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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洺水集二

洺水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3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洺水集巻四宋程珌撰议【附进故事】仁文哲武恭孝皇帝諡议庙号议曰:臣闻皇坟帝典,咸述于徽谟;玉鑎金函,悉储于美号。然史记五帝之寿于古独高,而商称三后之年,厯书有永。盖履位既乆,则膏润之被也必深;而享国既长,则治功之凝也必盛。唯功徳之兼茂,宜名号之益章。恭以熈朝,上承尧运;仁皇御厯四十二年,高宗中兴三十六载。伟淳熈之继体,亦四七以承休。逮我光皇,垂及三纪。羲昊而上,莫可订详;诗书所编,于斯爲盛。昭徳作諡,宜鉴在兹。恭惟大行皇帝,梦日开祥,神光阐瑞。万善众美,天授神钟。迹其登贤聘逸,消庸斥回,放勋之明也,欢奉两宫,善述前志。重华之孝也,食不御珍,衣常屡澣。大禹之俭也,隂燠小愆,露祷淸禁。文王之畏天也,未昕眎朝,暑寒不变。宣王之勤也,眎民若伤,念兵若已。敬大臣,恤小民,察迩言而莫惑,堲防说而不行。郊庙迭举,以隆报本之心;亲幸儒宫,以示右文之化。日惟一讲,肇始再临。録宣圣之后,赐诸儒之諡。奥学上窥于轩昊,飞毫俯烂于云章。既书说命以赐辅臣,复翰无逸以置座右。蠲两浙丁钱之困,减江东折帛之重建学以垕宗枝,锡庙以表忠节。苑囿不脩,游幸絶迹。禁令特严于金翠,仁心下逮于肖翘。闻民食之稍艰,即发丰储之廪;念民生之不易,数捐内帑之金。凡帝轨王涂,圣言哲行,若脩身之三徳,暨爲治之九经,无不躬蹈而力行,积乆而不懈。用是纯徳上格,寔意下孚。五雨十风,羣生茂豫。冰天桂海,爱戴同心。重译强敌,连嵗输忱。四世金讐,絶币不与。粤自南渡,块土未还;今也名若魏梁,大若齐鲁。畧河以北,循山而东。奉图职方,请印少府。而又中土人心,影从风动。豪士则挈州送欵,黔民则襁褓归仁。列处邉亭,凡数百里。万艘余粟,沾及伧荒。矧其传国古玺,元祐宝章,与夫荐天之璧,祀庙之器,爵尊▯珂,钟律铿锵,列玉大圭,尽归广内。邉吏不絶,受史馆。不絶书,履徳于践阼之始,收功于真积之余,巍巍煌煌,光洗六合。如淸风戒暁而白日升,如蛰雷起春而应龙奋。良由徳盛于身,故功显于世。本末有第,非幸而致。仰惟玩志穆淸,观道昭旷,宜千亿嵗,比算三皇。顾以求衣中宵忘食,过旰焦勤,圣体寖爽,天和既愆。豫于逾旬,尚临朝于一日,若与臣子永诀,仙凡自是。广庭不再,清跸三灵爲之色变,万宇为之心摧。初玉几甫凭,亟命圣子丕承大綂。盛徳日新,谋惟先帝之诒,孝极慈帏之奉,而又首遵母后之训,必行三年之丧。付托得人,海邦胥慰。体天议諡,亟命末臣。臣是用循列圣之规,刺六经之制,阐章天之藻德,酌希代之隽功,合为徽称,用昭亿世。谨按諡法:功施于人曰仁,圣徳广运曰文,知人能官曰哲,辟土斥疆曰武,接下不骄曰恭,继志成事曰孝。夫泽流方夏,余被北方,非功施于人乎?道统既明,邪说自殄,非圣德广运乎?信贤逐佞,至明不惑,非知人能官乎?北方舆版日衍月増,非辟土斥疆乎?羣臣谒奏,竦躬危坐,非接下不骄乎?愤解百年,功光列庙,非继志成事乎?夫贤起有尧之野,万国咸安,舜躬天德之全,出宁四海,或遗大▯之宝,亦取安邦,或惟武功之图,亦贵能敉。然则宁之爲义,大矣哉!夫植显号,建鸿名,必也稽之事业,考之佥舆,关诸百圣而不疑,质诸鬼神而无媿。故荐于天而天心受,陈于庙而帝意愉。韦昭曰:王者无上,故于南郊称天以諡。大行皇帝尊諡宜天锡之曰仁文哲武恭孝皇帝,庙号宁宗。祧庙议谨按《商书》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德。疏云:王者祖有功,宗有徳,虽七世之外,其庙不毁,故七庙之外犹有不毁者,可以观知其明徳也。夫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此商之七庙也。至于商之三宗,宗其徳而存其庙,此则出于七庙之外,而不在乎七庙之数也。是以晋元帝议立太庙,而太常礼官以为殷世有二祖三宗,若拘七室,则当祭祢而已。由是言之,凡宗有徳而不迁者,皆在七庙之外也,明矣。自商有七世之庙,由周而来,未之或改。至唐开元増为九室,是为九世。国朝效唐立九庙,故太祖、太宗爲一世庙,真宗爲二世庙,仁宗爲三世庙,英宗爲四世庙,神宗爲五世庙,哲宗、徽宗为六世庙,钦宗、高宗爲七世庙,孝宗爲八世庙,光宗爲九世庙。然以前代考之,太祖皇帝爲帝者,太祖之庙;太宗皇帝为帝者,太宗之庙。

译钦定《四库全书》《洺水集》卷四,宋程珌撰,议(附进故事) 仁文哲武恭孝皇帝谥议、庙号 议论说:臣听说《皇坟》《帝典》都记述美善的谋略,玉匣金函中全都储藏着美好的谥号。然而《史记》所记五帝的寿命,在古代独为最高;商代称述三位先王的年数,历书也说他们享国长久。大概君位承继得久,恩泽的覆盖必然深厚;享有国家的时间长久,治理的功业必然凝聚盛大。只有功德兼备而更加茂盛,名号才应当更加显著。恭敬地说,熙朝上承尧帝的运数;仁皇享国四十二年,高宗中兴三十六年。淳熙伟大地继承先业,也以四七年承受福庆。到了光皇,已经接近三十年。羲皇、昊皇以上,无法考订详实;《诗》《书》所编载的,在这里最为盛大。彰明德行而制定谥号,应当以此为鉴。恭惟大行皇帝,梦见太阳而开祥,神光显现而显示瑞兆;各种善行和美德,都是上天授予、神明钟聚的。考察他登用贤能、征聘隐逸,消除庸才、斥退邪曲,这是放勋的明德;欢悦地侍奉两宫,善于继承前人的志愿,这是重华的孝心;饮食不享用珍味,衣服常常多次洗涤,这是大禹的节俭;阴雨微寒而有小小过失,便在清禁之中祈祷,这是文王敬畏上天;天未明便视朝,暑寒也不改变,这是宣王的勤劳;看待百姓如同自己受伤,思念军队如同自己已经出征;敬重大臣,抚恤小民,考察近臣的言论而不受迷惑,厌恶谗佞之说而不予施行。郊祀和宗庙祭祀交替举行,以隆重表达报答根本的心意;亲自临幸儒学宫观,以显示崇尚文教的教化。每天只讲一经,开创了两次亲临的先例;录用宣圣的后裔,赐予诸儒谥号。深奥的学问向上探究轩辕、昊天,俯下挥毫,文章灿烂如云彩。既书写《说命》赐给辅臣,又书写《无逸》放在座位右边。免除两浙丁钱的困苦,减轻江东折帛的沉重;建立学校以厚待宗室子弟,赐给庙额以表彰忠节。园囿不再修缮,游幸的踪迹断绝;对金翠服饰的禁令尤其严厉,仁心下及微小生物。听说百姓粮食稍有艰难,便立即打开丰足储藏的粮仓;想到民生不易,多次捐出内府金钱。凡是帝王的法度道路、圣人的言语、贤哲的行为,如修身的三种德性以及治国的九条常经,没有不亲自践履并努力实行,积累长久而不懈怠。因此纯厚的德行上格于天,真实的心意下为百姓所信服;五日一雨、十日一风,万物繁茂安乐。冰天桂海之地,爱戴之心同样一致;即使经过多重翻译的强敌,也连年输诚纳款;对于四世以来的金人仇敌,断绝财币往来,不与之交好。自从南渡以来,一寸土地也没有收复;如今声名却如魏、梁,疆域广大如齐、鲁,略取黄河以北,沿山向东推进。于是奉上地图和职方图籍,请求交付少府加盖印章;而且中原土地上的人心,也像影子随形、风吹草动一样响应。豪杰之士便带着州郡送来诚款,普通百姓则携带襁褓归附仁德。各地边亭相连,绵延数百里;万艘船运来的粮食,恩惠遍及边远荒僻地区。何况传国古玺、元祐宝章,以及祭天所用的玉璧、宗庙祭祀的礼器,爵位尊贵者所佩之珂,铿锵的钟律,排列的玉制大圭,全都归入宫禁之内。边地官吏不断前来,接受史馆的记载;不绝的书信记载着从登基之初践行德政,到长期积累之后收获功业的经过。其功业巍巍煌煌,光辉洗耀六合;如清风报晓而白日升起,如蛰雷在春天震动而应龙奋飞。这实在是因为德行充盈于自身,所以功业显著于世;本末有次序,并非侥幸取得。仰惟陛下志趣穆然清明,见识大道昭然广大,本应享有千亿年的寿命,比拟三皇的高寿。只是因为起早求衣、半夜忘食,过了中午仍焦劳勤政,圣体渐渐不爽,天和已经失调。病势延续十多天,仍只在一天之中临朝一次,仿佛要与臣子永诀,从此隔绝仙凡。大庭不能再见,清跸出行,三灵为之变色,万方为之心碎。起初玉几刚刚凭靠,便急忙命圣子继承大统。新君盛德日益更新,谋划只遵循先帝的遗训;对慈帏的奉养极尽孝道,又首先遵守母后的训诫,必定实行三年之丧。托付后继有人,海内邦国无不欣慰。于是体察上天之意议定谥号,急命末臣办理。臣因此遵循列圣的规制,考察六经的制度,阐明上天彰显的文德,斟酌稀世罕见的卓功,合成美善的谥称,以昭示亿万世。谨按谥法:施恩于人称为“仁”,圣德广泛推行称为“文”,知人善任称为“哲”,开辟土地、拓展疆域称为“武”,亲近下臣而不骄傲称为“恭”,继承先志、成就事业称为“孝”。恩泽流布中原,余恩又及北方,难道不是施恩于人吗?道统已经彰明,邪说自行灭绝,难道不是圣德广运吗?信任贤能、驱逐奸佞,极其明察而不受迷惑,难道不是知人善任吗?北方登记土地的版图一天天扩展,难道不是开辟土地、拓展疆域吗?群臣入朝进奏,都恭敬躬身、正襟危坐,难道不是亲近下臣而不骄傲吗?百年怨愤得以解除,功业光耀列祖列宗,难道不是继承先志、成就事业吗?贤人从尧帝治理的郊野中兴起,天下都得到安宁;舜亲自具备天德的完美,出而使四海安定;有时留下大龟这样的宝物,也是为了取得安邦的征兆;有时只筹划武功的图谋,也是因为看重能够安定天下。这样看来,“宁”字所包含的意义多么重大啊!树立显赫的名号、建立宏大的声誉,必须考察他的事业,询问众人的意见,拿来与百圣相参而没有疑问,质询鬼神而没有惭愧。所以把它荐告上天,上天的心意便接受;陈列于宗庙,先帝的心意便愉悦。韦昭说:君王没有比他更尊上的,所以在南郊称天,并以天为谥。大行皇帝的尊谥,应当由上天赐给他,称为“仁文哲武恭孝皇帝”,庙号为“宁宗”。祧迁宗庙议 谨按《商书》说:“七世之庙,可以观察德行。”疏解说:帝王的祖先有功便称祖,有德便称宗,即使超过七世,宗庙也不毁掉;所以七庙之外仍有不毁的宗庙,可以由此观察并知道其光明的德行。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就是商代的七庙。至于商代的三宗,因为他们有德,所以保存其庙;这就超出七庙之外,不在七庙的数目之内。因此晋元帝议论建立太庙时,太常礼官认为殷代有二祖三宗,如果拘守七室之数,就只能祭祀父亲而已。由此说来,凡是因为有德而称宗、因而不迁的,都在七庙之外,这是明白的。自商代有七世之庙以来,到了周代以后,从未改变。唐开元年间增加为九室,这就是九世。国朝仿效唐制建立九庙,所以太祖、太宗为一世庙,真宗为二世庙,仁宗为三世庙,英宗为四世庙,神宗为五世庙,哲宗、徽宗为六世庙,钦宗、高宗为七世庙,孝宗为八世庙,光宗为九世庙。然而考察前代制度,太祖皇帝作为帝王,是太祖之庙;太宗皇帝作为帝王,是太宗之庙。

盖万世不祧,正所谓与太祖之庙而七,固在于九庙之数也。至于嘉祐制书,以真宗爲帝者,宗百世不迁;元符制书,以仁宗、神宗配商之三宗,永祀不祧;绍熈制书,复尊高宗爲不祧之庙。夫仁宗、真宗、神宗、高宗亲尽则当祧,非若太祖、太宗之比,今俱以功徳而诏以勿迁勿祧,此正《书》之所谓「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与商之三宗「宗其徳而存其庙」,固当在于九庙之外可也。夫真宗、仁宗、神宗、高宗既在九庙之外,则自太祖以至于光宗实爲五庙而已。光宗爲五世庙,则大行皇帝始爲六世庙。如是则于祖固无所祧,于庙亦无所増,质之于经而爲当,参之于礼而爲宜,固无一而可议者。若曰真宗、仁宗、神宗虽不可祧,而实在九庙之内,防而下之,当以次而祧。然太祖、太宗既万世而不祧,真宗、仁宗、神宗、高宗复百世而不迁,则九庙之内已存此四庙,此外惟五庙而已。他日或又以功徳诏曰勿祧,则不祧之庙将不止于四,而五庙当杀而爲四、爲三,势将至于祭祢而已,其可哉?区区之愚,质之经传,谓大行皇帝始爲六世庙,无可祧,亦无可议者。惟増展一室,以祔大行皇帝,谨议。明堂中辛议近者伏睹制书,易郊而宫,区画之善,万口一词。但今嵗季秋上辛,乃九月八日,初五日合致斋,乃适系显肃皇后忌日。考之国史,事有相类者,如绍兴元年明堂,初用九月八日,后改用十八日,得非以忌日不可致斋乎?四年明堂,初以九月五日,后改用十五日,其避显肃之忌,明矣。而当时乃以未得九月节爲言,然祭用辛日,惟取新洁之义而已,曽不计其气▯也。今嵗九月十八日爲中辛,而十六日已立冬,窃虑或者又以冬爲疑。然隆兴二年,初以十一月二十九日南郊,后以晦日改来年正月上辛,然则易冬而春,其不拘节气也,审矣。区区管见,合用中辛于义爲称,伏乞朝廷更下礼官参酌施行。邉币议残敌不道,杀僇邉民,然其辞则以币言也。贪暴之性,人进则退,人退则进。彼固谓我可以恐喝也。得则取积年之币,否亦茍数月之食。吾力虽未爲全,而在彼则甚惫,非丙寅丁卯比也。法当悉锐以挫其锋,使所至失利,敛兵而遁,截其归路,只轮不返,然后使可遣币,可议尔。许国之说不爲无理,姑令条画:何人可将?度用几人?赍几日粮?几日而成功?彼之居守者何人?守兵若干?其领兵而出者何人?战兵若干?强敌已与之和否乎?大盗已与之爲一否乎?知彼度我,纎悉条上其行与否?又在庙谟耳。虽然,功业见乎变,而守常蹈故,乃自昔中国之患,强敌所当,结豪杰所当,檄边将自爲之,朝廷无与焉。成则享大利,否亦无损于毫毛,用力寡而成功倍。否则边事一开,将不止一残敌而已。管窥无长,然不能自嘿,唯朝廷择焉。进故事周显王十四年,齐威王、魏惠王防田于郊。惠王曰:“齐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惠王曰:“寡人国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岂以齐大国而无寳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爲寳者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爲冦,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乗哉!”甚哉贤者之有益于人之国也。盖尧舜之肇立人治,三代之享国乆长,莫不以得贤爲基。故春秋战国以来,凡数百年,余泽未泯。当时列国争以得士爲重。然则齐威王之言,非春秋诸侯之言,唐虞三代之流风遗法也。虽然,当是时,岂惟齐哉?楚以得臣重,郑以子产重,晋以叔向重,魏以田子方重,燕以乐毅重。自是而后,汉唐开基之君,守成之主,皇皇汲汲,求若弗及,葢亦习见三代战国之遗,而深监亡秦贱士之失也。炎绪六叶,至于武皇,雄材大畧,运动一世,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兴大学,脩郊礼,改正朔,定厯数,恊音律,作诗乐,建封禅,服匈奴,平氐羌,荡南粤,绍周后,国势尊彊,治効彪炳,亦既同风三代矣。而帝也,方且今年求茂异,明年举将相,既招独行之贤,复思跅弛之士,若一时不足于用者,何哉?

译大概万世不迁,正是所谓与太祖之庙合计为七庙,本来就在九庙的数目之中。至于嘉祐年间的制书,规定真宗作为帝王之宗,百世不迁;元符年间的制书,规定仁宗、神宗配享商代三宗,永远祭祀而不祧;绍熙年间的制书,又尊高宗为不迁的宗庙。仁宗、真宗、神宗、高宗亲尽之后本应祧迁,并不像太祖、太宗那样;如今都因为功德而诏令不迁不祧,这正是《书》中所说的“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也正如商代三宗因有德而保存其庙,本来应当在九庙之外。真宗、仁宗、神宗、高宗既然在九庙之外,那么从太祖到光宗实际上只有五庙而已。光宗为五世庙,大行皇帝开始成为六世庙。这样,在祖庙方面没有需要祧迁的,在庙数方面也没有需要增加的;拿经典来验证是适当的,参照礼制也是合宜的,确实没有一处可以非议。如果说真宗、仁宗、神宗虽然不可祧迁,实际上却在九庙之内,那么自真宗以下便应当依次祧迁。然而太祖、太宗既然万世不祧,真宗、仁宗、神宗、高宗又百世不迁,九庙之内已经保存了这四庙,除此之外只剩五庙。以后如果又因为功德而下诏说不可祧迁,那么不祧之庙将不止四座,五庙就必须递减为四座、三座,势必发展到只祭祀父亲而已,这难道可以吗?臣浅陋的意见,拿经传来验证,认为大行皇帝开始成为六世庙,没有可祧迁的,也没有可议论的。只有增加扩展一室,用来附祭大行皇帝。谨此议定。明堂中辛日议 近来臣恭敬地看到制书,改郊祀为宫中明堂祭祀,谋划安排得好,众口一词地赞同。但今年季秋上辛日是九月八日,初五日正应当开始斋戒,却恰好是显肃皇后的忌日。考察国史,有相类似的事情:绍兴元年举行明堂祭祀,起初使用九月八日,后来改为十八日,难道不是因为忌日不能开始斋戒吗?绍兴四年的明堂祭祀,起初定在九月五日,后来改为十五日,显然是为了避开显肃皇后的忌日。当时却以尚未到九月节气为理由;然而祭祀选用辛日,只是取其新洁的意义而已,并不曾考虑节气。如今九月十八日是中辛日,而十六日已经立冬,臣私下担心有人又以属于冬季为疑虑。然而隆兴二年,起初定于十一月二十九日举行南郊祭祀,后来因为是月末而改到次年正月上辛日;由此可见改冬为春,并不拘泥节气,这是很清楚的。臣浅陋的管见认为,采用中辛日在义理上合适,恳请朝廷再下令礼官斟酌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边币议 残余敌寇不守道义,杀戮边民,然而他们的言辞却以财币为条件。他们贪婪残暴的本性是:我方进取,他们便退却;我方退却,他们便进逼。他们本来就认为我们可以恐吓。成功便索取多年积欠的财币,不成功也至少索取数月的粮食。我们的力量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十分疲惫,不是丙寅、丁卯年时的情形了。按理应当集中全部精锐挫败他们的锋芒,使他们所到之处都遭失败,收兵逃遁;截断他们的归路,使一辆车轮也不能返回,然后才可以遣送财币、商议和约。许国的主张并非没有道理,姑且命令他详细规划:什么人可以领兵?估计需要多少人?携带多少天的粮食?多少天可以成功?他们留守的人是谁?守兵有多少?领兵出战的人是谁?战兵有多少?强敌已经与他们讲和了吗?大盗已经与他们合并了吗?是否已经了解他们如何估计我们的力量,并把一切细节条列上奏,再决定是否行动?这又在于朝廷的谋略。虽然如此,功业要在变通中显现,而拘守常规、踏袭旧例,正是自古以来中国的祸患。对付强敌、联结豪杰,都应当发布檄文命边将自行办理,朝廷不必参与其中。成功便享有大利,不成功也不损失丝毫,用力少而成功多。否则一旦边事开启,将不止对付一个残余敌寇。臣的见识如管中窥豹,没有什么长处,但不能默然不言,只请朝廷选择裁决。进献故事 周显王十四年,齐威王和魏惠王在郊外相会。惠王说:“齐国也有宝物吗?”威王说:“没有。”惠王说:“我的国家虽然小,尚且有直径一寸的宝珠,能够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乘的车子,这样的珠子有十枚。齐国是大国,难道反而没有宝物吗?”威王说:“我所认为的宝物,和大王不同。我有一位臣子叫檀子,让他守卫南城,楚人便不敢来侵犯,泗水一带的十二诸侯都来朝见。我有一位臣子叫盼子,让他守卫高唐,赵人便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我有一位官吏叫黔夫,让他守卫徐州,燕人便在北门祭祀他,赵人在西门祭祀他,迁来归附的有七千多家。我这四位臣子,光辉可以照耀千里,难道只是照耀十二乘的车子吗!” 贤能之士对于国家有益,实在太大了。尧舜开始建立人间治理,三代享有国家长久不衰,无不以得到贤才为根基。所以从春秋战国以来,几百年间,余留下来的恩泽仍未消失。当时各国都争相把得到士人看作重事。这样说来,齐威王的话并不是春秋诸侯个人的言论,而是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流传下来的风尚和制度。即便如此,在那个时代,难道只有齐国如此吗?楚国因为得到臣才而受到尊重,郑国因为有子产而受到尊重,晋国因为有叔向而受到尊重,魏国因为有田子方而受到尊重,燕国因为有乐毅而受到尊重。从此以后,汉、唐开创基业的君主和守成的君主,都急切忙碌地求取贤才,唯恐来不及,大概也是熟悉三代和战国的遗风,并深深鉴戒秦朝灭亡、轻贱士人的过失。汉高祖的后代传到六代,到了武皇帝,才智雄伟、谋略宏大,运转一代风气,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兴办太学,修建郊祀礼仪,改定正朔,确定历法,协调音律,制作诗乐,举行封禅,降服匈奴,平定氐羌,荡平南粤,接续周朝后裔;国势尊贵强盛,治理成效光明显著,已经同三代的风气相合了。然而武帝今年访求茂异之才,明年选拔将相;既招纳品行独特的贤人,又思求放纵不拘的士人。既然当时并不缺少可以任用的人才,那又是为什么呢?

唐之初造,四方未一,干戈未收,乃开馆宫西,延置英杰,异时所与基三百载之业,成贞观之盛。若杜如晦,若房▯龄,若虞世南,若禇亮,若姚思亷,若于志宁之徒,皆极一时选,毕萃天台,亦若不可一朝缓者。葢高祖太宗知夫翊扶昌运,垂宪后昆,非若是不可也。下而偏隅闰统之立国,亦必以人,不然元魏之据有中土,胡爲而独乆哉?外国之窥中国也,亦以人而爲叛服,不然何以彼人相戒,愿勿以晋爲图哉?然则是道也,外国犹知之,其可以堂堂中国而无可惮可畏之人乎?矧今也,新附未一,外扞未严,将贪且陋,而不足以鼓英豪,兵怯且贫,而不足以应缓急,人心未奋,士习未淸,羔羊之操防,骨鲠之风熄。管仲有言:“一嵗之计在植谷,十年之计在植木,百年之计在植人。”葢人才之盛,非一朝一夕之功也。涵养数世,封殖百年,然后可以足一代之用。夫茍长育之功不加焉,则前者浸没,后者未成,世变不齐,人才中乏识者,葢深忧之。故臣区区之愚,谓已成。者,当晋擢之;未成者,当长育之。不唯可以供一世之求,抑亦可以遗子孙之用。虽然,竒才不世出,中人满天下。必得夫文武兼资、望闻葢世者而用之,则其在朝也可以尊中国之威,在外也可以壮长城之势。虽中外有故,仓卒变兴,而国势自重于九鼎,人心亦安于泰山矣。方晋南渡,士大夫有见王导者,曰:“吾今日见管仲,无复忧矣。”然则无有如导者,安得而不忧邪?导不足言也。尧舜之智不徧物也,亲贤之爲急,唯圣心加之意焉。隆兴初,北方归附日众,宰执建议,请于唐、邓、海、泗诸州置立关隘。凡关之外,有以全城送欵者,用周人封建之法,以其地之广陿而王侯之赐之鐡券,许其世袭。土地贡赋悉资用度,刑赏生杀并照勑令施行,更不奏审。每嵗正旦朝郊祀,即令陪位。遇有警急,更相应援,义同一体,以图乆远之利。恭惟艺祖受天明命,奄有方夏,几二百年矣。乃奸谀误国,外裔乱华,赤县神州沦于瓯脱。今天人効顺,尺刃不烦,循山而东,畧河以北,请命下吏,愿更印绶,此千载一日之逢也。然经理区画,招徕还定,使复爲全壤者,非一手一足之力,一朝一夕之功也。葢防度寛者可以集众智,货利薄者足以得人心。必能运动于英豪,乃可并包于阃外。深观诸将,未见其人。又况气偏东南,地裂西北,懐近安者遗后患,图乆逸者先暂劳。审势度宜,莫如分建,助其不给,永作屏藩。二敌于是而窥觇,羣盗于焉而叛服。设施一中,孰不慑心?三边有休息之期,四海遂安平之望。否则藩篱既撤,内动牵联,财匮力殚,孰知底止?嵗月缅邈,蚌鹬相持,几不再来者,古今事变之常。覆防痈疽者,自昔中国之患。傥今日之事眎仅同于肤髪,则他日之疾决不至于腹心。千载良谟,定于俄顷。大抵功贵能立,尤贵能收。汉高英明,亟定诸将之赏;唐宗犹豫,倒持藩镇之权。传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唯陛下亟图之。绍兴十五年三月,高宗谓辅臣曰:「朕观五十年前人才,皆是仁宗涵养所致,以此知人才正在作成也。」苏轼亦言:「窃观仁宗四十余年之间,左右前后之人,其大者固已光明隽伟,深厚雄杰,不可窥较;而其小者犹能淳朴恺悌,靖恭持重,号称长者。」至哉高宗之言乎!真万世帝王之▯鉴也。天之于人才,无代不生也。至于培之则成,作之则起,沮之则销落,委之则断絶,此又系乎人君之责焉尔。昔董仲舒之告武帝,亦曰:“陛下思往古以求贤,此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不素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然则人才之成,亦岂一朝一夕之力哉?百年养之,一日用之。平居无慷慨之士,则临事无激烈之人。臣尝泛观士大夫之间矣,人心未奋,士习未淸,羔羊之操防,骨鲠之风熄。夫茍长育之功不加焉,则前者浸没,后者未成,世变不齐,人才中乏识者,葢深忧之。虽然竒才不世出,中人满天下,故臣区区之愚,谓已成者当封防之,未成者当养育之,不惟可以供一世之求,抑亦可以爲万世之计。昔者齐威王谓魏惠王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爲冦,十二诸侯皆来朝。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夫以蕞尔之齐,而其国中可恃之才,其盛犹若是,矧今日抚中兴之机,图中兴之业,可不以是爲急务哉?惟圣心加意焉,则宗社幸甚。

