名篇巨制,为学士大夫赞叹欣羡;有的却身受夏楚之刑,被夺去衣冠,流着眼泪悄悄回去,羞于见乡里的父老兄弟。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勤奋与不勤奋的验证。农夫不勤奋就会饥饿,织工不勤奋就会寒冷,求学者不勤奋就会困顿。饥寒还可以宽免并设法使他振作,困顿却不是请求别人就能解除的。诸位生员要赶快学习啊!不要因百般思虑而自相纷乱,不要因各种活动而自我扰乱。如果等到陷入困顿之后,才对我的话有所醒悟,那就太晚了。谈艺第六 六经以下,文章难道还值得多谈吗?左丘明、司马迁的古朴,董仲舒、贾谊的浑厚,班固、扬雄的严整,韩愈、柳宗元的精粹,苏轼、曾巩的畅达,都光明朗然,是千百年来共同赞叹的。然而他们的文章,司马迁不袭取班固的方正,班固也不袭取扬雄的风格;柳宗元不袭取韩愈,曾巩也不袭取苏轼。为什么呢?不能不相同的,是文章的精髓;不能不相异的,是文章的外在表现。谈论文而谈到科举文章,那和真正的文章已经相距很远了。文章因袭他人,是错误;何况拾取世俗的陈旧言语,拼凑成文,更是错误中的错误。如今人的性情中有文章,不就像天上的云霞、地上的草木吗?云霞布列于天空,是日月由此产生;并不是把往日的断云残霞搬来布置在今天。草木铺陈于大地,是年年自然生长;并不是拿今年的枯叶残株铺到来年。人的性情中有文章,是时时从自身生发出来的;并不是借用别人的陈旧言语到自己这里。因此古代谈文章的人,得之于心,然后发之于文。它的义理晶莹,如黄金之精纯、如美玉之精粹,天下人都不敢损益;它的文辞充盈,如长江、大河,鱼龙鼋鼍纵横出没,无法遮掩;它的清澈通达,如秋月、澄江、寒潭,千里一片碧色,清冷之气从内里透出;它的古朴高雅,如太羹、玄酒,如周代的彝器、商代的鼎,让人看见后徘徊长叹,精神仿佛寄托到千载之上;它的明白通达,如青天、白日,是有眼睛的人共同看得见的;它的飘逸,如佩玉鸣琚,乘风驾空,只可远望而不可接近;它的铿锵,如金石【枂宣】,丝竹齐奏,使听者沉醉而忘记疲倦;它的华美,如秋水之上的芙蓉,真实的色彩灿烂充足,不借助雕琢粉饰;它的严正,如达官贵人端戴冠冕站在朝廷之上,见到的人都会凛然变色;它的雄浑,如巨鹿之战,以一当百,人人收敛伏服,不敢抬头仰视。这就是文章的极致。用它阐释经义,道德性命的精微就彰显了;用它评论历史,治乱兴衰的缘由就通达了;用它处理事务,得失安危的关键就分明了。譬如天上的云霞、地上的草木,完全不需要借助外物。这是左丘明、司马迁以及诸子都不能改变的道理,还要什么陈旧言语和平庸说法呢?《文赋》说:谢绝已经开放的早花,开启尚未振发的晚花。诸位生员,应当舍弃你们的糟粕,培育你们的精华,我将恭敬地阅读你们的文章。端范第七 师儒,是士人的表率。所以说,教师受到尊重,然后道理才受到尊重;道理受到尊重,然后百姓才知道敬重学习。所谓‘严’,不只是自己严肃自持,也包括别人同样尊重他。我看世间有些主管官吏凭借权势抬高自己,士人却有的顽劣傲慢,不恭敬地听从命令;而做教师的,向上害怕主管官吏,向下又害怕士人,整天战战兢兢,只怕得罪他们而不能安居其位。这实在可叹。譬如父兄教导子弟,既然已经请塾师来教他们,父兄却不恭敬塾师,子弟又跟着侮辱塾师,而塾师还要设法在父兄子弟面前容身,唯恐被他们抛弃;那么子弟不善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探究其中缘故,发现这不是父兄子弟的过错,而是教师的过错。如今如果道义不合、道理不对,一点东西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得,这些道理教师曾经诵说来教导士人了;但观察他自身的作为,却竟然如此。诸位都是文学科考中的高第,诵读讲说先生的学问,长期出入礼乐之域、行走仁义之途,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我不得不提出来说,也只是根据亲眼所见之事,担心诸位万一出现这种情况。假如万一真的有这种事,又有什么脸面站在诸位弟子之上?主管官吏轻视你们、诸位弟子侮辱你们,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诸位务必谨慎啊!如果真能以礼约束自己,以义坚定自己,敦厚地学习并勤勉地教诲,严格遵守规矩而守持正道,像这样,主管官吏就会肃然起敬;诸位弟子还有不战战兢兢地接受命令、反而敢于侮辱老师的吗?若有,我就可以依法惩治他们了。唉,做教师真难啊!唉,做教师真难啊!诫俗第八

