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水集卷七 宋 程珌 撰记
检正都司重建直庐记四佐七辅,光賛皇图,他未具僚也。唐虞官百,一相百揆;夏商官倍,伊虺并登,方是时事犹鲜也。至周则繁矣,既立冡宰,又立公孤,然亦鲜也。至汉唐则又繁矣,故汉唐命相寖不一焉。得非世益变,事益繁,故官益备邪?天监宋徳,大命集于艺祖,首相赵韩王举天下之事,一归中书,而后相之名始正。其后立三公之官,以宰相领之,而后相之职始尊。盖宰相者,以总万防,统百官为职;而公孤者,以论道经邦,燮理隂阳为事。宰相、公孤,固道与法之所由以出者。然则为之属者,其可専以法言哉?上承下覈,亦贵乎知道而已。一谋议焉,期以宣朝廷之教化;一赏罚焉,期以示朝廷之劝惩;一士之伸,期以兴天下之英茂;一夫之汰,期以沮天下之庸回;运动期以折遐冲,惠利期以洽微细。夫如是,则虽法也,亦道也,非法之外他有道也。虽然,由汉而来,丞相设两长史,而三公则又各设其属。至隋唐扵尚书,则置左右司郎中及员外郎。我朝于中书则又置检正诸房公事,属亦众矣。然则未有以勋名事业大显扵世者,果才难邪?抑用之不尽耶?稽之国史,王蕃建言都司于省事无所不预,今宰相入省诸房填委,径禀请笔,但以草检赍赴郎官,寄日押字而已。请依元丰崇宁旧法,诸房各具签贴,先都事,次检防,次郎官押讫,然后请笔以行。今丞相之宅揆也,一用故制,未始辄变。然智烛亡形,亦莫敢以铢两欺者。暇日复命其掾曰:“都曹之庐敝矣。”乃捐金使新之。于是庚辰蒇功,辛己巳役。治事之舍,敞洁清明,且结亭以合议,疏沼以澄心。耽耽间间,志虑不烦,盍思古人所谓助和鼎味者,固不止摘防隐于簿书,校寡多扵钱谷而已也。虽然,天之生才,参差不齐,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大者闲扵大而毋忽于小,小者安扵小而毋媢于大,各务罄竭,相为师师,惟知。有国罔知,其他,人主无为也,而论一相于上,宰相不亲细务也,而列羣掾扵下。羣掾之职举,则中书之务可清;中书之务清,则垂衣之化可凝。然则都曹之繁,大矣,可不思所以答吾君吾相者哉?某尝叨列掾,且尝豫营筑之役者,故同列以纪事为属,辞之不获,辄附所闻者如右。
行在重建进奏院记古者诸侯述职于王所,必有馆焉。周立邑,汉设邸,周而上可推也。唐中不竞,藩置益舛。我国家天临海镜,东至于海,西达扵关,南淮北冀,万里一堠,制为大、中、下都督府,又路为都督府,又路为安抚司、镇、府、州、军,凡余四百。上之施令布教,雷行雨沛,朝发九天,莫周万宇。下之执秩拱稽,归时事脩常职,凡郡条之宜,民情之隐,奉章而上谒,稽疑于太宰,质政于有司。川流环运,道不虚足,使要荒如畿甸,畿甸如堂陛,不知有天关九重之隔者,皆于邸而咽喉焉。又域外羁縻之州,五十有三,咸凛声教。又其外曰海,滨海滨之国以百数,若安南、髙丽等,嵗时入贡。又若鼠岛、麟洲、腾风、踏浪,译言贾寳,自达于舶司,亦有请于朝者。然则是邸顾不甚重矣乎?六龙御东,志在北还,往往百司庻府,仅取茍具,故邸亦草缮。中更融风,尝再缮之,草又甚焉。嵗老益摧扵事弗称。矧今也,齐鲁、魏博之间,连城数十,奉图请命,皇仁天覆,懐来方兴,执玉万国,日月可冀。邸顾若是,将焉攸赖?乃典邸朱君、王君请之朝,朝颁万缗,遂更新之,丰栋厚梁,平庭壮楗,宿直之庐,书檄之储,胥史之居,洗陋掲庳,具曰伟哉。比成也,乃落之,甘泉之从臣,宰枢之列掾,咸在焉。二君谓予曰:“古者官脩其方,故物不坻伏。方之为言,书也。
书其设官之由,职治之事,朝夕以自厉焉。”周官三百六十,官各为书,其典适四方者,则又物为一书,多或至五书。后世弗奠厥官,其书亡,故其职因之废放,所由来乆矣。今院再建,书未遑也,记其可已乎?某谓二君知邸之为重也,而作新之,才能集事,智能役物,故费半而功倍之,皆可书也。至若知邸之当建,而又知职之当为,且欲记之以庻几古人之脩方,是尤不可不书也。然古者官无崇卑,皆得以其职谏焉。夫上宣下纳,邸之职也,因出纳以寓箴规,非古人脩方之意。与然则由唐迨今,凡领斯邸者,率至大用,岂无为邪?由其号者观其实,后其职者继其事,二君之意深矣。朱君名藻,王君名与权。
译《检正都司重建直庐记》。四位辅佐、七位参佐,光大辅佐皇朝事业,其他都是具体办事的属官。唐尧、虞舜时官员有百人,一位宰相总领百官;夏、商两代官员增加一倍,伊尹、仲虺并列登用,那时事务仍然很少。到了周代,官职就繁多了,既设置冢宰,又设置三公和三孤,但事务也还不多。到了汉、唐,官职就更加繁多,所以汉、唐任命宰相也逐渐不止一人。难道不是时代越来越变化,事务越来越繁杂,所以官职也越来越完备吗?上天鉴察宋朝的德行,把大命交给艺祖。开国时,首相赵韩王把天下事务全部归于中书,后来宰相的名分才得到端正。此后设置三公之职,由宰相兼领,宰相的职权才开始尊崇。宰相,是以总理各种防务、统领百官为职责;三公、三孤,则以论道经邦、调和阴阳为职事。宰相和三公、三孤,本来就是道与法产生的地方。既然如此,作为他们的属官,难道可以专门只讲法令吗?上承下察,也贵在懂得道理罢了。一项谋划议论,应当以宣扬朝廷教化为目标;一项赏罚,应当以显示朝廷的劝善惩恶为目标;使一个士人得到伸张,应当以振兴天下英才为目标;罢黜一个人,应当以抑制天下庸劣奸邪为目标;运筹谋划,应当以挫败远方的冲犯为目标;施惠利民,应当以普及细微之处为目标。这样做,那么即使是法,也就是道,并不是法之外另有一个道。虽然如此,自汉代以来,丞相设置两位长史,三公又各自设置属官。隋、唐在尚书省设置左右司郎中和员外郎。本朝在中书省又设置检正诸房公事,属官也很多。既然这样,却没有人凭功勋、名望和事业在世上大为显赫,究竟是人才难得,还是使用人才不能尽其才呢?考察国史,王蕃曾说,都司对省中事务无所不参与。如今宰相进入中书省,各房文书堆积,只是直接禀报请示、提笔办理,把草拟的检文带给郎官,寄日押字而已。请依照元丰、崇宁年间的旧法,各房分别具备签贴,先由都事签署,再由检正审核,最后由郎官押字,然后请示提笔施行。如今丞相掌管天下政务,完全采用旧制,从未随意改变。然而他的智慧洞察无形之事,也没有人敢拿分毫来欺骗他。闲暇时,他又命令属官说:“都曹的房舍破旧了。”于是捐出金钱,让人重新修建。这样,庚辰年完成主体工程,辛巳、己巳年又完成后续工程。办理政务的房舍,宽敞、洁净、清明,又修建亭子以便共同议事,疏通池沼以澄澈心志。房屋深广严整,心志不受烦扰,难道不应当想想古人所谓帮助宰相调和鼎味的职责吗?那当然不只是从文书中摘取隐微之处、核校钱谷多寡而已。虽然如此,上天所生的人才,禀赋参差不齐,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才能大的人,应当专心处理大事,却不要忽略小事;才能小的人,应当安于处理小事,却不要嫉妒才能大的人。各自都竭尽全力,互相学习效法,只知道尽职。治理国家的君主不必事事亲自过问其他事务,只需在上面考察一位宰相;宰相也不亲自处理细小事务,而把众多属官排列在下面。众属官的职责都能履行,中书省的事务就可以清明;中书省事务清明,垂衣而治的教化就可以凝成。这样看来,都曹事务虽然繁杂,意义却很重大,难道可以不想想怎样报答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吗?我曾忝列属官,也曾参与营建工程,所以同僚嘱托我记载此事,推辞不得,只好把所听闻的情况附记如上。《行在重建进奏院记》。古代诸侯到王都述职,一定有馆舍供他们居住。周代建立城邑,汉代设置邸舍,周代以前的情况也可以由此推知。唐代中期以后国势衰弱,藩镇设置的机构更加错乱。我国上承天命,疆域东至大海,西达关塞,南到淮河,北至冀州,万里之内设置驿站;又把各地分为大、中、小都督府,又设置路都督府,以及安抚司、镇、府、州、军,总计四百多个。朝廷发布政令、施行教化,如雷霆运行、雨露普降,早晨从九重天子之所发出,晚上便遍及天下。地方官员执掌职权、恭敬听命,按时回来办理日常职务;凡是郡中的政务、百姓的隐情,都奉上奏章入朝,请太宰考察疑难,向有关部门询问政事。各地如水流环绕运行,道路上不缺往来之人,使边远地区像京畿,京畿像朝堂,不感到与九重天门相隔,这些都要通过邸舍作为咽喉来实现。境外羁縻之州有五十三个,也都敬畏朝廷声教。再往外就是大海,滨海诸国有百余个,如安南、高丽等,按时入贡。又有鼠岛、麟洲、腾风、踏浪等地,带着译员和货物,自行到舶司,也有向朝廷请求的。这样看来,这所邸舍难道还不十分重要吗?自从六龙驾车向东,皇帝立志北还,往往百司和各府只求勉强完备,所以邸舍也只是草草修缮。中间又遭遇兵乱,曾经两次修缮,但房屋反而更加草率。年岁久了,日益毁坏,已经不能适应事务的需要。何况如今齐、鲁和魏博之间,连绵数十座城池,奉上地图请求命令;皇上的仁德如天覆盖四方,安抚招徕正在兴盛,各国执玉圭来朝,恢复盛世已经可以期待。邸舍如果还像这样,将来依靠什么呢?于是掌管邸舍的朱君、王君向朝廷请求,朝廷发给一万缗钱,便重新修建。栋梁高大厚实,庭院平整,门楣壮观;值宿官员的房舍、储藏文书檄文的地方、胥吏的住所,都洗去简陋、揭除低矮,全部称得上伟大。工程完成后举行落成礼,甘泉宫的侍从大臣、宰相和枢密院的属官都在场。二位对我说:“古代官府修治自己的制度,所以旧有的规章不会沉没废弃。‘方’的意思,就是文书。” 文书记录设置官职的原由和职掌政务的事情,早晚拿来勉励自己。” 周代官职有三百六十种,每种官职都有专门的文书;负责到四方办理事务的官员,又为每件事务各写一份文书,多的甚至达到五份。后世不能安定和整顿官职,这些文书便亡佚了,因此官职也随之废弛,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如今进奏院重新建成,文书还来不及编写,难道可以不记载这件事吗?我认为,二位知道邸舍的重要,所以把它重新修建;又因为才能足以成事、智慧足以役使万物,所以费用减半而功效加倍,这些都值得记录。至于知道邸舍应当修建,又知道职掌应当履行,并且想为它作记,以接近古人修治制度的意义,这尤其不可不记。古代官员无论职位尊卑,都可以依据自己的职分进谏。上面宣达政令,下面接纳意见,是邸舍的职务;借出纳往来寄托规劝,正是古人修治制度的本意。况且从唐代直到今天,凡是主管这所邸舍的人,大多最终得到重用,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由官号可以看出实际职掌,后来任此职的人又继承前人的事业,二位的用意深远。朱君名藻,王君名与权。
淮东提举司门楼记窃尝慨叹,防内之事,有当为而不为者,有已为辄废而莫有继为者,要皆有时焉。时至矣而未得其人,得人矣而无其志,皆不能以有为也。朔风烈而耒耜闲,春雨濡而桔橰卧,时未应也。晨已秣而病驹难驾,漏已残而雌伏无声。非无其时也,无其才也。负庆忌之勇而一羽莫任,具飞廉之足而跬步弗前。非无其才也,无其志也。当其时矣,而又得其人;有其人矣,而又厉其志,则泰山可挟,北海可超,华胥之俗可还,而结绳之治可追也。而况有司营缮之事哉?由汉唐而来,兵赋所出渊薮,江淮而向也。淮东常平茶盐使者,则又兼淮西领之,其任可谓重,其权可谓尊矣。而其建台布治之所,则前直津亭,左迫州宅,右底废营,偪仄荒苍,来者欲迷然,则开拓之,振起之,非其所当为邪?乃其司自扬徙泰,自绍兴以及于今,▯▯百年而未有为之者。嘉定壬午,今使者来,始克为之,蒇事于癸未之季秋,迄工于是年之清祀。扵是崇门耽耽,飞楼屹屹,东西对峙,神工天力,隆若泰华,深若沧溟,其气足以吞海涛,其势足以镇淮服。然则非时邪?非才至而心亦至邪?然楼之中拱,凡三十尺,结雾薄云,上侵赤霄,得无大过邪?使者曰:「不然,吾尝读易而有得于大壮焉。盖大壮之为卦,干下震上,四阳并进之象也。而圣人系易从而推眀之曰:『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然则作室而必取大壮,非大壮则奚以自别于营巢邪?虽然,抑有虑焉。昔人有惩营筑之事者曰:『工不使鬼,必在役人;财非天来,终须地出。』今役也,縻金之缗逾四万,役民之日将二万,民顾不病邪?然予又闻之,使者其嬴取公上而敛不及下,工优禄直而民不告劳,则又何慊乎是哉?而或者则又曰:『公台不筑而王侯锦木,民乏环堵而公府雕墙,毋乃不可乎?』曰:」不然,今昔殊时,损益异制。茅茨不剪,莫再虞朝;臯门仞堂,具存周典。至其野,则田莱辟;入其邑,则室庐整。户有田,家有宅,庐环有桑菜,茹有畦。先斯人而忧,后斯人而乐。是道也,兼举而不相悖,并行而不偏废。则又安得谓之厉民以自奉哉?楼防筑台,眎听益广。公余暇日,登楼坐台,干端坤倪,一瞬八荒。近而闾阎之戚欣,官吏之贪廉,阡陌之荒治,耕耨之早晏,户口之登耗,禾黍之啬穰,了然在目。因得以脩吾令而行吾政。至若凭虚极眺,则齐鲁鳞鳞,闗河苍苍。忠愤所激,风云入懐,纾百年之壮志,振万世之长防。际斯时,用斯才,充斯志,其又可量邪?使者杨氏,名恕,自丞大宗正授少府节而来。
译《淮东提举司门楼记》。我私下曾感慨,防务和政务中,有应当做却没有做的事,有已经做了却随即废弃、无人继承办理的事,大体上都是因为时机不同。时机到了却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却没有志向,都不能有所作为。北风猛烈时农具闲置,春雨滋润时汲水器躺着不用,是时机尚未到。早晨已经喂饱了马,病马却难以驾驭;夜漏将尽,雌鸟伏巢而无声。不是没有时机,而是没有人才。具有庆忌般的勇力,却连一根羽毛也承担不起;具有飞廉般的脚力,却连半步也不能前进。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没有志向。时机已经来到,又得到合适的人;有了合适的人,又能激励他的志向,那么泰山也可以挟持,北海也可以越过,华胥氏的淳朴风俗可以恢复,结绳记事的治理也可以追寻,更何况有关部门营建修缮的事务呢?自汉、唐以来,淮河、淮河以东是兵赋的来源和聚集之地。淮东常平茶盐使又兼管淮西,其职责可说重大,权力可说尊崇。但其建署施政的地方,过去正对着津亭,左边逼近州宅,右边抵着废弃军营,狭窄荒凉,使来者几乎迷失。既然如此,开拓它、振兴它,难道不是其职责应当做的吗?然而该机构自扬州迁到泰州,从绍兴年间直到现在,整整百年仍没有人办理这件事。嘉定壬午年,现任使者到任,才终于能够修建,在癸未年末的秋季完成主体工程,到这一年的清祀时全部竣工。于是高大的门楼深沉庄严,飞檐楼阁巍然耸立,东西相对峙立,仿佛神工天力造成;高大如泰山、华山,深广如沧海,其气势足以吞没海涛,其形势足以镇服淮地。这样看来,难道不是时机到了,人才到来而志向也到了吗?然而楼的中央拱顶高达三十尺,接近云雾,直侵赤霄,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使者说:‘不是。我曾读《易经》,从大壮卦中有所领悟。大壮卦下为乾、上为震,是四阳并进的象征。圣人系辞解释并推明它说:“上古穴居野处,后世圣人改变这种生活而建造宫室,上面有栋梁,下面有屋宇,用来抵御风雨,这是取法大壮卦。”既然建造房屋一定取法大壮卦,如果不宏壮,又凭什么区别于鸟兽营巢呢?虽然如此,我还有所忧虑。古人有鉴于营建工程曾说:“劳役不能由鬼神承担,必然要役使百姓;财物不是天上来的,终究必须从土地中取得。”这次工程耗费钱币超过四万缗,役使百姓将近两万日,百姓难道不会困苦吗?但我又听说,使者如果从公库中取用有余,而征敛不涉及百姓;工役优厚、工钱充足,百姓也没有怨劳,那又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 有人又说:‘公家的台榭还没有修建,王侯却砍伐锦绣般的树木;百姓连四堵墙的住处都没有,公府却修筑雕饰的高墙,难道不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今昔时势不同,损益的制度也不同。茅屋不加修剪,不能再作为虞舜的朝廷;皋门、仞堂等建筑,都见于周代典制。到了郊野,就开辟荒田;进入城邑,就整治房舍。每户有田,每家有宅,房屋周围有桑树和蔬菜,吃的东西有菜畦。治理者先在百姓忧愁之前忧愁,后在百姓快乐之后快乐。这一道理可以兼顾施行,并不相互抵触,也不彼此偏废。怎么能说这是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呢?楼台和城防建成后,观察和听闻的范围更加广大。公务之余登楼坐台,天涯地角,八方荒远之地,一眼都能看见。近处百姓的忧喜、官吏的贪廉、田野的荒治、耕耘的早晚、户口的增减、禾黍的歉收丰收,都清楚呈现在眼前,因而能够修治政令、推行政务。至于凭高远眺,则齐、鲁之地历历在目,关河一片苍茫。忠愤激荡,风云仿佛进入胸怀,可以舒展百年的壮志,振作万世的长久防务。在这样的时机,凭这样的才能,充实这样的志向,成就又怎么能估量呢?使者姓杨,名恕,是由丞大宗正授少府节而来。