译唐朝初年建立时,四方尚未统一,战争还没有停止,于是在宫城西面开设馆舍,延请安置英杰;后来与他们共同奠定了三百年的基业,成就了贞观之治的盛况。像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于志宁这一类人,都是一时的精选,全部汇聚于朝廷,仿佛一天也不能缓慢耽搁。大概高祖、太宗知道要辅佐扶持昌盛的国运、给后代树立法则,不这样做是不行的。向下说到偏远一隅、非正统政权建立国家,也一定要依靠人才;否则元魏占有中原,为什么能够独自长久呢?外国窥伺中国,也因为用人而决定归附或叛离;否则为什么外国人相互告诫说,不要把晋作为图谋对象呢?这样看来,这一道理连外国都知道,堂堂中国难道可以没有令人忌惮、令人敬畏的人才吗?何况如今新归附者尚未统一安定,外部防御尚不严密;将领贪婪而且浅陋,不足以鼓舞英豪;军队怯弱而且贫困,不足以应付缓急;人心尚未振奋,士习尚未清正,羔羊般的廉洁操守衰落,骨鲠刚正的风气熄灭。管仲说过:“一年之计在于种谷,十年之计在于种树,百年之计在于树人。”大概人才的兴盛,不是一朝一夕的功效。涵养几代,培植百年,然后才可以满足一代人的任用。假如长期培育的功夫没有增加,那么前面培养的人才会逐渐消失,后面的人才又尚未成长;世事变化不齐,人才中缺少有识之士,这是臣深为忧虑的。所以臣浅陋的意见是:已经成才的,应当晋升重用;尚未成才的,应当长期培养。这样不仅可以供一代人的需求,也可以留给子孙后代使用。然而奇异卓绝的人才并非每代都有,平常之才却遍布天下。必须得到文武兼备、声望见识盖世的人来任用;这样的人在朝廷,可以尊重中国的威势;在外地,可以壮大长城般的形势。即使内外发生变故,仓促之间出现变乱,国势也自然会重如九鼎,人心也会安如泰山。当初晋室南渡,士大夫中有人见到王导,说:“我今天见到了管仲,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这样看来,如果没有像王导那样的人,怎能不忧虑呢?王导还不足以尽说此事。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亲近贤人的急务,只希望圣心对此加以重视。隆兴初年,北方归附的人日益增多,宰执建议在唐州、邓州、海州、泗州等地设置关隘。凡是关隘以外有献出完整城池归附的人,便采用周人的封建制度,按照土地的广狭赐给王侯铁券,允许他们世袭。土地和贡赋全都用作地方费用,刑罚、赏赐、生杀都依照诏令施行,不再上奏审议。每年正旦朝会和郊祀时,便命他们陪列。遇到警急情况,彼此互相救援,义理上同为一体,以谋求长远的利益。恭惟艺祖承受上天的明命,完全占有中原,已经将近二百年了。后来奸邪谄媚之人误国,外族扰乱中华,赤县神州沦为荒弃之地。如今人心与上天共同归顺,不烦劳动用一兵一刃,沿山向东,略取黄河以北;他们请求朝廷下令,愿意更换印绶,这是千载难逢的一天。然而经营规划、招徕归附、恢复安定,使这些地方重新成为完整疆土,不是一人一手一足的力量,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劳。大概规模宽大,才可以汇集众人的智慧;财利给得微薄,反而足以取得人心。必须能够运用英豪,才可以把关外地区一并包容。深深观察诸将,却还没有看到这样的人。又何况形势偏向东南,土地分裂于西北;贪图眼前安逸会给后世留下祸患,谋求长久安逸必须先经历暂时的劳苦。审察形势、衡量适宜,没有比建立分封更好的办法;帮助那些力量不足的地方,永远作为屏藩。两个敌国从此窥伺观察,群盗也由此决定叛逆或归顺。一旦安排得当,谁不会震慑服心?三边将有休养生息的时期,四海于是有安定太平的希望。否则藩篱一旦撤去,内部动荡彼此牵连,财物匮乏、力量耗尽,谁知道何时才会停止?岁月遥远,蚌与鹬相持,几乎无法再有机会,这是古今事变的常态。覆压痈疽,正是自古以来中国的祸患。假如把今天的事情只看作皮肤毛发上的小病,那么将来的疾病必定会深入腹心。千载难逢的良谋,应当在片刻之间决定。大体说来,功业可贵在于能够建立,更可贵在于能够收成。汉高祖英明,立即确定诸将的赏赐;唐太宗犹豫不决,反而把藩镇的权力倒持在手。古书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应晒物,手握刀具就应当割取。唯愿陛下赶快谋划这件事。绍兴十五年三月,高宗对辅臣说:“朕观察五十年前的人才,都是仁宗长期涵养的结果,由此可知人才正在于培养造就。”苏轼也说:“臣私下观察仁宗四十多年间,身边前后的臣僚,其中卓越的固然都光明俊伟、深厚雄杰,不可估量;即使其中较为平常的,也还能淳朴和善、安静恭谨、持重稳健,被称为长者。” 高宗的话说得多么正确啊!真是万世帝王的龟鉴。上天对于人才,没有哪一代不产生人才。至于培育他们便能成才,造就他们便能兴起,阻挠他们便会衰落,弃置他们便会断绝,这又取决于君主的责任罢了。从前董仲舒劝告武帝,也说:“陛下思考往古而求取贤人,这是尧舜的用心。”然而后来没有说已经获得人才,是因为士人平素没有受到磨砺。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好比不雕琢玉石却想要它有文采。这样看来,人才的成就,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力量吗?百年培养,只为一日任用。平时没有慷慨激昂的士人,遇到事情便没有奋发激烈的人。臣曾经大略观察士大夫之间的情况:人心尚未振奋,士习尚未清正,羔羊般的廉洁操守衰落,骨鲠刚正的风气熄灭。假如长期培育的功夫没有增加,前面的人才便逐渐消失,后面的人才又尚未成长;世事变化不齐,人才中缺少有识之士,这是臣深深忧虑的。然而奇才并非每代都有,平常之才却遍天下,所以臣浅陋的意见是:已经成才的应当封爵任用,尚未成才的应当养育培养;这样不但可以供一代之需,也可以成为万世之计。从前齐威王对魏惠王说:“我有一位臣子叫檀子,让他守卫南城,楚人便不敢来侵犯,十二诸侯都来朝见。” “我有一位官吏叫黔夫,让他守卫徐州,燕人在北门祭祀他,赵人在西门祭祀他。我有一位臣子叫种首,让他防备盗贼,道路上便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像这样一个小小的齐国,国内可以倚仗的人才尚且如此兴盛,何况今天正处在谋求中兴的时机、规划中兴事业,难道可以不把这当作急务吗?只要圣心对此加以重视,宗庙社稷就万分幸运了。

唐大厯十二年秋大霖,京兆尹黎干奏秋霖损稼,韩滉奏干不实,命御史按视,还奏所损凡三万余顷。渭南令刘澡称县境苖独不损,上曰:“霖雨溥博,岂得渭南独无?”更命御史朱敖视之,损三千余顷。上叹息乆之,曰:“县令字人之官,不损犹应言损,乃不仁如是乎?”贬澡南浦尉。窃闻积雨害稼,虽三代盛时间所不免,惟圣帝明王不以爲天数,而必以爲天戒,故侧身脩行,上之所以畏天者爲甚至,蠲租已赋,下之所以恤民者爲甚深。故水旱虽出于天者也,而使之不能爲害者,是又君之所以为天也。若乃庸昏之主,非归之于定数,则诿之于适然,是故告之而不知,警之而不惧,而祸败乃至矣。虽然,代天者君也,析地裂壤而与君共理者,守令也。不幸一方有水旱之异,往往掩覆率不以闻,其或言之不曰旱不爲虐,则曰水不爲灾,此风相仍,千载一日。唐大厯十二年秋霖爲害,黎干言之而韩滉沮之,御史核之而刘澡又欺之,向非代宗英明,则上下防蔽,何由明白?善乎帝之言曰:“秋霖溥博,岂得渭南独无?”又曰:“县令字人之官,不损犹当言损,何不仁若是乎?”至哉斯言,万世人君之轨范也。惜乎代宗明足以烛奸,而罚不足以惩恶,欺君害民有爲刘澡者,诛之以警其余可也,乃仅自令降而尉焉,使爲臣子者何惮而不爲欺哉?恭惟陛下盛徳格天,嵗书大有,然一气嘿运,升降靡常。乃者五月之霖,几于太过,迩日之雨,亦近于霖,浙右诸州地势卑下,所伤已多,他郡积雨之余,螟▯盛生,戕贼禾黍,而福建诸郡又复有苦旱者。臣愚窃虑郡县壅不上闻,欲望陛下仰思天戒,俯念民生,亟下明缗,申饬守令,凡有损伤,速以实奏,如隠而不奏,与奏而不实,命台臣监司觉察,重寘于宪,大则勒停,小则镌黜,庶几上答天变,下慰人心。抑臣犹有愚忠,敢毕其说,往者梅霖未爲太过,而江淮城郭间有頽圮,甚至都城西隅亦复坍落数丈。质之古史,稽之前代,水隂象也,亦兵象也。已事前闻,了然可鍳。惟陛下内则益加圣心,外则益脩政事,使菑害日去,福禄日来。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取进止。孝宗皇帝圣政淳熈八年六月丙寅,枢宻院进呈昨得防,令宻问淮西总领叶宏、郭刚军中刻剥军人虚实。据叶宏回报,郭刚别无刻剥,止是旧有军须库俵布搭息一事。上曰:「卿等可谕都承防,传防宣谕郭刚,令日下住罢,并本息蠲放。仍令责问本人,号曰老将,犹有此等事。卿等可更切责。」叶宏既职事是报,发御前军马文字,此等事如何不早以闻?必待询问然后方报。此后应诸军,凡有刻剥等事,须即以实奏闻。臣窃惟国务莫大于备边,边备莫急于养兵。军中委▯,往往人所难知。臣得之营垒者,颇悉,试陈一二焉。诸军调发,或回栅拆洗,所支发遣钱总所支降未到,即借兊于军中备急库。比总所钱至,自合正还,今乃暗收总所之钱,用作欠眼,按旬克除。又于支给之际,或二分,或三分,折支铁钱交子,军人安得不困邪?此其一也。诸军每旬券钱元降,指挥防子七分铁交三分。今防子一贯市换鐡钱三贯四百,乃止以铁交三贯一二百凖会子一贯与之,减克于锱铢,军中又安得不困邪?此其二也。诸军赤防并已勘同,然后出给。今粮审院率以小节不员追逮军司合干人,千里往来络绎于道,得赂即释,动数百缗。被追之人无非裒率军人,又安得不困邪?此其三也。朝廷淸明,赏功不吝。今乃每上功状,必行箕敛,赏功未下,已困饥寒。此其四也。箭手临阵施过箭,凿军司已即申报消破元数,而三军回营之日,不分施用及委弃之人,并勒买纳,却以其纳过之数作添置入帐支破官钱。此其五也。诸军摆铺专传羽书,今乃令其担擎笼伏,甚于军期,山溪水涨,殒于非命,或稍沾水湿,则惧罪而逃。此其不恤者六也。阵亡之卒,其妻与女法当措置嫁遣,军中乃今不恤,使之流落失所,军人见之莫不寒心。此其不恤者七也。一壶之醪可醉三军,片言所临温若挟纩,平时不恤其困苦,临阵乃欲其授命,古今无是理。伏愿陛下疏其贪状,示以显僇,仍戒饷臣随事奏发,使诸将股栗,咸畏陛下之明,三军听制,咸知陛下之恩,则战守攻取何患其不如意邪?唯陛下财幸取进止。高宗建炎元年,诏曰:「比来州县受纳秋苖,务加槩量,以规出剰,可行禁止。三年御笔,朕累下寛恤之诏,而迫于经费,未能悉如所懐。今闻东南和预买绢,其弊尤甚,可于江浙减四分之一,以寛民力。」

译唐代大历十二年秋天,连降大雨,京兆尹黎干上奏说秋雨损害庄稼;韩滉上奏说黎干所说不实。于是命御史前往察看,回来奏报受损田地共有三万多顷。渭南县令刘澡说县境内的禾苗独独没有受损,皇上说:“雨水普遍广大,怎么会唯独渭南没有受灾?”又命御史朱敖察看,受损田地有三千多顷。皇上为此叹息了很久,说:“县令是养育百姓的官,田地没有受损还应当说成受损,竟然这样不仁吗?”于是贬刘澡为南浦尉。臣私下听说,连续降雨损害庄稼,即使三代盛世也不能完全避免;只是圣明的帝王不把它当作天命定数,而一定认为这是上天的警戒,所以侧身修行。上天之所以畏惧天意,达到了极点;免除租税、赦免已经征收的赋税,君主之所以怜恤百姓,也达到了深厚的程度。因此水旱灾害虽然出自上天,但使它不能造成祸害,这又是君主代行上天职责的地方。至于昏庸的君主,不是把灾害归于命数,就是推说只是偶然;因此上天告诫他却不知道,警示他却不恐惧,灾祸败亡便到来了。然而,代替上天治理天下的是君主,分剖土地、分疆裂土而与君主共同治理的,是地方守令。不幸某一地区发生水旱灾害,往往掩盖隐瞒,大多不让上级知道;即便有人上报,也不是说旱灾没有造成祸害,就是说水灾没有形成灾害。这种风气相互沿袭,千年如同一天。唐大历十二年秋天,淫雨成灾,黎干上奏此事,却被韩滉阻挠;御史进行核查,刘澡又加以欺骗。若不是代宗英明,上下相互蒙蔽,这件事怎么能够查明呢?代宗说得好:“秋雨广大普遍,难道唯独渭南没有吗?”又说:“县令是爱护百姓的官,损失没有发生也应当说有损失,怎么能像这样不仁呢?”这些话真是至理,是万世君主的准则啊!可惜代宗虽明察足以照见奸邪,惩罚却不足以惩戒恶人。像刘澡这样欺君害民的人,应当诛杀来警戒其余者才是;却只是自行下令降为县尉,这样一来,使做臣子的还怕什么而不去欺骗君主呢?恭敬地想到陛下盛德感通上天,年年奏报大丰收;然而阴阳之气默默运行,升降变化并无定常。近来五月的淫雨,几乎太过;近日的雨,也接近淫雨。浙右各州地势低洼,已经有很多地方受灾;其他郡县在久雨之后,螟虫大量滋生,残害禾黍,而福建各郡又有遭受严重旱灾的。臣愚昧,私下担心郡县把灾情堵塞不上报,因此希望陛下仰思上天的警戒,俯念百姓的生计,赶快颁下明确的诏令,重申告诫守令:凡有损伤,都要迅速据实奏报;如果隐瞒不报,或者奏报却不实,就命台臣和监司加以查察,依法从重处置,大的勒令停职,小的降职贬黜,这样或许可以上答天变,下慰人心。臣还有一点愚忠,冒昧把意见说完:过去梅雨还不算太过,江淮城郭之间却已有倒塌毁坏,甚至都城西角也坍塌了几丈。考察古史,参照前代,这既是水灾的征兆,也是战争的征兆。过去的事实和前人的记载都清楚可鉴。只希望陛下对内更加发挥圣明,对外更加修治政事,使灾害日渐消除,福禄日渐到来。宗庙社稷幸甚,天下百姓幸甚。请陛下裁决是否施行。孝宗皇帝圣政淳熙八年六月丙寅日,枢密院进呈昨日收到的防御文书,请求秘密查问淮西总领叶宏、郭刚军中盘剥军人的事实。叶宏回报说,郭刚并没有别的盘剥行为,只是过去军需库中有把俵布折算利息一事。皇上说:“你们可以告诉都承旨,传达诏令,宣谕郭刚,让他从今日立即停止,并把本金和利息一并免除。还要责问此人,号称老将,竟然还有这种事情。你们可以再严厉责备他。”叶宏既然负责此职,所报告的却只是发出御前军马文书;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早报告?一定要等到询问之后才报告。从今以后,各军凡有盘剥等事情,都必须立即据实奏报。臣私下认为,国家事务没有比边防更重要的,边防事务没有比养兵更紧迫的。军中的弊端,往往是外人难以知道的。臣从营垒中听闻了一些情况,大致知道其中详情,试举一二说说。各军调发,有时返回营栅拆洗,所应发给的遣散钱,总领所的款项尚未到,便先从军中备急库借支。等总领所的钱送到,本来应当如数归还,现在却暗中把总领所的钱收下,作为以前的欠款,按旬扣除。又在发放钱物时,有时按二成,有时按三成,折合发给铁钱和交子,军人怎么能不困苦呢?这是第一件。各军每旬的券钱,原来发给交子七成、铁钱三成。现在交子一贯可以在市场兑换铁钱三贯四百,却只给铁钱三贯一二百,按一贯会子折算给付,在细微处进行克扣,军中又怎么能不困苦呢?这是第二件。各军的赤防已经勘验核对完毕,然后才发给钱粮。现在粮审院往往因为一些小节不合,就追捕军司中有关人员;他们往返千里,络绎不绝于道路,得到贿赂才释放,动辄数百缗。被追捕的人无非是向军人摊派搜括,这样军人又怎么能不困苦呢?这是第三件。朝廷清明,奖赏功劳从不吝惜;现在每次呈上功劳状,必定先进行搜括,奖赏尚未发下,军人已经困于饥寒。这是第四件。箭手临阵射出的箭,军司已经申报,销除并核减原数;可是三军回营时,不论是实际使用的,还是遗弃的,一概勒令购买缴纳,却把他们缴纳的数目作为添置之数记入账中,再支取官钱。这是第五件。各军设置铺兵专门传递军书,现在却让他们背负笼子伏行,比军情紧急时还要严重;山溪涨水,他们可能无故丧命;稍微被水打湿,又害怕获罪而逃走。这是第六件不体恤军人的事。阵亡士卒的妻子和女儿,按法律应当安置并帮助她们出嫁;军中如今却不加体恤,使她们流离失所,军人见到后没有不寒心的。这是第七件不体恤军人的事。一壶酒可以使三军醉倒,一句慰问的话临到士卒身上,也能使他们感到温暖如同披着棉衣。平时不体恤他们的困苦,临阵时却想让他们拼死效命,古今没有这样的道理。伏望陛下揭露那些贪婪者的罪状,公开处以显著的刑罚;并且告诫负责军饷的人,遇到事情就奏报揭发,使各位将领战栗,都畏惧陛下的明察;三军听从节制,都知道陛下的恩德。这样,作战、防守、进攻、夺取,哪里还担心不能如意呢?惟愿陛下裁决是否施行。高宗建炎元年,诏书说:“近来州县收纳秋苗税,务必加大斛量,企图收取额外剩余,这种做法应当实行禁止。三年之间,朕屡次下达宽恤诏令,但由于经费困窘,未能完全按朕的心意办理。如今听说东南地区和预买绢的弊端尤其严重,可以在江浙减免四分之一,以宽解百姓的负担。”

臣窃惟两税之重,莫甚今日,而州县洿吏又从而取赢焉。夏税有绢,秋税有米,以今凖古,可谓重矣。绢有本色,以物力取也,又有和买,以钱盐易之也,今皆无焉,白取耳。然亦各有法则焉。比年以来,州县受纳,每疋之重至十三四两,其幅之濶至于二尺二三寸,以直计之,不下六七千。绢不及等,则又从而拘没之。夫本色绢取之既重,而和买绢官又白取,况上供之绢不过以之给官与兵耳,何至过重与濶,徒以困民若是邪?至若秋苖,则州县斛量尤爲非法,升几于斗,斗几于斛,斛则加倍,大约二石方输一石,输及其半,则廪庾已溢。于是或折楮以便奸,或易秫而爲酿,秫之直髙于秔也,民何以堪?恭惟九重恻怛之仁,朝廷寛恤之书无日不下郡国,而民之憔悴于虐政者如此。且比年三边戍兵未撤,而内郡常赋朝廷未尝铢两増焉,今也内地之民反不若边民之犹被优泽者,良以贪狠之守,饿乌之令,剥啄生民无有纪极,所至田野十室九空,凡以爲此。臣愚欲望陛下仰法高皇,俯念邦本,特班明制,严饬监司,绢之重轻各仍本州之旧,无増无过,其不中度者随即给还,使之别输,无辄干没。仍勑户部无轻退,庶几州县不得并縁爲奸爲蠧。秋米斛量止取常耗,无创私斛以沃贪饕,傥稍格诏防按发以闻,监司故纵则御史劾奏,庶几横敛少戢,民力稍寛,元气充盈,至和感格宗社,幸甚,生民幸甚。取进止。

洺水集巻四

译臣私下认为,两税的沉重没有比今天更厉害的,而州县的贪污官吏又从中取利。夏税有绢,秋税有米,拿今天和古代相比,也可以说很重了。绢有本色绢,是按百姓财力征取的;又有和买绢,是用钱和盐交换的。如今这些名目全都不存在,只是白白强取罢了。但即使如此,各项也各有定法。近年以来,州县收纳绢,每匹重量竟达到十三四两,幅宽达到二尺二三寸,按价值计算不下六七千。绢不合规格,又要加以扣没。既然本色绢征收得已经很重,和买绢官府又白白强取,何况上供的绢不过是用来供官员和士兵使用,为什么要在重量和幅宽上过分要求,白白把百姓困苦到这种地步呢?至于秋苗,州县使用的斛量尤其违法:升几乎等于斗,斗几乎等于斛,斛又加倍,大致要缴纳二石才算一石;缴到一半,官仓就已经满了。于是有的把粮食折成纸币以便利奸弊,有的把粳米换成秫米来酿酒;秫米的价格又高于粳米,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恭敬地想,皇宫中恻隐忧民的仁心,以及朝廷宽恤百姓的诏书,没有一天不下达到各郡国;可是百姓被暴政折磨得如此憔悴。而且近年来三边戍兵尚未撤回,内地郡县的常赋朝廷从未增加一分一厘;如今内地百姓反而不如边地百姓还能得到优待,实在是因为贪婪凶狠的守臣、像饿乌一样贪食的县令,剥削侵害百姓没有止境,以至所到之处田野荒芜,十室九空,都是这些做法造成的。臣愚昧,希望陛下仰法高皇,俯念国家的根本,特意颁布明确制度,严厉告诫监司:绢的重量和幅宽都依照本州原有标准,不得增加,不得超过;不合标准的,立即发还给百姓,让他们另行缴纳,不得擅自扣没。还要命令户部不要轻易退回,或许这样州县就不能借机作奸作害。秋米的斛量只收通常的损耗,不得另造私斛来满足贪婪者。如果稍有违背诏令的情况,就应当核查揭发上报;监司故意放纵的,由御史弹劾奏报。这样或许可以稍稍收敛横征暴敛,使民力略为宽舒,元气充盈,以至于感召至和,保佑宗庙社稷。宗庙社稷幸甚,百姓幸甚。请陛下裁决是否施行。《洺水集》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洺水集巻五       宋 程珌 撰策问癸未知贡举【诗赋场】问正月元日,上御路朝,发德音,下明制,加宠儒先,恩施甚备。既越日,又以张公载节惠之典未举,复命赐之。夫元者,天运之新也,王治之始也。乾坤阖辟,原于意端。朝发九重,夕孚四海。学士大夫,可不仰体明指,深探大原,而以躬行自勉哉?虽然,道非异物也。由开辟以迄于今,天地以合,日月以行,星辰以明,草木以蕃,山岳以峙,江河以流,民生以遂,人极以立,皆道也。揭之则光,委之则晦。至若流行于宇宙间,则未始一日而或熄,不爲尧而存,不爲桀而亡。也是故欲与诸君议其凡焉。盖自太极一判,伏羲、神农、黄帝首发其秘者,而后之言正统,乃始于尧舜,何邪?三圣而后,自成汤、文、武以至于洙泗,见之《易》,着之《书》,亦可谓深切着明矣。而当时犹以爲文章可闻,性天不可闻,又何邪?诸儒迭兴,同尊孔氏,同信六艺,宜若无异焉者。至其备仁义忠信之道具礼乐刑政之纪,上祖尧舜,下法周孔,敷陈往古,掎挈当世,不知荀卿子之书,果能羽翼增光邪?又若上酌天时盈缩之数,下推人事成败之端,天人始终之理,君臣上下之分,陶冶大炉,旁薄群生,不知扬雄氏之学,果皆渊源洙泗邪?王通氏防而显,曲而当,旁通大义,洪阐教源,上不荡于虚无,下不局于器用,唯义所在,果足以接获麟之统绪邪?韩愈氏隄障横流,矫拂媮末,拨衰反正,洞视千古,果足以表里轲雄,佐佑六经邪?虽然,得于心者精,闻于耳者末。繄欲动而爲天下道,言而爲天下则,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道统主于上,则关百圣而不惭;道学传于下,则垂千古而不敝。《诗》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又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有如发育之仁,陶成之化,鱼跃鸢飞。”其盛若此,诸君其何以称之邪?其以平时陶育大醇,躬行自得者,详着于篇,庶以仰承圣天子崇儒重道之意。癸未知贡举【经义场】问:古今一、天下耳。善审其势者,定其衡、变其权,使首不轩、尾不轾,则天下可以长治而无乱,久安而无危。而世之言治者,则以爲运匪胥庭、俗乖巢穴。上圣御厯,则极与天同;中代以还,则因时施事。不知大法大经之际,果有差别否邪?夫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者,制而用之谓之法;变而通之谓之神。审什伍以相持,明版籍以相阅;限夫田以絶兼并,定五刑以折奸暴;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厚本业;崇教化以陶性情,表德行以厉风俗;覈材艺以别官品,择精悍以习师田;修武备以严战守,申禁令以防僣差;信赏罚以验劝惩,察苛刻以絶烦暴。然则唐虞之所谓泰和、三代之所谓长久,而汉唐之所谓纪纲制度,其先后缓急,亦复有取于此数条者邪?先汉初年,意度洪阔,涵之如海,育之如春;蠲租减赋,岁无虚时;家给人足,充然富庶。乗防牡者摈街逵,守闾阎者厌粱肉。有若郡不贡士,坐以蔽贤;进得其人,加之上赏。谄谀成俗,防见厥初;砥厉清风,益严再造一时之士。鸿毛禄位,泰山名谊;奸夫纎萌,望风摧落。抑何士习之易变若是邪?诗书所载,戎狄是膺,荆舒是惩;齐威、越燕伐山戎,赵武灵王服单于;秦缪用百里奚霸西戎;呉楚之君以诸侯役百粤。故司马太史公有言:“今中国一统,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终晏然不爲征伐哉?”后遂北讨强敌,南诛劲越。大抵中国盛则外国防,外国强则中国弱。攷之古而然,质之今而否?乾坤之策,阴阳之数,离合之机,消息之理,将以渐取之耶?抑一举而覆之邪?抑亦待其自亡邪?彼汉人所以固天命、系人心、维国势,其意深矣,未易诿曰不足论也。诸君抱负英竒,咸欲自见于斯世者,其根柢六经,追风三五,运宇宙于寸心,彻几防于一指。攷人才盛衰之故,察天人因成之机,行之后王者或不胶于古。施之,前代者或有取于今,勿迃,勿迫,科别而条析之,以备明时之采择。丙戌知贡举【诗赋场】