夫礼者所以维俗也。而俗之所趋一往而不可复则反至于废礼嗟夫礼不能维俗。而反为俗所废可畏哉可畏哉其它不论。论其大者今夫冠而字之圣人教天下以成人之道也。今髫而学者。辄字矣顷之号矣未及胜衣而已巍然大人长者之称矣。及其冠也。父既无以命子。甚至窃士者之冠冠之何谓乎。婚礼者。圣人教人以人道之始也。今也不择德不论才。富则婚之。贵而富者亟婚之鬻由娉妇。殚家遣女。佩环盈路。缯绨满车不然者。夫厌其妻。而舅姑辄怒骂其妇。婚姻论财古之君子夷之而今乃甘心焉。丧礼者。圣人教人以厚终之孝也今也苫块未视。布筵劳贫饮食相藉破涕为咲召僧共佛。吹芋伐鼓衰经而居。展采姻娉富有赀者泥堪舆之说而暴露其亲以求利后人。贫者至以其亲骸而付之水火灭之。是仁人孝子之所惊悼。而不忍言者也。而今之人。何心哉祭礼者。圣人教人以追远之孝也。今也大厦广室高台曲池少者千金。多者万金。而为之先者仍不得咫尺之地。而受享焉。贵人之临。供帐治具。烹羊包羔。羞醑云缛而为之先者。则寻常羹豆之设而无所加意焉。且岁时墓祭。又多男女之戏。而耳目之观也。何视其先不若其身与客哉。文中子曰。冠礼废天下无成人矣婚礼废。天下无家道矣。丧礼废天下遗其亲矣。祭礼废。天下忘其祖矣盖伤乎盖伤乎。世俗者而为之非也。诸生者而亦复为之非之非者也且诸生之所最尊隆效法者。非朱子哉其所辑家礼固天下信之而万世传之者也诸生内以谕其父兄外以谕其乡之长老子弟。而稍稍习其俗而之雍雍磷磷。斐斐翼翼而远近观则焉则古礼虽不可尽复。其禁俗之不至于废礼也有余矣是在二三子哉是在二三子哉

宗先生子相文集卷二毕

●锲宗先生子相文集卷之三

广陵 方城 宗臣 着

  金陵 兰嵎 朱之藩 校

  温陵 九我 李廷机 订

书部类一

◆书部类一

报阮督学论南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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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阮督学论南事书