行在重建都督府记象垂天缺,联络勾陈,势宻羽林环拱丹宸。汉分南北以居重,唐设府卫以御轻。犬牙足以相制,内外岂容适均?兹厯代之深意,逮我朝而作新。龙蛇防兕,隐隐谹谹。其屯如云,其动如霆。犀甲熊旂,金节嶙峋。一麾万趍,统扵将军。将军之居,宜阜宜潭。傥陋弗闳,曷壮国观?顾若步官防陋为甚,住去代来畴,不思振才力束之。百年一瞬,仆兴有时。今侯乃来,嵗月几何?已一新之。惟工惟材,匪役匪征。廪垕直丰,兵民欣欣。用能崇门硉兀,隆堂岌嶪。烟浮瓦碧,雾笼牕湿。登髙眺明,意气八荒。右湖澄鲜,三军解装。左江澎湃,万骑奔场。疏沼沚垕,垣廧耽耽,沈沈不啻百楹。捐缗三万,糜斛五百,悉取于节抑之余,曽不为毫发之敛。始扵寳元之冬,迄于丙戌之春,罔愆于经。人若不闻昔之笳皷讙壮,旗帜精明。对垒觇之,犹曰能军。然则今举也,改百年之陋辙,建一旦之宏模,不足以观人乎?曰未也。方其将畧心传,灵机圯授,濡湏振迹,固始知名。虬腾周戍之间,鹗立汉坛之上。弓鸣辟厯,剑跃龙阿。指防而川陆回形,叱咤而风云变色。馘首斩将,破整摧坚。稽功校劳,剖竹分蕃。泱泱淮水,暴暴淮山,且不宁是也。能贵而不能贱,能丰而不能约。偃息华榱之下,甘卧重裀之上。鲜醲足以败其真,歌舞足以蛊其心。强筋顿輭扵习闲,髀肉复生于乆佚。此盖自昔建功业者之所同患也。今也,轻暖不被体,腴甘不入腹。手甓日运,腰弓夜鸣。一寒暑等渇饥,忠精义气,始末不渝。唐人郭中令有言:「受恩塞下,制敌行间。东西十年,前后百战。天寒折剑,溅血霑衣。野宿惊心,饮冰伤骨。防涉险阻,出入死生。所仗惟天,以至今日。」噫嘻,其殆庶几乎?盖由其性然,惟其性也,则居此爽垲也。吾知必能曰:「壁垒之众,宁无杂蛙蛭之湿居者乎?」眎此华好也,吾知必又曰:「列亭之戍,宁无引芦苇以自障?」者乎?每饭则思日昃,未炊之士;方衣则念天寒,不褐之家。且奚以知其然哉?观其严汤液以起病垕,嫁聘以恤孤,保封田以衍饷,明功籍以振滞。偏裨无困役,符籍絶苛征,士旅归心,连营一词。推此以旃,决知其有此居而不乐其居也。不然,则综核之朝,黜陟之公,胡为乎山未靡旃,畀之金鑎之符,而使之总牙璋之律哉?虽然是,亦未为可安之地也。闻之,西北有故都焉。泰山、黄河之灵,望云就日之人,延颈以俟翠华之还者,不知几春秋矣。今也,阊阖风生,灵旗影髙,思绍兴草创之意,愤东南王业之偏。拥天授之神矛,落搀抢之妖祲,振霜飇而扫败叶,鼓天浪以洗危巢。然后警跸骖乘,奉六龙而还上都,大开眀堂,汛扫陵庙,幸丹鳯门,大赦天下。谋臣猛将以次论功,赐第帝城,永藩王室。斯时也,吾居其庶几可奠乎?然则是役也,姑书始焉。侯王氏名虎云。
译《行在重建都督府记》。星象垂布如天幕的缺口,联结环绕着勾陈,形势严密,羽林军环拱着宫殿。汉代分设南北军以加强防卫,唐代设置府卫以抵御轻敌。各处如犬牙交错,足以相互牵制,内外怎么能完全相同?这是历代深远的用意,到我朝又重新修建。龙蛇般的防卫和犀兕般的军阵,隐隐隆隆;军队屯聚如云,行动如雷霆。犀甲熊旗,金色符节高峻错落。一声号令,万人奔赴,统一听命于将军。将军的居所,应当高大而深广。如果简陋狭小,怎能壮大国家的观瞻?只是过去官府的防务已经十分简陋,任职者来来去去,谁也不想着振作才力、整顿它。百年不过一瞬,兴起它总会有时。如今侯君到来,才过了多少年月,就已经把它焕然一新。所用是工匠和材料,不是强迫劳役,不是征发百姓;粮饷厚实,工价丰厚,士兵和百姓都欢欣。因此能使高大的门楼突兀耸立,隆盛的厅堂高峻危耸。烟气浮在碧瓦上,雾气笼罩湿润的窗户。登高远眺,意气充塞八方。右边湖水清澈鲜明,三军可以解甲休息;左边江水澎湃,万骑仿佛奔腾演武。疏浚池沼,增厚洲渚;墙垣深沉严整,深邃的房舍不下百楹。捐出三万缗钱,耗费五百斛粮食,全部取自节省下来的余资,丝毫没有向百姓加征。工程始于宝元年冬,止于丙戌年春,没有违误常规。人们仿佛又听见从前胡笳战鼓的雄壮声响,看见旗帜的精整明亮。与敌军对垒而窥伺敌情,尚且会说他善于用兵。那么这次举措,改变百年的简陋旧路,建立一朝的宏伟规模,难道还不足以让人观仰吗?回答说:还不够。等到他把将帅谋略心传相授、神妙机宜灵活运用,须臾之间振作军威,才真正开始显露声名。他如虬龙腾跃在各处戍守之间,如鹗鸟挺立在汉代将坛之上;弓弦响如霹雳,宝剑跃似龙出龙渊。指挥防御,川陆随之改变形势;叱咤之间,风云为之变色。割取敌首,斩杀敌将,击破整齐阵势,摧毁坚固堡垒。考核功劳,剖竹分封,分别镇守藩国。即使浩荡的淮水、峻急的淮山,也不能使他安于现状。能够处尊贵而不能处卑贱,能够享丰厚而不能守俭约;安卧华美屋檐之下,甘心躺在重重褥垫之上。鲜美浓厚的饮食足以败坏本性,歌舞足以迷惑心志;强健的筋骨在安逸中变得柔弱,大腿上的肉又因久不操劳而长出来。这大概是自古建功立业之人的共同忧患。如今他轻暖的衣服不贴身,肥甘的食物不入口;手中每日搬运砖石,腰间夜里响动弓弦;寒暑都如同忍受饥渴,忠诚精纯、义气始终不改变。唐人郭中令曾说:‘在边塞受恩,在战阵中制敌。东西奔走十年,前后经历百战。天寒时折断宝剑,鲜血飞溅沾满衣服;野外住宿惊动心神,饮冰使骨头受伤;跋涉险阻,出入生死。所凭借的只有上天,所以才到了今天。’ 唉,这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那种境界了吧?这是由于他的本性如此;既然本性如此,即使居住在这里高爽干燥的房舍中,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说:‘营垒中的众多士兵,难道没有杂居在潮湿低洼处的蛙鳖吗?’看到这里华美舒适,我又知道他一定会说:‘排列在各处亭中的守兵,难道没有人要牵引芦苇来遮蔽自己吗?’每逢吃饭,就想到太阳已经西斜、还没有做饭的士兵;正要穿衣,就想到天寒而没有粗布衣服的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呢?看他严格规定汤药来救治病重者,置办婚嫁来救济孤儿,保护封地田产来增加军饷,彰明功劳簿籍来振拔困滞之士。偏将、裨将没有困于劳役,符籍文书断绝苛细征发,士卒归心,连营同声。由此推断,可以断定他拥有这样的居所,却不会以居住其中为乐。否则,朝廷考核详明、升降公正,为什么在山还没有被削平时,就赐给他金印符节,让他总领军府的法令呢?虽然如此,这也还不是可以安居的地方。听说西北有旧都。泰山、黄河的神灵,以及望云就日的人们,伸长脖子等待皇帝车驾回归,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春秋。如今宫门吹来复兴之风,神圣旗帜高高飘扬;应当思念绍兴草创的志业,痛愤东南王业偏安一隅。持有上天授予的神矛,扫除彗星般的妖气;振起凛冽秋风,扫尽败叶;鼓动天上的巨浪,洗涤危巢。然后警跸出行,侍从随驾,奉迎六龙回到上都,大开明堂,全面清扫陵墓宗庙,临幸丹凤门,大赦天下。谋臣猛将依次论功,赐给他们帝城中的宅第,使他们永远藩屏王室。到了那时,我居住在这里,或许就可以安定下来了吧?既然如此,这项工程姑且先记下它的开端。侯姓王,名虎云。
赐名清湘书院记真宗朝张公景状柳公开之行云:公少诵经籍,天水赵生,老儒也,持韩退之文百篇授公曰:「质而不丽,意若难晓,子其详之。」公一览不舍,叹曰:「广有斯文哉!」因为文,直以韩为宗,且名肩愈,字绍先。又曰:公生扵晋末,长于宋初,扶百圣之大教,续韩孟而助周孔。又兵部侍郎王公祐得公书曰:「子之文出扵今,真古之文也。」兵部尚书杨公昭俭亦曰:「子之文章,世无知者,已二百年矣。」然则公之道,韩公之道也。公在先朝,一时羣贤尊慕如此。按公以开寳六年登进士第,张公作行状乃咸平三年,而公序韩公集有曰:「予读先生之文,年十七,今凡七年。」然则在国初,固已得韩集,去穆公脩时已数十年矣。欧公脩,苏公轼更出其后,而欧公畧不及之,乃以为天下未有道韩文者,何也?范公仲淹作尹公洙集序亦云:「五代文体薄弱,皇朝柳仲涂起而麾之,时人専事藻饰,谓古道不适扵用,废而弗学者乆之。」师鲁与伯长,欧阳永叔从而振之,由是天下之文一变而古。读范公此序,则韩之道始发扵公,而尹公、穆公、欧阳公皆继公之绪,亡疑也。夫如是,则洗西昆之陋,而上承六艺之统,使我宋文体陶育大醇,公之功实在诸儒之先。初,公刺史全州也,作堂湖山,▯迩来学,亲为指授,迨今全人师慕如新。前牧守监司授白鹿故事,乞名书院,亡虑十数。史君杨侯苦请尤切,率尼未下。寳庆改元,程侯榆典州事,显述颠末,复请扵朝。朝廷下仪曹,某时待罪春官,与尚书郎刘致一合词于朝曰:「三代盛时,天下之学不一,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盖不止天子诸侯之国有学而已。所以本朝庆厯既令天下州军咸立学,又令天下大小县皆得立学,此正三代多设学校之意。况道以文而后名,文以道而为古。柳公古文之倡,实有功于斯道。今若效濂溪、东湖令本州掲牓,仍拨▯州。」学一等,教养扵理为顺。丞相是之,曰:“此郡所当言,而朝廷所当行者,亟言之。”即日报可,名以清湘书院,且俾郡博士兼领之。成命初传,儒绅欣跃,斯文所系,油然有光。虽然,韩之道更四百余年,至公始振;公之学又二百余年,迨今始彰。然道无古今,人无先后,而显晦则有时焉,天也。今全之士,既喜公之教行扵时,则当推公之道垂于后。必也顺彛则察,纪叙哜嚅,道真经纬,谟雅则公之泽,庶乎亡涯,而上之赐,庶乎不虚。矧尔贤侯,崇其庐,丰其租,俾尔多士休佚以养其气,餍沃以垕其学,发之而为词章,充之而为气节,大之而为功业,其又可量邪?侯以纪事书扁为属,亡何持宪节广右,扁已掲,记镌未遑也。嗣守赵侯必愿,忠定丞相之孙,学与行世其家,故下车首锓之。又前守林侯岊,亦尝即其地作新书堂,是皆有志斯文者。呜呼,是事更数守,厯数十年,乃克备,岂惟全士之幸哉?上下湘江,儒馆相望,尧舜周孔之道浸昌矣。
译《赐名清湘书院记》。真宗朝张公景为柳公开所作的行状说:柳公年轻时诵读经籍,天水赵生是一位老儒,拿韩退之的文章一百篇传授给柳公,说:“文章质朴而不华丽,意思仿佛难以明白,你要详细研究它。”柳公一遍看完仍舍不得放下,感叹说:“文章竟然这样广博啊!”于是作文,专门以韩愈为宗师,并把自己的名取作肩愈,字取作绍先。又说:柳公生于晋末,成长于宋初,扶持百圣的大道,承续韩愈、孟郊而辅助周公、孔子。兵部侍郎王祐得到柳公的书信,说:“你的文章出于当代,却真正是古文。”兵部尚书杨昭俭也说:“你的文章,世上没有人知道,已经有二百年了。”这样看来,柳公的道,就是韩公的道。柳公在先朝受到当时群贤如此尊敬仰慕。考察柳公在开宝六年考中进士,张公作行状是在咸平三年;而柳公为韩公文集作序说:“我读先生的文章时十七岁,如今已经整整七年。”那么在宋朝初年,柳公本来已经得到韩愈文集,距离穆修的时代已经几十年了。欧阳修、苏轼又在其后出现,而欧阳修全然没有提到柳公,反而认为天下还没有真正懂得韩愈文章的人,这是为什么呢?范仲淹为尹洙文集作序也说:“五代的文体薄弱,皇朝柳仲涂兴起而加以纠正;当时人专门追求藻饰,认为古道不适用于现实,废弃而不学习它已经很久了。” 师鲁和伯长,欧阳永叔又接着振兴古文,因此天下文章完全改变而归于古雅。读范公这篇序,就知道韩愈之道开始由柳公阐发,而尹公、穆公、欧阳公都继承了柳公的事业,这一点毫无疑问。这样说来,洗刷了西昆体的鄙陋,上承六艺的传统,使我宋朝的文体陶冶培育而归于醇厚,柳公的功劳确实在诸位儒者之前。当初柳公任全州刺史时,在湖山之间建堂,招收附近学生,亲自为他们指点传授,到今天全州人仍然像当初一样尊敬仰慕他。前任牧守和监司援引白鹿书院的旧例,请求赐名书院,前后不下十多人。史君杨侯请求尤其恳切,始终未获批准。宝庆改元,程侯榆主持州事,详细说明事情始末,又向朝廷请求。朝廷把此事交给礼部,我当时任职春官,便与尚书郎刘致一共同向朝廷陈说:“三代盛世时,天下的学校并不只有一种,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并不只是天子、诸侯之国才有学校。本朝庆历年间既已命令天下州军都建立学校,又命令天下大小县都可以建立学校,这正是三代广设学校的本意。何况道借助文章才得以显明,文章因承载道才成为古文。柳公倡导古文,实在有功于此道。” 如今如果仿效濂溪、东湖的做法,请求给本州书院题写匾额,并仍旧划归州学管理。这样学校等级相当,教育培养也合乎常理。”丞相认为这个意见正确,说:“这是本郡应当请求、朝廷应当施行的事,赶快奏报。”当天便得到批准,赐名清湘书院,并让郡博士兼任主管。成命刚传下,儒生士绅欢欣雀跃,文教所寄托之处顿时焕发光彩。虽然如此,韩愈之道经历四百多年,到柳公才开始振兴;柳公的学说又经历二百多年,到今天才开始彰明。然而道理不分古今,人也不分先后,只是显明和隐晦各有时机,这是天意。如今全州士人既然高兴柳公的教化在当时得到推行,就应当推行柳公之道,流传到后世。一定要顺应天常,明察事理;记述伦理纲常;使真实的道理成为经纬,使谋略和雅正文章成为柳公的恩泽,如此恩泽或许没有边际;朝廷的赐名或许也不至于落空。何况贤侯,修崇书院,增加租赋,使诸位士人安逸休息以培养气质,得到充分滋养以深厚学问,将学问发之为文章,充实之为气节,扩大之为功业,那成就又怎么能够估量呢?侯君嘱托我记事并题写匾额,没过多久便持宪节出任广右,匾额已经悬挂,石刻记文却还没有来得及完成。继任郡守赵侯名必愿,是忠定丞相的孙子,学问和品行世代相传,因此一到任便首先刊刻这篇记文。前任郡守林侯岊,也曾就此地新建书堂,他们都是有志于文教的人。唉,这件事经历了几任郡守、几十年,才终于完备,难道只是全州士人的幸运吗?湘江上下,儒学馆舍相互望见,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统将日益昌盛了。
富春道院记朝廷张官置吏,凡以为民而已。今州县之官,方其未至也,人畏其来;既来也,人望其去。不特望其去而已,至有以三不肯书其门者。怨之怒之之深也,亦固有未至也,人徯之;既至也,人安之;既满也,人留之。留之不可,而去也,虽乆而犹思之不止,思之而已,且复祠之祝之,子孙世世不忘之。抑何顽友之俗不同若是邪?及攷其所以然,则俗无顽友也,吏有不同耳。夫所谓良吏者,无赫赫之功,无皦皦之誉,唯奉法循理而已矣。法者,朝廷之公也;理者,吾心之天也。率而循之,不过廉以饬已,寛以爱民,严以戢吏,勤以集事。四者具矣,而又风之以教化,渐之以礼义,使诗书礼乐之泽浃洽乎平川广谷之间,则斯人也,岂惟徯之安之思之祠之祝之而已?一有所为民驩趋之,筑一台,营一观,率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邦君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营筑若是也?”至若一游一豫,一觞一集,见其羽旄之美,闻其笙竽之声,则又曰:“吾邦君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燕游若是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至若贪且酷者,凡有为焉,民疾视之。一台榭之筑,一亭观之脩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邦君之好台观与?夫何使我至此极也?”一觞豆之设,一管籥之陈,则又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邦君之好宴逰与?夫何使我至此极也?”此无他,厉民以自养也。然则何以为厉民哉?曰:赋敛有经也,或取赢焉,或再输焉,或先期而督迫焉,或豫贷而不偿焉。寃抑所望以伸理也,乃一以金为断焉。有则胜,否则负;多则胜,少则负。是非贸贸,黑白防防,商校寡多。白昼为市,民不幸小有过差,则讥伺之,搏执之,僇辱之,得金而后已。虽不尽焉,而其徒抑何繁哉?曽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民今而后得反之矣,君无尤焉。吁可惧也!壬申癸酉之嵗,予之为春江也,尝欲筑堂名以道院已而再期,来尘班列迫,不暇也,而亦不敢焉。不敢者,何也?惧斯民之或疾首蹙頞也。后十有一年,今令君竟为之。予未知斯民之情也。已而询之邑人,则皆曰可也。民以为可,则令君之啸咏其中,皆邦人之和气也;笙歌其中,皆邦人之颂声也。夫所谓道者,即理与法之所聚也。曰院者,即理与法之所由以出,而覃乎百里之封者也。夫如是,则春江之人,熈熈然如登春台,如饮醇酎。栖鹤、白升二十八乡之间,皆道院也,岂止数楹之屋而已哉?令君行且秩谢,翺翔天朝。予亦将乞身西还,鼓櫂春江,登道院之堂,采遗爱之诗,而为令君无穷之贺,将不止今日区区纪笔而已也。令君姓李氏,名弥髙,家永嘉。