译钦定《四库全书》。《洺水集》第五卷,宋代程珌撰写,内容为策问。癸未年知贡举,诗赋场。问:正月初一,皇上登临路朝,发布有德之音,下达明确诏令,加恩尊宠儒学先贤,恩施十分完备。过了一天,又因为张公所载的节惠典礼尚未举行,再次下令赏赐。元,是天运更新的开端,也是王道政治的起始。天地闭合与开辟,都源于一念之端。早晨从九重宫阙发布命令,晚上就能使四海信服。学士大夫难道可以不仰体圣明的旨意,深入探究大道的根源,并以亲身实践来勉励自己吗?然而,道并不是外在的某种事物。从天地开辟直到今天,天地因它而交合,日月因它而运行,星辰因它而光明,草木因它而繁茂,山岳因它而耸立,江河因它而流动,百姓因它而生活遂意,人伦纲常因它而建立,这些都是道。把它揭示出来就光明,弃置它就昏暗。至于它运行在宇宙之间,从来没有一天熄灭过;它不因尧而存在,也不因桀而灭亡。因此我想同诸位讨论它的大概。自从太极分判以来,伏羲、神农、黄帝首先揭示其中的奥秘;而后世所说的正统,却从尧舜开始,这是为什么呢?三位圣人之后,从成汤、文王、武王直到洙泗诸儒,道理见于《易》,彰显于《书》,也可以说已经深切而明白了。然而当时仍认为文章可以听闻,而人的性命天理却不可听闻,又是为什么呢?诸位儒者相继兴起,共同尊崇孔氏,共同信奉六经,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至于他们备具仁义忠信之道,具备礼乐刑政的纲纪,对上承继尧舜,对下取法周公、孔子,铺陈古代,衡量当世,却不知道荀卿的著作究竟能否辅翼并增益光辉呢?又如扬雄的学说,上面斟酌天时盈缩的规律,下面推求人事成败的端由,探究天人始终的道理和君臣上下的分别,仿佛陶铸于大炉之中,广大地涵盖众生;不知道他的学说是否都源出洙泗呢?王通的学说,隐微而显明,曲折而恰当,旁通大义,广泛阐发教化的根源;上不流于虚无,下不局限于器用,只以义理为归,究竟足以接续获麟以来的道统吗?韩愈筑堤防止横流,纠正苟且衰败的风气,扭转衰微而复归正道,洞察千古,究竟足以表里兼通孟轲、荀雄,辅佐六经吗?然而,从内心体悟所得的是精髓,从耳中听闻所得的只是末节。若要把内心所得发动出来,成为天下人的道;把言论说出来,成为天下人的准则;建立天下的大根本,认识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那么道统主持于上,才能贯通百圣而无愧;道学流传于下,才能垂及千古而不衰。《诗经》说:“反复雕琢它的文采,金玉般美好的本质。”又说:“姑且采摘芑菜,在那新开的田地;正如仁德哺育万物、教化陶成万民,达到鱼跃鸢飞的和谐境界。” 它的盛大达到这样的程度,诸位将用什么来称述它呢?请把平日陶冶培育深厚醇正、亲身实践而有所心得的内容,详细写在篇章中,或许可以仰承圣天子崇尚儒学、尊重大道的意旨。癸未年知贡举,经义场。问:古今本为一体,天下也只有一个整体。善于审察形势的人,确定平衡,灵活运用权宜,使首部不至于上翘、尾部不至于下垂,那么天下就可以长久安治而没有祸乱,长期安定而没有危险。可是世上谈论治理的人,却认为时运不能相同、风俗如同巢穴各异。上古圣人统治天下时,治极与天相同;中世以来,则因时势而施政。不知道在根本法度和常经大典方面,果真有差别吗?使天下形成最大的顺理、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制定并施行它叫作法;随着变化而变通它叫作神。审察什伍制度使民众彼此约束,明确户籍使彼此核验;限制土地以断绝兼并,规定五刑以折服奸恶暴徒;重视农桑以充实积蓄,去除末业以厚植根本事业;崇尚教化以陶冶性情,表彰德行以激励风俗;核验才艺以区别官品,选择精壮敏捷者训练军旅;修治武备以严明战守,申明禁令以防止僭越失序;明确赏罚以检验劝善惩恶,察禁苛刻以断绝烦扰暴虐。这样看来,唐虞所谓太平、三代所谓长久,以及汉唐所谓纲纪制度,在实行的先后缓急方面,是否也都取法于这几条呢?西汉初年,胸襟气度宏大宽厚,像海一样涵容,像春天一样养育;免除租税、减轻赋役,年年都不间断。家家给足,人人富裕充实。骑着骏马的贵族被排斥在街道之外,守着里巷的百姓却以吃粱肉为满足。有的郡不贡举士人,便以埋没贤才治罪;推荐得到合适的人,就加以最高奖赏。谄媚奉承成为风俗,刚刚显露苗头就受到防禁;砥砺清正之风,进一步严格选拔一时的人才。禄位轻如鸿毛,名誉道义重如泰山;奸邪之人刚有细微苗头,就望风而倒。士人的风气为什么竟然这样容易改变呢?《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是抵御戎狄、惩罚荆舒;齐威王、越王、燕王攻打山戎,赵武灵王使单于归服;秦穆公任用百里奚而称霸西戎;吴、楚的君主以诸侯之力役使百越。因此司马太史公说:“如今中国已经统一,席卷四海,在国内安抚亿万民众,难道终究会安闲无事而不再征伐吗?”后来汉朝于是向北讨伐强敌,向南诛灭强悍的越人。大体说来,中国强盛则外国戒备,外国强大则中国衰弱。考察古代确实如此,拿今天来验证又是否如此呢?乾坤运行的策略,阴阳消长的规律,分合的时机,盛衰的道理,是要逐渐取得成效吗?还是一举覆灭敌人呢?或者等待它自行灭亡呢?汉人所以巩固天命、维系人心、维持国势,其中的用意深远,不能轻易推托说不值得讨论。诸位胸怀英奇之才,都想在当世显露自己的抱负;你们以六经为根基,追慕三皇五帝,胸中运转宇宙,在一指之间洞察事机。请考察人才盛衰的原因,察看天与人相互感应、相互成就的机缘;施行时不要被古制拘泥。把它用于前代,也许对今天有所取法;不要迂阔,不要急迫,要分科区别、逐条分析,以供圣明时代采择。丙戌年知贡举,诗赋场。

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上揆之天道,下质之人纪。年不名一也,而曰元。月不徒正也,而加王。説者谓人君即位必改元,常事耳,不以爲重。然则果常事乎?抑重事乎?又曰:文王即位已改元年矣,而中间又改。武王即位宜改元也,而乃不改。比其受商命也,又宜改也,乃又不改。然则书元亦旧矣,奚独重于《春秋》乎?或者又言:元宜以天瑞。然则建元、元光之义,亦有得于圣人之意否乎?虽然,一者天之所爲,而元者圣人之所爲。盖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自三以往,则巧厯不能筭矣。顾变而爲元,则毋乃有所执邪?及反而求之于《易》,则卦六十四也,以干爲首。干六爻也,以健爲德。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推而至于时成六位,保合太和,则元之用大矣。至象则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然又曰:「天德不可爲首,何邪?」夫道始乎伏羲,用于黄帝,成于帝舜。上下数千载间,皆一元之功用也。然伏羲之易,机神义宻,非文王、夫子孰能明之?至神农、黄帝三坟之书,所谓象形气之宜,原阴阳之化,与夫二圣传心之妙,则巍乎天地不足爲大,纎乎尘埃不足爲细,果皆合乎一元之运耶?否则华胥之俗,泰和之风,将何道以致之耶?唐虞之廷,天同神比,都俞一堂之上,三代贤佐,当其君践阼之初,陈谟进戒,编之书,纪之诗,灿灿有序,不知孰爲澄源正本之论耶?仰惟皇上躬承慈训,嗣纂炎图,收聪蔽明,急先纳问。凡危言之罔咈,正论之开明,固已山积而渊涵矣。不知其先后缓急,亦可得而言之否耶?人谓《祈招》之诗,缓而未切;引裾之谏,迫而不舒。不知司马温公「三言」之要,凡献三朝,然则万言十事,未免支离,而德本化枢,果皆不越乎是耶?唐人《大宝》之箴,先朝《唐鉴》之作,皆献于继统之初,其言凛凛,其目绳绳,不知孰可行于今日乎?人谓一元之义不明。千载无书法,正始之道不着;百世无善治,其稽三坟之易,以参乎《春秋》之元,究唐虞三代之陈谟,以合乎有唐之鉴。使后圣之心一乎前圣之心,而伏羲之治不絶于三代之后。矧惟有司恭承御札,奎画煌煌,垂训明白。曰:文辞浮靡者,必非伟厚之器;议论诡激者,必无正平之用。又曰:场屋私弊,售僞乱眞,法令具存,所当申饬,毋使侥幸者滥进,而忠朴者见遗。大哉圣谟,昭掲轨范。诸生何幸,获逢初政之辰,悉吐平时之学。有司将得以观其抱负,而援之以上应务,得实才之意,毋冗毋畧。丙戌知贡举【经义场】皇上睿性聪明,圣学超诣,日御经幄,时发玉音。凡于讲学、事亲、畏天、爱民、求贤、纳谏、分别忠佞之事,莫不该贯古今,通达伦类。片言所加,悉中机要。而乃盛德谦冲,不居其圣,乐善忘势,好问弗倦者,何耶?盖昔者总章之访,君畴之学,盘有铭,席有戒。暨夫询八虞,咨二虢,度于闳夭,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求于莘尹。凡所以巻巻若是焉者,以爲非若是,固不可耶?抑亦姑示其忘势耶?然当时之所咨所学者,亦可得而闻耶?虽然,帝德之运,备乎圣神文武之体,而皇极之畴,亦取乎沈潜高明之用。夫明而不苛,断而不愎,仁而不失之姑息,刚而不流于暴虐,好生之德洽于民心,非仁乎?四罪而天下咸服,则又非徒仁也。勇智以表万邦,一怒而安天下,非义乎?克寛克仁,惠鲜鳏寡,则又非徒义也。夫性具一德,德具万善,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至于拔萃之才,则独称上智矣。乃有皇王帝伯之辩,岂天之降才尔殊耶?抑学力之至与否耶?夫天也,日月星辰也,东西之行,各不相谋,而周天之期,古今不爽。得非其行不息,其度有常哉?不知若昼夜之有经,若四时之代行,何独至于舜而然耶?汉之武皇,即大位年未二十,崇信至道,师则先王,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唐三百年,首称文皇,年几弱冠,济世安民。二君非三代之后英主乎?而末年所就,迄歉其初。彼尧之兢兢,舜之业业,汤之日跻,文之不已,所谓继天而立,道与时而偕行者,果皆至圣能之而成康已降,举不足与是耶?人谓自后世天德之论不明,蹈中庸者或不能极乎高明,体博厚者或不能配乎悠久。夫是以醇风缅邈,古道阔疎,使生民耳目不复见雍熈之盛,其信然耶?繄欲振三皇之纲纽,五帝之维昉乎一念,而被乎八荒,等乎百王之上,而流乎万世之下。其论爲孰笃?其指爲孰归耶?其究天人之原,融古今。之极,明乎乾坤不倚之德,以参乎天地常久之道。是果六经之所垂宪,而百王之所共守者耶?诸君何幸,亲遇初政之辰,来应求贤之诏。御札丁宁,务得忠朴正平之士。上意渥矣,毋忘纳言之义,益殚归美之忠。有司将拔其尤以献焉。试阁职【阙】

译从前圣人作《春秋》,向上考察天道,向下考证人伦纲纪。年份不称某年而称“元”;月份不只是标明正月,又加上“王”字。解释者说,君主即位必须改元,这只是常事,并不认为特别重要。那么它究竟是常事,还是大事呢?又有人说,文王即位时已经改过元年,中间又改过一次;武王即位本应改元,却没有改;等到接受商的天命时,又应当改元,却又没有改。那么书中记载“元”由来已久,为什么唯独《春秋》中的“元”特别重要呢?还有人说,“元”应当根据上天降下的祥瑞而定。那么“建元”“元光”的含义,是否也有所得于圣人的意旨呢?然而,“一”是上天所作,“元”则是圣人所作。因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三以后,连巧妙的历法家也无法计算了。只是变化而成为“元”,难道没有某种执守的意义吗?回过头来在《易》中求证,卦有六十四个,以乾卦为首;乾卦有六爻,以刚健为德。《彖传》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它统率着上天。”推演到四时形成六位、保全并合成太和,可见元的作用是多么广大。至于《象传》则说:“天体运行刚健有力,君子因此自强不息。” 可是《易》又说:“天德不可以作为首位”,这是为什么呢?道开始于伏羲,施用于黄帝,完成于帝舜。上下数千年之间,都是一元运行的功用。然而伏羲的《易》蕴含神妙机理和深密义理,若不是文王、孔夫子,谁能阐明它呢?至于神农、黄帝《三坟》之书,所谓观察形象、形气的适宜,探究阴阳变化的根源,以及两位圣人传心的妙处,崇高时天地都不足以形容其大,细微时尘埃也不足以形容其小,究竟都符合一元运行的规律吗?如果不符合,那么华胥氏的风俗、太和的风气,又凭什么道理达到呢?唐虞朝廷之上,天人相同,神明相近,君臣在一堂上相互赞叹;三代的贤臣辅佐,在君主登基之初陈述谋略、进献劝戒,编入《尚书》,记载在《诗经》中,灿然有序。不知道其中哪一种才是澄清源流、端正根本的论说呢?仰想到皇上亲自承受慈训,继承炎帝的帝统,收拢聪明、开启明察,急于首先听取臣下意见。凡是直言不讳的言论和阐明正理的议论,本来已经像山一样堆积、像深渊一样涵容了。不知道其中的先后缓急,也可以说一说吗?有人说《祈招》诗的劝谏舒缓而不切近;牵衣进谏又急迫而不舒展。不知道司马温公“三言”的要旨,既然曾向三朝进献,那么即使有万言十事,也未免支离;而以德为根本、以教化为枢纽,究竟都不超出这个范围吗?唐人的《大宝箴》和先朝所作的《唐鉴》,都是在继承帝位的初期进献的;它们的言辞令人凛然,条目严整有序,不知道哪一些可以施行于今天呢?有人说一元的义理不明,千年没有形成完善的书法制度,正始之道没有彰显;百代没有良善的治理。请考察《三坟》中的《易》,参照《春秋》的“元”,穷究唐虞三代陈述谋略的内容,使它与有唐一代的鉴戒相合。要使后世圣人的心与前代圣人的心相同,使伏羲的治理不在三代以后断绝。何况有关官署恭敬承受御札,御笔字迹光明灿烂,训示清楚明白。诏书说:文辞浮华靡丽的人,一定不是宏伟厚重的人才;议论诡异激烈的人,一定不能发挥正直平和的作用。又说:科场中有徇私作弊、以假乱真的弊端,法令都已经具备,应当重申告诫,不要让侥幸者滥进,而使忠厚朴实者被遗漏。圣人的谋略真是伟大,光明地树立了准则。诸位生员何其幸运,能够遇到新政开始的时候,尽情吐露平日所学。有司将能够观察你们的抱负,并选拔你们来承担实际事务,务必取得真正的人才,不要冗杂,也不要遗漏。丙戌年知贡举,经义场。皇上天性聪明睿智,圣学造诣高深,每天临御经筵,时常发出圣明的言论。凡是讲学、侍奉父母、敬畏上天、爱护百姓、寻求贤才、采纳谏言、辨别忠臣奸佞等事情,无不贯通古今,通晓事理。所说的片言只语,全都切中关键。然而皇上盛德谦逊,不以圣人自居,喜爱善行而忘记权势,喜欢询问而不知疲倦,这是为什么呢?从前总章殿的访问、君畴的学问,盘上有铭文,坐席旁有警戒。又到询问八虞,咨询二虢,向闳夭谋划,向南宫询问,向蔡原访问,并向莘尹求教。凡是这样反复不倦地求问,是因为若不如此,本来就不行吗?还是也姑且借此表示自己忘却权势呢?但当时所咨询、所学习的内容,也可以听闻到吗?然而,帝王之德的运行,完备体现于圣、神、文、武诸种德性;皇极九畴,也取法于深沉和高明的功用。明察却不苛刻,果断却不刚愎,仁慈却不流于姑息,刚强却不流于暴虐,爱惜生命的德行深入民心,这难道不是仁吗?诛罚四罪而天下都服从,又岂只是仁而已?以勇智表率万邦,一怒而使天下安定,这难道不是义吗?能够宽厚、仁慈,恩惠鳏寡,这又岂只是义而已?人的本性具备一德,一德具备万善;使我们百姓得以立身,没有不是以你的皇极为准则的。至于才华出众的人,就只有上等智慧者可以当之。可是皇、王、帝、伯之间的差别,难道是上天降生人才时本来就有不同吗?还是取决于学问功力达到与否呢?上天、日月、星辰,向东向西运行,各自并不商量,但周行一周的期限从古到今没有差错。难道不是因为运行不息、度数有常吗?既然昼夜有常规、四时依次运行,为什么偏偏到了舜才这样呢?汉武皇即位时还不到二十岁,崇信至道,以先王为师,五六年间便号称超过文帝、景帝。唐朝三百年间,首先称道唐文皇;他年近弱冠,便能济世安民。这两位君主难道不是三代以后的英主吗?可是他们晚年所成就的事业,直到最后仍辜负了最初的志向。尧的兢兢业业,舜的勤勉谨慎,汤的德业日日增进,文王的不懈努力,正是所谓继承天道而立身,道与时势一同运行。难道这些全都只有至圣之人才能做到,而成王、康王以后的人就全都不足以与之相比吗?有人说后世关于天德的论说不明,奉行中庸的人有时不能达到高明,体察博厚的人有时不能配合悠久。正因为如此,淳厚的风俗遥远难寻,古代的道理日渐疏远,使百姓的耳目再也看不到雍熙盛世,这确实如此吗?如果想振兴三皇的纲纪、五帝的维系,就应当从一念开始,推及八方,使其高出百王之上,流传到万世之后。哪一种论说最为笃实?它的旨归应当归于哪里?请探究天人之理的根源,融会贯通古今的极致,明白乾坤不偏不倚的德性,以参验天地长久不变的道理。这果真是六经所垂示的法则、百王共同遵守的原则吗?诸位何其幸运,亲自遇到新政开始的时刻,前来响应求贤的诏令。御札谆谆告诫,务必得到忠厚朴实、正直平和的人才。皇上的心意深厚,你们不要忘记进纳忠言的义理,更加竭尽归美于君主的忠诚。有司将选拔其中最优秀者进献给皇上。试任阁职。【此处缺文】

其二问经国,莫重于边备;边莫急于将。然今昔异时,离合异势,攻守异宜。虽无常胜之规,亦岂无不可败之法?讵容不讲之于平时邪?晋人有言:“大丈夫当功济四海,讵老一儒哉?”故晋败楚于城濮,晋侯犹有忧色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楚之甲士百万,不以爲惧;子玉一将,则晋之君臣侧席而坐。爲国者,其可无人邪?被甲请行,一饭米斗,固取乎更事之多者。然官爵高,年齿迈,或不免于败;而少年官轻者,乃卒成隽功,何邪?佩弓四石,纒矟二丈,固取于万人之勇者;而射不穿札,战不乗马,亦爲当时名将,何邪?定荆之役,必六十万;三万之敌,必用六万兵,固贵乎多也。然提众三万,而天下莫当;领骑三千,而敌人蹀血,或多或寡何所用不同邪?自古立国东南者,以江爲重。所谓五十余里之间,仅屯数四,则兵力固忌乎分矣。然所统七千人,筑垒十一,烽火相望,凡三十所,亦未尝败事。然则或分或聚,果孰便邪?抚纳新附,声薄河南,而灵武、河中之事,一以爲使,一以爲敌,何邪?平泽潞,征太原,讨重进,火李筠,禁旅十万,威震六合,官军岂不可用邪?其谓禁旅不若土人,契丹不畏官军,不知二者果孰足恃邪?上党之役,当时善兵者,以谓当发忠武、武宁两军,青州精甲五千,宣润弩手二千,不过数日,必覆其巢。然则官军、土兵亦可杂用邪?虽然,呉起兵家者流,意其非兵不谈也。魏文侯一日问以陈必定、守必固、战必胜之道,起曰:“君能使贤者在上,不肖者处下,则陈已定矣。民安其田里,亲其有司,则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已胜矣。”夫谨黜陟,培邦本,定国是,此唐虞三代所以纪纲治本者,而兵无与焉。顾起乃以爲言,何邪?由前而论,则其事详;由后而论,则其説简。将孰从而折衷邪?方今残敌未殱,久戍未撤,其稽今昔之异同,考筹畧之得失,孰缓孰急,孰后?孰先?酌其宜。于今者而言之,以备庙朝之采择。试上舍问频岁金穰,余粮栖畆,年谷一侵,农辄告病,何耶?圣人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虽干溢靡常,而民无菜色,奚术而然耶?郊野县都,咸有委积,以之赈乏,随在而足。后世常平义仓,得其意之遗矣。何古人行之则收实效,后世用之则皆虚文耶?发廪弛租,一毫不靳者,君也。然推君之惠而致之民,则非君之所能自爲也。独不观汉事乎?汉人之言曰:“方春和时,羣生滋茂,而吾农甚苦,其议除田租,则是丰年犹除之也。”又曰:“吏以货赂爲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名之曰盗,则是丰年犹禁之也。”汉人之顾念邦本,整饬吏治,使天下晓然知朝廷好恶之意,可谓深切较着矣。然郡国之间,饥民至相食,而固保仓廪,不敢辄发,不知佩符共理,乗传观察,抑爲何事耶?夫事迫切者乏宏规,骛荒唐者鲜实用,由是书生不达时宜之诮,渐发于流俗之口。曾不思当世之务,不问之儒者,将孰问耶?是故愿相与商畧之。且移民就粟,与夫载谷免传,令民植芜菁,与夫入粟拜爵,或许畱岁储余,悉发粜,或郡敢遏籴,坐以违制,是皆先代之所已行者也。或请籍丁壮以爲兵,或欲蠲征税以通贾,或请借他道常平之粟,或欲复官田广惠之仓,是皆先正之所建明者也。然今昔异时,五方异俗,智若流水,日动不穷,亦岂容胶柱哉?伊欲上泽旁流,无所壅阂,使要荒如畿甸,畿甸如堂皇,吏称其职,民乐其生,充然如五凤黄龙之间,岂无言之必可行,行之必可绩者邪?其以平时泽物之规模,勿迂勿迫,着之于简,有司因得以占焉。御戎仰惟国家德歆于天,诞受天命,列圣重光,卜厯万祀。而维彼强敌,干迷天纪,兵氛烛于欃枪,怨气昏于河洛,乾坤爲之坱轧,海岳爲之震荡。翠龙鸾旂,偪仄东吴,日月缅邈,骎骎百年间者,神矛灵旗,飇驰电举,匪天命威力是凭,惟人心忠愤可保。固宜布和成将帅,植髪成干橹,指麾而虎兕作威,感激而风云变色,俘名王,灭强敌,献之先庙,使巢山驾海之徒,狼纛乌章之长,顿颡虎帐,请命悔罪。然后宣畅皇灵,洒平宿愤,汛扫宫室,修谒园陵,陟华盖于太防,反雄都于古汴,使华风扇于黒水,和气塞乎堪舆。凡戴髪含齿爲中国臣者,畴不愿之?而乃事乖本图,重丧王畧,卒徒倒戈,不战自奔,邉方千里,披攘狼藉,父子兄弟,肝脑川流。呜呼!岂繄天爲?良由人谋。谋之不臧,既往何悔?伊欲国威寖伸,扞圉雄固,以雷雨洗川泽,以清泠释寃胾,务靖近患,徐议后图,策将安出耶?

译第二题。问:治理国家,没有比边防更重要的;边防事务,没有比将领更紧迫。然而古今时势不同,分合形势不同,进攻和防守的适宜做法也不同。虽然没有永远取胜的规矩,难道也没有绝不失败的方法吗?难道可以不在平时讲求吗?晋国人说过:“大丈夫应当建功使四海得到济助,怎么能老死于一个儒生呢?”所以晋国在城濮击败楚军,晋侯仍然面带忧色,说:“得臣还在,忧患还没有消除。”楚国有百万甲士,晋国并不以此为惧;而子玉一个将领,却使晋国君臣坐卧不安。治理国家,难道可以没有人才吗?披甲请求出征,一顿饭吃一斗米,当然是取其经历战事多。可是官爵高、年纪大的人,有时也免不了失败;少年而官职低微的人,却最终建立卓越功勋,这是为什么呢?佩带四石弓、使用二丈长的矛,当然是取其有万人之勇;可是有人射箭不能穿透铠甲,作战不能骑马,也能成为当时的名将,这是为什么呢?平定荆州之战,必定要六十万兵;敌军三万,必定要用六万兵,当然看重兵多。然而率领三万人,却天下无人能敌;带领三千骑兵,却使敌人血流遍地;兵力或多或少,为什么作用会不同呢?自古在东南建立国家,都把长江看得重要。所谓五十多里的范围内,只驻扎四处左右的兵力,可见兵力本来就忌讳分散。然而他统领七千人,修筑十一座营垒,烽火彼此相望,共有三十处,也从来没有误事。那么兵力有时分散、有时集中,究竟哪一种更便利呢?安抚接纳新近归附的人,使声威逼近河南;而灵武、河中的事情,一个把他当使者,一个把他当敌人,这是为什么呢?平定泽潞、征讨太原、讨伐李重进、焚灭李筠时,禁军十万人,威震四方,难道官军就不可使用吗?有人说禁军不如当地兵,契丹不怕官军,不知道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值得凭恃呢?上党之战,当时善于用兵的人认为,应当调发忠武、武宁两军,再加青州精锐铠甲兵五千、宣润弩手二千,不过几天一定可以捣毁敌巢。那么官军和土兵也可以混合使用吗?然而吴起是兵家一流人物,我以为他所说的没有不是兵法。魏文侯有一天问他陈列军阵必定严整、守备必定牢固、作战必定胜利的办法,吴起说:“君主能够使贤能者居于上位,不肖者处于下位,那么军阵已经严整了。百姓安于田地,亲近自己的官吏,那么守备已经牢固了。百姓都认为我们的君主正确而邻国错误,那么战争已经胜利了。”谨慎地升降官吏,培植国家根本,确定国家正确的原则,这正是唐虞三代建立纲纪、治理根本的办法,与兵法并没有关系。可是吴起却把这些作为回答,这是为什么呢?从前面的说法来看,他讲得详细;从后面的说法来看,他的论说简约。将领究竟应当依据哪一方面来折中取用呢?如今残余的敌人还没有消灭,长期戍守的军队还没有撤回;请考察古今的异同,研究谋略的得失,分辨什么应当缓办,什么应当急办,什么应当后做,什么应当先做,斟酌其适宜之处。请就今天的情势加以论述,以供朝廷采择。试任上舍。问:连续多年五谷丰收,余粮堆满田地,可是一年收成受到侵害,农民就立即告病,这是为什么呢?圣人使天下形成最大的顺理,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即使旱涝盈亏没有常态,百姓却没有饥饿之色,究竟用什么办法做到的呢?郊野、县城、都邑都有积粮,用来赈济贫乏,随处都能满足需要。后世的常平仓、义仓,得到了这种意思的遗绪。为什么古人实行就能收到实际效果,后世采用却都成了空文呢?打开粮仓、放宽租税,丝毫不吝惜的,是君主;但把君主的恩惠推行到百姓身上,却不是君主一人能够自行做到的。难道没有看到汉代的事情吗?汉人说:“正值春天气候和暖,万物生长茂盛,而我们的农民却十分困苦。建议免除田租,那么丰收年也应当免除田租。”又说:“官吏把货物财贿当作交易,掠夺百姓,侵害万民;给这种行为命名为盗贼,那么丰收年也仍然应当禁止。”汉人顾念国家根本,整顿官吏治理,使天下清楚知道朝廷的好恶,可以说深切而明白了。然而郡国之间,饥民甚至互相吞食,郡守却固守仓廪,不敢轻易开仓,不知道佩带符节、共同治理,乘传车巡行察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事情紧迫的人缺少宏大的规划,追逐荒诞的人少有实际效用,因此书生不通晓时宜的讥评,渐渐从世俗人的口中传开。难道不想一想当世的事务吗?如果不询问儒者,又应当询问谁呢?所以希望同诸位共同商议。至于迁移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或装运粮食而免除传役;命令百姓种植芜菁,或让百姓缴粮而授予爵位;有时允许留下当年的储余,有粮就全部开仓出售;有时郡县敢于阻止粮食买卖,便以违背制度定罪,这些都是前代已经实行过的。有人请求登记壮丁作为士兵,有人想免除征税以使商贾流通,有人请求借用其他道路的常平仓粮,有人想恢复官田和广惠仓,这些都是前代贤臣曾经提出并阐明的。但今昔时势不同,五方风俗不同,智慧如流水,日日变化而无穷,难道能够胶柱鼓瑟吗?如果要使上面的恩泽向四方流布而没有阻塞,使边远地区如同京畿,京畿如同朝堂宫阙,官吏称职,百姓安乐地生活,充实和美如同五凤、黄龙年间,难道没有那种提出便一定可以实行、实行便一定能够取得成效的办法吗?请把平日施恩惠物的总体规划,不要迂阔,不要急迫,写在简册上,有司也就可以据此观察取舍。御敌。仰想到国家的德行感动上天,承受上天降下的伟大使命,历代圣君光明相承,预定国祚延续万年。然而那些强敌违犯并扰乱天道,兵乱的气焰照耀于欃枪之下,怨恨之气笼罩河洛;乾坤因此震荡,海岳因此动摇。翠龙鸾旗逼近东吴,日月渐渐远去,近百年来,神兵灵旗疾驰如风、行动如电,所凭借的不只是天命的威力,更是可以依靠人心中的忠诚和愤懑。本来应当散布和气,成就将帅;使头发竖起成为盾牌和盾橹;一声指挥,虎兕便显出威势;受到感激,风云也为之变色;俘获敌国名王,消灭强敌,把他们献到先帝宗庙,使那些巢居山林、跨海而来的部众,以及高举狼旗、乌章的首领,在军帐前叩头请命,悔罪投降。然后宣扬皇上的神威,洗雪旧日的愤恨,全面清扫宫室,修整并拜谒园陵,在太庙登上华盖,收复古代汴京这座雄都,使中华的风俗传播到黑水,使和气充满天地。凡是留着头发、含着牙齿、作为中国臣民的人,谁不希望这样呢?可是事情违背了原先的谋划,严重丧失王朝的谋略;士卒反戈,不战而逃;边境千里,狼藉破败;父子兄弟的肝脑流淌遍地。唉!难道这是上天造成的吗?实在是由于人的谋略。谋划不善,既然已经过去,又能后悔什么呢?如果想使国威逐渐伸张,边防雄强牢固,用雷雨洗涤山川,以清冷之气消解冤屈,务必先平定近处的祸患,再从容谋划后来的大计,策略将从哪里出呢?