译礼,是用来维系风俗的;可是风俗所趋向的道路一旦一路走下去而无法回头,就反过来导致礼制废弃。唉,礼不能维系风俗,反而被风俗废弃,真可畏啊,真可畏啊!其他方面暂且不论,只说大的方面。如今举行冠礼并为人取字,是圣人教天下人懂得成人之道。如今儿童刚留发读书,就动辄取字;过不久又有号;还没有长到能穿成人衣服,已经俨然被称作大人长者。到了举行冠礼时,父亲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儿子命名的了,甚至偷用士人的冠服给他戴上,这是什么意思呢?婚礼,是圣人教人懂得人道开端的礼仪。如今不选择品德,不评论才干,只要富有就结亲;对既尊贵又富有的人更急于结亲,卖掉女儿来聘妇,耗尽全家资财嫁女,佩环充满道路,丝绸装满车辆。否则,丈夫厌弃妻子,公婆便动辄怒骂媳妇。古代君子把婚姻讲财看作鄙夷之事,如今却甘心这样做。丧礼,是圣人教人以厚重地完成丧事来表达孝道。如今还没有看过居丧期间睡苫枕块,便已经铺设筵席;贫困者互相供给饮食,擦干眼泪强作欢笑;召来僧人共同礼佛,吹笛击鼓,穿着丧服诵经而居;陈列财物,结交婚姻;富有资财的人拘泥于堪舆之说,把亲人的尸体暴露在外以求利益;贫穷的人甚至把亲人的遗骸交付水火而毁灭。这是仁人孝子所惊骇悲悼、不忍说出口的事情。可是如今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肠呢?祭礼,是圣人教人以追念先远来表达孝道。如今建造大厦、宽室、高台、曲池,少则千金,多则万金;而为这些建筑奠基的祖先,仍然得不到咫尺之地来接受祭享。贵人到来时,陈设帷帐,备办器具,烹羊包羔,珍羞美酒繁盛;而对祖先所设的,却只是平常的羹和豆,毫不加意。况且年节扫墓祭祀,又多有男女嬉戏,成为供耳目观赏的场面。为什么看待祖先反而不如看待自身和宾客呢?文中子说:冠礼废弃,天下就没有成年人了;婚礼废弃,天下就没有家庭伦理了;丧礼废弃,天下就遗忘亲人了;祭礼废弃,天下就忘记祖先了。这难道不是令人悲伤吗?世俗之人这样做已经是错误,诸位生员也跟着这样做,便是错上加错。而且诸位最尊崇、最效法的,不是朱子吗?他所编纂的《家礼》,本来就是天下人所信奉、万世流传的。诸位对内应当晓谕父兄,对外应当晓谕乡里的长老子弟,使他们逐渐改变这种风俗,变得和乐端正、文雅恭敬,让远近之人都来观看效法。这样,古礼虽然不能全部恢复,但制止风俗发展到废弃礼制的地步,也绰绰有余。这就要靠诸位了,就要靠诸位了。《宗先生子相文集》卷二完 新刻《宗先生子相文集》卷之三 广陵方城宗臣著 金陵兰嵎朱之藩校订 温陵九我李廷机订正 书部类一 书部类一 答复阮督学论南方事务书 答复张范中书 再次答复张范中书 第三次答复张范中书 答复王元羙书 再次答复元羙书 答复梁公实书 答复元羙书 答复袁二丈书 答复徐子与书 答复唐丈书 答复姜使君书 又答复姜使君书 答复徐子与书 答复何侍御书 再次答复何侍御书 答复吴明卿书 答复陈驾部书 答复李于鳞书 答复刘一丈书 答复徐丈书 答复陈丈书 致沈丈短信 答复沈二丈书 致袁二丈短信 答复袁子敬书 答复袁四子隆书 答复袁文学书 答复唐丈书 答复唐子晋书 答复徐二丈书 答复赵子隆书 答复觧应坚书 答复觧应儒书 答复陆长庚书 答复李伯章书 答复高子明书 答复徐飬浩书 答复顾二丈书 答复顾纯一书 答复许性之书 答复卢子明书 答复潘子钦书 答复卜子定书 答复王子仁书 答复成国子书 答复沈润甫书 答复邹翊明书 答复李翊文书 答复王一丈书 答复王先生书 答复徐中丞书 答复于鳞书 答复郑侍郎书 答复陶明府书 答复王侍郎书 答复朱职方书 答复鲍山人书 答复王保定书 答复王侍郎书 答复沈二丈书 答复朱职方书 答复陈子书 答复万按察书 答复刘一丈书 答复孙子升书 答复陆长庚书 答复顾子书 答复凌子书 答复赵山人书 答复恽按察书 答复刘按察书 再次答复孙子升书 答复陆子和书 答复宗丈书 答复陈使君书 答复于鳞书 答复顾丈书 答复于鳞书 答复刘明府书 答复袁使君书 答复乡中父老书 答复沈二丈书 答复陆子和书 答复高子明书 答复顾纯一书 答复李伯章书 答复于鳞书 再次答复于鳞书 答复王司马书 答复于鳞书 答复元羙书 再次致元羙的信 第三次致元羙的信 致王司马的信 致于鳞的信 致元羙的信 致明卿的信 致黎惟敬的信 致子与的信 再次致明卿的信 致元羙的信 致于鳞的信 再次致于鳞的信 第三次致于鳞的信 致元羙的信 又一次致元羙的信 致王司马的信 致元羙的信 再次致元羙的信 第三次致元羙的信 第四次致元羙的信 致阮督学论南方战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