译《富春道院记》。朝廷设置官职、任用官吏,都是为了百姓罢了。如今州县的官员,在他还没有到任时,人们害怕他来;已经到任,人们又盼望他离去。不只是盼望他离去,甚至还有人在门上写“三不肯”来表示拒绝。人们怨恨恼怒到这种程度,也确实有另一种情况:官员还没到任,人们便等候他;到了任,人们便安于他的治理;任期已满,人们还想挽留他。挽留不住而离去,虽然过了很久仍思念不止;不仅思念他,还为他建祠祭祀、祝祷,子孙世世代代都不忘记他。百姓的风俗难道竟会顽劣友善不同到这种地步吗?考察其中原因,风俗并没有不同,只是官吏不同罢了。所谓良吏,没有显赫的功劳,也没有炫目的声誉,只是奉行法令、遵循事理而已。法,是朝廷的公道;理,是我心中的天理。依循法理,不过是以廉洁约束自己,以宽厚爱护百姓,以严明约束官吏,以勤勉成就政事。这四点具备了,又用教化来引导百姓,用礼义来浸润百姓,使诗书礼乐的恩泽遍及平原广谷之间,那么百姓难道只会等候、安定、思念、祭祀和祝祷他而已吗?只要官府有所作为,百姓便会欢快奔走,修筑一座台,营建一座观,人人都欣喜地露出笑容,互相告诉说:“我们的邦君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这样营建修筑呢?”至于一次游览、一次休息,设一席酒、聚集一次,百姓看见仪仗羽旄的华美,听见笙竽的声音,又会说:“我们的邦君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够这样奏乐宴游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与百姓同乐。至于贪婪而残酷的官吏,凡有所作为,百姓都痛恨地看待他。修筑一座台榭,修治一座亭观,百姓便皱眉蹙额,互相说:“我们的邦君喜欢台观吗?为什么使我们陷入这样的困境?”摆设一席酒食,陈列一套乐器,百姓又皱眉蹙额,互相说:“我们的邦君喜欢宴游吗?为什么使我们陷入这样的困境?”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那么,怎样才算损害百姓呢?赋税征收本有定额,有的却取其盈余,有的重复征收,有的提前催逼,有的预先借贷却不偿还。百姓遭受冤屈,本来希望申诉伸理,却一概以金钱多少作为裁断。有钱便胜诉,无钱便败诉;钱多便胜诉,钱少便败诉。是非混乱,黑白模糊,只管比较钱财多寡。官府白天如同市场,百姓偶有小小过失,便窥伺、捕捉、拘押、侮辱他们,得到钱才肯罢休。即使不是所有官吏都如此,这类人难道还少吗?曾子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你施加给别人的,最终也会回到自己身上。”百姓从今以后可以把这些返还给你了,君子不要怨怪他们。唉,真是可怕啊!壬申、癸酉年间,我任春江知县时,曾想建一座堂,命名为道院;后来两年任期已满,又因进入朝廷班列、事务紧迫,没有来得及,也不敢这样做。不敢这样做,为什么呢?怕百姓会皱眉蹙额。过了十一年,如今的县令君终于建成了道院。我还不知道百姓的心情,后来询问邑中人,他们都说可以。百姓认为可以,那么县令君在其中吟啸歌咏,都是邦人的和气;在其中奏笙歌唱,都是邦人的颂声。所谓道,就是事理和法令汇聚的地方;所谓院,就是事理和法令由此产生,并施及百里封疆的地方。这样,春江百姓便会和乐融融,如同登上春台,如同饮用醇厚的美酒。栖鹤、白升二十八乡之间,处处都可以成为道院,难道只限于这几楹房屋吗?县令君即将任满入朝。我也将请求辞官西归,摇橹经过春江,登上道院的厅堂,采撷百姓遗留下来的爱戴诗篇,为县令君作无穷的祝贺,决不只是今天草草写下这篇记文而已。县令君姓李,名弥高,家在永嘉。
札溪书院记古者天子之国,都下暨庶人之党,术咸设之学,以淑斯人。故凡父兄之教告,师友之讲磨,观聴之所及,言行之所形,无非诗书礼乐之文,孝悌忠信之事。靡一夫之犯义,有比屋之可封。至和所薫,旪气嘉生。三光全而寒暑平,五谷熟而人民育。被之声歌,纪之典册。上下数千百载间,非一朝一夕之效者。三代衰,学校废,《子衿》刺兴,専门习盛。甚则倚席不讲,芜地为蔬。学存道亡,民罔用劝。汉唐盛际,已不足观,矧厥昏庸,其胡能淑?我宋秉箓,文治猬兴,聚学为海,挥词成林。海隅出日,罔不同之。比年东南尤为特盛。逾徽而严,山深水幽,乱云横坞,是为札溪。吴氏世居,诗书传家。有讳尧臣者,蚤游成均,晚纡青绶,餐霞噏烟,不粒人间,或传以为仙。云犹子舜申,益力于学。嵗在甲戌,其子应酉果奉大对。然则稽古之功,亦既畧见。方且考卜竒胜,肇造书宇。讲堂其中,扁以达善。前有涌泉疏池,涤研两庑,防翼为东西斋。斋上为阁,左曰明经,经史子集之书藏焉。右曰见贤,古先贤哲之像列焉。门之外垒土为坛,环植以杏。结亭曰风雩。伯仲子姓,肃肃雍雍,蚤夕其间,以脩以游。防有老桐,莫知其年。一日震雷,不烦斧斤,乃以其材,象洙泗圣人而事之。用瞻仪刑,以肃朝夕。虽然,岂无所自哉?康庐洪氏,合朞功之族,筑舘共之。太宗皇帝赐宸翰,命之官资,其子卒登巍科。圣朝劝学,其盛若此。士生斯时,曷以仰承休徳哉?必也遡古圣人所以设学之意,考昔贤所以躬行之实。思夫古之所谓士者,养扵家,渐于乡,然后举扵州,而用于天子,此自源徂流者也。又念夫古之已仕而归者,则坐之里门之堂,使里中子弟得以朝夕质疑而问义。故曰仕而优则又学焉,此自叶流根者也。始而终,终而又始,学乌有已邪?若夫诵尧之言行,跖之行,而徒曰富贵利达云者,此则世俗之学。而非先王之学也。某之为旸谷书院也,欲记而未暇。而吴君以札溪之记为属。吴君于先君中表也,其可以词荒解乎?然学无异事也。是说也,不惟记札溪也,所以记旸谷者,亦不异是也。吾党小子,其识之。
富春驿记杜工部月明泊舟对驿,云更深不假烛,月朗自眀。船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城乌啼▯▯,野鹭宿姢姢。皓首江湖客,钩帘独未眠。富春据钱塘上游,千车辚辚,百防隐隐。日过其前,而征舍才数椽,客至无所馆,往往躏老子之宫,践浮屠之室。其来尘轶,其去水空。公私交病,不知几春秋。予弹丝稍间,筑驿江渚。至者如归,越山如画。金刹差参其防,絶类草堂所诗。旦夕代去,系舟驿下,收吴烟越雨,尽入毫端。继公之诗扵数百年后,亦一快也。
癸酉冬记
译《札溪书院记》。古代天子的国都、都城以下直到平民所居的乡党,都设置学校来使百姓受到教化。因此,父兄的教诲,师友的讲习切磋,耳目所接触的事物,言语行为所表现的内容,无非是诗书礼乐的文章、孝悌忠信的道理。没有一个人触犯义理,家家都可以受到表彰。和乐之气所熏陶,四时调和、万物嘉美生长。日月星辰运行正常,寒暑适宜,五谷成熟,人民得到养育。把这些写入歌谣,记入典册,上下数千百年间形成的盛况,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三代衰败,学校废弛,《子衿》诗所讽刺的现象兴起,专门之学盛行。严重时,学生倚着坐席不讲学,学校荒地竟用来种蔬菜。学校虽然存在,道却亡失,百姓没有什么可以受到劝勉。汉、唐盛世尚且不足以观,更何况那些昏庸时代,怎么能够教化百姓?我宋承受天命,文治兴盛,聚集学校如海,挥笔作文如林,东南海边直到日出之地,没有不受其影响的。近些年东南尤其兴盛。徽州以东、严州以西,山深水幽,乱云横绕山坞,这就是札溪。吴氏世代居住于此,以诗书传家。有一位名尧臣的人,早年游学于成均,晚年佩青绶任官,餐霞吸烟,不食人间烟火,有人传说他已经成仙。他的侄孙舜申,更加努力求学。甲戌年,他的儿子应酉果然考取大廷策试。这样看来,他考察古道的功效,也已经略有显现。正准备考察选择奇异优胜之地,开始建造书院房舍。在中间建讲堂,题名为“达善”。前面有涌泉,疏浚成池;两侧廊庑清洗砚台,左右两斋像鸟翼一样分列东西。斋房上建阁,左边叫“明经”,收藏经、史、子、集诸书;右边叫“见贤”,排列古代先贤哲人的画像。门外堆土筑坛,四周种植杏树。建亭名为“风雩”。吴氏兄弟子弟,恭敬和睦,早晚在其中修业游息。书院旁有一株老桐树,没有人知道它生长了多少年。一天雷震,老桐树不必劳烦斧斤便倒下,于是用它的木材,仿照洙泗圣人的形象制作像来奉事它,用来瞻仰圣人的仪表法则,以严肃早晚的学习生活。虽然如此,难道没有缘由吗?康庐洪氏聚合期服、功服亲族,共同修筑馆舍。太宗皇帝赐下亲笔墨迹,并授予官职资序,他的儿子最终考中高科。圣朝劝勉学习,盛况就是如此。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怎么能不仰承这种美德呢?一定要追溯古代圣人设置学校的用意,考察古代贤人亲身实行的实际。要想到古代所谓士人,先在家中培养,在乡里浸润,然后由州里推荐,最后被天子任用,这是由源头流向末端。又要想到古代已经做官而归乡的人,便让他们坐在里门的堂上,使乡里的子弟能够早晚向他们质疑问难、询问义理。所以说,做官有余力,就应当再学习;这是由枝叶回到根本。开始而终结,终结又重新开始,学习哪里会有止境呢?至于诵读尧的言语,却实行盗跖的行为,只一味说富贵、利禄、显达,那是世俗的学习,而不是先王的学习。我任旸谷书院之职时,本想写记却没有空闲。如今吴君嘱托我写札溪书院记。吴君与先君是中表亲,我怎么可以用文辞荒疏来推辞呢?然而学习并没有不同的事务。这一番话,不仅可以记札溪书院,也同样可以记旸谷书院。我们同道的后辈,应当记住它。《富春驿记》。杜工部写月明时停船面对驿舍,说:‘夜深不用借助烛火,月色明亮自然照明。船泊在金色佛寺、青枫之外,朱红楼阁坐落于白水之边。城上乌鸦啼声微弱,野鹭安睡姿态柔美。我是白发的江湖客,卷起帘子独自不能入眠。’富春位于钱塘江上游,千辆车马声势隆隆,百面军旗隐约可见。每天车马从这里经过,而供旅客住宿的房屋只有几间,客人来了没有地方住,往往践踏老子庙,进入佛寺暂宿。车马来时尘土飞扬,离去后只剩水天空旷。公私双方都深受其苦,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稍有闲暇,便在江边修建驿舍。到这里的人像回到家一样,越山景色如画。金色佛寺参差在驿舍附近,很像杜甫草堂诗中描写的景象。早晚更替、任期将尽时,我把船系在驿舍下面,收取吴地的烟、越地的雨,全都收入笔端。相隔数百年后继承杜公的诗意,也是一件快事。癸酉年冬记。
徽州贡院记新安贡宇灺扵宣和嗣建未遑也嵗宾兴则假诸宣庙州庠盖是时试艺者少绍兴浸盛庙学无以受乾道戊子邦君郏侯升卿始规庙东闲地及増市扵民者凡六百二十丈为屋百楹今六十年士五倍门迸入躏践屡惊屋不足芘盖以芦苇上下交病者三十年扵此矣更十数守咸睥睨莫就今侯来首垂意焉乡校献议谓前地可拓侯乃偕别驾洪君侃博士王君日新率履相攸果可焉于是括余闲平阻险因髙下且徙教官之舍而他之前日之湫蔽者一旦地辟天开改皃易眎是断是防功成不愆昉事于丙戌之冬休徒扵丁亥之夏新者以间计一百二十有七旧者百楹亦再缮之潭潭沈沈林郁云屯五门洞开东西径可入中坐万士裕如也自是父兄之遣子弟者无争门叠趾之忧而羣试之吐英竒者有畅目爽心之助侯之惠多士为如何邪且是役也亦有数焉初郏侯之始创也嵗为戊子是秋即试士眀年▯南宫占鼎魁聨翩上第者两倍他时今侯之増广也来年又为戊子则己丑胪传之盛亦当増广扵乾道矣虽然数者天也成之者人也今侯之来固天所以佑此邦而成此数邪初议者以地褊欲迁之城外某驰书于侯曰徙非便也役艰大必堕因循且潮阳可监也嵗在甲戌潮之士尝首南宫矣已而以选▯▯陋迁之其后凡再举寂无奏名者今又复故焉侯信其说乃躬行度之议乃定兹大役也非仁且勇安得不摇扵异议盖新安为畿辅凡分左契者皆朝廷推择而来故多得良牧彼怠而荒政刻而苛敛才一二计今侯之贤也冰雪其操襁褓其民堂皇其属邑符移不繁财用自裕而又振丙戌之水代秋苗之输新川驿之桥建休宁之寨凡可以便斯民者靡不力焉可不牵聨书之以告后之为政者乎新天子明徳日升垂意吏治,每临遣守臣,丁宁戒饬,用是陛辞而退者,莫不震竦,知所趋向。先朝苏公洵之论曰:「近之守令贤邪,民誉之,歌之必传,传则必达扵朝廷。若夫遐陬僻壤,虽使盗跖为守,梼杌饕餮为令,郡县之民羣嘲而聚骂者,虽千百辈而朝廷不知也。」顾新安在国门之西三百里,有此良牧,岂不上彻眀目达聪之朝邪?虽然,侯之所以望于多士者,不惟计偕而已,道之所在,始扵脩身事亲,终于致主。矧吾邦碧嶂峭立,水清石凿,厯数先贤,皆卓然以忠义风节名世,盖其毓于山川者然也。唯多士勉之,以无负贤侯兴起之意。侯天胄,名希齐,诗书传家,父子兄弟十余人踵取儒科,其行治为金华公族标表,故其见之政事者若此。
休宁县脩学记绍兴中,锡山先生陈公之茂来尉休宁,迁学于南门之左,今六十八年,屋侵壊。邑大夫毘陵张侯抃脩之,不异新宫。尉吴门吴侯大渊克涖是役,书三来诡以纪事。某邑民也,不学是惧,安能纪?辟不获,辄诵昔闻:古者自六嵗学数与方,至十五入大学。如击石火,如导谷泉,不击不导,火泉固存;击之导之,火泉乃出。人有成性,道体具备,学问一施,徳业日广。非昔无今有也。至若过时乃学,则已跳跃逐物矣。揉之维之,刻之琢之,俾还性初,乃顺帝则。夫时而学,与过时而学,皆可达诸圣贤神道显徳,坦然亡壅。呜呼!先王为之设学,不可一日缓已。国家昭徳恢儒,今二百五十年,声容文眀匹休三代。自移跸吴会,新安在甸服三百里,教化所渐,益近且先,故休宁百年来,比屋诗书,衣冠鼎盛,士之繇学致身者,踵武相属。呜呼!锡山建学眀道,所以期惠吾邑人者,独致身云哉?今大夫以廉敏称,知先教后政,首加葺焉。士之峩冠曳履入于其间,俯仰以思:曰吾之学,知一性之本原者乎?学而仕者曰:吾之仕,知名谊风节如吾邦之先达者乎?学者不徒记问词章,而思其本原;仕者不徒簿书期防,而思所谓大节。使吾邑隐然为多士乡,此锡山意也,亦今大夫意也。某亡状,庶与吾邑人日新厥图,益奋不解,且系以歌,用昭无忘:松萝苕荛兮屏其虚,东溪纡余兮带其郛。有学宫兮屋渠渠,峩新冠兮衣裾裾。春薄莫兮风舞雩,秋尔霁兮凉生墟。服仁食义兮力菑畬,圆规方矩兮行琼琚。霭霭阊阖兮论云衢,名节崔嵬兮照史书。于勉于于,勉于玉。此诗歌坚不渝。
译《徽州贡院记》。新安贡院在宣和年间焚毁,后来虽计划重建,却没有来得及。每年举行乡试,便借用宣庙州学作为考场,因为当时应试的人少。绍兴年间逐渐兴盛,庙学已经容纳不下。乾道戊子年,郡守郏侯升卿开始规划庙宇东面的空地,又向百姓增购土地,共六百二十丈,建成房屋一百楹。如今过了六十年,士人增加了五倍,门口拥挤不堪,践踏冲撞屡屡发生,房屋不足以遮蔽,便用芦苇覆盖屋顶,屋内屋外都受到困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三十年了。此后十多位郡守都曾窥伺此事,却没有完成。如今侯君到任,首先对此加以关注。乡校提出意见,认为前面的土地还可以扩展,侯君于是和通判洪君侃、博士王君日新一起实地踏勘,认为果然可行。于是清理空地,填平低洼、削平险阻,顺应地势高低,并把教官的房舍迁到别处。原来狭窄阴暗的地方,一天之间便像开辟天地、焕然一新;该截断的截断,该疏导的疏导。工程完成而没有误期,始建于丙戌年冬,竣工于丁亥年夏。新建房屋按间计算有一百二十七间,旧有一百楹也重新修缮。院落深广幽静,林木繁茂如云聚集,五道门洞然敞开,东西道路都可通入,中间容纳万名士人也绰绰有余。从此父兄送子弟应试,不再有争门拥挤、脚趾相叠的忧虑;众士人在考试中吐露才华,也有开阔视野、舒畅心情的帮助。侯君惠及众多士人的恩德怎么样呢?而且这项工程也有一定的征兆。当初郏侯开始创建时,年份是戊子,那年秋天便举行考试,第二年在南宫考试中夺得鼎魁、接连考中高第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倍。如今侯君扩建时,第二年又是戊子,那么己丑年传胪时的盛况,也应当比乾道年间更加扩大。虽然如此,征兆是天意,成就它的还是人。如今侯君到任,难道正是上天用来保佑本州、成就这一征兆的吗?当初有人认为土地狭窄,想迁到城外,我写信给侯君说:迁移并不方便,工程艰难浩大,必然会因循拖延;潮阳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甲戌年,潮州士人曾经首先在南宫考中,后来因为考场狭小而迁移,之后两次考试都没有人登科报名,如今又恢复原状。侯君相信我的意见,亲自测量察看,议论于是定下来,决定进行这项大工程。若不是仁厚而勇敢,怎么能不被不同意见动摇呢?新安是京畿辅郡,凡是分掌地方政务的官员,都是朝廷推选派来的,所以常常得到良牧。那些懈怠而荒废政务、苛刻而横征暴敛的官员,才一两任就会被计考。如今侯君贤能,操守清白如冰雪,爱护百姓如襁褓中的婴儿,堂堂正正对待属邑,公文往来不繁琐,财用自然充足;又赈济丙戌年的水灾,代百姓缴纳秋苗税,修建新川驿的桥,建设休宁县的营寨,凡是能够便利百姓的事,没有不尽力办理的。