区区宇文泰,于师旅劳动,吏民困弊之时,犹能命所司度宜,制二十四条,以便目前。然则以今准昔,所谓因时适治者,固当诿之勿问耶?虽然,天下未尝有不可爲之时,士大夫而不懐鄙夫失得之念,则事几了然矣。不然,则周之宣王,与其一时依乗风云之佐,由今望之,岂眞若神人者?孰爲巨?孰爲细?孰爲当先?孰爲可后?诸君有思济之心,而无失得之累者,其勿迂勿迫,言之将上之人,或有取焉。

学校问四代之盛,塾庠序学之制,达之天下,作人之效,可知已?先汉有太常,有太学,而游学之路,受业之地,未详也。后汉有辟廱,有鸿都学,而学官之课程,生员之选试,未闻也。唐人于太学之外,有国子学,又有四门学,▯文馆学,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然则里选之与学校,判而爲二矣。天下之学,既不尽兴,而取士又不尽出于教育,后世望太平之治,宜其寥寥也。国家肇造之初,首谒先圣,以风海内,于是老生彦士,兴起于深山穷谷之中,故州郡未立学,而先有四书院,大学之制未备,而先有湖学。庆厯盛时,始诏天下皆建学,又取湖学之法行之。太学自嘉祐至于熈宁,公卿大夫,彬彬多四科之秀,论者归功于湖学之作成,而不及庆厯之建学,何也?湖学之教人,经义有斋,治事有斋,习之以盛服危坐,逸之以习射投壶,容止进退,望者不问而可知,独其爲法则无传焉。当时既取以爲太学之式,必不至于阔疏,不识熈丰之学法,果出于湖学之规而不变欤?自三舍之行,日绳学者于规绳之内,而学官受金之讼至兴,大狱爲衣冠之深耻。昔者条约之疏,而风俗自淳;今也防闲之周,而士习益薄,何耶?元祐诸贤看详贡举条制,其间有欲改试爲课,以变月书季攷之旧,谓礼义之地不当使之争者,其説果可行邪?大观再更学法,用事之人自以爲一道德同风俗,而西蜀之贤者,宁出于元祐党籍之门,而不愿就八行之举,又何耶?自京师郡县,莫不置学,前日之书院,既已荒芜不治,近世名卿大儒,乃稍访求葺理,以复承平之遗风,使不以课试爲累,而得专心于讲习。既爲之规,以示讲学修身之要;又爲之记,以开游学向方之涂,其意甚厚。原远末分居者,未免植门戸之私;游者未免流餔餟之习,岂书院之设,特爲学者自便之地,又何以甚?异于郡县之学耶?今又因诸老之讲明,以仿湖学之规模,推湖学之教育,以还书院之旧贯。与夫庆厯、熈丰之人才,何爲而盛?衰元祐、熈宁、崇观之学制,何爲而得失?庶几于科举课试之外,有所作兴,以洗汉唐之陋,而髣髴鸢飞鱼跃之遗,其必有道矣。愿从诸君共图之。监司郡守问防内提封万里,势不能周,故岳牧侯伯之制,使内外相维,统体不乱,而后要荒如王畿,王畿如堂陛,上无不流之泽,下无或壅之情,圣人虑事周察,治审万世,不能易也。然炎汉初年,责成郡国,存问长老,举察廉孝,悉以属之,未闻乏事也。乃元封以后,使指旁午,威震州郡,守相轻贱,至饥民相食,而郡保仓廪不敢辄发,不知所谓循行观察,抑何事耶?孝宣兴自闾阎,深鉴前弊,郡国岁上囚系,诏丞相御史课其殿最,计簿具文,诏御史案其不实,部使者之职废之否耶?乃治行尤异,增秩赐金,便宜从事,毋拘文法,颍川、渤海吏治彬彬,不知其何以致此耶?于赫我宋,稽古建官,阅班簿以择监司,置审官院以择长吏,监司责以廉按,长吏责以牧养,治体联属,吏功较明,卓乎三代之盛,非偶然者。而比岁頽风漫,无法守,燕集赂遗,不禁行部之日,时节互馈,络绎道途之间,揆以人情,宁复刺劾?闲一飞表,莫匪褒章,风宪当若是耶?身佩左符,驾以朱轓,视公帑若私储,谓燕饮爲政事,以督赋属县爲劳能,民寃莫言,吏奸成市,饥馑流离,一不知问,牧养当若是耶?先正有言,路择一监司,天下自治,而或谓前古危亡之朝,监司不察州,州不防县,县不防民,故民怨于下,相与爲盗,而上不知,卒以基祸。然五凤、黄龙之间,不烦部使者,亦足以爲治,何耶?其稽往古岳牧之制,考汉人废置之由,酌先朝班簿审官之意,条近世革弊之宜,悉着于简,或有资于观风者。任相问代天惟君助,君惟相宣,天縡穆,皇猷陶民极,繄相责也,顾不重欤?故方论之也。稽众叶下,上合下符,以示其不敢轻比得之也。延置左右,礼絶百僚,以示其不敢慢。既任之也,披心腹,一休戚,都俞唯诺,纎芥亡嫌,以示其不敢疑。盖以爲不若是,非所以重宗祧,隆国体也。是以道尊禹臯,勋华用昌;德崇説旦,殷周用显。华辰丕祚,有自来者。独怪秦汉而下,登进多途,则选拔轻;名称不一,则位望损;宴见不冠,则名节壊。甚者,请苑方闻而辄下廷尉者,不恕;责以吏事而灾异防免者,不伦。成王畏相亡具,甚矣。而其间随世以成功名,史不乏书,何耶?唐祀三百,谓非明君良弼扶持之力可乎?而稽厥任人,则慊然千载箴规,朕失不可或离其相与之眞似矣。而退朝未几,怒形于色,画指书空,愤语罙甚,何亟予亟夺若是邪?

译小小的宇文泰,在军旅劳顿、官吏百姓困弊的时候,尚且能够命令有关部门衡量适宜,制定二十四条,以便应付眼前事务。这样看来,以今天比照过去,所谓顺应时势、适合治理的办法,难道本来就应当推脱而不加过问吗?然而天下从来没有不可作为的时机,士大夫如果不怀有像普通人那样计较得失的念头,那么事情的关键就会清楚明白。否则,周宣王以及他一时所依靠的顺应风云的辅佐者,从今天回头看,难道真像神人一样吗?什么是大的,什么是小的?什么应当先做,什么可以后做?诸位有救济天下的心志,却没有被得失牵累,请不要迂阔,也不要急迫,把意见告诉在上位的人,或许其中有可以采用的。学校。问:四代盛盛之时,塾、庠、序、学的制度推行到天下,造就人才的成效由此可以知道了。西汉有太常、太学,但游学的途径和接受教育的场所,没有详细记载。东汉有辟雍、鸿都学,但学官的课程、生员的选拔考试,没有听说。唐代在太学之外,有国子学、四门学、弘文馆学;保守乡土的,由乡里推举;流寓外地的,由庠序推举。这样看来,里选和学校已经分成两件事了。天下的学校既没有全部兴盛,选取士人又不完全出自教育,后世希望达到太平之治,当然寥寥无几。国家创建之初,首先拜谒先圣,以此教化海内;于是老成的儒生和贤能的士人,从深山穷谷中兴起。所以州郡还没有建立学校时,先有了四所书院;大学制度还没有完备时,先有了湖学。庆历盛时,才下诏天下都建立学校,又采用湖学的办法推行。太学从嘉祐到熙宁,公卿大夫中人才济济,多有四科中的优秀者;评论者把功劳归于湖学的造就,却没有涉及庆历建立学校的作用,这是为什么呢?湖学教人,经义设一斋,治事设一斋;学习时穿着盛服端正而坐,闲暇时练习射箭、投壶;容貌举止、进退礼节,旁观者不必询问就可以知道。只是它的具体法则没有流传下来。当时既然取它作为太学的模式,必定不至于空疏;不知道熙宁、元丰的学法,究竟是否出自湖学的规制而没有改变呢?自从三舍法实行,每天都用规矩约束学生,而学官受金的诉讼竟然兴起,形成大案,成为士大夫的深重耻辱。过去条约虽然简略,风俗却自然淳厚;如今防范禁约周密,士人的习气反而更加浅薄,这是为什么呢?元祐诸贤审查贡举条制,其中有人想把考试改为平日考课,以改变按月登记、按季考察的旧制;他们认为礼义之地不应当使人争竞,这种说法果真可以实行吗?大观年间再次改变学法,执掌政事的人自以为能够统一道德、同化风俗;可是西蜀贤人宁愿出自元祐党籍之门,也不愿参加八行选举,又是为什么呢?从京师到郡县,没有不设置学校的;从前的书院已经荒芜而无人治理,近世的名臣大儒才逐渐访求并修葺它们,以恢复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使人不被考课试验所牵累,而能专心于讲习。既为书院制定规约,用来说明讲学修身的要领;又为它作记,用来开辟游学求道的道路,用意十分深厚。然而,追本溯源、区分本末的人,未免树立门户之私;游学者也未免流于饮食宴游的习气。难道书院的设置只是为求学者提供方便的地方吗?又为什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呢?它难道不同于郡县的学校吗?如今又借助诸位老儒的讲明,仿照湖学的规模,推广湖学的教育,以恢复书院原有的传统。庆历、熙丰年间的人才为什么会如此兴盛?元祐、熙宁、崇宁、大观年间的学制为什么会有这些得失?希望在科举考试之外有所振兴,以洗除汉唐的鄙陋,仿佛重现鸢飞鱼跃的生机;其中一定有可行的道理。愿意同诸位共同谋划。监司、郡守。问:天下幅员万里,形势上不可能面面照顾,所以设置岳牧、侯伯的制度,使内外相互维系,统属体系不乱;然后使边远地区如同王畿,王畿如同朝廷阶陛,上面的恩泽没有不能流布之处,下面的情实没有被堵塞的地方。圣人考虑事务周密,治理制度审慎,万世不能改变。然而汉高祖初年,把责任交给郡国,慰问长老,举察廉吏和孝子,全都交给郡国办理,没听说因此荒废事务。到了元封以后,使者纷纷出动,威势震动州郡,守相受到轻视,甚至饥民互相吞食,郡守却守着仓廪不敢轻易发放,不知道所谓巡行观察究竟是干什么的呢?汉宣帝从民间兴起,深切鉴察前代弊病,郡国每年上报囚犯,诏令丞相、御史考核治绩优劣;计簿虽然具备文书形式,又诏令御史核查其中不实之处,这难道是废除了部使者的职务吗?可是治绩特别优异的,便增加秩禄、赐给金帛,允许便宜行事,不受文法拘束;颍川、渤海的吏治都很整齐美好,不知道这是怎样做到的呢?我大宋光明盛大,考察古制建立官职,查阅班簿选用监司,设置审官院选拔长吏;对监司责成廉察按问,对长吏责成牧养百姓,治理体系上下相连,官吏功绩考核清楚,远胜三代的盛况,这不是偶然的。可是近年颓败风气蔓延,无法守法;官吏宴饮聚会、收受贿赂,行部之日也不禁止;节日之间互相馈赠,络绎往来于道路。按照人情推测,难道还会再有弹劾吗?偶尔上报一份表章,没有不是褒奖的文章,风宪之官难道应当这样吗?身上佩带监司的符节,乘坐朱轓车,却把公家府库看作私人储藏,把宴饮说成政事,把督促属县征收赋税说成功劳;百姓有冤屈却不敢说,官吏的奸弊形成市场,遇到饥荒和流离也完全不加过问,牧养百姓难道应当这样吗?前代贤人说过,任用一个监司,天下就可以自行治理;也有人说,从前危险灭亡的朝代,是因为监司不察州,州不防县,县不防民,所以百姓在下层怨恨,共同成为盗贼,而上面却不知道,最终因此酿成祸患。然而五凤、黄龙年间,不烦劳部使者,也足以治理天下,这是为什么呢?请考察古代岳牧的制度,研究汉人废置这些制度的原因,斟酌先朝查阅班簿、设置审官院的用意,分条写明近世革除弊端的办法,全部记在简册上,或许对考察风俗有所帮助。任用宰相。问:代替上天治理天下,只有君主;辅佐君主治理天下,只有宰相。上天的事业和谐安定,皇帝的谋略使百姓各得其所,这些都取决于宰相,难道责任不重大吗?所以我要讨论这件事。考察众人的意见而让宰相协同辅政,使上下一致,以表示不敢轻率地任用他;延请他置于左右,礼遇超过百官,以表示不敢怠慢;既然任用了他,就向他敞开心胸,同享安乐、共担忧患,对一切事情都相互赞同,连细小的芥蒂也不存,以表示不敢怀疑他。因为认为如果做不到这样,就不能尊重宗庙、提高国家体制。因此道德尊崇如禹、皋陶,功勋显赫如舜、禹,国家事业就兴盛;德望如傅说、伊尹、周公、召公,殷、周的事业就显扬。国家昌盛、福祚宏大,都是有来由的。唯独奇怪秦汉以后,进用人才的途径越来越多,于是选拔变得轻率;称号不一致,于是地位声望受损;宴见时不戴冠,于是名节毁坏。更严重的,有人刚刚请求入苑、声名初显,就立即交给廷尉审理,毫不宽恕;有人因负责吏事而遭遇灾异,便借机请求免职,这也不合常理。成王害怕宰相离去而一切无所凭藉,已经很严重了。然而其间仍有顺应时代而成就功名的人,史书中并不少见,这是为什么呢?唐朝享国三百年,难道不是明君良相扶持的力量吗?考察他们任用人才的情况,千年来可作箴规,朕不可以稍稍偏离与宰相相互配合的真实状态。但退朝不久,皇上就怒形于色,指画虚空,愤怒的话语更加激烈,为什么这样急忙给予任用,又这样急忙夺去呢?

进见大臣,官而不名,其待遇之盛似矣,而奸佞得志,忠直见疎,抑何文至实衰若是邪?欲与宰相参决大事,不欲以烦碎爲言,若知大体者;至奏除郎吏,辄他顾不答,傥进退黜陟一不与闻,则何者爲君相职业耶?在君者姑置勿言,而在臣者抑当自厉耳。朝廷有政,传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爲任公卿,则择之不爲不审,而奸人用事,不时白奏,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辄与平生论议相反,何邪?彼起自流人,一岁至宰相者,诚不足言,顾乃有意诛宦官,复河湟,举贤望,翕然慰人心,絶不类往进,何邪?论相以道德,次之人望,次之,而近代以还,或由文艺,或因劳功,皆得以坐庙堂而号丞弼。公餗既覆,身名摈落,其何能弼成主德,震慑奸心,上弭天变,下鎭物望哉?虽然,代未尝乏才也,天未尝不欲平治也,展经世之闳谟,扶中天之景运,蹑前贤之轨范,还盛古之流风,则将何以邪?唐人有言,开元初辅相率三考辄去,虽姚崇宋璟不能逾,至李林甫秉权,乃十九年,遂及祸败,乃知亟进数罢,诚治本也。信斯言也,则任房▯龄十六年,魏征十五年,非邪果贤邪?患其不久,非人邪?一日已甚。然则久速之论,孰从邪?人主虚衿以求贤,海防饥渴而望治,繇古然也。盍相与茂明之?六经疑难问太史公有言:「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而六艺固有未易考者,姑言其大较焉。」晋太康初,有得古书者,惟《易》爲备,而无彖、象、文言。杜预以爲圣人造之于鲁,犹未播之逺国;然汉世固已爲十二篇矣,何耶?古人之《易》,卦、彖、象、爻各不相杂;然则以彖、象、爻辞杂之卦中,使古《易》不复见者,何耶?书之所存五十八篇,孰爲伏生之传?孰爲▯定之书?秦誓一篇,伏生书乎?壁中书乎?史迁是之,孔氏非之,宜各有见。书有十体,益稷以谟名可也,多士以诰名可也;如旅獒、君陈等篇,命乎?诰乎?抑训乎?十五国风之叙,由来逺矣。季札观乐之时,孔子尚幼;然则叙果谁定乎?即其国风之善否,本其国亡之先后,其説孰是?序于《诗》大矣。如江有汜、殷武,以爲非卫宏之所能及。至于言风、雅之有变正,与夫以《关雎》、《鹊巢》而系之二南,则又以爲非卜商之见。然则序果谁作乎?《周官》一书已亡其一,刘氏以考工足之,儒者咸以爲非;然则成王在丰作《周官》,果其书乎?今考其书,建官之制耳,而乃列于礼经;至于明堂一篇,正周公制礼作乐,颁度量于天下者,乃不见之书,又何邪?《礼记》一书,或谓成于孔门之诸子,又以爲戴圣杂取《家语》及子思、孟轲、荀卿之书;不知果今之《礼记》邪?中庸一篇,似非礼经。刘向得《乐记》,宜自爲书;而又礼、乐合爲一经,何也?圣人作《春秋》,一用周典;而啖助以爲用夏爲本。左氏亲见笔削,公、谷皆出子夏,而论议不同,乃如异师。公、谷既盛,而左氏尚防;凤、龚诸人极力扶持,犹不一振;今左氏乃益显,而二家仅不絶,何邪?或谓公孙固、韩非摭文著书,而铎椒、虞卿亦采取删拾;不知果有得于圣人之意邪?无曰六籍烂然,家传人诵,疑六籍固疑吾心也;又无曰吾惟道而已,他非所泥,则又几于稊稗嘉谷者,试相与防绎而根证之,有司得以祛宿疑焉。理财问食货之政,前牒讲之备矣。唐虞而上,姑置勿论。三代以来,固有可攷者。汉人意度宏厚,纲目濶疏。七十年间,廪庾尽满,充溢露积。京师之钱,累百钜万。夫赐租发爵,使农愈劝,若可以得粟耳。顾钱亦至于不可校者,何邪?夫均输、平准,各有令丞。都官、干官,并属大农。是固生财之道,然其官乃不建于初年,何邪?有唐之兴,经常简易之法,烂然有叙。方其盛时,民物蕃息,马牛被野,米斗之直至三四钱。原其所自,是固力本之余功。然不闻有钱少物轻之患,何邪?良法既坏,理财之説寖兴。所谓盐铁、转运、铸钱、括苗、▯利、借商之事,扰扰并起,乃愈烦而愈弊,何邪?自是而降,调度益繁,规模日迫矣。天厌昏代,开我国家,列圣相承,比隆三代。凡数百年来,﨑岖苛细,掊克聚敛之政,悉弛而不用。

译进见大臣时,只称官职而不称姓名,这种待遇的隆盛似乎已经达到极点了;可是奸佞得志,忠直之臣却被疏远,为什么文章所说的与实际情形竟衰败到这种地步呢?想要同宰相共同裁决大事,却不愿拿琐碎事务来烦扰他,这似乎是知道大体的人;至于上奏任命、罢免郎官和属吏时,却总是转过头去不回答。假如官员的进退、贬黜、升迁一概不让宰相参与,那么君主和宰相的职分究竟是什么呢?君主方面姑且不说,而做臣子的也应当自我砥砺。朝廷有政事,便援引经义来答对,所说多合于法度义理;皇上因此认为可以把政事托付给公卿,那么选任他们不能说不慎重。可是奸人当权,既不按时上奏说明,又迎合下属、欺瞒君上,没有大臣辅佐国政的道理,往往同他平日的议论相反,这是为什么呢?那个人从流放之人起家,一年之内做到宰相,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他竟然有意诛除宦官、收复河湟、推举贤能,大大安慰了人心,完全不像从前的表现,这又是为什么呢?论定宰相的人选,首先看道德,其次看人望,再其次才看其他条件;可是近代以来,有的凭文艺,有的凭功劳,都能坐在朝廷上而号称宰辅。鼎中之食既已倾覆,人的身世和名声也已经被摈弃,他怎么能够辅成君主的德行,震慑奸邪之心,使上天的灾变消弭于上,使天下人的期望安定于下呢?即使如此,各代从来不曾缺少人才,上天也从来没有不希望天下太平的。要施展经世济民的宏大谋略,扶助正当盛时的国运,继承前贤的轨范,恢复古代盛世的遗风,那么究竟应当怎样做呢?唐人曾说,开元初年的宰相任满三考便离职,即使姚崇、宋璟也不能超过这个期限;到了李林甫掌权,却长达十九年,终于遭遇祸败。由此才知道,任用宰相不可太久、屡次罢免更替,确实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若相信这句话,那么任用房玄龄十六年、魏征十五年,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果真贤能吗?如果担心任用不久,难道不是因为人才难得吗?可是一天之内就任用太久了。既然如此,关于任期长短的说法究竟该听从哪一种呢?君主谦虚自持以求贤才,天下百姓如同饥渴一般盼望太平,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为什么不共同把这个道理阐明呢?六经疑难 太史公说过:“求学的人所读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在六艺中考察真实情况;可是六艺本来就有不容易考察的地方,姑且说说它的大概吧。”晋太康初年,有人得到古书,其中只有《易》保存完整,却没有彖、象、文言。杜预认为,这是圣人在鲁国作成的,还没有流传到远方的国家;可是汉代本来已经有十二篇了,这是为什么呢?古人所说的《易》,卦辞、彖辞、象辞、爻辞各不相杂;那么后来为什么要把彖辞、象辞、爻辞杂入卦文之中,使古《易》再也看不见了呢?现存《尚书》五十八篇,哪些是伏生传下来的,哪些是用隶书整理的书?《秦誓》一篇究竟是伏生传书,还是孔壁中发现的书?司马迁认为它是真的,孔安国却认为它不可靠,想来各自都有依据。《尚书》有十种体例,《益稷》称为“谟”可以,《多士》称为“诰”可以;那么《旅獒》《君陈》等篇,究竟是“命”、是“诰”,还是“训”呢?十五国《风》的篇序,流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季札观乐时,孔子还年幼;那么这些篇序究竟是谁定的呢?至于各国风诗的好坏,以及根据各国灭亡的先后所作的解释,哪一种说法才是正确的呢?《诗序》对于《诗经》意义重大。例如《江有汜》《殷武》,认为不是卫宏所能作出的。至于说《风》《雅》有变有正,以及把《关雎》《鹊巢》列入二南,又认为不是卜商的见解。那么,这些篇序究竟是谁作的呢?《周官》一书已经亡佚了一篇,刘歆用《考工记》补足它,儒者都认为不对;那么成王在丰地所作的《周官》,果真就是这部书吗?如今考察这部书,只是讲设置官职的制度,却把它列在礼经之中;至于《明堂》一篇,正是周公制定礼仪、制作乐章、向天下颁布度量衡的内容,却不见于这部书,又是为什么呢?《礼记》一书,有人说是孔门弟子所编成的,又有人认为戴圣杂取《孔子家语》以及子思、孟轲、荀卿的著作编成;不知道这果真是今天所传的《礼记》吗?《中庸》一篇,似乎并不属于礼经。刘向得到《乐记》,本来应当单独编成一部书;可是后来又把礼、乐合为一经,这是为什么呢?圣人作《春秋》,完全采用周代典制;而啖助却认为以夏代制度为根本。左丘明亲眼见到孔子删削史书,公羊高、谷梁赤都出自子夏门下,可是他们的议论却不同,简直像出自不同的老师。公羊、谷梁之学盛行时,左氏之学还受到压制;凤皇、龚遂等人极力扶持,仍然不能使它振兴。如今左氏反而更加显著,而公羊、谷梁两家仅仅没有断绝,这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公孙固、韩非摘取文辞著书,铎椒、虞卿也有所采集删补;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领会了圣人的旨意呢?不要说六经已经灿然完备,家家传授、人人诵读;六经既然有疑问,本来就是我们内心的疑问。又不要说我只求大道,其他事情都不拘泥;那样又几乎把稊稗当成嘉谷了。请大家共同反复考察、以根本证据加以考证,使主管官员能够消除长期积存的疑惑。理财 请问关于粮食和财货的政事,前面的文书已经讲得很详尽了。唐虞以前的事情,姑且放下不论。夏、商、周三代以来,本来有可以考察的情况。汉人气度宏大厚重,纲要和细目却较为疏略。七十年间,粮仓全都装满,粮食多到露天堆积。京师的钱财,累计达到数百巨万。赐给租税、授予爵位,使农民更加勤勉,似乎只是为了得到粮食罢了。可是钱财也多到无法计算,这是什么原因呢?均输、平准,各自设有令、丞;都官、干官,都隶属于大农令。这固然是生财的方法,但这些官职却没有在汉初设置,为什么呢?唐朝兴起以后,关于经常性财政的简易法令,清楚明备而有条理。当它强盛时,百姓和物产繁盛,马牛遍布田野,米每斗的价格甚至低到三四钱。推究它的来源,这固然是重视农业所取得的余效。然而没有听说有钱少物价轻的忧患,这又是为什么呢?良法败坏以后,理财的说法逐渐兴起。所谓盐铁、转运、铸钱、括苗、▯利、借商等事情纷纷出现,结果越繁琐弊病越多,这又是为什么呢?从此以后,征调安排越来越繁复,制度规模一天比一天紧迫。上天厌弃昏乱的时代,开启了我们的国家;历代圣主相继而起,功业可与三代相比。几百年来那些艰难曲折、苛细琐碎以及搜刮聚敛的政策,全都废止而不再采用。