难道不可以把这些事连贯记下,来告诫后世从政的人吗?新天子圣德日益升盛,正在关心吏治,每当临行派遣守臣,必定反复叮咛告诫;因此辞别朝廷退下的人,没有不震动敬畏、知道努力方向的。先朝苏洵曾议论说:“近来的地方长官是否贤能,百姓会称誉他、歌颂他,这些声誉一定会传到朝廷。至于偏远僻陋之地,即使让盗跖做太守,让梼杌、饕餮做县令,郡县百姓成群嘲笑、聚集辱骂,哪怕有千百人,朝廷也不知道。”新安在国都西面三百里处,如今有这样的良牧,难道不能上达于耳聪目明的朝廷吗?虽然如此,侯君对众多士人的期望不只是让他们参加乡荐会试而已。道所在的地方,开始于修养自身、侍奉亲人,最终达到辅佐君主。何况我邦青翠山峰高耸,水清石明,历数先贤,都是以忠义和气节卓然闻名于世,大概是山川孕育了这样的品格。希望众位士人努力,不要辜负贤侯振兴教化的心意。侯君出自天家后裔,名希齐,诗书世代相传,父子兄弟十多人相继考取儒科;他的操行和政绩,是金华公族的表率,所以他在政事上的表现就是如此。《休宁县修学记》。绍兴年间,锡山先生陈公之茂来任休宁县尉,把县学迁到南门左边。如今六十八年过去,房屋侵蚀损坏。邑大夫毗陵张侯抃修缮它,使它与新建宫室没有不同。县尉吴门吴侯大渊能够亲自主持这项工程,多次来信请我作记。我是本县百姓,不学习还唯恐来不及,哪里能写记呢?推辞不能获准,只好诵述从前听闻的道理:古人从六岁开始学习数目和方位,十五岁进入大学。人的学习如同击打石头而迸出火花,如同引导山谷泉水;不击打、不引导,火和泉本来都存在;一经击打、引导,火和泉才显现出来。人具有天生的本性,道体本来完备,一施以学问,德行和事业就日益广大。这并不是古代有而今天没有。至于错过时机才学习,那时人已经跳跃追逐外物了。加以揉治、维系,刻削、琢磨,使他恢复本性之初,才是顺应天帝的法则。适时学习和错过时机后学习,都可以达到圣贤神明、彰显德行的境界,坦然没有阻塞。唉!先王为此设置学校,是一天也不能缓慢的。国家彰明德行、弘扬儒学,到今天已有二百五十年,声教文治的光明显赫,足以与三代相媲美。自从皇帝移驾吴会,新安处在京畿三百里以内,教化所及更加接近、更加先行,所以休宁百年以来,家家都有诗书,士人和官绅极其兴盛;士人通过学校求学而成就自身,前后相继不断。呜呼!锡山建立学校、彰明道理,难道只是为了期待惠及我们邑中的人吗?如今大夫以清廉敏干著称,知道应先教化而后施政,首先加以修葺。士人戴着高帽、拖着鞋进入其中,俯仰之间思考道:‘我的学问,是否知道一性之本原?’学成而出仕的人说:‘我的仕途,是否知道名誉、义理、风节,如同我邦先达那样?’求学者不只是记诵问答、写作文章,而能思考根本;从政者不只是处理簿书、期会防禁,而能思考所谓大节。假使我们邑中隐然成为多士聚集之乡,这就是锡山的本意,也是今大夫的本意。某虽没有什么作为,希望能与邑人每天更新谋划,更加奋勉而不懈,并作歌附在后面,以昭示永不忘怀:松萝苕荛啊,遮蔽着空旷之处;东溪曲折绵延啊,环绕着城郭。有学宫啊,屋宇宽敞;戴着高高的新冠啊,衣裳整齐。春日将暮啊,风吹舞雩;秋日雨霁啊,凉意生于郊野。穿仁服义啊,努力耕作田地;行止合乎圆规方矩啊,举动如佩美玉。云气霭霭的宫门啊,登上论道的云路;名节高峻啊,光照史书。要勉励啊,要勉励于玉。此诗歌永远坚定不变。
休宁先达续题名记寳庆丁亥冬,海宁令君与乡校之秀以书来曰:「邑之进士题名植石校宫,今五十年,字溢矣。将伐石嗣之,而未有以叙其繇。且新安试士之宫,乾道戊子,贤守郏公升卿实新之。次年己丑,士之试礼部者,方公恬为南省第一,汪公义端为廷对第三,与夫联翩上第者,是嵗特盛。近史君赵公希齐再新之,又适当戊子秋赋,己丑春官之嵗,愿牵联书之,以章明厥证。」予谓:「天道之行,率有常数,六十年而一还,数之常也。然题名之设,劝戒并着,古人抑亦有深意焉。」皇上膺图受箓,于今五年,而来嵗始亲防士。士之抱英竒、怀经济者,得簉龙墀,从容竟日,悉吐所欲言。上焉有补扵国,下焉有利于民,非士之荣乎?然其姓名一登此石,则昭昭乎示的于无穷矣。异时人将指之曰:「此名臣也。」是以道徳闻者,或曰:「是以功业显者。」否则又曰:「是以名节著者。」凡若是者,皆足以大吾乡邦矣。一或不然,则人将指其名而言曰:「是败吾名教者,是为吾乡邦之累者。」凛然清议,千古不磨。夫惟用其所可荣,去其所可戒,则斯石者,非石也,夫子之木铎也。其亦令君宣化之意乎?令君应氏,名塾,天台人。
昌化县学门记县为畿赤,文学宜林。海乃由唐武徳而来,逾六百载,士不名一第。至比嵗乃寖盛,何邪?顾所养奚若耳。学校养才地也,璧水泮宫类置官邑,校才所出也,乃无焉,唯令耳。令垂意则学,否则閴屋耳,甚则园蔬耳。然学术有浅深,意向有实否,故计效有大小,胡可诬哉?乃嘉定癸酉嵗,邑之士章荐贻书春渚曰:“吾邑之学凡五迁,淳熈已亥,令钱公孜于县之东卜今址,作新宫。冈地平衍,溪山纡环,然前栉氓防,无地可径,寄门东偏,防蹊弗正,山川若障瞆,莫可睹。吾邑人欿然未快者,厯今三纪,乃今令君赵公始捐金钱,尽得其地,载辟载除,乃峙伉门,乃翼崇墉,乃辟端逵,言言闲闲,宫墙益尊。东南诸峯罗立,献状秀气益发,如抉坏云,如剖前屛,端闳洞直,天造神划,学故宫也,而改貌易眎,斩若更新,人无贤愚,莫不用快。”则又曰:“吾邑之学作于钱公,而阐敎崇文昉于卞公,圜由卞而后,令时得贤,故学頼不废,才日以成。今令也尊道术,厚敎化,父母我民,师式我徒。且前有贤令,创尊经阁于讲堂后,横云截蜺,非不甚丽,而前涂未开,弗显弗明。维学肇造,将四十稔,乃底于今,始克大备,顾不伟诸?而又嵗延秀隽,阐厥政事,益市图史,博我见闻,学徒所资,悉给于公民,歌其爱士,洽其敎。夫治学宫,推学道,书可后乎?愿为吾邑书,勿疑。”呜呼,学乎学乎,记诵云乎哉?士乎士乎,爵禄云乎哉?根本六艺,出入百氏,脩诸家而放诸国,穷则安而达则毅,不离乎道,一也。虽然是学之成,宁止成淳熈之绪哉?自庆厯四年诏郡县立学,而是邑之学乃至今日而备,顾不甚难欤?思其难,则由是路出入是门,可不研诸虑,勉诸行乎?此则令君之望焉耳,不徒断石纪载而已也。某庆元间勾稽县版,尝有意扵此门与涂而未惬者,今闻竟成之,不为邦人喜邪?乃引笔不复辞。
翰苑续题名记谨按《中兴翰苑题名记》云:「唐寳应中,学士官族皆刻石屋壁。皇朝景徳初,赵安仁、晁迥、李宗谔始复置壁记。由承旨陶谷而下,至直院,率以除授嵗月次第之。继者咸得踵列。中遭变故,今不复存。故绍兴题名,特自中兴始。而东都旧记,则未有讨论者。」暇日,同寮相与言之,未防焉。乃取洪氏《翰苑羣书》所编名氏,其自王安石以后编所来未及者,复根据他书足之。由建隆至靖康,凡一百九十二人。写之翠珉,刋寘玉堂之侧,以补一代典献之缺。恭惟天啓炎图,挺生真主,当五季战争之后,复见唐虞揖逊之风。圣子神孙,奕叶相授,而其间元勲重辅、硕望鸿儒,率皆步武禁林、柱石当代,乃扵此独无传焉?则何以増辉映扵金坡,起人心于方来乎?虽然,士欣遇于一日,论常定于百年。考人才之盛衰,等虚名于荣宠,有如欧阳修所云者。吾侪因得以自警焉。
译《休宁县先达续题名记》宝庆丁亥年冬,海宁令君与乡校中的优秀士人写信来对我说:‘本邑进士题名,刻石立在学校宫墙,至今已有五十年,石上的字已经写满了。将要另刻石续接,却还没有人叙述这件事的缘由。况且新安考试士人的学校,乾道戊子年,贤守郏公升卿确实重新修建了它。第二年己丑,参加礼部试的士人中,方公恬为南省第一,汪公义端为廷对第三,连同那些接连考取高第的人,这一年特别兴盛。近来史君赵公希齐又重新修建了它,恰好又逢戊子年秋试、己丑年春试之年,希望把这些事联系起来记载,以彰明这一事实。’我说:‘天道运行,大抵有一定的规律,六十年循环一次,这是常数。然而设置题名碑,既是劝勉也是警戒,古人或许还有深意。皇上登受天命至今五年,明年才开始亲自策试士人。那些怀抱英才奇志、胸有经国济民之术的人,得以列于龙墀之下,从容终日,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出。对上可以补益国家,对下可以有利百姓,这难道不是士人的荣耀吗?然而他们的姓名一旦登上这块石碑,就明明白白地向无穷后世显示了。将来人们会指着它说:‘这是名臣。’因此,以道德闻名的人,或许会说:‘这是凭道德闻名的。’ 否则又会说:‘这是凭功业显达的。’凡是这样的人,都足以光大我们的乡邦。若有人偏偏不是这样,后人便会指着他的姓名说:‘这是败坏我名教的人,是成为我乡邦负累的人。’凛然的清议,千古不能磨灭。只有取用那些可以使人荣耀的事,除去那些可以作为警戒的事,那么这块石头就不只是一块石头,而是孔夫子的木铎啊!这也许就是令君宣扬教化的本意吧?令君姓应,名塾,是天台人。《昌化县学门记》本县是京畿附近的大县,文教应当兴盛。自唐武德以来,已经超过六百年,士人却没有考取过一名进士。直到近几年才渐渐兴盛起来,这是为什么呢?不过在于平日所培养的怎样罢了。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璧水、泮宫一类都设置在官府县邑,是学校人才的来源;但本县并没有,只有县令。县令重视,学校便兴盛;否则只是空屋,严重时甚至会变成种菜的园子。然而学术有深浅,志向有真伪,所以成效有大小,怎么可以胡乱歪曲呢?嘉定癸酉年,本邑士人章荐写信给我说:‘本邑学校一共迁移过五次。淳熙己亥年,县令钱公孜在县城东面卜定今天的地址,建造新宫。这里冈地平坦宽广,溪流山峦曲折环绕,但前面排列着百姓的房屋和篱墙,没有地方可以直通,于是把门寄设在东偏,通往门的道路也不正,山川仿佛遮蔽了眼睛,无法看见。本邑人心中不满,历经三十年,直到如今令君赵公才捐出钱财,全部取得这块地,开辟并清除障碍,于是建起高大的正门,修筑两翼高墙,开通端直的大道,门墙整齐宽敞,学宫更加尊严。东南诸峰罗列耸立,秀美之气更加显露,仿佛拨开坏云、剖开前屏,端正宏阔而通达,像天造神工。学校原有宫室,改变形貌而焕然一新,宛如斩然更新;无论人贤或不肖,没有不感到畅快的。’ 他又说:‘本邑学校由钱公创建,而阐明教化、尊崇文教始于卞公。自卞公以后,历任县令都能得到贤才,因此学校没有废弃,人才一天比一天成长。如今县令尊崇道术,厚重教化,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把学生作为自己的师友榜样。以前有贤能的县令,在讲堂后创建尊经阁,横跨云气、截断彩虹,不是不很华丽,只是前面的道路还没有开通,因而不显明。学校创始至今将近四十年,到现在才得以大备,难道不是伟大吗?又每年延请优秀俊士,阐发政事,增加购买图书史籍,扩大我们的见闻;学生所需的一切,都由公家供给。歌颂他爱护士人,教化也广泛施行。治理学宫、推行学道,难道可以把记载它的文章放在后面吗?希望您为我们邑中写下这篇记,不要推辞。’呜呼,所谓学习,难道只是记诵吗?所谓士人,难道只是爵禄吗?以六艺为根本,出入百家,修习诸家学说并施行于国家;困穷时安守,显达时坚毅,始终不离大道,这才是一贯之道。即便如此,这所学校的成就,难道只是完成淳熙年间留下的事业吗?自庆历四年诏令郡县建立学校以来,本邑学校直到今天才完备,难道不是非常艰难吗?想到它的艰难,那么从这条道路出入这座门的人,难道可以不深入思考、努力践行吗?这就是令君的期望,并不只是把事迹刻在石头上而已。我在庆元年间查核县里的版籍,曾经对这座门和道路有过想法,却未能满意;如今听说终于建成了,难道不值得替本邦人高兴吗?于是提笔,不再推辞。《翰苑续题名记》谨按《中兴翰苑题名记》说:‘唐宝应年间,学士和官员的族姓都刻在屋壁上。皇朝景德初年,赵安仁、晁迥、李宗谔开始恢复设置壁记。从承旨陶谷以下,直到直院,大都按照授官的年月次序排列。后来的人都能够接续排列。中间遭逢变故,现已不再存在。所以绍兴年间的题名,特意从中兴开始;至于东都的旧记,则还没有人加以考订。’闲暇时,我和同僚相互谈论此事,颇感遗憾。于是取洪氏《翰苑群书》所编的姓名,其中从王安石以后、原编尚未涉及的,又依据其他书籍补足。从建隆到靖康,共一百九十二人。把它书写在青色美石上,刊刻后置于玉堂旁边,以补一代典章文献的缺失。恭敬地想,天意启发炎宋的国运,挺生真正的君主;在五代战争之后,又见到唐虞时代谦让禅逊的风气。圣子神孙,世代相传,其中元勋重辅、硕望鸿儒,大都步入禁林,成为当代栋梁,难道唯独他们在这里没有流传吗?那么凭什么使金坡增添光辉,使人心在未来振作呢?不过,士人得遇知己只在一日之间,而评论往往要到百年后才定论。考察人才的盛衰,把虚名看作荣宠,其中有些情形正如欧阳修所说的。我们这些人因此可以用来警戒自己。
江东提举司湖山楼记某前年奉檄校进士试,繇江宁上当涂,涉芜湖,厯青阳,以达于秋浦,凡五百里,皆江东部所至,有洿池,池有楬,凡池广陿,水浅深,溉田若干,悉书于楬,植之池。因诘老氓,氓曰:“无问也。”意甚美,行者病之。县旦暮遣吏来度丈尺,吾扰矣。都鄙因缘为渔,小不如式,又疵焉。扵吾池则如故也。今常平使者行,一纸文书,氓自浚,自筑,了无落事。又能严饬属县,催科有省,限不得先期督迫逃亡,当核赋,不得抑令代输。凡我父子浸得休息。言已,又曰:“使者嵗行部旧也,今出则人徒少,无一征道,吾墟落如不闻。氓不知他,若田野则防惠利实多。”某聆其言,因念公防蜀产,任东南使事,民情风土,疑鉏铻不相值者,今发则合,节约束不繁,人自得扵湖山之外,得非五方号异,宜治理本无二邪?尧舜之治天下,禹之治水,子贱之治邑,黄覇之治郡,顔阖之御马,梓庆之削鐻,皆此道也。世之多事以病人者,抑亦病矣。既二年,事益清,官益暇,乃扵治所之偏作堂,曰“秋浦”。浦横其下也。堂上结楼,曰“湖山”。九华诸峯罗立其前也。惟池山水州、翠微镇子诸山,固名清絶,然九芙蓉参差碧霄,环视他阜,自觉迤逦有如吞吐大江,沈涵乾坤,则秋浦实如巨▯池之山水尽在是矣。而又规裁端闳,意象突兀,翔太虚而纳千里,与山水称。其季兵部侍郎为作扁字,径二尺,与堂楼称已。又书戒某曰:“为我纪始焉。”某每病世之纪事者,率以颂,如前所述,得无自病邪?曰:“不然,以口誉人,曰盗没,人之实,曰媢,盗固耻之,媢其安乎?”念无与扵吏事,莫知他政,独得扵田野者如此,而以病自嫌欺也。矧楼未足纪,作于政和人洽当代入觐之际,是可纪也。畧其钜而书其细,书法乎?虽然,公生于靖康忠义宇文公之家,貌甚温,心特毅,临事挺挺不可摇夺,平日施置罢行,一毫不妄,楼岂徒作哉?盖吾夫子尝登髙,诸子侍夫子。四望,喟然叹曰:“于此致思,无所不至矣。”盖髙则静,静则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故晋人有言:“玩芝兰则恱徳行之士,睹松竹则思正操之人,临清湍则贵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然则登斯楼,坐斯堂者,挹九华之髙,饮秋浦之绿,又当若为其思耶?抑公以此乐贻方来,则固以此思贻亡穷邪?若乃千岩滴翠,十顷澄秋,虚檐纳出洞之云,飞栱动涵波之月,夜奕而神仙集,朝吟而烟霏生。他年傥遂寄目,则追今日手玉斧事而为公赋之,未晚也。至纪工程之先后,商靡用之伙细,殆非所急,宜无书。公名绍彭,字信臣,蜀之成都人。开禧丙寅仲春五日记。
胜静楼记己丑进士,故溧阳尉詹公之仲子廷坚贻书于仆曰:「先人之庐,负山靣溪。溪上平旷,羣峰罗立。予作楼于右庑,以延览溪山之竒。楼之左右,绿水红蕖,杂以他葩。楼下为室,以贮图史上则虚之,以为休燕之地。盖区区之志,在于息隂而辟影,栖寂而辟喧,居髙而辟尘者也。前将作监王公炎,为取老氏之说,扁以『静胜』。幸不鄙,为我记之,庶知所以用力之地焉。」予闻大学之道,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傥静而不虑,则頽然昧然而已耳,何物之能胜邪?荀因夜虚寸扄,暇皇试一思之,孰非外假?岂惟吾身之微哉?凡两仪之大,万类之繁,古今之相仍,寒暑之更禅,咸若是而已矣。至若隂阳之本,动静之萌,一动一静,互为其体。曷不于日用之间而观之?人必定也,然后能应。非动生于静乎?至于过者日化,神者固存,非静出扵动乎?夫如是,则动与静,一物与我一,而又乌用乎胜之邪?故曰:「听扵▯,故能闻未极;眎于新,故能见未形;思扵睿,故能知未始。」孰谓战国之论议,而非源流扵洙泗者哉?虽然,心固御形,而形亦役心。今夫蹶者趋者,形也,而心顾动焉。闻君频年征尘满衣,今也倦翼还栖,游云返壑,宴坐斯楼,静观羣动。大而山川之流峙,细而蒲荷之枯荣,上而烟霭之卷舒,下而鳬鸥之出没。壶中天永,金乌影迟,如老坡所谓「一日可当二日,百嵗可当二百嵗」矣。此君之体,其静者也。然闻君有子甚才,读斯楼之书,出而为当世用,得非动又生扵静乎?虽然,亦岂惟君之父子哉?将君家之子孙,凡老者则用其静,而壮者则用其动。动静之理无穷,则斯楼之用亦无穷也。夫岂徒为一时登览而止哉?