至于三司使之置,虽因旧制,而其间深意所寓,固有三焉。造作军器,与夫土木之工、河防之役,尽得而主之。且国家经费之大,无过此三者,而必命三司总之,岂非使之得以制其出入而爲制度者乎?分天下之路,设转运使副判官,付以按察之权,使督集财赋,▯之三司。凡经费羡余,悉献之。夫三司虽尊,位亚执政,而无宰相黜陟之权。故诸道使者,有羡则献,无则已,果可以不事损下而益上邪?左藏、内藏之储,人主不得知其数,宰相不得侵其事,惟三司实专之,得非不见其储积之广,则侈心无自而生邪?自王安石当国,持冢宰制国用之説,分三司之权,立劝沮之法,置旁通之簿。凡前日祖宗微意,一切不存,不知安石之变更,果何所见而然邪?理财,王者善政也。无事则借以制作,无一日而可缓者。其稽汉唐先后之由,本朝沿革之故,与夫今日之所宜行者,爲有司言之,以备庙堂之采择。弭盗救荒问兵,危事也。毒民于一时者,未足计;贻祸于亡穷者,爲甚惨。葢风尘一开,狼子动心,于是盗贼之变起,怨气干和,岁事凶啬,于是饥馑之忧形。是故君子于兵,不敢易言之。虽然,鼠窃狗盗,古所不免,惟为政者必有消弭之术。旱干水溢,天有定数,而爲政者必当操其丰凶之权。尹翁归之爲右扶风也,推迹盗贼,无有遗脱,而京师肃然,畏其威严。至龚遂,则罢其捕逐,惟务安之,渤海之盗亦爲之止。若猛若寛,皆足以成功。何耶?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以之足斯民之用,有余也,特有偏而不均之患耳。富者庾满,则贫者甑空,势也。于是均平之政生焉,曰常平,曰劝分,曰由狭徙寛,凡所以使之有丰而无凶,损有余以补不足,皆王政之纲也。乃者奸臣昏庸,轻于称兵,洞丁边民,乗时嘄謼,区区几一饱耳,而风起四野,檄书狎至,懦夫愦眊,不知所爲,荼毒黔黎,空虚杼柚。曽未闻有窥左足而先应,论片语而投兵者,何邪?旱暵螟蝗,频年继作,濒江人相噬,而依山之人则煑草根啖之,富民闭籴,饥殍盈野。思昔淳熈壬寅,民未甚病也,而州县讲求荒政,若不暇给,今不知几倍壬寅矣,而有司莫之问焉。比谕富民以时发粟,直则无损也,乃阳均其数,阴肆奸谩,以罔其上,曰某所置场也,曰爲米若干也,曰已粜若干也,曰官吏巡视已至某所也,则皆空牍也,场未始置也,粒米未始至其地也,官吏未始识其面也,州乌乎知之?部使者又乌乎知之?爲富民者,乃且因时射取,要厚直损衡量,民方急食,惟贾是听,所谓丰凶之权至是在富民而不在公上矣。伊欲广公朝厚下之恩,寿元气灵长之脉,非州牧监司责乎?酌寛猛之宜,以平奸▯,核赈防之实,以活流殍,宁无长术乎?盍究言之,抑以观通达世务之学。江淮形势问邓艾见高山大泽辄指画军营,李德裕筹边楼之图,山川尤爲详备,甚哉形势险阻,不可不宿讲也。立国于东南,无百二山河,唯曰长江爲戸庭,两淮爲藩篱尔。世之熟于形势者曰:无淮则江单,无江则淮寒,唇齿相资,灼然不诬。方鼎峙三分时,吴奄江表,魏据淮甸,吴之君臣不敢目望中原者,无淮也。南唐跨据江左,尤重淮甸,岁当水浅,戍守浸严,今独有淮东西尔,可不垂意乎?至于大江之南,地势延袤,可挠之地不胜其多,扞御之计不胜其力,备多则力分,力分则势弱。有如大江之上流,所以援两淮而固长江者,又岂可不重垂意乎?淮宜守也,江宜保也,上流之势尤不容忽也。然则宜如之何?曰:昔周世宗征淮甸,诸将争欲据险以邀之,然则淮未尝无险也,不知所以爲险者果安在邪?吴人聘魏,魏问戍备几何?曰五千七百里。又曰道逺何以爲固?曰封疆逺而险要必争之地不过数四。然则长江亦未尝无险也,不知所以爲险者又果安在邪?今江淮重鎭,宿元戎,屯万幕,分疆画守,首尾相应,宜无余算,然时异事殊,难以泥古,风雨飘忽,震迅▯不可齐,恐未易以故迹防也。彼六朝遗论,泛焉而未详,江淮表里之篇,详焉而未精。诸君慷慨功名,且家于形势上游,平时倚剑天外,弯弧江上,凡江淮数千里,尽在指顾中,取其便于时而切于事,断断然可以日月计功者,约其辞,明其指,爲有司言之,勿徒以纸上陈迹爲对。厯代文章

译至于设置三司使,虽然沿用了旧制,但其中所寄托的深意,本来有三点。制造军器,以及土木工程、河道防御等事务,都由三司掌管。况且国家最大的经费开支,没有超过这三项的;一定要命三司总管它们,难道不是为了使三司能够控制财政收入和支出,从而形成制度吗?把天下分为若干路,设置转运使、副使、判官,授予他们按察之权,使他们督促征集财赋,并隶属于三司。凡是经费的余 surplus,全都献给朝廷。三司虽然尊贵,地位仅次于执政大臣,却没有宰相那样黜陟官员的权力。因此各道使者有余 surplus 就进献,没有就算了,难道真的可以不损害下民而增加上层的收入吗?左藏、内藏的储备,君主不能知道具体数目,宰相也不能干涉其中事务,只有三司真正专掌其事;这难道不是因为君主看不见储蓄的广大,奢侈之心就无从产生吗?自从王安石执掌国政,奉行宰相统制国家财用的主张,分割三司的权力,设立奖惩劝阻的法令,设置旁通簿。先祖先王从前的深微用意,一概不复存在;不知道王安石这样变更制度,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这样做呢?理财,是君王的善政。即使没有急事,也可以借此制定制度,不能有一天松懈。请考察汉、唐财政制度前后变化的原因、本朝制度沿革的缘由,以及今天应当实行的办法,向主管官员说明,以备朝廷采纳。平息盗乱,救济灾荒 请问用兵是危险的事情。只在一时毒害百姓,还不算最严重;把祸患遗留到无穷后世,才是最惨的。大概一旦战乱兴起,像狼崽一样的恶人便动了贪念,于是盗贼的变乱发生;怨气冲犯和气,年成歉收,于是饥荒的忧患显现。所以君子对于用兵,不敢轻易谈论。即便如此,鼠窃狗盗自古也不能完全避免,只有执政者必须有消除平息它们的方法。旱灾水灾,天有一定的数理,但执政者一定要掌握调节丰歉的权力。尹翁归任右扶风时,推究盗贼的踪迹,没有遗漏逃脱的,因此京师肃然,都畏惧他的威严。到了龚遂,则停止追捕,只致力于安抚他们,渤海的盗贼也因此停止。严厉或宽缓,都足以取得成功。为什么呢?上天所生、土地所养的物产,用来满足百姓的需要,本来是有余的,只是有偏多偏少而不能均匀的忧患。富人家的粮仓满了,穷人家的炊具却空了,这是形势使然。于是均平的政策产生了,有的叫常平,有的叫劝分,有的叫由狭徙宽;凡是使丰年之利得以保存而不至于形成灾荒、减少有余来补足不足的办法,都是王政的纲要。近来奸臣昏庸,轻率地发动战争,煽动边地民众,乘机鼓噪,不过是想勉强吃饱罢了;可是战祸却遍及四野,檄文接连而来,懦弱的人昏乱迷惘,不知所措,残害百姓,使纺织机杼空闲,民间财物耗尽。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只窥见敌人的左脚便先行回应,只因谈了一句话就出兵,这是什么原因呢?旱灾、蝗灾连年接续发生,靠近江边的人互相吞食,依山而居的人就煮草根充饥;富户闭仓不卖粮,饿死的人遍野都是。回想淳熈壬寅年,百姓还没有十分困苦,而州县讲求救荒政务,忙得无暇顾及其他;如今不知道比壬寅年严重了多少倍,主管官员却没有过问。等到传谕富户按时发放粮食,按正常价格出售并不会有所损失,他们却表面上平均分配数量,暗地里肆意欺骗,以此蒙蔽上级,说什么“某处已经设置粮场了”“已有若干米粮”“已经卖出若干”“官吏巡视已经到了某处”,其实全是空文:粮场从未设置,米粒从未运到那里,官吏也从未见过当地情形,州官又怎么会知道?部使者又怎么会知道?富户于是趁机牟取暴利,抬高价格,减少斗斛的分量;百姓正急需粮食,只能听从商贩,这样一来,所谓调节丰歉的权力,竟然在富户手中而不在公家了。假如想扩大朝廷厚待百姓的恩德,使国家元气长久不衰,难道不是州牧、监司的责任吗?斟酌宽严的适宜程度,以平息奸邪和▯乱;核查赈济防备的实际情况,以救活流亡和饿死的人,难道没有长久有效的办法吗?为什么不深入研究并说明它,来考察你们通达世务的学问呢?江淮形势 请问邓艾看见高山大泽,便常常指点规划军营;李德裕所绘的筹边楼图,山川形势尤其详细。地势险要如此重要,不能不预先讲究。国家立足东南,并没有像“百二山河”那样的险固形势,只有把长江当作门户庭院,把两淮当作藩篱罢了。熟悉地势的人说:没有淮河,长江便孤立;没有长江,淮河便势弱;二者唇齿相依,这一点明白无误。三国鼎立时,吴国占据江表,魏国据有淮甸;吴国君臣不敢向北眺望中原,正是因为没有淮河。南唐跨据江左,更加重视淮甸;每逢水浅之时,戍守便逐渐严密。如今只有淮河东西两面,难道可以不加以重视吗?至于大江以南,地势绵延广阔,可以被攻扰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可以防御的力量也多得数不清;防备多了,力量就分散,力量分散,形势就削弱。比如大江上游,正是用来援助两淮、巩固长江的地方,又怎么能不特别重视呢?淮河应当守住,长江应当保全,上游的形势尤其不能忽视。那么应当怎样做呢?有人说:从前周世宗征伐淮甸时,诸将争相想据守险要来阻击他;可见淮河并非没有险要,只是不知道它成为险要的关键究竟在哪里。吴人出使魏国,魏国问吴国的戍守准备有多少?吴人回答说:“有五千七百里。”魏国又问:“道路遥远,凭什么使它坚固?”回答说:“边境虽然遥远,但必须争夺的险要之地不过三四处。”这样看来,长江也并非没有险要,只是不知道它成为险要的关键又究竟在哪里。如今江淮的重要城镇都驻有老将,屯扎着万顶营帐,划分疆界、分区防守,首尾相互呼应,按理说应当没有遗漏的谋划;然而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不能拘泥于古法。风雨飘忽,雷电迅疾,形势变化细微而难以整齐划一,恐怕不容易只凭旧日遗迹来防备。六朝遗留下来的议论,泛泛而不详细;关于江淮内外形势的文章,虽然详细,却不够精当。诸位有慷慨建功立名的志向,而且家居形势上游,平时倚剑于天外,弯弓于江上;江淮数千里的情况,都在你们举手顾盼之间。请选取适合时势、切合事务的内容,确实能够按日月计算功效的,约束文辞,阐明要旨,向主管官员陈述,不要只拿纸面上的旧迹来作答。历代文章

问人文之盛,宣贲国章,譬诸五色,祥云与天爲瑞,故攷世厯论治体,毎于一代之文得之。若昔封禅之君,厥有文字褒表盛观,崆峒诵尧,衡山纪禹,皇乎唐乎,莫可载已。六籍遗文,不登圣人之笔者,珉雕雕,玉章章,间出于史传,间令人动目。独恨遗逸三事,悉出天汉,而闲编脱简,▯离其眞。于时诸儒,固已闵惜,今之所传,顾皆旧书邪?有如石鼓之歌,千代杰作,夫子西行,果不到秦,彼岐阳之搜,乃成王尔。今所传七篇,自防车既攻,讫于天求,又是固张生所持者耶?汉初最爲近古,李陵一书,气干颇高,类非近体,而或者以爲齐梁之士所拟,果何见而云然耶?当是时,歌与乐章,已有七言,至五言特未也。而苏武之作,人以爲僞,今所传李诗,自有「鸟西南飞」而下凡七篇,苏诗自「童童孤生竹」而下凡二篇,与萧统所编絶不相似,然则以何爲是耶?世有《梁父吟》一篇,五言也,爲三士而作,彼诸葛孔明抱膝而吟者是邪?人言「栢梁体」者,七言也,有似乎聨句,彼汉武皇与一时廷臣登台而更倡者是邪?宋玉讽钓二赋,靡而能谏,贾谊之赋早云,董仲舒之对郊祀、对雨雹帅有深致,乃不见于二史,何邪?班固载扬雄之作备矣,至雄自叙,以爲平生爲文,不解五经之训,惟得于輶轩之使,奏籍之书,于君平、翁孺尔。如成都四堣铭、龙骨诗三章,乃雄少年立声名者,而皆不录,何邪?至于州箴,如所谓「世虽安平,无敢逸豫」,与其官箴所谓「内不可以不省,外不可以不清」,其词藻典丽,意存规正,眞足以警一时而诏万世者,方之古作,孰可比肩乎?唐韩文公,古之人也,其文古之文也,而或者犹病李汉,不知其不当录者爲何篇邪?栁子厚欲兴西汉文章,因吴武陵来爲出书数十篇,不知所出者爲何书邪?李卫公谋议援古,文章尔雅,而卒不大明于世,陶渊明平生洒落,自出天机闲情一赋,人以比《国风》,而萧统复律以扬雄讽一之义,何所取据耶?夫文以气爲主,以意爲辅,以词爲卫。彼所谓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特其凡尔。近时文▯,具见廷申之奏,则科举之习殆将一洗。诸君汪洋学海,搴翔翰林,暇日评古,借筯于前数子,必有取焉。毋薄有司以爲不足语古。士风吏治国用民力问古今之时不同,而国体政条民生日用,凡明君哲后之所访咨,忠臣谋士之所献纳,要之一日可行,则百世可守。青编烂然,何所不备?举而措之,存乎其人。安用耻于祖袭,而务爲新竒乎?士贵乎博学也。然则甲乙防试,开五十难,与夫天子命题畀之有司,不知昔人所以作新文体者,尚可行乎?吏贵乎趋事也。然则一县合治,上下相司,与夫中书宣指察其对义,不知昔人所以严于攷课者,尚可用乎?沿边屯田,讲之熟矣,特未有及乎内地者。然则州郡之间,都督之府,军非临敌,且田且守,不知昔人建明规画者,亦可言乎?以至士气患乎未振也,近则有伸敢言之请。彼慕古逺者,高其论;赡文辞者,去其华;比之委赂纳説,荷担吐竒,由壶关以上言,自南宫而讽刺。是则昔之人所以旁求直言者,至矣。应之者爲何人?国用患乎未通也,近则有重缗钱之请。彼▯贝既寝,缗镪专用充都内之金,绍圜府之职,深功学之患,难轻重之权。是则昔之人所以讲明钱币者,至矣。对之者爲何策?夫终畆不税,则国用靡须;百姓不足,则恻隐深虑。不知昔之人所以博访兼足者,亦有良法乎?深汰圭符,妙简铜墨,而春雉未驯,秋螟不散。不知昔之人所以讲求择吏者,亦有高论乎?士风也,吏治也,国用也,民力也,经国之务,要不出此数者。诸君行且充庭入奉大对,可不及此闲暇讲明古人之问答,以备圣时之采择乎?况乎诵先圣之典,闲庠序之训,比及三年,可以小成,则挥翰流离,称述世务,使班扬韬笔,仲舒结舌,如晋人所以告语庠序者,愿毋多逊。人才

译请问人文盛盛,能够宣扬装饰国家的典章,譬如五色斑斓;祥云与上天相应而成为祥瑞。因此考察历代、讨论治国之道,往往可以从一代的文章中得到依据。像从前举行封禅的君主,都有文字来褒扬盛大景象;崆峒山有颂尧之文,衡山有记禹之文,其盛大光明,无论唐代还是虞代,都难以一一记载。六经遗留下来的文章,没有收入圣人笔下的,有的如石上雕刻般斑驳,有的如玉上文章般明丽,有时见于史传,有时也令人注目。只是遗失散佚的三件大事,全都出自天汉时代,而闲散的篇章和脱落的简册又损害了它们的真实性。当时的儒者本来已经为此痛惜,如今流传下来的,难道都只是旧书吗?例如《石鼓歌》,是千代罕见的杰作;孔子西行,果真没有到秦国吗?那些在岐阳搜求石鼓的人,难道是成王吗?如今流传的七篇,从“我车既攻”到“天求”为止,又确实是张生所持有的版本吗?汉初最接近古代,李陵的一封书信,气势格调颇高,似乎并非近体文;可是有人认为它是齐、梁时代的人仿作,究竟根据什么这样说呢?在那个时代,歌辞和乐章已经有七言,五言却还没有盛行。苏武的作品,世人认为是伪作;如今流传的李陵诗,从“鸟西南飞”以下共有七篇,苏武诗从“童童孤生竹”以下共有二篇,与萧统编纂的完全不同,那么究竟应当以什么为正确呢?世上有一篇《梁父吟》,是五言诗,说是为三位壮士而作;那是不是诸葛孔明抱膝吟咏的作品呢?人们所说的“柏梁体”是七言,似乎像联句;那是不是汉武皇帝与当时群臣登台后轮流唱和的诗呢?宋玉讽谏垂钓之事的两篇赋,文辞绮丽而又能进谏;贾谊的赋早已失传,董仲舒关于郊祀、雨雹的对策都很有深意,却没有见于《汉书》《后汉书》二史,这是为什么呢?班固记载扬雄的作品已经很完备了,但扬雄自叙却说自己一生作文,不懂得五经的训诂,只是从輶轩使者所采集的书,以及君平、翁孺那里得到启发。像《成都四堣铭》《龙骨诗三章》,正是扬雄少年时建立声名的作品,却都没有收录,这是为什么呢?至于州箴,如所谓“天下虽已安定太平,也不敢放纵享乐”,以及官箴所谓“对内不能不自我省察,对外不能不清明”,它们的文辞华美典雅,意旨在于规劝匡正,确实足以警戒一时、告诫万世。拿它们同古代作品相比,谁能与之并肩呢?唐代韩文公是古人,他的文章也是古文;可是有人仍然责怪李汉,不知道究竟是哪几篇文章不应当收录呢?柳子厚想要振兴西汉文章,因吴武陵到来,便替他拿出几十篇书稿;不知道这些文章究竟出自什么书呢?李卫公的谋议援引古代,文章典雅,但最终没有在世上大为显扬;陶渊明一生洒脱,自然流露出《闲情赋》,人们把它比作《国风》,而萧统又依据扬雄讽谏之一的义旨来加以评判,他根据的是什么呢?文章以气势为主,以意旨为辅,以辞藻作为护卫。所谓把天地包容在形体之内、在笔端制服万物,不过是文章的一般要求而已。近来的文风弊病,都可见于廷臣申奏的文章,这种科举习气大概将要被彻底洗去了。诸位学问如大海般浩瀚,才华翱翔于翰林;闲暇时评论古文,借鉴前面几位作家,一定会有所收获。不要轻视主管官员,认为不值得同他们谈论古文。士人风气、官吏治理、国家财用、百姓力量 请问古今时代虽不同,但国家体制、政令条文、百姓生活和日常使用的一切,凡是明君贤后的咨询,忠臣谋士的献纳,只要有一天能够实行,就可以让百世遵守。史册灿然完备,还有什么没有记载?能否拿来施行,在于使用它的人。何必以沿袭祖制为可耻,专门追求新奇呢?士人贵在博学。那么甲乙科考试,开列五十道难题,以及天子命题交给主管官员,不知道古人创作新文体的办法,今天还可以实行吗?官吏贵在办理事务。那么一个县的政务由上下相互监察,以及中书省宣布旨意并考察答对经义的办法,不知道古人所以严格考核官吏的原则,今天还可以采用吗?边境屯田,已经讲得很熟了,只是还没有推广到内地。那么州郡之间、都督府所在地,在军队没有临敌作战时,能否一边屯田一边守备?不知道古人提出的规划,也可以谈论吗?至于士气,忧虑在于尚未振作;近来已经有请求伸张敢于进言者的奏请。那些仰慕古人、志向高远的人,抬高自己的议论;文辞丰赡的人,去掉浮华;比之以财物行贿、进纳言说,挑担子吐露奇谈,从壶关以北进言,从南宫出发讽谏。这就是古人广泛寻求直言的极致。对此作出回应的,应当是什么人呢?请问国家财用,忧虑在于尚未流通;近来已经有请求重视缗钱的奏议。龟甲贝币既已废止,缗钱和镪钱专门用来充实都内的金钱储备,继承圜法府的职掌,深入研究钱币制度的弊病,权衡轻重。这就是古人讲明钱币制度的极致。对此应当提出什么策略呢?如果田地始终不征税,国家财用就没有所需;百姓生活不足,便应深切忧虑。不知道古人广泛访求意见、使财用和民生都得到充足,是否也有良法呢?深切淘汰不称职者,精心选拔掌管符节和钱谷的官吏;可是春天的雉还没有驯服,秋天的螟虫也没有消散。不知道古人讲求选择官吏的办法,是否也有高明的议论呢?士人风气、官吏治理、国家财用、百姓力量,治理国家的事务,总不外乎这几项。诸位即将充庭入朝,接受皇帝的大对,难道不可以趁此闲暇讲明古人的问答,以备圣明时代采择吗?何况诵读先圣的经典,熟习学校的教诲,等到三年之后,便可以取得小成;到那时挥笔作文,畅论世务,即使班固、扬雄也要收笔不写,董仲舒也要结舌无言,就像晋人告诫学校那样,希望诸位不要过分谦让。人才

问学者取友不足,今世又将旁及千古,故尚论古人,学者所先。班孟坚《人表》之作,规模闳深,后之秉史笔者莫能踵武。世之君子葢尝病之。彼其采摭百家,网罗见闻,栢皇、陆栗之君,緑图、大塡之佐,登彚无余,其用力亦厪矣。然自明由晓升级至于陨丘,受延禧,此燧人四佐也。自金提主化俗至于阳侯爲江海,此伏羲六臣也。胡爲遗而不录耶?皇帝诸臣,如风后、力牧、伶伦、岐伯之俦,纪载尤备。然如天老掌教、知命正俗、地典受州、五圣主道,与夫燧人之四佐、伏羲之六臣者,皆尤有功于斯世也,乃不得与封钜诸公比,何耶?帝虞盛时,分置八伯,若伯、若弃、若咎繇暨垂,各主四时,而羲和之后,各以一人爲之贰焉。今所存者七伯而已,冬伯之后实缺其一,何耶?昔者厯山、雷泽之游,有友七人焉,自雄陶以至灵甫,凡与爲七,然尸子止载雄陶,不载灵甫,然则以何爲是邪?天下之士从吾夫子游者大半,然亦有四友焉,有六侍焉,其亦出于四科否?汉高之兴,羣龙云附,卓卓然绚绘简编,动人观听者,曰三杰,曰十八侯,而乃以三十一人悉爲功臣,何其盛邪?三国鼎立,争致英豪,而一时之士多归心焉,今之所载者,魏九人,蜀四人,吴七人而已,抑何其少耶?世祖功臣三十二人,而云台所图,仅取四七以应列宿,世之君子独无一言,何耶?嗟乎!功臣之士,道德之士,悠悠千古,浩如烟海,不可枚数,请复于洙泗终焉。史称鲁有八儒,如子张氏爲讽谏之儒,孟氏爲疏通之儒,仲梁氏爲移风易俗之儒,以至乐正氏爲属辞比事之儒,公孙氏爲传易之儒,不知所谓八儒者,果洙泗从防之士乎?愿悉数之,且以观平日尊贤取友之志。

史问丘明既往,班马嗣兴,奋鸿笔于西京,骋直词于东观,卓乎无以议爲也。后汉之书,成于范晔,不知与《汉纪》三十篇同乎?异乎?三国《有志》成于陈寿,不知与《魏氏春秋》优乎?劣乎?东西二晋,植国规模,与其人物风流,岂无可书?彼生长东南,不知中朝典故者,固不胜其任;而闻见华戎成败者,又复过自退避。故虽着《晋纪》者,号爲简眞;而作《阳秋》者,称爲良史。今之所述,亦有取于此耶?由魏迄隋,其间六代之史,不满人意。迨至有唐,尝诏修撰,而涉厯累年,讫无铨次。彼陈叔达诸人,各居权要,无所禀承,要当求有以一之,可也。乃奏停后魏,而独修五代,何邪?诸史来上,多所损益,既爲序论,又爲总论,亦可谓全书矣。不知所谓时称良史者,果皆简正邪?唐三百年属笔非人,逮欧阳文忠诸公,积二十年之力,乃成百六十万之言,其不茍甚矣。然八者之失,二十条之疑,犹未免议者之云云,何耶?日者史臣有请,欲使涉笔史馆者帅爲近程,以速汗青之效,是也。窃谓史各有才,难乎其选,而昔人又谓应仲逺作《风俗通》,崔子眞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皆足以耀当年而垂后世。然则甘泉从臣,悉兼论譔,家家果皆董狐,人人果皆荀朂耶?毋曰非吾事,也不敢僣。洺水集巻五