译《江东提举司湖山楼记》我前年奉檄校阅进士考试,从江宁沿江上行到当涂,渡过芜湖,经过青阳,到达秋浦,共五百里,都是江东提举部所管辖的地方。沿途有水池,池边立有木牌,池子的宽窄、水的深浅、可以灌溉多少田地,全都写在木牌上,插在池边。我于是询问老百姓,百姓说:‘不要问。’他们的神情很不高兴,行路的人也为此感到困扰。县里早晚派小吏来丈量尺数,我们受到骚扰。城乡之间又趁机从中渔利,稍有不合规矩,便再加责难。至于我的水池,却仍和从前一样。如今常平使者巡视,一纸文书下达,百姓自己疏浚,自己筑堤,事情完全没有耽误。他又能严厉整饬属县,催收赋税有所节制,规定不得提前催逼逃亡者,不得不核实赋税,就强令别人代为缴纳。我们父子渐渐得以休息。说完,他又说:‘使者每年巡视部属,本来就是旧例;但如今出行,随从很少,没有一个人在道路上征求供应,我们村落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其他事情百姓不知道,但就田野而言,防备和惠利确实多了。’我听了这些话,因而想到,公曾任职蜀地,又担任东南方面的使职,民情风土似乎彼此不合;如今一经施行却相合,约束简明而不繁琐,人民自然能在湖山之外获得安宁。这难道不是因为各地虽名号不同,治理的根本原本没有二致吗?尧舜治理天下,大禹治理水患,子贱治理城邑,黄霸治理郡国,颜阖驾御马,梓庆削制鐻器,都是这个道理。世上那些以繁多事务使百姓困苦的人,自己大概也已经困病了。过了两年,事务更加清简,官府更加闲暇,于是在治所旁边建了一座堂,名为‘秋浦’,因为浦水横在堂下。堂上又建楼,名为‘湖山’,因为九华诸峰罗列在楼前。池山水州、翠微镇子等山,本来就以清幽绝胜著名;但九座芙蓉峰参差直入碧霄,环视其他山阜,自然觉得它们绵延起伏,仿佛吞吐大江、沉浸涵容天地,于是秋浦实在像巨大的池塘,山水全都汇聚于此。楼堂的规制又端正宏阔,意象突兀高拔,仿佛飞翔于太虚而容纳千里,和山水相称。其弟兵部侍郎为它题写匾额,字径二尺,与堂楼相称。又写信告诫我说:‘替我记述它的始末。’我一向厌恶世上记事的人,总是把文章写成颂扬;像前面所说的那样,难道不会反而害了自己吗?他说:‘不是这样。用言语赞誉别人,说是偷窃而湮没了人的真实;说是嫉妒,偷窃尚且以此为耻,嫉妒难道能安然吗?’想到我对政务并无参与,也不知道其他政绩,只从田野百姓那里听到这些情况,却以为自己患病而自我嫌疑,岂不是自欺?何况楼本身不足以记载,建楼又正值政和年间、百姓和洽、当代入朝之际,这才值得记录。略去大的工程而记下细小的事情,算是记事的方法吗?不过,公出生于靖康忠义宇文公之家,外貌很温和,内心却特别坚毅,遇到事情挺立不屈、不可动摇,平日的施政安排有废有行,丝毫不妄为,楼难道只是徒然建造的吗?大概我们的孔夫子曾经登高,诸弟子侍奉在旁。他四面眺望,感叹说:‘在这里用心思考,便没有什么不能想到的了。’大概登高就能安静,安静就能安定,安定以后才能思虑,思虑以后才能有所收获。所以晋人有话说:‘观赏芝兰,便喜爱有德行的人;看见松竹,便思念操守正直的人;面对清流,便尊重廉洁的行为;看见蔓草,便鄙弃贪污污浊的官吏。’既然这样,那么登上这座楼、坐在这座堂中的人,吸取九华山的高峻,饮用秋浦的碧水,又应当产生怎样的思考呢?还是说,公把这种快乐留给后来的人,也必定把这种思考留给无穷的后世呢?至于千岩滴翠、十顷澄澈如秋,空檐收纳从洞中出来的云,飞檐斗拱映动着涵容水波的月影;夜晚棋局相对,仿佛神仙聚集;早晨吟咏,烟雾便升腾起来。将来如果有机会来此放眼,我再追述今日手持玉斧的事,为公作赋,也还不晚。至于记载工程的先后,以及商议所用材料的种种细节,大概不是当务之急,应该不必写。公名绍彭,字信臣,是蜀地成都人。开禧丙寅年仲春五日记。《胜静楼记》己丑年进士、已故溧阳尉詹公的次子詹廷坚写信给我说:‘先人的住宅背山面溪。溪上平坦开阔,群峰罗列。我在右边的廊屋上建楼,以便远望溪山的奇景。楼的左右有绿水红荷,间杂着其他花卉。楼下建房,用来贮藏图书史籍;楼上则使之空敞,作为休息宴饮的地方。我的小小心愿,在于避开阴暗而获得阳光,栖息于寂静而避开喧闹,居处高处而远离尘俗。前将作监王公炎取老氏之说,为它题名‘静胜’。幸望您不要鄙弃,替我写下这篇记,使人知道用力的所在。’我听说《大学》的道理是,知道止境以后才能安定,安定以后才能安静,安静以后才能思虑,思虑以后才能有所收获。假如只是安静而不思虑,那不过是颓然昏昧罢了,怎么能胜过什么呢?于是趁夜深门户空闲、稍有余暇时姑且试着思考:哪一样不是借助外物?难道仅仅是我们微小的身体如此吗?天地两仪之大,万物类别之繁,古今相承,寒暑更替,也全都是这样罢了。至于阴阳的根本、动静的萌发,一动一静,互相以对方为本体。为什么不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它呢?人一定先安定,随后才能应对外物。难道不是动从静中产生吗?至于过失每天被化除、精神本体长存,难道不是静从动中产生吗?既然如此,动与静、万物与我本来就是一体,又何必说谁胜过谁呢?所以说:‘听得细微,才能听见尚未达到极致的声音;看得清新,才能看见尚未显形的事物;思虑睿智,才能知道尚未开始的根由。’谁说战国时代的议论,不是源流于洙泗之学呢?即便如此,心固然驾驭形体,形体也会役使心。如今跌倒、奔走,是形体的动作,而心也随之动荡。听说您多年征战,尘土沾满衣裳;如今疲倦的鸟翼回到栖处,游荡的云返回山谷,在这座楼上安坐,静观万物的运动。大的有山川的流动与耸立,小的有蒲草荷花的枯荣;上面有烟霞的卷舒,下面有野鸭鸥鸟的出没。壶中天地漫长,太阳的影子移动缓慢,正如老坡所说:‘一天可以抵得两天,百岁可以抵得两百岁。’这就是您的身体处于静的状态。然而听说您的儿子很有才华,读这座楼中的书,出仕后为当世所用,难道不是动又从静中产生吗?不过,这难道只是您父子如此吗?将来您家的子孙,年老的便运用静,壮年的便运用动。动静的道理无穷,这座楼的作用也无穷,难道只是供一时登临游览而已吗?
于潜县重建县衙记潜旧为州,今为天子。玉县眎扶风诸邑,甲焉。然令所居燬于火,六年矣,而莫之或治者,何哉?得非疆衍事防,赋之供上者广?非窘扵力之不裕,则困于才之不优。夫是以因循迨今,今令之来,始克营度。自堂徂庑,自门徂基,咸作新之。夫令所以长乎民也,傥其所治左仆右摧,上濡下涂,则何以肃观瞻,便听断?防大抵身安而后心乃佚,心佚而后理乃眀,非不急之务也。天下本无事也,激之则事生;州县未尝无财也,竭之则源涸。今令也,一年而事简,二年而财裕,三年而役兴,优游暇豫,事半功倍。盖僝功扵寳庆之元,而即工扵丁亥之嵗也。昔班孟坚之传循吏也,所谓震俗之名,殊常之治,咸无焉,惟曰奉法循理而已矣。使夫人也而能奉朝廷之法,顺吾心之理,则又乌有生事以扰民,伤财以害人者?防独怪乎州县之间,沾沾自好之士,屋无不营之日,亭无不筑之时。他山之石,困扵凿;牛山之木,残扵伐。百工疲于犇命,齐民苦于百役。污者以是而囊金,健者以是而钓名。至所谓屋成而民劳,车泽而人悴,元气所关,彼固未尝过而问焉。春秋侯国,作一台,营一门,圣人必谨书之,其垂戒万世之意深矣。若潜之役,非可已而不已也。财取于节抑之余,而不病乎民;民役于农工之隙,而不夺其时。是皆可书也。不宁是也,颁诏有亭,严更有楼,圜扉帑藏,征司宾舍,靡一不作。庠序教化之所自出也,抑又首新之。于是邑之能事毕矣。初民以令居之未肃也,相与于于而来,合力作之,不日成之。而令也,则又省刑薄敛,吏不至门,使百里之间得以安卧,月明而无吠犬之声。此又令之所以报民之力也。仆旧官防邑,且屡以事至潜,喜其俗醇,事简,又幸其今得良令之不烦也,故并书之,使后之因俗为政者有攷焉。
潭州湘潭县新建堂宇记四方士大夫之论,谓官辙之难,莫难于为邑。诘其故,则曰:赋有定籍,而上征无艺;入有定期,而督迫常先。故吏益媮,民益慢,由是益不可为。呜呼!盍亦反其本而已矣?独不见洙泗之诸子乎?治蒲,治莒,为单父,为武城,道路平,篱落整,田畴无荒,▯茹有行,细犹若是,他容有不治之事?防下而汉唐循吏,亦复班班史简。然则今之人,何遽不古若哉?无亦始勤而终怠,始眀而终闇,始廉而终墨,始谨而终肆者,有以害之乎?湘潭之从予也,乆矣。予见其敏而恪,防而不懈,盖期其必有立也。今也初为古县,猺人信之;今为湘潭百姓,歌舞之。又能以其余力而新其所治之堂。百里之人若曰:“吾之所以安扵室庐者,令君之赐也。”令君之居,岂容不相与叶力以治之乎?于是不日而成,人不知役。呜呼!堂未足记也,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圣贤之言至是而验者,容可不记乎?使世之儋爵析圭者,人人知服洙泗之教,则唐虞太平,其不自田里始乎?其不自州县始乎?然则食君之粟,牧君之民,可不思所以勉之?御史星记【代寿冷御史】太始之后,圆清定位,日月星辰丽焉其中,为宫泰一,常居是为天极。四方各有经星,以领别宿,是为天纲。衡之防有三星,一曰执法,是为御史。方火徳用事,熛炬推毂,一出虞渊,则天下喘息,莫敢仰望。是故执法之星,实奠厥所,英芒正色,不舒不晦,夜午光寒,夺人精爽。他星伏见蚤莫,居躔行次,肃然不得乱者,时惟执法之功。王人清明,则天象地众,建臣工森布班武,是以有御史之官。太守冷公禀炎精正气,执法殿陛间,御史星也。然执法之南有匡卫星,是曰藩臣,以象诸侯。执法之东有斗魁星,是曰上相,以象三公。其星开霁和眀,怡然莹然,以宁民物,以符太平。繇端门之次以厯藩臣,又繇藩臣之次以位斗魁,安知执法之星不为上相之星乎?若夫上台舍其左,黄道经其西,角亢见而寿考,少微显而文眀,老人出而治安,是又与执法、端门并眀。千古者不必尽书,姑按甘石经以为御史星记。
译《于潜县重建县衙记》于潜过去是州,如今是天子的县。它在扶风诸县中可称第一。然而县令居住的官舍被火烧毁,已经六年,却没有人治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疆域广大、事务繁多,向上供给的赋税很重吗?不是财力不足,便是人才不够。因此因循拖延到了今天。如今县令到来,才得以筹划营建。从正堂到廊庑,从门庭到地基,全都重新修造。县令之所以能统率百姓,假如所治理的地方左边倒塌、右边损坏,上面漏水、下面泥泞,又凭什么整肃观瞻、便利审理政事呢?大抵身体安适以后,心才安逸;心安逸以后,治理才明白,这并不是不急迫的事务。天下本来没有事情,激扰它便生出事情;州县并不是从来没有财物,竭尽它便使财源枯竭。如今县令一年便使事务简省,二年便使财用充裕,三年便兴办劳役;从容闲暇,事半功倍。大概在宝庆元年筹划工程,到丁亥年才正式动工。过去班孟坚写循吏传,说所谓震动风俗的声名、异乎寻常的治理,都没有出现,只说奉行法令、遵循事理而已。假使官员能够奉行朝廷法令,顺应我们心中的事理,那么又哪里会有制造事端来扰民、损耗财物来害人的事呢?只是奇怪州县之间,那些沾沾自喜的人,似乎没有不营建屋舍的日子,没有不修筑亭台的时候。别处山上的石头,困于开凿;牛山上的树木,残于砍伐。各种工匠疲于奔命,普通百姓苦于各种徭役。污浊贪鄙的人因此装满钱袋,强干好事的人因此钓取名声。至于所谓房屋建成而百姓劳苦、车马润泽而人民憔悴,关系到国家元气的事情,他们本来从未过问。春秋时期的诸侯国,建一座台、修一座门,圣人一定谨慎地记载下来,其警戒后世的意义很深。像于潜这次劳役,并不是可以停止却偏要不停。钱财取自节制节省的余款,不使百姓困苦;民众在农事和工事的空闲中服役,不夺取他们的农时。这些都值得记载。不仅如此,诏令亭、严更楼、圜扉、府库、征司和宾舍,没有一处不修建;学校是教化的发源地,也首先重新修建。这样,本县能够办的事情就完成了。当初百姓认为县令居处不够整肃,便纷纷前来,合力建造,不久就完成了。县令又减省刑罚、减轻赋税,使吏卒不到百姓家门,让百里之内都能安睡,月明之夜听不到犬吠。这又是县令用来报答百姓出力的方式。我过去曾任本县官职,也多次因事来到于潜,喜爱这里风俗淳厚、事务简少,又庆幸如今有贤能的县令而不烦扰百姓,所以一并记下,使后来按照民俗施政的人有所考察。《潭州湘潭县新建堂宇记》四方士大夫议论说,做官所经过的地方中,没有比治理县邑更难的。追问其中的缘故,便说:赋税有固定的簿籍,但上级征收没有限度;收入有规定的期限,但催逼总是提前。因此官吏更加偷懒,百姓更加怠慢,事情也就更加无法治理。呜呼!为什么不反过来从根本上解决呢?难道没有看见洙泗之间的诸位弟子吗?他们治理蒲,治理莒,治理单父,治理武城,道路平坦,篱笆整齐,田地没有荒芜,瓜果蔬菜都有行列;细小事务尚且如此,其他事情难道还会有治理不好的?何况汉唐以来的循吏,也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中。既然如此,今天的人为什么突然就不如古人呢?莫非是开始勤勉而后来懈怠,开始明察而后来昏暗,开始清廉而后来贪墨,开始谨慎而后来放纵,从而被某些事情损害了吗?湘潭县令跟随我已经很久了。我看见他敏捷而谨慎,勤勉而不懈怠,大概料定他一定会有所建树。如今他初任古县令,猺人信服他;如今成为湘潭百姓的父母官,百姓歌舞称颂他。他又用余力重新修建自己的治所。百里之内的人仿佛说:‘我们能够安居室内,是令君的恩赐。’令君所居之处,难道我们不应当共同合力来修治吗?于是没有多久就完成了,百姓竟不知道服了劳役。呜呼!堂宇本身不足以记载,但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即使劳作也不怨恨,圣贤的话在这里得到验证,难道可以不记吗?假使世上那些担任官爵、接受圭命的人,人人都知道遵奉洙泗之教,那么唐虞时代的太平,难道不会从田野开始吗?难道不会从州县开始吗?既然这样,享用君王俸禄、治理君王百姓的人,难道可以不思考怎样勉励自己吗?《御史星记》【代冷御史祝寿】太始之后,天体清明、方位确定,日月星辰排列在其中,中央为太一宫,太一恒居于此,作为天极。四方各有经星,统领不同的星宿,这就是天纲。北斗衡宿的一旁有三颗星,其中一颗叫执法星,就是御史星。正当火德当令之时,像火炬飞驰;它一从虞渊升起,天下便屏息,没有人敢仰望。因此执法星确实安定地处在自己的位置,光芒英锐、色泽端正,不舒展也不昏暗,午夜时分光寒逼人,使人的精神都被夺去。其他星辰或隐或现,运行有次序,肃然不敢错乱,时时都是执法星的功劳。所以君王清明,天象和地上众人相应,臣工如林而按班次排列,于是有了御史这一官职。太守冷公禀受火德的正气,执掌法度于殿陛之间,正如御史星。然而执法星的南面有匡卫星,叫作藩臣星,用来象征诸侯;执法星的东面有斗魁星,叫作上相星,用来象征三公。它们的星光开朗晴明,怡然莹润,可以使百姓万物安宁,符合太平之象。由端门星的次序经过藩臣星,又由藩臣星的次序而到斗魁星,怎么知道执法星不能成为上相星呢?至于上台星位于左边,黄道经过西面,角宿亢宿出现便象征长寿,少微星显现便象征文运昌明,老人星出现便象征天下治安;这些星又和执法、端门诸星一同明亮。千古以来的事情不必全部写出,姑且依据《甘石星经》作这篇《御史星记》。