译请问求学者能够结交的朋友不够,如今又将旁及千古人物,所以评论古人,是求学者首先要做的事。班孟坚《人表》的创作,规模宏大深远,后来执掌史笔的人没有能够继承它的。世上的君子大概曾经对此感到遗憾。他采集百家,网罗见闻,栢皇、陆栗等君主,緑图、大塡等辅佐之臣,都登载汇集而没有遗漏,他用力也已经很勤苦了。然而从明由晓、升级直到陨丘、受延禧,这些是燧人的四位辅佐者;从金提主管教化到阳侯成为江海之神,这些是伏羲的六位臣子。为什么偏偏遗漏而不收录呢?黄帝的诸臣,如风后、力牧、伶伦、岐伯之类,记载尤其完备。然而像天老掌管教化、知命端正风俗、地典承受州土、五圣主持大道,以及燧人的四位辅佐者、伏羲的六位臣子,都更加有功于这个世界,却不能同封钜等诸公并列,这是为什么呢?虞帝盛世时,分置八伯,伯、弃、咎繇、垂等各自主管四时,而羲和之后,每一职又各有一人作为副职。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七伯,冬伯之后实际缺少一人,这是为什么呢?从前在历山、雷泽游历时,有七位朋友,从雄陶到灵甫,总共七人;可是《尸子》只记载雄陶,不记载灵甫,那么究竟应当以什么为准呢?天下士人跟随孔夫子游学的占大半,但也有四位友人、六位侍者,他们是否也出自四科呢?汉高祖兴起时,群龙般的豪杰云集归附,显赫地书写在史册上、动人耳目者,有三杰,有十八侯;可是又把三十一人全都列为功臣,何其盛大啊!三国鼎立,彼此争相招致英豪,当时的士人多归心于其中;如今所记载的,魏有九人,蜀有四人,吴有七人罢了,为什么竟这样少呢?世祖的功臣有三十二人,而云台所绘的功臣像,只选取四十七人来对应列宿,世上的君子却没有说一句话,这是为什么呢?唉!功臣之士、道德之士,绵延千古,浩瀚如烟海,无法一一计数,请再回到洙泗来作结吧。史书说鲁国有八儒,例如子张氏是讽谏之儒,孟氏是疏通之儒,仲梁氏是移风易俗之儒,直到乐正氏是缀辑文辞、排列史事之儒,公孙氏是传授《易》的儒者;不知道所谓八儒,果真是洙泗之间跟随孔门学习的士人吗?希望把他们一一列举出来,也借此考察平日尊重贤者、择友交游的志向。史 请问左丘明之后,班固、司马迁相继兴起,在西京奋发施展宏大的史笔,在东观纵论直率的言辞,卓越得无可议论。后汉的史书由范晔完成,不知道同《汉纪》三十篇相比,是相同还是不同?三国的《魏志》由陈寿完成,不知道比《魏氏春秋》高明还是低劣?东西两晋建立国家的规模,以及其中人物的风流事迹,难道没有可以记载的吗?有人生长在东南,不知道中原朝廷的典故,本来就不能胜任;而有人听闻华夏与夷狄成败的事情,又过分退避。因此,虽然写成《晋纪》的人号称简洁真实,作《阳秋》的人也被称为良史。如今所撰述的史书,是否也有所取法于此呢?从魏到隋,中间六代的史书,都不能令人满意。到了唐代,曾经下诏修撰,却经历多年,始终没有整理出头绪。陈叔达等人各自身居权要,却没有统一的承受和主管,理应设法把它们统一起来才是。可是为什么竟上奏停止修撰后魏史,而只修五代史呢?各部史书呈上来后,增删修改很多,既有序论,又有总论,也可以说是全书了。不知道所谓当时称为良史的作品,果真都简洁端正吗?唐代三百年间,主笔之人不合适,直到欧阳文忠诸公,积累二十年的力量,才写成一百六十万字,其不苟且实在太过分了。可是这八项缺失、二十条疑问,仍然免不了议论者纷纷非难,这是为什么呢?近来史臣有奏请,想让涉笔史馆的人都遵循较近的期限,以加快完成史书,这个请求是对的。我私下认为,修史各有其才,选择人才实在困难;而古人又说,应仲远作《风俗通》,崔子真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都足以荣耀当时、流传后世。那么,甘泉宫的从臣,难道全都兼长于论述撰写吗?每一家难道果真都是董狐,每个人难道果真都是荀勖吗?不要说这不是我的职责,也不要说不敢越职。《洺水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洺水集巻六       宋 程珌撰讲义易议【三篇】易》有君子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凡十三卦之制器,如神农之耒耜,黄帝、尧、舜氏之衣裳,无非以象而制之者也。若夫生蓍立▯,兴神物以前民用者,皆占也。然则器也,占也,万世之用备矣,毋俟乎有言也。惟言与动,则君子之言行,有国之政令,枢机之所关,理乱之所由。天道日新,世变无穷,悉寓于三百八十四爻之中。所以先哲之言《易》者,独于言动加详焉。盖爲人君而不知《易》,则太平何自而可致?爲人臣而不知《易》,则德业何由而可成?呜呼!作《易》之圣人,岂徒以知《易》望天下哉?正以用《易》期来世耳。曰:“乾元用九”,曰:“王用三驱”,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曰:“利用建侯行师”,曰:“利用渉大川”,谆谆然无非以用诏天下万世。虽然,是特发凡耳,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读者又当知触类之学也夫。易》之爲书,一名而三义具焉。曰简易,以言其德也;曰变易,以言其气也;曰不易,以言其位也。曰德,曰气,曰位,名虽不同,要皆所以爲道也。若昔圣人阐先天之学,而成后天之书,凡所以斡旋元化,昭融天理,纪纲人事,罔不僃具。使爲人君者得之,则可以宰制宇宙,酬酢神明天地以之时叙民物,以之顺成;爲人臣者得之,则可以辅相弥缝,弼成万化,进则尽忠正之节,退则全廉靖之风;修身者得之,则尽心养性,不流于虚无;遯世者得之,则乐天知命,不沮于忧患。是故载之于简编,则无非实理;施之于日用,则皆有成效。而后世学者乃率以空虚恍惚言之,流▯之极,至于沦爲异端,嘻可惧也。故不思龙岀于河,而八卦宣其象;麟伤于泽,而十翼覃其用。繇三皇厯五帝,至于夏商周,而后其书始克大备。商瞿子木,实受吾夫子之传,其后浸大,以至于西都之王服京田【王同服生京房田王孙】东都之荀刘马郑【荀爽刘表马融郑▯】更相祖述,源流不絶。至于魏之王弼,集诸家之善,得圣人之意,故其注至于今不废。是以江右诸儒并传其学,河北学者莫能及之。惜乎江南义疏十有余家,舛其本眞,流爲释氏,所以重发贞观间孔頴达之叹也。虽然,《易》之爲道,吾既闻之矣。《易》作于伏羲也,而乃以周言之,何哉?尝观《易》赞,以爲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连山以艮爲首,象山之岀云,连而不絶也;归藏以坤爲首,象地之包藏万物也;周易以干爲首,言其道之周普,无所不备也。兹一説也,而世谱等书则又曰:神农之号,一曰连山氏,亦曰列山氏;黄帝之号,一曰归藏氏。然则连山、归藏并以代名,则周易以周称,岂非《易》成于文王,故题周以别商耶?此《易》纬所以亦言因代以题周也欤?虽然,《易》之名,吾得而闻之矣。然则《易》果孰作?又果孰成之耶?尝观《礼》纬含文嘉曰:伏羲德合上下,故天应以鸟兽草木,地应以河图洛书。伏羲则而象之,乃作八卦。孔安国、马融、姚信、王肃皆以爲然,无复异説。至于重易之人,则诸儒之説不胜其异。王辅嗣之徒以爲伏羲,郑▯之徒以爲神农,孙盛以爲夏禹,史迁以爲文王。其言夏禹、文王重卦者,孔颖达以爲考诸《系辞》,神农之时已有,盖取诸益、取诸噬嗑之事,由是言之,其説不攻而自破。至于言神农重卦者,亦未爲得。何者?《易》之下系又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盖取诸夬。」孔安国《尚书序》曰:「伏羲造书契,则是伏羲固已象夬而作书契矣,又安得神农重卦而后有夬哉?」故重卦之人,王弼以爲伏羲,而孔颖达亦以王弼之説爲是。然则伏羲制卦,文王系辞,夫子翼《易》,所谓「人更三圣」,其爲灼灼无疑矣。至于由三画而八卦,自八卦而六位,隂阳刚柔之理,上下承乗之象,所以广大精微,与天地并,而三圣人之所以尽心垂世者,俟入经随卦言之,此不悉具,姑陈大端。若是以与诸君共讲明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洺水集》卷六 宋程珌撰 讲义 《易议》三篇 《易》中有君子之道四项:用言语的人崇尚卦爻辞,用行动的人崇尚变化,制造器物的人崇尚卦象,占卜的人崇尚卦占。总共十三卦所说的制器之事,如神农制作耒耜,黄帝、尧、舜制作衣裳,无不是取法卦象而制作的。至于生蓍草、立龟法,兴起神异之物来先行满足百姓的使用需要,都是占卜的事。这样看来,器物和占卜,已经具备万世的使用原则,不必等待言辞来说明。只有言语和行动,涉及君子的言行以及国家的政令,关系到权力枢纽,也关系到治乱的由来。天道日日更新,世事变化无穷,全都寄寓在三百八十四爻之中。因此先哲谈论《易》,唯独对言语和行动说得格外详细。作为君主而不知道《易》,太平从哪里能够实现?作为臣子而不知道《易》,德业从哪里能够成就?唉!作《易》的圣人,难道只是希望天下人懂得《易》吗?正是希望后世能够运用《易》。所以说:“乾元用九”,又说:“王用三驱”,又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又说:“利用建侯行师”,又说:“利用涉大川”,反复恳切地教诲天下后世,无不在说明运用《易》的道理。即使如此,这些话也只是阐发纲要罢了;书不能把话说尽,话不能把意思说尽,读者还应当懂得触类旁通的学问。《易》这部书,一个名称中包含三种意义:叫作简易,是说它的德性;叫作变易,是说它的气机;叫作不易,是说它的定位。德、气、位,名称虽然不同,总的来说都是为了说明大道。从前圣人阐明先天之学,完成后天之书,凡是运转元气造化、彰明融通天理、纲纪人事的道理,没有不具备。君主得到它,就可以驾驭天地,酬答神明;天地依照它安排时序,民众万物依照它顺利成长。臣子得到它,就可以辅助弥补,成就万物化育;进仕则尽忠正之节,退处则保全廉洁安静的风气。修身的人得到它,就能尽心养性,不流于虚无;避世的人得到它,就能乐天知命,不被忧患挫败。因此记载在简册中,无非是真实的道理;施行于日常生活中,都能收到成效。可是后世学者却往往把它说成空虚恍惚,流弊发展到极点,终于沦为异端,真是可怕。所以不能不思考:龙从黄河出现,八卦因此宣示其象;麒麟在泽地受伤,《十翼》因此广泛说明《易》的作用。从三皇经过五帝,直到夏、商、周,这部书才最终大体完备。商瞿子木确实接受了孔夫子的传授,此后逐渐扩大,直到西都的王服、京房、田王孙,东都的荀爽、刘表、马融、郑玄,互相承继阐述,源流不断。到了魏代的王弼,汇集各家的长处,领会圣人的旨意,所以他的注到今天仍没有废弃。因此江右的诸位儒者都传授他的学说,河北的学者没有能赶上他们的。可惜江南的义疏有十多家,歪曲了本来真实的意义,流于佛氏之说,这也正好重新引发贞观年间孔颖达的感叹。即便如此,《易》的道理,我已经听闻了。那么《易》明明作于伏羲,为什么却用“周”来称它呢?我曾看《易纬》的赞语,认为夏代叫《连山》,商代叫《归藏》,周代叫《周易》。《连山》以艮卦为首,象征山上出云,连续不断;《归藏》以坤卦为首,象征大地包藏万物;《周易》以乾卦为首,是说它的道理周遍广大,无所不备。这是一种说法。可是世谱等书又说:神农的名号,一种说法叫连山氏,也叫列山氏;黄帝的名号,一种说法叫归藏氏。既然连山、归藏都是以时代作为名称,那么《周易》以周为称,难道不是因为《易》成于文王,所以题作“周”来区别于商代吗?这大概就是《易纬》所说因时代而题作“周”的意思吧?即便如此,《易》的名称我已经听闻了;那么《易》究竟是谁作的,又究竟是谁完成的呢?我曾看《礼纬·含文嘉》说:伏羲的德性合于天地上下,所以天以鸟兽草木来应验,地以河图洛书来应验。伏羲取法这些象,于是创作八卦。孔安国、马融、姚信、王肃都这样认为,再没有别的说法。至于把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的人,诸儒的说法就多得不同了。王辅嗣一派认为是伏羲,郑玄一派认为是神农,孙盛认为是夏禹,司马迁认为是文王。至于说夏禹、文王重卦,孔颖达认为考察《系辞》,神农时代已经有重卦,所谓取法于《益》《噬嗑》等事;由此说来,这种说法不攻自破。至于说神农重卦,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易》的《下系》又说:“上古结绳而治理天下,后世圣人用书契来改变它,大概取法于夬卦。”孔安国《尚书序》说:“伏羲创制书契。”既然如此,伏羲已经取法夬卦制作书契,又怎么会等到神农重卦以后才有夬卦呢?所以重卦的人,王弼认为是伏羲,孔颖达也认为王弼的说法正确。这样看来,伏羲创制卦象,文王系作卦爻辞,孔夫子作《易传》辅翼《易经》,所谓“人更三圣”,确实明白无疑了。至于从三画形成八卦,从八卦形成六位,以及阴阳刚柔的道理、上下承乘的象征,其中的广大精微之处,可以同天地并立;三位圣人竭尽心力、垂教后世的内容,等进入经文逐卦说明时再谈,这里不全部具述,姑且陈说大概。希望以此同诸位共同讲明。

易何爲而作乎?曰:有忧也。何忧乎?忧是道之不明也。易何爲而重且翼乎?曰:有忧也。何忧乎?忧是道之不行也。然则于何而见之?曰:虑是道之不明者,其辞简而严;忧是道之不行者,其辞详而尽。学者平其心,定其虑,取圣人之辞而玩之,则圣人之心了然矣。易曰:伏羲氏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非伏羲氏之心主于明道乎?是故三画之学,寂寥简短,而天人之蕴悉僃无遗,此明道之体当然也。至于文王夫子之时,则夏商贤圣之君乆矣不作,礼废乐壊,道孤无主。文王忧之,故与闳夭、太顚、太公望、散宜生之徒讲明体察,断然取易而重之。其后文、武、成、康之君相继而作,而又相之以周公、召公、毕公、君陈。然后世变风移,道洽政治,斯道得以大明。至夫子之时,则王迹浸熄,诗声日微,而是道又絶而不行矣。夫子环眎当世之士,如长沮、桀溺,傲世絶物,既不可与共斯道,独得一老耼、彭祖而与之周旋。蓝田吕氏谓老耼、彭祖皆殷周之老成人,计其得于殷周盛时耳目所接,渊源所渐,所谓见而知之者,固甚不浅。而吾夫子亦曰:「我老彭」,所以见其尊且信之意尤爲拳拳也。独夫子犹以爲未也,于是周流列国,萃天下之士而与之游,凡天理人情、事物之变故,悉以身体之。至晩年而后十翼岀焉。故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有如十三卦之説。」厯叙神农氏之所以用益、用噬嗑,黄帝、尧、舜氏之所以用乾坤、用涣、用随,此言人君之用易,而在上者;又言箕子之用晦,顔子之用复,此君子之用易,而在下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其辞详,其指深,所以望当时至矣,而当世之君未有能用之者,徒能私淑其徒而已矣。按前史,商瞿子木亲受易于圣人,自是而后传授不絶,至于东西都之士,然后以至于王弼。弼不得其眞也而亦以注显。虽然商瞿子木以后,所谓传授不絶者,易之辞尔。至于当时高弟,如曽顔冉雍、子思、孟轲之后,所谓得之于心,行之于身。今其遗书,如曽子十篇,如中庸,如孟轲之书,卓然足以爲易之羽翼者,非史臣之所知也。自秦而后,更汉厯唐,千百余年间,不惟上之人无有用此易者,然自王弼以后,以至于唐,下之人亦莫有传此易者。江南义疏,祖尚虚无,盖至于唐,仅得一孔颖达,辨析音义,颇爲当时所宗。然至于圣贤用心,斯道大统,彼固未之深及也。宋兴百年,名儒辈岀,胡安定得其用也,邵康节得其数也,程明道、伊川得其理也,周濂溪得其体也,张横渠得其用也,然后易之道遂大明于天下。善乎孔颖达之论曰:「圣人仰观俯察,象天地而育羣生,雨施云行,效四时而生万物。若行之而顺,则两仪序而百物和;若行之以逆,则六位倾而五行乱。」详味斯言,则易果将有用乎?抑亦徒作之而已乎?圣人于干发明爲君之德者,惟在刚健中正,自强不息;于坤发明爲臣之义者,惟在于直方正大。至明九卦之序,则上至天子,下至庶人,凡以之尽心养性,修身齐家之道,无所不僃焉。使人君而用干之义,则天德行刚健威权,不至于下移,纪纲不至于废壊;使爲人臣而用坤之义,则敬以直内,决无有所谓谀説而欺君者,义以方外,决无有所谓嗜进而茍得者。爲士君子而用九卦之义,则履以和行,谦以制礼,损以窒欲,困以处穷,益以裕德,必如是然后可以谓之用易,而易之道行矣。国家开设学校,建立儒官,凡月之朔,必使之登席讲书,岂徒爲文具哉?讲之而不明,弗措也;明之而不行,弗措也。如其讲之而不求其知,知之而不求其行,则又何以讲爲哉?吾侪小人,眇然其形,蠢蠢林林,杂在万类之中,饥而欲食,渴而欲饮,亦何以异于凡百有生之类哉?而其所以师友千载陶冶万物,卓然自离于林林蠢蠢之中者,惟曰礼义廉耻而已耳,名节风操而已耳。不然,一日舍是,则孟子所谓异于庶物者几希矣,可不畏哉,可不谨哉!朋友有志于易者,幸相与讲明而体察。自夫用九卦之义,以尽士君子之操。他时推之事君,则必能尽坤之义,以爲名世之臣,亦在勉之而已。识者将于此乎观焉。

译《易》为什么要创作呢?回答说:因为有忧虑。忧虑什么呢?忧虑大道不能彰明。《易》为什么要重卦并作《易传》呢?回答说:因为有忧虑。忧虑什么呢?忧虑大道不能实行。那么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呢?考虑到大道不能彰明,所以卦辞简约而严正;忧虑大道不能实行,所以《易传》的文辞详细而周尽。求学者平静心绪,安定思虑,取来圣人的言辞反复玩味,那么圣人的心意就清楚了。《易》说:伏羲氏开始创作八卦,以沟通神明的德性,以类比万物的情状。这不是说伏羲氏的心意在于彰明大道吗?所以三画八卦的学问虽然寂寥简短,但天地人间的深奥道理全都完备无遗,这正是彰明大道的本体。到了文王、孔夫子的时代,夏、商的贤圣君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礼制废弛,音乐败坏,大道孤独而没有主持者。文王为此忧虑,所以同闳夭、太颠、太公望、散宜生等人讲明、体察大道,断然取《易》而重叠成卦。此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相继兴起,又有周公、召公、毕公、君陈辅佐他们。此后世事变迁、风俗转移,大道普遍施行,政治清明,这一道理才得以大为彰明。到了孔夫子的时候,王者的遗迹渐渐熄灭,诗歌的声调日益衰微,这一道理又断绝而不能实行了。孔夫子环顾当世的士人,如长沮、桀溺那样傲视世俗、与万物隔绝的人,既不能同他们共同推行大道,只有找到老聃、彭祖,与他们周旋交往。蓝田吕氏认为,老聃、彭祖都是殷、周两代的老成之人;推算他们在殷、周盛世亲见亲闻、耳濡目染所得的学问,也就是所谓见到而懂得的东西,本来就很深厚。我们的孔夫子也说“我老彭”,这正表明他对他们尊敬而信任,情意尤其恳切。但孔夫子仍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周游列国,聚集天下士人同他们交游,对于天理人情、事物变化,全都亲身体验。到了晚年以后,《十翼》才出现。所以他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他历数神农氏怎样运用《益》《噬嗑》,黄帝、尧、舜氏怎样运用乾坤、涣、随;这是说君主运用《易》,属于居上位者。又说箕子怎样运用晦,颜子怎样运用复;这是说君子运用《易》,属于居下位者。他说:“神妙而明白地运用它,在于人自身。”又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大道不会凭空实行。”它的文辞详尽,旨意深远,对当时人的期望已经达到极点;可是当时的君主没有能够运用它的,只能让自己的弟子私下受到教化罢了。考察前代史书,商瞿子木亲自从圣人那里接受《易》的传授,从此以后传授不断,直到东西两都的士人,最后传到王弼。王弼没有得到《易》的真实道理,却也凭注释而显名于世。即便如此,商瞿子木以后所谓传授不断的,只是《易》的文辞罢了。至于当时孔门的高弟,如曾子、颜子、冉雍,以及子思、孟轲之后的人,所谓得之于心、施行于身的道理,如今遗留下来的书,如曾子十篇、《中庸》、孟轲的著作,卓然足以作为《易》的羽翼,这却不是史臣所知道的。自秦以后,经历汉、唐一千多年,不仅上层君主没有人运用这种《易》,而且自王弼以后直到唐代,下层士人也没有人传授这种《易》。江南的义疏崇尚虚无,大概到了唐代,只得到一个孔颖达,辨析音义,很受当时人的尊崇。然而对于圣贤用心和大道的总体纲领,他本来没有深入达到。宋朝兴起一百年间,名儒接连出现:胡安定得到了《易》的用处,邵康节得到了《易》的数理,程明道、伊川得到了《易》的义理,周濂溪得到了《易》的本体,张横渠得到了《易》的功用;这样以后,《易》的道理终于在天下大为彰明。孔颖达的议论说得好:“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取法天地以养育众生;施雨行云,效法四时以生长万物。如果实行它而顺应大道,那么两仪就有秩序,万物就能和谐;如果逆着大道实行,那么六位就会倾覆,五行就会紊乱。”详细玩味这番话,那么《易》果真能够发挥作用吗?还是只不过徒然创作出来罢了?圣人在乾卦中阐明君主的德性,关键只在刚健中正、自强不息;在坤卦中阐明臣子的道义,关键只在正直、端方、正大。至于说明九卦的次序,则从天子直到庶人,凡是借此尽心养性、修身齐家的道理,没有不具备的。假如君主运用乾卦的义理,那么天德就刚健运行,威权不会下移,纲纪不会废坏;假如臣子运用坤卦的义理,那么以内心敬慎来保持正直,绝不会谄媚取悦而欺骗君主;以义理使行为方正,绝不会贪图进取而苟且求得。士人君子运用九卦的义理,就应当以履卦使行为和谐,以谦卦制约礼法,以损卦堵塞欲望,以困卦处在困穷中,以益卦扩充德性;一定要这样,才可以说是运用了《易》,《易》的道理也才得以实行。国家开设学校,建立儒官,每月初一,必定让他们登堂讲书,难道只是为了做表面文章吗?讲解却不能明白,不能罢休;明白了却不能实行,也不能罢休。如果讲解它却不求真正理解,理解了却不求实际实行,那么又何必讲它呢?我们这些平凡小人,形体渺小,愚昧地杂处在万物之中,饿了想吃,渴了想喝,又和一切有生命的万物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我们之所以能够通过师友的教诲和千百年的陶冶,在万物之中卓然自立,只不过是因为礼义廉耻罢了,只不过是因为名节风操罢了。否则,一旦舍弃这些,那么孟子所说的与众物不同之处就几乎没有了,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谨慎吗?有志于学习《易》的朋友,希望彼此共同讲明义理并身体力行,从而运用九卦的意义,充分体现士君子的操守。将来把这些推及侍奉君主,就一定能够充分体现坤卦的意义,成为名闻当世的臣子,也只在于努力罢了。有见识的人将会从这里观察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尚书序书记言古右史之防也。昔管仲有云:「古之登封者,皆刻石纪号。字有雕毁,孔子睹而不识。至记其登封之君,则以无怀氏爲首。」然则伏羲以前,固有字画,特未以之教民尔。伏羲氏岀,书契始作,文字浸兴。是故三皇之书,谓之三坟;五帝之书,谓之五典。坟言大也,典言常也。周官小史掌三皇五帝之书。楚灵王谓倚相能读坟典。然则皇坟帝典,固已粲然。吾夫子笃生晚周,得古书三千余篇,于是悉力整彚,删除繁冗。如班固谓「于古今书外,又有周书七十一篇」。刘向亦云:「此周时号令也。」以至先儒谓许行所指神农之言,与夫隂阳医方所称黄帝之説,凡若是类,悉删不录,以定爲百篇。盖勲华揖逊而典谟兴,汤武革命而誓诰作。此盖世道纲维,而吾夫子定书所执以爲依据者。秦法日急,仇视圣经。孔安国之祖子襄,收其家书,藏之屋壁。汉至孝文,有意复古,诏求治《尚书》者,闻济南有伏生,胜故秦时爲博士,召不能起,亟遣晁错受业焉,才得《秦誓》以前二十余篇尔。鲁有共王,闻遗音于升堂之顷,乃尽得科斗书焉。科斗,苍颉古文体也。周用之,至秦更爲八体。其一曰「▯」,以科斗之体而定今文之▯,于是爲二十九篇。然犹未有传也。自安国作训诂,而义以明。书既成,会有巫蛊事。隋唐以来,其传浸显。贞观中,孔颖达爲之作正义,而后《书》之义益无余蕴矣。《书》之源委,大略如此。虽然,学者诚能知天道人治,立于帝尧,故圣人以《尧典》爲始;悔过用贤,治道根本,故圣人以《秦誓》爲终。以其大纲大领者,推爲致君济民之用,则古文训诂传授,如区区前所陈者,皆筌蹄刍狗也。观《书》者,必有考于斯。尧典三皇逺矣,少昊、高辛之世,生人未滋,帝业未钜,风俗简陋,制度濶疏,朴而未雕,伉而未文,故其书无大可录者。天右斯人,笃生有尧。尧继帝挚之后,纪纲三才,恢张万化,立人治,明天道,以爲天下后世法程者,粲然有伦。此夫子定书所以断自尧始,而扬雄亦曰:“法始乎伏羲,而成乎尧。”匪宓匪尧,礼义哨哨,非虚言也。今取《尧典》一篇读之,始终相维,纲目具举。次一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此尧所以开万世进德之法也。次二曰:“亲睦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此尧所以开万世立人治之端也。次三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分命仲叔,使司四时。”此尧所以开万世明天道之本也。次四曰:“畴咨若时,登庸;畴咨若予,采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有能俾乂。”此尧所以开万世用贤之法也。次五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有能庸命,逊朕位。”按《史记》,尧爲帝喾之子,帝挚之弟,继兄则禅代之事未之前闻,至尧乃慨然以天下而授之舜。此尧所以开万世揖逊之法也。次六曰:“厘降二女于潙汭,嫔于虞。”此尧所以开万世王姬下嫁之法也。若修身,若齐家,若治国,平天下,大纲大目,罔不毕举。惟天爲大,惟尧则之。夫子序书断自尧始,其以此欤?学者穷经,要须先观一篇终始大概,则篇中章句自可迎刃而解。此愚所以略其章句,而首叙一篇大防也。若夫所谓“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此一篇之序也。马融、王肃以爲孔子所作,而孔安国正义亦以爲然。盖惟圣人足以论圣人,非孔子笔力孰能序此?自“若稽古”以下,则史官之辞也。虽然,此尧书也,而谓之“虞”,或者以之咎安国,至比《三国志》以曹操爲魏始,晋史以司马懿爲晋始,非也。盖《尧典》一书虽尧之事,而秉笔记录则舜时史官也,故谓之“虞”。尧舜一体,夫亦安所嫌哉?説者又谓尧爲名,放勲爲号,亦非也。考之諡法,翼善传圣曰尧。至于释名,则又以爲尊高峣峣,然则尧固美名矣,又何号焉?上古之世,生死同称,死而諡,周道也。人君之有尊号,则又始于汉哀帝耳。尧舜之时,安得有是哉?此亦不可以不辨。舜典