西湖禊事记寳庆三年上已,京尹户部尚书袁公招从班十三人脩禊事于西湖。仆因言上已之集,自兰亭之后,惟裴、白、洛濵之游为盛。盖唐开成三年,河南尹李待价召留守裴晋公太子少傅、白公太子宾客、李仍叔、萧籍、刘禹锡中书舍人、郑居中等十五人合燕舟中,自晨及莫,前水嬉,后音乐,左笔研,右壶觞,望之若仙,观者如堵。晋公赋诗,四座皆和,而白公又为十二韵。当时人物之盛,防观之乐,至今想之,令人羡慕。佥曰:“古今上已之游多矣,独晋永和、唐开成▯然至今者,皆由当时有以纪之,不然几何不埃灭邪?”且今日之游,羣贤毕至,举觞张圃之池,舣棹苏堤之柳,谒先贤之祠,仰千载之风。羽衣蹁蹮,抱琴而来,弹有虞南薰之歌,弄空山白云之操。已而聨辔孤山之馆,引满海棠之下。是日也,晓烟空蒙,昼景澄豁,覩物情之咸畅,喜春意之日新。却弦断管,一尘不侵,越嶂吴山尽入清赏。凡贩夫所粥,毕售于公左右,游桡不令亦舞。此京尹之仁,都民之和,而太平之观也。扵是乐甚,献酬交举,或哦坡仙之什,或论晩唐之诗。頽然西景,放舟中流。九日、清明且期再集。顾唐人上已命改十三,矧九日又如清明乎?是集也,傥有以纪之,宁能多逊兰亭、洛滨邪?虽然,吾侪亦岂燕安扵是防他日舆图尽版,防跸上京,则追洛水之游,寻曲江之胜,未央也,尚当续纪之。
游金华三洞记出兰溪门,行可十余里,至上中下三洞。下洞石壁卓立,水深三尺,人仰卧舟中,羣仆岸立,用竹竿箭入丈余,乃登岸。仰视石门,去人靣仅四五寸,举火烛四壁,壁有题名,皆五代国初人,不见风日,墨迹如新。中有捣药臼,臼可濶三尺,有泉正滴其中,终嵗不满。防有仙人田,邱陌井井,有耕犂迹,又有仙人衣,如折叠罗帛。洞中有蝙蝠,大如鵶,白如玉,正类坡仙所记“碧落洞中蝙蝠”观。已乃出洞,约濶十丈许,此下洞也。中洞有水帘,飞涎溅沫,有石壶深不可测,足稍不谨则堕其中,幸有石天窓,光烛其处,此中洞也。上洞亦有石天▯,其石如乱云,如堆卵石,崩裂欲落,人皆不敢仰视,然亦亘古至今,终不落也。中有洞房,侧身乃可入,上有玊女端坐,如观音,缨络具备。观音之前有泉,蜜甘能愈疾,人既饮,复筥挈以归。时偕行者八人,其七不敢登,畏其险也。聊记之,以示来游者。
逰龙井记余旧读秦太虚笔记,谓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自吴兴过杭,还防稽龙井。辨才法师以书招其入山,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参寥道人,相与杖防,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憇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数,寂不闻人声,防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也。行二鼓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潮音堂。眀日乃还。予读其辞,想其事,甚欲一追故步者,不记几年矣。乃辛巳嵗立春,出清辉门,经浄慈寺,过白莲院,上风篁岭,谒龙祠,酌龙井,遂至辨才塔,饭于月林。月林,辨才所庐也。主僧出范文正、东坡、栾城、参寥、辨才遗像,及坡遗辨才水墨罗汉八轴,轴皆二象,仁皇飞帛四字,与南唐草字四纸。已而酌泉瀹茗,复汲二盎以归,径防佛舍多不知名,独白莲为近,晩不暇入。四山多怪石,如乱云如虎豹,下眎西湖如盘,狭处仅若带。防路居民眎昔不加宻,炊烟断续相望,涧泉则防防如故,但太虚乃宵征所不见者,怪石与西湖及炊烟耳。元丰讵今百三十七年矣,人事几变,而景物则宛然当时,可为太息。辨才结庐今为广福寺,一山屹然内向,故备录以告来游者。若水、若曽、若愚侍,东家周叔向俱。
世忠庙碑记仰惟忠壮,挺生梁朝,建宗社之殊勲,配朝廷之大享,威灵动荡,宇宙辉煌。当今古歙之民,咸被神功之赐。方进士之肇新祠宇,罗鄂州之备述碑辞,是皆协顺扵人心,犹未仰干扵天徳。珌实惧焉。今者里社相与合词扵县,县白之州,州上于漕,漕臣以亟闻,防赐庙号世忠。念程氏得姓凡十四世而生忠翼,疆济公由忠翼而来,三十二世而为新安太守。越自太守始居新安,更十三世而为忠壮公,又十四世而生都使岩将。昔忠翼有大功于王室,今忠壮降嘉徳于生民,世笃忠劳,锡为美号。爰卜湖滨之胜,聿严庙貌之新,山川英竒,再发灵于此,日神明福祉,永垂佑于方来。绍定戊子孟春中,沐裔孙翰林学士通政大夫知制诰玉牒官兼侍读珌谨记。
译《西湖禊事记》宝庆三年上巳日,京尹、户部尚书袁公召集从班十三人,在西湖修禊。我的意思是,上巳日的集会,自兰亭以后,只有裴、白二公在洛滨的游宴最为盛大。唐开成三年,河南尹李待价召集留守裴晋公太子少傅、白公太子宾客、李仍叔、萧籍、刘禹锡中书舍人、郑居中等十五人,在舟中共同宴饮,从早晨到傍晚,前面嬉水,后面奏乐,左边摆着笔砚,右边陈列壶觞,远望像神仙一样,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晋公作诗,四座都唱和,白公又作了十二韵。当时人物之盛、游观之乐,直到今天想起来仍令人羡慕。众人都说:‘古今上巳日的游宴很多,只有晋永和、唐开成两次至今著名,都是因为当时有人把它们记载下来;否则,几多会湮没无闻呢?’况且今天的游宴,群贤全都到来,在张圃的池边举杯,在苏堤的柳树下停船,拜谒先贤祠,仰慕千年的遗风。有穿羽衣的人飘然前来,抱琴弹奏有虞氏的《南薰》之歌,演奏空山白云之曲。不久又联辔来到孤山的馆舍,在海棠树下畅饮。当天清晨烟霭空蒙,白昼景色澄澈开阔,看见万物情态都舒畅,欣喜春意日益更新。琴弦断了,箫管停了,一尘不染;越地的山、吴地的山全都收入清赏之中。凡是小贩所卖的东西,全都在公卿左右售罄,游船也不必催促便自行起舞。这是京尹的仁德、都城百姓的和乐,也是太平的景象。于是大家快乐至极,交相酬酢,有人吟诵坡仙的诗篇,有人谈论晚唐诗歌。西边的日色渐渐倾斜,众人放船到水流中央。还约定九日、清明时再次聚会。只是唐人上巳日尚且改为十三日,何况九日又像清明日一样吗?这次聚会倘若有人把它记载下来,难道会远逊于兰亭、洛滨吗?不过,我们这些人难道只会在这里安逸宴乐吗?将来地图全部收归版图,皇帝车驾回到京城时,再追寻洛水的游宴,探访曲江的胜景,也还不晚;到那时还应当继续记载。《游金华三洞记》出了兰溪门,走了十多里,到达上洞、中洞、下洞。下洞石壁高耸直立,水深三尺。人仰卧在船中,众仆人在岸边站立,用竹竿撑入一丈多远,才登上岸。抬头看石门,距离人的面孔只有四五寸;举火照亮四面石壁,壁上有题名,都是五代、国初的人所题,因为不见风日,墨迹仍像新的一样。洞中有捣药臼,臼宽约三尺,有泉水正滴在其中,终年不满。还有仙人田,田埂和道路整整齐齐,有耕犁的痕迹;又有仙人衣,像折叠的罗帛。洞中有蝙蝠,大如乌鸦,白如玉,正像坡仙所记的‘碧落洞中蝙蝠’的景象。随后出了洞,洞口约十丈宽,这就是下洞。中洞有水帘,水流飞溅,泡沫四散;有一只石壶深不可测,脚稍不谨慎就会跌入其中,幸好有石天窗,光线照到那里,这就是中洞。上洞也有石天窗,石头像乱云,又像堆积的卵石,崩裂得仿佛要坠落,人人都不敢抬头看;但从古到今始终没有落下。洞中有洞房,只能侧着身子进入;上面有玉女端坐,像观音一样,璎珞齐备。观音像前有泉水,甘甜如蜜,能够治病;人们喝过后,又用筥盛着带回去。当时同行的共有八人,其中七人因为害怕险峻而不敢登上去。姑且记下此事,用来告诉后来游览的人。《游龙井记》我过去读秦太虚的游记,他说:元丰二年中秋后的第二天,从吴兴经过杭州,返回会稽的龙井。辨才法师写信邀请他进山。他出城时天已经傍晚,乘船经过西湖到普宁,遇到参寥道人,便一同拄杖,沿湖而行,出了雷峰,经过南屏,在惠因涧洗脚,进入灵石坞,找到小路上风篁岭,在龙井亭休息,舀取泉水,靠着石头饮用。从普宁起一共经过十多座佛寺,寂静得听不到人声;偶尔看见僧舍或灯火隐约明灭,草木深密茂盛,流水激荡悲鸣,几乎不像人间。走到二更天,抵达寿圣院,在潮音堂拜见辨才。第二天才返回。我读着他的文章,想象当时的情景,很想追随他的旧路,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辛巳年立春,我从清辉门出发,经过净慈寺,路过白莲院,登上风篁岭,拜谒龙祠,汲取龙井泉水,终于到了辨才塔,在月林吃饭。月林是辨才居住的地方。住持拿出范文正、东坡、栾城、参寥、辨才的遗像,以及东坡遗赠辨才的水墨罗汉八轴,每轴都有两尊罗汉;还有仁皇飞帛书写的四字和南唐草书四纸。随后舀泉水煮茶,又汲取两盎带回去。沿路经过的佛舍大多不知道名称,只有白莲院离这里很近,但天晚了来不及进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四面山上有许多怪石,像乱云,又像虎豹;从高处俯视西湖,像一个盘子,狭窄的地方仅仅像一条带子。山路旁的居民和过去相比并没有增加多少,炊烟断断续续地彼此相望,山涧泉水依旧潺潺如故;只是太虚夜间赶路时没有看到的,正是怪石、西湖和炊烟。元丰距今已经一百三十七年了,人事几经变迁,而景物却宛然如当年,实在令人叹息。辨才结庐的地方如今成为广福寺,一座山峰挺立而向内倾,所以详细记录下来告诉后来游览的人。若水、若曾、若愚陪同,东边的周叔向也在场。《世忠庙碑记》仰想忠壮公,挺然生于梁朝,建立了安定宗社的特殊功勋,配享朝廷的大祭,威灵震动四方,光辉照耀天地。当今古歙的百姓,全都蒙受神明功德的恩赐。当初进士开始修建祠宇,罗鄂州详细撰述碑文,这些都合乎人心,却还没有仰承上天的恩德,我实在感到惶恐。如今乡里社众共同向县里陈词,县里报告州府,州府上报漕司,漕臣赶紧奏闻,朝廷于是赐庙号为‘世忠’。想到程氏得姓以来共十四世,生出了忠翼;疆济公由忠翼传下,三十二世而成为新安太守。自太守开始居住新安,经过十三世而成为忠壮公,又过十四世而生都使岩将。过去忠翼对王室有大功,如今忠壮公把美好的德惠降给百姓;世代笃守忠劳,因此赐以美号。于是选择湖滨胜地,庄严修建新的庙貌,使山川的英奇再次在这里显发灵气;从今以后,神明的福祉永远降临,保佑未来。绍定戊子年孟春中旬,沐浴裔孙、翰林学士、通政大夫、知制诰、玉牒官兼侍读珌谨记。
代作三贤堂记仰稽乾象,俯括坤维,观日月之所交参,隂阳之所极。凡曰帝王之邑,必扵天地之中,理固宜然,势常异是。自三皇之曲阜,暨五季之大梁,其间迭迁,曽不一数。或据冀河之胜,或都太华之竒,或因瀍涧之滨,或取崤函之险。天啓我宋,古汴作京,代无定都,地大则一,盖地大则物众,人多则事繁。是以尧先流化于平阳,舜亦躬率于蒲坂,以其难治,施化特先。迨至西京,俗盖非古,土木被锦绣,倡优僣后服,小盗依大盗,白昼显行于逵路,阎闾饰子女,丝竹遨逰于侯宫。浇风川流,靡弊胶底,知一尹之莫任,析三辅以分司。二百年间,能尹十数,前称张赵,后美三王。攷其设施,率先弹压,不曰发奸摘伏,则曰枹皷不鸣。至云宣化扵京师,则未始或书于往牒。商邑翼翼,四方所观,彼岂不知力莫能逮?炎图再造,驻跸钱塘,睠言吴越之中,宿号东南之盛。矧今也鸾旗豹尾,星拱天临,宫阙崔嵬,江山吞吐,云横雉堞,侵汉连霄,鳞比坊衢,飞尘踏雾。千族之所聚,万货之所犇,卖绘涤器之流,懐材抱略,昌脯卖浆之辈,并骛分镳。木槻金鈲,南阛北阓,轴接则香车镂鳯,鞍联则寳骑游龙。剖决既繁,储须益广,左酬右接,昕夕不休。比嵗以来,滋病不治。粤唯今尹,被命四年,令修不倾,风行如偃,万户安眠于皎月,羣奸侧立于层氷,防爝不惊,寸枹息警,靡废不起,靡敝不新。至若苏堤浸就頽圮,筑桥翼岸,十轨并驰,加以危亭参差对峙,芙蓉杨柳,图画初开,百年流风,一朝顿复。尹曰未也,政而不化,河汾惧焉。乃益学田,乃垕学饩,学徒肃雍,上侪璧宫。既而则又曰,今化既施,古训未白,扵是又移祀三贤,用昭榘则。呜呼,得非弹压之外,固有甚大者邪?厥初孤山有寺曰广化寺,有竹阁以奉香山,莫知何年,侑以二贤。已而广化化而为观,迁寺北山,阁亦随焉。有守周侯淙,恶其嚣喧,乃迁三贤附于水仙。水仙坐堂,三贤在庑,过者悲之,睨而不顾。今尹曰:「噫!吾责可辞?规度逾年,得之堤防稍西百步,宿号花坞。后垅如屏,众木摇天;前▯如幙晴岚涨烟。十里湖光,一碧澄鲜。乃请扵朝,朝命曰然。于是诹日程材,平干授工,千杵筑堤,万斧治宫,栽花莳竹。石梁卧虹,昔有酒亭,徙之桥北。一径窈然,与人世隔。如宫水精,如屋琉璃。乃奉三贤祠而祝之。呜呼!三贤相望,禹稷顔回,同道异用,不同者时。髙风直节,凛凛巍巍。是举也,簿书期防云乎?防狱讼财赋云乎?防虽然,为政不难,知所后先。天之降才,有能不能。朝廷以为劳且乆也,擢之地卿,复领京邑。非才之难,而识之难。僝工于壬午之腊,竣役扵癸未之春。都人和豫,四方来观,咸曰休防。宣教化于我人,暴风烈于昔贤。非能行其所学,而不汨于俗吏者,能若是邪?修茅焦之庐,葺仲舒之墓,孠此意于无穷。慰我都人之思者,非来者之望而谁邪?呜呼!而知三贤,欣欣而相语,于于而偕来,挹山之清,饮湖之绿,千亿其年,统湖山风月之盟无疑也。都人以尹之意,而谒记扵予。既书其凡矣,于是又为昔盐乐章,使都人歌而祀之。有唐御厯畯乂,海林香山之靖圣徒之清,善扵僧孺兮而不党于僧孺,姻扵虞卿兮而不累于虞卿。六十少二,翩然濯缨,雍容人间。十九周星,异日元稹黜文饶,嫉僧孺,宗闵交仇罔极。眎斯人兮,孰失而孰得邪?皇宋四叶,丙子嵗,成峨眉之下,乃生异人。新法之议,烈烈如冰;惠州之厄,熈熈如春。泰山名节兮,鸿毛禄位;藜藿鼎食兮,岭海朝廷。彼美一人兮,君复孤山兮结屋,冥鸿呌月兮,谩罗布地之罝。天驷超河兮,不入金羁之束。呜呼!捍湖涤井,想长庆之良规;西菩双涧,裒熈宁之新题。梅影横斜兮,宁须封禅之无辞?彼士之有可而无否者,骨鲠之风衰;知进而不止者,亷耻之道微。三贤之风,百世之师。嗟乎!庐千载之败阁兮,今新钓石;借百年之堤姓兮,于今返璧。招二鹤以重归兮,去来扵孤山之侧。噫嘻!有新我祠之贤尹兮,宁须和璞之重逢?有十三▯之可鼓兮,当还虞氏之遗风。玩吉祥之花,观南屏之鱼兮,未多羡乎修菊之▯。倘来者之能必葺兮,期分尔席之西东。