译《尚书》序 “书”是记载古代右史职责的名称。过去管仲曾说:“古代登上泰山封禅的人,都刻石记载名号。后来字迹有的雕坏了,孔子看见却不能辨认。至于记载登封的君主,则把无怀氏列为第一。”既然如此,那么伏羲以前本来就已有文字,只是还没有用它来教化百姓罢了。伏羲氏出现后,书契才开始创制,文字逐渐兴盛。因此,三皇的书称为《三坟》,五帝的书称为《五典》。“坟”说的是广大,“典”说的是常道。《周官》说小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楚灵王说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这样看来,《皇坟》《帝典》本来已经灿然完备了。我的老师孔子生于周代晚期,得到古书三千多篇,于是竭力整理汇编,删去繁杂冗余。正如班固所说:“在古今书籍之外,又有《周书》七十一篇。”刘向也说:“这是周代的号令。”至于先儒所说许行所指的神农之言,以及阴阳家、医家所称述的黄帝之说,凡是这类内容,全都删去而不记录,最后确定为一百篇。大概尧舜禅让,所以有典谟兴起;商汤、周武王以革命方式取代旧王朝,所以有誓诰产生。这些都是维系世道的纲纪,也是我的老师孔子整理《尚书》时所依据的原则。秦朝法律日益严酷,仇视圣人经典。孔安国的祖先孔子襄收集自家的书,藏在屋壁之中。汉代到了孝文帝时,有意恢复古制,下诏寻求研究《尚书》的人。听说济南有伏生,名胜,原来在秦朝时做过博士,于是召他进京,但他已经不能起身,便急忙派晁错向他学习,只得到《秦誓》以前的二十多篇罢了。鲁国有共王,听到古书的遗音,便在登堂之际得到全部科斗文字的古书。科斗,是苍颉古文的字体。周代使用它,到秦代又改成八种字体。其中一种称为“隶”,即根据科斗字体确定今文的隶体,于是成为二十九篇。但当时仍未流传。自从孔安国作训诂以后,《尚书》的意义才得以阐明。书刚完成,恰逢发生巫蛊之事。隋唐以来,它的流传逐渐显著。贞观年间,孔颖达为它作《正义》,此后《尚书》的义理就更加没有遗蕴了。《尚书》源流的大致情形就是这样。虽然如此,学者如果确实能够了解天道和人治,《尚书》从帝尧开始,是因为圣人以《尧典》开篇;以悔过、任用贤能作为治道的根本,所以圣人以《秦誓》收尾。若能把其中的大纲大要推求出来,用于辅佐君主、救济百姓,那么古文的训诂、传授等像我前面所说的那些,不过都是捕鱼的筌、渡河的筏和祭祀用的刍狗罢了。阅读《尚书》的人,必须对此有所考察。《尧典》三皇的时代已经遥远了,少昊、帝喾的时候,人口还不繁盛,帝业还不宏大,风俗简陋,制度宽疏,质朴而未加雕饰,刚强而未有文采,所以他们的书没有什么值得大量记载的。上天保佑这些人,特意降生了尧。尧继承帝挚之后,纲纪天地人三才,扩大并施行万物的变化,建立人治,阐明天道,成为天下后世效法的准则,清楚而有条理。这就是孔子整理《尚书》时从尧开始的原因,扬雄也说:“法始于伏羲,而成于尧。”不是伏羲,不是尧,礼义就会微弱,这并非空话。现在选取《尧典》一篇来读,它首尾相连,纲目都具备。第一层说:“放勋,恭敬明察,文采深思,安详宁静,确实恭敬而能谦让,光辉照耀四方。”这是尧为万世开启修养德行的方法。第二层说:“亲近和睦九族,公平明辨百官,协调和谐万邦。”这是尧为万世开启建立人治的开端。第三层说:“于是命令羲和,恭敬地顺应昊天,分别命令仲、叔,让他们掌管四时。”这是尧为万世开启明察天道的根本。第四层说:“谁能询问并顺应时势,就提升任用谁;谁能询问并辅佐我,就采纳四岳的意见。洪水浩大,正在造成灾害,有谁能使它得到治理?” 这是尧为万世开启任用贤能的方法。第五层说:“询问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了,有谁能完成我的使命,我就把帝位让给他。”根据《史记》,尧是帝喾的儿子、帝挚的弟弟;继承兄长之后再进行禅让,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到了尧,才慨然把天下授予舜。这是尧为万世开启禅让的方法。第六层说:“把两个女儿下嫁到潙水北岸,让她们成为虞舜的妻子。”这是尧为万世开启王姬下嫁的方法。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纲大目无不全部列举。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孔子整理《尚书》从尧开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学者穷究经典,必须先看一篇的始末大意,那么篇中的章句自然可以迎刃而解。这就是我略去章句解释而首先叙述一篇大纲的原因。至于所谓“从前帝尧,聪明睿智,文采深思,光辉充满天下,将要把帝位让给虞舜”,这是《尧典》一篇的序。马融、王肃认为是孔子所作,孔安国的《正义》也认为如此。大概只有圣人足以评论圣人,若不是孔子的笔力,谁能写出这样的序呢?从“若稽古”以下,便是史官的言辞。虽然这是记载尧的书,却称为“虞”,有人因此责怪孔安国,甚至拿《三国志》以曹操作为魏的开端、晋史以司马懿作为晋的开端来相比,这是不对的。《尧典》一书虽然记的是尧的事情,但执笔记录它的是舜时的史官,所以称为“虞”。尧和舜本来就是一体,这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有人又说尧是名,放勋是号,也不对。考察谥法,“翼善传圣”叫作尧。至于《释名》又认为“尧”有尊高峣峣的意思,那么尧本来就是美名,又哪里还需要另有称号呢?上古时代,生时和死后使用的是同一个称呼,死后加谥号是周代的制度。君主拥有尊号,则是从汉哀帝才开始的。尧舜时代,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也是不能不辨明的。《舜典》

天下大物也,尧无故而予之,舜舜无故而受之。尧人顾不震且骇哉!今观《舜典》一篇,载舜之事亦多矣。孔子叙书不言其他,而以「厯试诸难」一语断之。吁!若孔子足以察尧之心矣。且尧非不知四岳之不足禅也,而逊之;岳非不知舜之可举也,而隐之。何也?盖以天下而与庶人,古无是事也。故尧之逊必自四岳始,岳必不敢当也。尧始示其意曰:「明明,扬侧陋。」四岳知尧之意,不间乎庶人也,故始言:「有鳏在下曰舜。」然则尧之属意于舜也,乆矣,而岂在师锡之后哉?然犹以诸难试之,所以暴舜之德于天下,使人人见之,人人知之,而后天下可以无一人之异议。谓夫治道之本,莫先乎人伦也,故首命之徽典;百官之任,莫重于宰相也,故次命之宅揆;礼典之行,莫始乎朝廷也,故次命之宾四门;天地百神,莫难于主祭也,故又纳之于大麓。凡天下之所谓难者,悉以授舜,舜亦以身任之。徽典而人从居,揆而事叙,宾四门而穆穆是人受之也,纳于大麓而烈风雷雨弗迷,是天受之也。天受之,人受之,然后在尧可以无虑,在舜可以无愧矣。舜自即政之后,齐七政,类上帝,巡四岳以观风,朝羣牧以考政,制车服以劝功,明典刑以威恶,命伯以典礼,命防以典乐,以至百工之事,治水之事,川泽林衡之官,各有纪叙,森然不可乱。凡尧之有所待而未及爲者,舜悉爲之;尧之已爲而未备者,舜则备之。刑赏既立,礼乐既彰,然后益信尧爲天下得人矣。舜之施设虽不止此,要其岀治之本原则不过乎此,毋庸多论。至于始终大概,则有不可不言者,请因先儒之论而发明之。夫子序《舜典》曰:「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孟子又曰:「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又曰:「饭糗茹草,若将终身。」则知舜之在当时,一匹夫尔。而《帝系》等书以爲颛帝生穷蝉,穷蝉生敬康,敬康生句芒,句芒生蟜牛,蟜牛生瞽瞍,瞽瞍生舜。史迁亦以爲尧爲黄帝之孙舜爲黄帝八世之孙孔颖达引左氏之言,以爲至瞽瞍其国乃除。信斯言也,则自瞽瞍而上皆有国邑以相传袭何可谓之侧微?不然,左氏所记梼杌、饕餮之徒,亦必纪其爲帝王之系,何独瞽瞍莫有记其所自来者哉?孔孟之言信而有证则舜之始可以无疑者矣。説者又谓舜巡守南方至苍梧而不返,自唐韩愈固以爲不然,然未有以孟子之言爲证者。孟子之言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鸣条在河北,而苍梧在岭南,地理辽絶如此,此不然一也。且舜既禅位,则禹爲君矣,巡守之事于舜何预此不然二也。使舜而果南巡,则至于霍山之去苍梧尚千余里,胡爲巡守讫事乃复徧厯遐陬乎?此不然三也。先儒之论明白如此,学者尚何疑焉?大禹谟禹以功,臯陶以谟,此当时之所同知。至于禹之谟,臯陶之功,人所未知,故舜时申重发明之,而又进禹以昌言也。然则禹何言哉?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此吾夫子所谓“爲君难,爲臣不易”,一言而兴邦者,寂寥简短,两语而止。故帝既俞之,伯益又都之,则又曰:“惠迪吉,从逆凶。”亦非有丰余闳博之论者,益又从而伸衍之。此外则言六府三事,颇爲详备。又其次则一再称臯陶之功而已。攷《禹》一书所言絶少,大抵禹之言简洁明白,无有繁缛,言之必可行,行之必可效,诚所谓“予何言,予思日孜孜”者也。而岂若后世进言之士,长篇累牍,多爲辞説文采,而不适于用者乎?是故言虽少,不害其爲善言嘉谟也。虽然,岂惟言哉?观其平生处事,无非忧深思逺,不爲一时之美观,而求爲后世可遵可守之法者,传子、作贡二事是也。尧舜传贤,禹独传子,可谓犯天下不美之名,然可以杜天下万世争夺之祸。商人之助,周人之彻,夫岂不善?而禹之贡法卒至于今不废,何也?盖昔者洪水之变,禹伤先人之功不成,慷慨受命,八年于外,计其渉厯患难,周旋世故,亦熟矣。故其晚年立言简当,处事精确,类皆如此。且天下之知禹,莫如舜者,至禅位之际,不言其他,唯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矜不伐而已。”盖勤俭谦退,乃禹之得于天而主于内者,故其见于立言则简当,处事则精确,影必肖形,末必类本,实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表里源流,断然不诬也。先儒谓后世小夫,智不足,效一官则自以爲能,无尺寸可以及民,则自粥以罔上。禹之功德如此,而退然自托于不见不闻之地,此昔圣贤独禹以大称也。与人能常以此説置之胷中,时一玩绎,则渐渍开明,一切骄矜,不期消而自消矣。学者尤不可以不察。臯陶谟

译天下是最重大的事物,尧没有缘故就把它交给舜,舜也没有缘故就接受了它,尧难道不会顾虑、震惊吗?现在看《舜典》一篇,记载舜的事情也很多。孔子作《尚书》序,不说其他,只用“历经各种艰难的考验”一句概括。啊!孔子大概足以体察尧的心意了。况且尧不是不知道四岳不足以承受禅让,却仍向四岳表示让位;四岳也不是不知道舜可以举荐,却把他隐藏不说。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把天下交给平民,古来没有这样的事情。所以尧的禅让必须从四岳开始,四岳也一定不敢承当。尧开始表明心意说:“光明光明,举荐隐居卑微的人。”四岳知道尧的意思并不局限于贵族,所以才开始说:“有个鳏夫在下民中,名叫舜。”这样看来,尧把心意寄托在舜身上已经很久了,难道是在四岳师众推举之后才有的吗?然而仍然要用各种艰难来考验他,是为了把舜的德行彰显给天下,使人人看见、人人知道,然后天下才可以没有一个人的异议。治道的根本,没有什么比人伦更重要,所以首先命令他施行徽典;百官的任用,没有什么比宰相更重要,所以其次命令他居中掌理政务;礼典的施行,没有什么比朝廷更适合作为开端,所以再次命令他在四门迎宾;天地百神的祭祀,没有什么比主持祭祀更困难,所以又把他安置到大麓。凡是天下所谓的难事,全都交给舜去做,舜也以自身承担。施行徽典而人民服从,掌理政务而事情有条理,在四门迎宾而众人和穆,这是人们接受他;把他安置在大麓而烈风雷雨中不迷失,这是上天接受他。天接受他,人接受他,然后尧可以没有忧虑,舜也可以无愧于心。舜开始执政以后,调和日、月、五星七政,祭祀上帝,巡视四岳以观察风俗,召见群牧以考察政事,制定车服制度以劝勉功劳,彰明典刑以威慑恶人,命伯掌管礼仪,命夔掌管音乐,以至于百工的事务、治水的事务,以及掌管川泽、林木的官员,都各有纲纪秩序,井然不可紊乱。凡是尧有所等待而未及施行的,舜全都施行了;尧已经施行但尚未完备的,舜就使它完备。刑赏已经确立,礼乐已经彰明,这之后才更加相信尧为天下得到了人才。舜的设施不止这些,但概括他的施政根本原则,不过如此,不必多说。至于始终的大意,有些不可不说,请借先儒的议论来进一步阐明。孔子为《舜典》作序说:“虞舜出身卑微,尧听说他聪明。”孟子又说:“舜居住在深山之中,和木石相处,和鹿、猪交游。” 孟子又说:“吃干粮,吃野草,好像将要终身如此。”由此可知,舜在当时只是一个平民罢了。然而《帝系》等书认为,颛顼生穷蝉,穷蝉生敬康,敬康生句芒,句芒生蟜牛,蟜牛生瞽瞍,瞽瞍生舜。司马迁也认为尧是黄帝的孙子,舜是黄帝的八世孙。孔颖达引用《左氏》的话,认为到了瞽瞍时,他的国家才被废除。如果相信这些话,那么从瞽瞍以上都拥有国邑并世代相传,怎么能说舜出身卑微呢?否则,《左氏》所记载的梼杌、饕餮之类,也一定会把他们列入帝王世系,为什么唯独瞽瞍没有记载他的来历呢?孔子、孟子的说法可信而且有根据,那么舜的身世起点就可以没有疑问了。有人又说舜巡视南方到了苍梧便没有回来。自唐代韩愈以来,固然认为不对,但还没有人用孟子的话来作证。孟子说:“舜生于诸冯,迁居负夏,死于鸣条。”鸣条在黄河以北,而苍梧在岭南,地理相隔如此遥远,这是不对的第一点。况且舜既然已经禅让帝位,禹就已经成为君主,巡视的事情与舜有什么关系?这是不对的第二点。即使舜果真南巡,到了霍山,距离苍梧还有一千多里,为什么巡视结束后还要再遍历遥远偏僻的地方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这是不对的第三点。先儒的论说已经如此明白,学者还疑惑什么呢?《大禹谟》禹以治水的功绩著称,皋陶以谋略著称,这是当时人们都知道的。至于禹的谋略、皋陶的功绩,是人们所不知道的,所以舜在位时再三申说并加以阐明,又推进禹发表昌明正大的言论。那么禹说了什么呢?他说:“君主能够艰苦地治理国家,臣子能够艰苦地辅佐君主。”这就是孔子所谓“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是用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的道理,寥寥简短,只有两句话。因此帝舜答应了,伯益又加以赞美,于是又说:“遵循正道就吉祥,跟从邪逆就凶险。”也不是宏富广博的议论,伯益又接着加以阐发。除此之外,便是谈六府、三事,颇为详细完备。再其次,只是一再称说皋陶的功劳罢了。考察《大禹谟》一书,所说的话极少,大概禹的言辞简洁明白,没有繁复华饰,说出来一定能够实行,实行了一定能够见效,确实就是所谓“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每天勤勉不懈地思考”那样。哪里像后世进谏的人,长篇累牍,多半只是做辞藻文章,却不适合实际使用呢?所以言语虽然少,并不妨碍它成为善言和美好的谋略。虽然如此,难道只有言语如此吗?观察他一生处理事务,无不是忧虑深远,不追求一时的美观,而是求得成为后世可以遵循、可以守持的法则;传位给儿子、制定贡法两件事就是这样。尧舜把帝位传给贤人,禹却独自传给儿子,可以说承受了天下认为不美的名声,然而却能够杜绝天下万世争夺帝位的祸患。商代的助法、周代的彻法,难道不好吗?可是禹的贡法最终流传到今天仍未废除,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从前洪水造成灾害时,禹为先人的功业未能完成而悲伤,慷慨接受使命,在外奔波八年,计算他所经历的患难、周旋的世故,也已经十分丰富了。因此他晚年立言简明恰当,处理事务精密准确,大多都是这样。况且天下了解禹的人,没有比舜更深的了。到了禅让帝位的时候,舜不说其他,只说:“能够勤劳于国家,能够节俭于家庭,不自夸,不夸耀自己罢了。”勤劳、节俭、谦退,是禹从天性中得到并内在秉持的品德,所以表现在立言上就简明恰当,表现在做事上就精密准确;影子一定像形体,末端一定类似根本,实质广大而声名宏大,行为高峻而言语严厉,表里、源流都明显可信,确实不是虚妄。先儒说,后世的小人,才智不足,稍微做成一件官职上的事便自以为有能力,没有一点可以惠及百姓的东西,却自我吹嘘来欺骗君上。禹的功德如此深厚,却退然把自己置于不被看见、不被听闻的位置,这正是古代圣贤中唯独禹被称为伟大的原因。人们如果能常常把这番话放在心中,时时玩味推究,就会逐渐受到浸润而开明,一切骄傲自矜,不待期望就会自行消除。学者尤其不能不对此加以考察。《皋陶谟》

君之道得以用,臣之道得以言。尧舜攷古而行,故谓之典;禹臯陶攷古而言,故谓之谟。君臣之分不同,故典谟之名亦异。要其足以爲万世法程,则一而已。禹之谟首言克艰,臯陶之谟首言迪德。二臣之言虽若不同,而其君臣之间相勉以躬行,相规以自尽,亦一而已。古今以谟显者,莫如臯陶。意其陈言之际,必有高论,则亦不过曰:谨厥身,叙九族,迩可逺在兹。夫自修身而睦族,由睦族而推逺,此盖古今之正理,圣贤之格言,虽臯陶莫得而易也。知人安民,亦爲治之大纲者,臯陶又继言之。然禹闻修身之説,则拜而受之;如知人安民之言,则吁而难之。何也?盖修身在我,可得而勉;而知人安民事端闳大,非可以易言也。不惟禹难之,在尧舜固以爲难也。然于二者差择言之,则知人爲尤难。此臯陶所以反覆开陈三德、六德、九德之人,所以攷德者如何,所以用德者又如何,而于安民之事则置而不言。亦言官得其人,则民无不安。信哉,知人之尤切于其道也。而又终之以「无教逸欲,政事懋哉」,所以勉舜之躬行不倦者,累累不置,以至典礼刑罚,悉归诸天,以言非君之所可专;聪明明威,悉归之民,以言非君之所可私。大纲小纪,秩然具备。此臯陶之谟所以独详于禹之言也。虽然,臯陶岂徒言哉?曰:「朕言惠可底行。」又曰:「思日赞赞襄哉。」是则臯陶不独以陈谟自任,固将以躬行辅禹也。而岂若后世之臣以空言自逸,而以躬行强其君哉?然则臯陶之谟固万世进言者之法,而臯陶之爱君,后世之辅治者尤不可以不知。益稷益稷一篇,皆舜与臯陶胥训告之辞尔,而以益稷名篇,何哉?盖伏生之书,以益稷合于臯陶谟,至孔安国得壁中之藏,始厘而爲二耳。观臯陶之篇曰「思日赞赞襄哉」,实与此篇「予思日孜孜」之文,文势相接。然孔氏所以厘而爲二者,先儒以爲竹编之简不能多容,故断而爲二。茍其文之接也,则亦不害其爲一。如曰「臯陶曰俞如何」?盖臯陶方陈谟禹也,则曰「吁如何」。至于此篇禹方言功也,臯陶亦曰「俞如何」。大帅昔之圣贤,推善逊美,更相后先,故禹以「如何」之问而发臯陶之谟,臯陶亦以「如何」之问而明禹之功,而岂若后世同列于王朝者忌相克哉?如曰「濬畎浍距川者」,盖一亩之间,广尺深尺者曰畎,广深二尺者曰遂,九夫爲井,井间广深四尺者曰沟,十井爲成,成间广八尺曰洫,百里爲同,同间广一寻深二仞者曰浍。然则畎遂沟洫浍,皆水之所自行者。吾夫子谓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然则观禹之所以纵横经理之遗迹,信乎其用力也。如禹之告舜曰「安汝止」,舜之命其臣曰「汝翼汝爲」,又有以见当时君臣之间情文简易,上下无嫌,而非后世君臣之间君日益尊,臣日益谀也。如曰「予欲观古人之象以作服者」,盖自日月以至华虫,凡此六者则绘之于衣,自宗彛以至黼黻,凡此六者则绣之于裳。郑康成以爲天子之服得以备十二章,至于公则自山龙而下,侯伯则自华虫而下,子男则自藻大而下,卿大夫则自粉米而下,要其説必有所据也。系易者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则观象作服固始于黄帝,至于具此采章,先儒以爲不知始于何时,舜言观古,则知在舜之前无疑矣。如曰「闻六律八音在治忽者」,盖六律六吕当言十二,而惟言六律者,先儒以爲举其阳则其隂可知也。如曰「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盖要服之内则爲九州。于九州之间择诸侯之贤者十二人以爲师,以率州牧,以纠羣后。至于外薄四海,则荒服也,亦使五国以爲属,属有长焉。其曰“咸建”者,以言不惟内而九州爲之立师,至于外而四海亦爲之建长,则是禹之功,岂止于平水患而已?而其经纶当世,使之内外相维而总摄治体者,其纎悉周密爲如何哉?如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臯陶,方只厥叙,方施象刑,惟明者。若随文生意,本无难见者,但先儒以爲观此一段上下不相贯,或者舜欲禅天下于禹,而禹逊臯陶时语也。详观文意,宁不信然?如曰“合止柷敔”者,盖柷敔皆木音也。正义引郭璞以爲柷如漆桶,敔如伏虎”,柷以合乐,敔以止乐。至于终篇,君臣作歌,更相警告,不以既治既安之爲可恃,而常若大危大乱之在其后。后世有如齐之君臣,于饮酒欢乐之时,而不忘乎射中在莒之事,嘻!尚庶几焉。禹贡

译君主的道理能够得到施行,臣子的道理能够得到陈述。尧舜考察古道而施行,所以称为“典”;禹、皋陶考察古道而发言,所以称为“谟”。君臣的名分不同,因此“典”“谟”的名称也不同。但说到足以成为万世法则,则是一回事。禹的《谟》开头说能够艰难,皋陶的《谟》开头说引导德行。两位臣子的言论虽然似乎不同,但在君臣之间相互勉励亲身实践,相互规劝竭尽己能,也是一回事。古今以《谟》著名的,没有比皋陶更突出。想来他陈述言论时,必定有高明的议论,但也不过是说:谨慎修养自身,使九族有序;由亲近的人推及远方,就在这里。由修身到和睦宗族,再由和睦宗族推及远方,这大概是古今的正理、圣贤的格言,即使是皋陶也不能改变它。了解人才、安定百姓,也是治理的大纲,皋陶又接着说了这些。然而禹听到修身的道理,就拜谢接受;听到了解人、安民的话,却叹息而认为困难。为什么呢?因为修身在自己,可以努力做到;而了解人、安定百姓,事情广大宏大,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不只是禹认为困难,尧舜本来也认为困难。然而在这两件事中加以比较,了解人尤其困难。这就是皋陶反复陈说三德、六德、九德之人的原因,说明考察德行应当怎样,以及任用有德之人又应当怎样;至于安定百姓的事情,则搁置而不谈。他也说,官职得到合适的人,百姓就没有不安定的。确实如此,了解人才对于治理之道尤其紧要。他又以“不要使人沉溺于安逸和欲望,要努力于政事”作结,反复不断地勉励舜亲身实践、不要懈怠;至于典礼和刑罚,全都归于上天,说明不是君主可以独自专有的;聪明、明察和威严,也全都归于百姓,说明不是君主可以私自占有的。大纲小纪,秩序井然,全部完备。这就是皋陶的《谟》比禹的言论详细得多的原因。虽然如此,皋陶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他说:“我的话如果有益,就可以落实实行。”又说:“我每天都在思考如何赞助、辅佐君主。”这说明皋陶不只是把陈述谋略作为自己的责任,本来还要以亲身实践来辅佐禹。哪里像后世的臣子,只用空话来自我安逸,反而用亲身实践来强迫君主呢?这样看来,皋陶的《谟》固然是万世进言者的法则,而皋陶爱护君主的心意,也是后世辅佐治理的人尤其不能不知道的。《益稷》《益稷》一篇,都是舜和皋陶相互训诫告诫的话,却为什么以益、稷命名篇章呢?大概伏生传授的《尚书》,把《益稷》合在《皋陶谟》中;到孔安国得到屋壁中收藏的古书后,才分成两篇。看《皋陶谟》篇中说“我每天都在思考如何赞助、辅佐”,确实与本篇“我每天勤勉不懈地思考”的文势相承接。不过,孔氏之所以分为两篇,先儒认为是竹简编册不能容纳太多文字,所以截断为两篇。如果文字前后相接,那么也不妨碍它们本来是一篇。比如说“皋陶说:‘对,怎么样呢?’”,大概是皋陶正在向禹陈述谋略,所以说“啊,怎么样呢”。至于本篇,禹正在谈论功绩,皋陶也说“对,怎么样呢”。大体说来,古代圣贤推让善行、谦逊美德,彼此有先有后;所以禹用“怎么样呢”的询问引发皋陶的谋略,皋陶也用“怎么样呢”的询问来彰明禹的功绩,哪里像后世同列朝廷的官员彼此嫉妒、互相争胜呢?至于说“疏通田间的畎、浍,使它们通达河流”,大概一亩田之间,宽一尺、深一尺的水沟叫畎;宽、深各二尺的叫遂;九夫为一井,井与井之间宽、深各四尺的叫沟;十井为一成,成与成之间宽八尺的叫洫;百里为一同,同与同之间宽一寻、深二仞的叫浍。这样看来,畎、遂、沟、洫、浍,都是水自然流行的通道。我的老师孔子说禹降低宫室的规格,把全部力量用在沟洫上;那么考察禹纵横规划、经营水道留下的遗迹,确实可以相信他曾经付出了力量。像禹告诫舜说“安定你的心志”,舜命令臣子说“你辅佐,你去做”,又可以看出当时君臣之间情意和文辞都简易自然,上下之间没有嫌疑,不像后世君主日益尊贵、臣子日益阿谀。至于说“我想观察古人的形象来制作服饰”,大概从日月直到华虫,这六种图案都绘在上衣上;从宗彝直到黼黻,这六种图案都绣在下裳上。郑康成认为,天子的服饰可以具备十二章;公爵则从山龙以下,侯伯则从华虫以下,子男则从藻、大以下,卿大夫则从粉米以下。他的说法一定有所依据。《易》的系辞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理。”由此看来,观察形象制作服饰本来始于黄帝;至于完备这些彩色纹章,先儒认为不知道始于何时,但舜说观察古人,那么可以确定在舜以前已经有了。至于说“听说六律八音能够用来考察治理和混乱”,六律六吕本应说十二律,但只说六律,先儒认为举出阳律,阴律也就可以知道了。至于说“九州各有十二位诸侯师,外及四海,都设置五长”,大概要服以内就是九州。在九州之中选取贤能的诸侯十二人作为州师,让他们率领州牧、纠察群侯。至于“外及四海”,那就是荒服,也使五国结为属国,属国中设有长官。所谓“都设置”,是说不只内有九州设置州师,外至四海也设置长官;这样看来,禹的功绩难道只在于平治水患吗?他经营当世,使内外彼此维系而总摄治理纲体,究竟是多么细密周全啊!至于说“引导我的德行,这就是你的功劳”,只有皋陶,才叙述这些功德,才施行象刑,才是明智的人。如果顺着文字解释,本来没有什么难以看出的;但先儒认为,这一段上下文不相贯通,也许是舜想把天下禅让给禹,而禹谦让给皋陶时说的话。详细观察文意,难道不应相信确实如此吗?至于说“合奏时击柷,停止时击敔”,柷、敔都是木制乐器。《正义》引用郭璞的话,认为柷像漆桶,敔像伏虎;柷用来开始合奏,敔用来停止奏乐。到了篇末,君臣作歌,彼此警戒,不把已经治理、已经安定视为可以依靠的成就,而总是像大危险、大混乱还在后面一样保持警惕。后世如果有像齐国君臣那样的人,在饮酒欢乐的时候,还不忘记射中在莒地的事情,唉!也差不多可以希望他们如此了。《禹贡》