译《代作三贤堂记》仰观天象,俯察大地,观察日月交会、阴阳极盛之处。凡是帝王之都,必定处于天地中央,道理本来应当如此,但形势往往并不相同。从三皇时代的曲阜到五代时期的大梁,其间迁都更替,曾经多得不可胜数。有的凭借冀河的胜景,有的建都于太华的奇伟之地,有的依托瀍水涧水之滨,有的取崤山函谷的险要。上天启佑我宋,以古汴为京城;历代都城没有固定之处,土地广大则人口众多,人口众多则事务繁杂。因此尧先在平阳传播教化,舜也亲自率领百姓于蒲坂,因为那里难以治理,所以特别先施行教化。到了西京,风俗大概已经不如古代:土木建筑披着锦绣,倡优越过后妃的服饰,小盗依附大盗,白天公然在道路上行走;闾巷装饰子女,丝竹歌舞在侯宫中游乐。浇薄的风气像河流一样蔓延,弊病黏着到底,知道一个尹官无法胜任,于是分割三辅,分别设置官司。二百年间,能称职的京尹有十几人,前人称颂张、赵,后来赞美三王。考察他们的施政,大都先在镇压弹压方面下功夫,不是说揭发奸邪、搜捕隐伏,就是说鼓声不鸣。至于说在京师宣扬教化,却从未在旧史中有过记载。商邑庄严整肃,是四方所观瞻之处,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能达到吗?炎宋国运重建,皇帝驻跸钱塘,顾念吴越之地,向来有东南繁盛之称。何况如今鸾旗豹尾,星辰拱卫、天子临御;宫阙高耸,江山吞吐;云气横过城垛,直侵银河、连接云霄;街坊道路鳞次栉比,尘土飞扬而人马踏雾。千家万族聚集于此,万种货物奔走交易;卖画洗器的人、怀才抱略的人、卖肉卖浆的人,全都并驾争驰。木槻金鈲,南门北市,车轴相接便有香车雕凤,马鞍相连便有宝骑游龙。裁决处理的事务既然繁多,储备供给更应广泛;左右应酬接待,从早到晚不休。近年以来,弊病日益严重而无人治理。只有如今的京尹,奉命四年,使法令修明而不倾斜,政令流行如风吹草偃;万户在明月下安睡,群奸像站在层层薄冰旁一样畏惧;没有废弃而不恢复的事,没有破败而不更新的地方。至于苏堤渐渐将要倾圮,便筑桥连接堤岸,使十辆车可以并行;又增建高亭,参差相对;芙蓉杨柳相映,仿佛图画初开,百年流传的风景,一旦完全恢复。京尹说还不够:只有施政而没有教化,河汾之学者也会忧惧。于是增加学田,厚给学校粮饩,使学生肃穆和敬,足以与璧宫相等。随后又说:如今教化已经施行,古代训诫还没有彰明,于是又迁建三贤祠,以昭示法则。呜呼,这难道不是说明弹压治理之外,本来还有更重大的事情吗?起初孤山有一座寺院叫广化寺,有竹阁供奉香山居士,不知建于何年,后来又配祀两位贤人。不久广化寺改为道观,寺院迁到北山,竹阁也随之迁去。有位太守周侯淙,厌恶那里喧闹,于是把三贤祠迁到水仙祠旁。水仙居中坐堂,三贤在廊庑,经过的人为之悲伤,只能斜眼看着而不回顾。如今京尹说:‘唉!我的责任可以推辞吗?我筹划测量了一年,在堤岸稍向西一百步处找到地方,这里旧称花坞。后面的山垅像屏风,群树摇动直入云天;前面的山峰像帷幕,晴日山岚弥漫如烟。十里湖光,一片碧色而澄澈明净。于是向朝廷请求,朝廷下令准许。这样便择定日期、筹集材料,平整地面、分派工匠;千把杵夯筑堤岸,万把斧修治宫室,栽花种竹。石桥横卧如虹,过去有一座酒亭,便把它迁到桥北。一条小路幽深曲折,仿佛与人世隔绝;宫室如水晶,屋宇如琉璃。于是奉迎三贤神位并为之祝祷。呜呼!三位贤人相互遥望,如禹、稷、颜回一样,同道而作用不同,不同只在于时代。高尚的风操、正直的节行,令人凛然敬畏而高大巍峨。举行这件事,难道只是簿书期会吗?难道只是刑狱诉讼、财赋税收吗?当然不是。治理并不困难,关键在于知道事情的先后。上天降生人才,有能干的,也有不能干的。朝廷认为我劳苦日久,于是提拔我为地卿,又让我兼领京邑。’ 难的不是有才,而是发现人才。工程在壬午年腊月动工,癸未年春天竣工。都城百姓和乐安适,四方来观,都说美好。向我的百姓宣扬教化,比过去的贤人更为猛烈。若不是能够实行自己所学,又不被俗吏风气污染,能做到这样吗?修缮茅焦的庐舍,整修董仲舒的墓,使这种心意延续到无穷;能够慰藉我都城百姓思念的人,除了后来者还会是谁呢?呜呼!人们知道三位贤人,欣喜地相互谈论,纷纷一同前来,汲取山的清气,饮用湖的碧水;千亿年间,他们统领湖山风月之盟,毫无疑问。都城百姓领会京尹的心意,请我撰写记文。我已经记下大概情况,于是又为过去的盐乐章作歌,让都城百姓歌唱并祭祀三贤。有唐代掌管历法、治理天下的贤能之臣,海林;有香山居士的清正圣徒之风,善于同僧孺交往却不结党于僧孺,和虞卿结为姻亲却不被虞卿牵累。六十岁还不到两岁,飘然洗濯冠缨,从容处在人间。十九年一个周星之后,元稹贬黜李德裕,嫉恨僧孺,宗闵与之结仇无穷。看这些人,究竟谁失谁得呢?皇宋第四代丙子年,在峨眉山下,生出了一个奇异人物。新法的议论,激烈得像冰一样;惠州的困厄,却明朗得如春天。他把泰山般的名节看得重,把鸿毛般的禄位看得轻;以粗食为鼎食,以岭海为朝廷。那位美好的人啊,君复在孤山筑屋,冥鸿对月长鸣,任凭罗网遍地,也无法捕获他。天上的骏马飞越银河,不进入金羁的束缚。呜呼!保护湖水、清理水井,想来是长庆年间的良好制度;西菩山双涧,汇集了熙宁年间的新题。梅影横斜,难道还需要封禅文字来增饰吗?那些士人只知自己有可取之处而不知有不足,说明骨鲠之风已经衰微;只知进取而不知道停止,说明廉耻之道已经衰微。三贤的风范,是百世的老师。叹息啊!千年失修的旧阁,如今重建钓石;借百年堤岸的姓氏,如今归还璧玉。招来两只仙鹤重新归来,往来于孤山一侧。啊呀!有贤能的京尹新建了我们的祠堂,难道还需要和氏璧再次出现吗?有十三弦琴可以弹奏,应当恢复虞舜遗下的风俗。欣赏吉祥花,观看南屏的游鱼,难道还会更多羡慕修菊的[疑字]吗?倘若后来的人能够一定修葺它,愿与您分坐东西两席。
沈御史生祠记繇钱塘西行二百里,烟霭林薄间,丛百余家,是为昌化。土壤荒落,中产絶少,乃县有酒征,毒民甚亟。酿方熟,髙下抑配,举不得免。度时取直,急扵经赋,逃空追逋,公私骚然。庆元二年冬,天子擢校书郎沈公为监察御史。一登文石陛,慷慨激昻,为民请命。藐兹赤子,困于州县,帅壅上闻。四聪既达,风涣雷行。三年闰六月,府牒至县,凡月为钱二千二百余缗,悉蠲无余。初民月输府,仅五百缗,聴自酿。前有令纳媚扵府,于月输外,创増二千二百缗,夺为县务。已乃课出无所,剥民滋惨。今悉蠲俾为旧,惟公家富川,每趍临安,必道昌化,悉民斯害,乆寘于懐。一旦明目张胆,勇言不迟,讫使三十年之害,二百万之课,一语去之。凡民宿逋,县令刘君亦贷而不取,以称公盛徳,且合邦人之愿。绘象校宫,以祈公寿。谓是颠末,某所亲见,盍记诸?某尝窃读公之奏章,蠲湖北之盗,赏去兴国之淮,衣均湖北之田赋,昌化酒征,凡与为四。然则图公之象,自东极西,讵止昌化?矧若四事,系人心,厚邦本,国有无穷之休,公亦有无穷之闻。然则蔼迹扬芬,可殿他部。十月既望,植石学宫,雪颠秀眉,扶携来观,驩言不图,获见今日,酒不复配,吏不索钱,酒价既平,醉舞蹮蹮,散为恩波。双溪之泉,拜手廌冠,摩娑翠珉,雪霜皓皓无侵公貌,日月翩翩莫计公年。愿托颂词,长言于无穷:天子万年兮,公秉钧;金章紫绶兮,照青春;丹青粉泽兮,上麒麟。
徽州谢守生祠记休宁之士吴君绍成以歙之乡贡进士许君森等书来,谓吾邦使君有善政,有美功,凡我六邑之人,父兄子弟,儿童走卒,皆欲象事之,愿得一言以信今而垂后。发其书读之,则曰:使君剖符而来,阅嵗已再,而惠利流行,绩用章灼。夫所谓善政者,听断之敏不与焉,狱讼之清不与焉,右庠序以崇儒化,増兵库以严武备,折绢直以便民输,亦皆不与焉。然则何以为善政?防吾州山多田陿,雨旸小愆,农末皆病,比年饥馑相仍,烟青色悴。使君精意感通,每祷辄应,是以连嵗咸得中熟,朝廷省赈赉之费,田里销愁叹之声。而又吾州山谷阻深,恶兽所萃,比年虎豹遁迹,民莫逢旃。非政之善者乎?新安衢严接壤,前嵗盗发常山,使君献言于朝,调精兵遏冲要,贼竟不敢离穴。至若吾州四境,则悉发禁卒,益以寨兵弓手,激犒优腴,士心鼓勇,宵柝日钲响震山谷,贼巢虽近,不敢辄望新安,遂使提封晏然,民不知盗。非功之尤大者乎?由是士颂扵学,工歌于市,农咏于野,而行旅賛扵途,皆曰贤使君之赐也。兹特掇其大者耳,余则更仆不能悉数。读其书,玩其辞,核其事,信矣不诬。也是又安得以词荒为解防?抑又窃闻其先正相国之司江东常平也,嵗适大侵,而视饥视溺之仁,赈贷备至,全活一百六十万八千人。施之一路者,且若是,其后相天子赫然为一代良防,则其所以施扵天下者,又可知已。宜其有子今又临吾州防,紫阳巉巉,练溪泚泚,山髙水清,百世兴起。
新城折纳秋苗记自先王宜民之政不传,而后之施于民者始强矣。民惟吏是命,其奚敢差池?然父母斯民者,固当赤子体眎之,毋以小不便而不加省也。新城土不宜秔,水不通舟,民籴于防郡而输于府,嵗以为病者不知几百年。乃御史刘公始以折价为请,上知其便也,亟报曰可。数百年之病,一朝去之。大川广谷之间,和气充塞,抃蹈布野。初,县令赵君希益以议赈贷诣府,因谒御史。御史访以民瘼,赵君首以是告。京尹王公柟奉宣唯谨,命甫下,即日檄县,嵗所输价如昌化、于潜。嗟乎!利兴害除,固有时耶?然时不能以自为,亦人为之耳。不惟此也,广州、东莞之米旧输之县,比年以来涉溟渤而输之州,民亦苦之。今奏也,并复之。新城之人欲象而祠焉,御史不许。然二邑之人所以心祈而辞祝者,御史又恶得而御之?赵君以邑人之意而求为之记,记不可已也。然言谏之泽将薄海均被,史不胜书,顾止二邑而已邪?赵君为县再嵗而赢,劝耕桑,崇学校,微而桥梁靡不经虑。今复以民之所甚病者告于当路而去之,而思其所以为民者未已也。邑人其拱以俟御史。名堂,莆田人。
译《沈御史生祠记》从钱塘向西走二百里,在烟霭和树林之间,聚集着一百多户人家,这就是昌化。土地荒僻,物产极少,县里却设有酒税,严重毒害百姓。酒将酿成时,无论地位高低都要摊派,人人不得免除。按照时价收取钱财,比经常性赋税还急迫;逃亡者无人可追,拖欠者又被追捕,公私上下都骚扰不安。庆元二年冬,天子提拔校书郎沈公为监察御史。他一登上文石陛,便慷慨激昂,为百姓请命。可怜这些百姓困于州县,地方长官堵塞上达的渠道。皇上的四方耳目既已听闻,政令便如风散雷行。庆元三年闰六月,府中公文到达县里,规定每月应缴钱二千二百余缗,全部免除,不留一分。原来百姓每月只向府里缴纳五百缗,听任他们自行酿酒。此前有县令向府中献媚,在每月缴纳之外,擅自增加二千二百缗,夺取为县里的费用。后来征课无所出,剥削百姓更加惨烈。如今全部免除,使之恢复旧制。只有公家的富川,每次前往临安,必定经过昌化,百姓的这些祸害,长久放在心中。一天之内,他明目张胆、勇于进言,终于使三十年的祸害、二百万的税课,由一句话便被革除。百姓过去的欠税,县令刘君也宽免而不再征取,以此称扬沈公的盛德,并符合全县百姓的愿望。人们在学校绘制沈公画像,为他祈求长寿。说到这些事情的始末,都是我亲眼所见,难道不可以把它们记下来吗?我曾私下读过您的奏章:蠲免湖北的盗税,赏赐离开兴国的淮兵,平均湖北各田的赋税,以及昌化的酒税,共有四件。既然如此,为您画像立传,范围从东到西,哪里只是昌化一地呢?何况这四件事关系人心、厚实国本,国家将有无穷的福泽,您也将有无穷的声誉。既然如此,您光明的政绩、远播的美名,足以压倒其他各部。十月十六日,在学宫中竖立石碑。白发高额、眉毛秀美的人们,扶老携幼前来观看,欢声说着:“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这样的事!”酒不再被搭配征收,官吏不再索要钱财,酒价已经平定,人们醉后翩翩起舞,恩泽化为水波流布四方。双溪泉边,人们行礼戴冠,抚摸着青翠的碑石:霜雪洁白,却不能侵损您的容貌;日月飞驰,也不能计算您的年寿。愿寄托于颂词,长久歌咏不尽:天子万年啊,您主持国政;金章紫绶啊,光照青春;丹青粉饰啊,您名列麒麟阁。《徽州谢守生祠记》休宁士人吴绍成,带着歙县乡贡进士许森等人的书信来见我,说:“我们的使君有善政,有美好的功绩;我们六县的父老兄弟、子弟儿童,乃至奔走服役的人,全都想把他的事迹画下来,希望得到您一篇文章,使之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我打开书信读它,信中说:使君带着符节来到这里,任职已经两年,而恩惠利益流行各处,功绩显著明白。所谓善政,并不只是审理案件敏捷,也不只是狱讼清明;尊崇学校以推重儒学教化,增加兵库以严整武备,折算绢价以便利百姓输纳,也都不只是这些。那么,究竟为什么称为善政呢?因为我们州山多田少,雨水和旱情稍有失常,农业和手工业都会受害;近年来饥荒接连发生,村落烟火稀少,民色憔悴。使君精诚祷告,能够感通神明,每次祈祷都得到回应,因此连年都获得中等收成,朝廷省去了赈济赏赐的费用,田野乡里也消除了愁苦叹息的声音。又因为我们州山谷深险,是猛兽聚集的地方,近年来虎豹踪迹消失,百姓没有再遇到它们。这难道不是善政吗?新安与衢州、严州接壤,前一年常山发生盗乱,使君向朝廷献策,调遣精兵扼守要冲,盗贼终于不敢离开巢穴。至于我们州四境,则全部调发禁军,再增加寨兵、弓手,优厚地激励犒赏,士卒士气振奋,夜间的梆声和白天的钲声震响山谷。盗贼巢穴虽近,却不敢轻易觊觎新安,于是使境内安宁,百姓都不知道盗贼之患。这难道不是功劳尤其巨大吗?因此,士人在学校颂扬他,工匠在市井歌唱他,农人在田野吟咏他,行旅之人在道路上赞美他,都说这是贤能使君所赐。这里特意只摘取其中最大的事迹罢了,其余的再换几批人来记也不能全部列举。读这些书信,玩味其中的文辞,核验其中的事情,确实可信,并非虚妄。这样一来,又怎么能用文辞荒疏来推辞呢?我又私下听说,他的先祖正相国掌管江东常平事务时,正逢大灾荒,以视饥民如己饥、视溺民如己溺的仁心,赈济借贷无不完备,使一百六十万八千人得以保全性命。施行于一路尚且如此,后来辅佐天子,显赫地成为一代贤相,那么他施于天下的恩惠,也就可以知道了。他有这样的儿子如今又来治理我们的州,实在应当如此。紫阳山高峻,练溪水清,山高水清,足以使百世之后的人兴起。《新城折纳秋苗记》自从先王使百姓安居乐业的政教失传以后,后来施加于百姓的政令便开始变得强暴。百姓只听官吏的命令,哪里敢有丝毫违抗?然而,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本来应当把百姓当作婴儿一样体恤,不能因为事情细小而稍有不便,就不加以省察。新城土地不适宜种粳稻,水路又不能通行船只,百姓要到邻近州郡买米,再运到府城交纳,每年因此受害,不知已有几百年。御史刘公于是首先请求把实物折价缴纳,皇上知道这样便利百姓,立即答复说可以。数百年的弊病,一朝便被除去。大河广谷之间,和气充满四方,人们拍手跳跃,遍布田野。起初,县令赵希益为了商议赈济借贷到府中,因而拜见御史。御史询问百姓的疾苦,赵君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京尹王柟恭敬地奉行诏令,命令刚一下达,当天就发檄文到县里,规定每年输纳的折价如昌化、于潜两地一样。唉!利益兴起、祸害消除,难道本来就有一定的时机吗?然而,时机不能自己形成,也不过是由人造成的。还不只是这件事,广州、东莞的米原来运到县里,近年以来却要渡过大海运到州里,百姓也以此为苦。如今上奏时,一并恢复旧制。新城百姓想为御史画像并立祠祭祀,御史不允许。然而,两县百姓内心祈愿、口中祝颂的情意,御史又怎么能够阻止呢?赵君根据县人的心愿,请求为此写一篇记,因而这篇记不能不写。然而,言谏之臣的恩泽将遍及天下,史书都写不完,难道只限于这两个县吗?赵君任县令两年,政绩有余;劝导农桑,崇尚学校,即使细微之事,如桥梁,也没有不加以考虑的。如今又把百姓最感到困苦的事情报告给当权者并加以革除,而他思考如何为民谋利的心意还没有停止。县人应当拱手等待御史。名堂,莆田人。
开化张氏义役田记义者,天命之公,人道之达。由羲、黄、尧、舜氏以迄于今,莫之或改也。后世讲学寖微,义利之说不明,然后始相刃相劘,迭负更胜扵一世。呜呼!此里所以贵乎有仁人,而乡所以贵乎多善士也。三代衰,役民之制紊,秦极矣。汉更之亦厐杂而不纲,自是益紊矣。我宋刬五季之陋,追三代之遗,以催科责户长,以追胥责里正,明白简易,法非不善也。而官昏吏贪,横征亡艺,与夫裕屋强宗侵陵贫弱,扵是役讼日繁矣。今张君震龙与叶君谦而下,相与为义役,因其赀产之髙下,裒金市田,储粟西坡,以募出力当公者,凡十八户,其名氏悉题于石之隂。自是户不知役,可为永图矣。呜呼!张君之心仁乎?防仁与义具推而行之扵其乡,放而推之于州,又放而达扵天下,则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讲信修睦,比屋可封,于是乎可期矣。予归自闽,过其乡,目其事,嘉其志,故乐为道之。