禹贡》一书记禹治水本末,区画九州,任土作贡之事也。然禹之治水,当在尧倦勤之时,舜厯试之际,宜谓之《唐书》,而叙于《舜典》之上,今乃叙于此,而谓之《夏书》者,何邪?以其书乃夏史官所录耳。説者谓“禹敷土,随山刋木,奠高山大川”,此史官之辞也。“禹锡▯圭,告厥成功”,亦史官之辞也。若夫“自冀州既载壶口以至,讫于四海”,皆禹自述经行天下,与夫用功先后,山川主名,草木之生,遂土色之黑白,田赋之高下,山之首尾,水之源▯,纎悉登载,奏之于尧,藏之史官,史官畧加删润,以成万世之信书,此説诚有理。盖冀爲尧都,而所都近河,故禹于每州之下,必言“浮于水,达于河”者,诚以每州规模方畧经理既定,必自河还冀,以白于帝也。冀州帝所都居,水之下流,而河之患爲甚,故禹之用力先焉,而九州之次,亦以所治爲先后。水性下注,故治之之道,当自下始,是故自冀而兖,兖而青,青而徐,徐而扬,又从扬以西而荆,荆而豫,豫而梁,梁而雍,雍地最高也,故最后于雍焉。当时之水爲患最甚者,河爲最,江次之,淮次之,而河之所行多在冀、兖、青、徐,亦下流也,被害爲惨,故禹之功先施于四州,而河患衰矣。雍与豫虽近河,然下流既治,水亦渐消,可以稍缓也,故次于扬,次于荆,以治江与淮,江淮治而水患平,然后次于豫,次于梁,次于雍,以治江淮上流之余患,此禹功之次序,而治水之本末也。禹于每州必陈其治水,登山从下而上,可谓详矣。然以其州境隔絶,山之脉络,水之源委,或绵亘于两州之间者,其足迹之所厯,与夫施功之次第,或未得以着见,故于九州之后,又复以其山之势,水之源而备言之。自导岍及岐以至于敷浅原,此皆不言水,而直以山言之,所谓“随山濬川,导山之涧谷而纳之川”也。自导弱水至于东北入河,此又不言山,而直以水言之,所谓决九州,距四海,盖导川之流行而归之海也。然经言导山,独记雍、梁、冀、豫、荆、扬之山而已,而兖、青、徐之山不记焉,何哉?盖三州之山絶在东河之东,不与西属,各于其州见之矣,故不复赘言之。然九川之水,有不因山而导之者,水岀于平原也,如弱水、黑水、沇水是已有因山而导之者,水岀于山谷间也,如嶓冢导漾、岷山导江是已有其源甚逺而导之不及其源者,导河自积石是也有其源甚迩,直由其源而导之者,导淮自桐栢,导渭自鸟防同穴,导洛自熊耳是也。河在北,故先言河;汉入于江,故先汉后江。济水发源河北,越河而南,与淮俱爲四渎,故次济与淮;渭与洛俱入于河,故又后言之。天下之水多矣,而此举其大者言之耳。至于三江之説,不胜异同。顔师古以爲中江与南北爲三;郭景纯以爲岷江、浙水、松江;韦昭以爲浙江、松江、蒲阳江;而王安石以爲一江自义兴,一江自毘陵,一江自吴县,各据所见而言,莫知孰是。但东坡以爲自豫章而下,会于彭蠡以入于海,是爲南江;自蜀岷山过九江,防于彭蠡以入于海,是爲中江;自嶓冢导漾,东流爲汉,过三澨至于大别以入于江东滙泽爲彭蠡以入于海,是爲北江。此説最爲有据。盖尝纵观于彭蠡之口,今豫章之江所谓西江,而岷山之流爲蜀江,导漾之水爲汉江,论江之大,无过此三江者。三江既皆入海,则震泽之区安得不定乎?至于九江之论,尤爲不一。独九江图谓九江随水势而分,其间有洲或长或短,别于鄂陵,终于江口,其论爲不诬。盖尝自九江望之,直枝分派,别爲九江尔,非必有本原也。此浔阳记所以有乌江、蚌江等九号也欤?然其名号则起于近代,计禹时未有也,亦犹河有徒骇、马颊之名耳。河自积石至于大伾,率依山而行,自大陆以北则岀于平地,禹惧其冲突也,于是因地之形而逆设爲九河,凡河之道则不建都邑,不爲聚落,不耕不牧,以防其决,故谓之逆河,非谓九江同时并流也。虽然攷之《禹贡其间山冈之连属水势之流演,有不可以简编求者甚多。如当时之水势自江入海,自海入淮,自淮入泗,然后由淮泗以达于河。至吴王夫差掘沟通水,与晋防于黄池,而江淮始通。禹之时则未有此道也。孟子谓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而説者以爲孟子误指夫差所通之水,以爲禹迹。夫孟子去禹未乆也,而犹不可攷,乃欲以今日耳目之所闻见而求合禹之书岂不大悖与学者反覆《禹贡之所载参之以诸儒之所发明,而又详之以耳目之所接,疑则阙之,而无凿以臆度之説,斯可也。

译《禹贡》一书记载禹治水的始末、划分九州,以及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法的事情。然而禹治水,应当在尧倦于勤政之时、舜接受各种考验之际,理应称为《唐书》,并且排在《舜典》之前;现在却列在这里,称为《夏书》,为什么呢?因为这部书是夏代史官记录的。有人说,“禹分布土地,沿着山势砍伐树木,测定高山大川”,这是史官的话;“禹赐给玄圭,报告自己已经成功”,也是史官的话。至于“从冀州测量壶口开始,一直到四海”,都是禹亲自叙述巡行天下、施功先后、山川主名、草木生长、土地颜色黑白、田赋高下、山脉首尾、水源流派等情况,纤细详尽地记录下来,奏报尧,收藏于史官之处;史官略加删削润色,形成万世可信的书,这种说法确实有道理。大概冀州是尧的都城所在,而都城靠近黄河,所以禹在每州末尾一定说“浮水而行,通达黄河”,实在是因为每州的规划方略和治理经营确定之后,必须从黄河返回冀州,向帝尧报告。冀州是帝王所居之地,处在河流下游,水患尤其严重,所以禹先在那里用力;九州的次序,也根据治理的先后排列。水性向下流,所以治水的方法应当从下游开始。因此从冀州到兖州,从兖州到青州,从青州到徐州,从徐州到扬州,又从扬州向西到荆州,从荆州到豫州,从豫州到梁州,从梁州到雍州。雍州地势最高,所以最后治理雍州。当时水患最严重的,黄河为第一,长江其次,淮河再次;而黄河流经的地方大多在冀、兖、青、徐四州,也属于下游,受害最惨,所以禹先治理四州,黄河水患便减轻了。雍州、豫州虽然靠近黄河,但下游已经治理,水势也逐渐消退,可以稍缓处理;所以先治理扬州、再治理荆州,以治理长江、淮河;长江、淮河治理后水患平息,然后再治理豫州、梁州、雍州,以处理长江、淮河上游遗留的水患。这就是禹治水的次序,也是治水的始末。禹在每州都必定陈述治水情况,登山时从下往上记载,可以说很详细了。然而由于各州疆域隔绝,山脉的脉络、水流的源头和末端,有时绵延横跨两州之间,他所到达的地方以及施功的先后,有时不能清楚显示,所以在九州之后,又根据山势和水源作了完备的说明。从疏导岍山、岐山直到敷浅原,这些都不说水,而只说山,所说的就是“沿着山势疏浚河川,把山间的溪涧引入河流”。从疏导弱水直到它向东北流入黄河,这又不说山,而只说水,所说的就是疏通九州的水道,使它们通达四海;也就是疏导河流,使水流归入大海。然而经文说导山,只记载雍、梁、冀、豫、荆、扬六州的山,却不记兖、青、徐三州的山,为什么呢?大概三州的山全在东河以东,不与西部相连接,各自在本州篇中已经见到,所以不再重复。九条大河的水,有的不依山势疏导,因为水从平原流出,如弱水、黑水、沇水;有的依山势疏导,因为水从山谷间流出,如从嶓冢山疏导漾水、从岷山疏导长江;有的源头很远,疏导时没有到达源头,如从积石山疏导黄河;有的源头很近,直接从源头疏导,如从桐柏山疏导淮水,从鸟鼠同穴山疏导渭水,从熊耳山疏导洛水。黄河在北方,所以先说黄河;汉水流入长江,所以先说汉水、后说长江。济水源于黄河北岸,越过黄河南流,与淮水同为四渎,所以接着说济水和淮水;渭水、洛水都流入黄河,所以又最后说它们。天下的水多得很,这里只是举其中大的来说罢了。至于三江的说法,异同纷纭,难以尽述。颜师古认为,中江与南江、北江合为三江;郭景纯认为是岷江、浙江、松江;韦昭认为是浙江、松江、蒲阳江;王安石认为一条江从义兴流出,一条江从毘陵流出,一条江从吴县流出,各自根据所见来说明,没人知道究竟谁对谁错。只有苏东坡认为,从豫章以下汇合于彭蠡而流入大海的是南江;从蜀地岷山流过九江,在彭蠡汇合而流入大海的是中江;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经过三澨到达大别山而流入长江,再向东汇聚成湖泽彭蠡而流入大海的是北江。这种说法最有根据。我曾经纵览彭蠡湖口,现在豫章的江水所谓西江,岷山的水流是蜀江,导漾而来的水是汉江;论长江的广大,没有超过这三条江的。三江既然都流入大海,那么震泽一带怎么能不确定下来呢?至于九江的说法,更加不一致。只有《九江图》认为,九江随着水势分流,其间有的洲长、有的洲短,从鄂陵分开,最后到达江口;这个说法并非虚妄。我曾经从九江远望,只见水流分枝分派,分别成为九条江罢了,并不一定各自有源头。这大概就是《浔阳记》中有乌江、蚌江等九个名称的原因吧?不过,这些名称是近代才出现的,估计禹的时代还没有;也如黄河有徒骇、马颊等名称一样。黄河从积石山到大伾山,大体沿着山势流行;从大陆泽以北便流出平地,禹担心它冲决,于是根据地势预先设置九条河道。凡是河流经过的地方,便不建都邑,不设聚落,不耕种、不放牧,以防河水决口,所以称为逆河,并不是说九条江同时并流。虽然如此,考察《禹贡》,其中山冈相连的形势、水势流转的情况,有许多不是靠简册文字可以完全求得的。当时的水势,从长江入海,从海入淮,从淮入泗,然后由淮水、泗水通达黄河。到吴王夫差开掘沟渠沟通水道,在黄池与晋国会盟时,长江、淮河才开始相通。禹的时代还没有这条水道。孟子说禹疏通九河,疏导济水、漯水而注入大海,决开汝水、汉水,排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有人认为孟子错误地把夫差开通的水道当成了禹的遗迹。孟子距离禹的时代并不久,却尚且无法考察清楚;竟想用今天耳目所见所闻去求得与《禹贡》相合,难道不是大错吗?学者应当反复研读《禹贡》所载,参照诸儒的阐发,又用亲身耳目所接触的情况加以考察;有疑问就存疑,不要凭臆测强作解释,这才可以。

《禹贡山川之势亦既畧言之矣。至于九州,禹初别之所以画其封圻,而察其土俗者,极爲详备释尔雅》者,以爲两河间其民气习情性,大抵相近,故曰「冀」,冀者近也。济河之间其气专质体性信谦故曰「兖」,兖者信也。淮海间其气寛舒,其性安徐,故曰「徐」,徐者舒也。江南之民其气躁劲其性轻扬故曰「扬扬者轻也。荆州之民其气刚悍,厥性彊梁,故曰「梁」,梁者彊也。河南之民其气安舒,厥性寛豫,故曰「豫」,豫者舒也。河西之民其气蔽壅,受性多急,故曰「雍」,雍者壅也。然冀之北与边境接,傥不正其封疆,则将有猾夏之患。舜于是分冀之东北爲营州,正北爲幽州,西北爲并州。方禹治水,冀之北境未有定域,故独于冀不言封界者,其以此欤至于商之时则无青并青于徐也。周之时则无徐并徐于青也。名号更革,虽若不同,要皆不岀于九州之域而已。水患既平,土性复故,人得稼穑,于是始作贡赋之法。攷之于书九州之田,雍徐青爲上,豫冀兖爲中,梁荆扬爲下。九州之赋则冀豫荆当其上,青徐雍当其中,扬梁兖当其下。何田与赋参差如此哉?盖赋岀于田,而又参以土焉。曰咸则三壤成赋,中邦此赋之岀于田也。曰庶土交正底愼财赋,此赋之岀于土也。赋岀于田,参之以土,而又以其灌溉之利否与人力之勤惰而加审焉,此其所以错杂不同而一归于当也。虽然,赋非天子所有也,诸侯用之以守邦国,以承王命,以讨不庭。圣人特爲之差别尔。至于贡,则四方之入于王者,赋有常经,贡无定制,必曰锡命而后贡。后世举天下之赋悉输于大农,而所谓岁贡亦有一定之法矣。至于五服之説,亦不胜异同。贾逵、马融以爲甸服千里,其外四服则二千里,相距爲六千里。郑氏以爲服五百里,乃尧之定制,至禹辟之,每服増五百里,四方相距爲万里。盖禹之治水,其功在于平治山川而已,未尝用力于广拓封疆也。正使广拓土地三倍于尧,而诗书皆无述焉,何哉?况周之九服,大司马明言王畿千里,其外八服皆五百里,相距爲九千里,合王畿爲万里。自国畿之外以至于卫,悉以封侯,其外三服则爲蛮夷。是则周之土疆凡万里也。汉之土境,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验其山川不岀禹贡之域,而里数不同者,盖禹贡据其空虚鸟道直而计之,而汉则以人迹所至而言之,故王肃以爲方五千里者直方之数,若回邪委曲动有倍加者,正其意也。然则汉之土疆岂非亦万里乎?孰谓尧之土疆而止于五千里也?孔氏正义以爲尧凡五服,服各五百里,爲二千五百里,二方相距爲五千里,以四面言之则爲万里。王肃、马迁俱以爲然。盖禹贡封域厯三代至汉初,一无所变更,则万里之数不应不同也。是皆先儒之説,故表而出之,庶几览者得其要云尔。甘誓甘誓一篇,盖啓与扈战誓师之辞也。甘者,扈郊之名;而誓者,与将士设约,以明赏罚之信也。如汤誓、秦誓,或举其爲王之号,或未战而立爲之名;至于甘誓、牧誓、费誓,则各以其战之地而言之。其爲戒厉师徒、宣明号令,则一而已。大抵师直爲壮,曲爲老。王者之兵,论曲直,不论彊弱。故啓之誓师,必先数扈之罪。五行者,天之所生,人之所恃以养。古先圣王所爲兢兢然致惧于汨陈者也。而扈乃威侮之,则将有火不炎上、水不润下、木不曲直、金不从革、土不稼穯者矣。三正者,道之大原,人之所恃以立。古先圣王所爲建皇极而厚彛伦者也。而扈乃怠弃之,则将有变天之道、絶地之统、乱人之纪者矣。计扈之罪,未易悉数。啓特举其尤大者言之。扈罪如此,师出有名,三军之气,乌得而不壮邪?三代以来,师用车战,所谓歩卒者,坐作进退,皆听之车。故起于戒车之际,独加详焉。曰左不攻左,右不攻右,御非其正。此三人同在一车之上也。春秋之世,鲁与齐战,孟氏之军则孟孺子爲左,顔羽御,邴泄爲右;季氏之军则冉求爲左,管周父御,樊迟爲右。又左氏记乐伯之言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则是古者车战有左有右,左则主射,右则主击刺,而御则居其中。此甲士之车,大畧如此耳。至于将之兵车,则御者在左,勇力之士在右,将居中央,主击鼔与三军爲进退节度者也。因并言之。古者天子亲征,必载迁庙之祖以行,故士之有功则赏之于祖主之前,明不敢专也。又曰:「君以军行,袚社衅鼓,祝奉以从。」是天子亲征,又载社主以行也。故士之不用命者,则戮之于社。盖社则有幽隂肃杀之谊也。虽然,扈禹之后也。

译《禹贡》关于山川形势已经大略说过了。至于九州,禹最初划分它们,是为了划定疆界、考察各地风俗,记载极为详备。《释尔雅》的人认为,两河之间的百姓,其气质、习惯、性情大体相近,所以叫“冀”,“冀”就是接近的意思;济水、黄河之间的人,其气质专一质朴,性情诚实谦逊,所以叫“兖”,“兖”就是诚信的意思;淮河、大海之间的人,其气质宽舒,性情安静迟缓,所以叫“徐”,“徐”就是舒缓的意思;江南百姓,其气质急躁刚劲,性情轻快飞扬,所以叫“扬”,“扬”就是轻扬的意思;荆州百姓,其气质刚强勇悍,性情强梁,所以叫“梁”,“梁”就是强的意思;河南百姓,其气质安闲舒缓,性情宽和安乐,所以叫“豫”,“豫”就是舒适的意思;河西百姓,其气质闭塞壅滞,天性多急躁,所以叫“雍”,“雍”就是壅塞的意思。然而冀州北部与边境相接,如果不整治边界,就会有扰乱华夏的祸患。舜于是把冀州东北部分为营州,正北分为幽州,西北分为并州。禹治水时,冀州北部边境还没有确定的范围,所以唯独冀州不说疆界,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到了商代,就没有青州,并州并入徐州;到了周代,就没有徐州,徐州并入青州。名称虽然不断变更,看起来似乎不同,但总的来说都没有超出九州的范围。水患平定,土地性质恢复原状,百姓能够从事农耕,于是开始制定贡赋制度。考察《尚书》,九州的田地,雍、徐、青为上等,豫、冀、兖为中等,梁、荆、扬为下等。九州的赋税,冀、豫、荆列为上等,青、徐、雍列为中等,扬、梁、兖列为下等。田地与赋税为何参差如此呢?大概赋税出自田地,但还要参考土质。所谓“都按三等土地确定赋税”,是说赋税取决于田地;所谓“各种土地互相校正,谨慎确定财赋”,是说赋税取决于土地。赋税出自田地,参考土质,又要根据灌溉是否便利以及人力勤惰加以审定,这就是等级错杂不同而最终都归于适当的原因。虽然如此,赋税并不是天子私有之物,诸侯用它来守护国家、承受王命、讨伐不服从者。圣人只是为它规定差等罢了。至于贡,是四方交纳给王的物品;赋有固定的常规,贡却没有固定制度,必须等到天子下令,才可以进贡。后世把天下的赋税全部输送给大司农,所谓岁贡也有了一定的制度。至于五服的说法,也有许多不同。贾逵、马融认为,甸服方圆千里,外面的四服则共二千里,四方相距为六千里。郑氏认为,每服五百里,这是尧所定的制度;到了禹,又加以扩展,每服增加五百里,四方相距为一万里。禹治水,他的功绩在于平治山川罢了,从未用力于扩大疆域。即使真的把土地扩大到尧时的三倍,而《诗经》《尚书》都没有记载,为什么呢?何况周代的九服,《周礼·大司马》明确说王畿方圆千里,外面的八服都是五百里,四方相距九千里,加上王畿就是一万里。从国畿以外直到卫地,全都用来分封诸侯;外面的三服则属于蛮夷。这就是说,周代的疆域总共一万里。汉代的疆域,东西九千三百零二里,南北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考察它的山川,并没有超出《禹贡》的范围,而里数却不同,大概《禹贡》是根据空旷之地、按鸟道直线计算,汉代则按照人迹所到之处计算,所以王肃认为方圆五千里是直线方正的数目,如果道路曲折迂回,往往会增加一倍,这正是他的意思。这样看来,汉代疆域难道不也是一万里吗?谁说尧的疆域只限于五千里呢?孔氏《正义》认为,尧有五服,每服五百里,共二千五百里,东西或南北相距五千里;若从四面来说,就是一万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千三百二里〕 王肃、司马迁都认为如此。大概《禹贡》的疆域历经三代到汉初,一直没有改变,那么一万里的数目不应当有所不同。这些都是先儒的说法,所以把它们列举出来,希望阅读的人能够得到其中的要旨罢了。《甘誓》《甘誓》一篇,大概是启与有扈氏交战时誓师的言辞。“甘”是有扈氏郊外的地名;“誓”是同将士订立约定,以表明赏罚的信用。像《汤誓》《秦誓》,有的取建立王业者的称号,有的在尚未交战时便预先命名;至于《甘誓》《牧誓》《费誓》,则都以交战的地点命名。它们用来告诫、激励军队,宣布明确号令,原则是一样的。大体说,正义的一方军队就强盛,理亏的一方军队就衰弱。王者的军队,判断的是曲直,不是强弱。所以启誓师时,必须先列举有扈氏的罪过。五行,是上天所生,也是人赖以生活的东西,古代先圣先王对于五行失常而使秩序混乱,总是战战兢兢地感到畏惧;有扈氏却轻慢、侮辱五行,那么就会出现火不向上燃烧、水不向下滋润、木不弯曲伸直、金不顺应变化、土不能种植收获的情况。三正,是道的根本,人赖以立身的基础,古代先圣先王因此建立皇极、厚重人伦;有扈氏却怠慢抛弃它,那么就会出现改变上天之道、断绝大地纲统、扰乱人的纲纪的情况。计算有扈氏的罪过,不容易全部列举,启只举其中最重大的来说。有扈氏罪恶如此,出兵便有名义,三军的士气怎么会不强盛呢?夏、商、周三代以来,军队使用战车作战,所谓步卒的起坐、行动、进退,全都听从战车的指挥。所以从战车出动、开始戒备之际,特别详细说明。说左边的人不要攻击左边,右边的人不要攻击右边,驾车的人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这三个人同在一辆战车上。春秋时期,鲁国与齐国交战,孟氏的军队由孟孺子担任左,颜羽驾车,邴泄担任右;季氏的军队由冉求担任左,管周父驾车,樊迟担任右。《左氏》又记载乐伯的话说:“我听说挑战的人,左边的人用箭射击。”摄叔说:“我听说挑战的人,右边的人进入敌垒,割取敌人的左耳、俘获敌人后返回。”这说明古代车战有左、右之分:左边负责射箭,右边负责击刺,驾车者居中。这是武士战车的大致情况。至于将领乘坐的兵车,驾车者在左,勇力之士在右,将领居中央,负责击鼓并掌握三军进退的节度。这里一并说明。古代天子亲自出征,必须载着迁入宗庙的祖先神主同行,所以士卒有功,就在祖先神主面前奖赏,表明不敢擅自专断。又说:“君主率军出行,祭社祓除不祥并给战鼓行衅礼,祝官捧着社主随行。”这说明天子亲自出征,又要载着社主同行。所以士卒不听命令,就在社主面前杀戮。大概社具有幽暗肃杀的意味。虽然如此,有扈氏是禹的后代。

《国语》谓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夏有观扈,周有管蔡。然则亦兄弟之国欤?説者谓有扈之罪,经无明文。窃意其有归益之心,无君啓之志,故启从而讨之。而正义又以爲:盖自尧舜以来,皆以传贤,至啓乃以子而受禹,故扈不服。二者之説,宜皆不然。然舜之承尧,禹之继舜,受禅之际,天下晏然。至于啓方即位,扈乃不服。啓独无以致之者乎?圣人序书,不明君臣之分,而直言战于甘之野。其非王者有征无战之意乎?噫!啓之德衰矣。

洺水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洺水集卷七       宋 程珌 撰记

行在重建大宗正司记唯天降衷彛,伦攸叙。唯圣建极,人道为先。夫人道昉乎夫妇,严乎父子,明乎兄弟,衍而族之,一而宗之,皆天之彛而人之极也。故盛帝哲王,揭道统,范人心,如川之流,如风之靡,而无一毫与吾扞格之意者。盖敬其亲,所以教天下之孝;长其兄,所以兴天下之悌;睦其族,所以作天下之顺。其事简而易行,其理融而罔咈。万化之权舆,百王之轨则,未有一日而能舍是者。宋受天命,徳歆于天,天实祚之,子孙千亿,盖不止乎鲁、卫、毛、▯、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邘、晋、邢、茅而已也。而吾祖宗之意,虑其散而不合,合而无以教之也,扵是法尧则周,设为宗正以统之。南渡以来,益加宻焉。既设南外扵温陵矣,又设西外于三山。西南既皆设矣,又于行在置大司以继二外焉。岂非绪裔日繁,经务日滋,故规置日详邪?初在所之司,建于众安桥之南。嘉泰改元,埃于融风,乃徙而建扵开元宫之左。迨嘉定十有七年,嵗益乆屋▯壊。丞相遂言于上曰:“宗故无学也,今学矣。而宗正一司,所以出政令而辅教化,与学相为表里者。矧其所治乃潜宫之故址,可弗治乎?”上曰:“俞。”乃予缗钱万有奇,俾亟新之。扵是重门耽耽,隆堂屹屹,碧瓦鳞鳞,朱门奕奕,地与屋称,屋与事称。都人耸观,万词一伟。已而知大宗事与知大宗丞联车来访,曰:“愿有以记之。”予闻官寺,古人必葺,非直为是美观也,非广居而移体也。凡以重其职故,严其屋,严其屋则敬其事耳。然则大宗之所以为事者何以哉?曰:“谨生始以防其伪,重婚族以垕其别,时衣廪以恤其困,隆道谊以明其教,严宪罚以禁其恶。则麟趾之化,陶然大醇,于以磐周石而重汉鼎,亿千万年与宋无极。其职顾不系于大宗邪?”惟宗正世有贤徳,为天族表,必能上称大君擢任之重,下慰宗支瞻望之切矣。宗正赵氏,名师贡,盖崇宪靖王之子今。官检校少保、奉国军节度使云丞,名范,盖端明殿学士讳方之子也。

译《国语》说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夏有观、扈,周有管、蔡。这样看来,有扈氏也是兄弟之国吗?有人认为有扈氏的罪行,经文没有明文记载。我私下认为,他有拥戴益的心意,却没有拥护启的志向,所以启便出兵讨伐他。《正义》又认为,大概自尧舜以来都把帝位传给贤人,到启时才以儿子的身份接受禹的帝位,所以有扈氏不服。这两种说法恐怕都不对。然而舜继承尧、禹继承舜时,接受禅让之际天下安宁;到了启刚刚即位,有扈氏便不服,难道启自己没有招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吗?圣人整理《尚书》,不明确说明君臣名分,只直接说在甘地郊外交战,难道不是暗含王者本应有征伐而不应有战争的意思吗?唉!启的德行衰落了。《洺水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洺水集》卷七 宋代程珌撰写的记 《行在重建大宗正司记》上天降下正道常理,伦常由此得以叙明;圣人建立最高准则,以人道为先。人道始于夫妇关系,严明于父子关系,彰显于兄弟关系,推广开来便形成宗族,统一起来便成为宗法,这些都是上天的常理和人间的最高准则。因此,盛世帝王和明哲君主揭示道统、规范人心,如河水流行、如风吹草偃,使人没有丝毫与正道抵牾的意思。敬爱自己的父母,是用来教导天下孝道的;尊长自己的兄长,是用来兴起天下悌道的;亲睦自己的族人,是用来造就天下和顺风俗的。这些事情简易而容易实行,其中的道理融通而没有违逆。万事教化的起点、历代君王的法则,没有一天能够舍弃这些。宋朝承受上天的命运,德行感动上天,实在是上天在赐福于它,使子孙繁衍至千亿,其宗族当然不只是鲁、卫、毛、▯、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邘、晋、邢、茅这些诸侯国而已。我们的祖宗考虑到宗室子孙可能离散而不能聚合,聚合之后又没有办法教育他们,于是效法尧、遵循周制,设置宗正来统领宗室。南渡以来,又更加严密。已经在温陵设置南外,又在三山设置西外;西、南两外既已设置,又在行在设置大司以承接两外。难道不是因为宗室后裔日益繁多,所要处理的事务日益增加,所以制度安排也日益周详吗?起初,行在的宗正机构建在众安桥南面。嘉泰改元时,房屋毁于兵乱,便迁到开元宫左边重建。到了嘉定十七年,年岁久远,房屋逐渐破坏。丞相于是向皇上进言说:“宗室本来没有学校,如今已经有了学校。而宗正这一机构,是发布政令、辅助教化的地方,和学校相互为表里。况且它所治理的地方是潜宫旧址,难道可以不修治吗?”皇上说:“好。”于是拨给一万多缗钱,让他们赶快修缮。这样一来,重重门庭深广庄严,高大的厅堂巍然耸立,碧绿的瓦片像鱼鳞一样排列,朱红的门庭光彩焕发,土地与房屋相称,房屋与职事相称。京城人都惊叹观看,众口一词地称赞它伟大。不久,知大宗事和知大宗丞乘车联袂来访,说:“希望您能为此写一篇记。”我听说,古人修缮官署,一定是有原因的,并不只是为了好看,也不只是为了扩大居处、改变形貌,都是为了尊重它的职务。房屋庄严,便能严肃对待职事。既然如此,大宗正所办理的事务是什么呢?回答说:“慎重考察宗室的出生,以防止伪冒;重视婚姻和宗族关系,以厚待并辨明亲疏;按时发放衣粮,以救济困乏;崇尚道义,以彰明教化;严明法令刑罚,以禁止邪恶。这样,麟趾般的教化便会使人陶然归于醇厚,凭此可以使周朝的基业如磐石般稳固,使汉朝的鼎器更加尊重,千万年与宋朝同样无穷无尽。” 宗正的职任,难道不正是与大宗正相关吗?宗正一职历代都有贤能有德之人担任,作为皇族的表率,一定能够上不辜负大君任用之重,下慰藉宗室支派仰望之切。宗正赵氏,名师贡,是崇宪靖王的儿子。官为检校少保、奉国军节度使的云丞,名范,是端明殿学士方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