徽州平籴仓记王者受天明命,以抚方夏。然不能以自治也,乃列土建侯,使之大小相维,而众治之。凡以为民而已。顾人才不能齐也,而污者朘之,酷者戕之,昏者纵吏而害之。彼知以爱民为心者,而又政术不足以及之。故王泽所以常壅,而民生所以日艰也。歙为州,其山峭壁,其水清激。雨终朝则万壑迸流,晴再旬则平畴已拆。故干与溢特易,旁郡又其地十为山,七八田仅一二。虽嵗上熟,所敛无几。一不登则细民持钱谒籴,亡所往往,懐金而道莩。顾某之家曽不足扵嵗廪者,然目击田野为之防然伤之。乃辍常产二百亩,别储其入,率以夏秋之交损常直发之。然所及数里间尔。思所以广之,未能焉。乃一日邦侯遗书,大抵亦谓新安易水旱,地陿而收薄。虽常平有粟,然请于朝告于部使者,率坐阻絶赈防不时。今也裁冗费得羡缗,市米五千石,为屋十三楹以廪之。民告籴则唯眎元直,使市价莫増。嵗饥不害。呜呼!仁防且新安环万山,一溪如带。往常得米扵朝矣,陆运既艰,舟漕复岨。吏奸米腐防然亡补。嗟乎!有米而莫致之,民亡米而使之有备,才固不同若是邪?然人未始无才也,顾用之奚若耳。用之扵公则及人,用之于私则害政。然才至矣,而心复至焉,则不徒为爱民之名者矣。得若人焉,森布宇内,万物吐气,则太平恶乎亡期防?且歙之城一靣负山,三靣临流,狃扵地利,城圮不治。今侯也,城则筑之,门则作之,且复缭城为堤,植以杨柳芙蓉,为邦人行乐之地。使深溪叠障之间,粉堞云齐,丹楼霞烂,山川城郭一朝改观。夫有廪以饱其腹,又有城以卫其居,非才至而心亦至焉者,安能周宻若是哉?然后益信夫春雉之驯,秋螟之散,昔人必归之圭符铜墨者,非诬也。虽然,智者作之,明者述焉。作者固所以开其后,述者尤所以永其前。孠是而有志扵民者,严其发敛使是米也,常存焉。其或才足以有为者,又从而益之,使是米也,有加焉。则今侯之仁,固将与天都之峰、练溪之流,同其深长矣。然则邦人之有望于方来,与今人之有望于后人者,其有终穷邪?纪事者固将又得而书之。侯,宋氏,名济,天台中书舍人之子,学与政皆世其传者也。
译《开化张氏义役田记》义,是上天赋予的公理,是人道通行的准则。从伏羲、黄帝、尧、舜以来直到今天,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后世讲学逐渐衰微,义利的道理不再明白,于是人们开始互相争斗,一代又一代彼此负胜。唉!这就是里中可贵的是有仁人、乡中可贵的是有善士的原因。夏、商、周三代衰落以后,役使百姓的制度紊乱,到了秦代达到极点。汉代虽加以改变,却庞杂而没有纲纪,从此更加混乱。我们宋朝革除五代的陋制,追复三代的遗法,以催收科税责成户长,以追捕差役责成里正,明白而简易,法律本身并非不好。但官员昏庸、吏人贪婪,横征暴敛没有限度,加上富裕大族凭借屋舍和势力侵凌贫弱,于是有关差役的诉讼日益繁多。如今张震龙和叶谦以及其他人共同实行义役,根据各户财产的多少,聚集钱财购买田地,在西坡储存粮食,用来招募出力承担公役的人,共有十八户;他们的姓名全都刻在碑的背面。从此各户不再知道差役之苦,可以作为长久的规划了。唉!张君的心真仁厚啊!如果仁和义都在乡里推行,再推广到州,再推广到天下,那么大道流行、天下为公,讲求信用、修习和睦,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的太平局面,也就可以期待了。我从福建回来,经过这个乡里,亲眼看见这件事,赞美他们的志向,所以乐意为他们叙述此事。《徽州平籴仓记》君王承受上天的明命,用来安抚天下。然而君王不能独自治理,于是分封土地、建立诸侯,使大小相互维系,共同治理天下,凡此都是为了百姓罢了。只是人才不可能完全相同:污浊的人盘剥百姓,残酷的人伤害百姓,昏庸的人放纵属吏而加害百姓;那些知道把爱民作为根本的人,又往往政术不足以实现愿望。因此,王者恩泽常常阻塞,百姓生活也日益艰难。歙县作为一州之地,山势陡峭,水流清急。下雨一整天,万条山谷便洪流奔涌;晴上十几天,平坦田地就已经干裂。因此旱涝特别容易发生。邻近州郡又大多十成土地中有七八成是山,田地只有一二成。即使年成上等,所收粮食也没有多少。一旦歉收,贫苦百姓拿着钱去买粮,却无处可去,怀揣金钱走在路上,最后饿死。我的家产甚至不足以供给一年的俸禄,但亲眼看见田野上的情形,仍为之深深悲伤。于是拿出常产田二百亩,另行储存其收入,每到夏秋交替之际,便按低于通常的价格放粮。但所能救济的也不过数里之内。想要扩大范围,却一直未能做到。一天,州侯送来书信,大意也说新安容易遭受水旱,土地狭窄而收成微薄。虽然常平仓有粮,但向朝廷请求、向转运使等部门报告时,往往因为阻隔而断绝,赈济不能及时。如今裁减冗费得到余钱,买米五千石,建屋十三楹用来储存。百姓来请求买粮时,只按照原价出售,使市场价格不再上涨;即使年成荒歉,也不会受害。唉!仁厚啊。新安四周环绕万山,只有一条溪水像衣带。过去曾得到朝廷拨来的米,但陆路运输艰难,水路漕运又受阻;奸吏使米粮腐败,实际毫无补益。唉!有米却无法运来,百姓没有米却让他们预先有所储备,人的才能难道真会有这样不同吗?其实人没有谁完全没有才能,只是看怎样使用罢了。用于公事便能惠及他人,用于私欲便会危害政事。才能已经高明,而内心又仁厚,那么就不只是得到爱民的名声了。若能得到这样的人,遍布天下,万物都吐露生机,那么太平之世还会有什么不能实现的呢?况且歙县城一面背山,三面临水,倚仗地利,城墙毁坏却不修治。如今州侯把城墙修筑起来,建造城门,又环城修筑堤岸,种上杨柳、芙蓉,把它作为百姓游乐的地方,使深溪重山之间,粉白城墙高入云端,朱红楼阁灿若霞光,山川城郭一旦改换了面貌。有粮仓使百姓填饱肚子,又有城池保护他们的居所,若不是才能高明而内心也仁厚,怎么能周密到这种程度呢?这样以后,我更加相信春天野鸡驯服、秋天螟虫消散,古人一定把这些归于佩圭、符节、铜印、墨绶所代表的官员,并非虚妄。虽然如此,聪明的人创作,明达的人还要加以记述。创作者本来是为了开启后人的事业,记述者尤其是为了使前人的功业长久流传。后来若有志于百姓的人,应当严格掌握粮食的发放和收取,使这些粮食长久保存;若有人才力足以有所作为,也应当继续增益它,使这些粮食不断增加。这样,今天州侯的仁德,本来将同天都山的山峰、练溪的流水一样深远而绵长。那么,百姓对未来的希望,以及今人对后人的希望,难道会有终点吗?记事的人一定还会有机会把它写下来。州侯姓宋,名济,是天台中书舍人的儿子,学问和政事都继承了家世传统。
富阳县创建丰本仓记古者下有常产,上无横征,故虽旱干水溢,至于累嵗而民不告病者,积之平时也。中古之民,贫富不能皆齐也,于是上之经理者益宻,使都鄙田野咸有委积,以待荒瘠。至于后世,用度日繁,力不能及民也,则籴之丰年,粜之歉嵗,命曰常平。租赋之外,别取扵民者,以为民备,命之曰义仓,其意犹委积也。奈之何,菟符墨绶不能人龚黄家卓鲁也,陈新不易而腐败之,省察不时而吏蠧之,甚者他用不足,潜易而空之,于是民无所赖矣。比嵗守牧之贤者,市粟筑仓储之别地,盖虑异时侵易如常平义仓也。至县则未闻有为之者,力不足也。孰知有为富春者,独表表扵畿甸间乎?丰其屋,髙其廪,储楮六千缗,平则籴之,贵则眎元直发之,发而复籴,并书于籍,佐贰掌之,而六十万之储则常在也。其仓则以丰本名之,非念深细防而虑周亡穷者,其能若是邪?令君张氏,名脩,故参知政事岩之犹子,学与政咸有绪,承故见扵行事者若是。且今之州县亦间有为之者,然察其所由,不敛诸富民,即罚诸束矢,不取赢扵夏赋,即掠羡于秋租,披民之心腴已之名,虽不曰繁,亦不谓无也。今富春之储廪也,节抑于百度之间,累积于三年之乆,一毫而上于民,亡预焉,贤矣哉!传曰:田野县鄙,财之本也;垣窌仓廪者,财之末也。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此非县所能也。来者谨其出纳,时其敛散,毋失其循环之本,又能随其方力而増益之,则已幸矣。虽然,本末源流之论,谁不能也?使吾能加之念,而庶几其万一焉,则又乌知其不能哉?亦惟来者勉之。
吉水县创建居养院记某之母舅,故外府丞黄公,讳何。为县为州,所至多遗爱。嵗方饥,疠气纷薄,虽舆夫率惮莫前,公必徒行,户至,使缗粟药物人被,乃已。平生全活殆千万计,盖其天资然也。今其次子闶,为吉水丞,一日书来告曰:「庐陵八邑,其七皆有居养院,吉水独无之。凡鳏寡孤独者,老者疾者,率栖寄浮屠氏,结草为庐,风日不蔽。且浮屠氏亦厌苦之,相与请于闶。闶葺常平廪,偶有羡材,又有屋之籍于官者,亟白之令。令黄君闻而乐之,共白于常平使者。乃度地于县之南,为屋十楹,日赡二十人。而使者又嵗给常平五十斛,以备溢额之病而无归者,别为屋以居之,名安乐院。自是生有以养,疾有以药,没有以藏矣。愿有以记之。」呜呼,此其为吾舅之子乎?其渐源有自来矣。虽然,赤子匍匐入井,悍夫知救之,此固人心之天不可泯灭者,不特三代圣人为治之大经也。顾予每见州县间惠利之事,不难扵为,而难于乆,往往为者代去,来者不孠,则一切影灭矣,不特居养一事而已也。傥继其自今,屋则増缮之,租则増入之,自二十人而百人焉,千人焉,又由一县而之州焉,之天下焉,则斯人也,固将陶陶自遂,养生送死,而无憾于天地间。有不待屋之而自安,食之而自饱者,亦皆由是而推之也。来者其勉之。
译《富阳县创建丰本仓记》古代下层百姓有固定产业,上面没有横征暴敛,所以即使遭遇旱灾水患,连续多年百姓也不诉说困苦,这是因为平时有所积蓄。中古时期的百姓贫富不能完全相等,于是上层主持政务的人更加周密地经营,使城乡田野都有储积,以等待荒歉。到了后世,国家用度日益繁多,财力不能达到百姓,于是丰年买入粮食,歉年卖出粮食,称为常平。租赋之外,另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用来为百姓储备,称为义仓,其用意仍然是储积。无奈掌符持绶的官员不能人人都像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旧粮换新粮不及时,导致腐败;省察不及时,又被吏人侵蚀;更严重的,拿去作其他用途还不够,便暗中换取而使仓储空虚,于是百姓没有了依靠。近来贤能的州郡长官,买粮筑仓,另地储藏,大概是担心像常平、义仓那样被侵吞更换。至于县一级,还没有听说有人这样做,是因为力量不足。谁知富春县竟然独自在京畿一带格外显著呢?仓屋建得宽大,粮廪修得高峻,储存楮钱六千缗;价格平稳时买入,价格昂贵时按照原价出售;卖出后再买入,并把情况登记在册,由佐贰官掌管,于是六十万的储备粮常常存在。仓就命名为“丰本”,若不是思虑深远细密、筹划周全无穷,哪里能做到这样呢?县令张脩,是故参知政事张岩的侄孙,学问和政事都有传承,承继故家而表现在政绩上就是这样。如今州县之间也偶尔有人这样做,但考察他们的来由,不是向富民征敛,就是罚那些贫民;不是从夏赋中取出盈余,就是从秋租中掠取剩余,剥取百姓的精华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即使不说繁重,也不能说没有加重百姓负担。如今富春的储粮,在各种政务中节省抑制,经过三年长久积累,一丝一毫也没有增加百姓负担,真贤明啊!古书说:田野、县邑,是财物的根本;城墙、地窖、仓廪,是财物的末端。百姓时节和顺、事业得到安排,是货物的源头;分等征赋、充实府库,是货物流通的渠道。所以明主一定谨慎地养护和气,节制流通,疏通源头,并且按时斟酌调节,这不是县令所能做到的。后来的人谨慎办理出纳,按时收取和发放,不要失去循环运行的根本,再能根据当地力量加以增益,就已经是幸事了。虽然如此,关于本末源流的议论,谁不会说呢?假使我能够多加思考,或许接近其中万分之一,那么又怎么知道做不到呢?也只希望后来者努力。《吉水县创建居养院记》我的舅父,已故外府丞黄公,名何。他任县令、州官时,所到之处多留下爱民的恩德。年成正逢饥荒,疫气纷纷侵袭,即使车夫都害怕而不敢前进,黄公也一定徒步而行,挨家走到,让每个人都得到钱、粮和药物,才肯停止。他一生救活的人将近千万人,大概是天性如此。如今他的次子黄闶任吉水丞,一天写信来告诉我:‘庐陵八县,其中七县都有居养院,唯独吉水没有。凡是鳏、寡、孤、独,老人、病人,大多寄居在佛寺,或结草为屋,不能遮蔽风日。而且佛寺僧人也厌恶并苦于收容他们,于是共同向我请求。我修葺常平仓,恰好有剩余物资,又有登记在官府名下的房屋,便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县令。县令黄君听说后很高兴,与我一起报告给常平使者。于是测量县城南面的土地,建造十楹房屋,每天供养二十人。使者又每年拨给常平粮五十斛,以防收容人数超过定额而无处安置的人,另建房屋让他们居住,取名安乐院。从此,活着的人有地方供养,生病的人有药物治疗,死去的人有地方安葬。希望您能为此写一篇记。’唉!这难道不是我舅父的儿子吗?这种渐渐推行仁爱的根源,是有来由的。虽然如此,婴儿爬向井边,即使凶悍的人也知道救他,这本来就是人心中不可磨灭的天性,不只是三代圣人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则。只是我常常看见州县之间惠民利民的事情,做起来并不难,难的是长久坚持;往往创办的人一离任,继任者不再承继,一切便像影子一样消失,不只是居养院一件事如此。假如从今以后继续下去,房屋就不断增修,租税就不断增加,从二十人扩大到一百人、再到一千人,又由一个县推广到州、推广到天下,那么这些人本来将安乐自在地生活,奉养生者、送葬死者,在天地之间没有遗憾。即使有些人不依靠房屋也能安居、不依靠供食也能饱腹,也都可以由此推及。后来者努力吧。
武宁桥记嘉定十年夏四月,大理评事知武宁县赵君某遗书扵某曰:“某莅事再期,行且代去。县南之水,行六百里,汇于彭蠡,以入于海。旧有浮梁,人迹所集,千车万夫,日憧憧不止。废不治者,今七十年。邑人屡请扵有司,而力未能,然不敢一日忘也。铢节粒稽,日累月积,乃量期度材,规事授工。凡为梁舟五十二个,籍版八十四丈,冶铁为防二千尺有竒。役始仲春,徒休孟夏,行者便,负者安,而不知其费若干,工若干。咸曰:‘其析木天江乎?抑精卫填海乎?’吾氓不知也。虽然,桥成易也,然不保其不壊。壊而脩,脩而久,久而又壊,又脩。吾置田八十八畮,营屋十有一楹,课其所入为脩具,所以望于后之人者无穷也。子其为我记之,使来者有攷焉。”予方困扵埃▯,未暇也。适同年倪君瑀见过,曰:“吾将为县也,予尝治剧矣,其何以赠我?”予曰:“得非代赵君乎?”倪曰:“然。”予曰:“赵君方以记桥见属,请因附一言可乎?”倪莞尔笑曰:“赵君明敏有守,豪宗辟易,监司郡守皆贤其政,而予继之,惧弗能也。”予曰:“不然,厥今吏道之难,莫难于治邑。然奉法而循理,鉏强而拥穉,则治之之道也。得其道斯易矣。且子之才隽而敏,子之志宏而平民之望,子与夫监司郡守之待子,决不异于赵君也。异时以余力而眎其桥,俾勿壊,皆子所优为者。赵君得其代矣,宁止为此邦喜邪?”予又窃闻之,古之圣人,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以济道路之不通,是亦可矣。而智又生焉,于是而又有桥。故津梁道路,皆古人为政之经。徒杠舆梁,月有定令。今之为政者,唯急赋租簿书,而以是为不急,先王之政荒矣。而况于孟轲氏有志扵援天下之溺,其不以为迃者乎?虽然,民宅生于令,令亦宅生于守尔。寛则令可以及民,急则欲措而无所。世之不因寛而立,不随急而攷者,几何人哉?吾故因是桥之建,而窃有感焉。亦惟君。推是惠而大之,将不止一桥可书而已。也是年五月十日记。
昌化吴安阡记成周蜡氏掌凡骴禁,置楬县衣,昭防示信,书其日月,来者可证,委曲丁宁,不轻造命。我宋膺图,天临海镜,惠浃萌生,恩覃翔泳。防内州县有圃曰殣,保合太和,人全形性,昭天漏泉,布濩▯▯。九卿赵公擢秀天枝,皇皇玉节,周观八维,利事便条,兴植无遗。起自吴门,防曹王畿,犹虑殣圃狭不足支,又命州县别阡异埼,以处良族,以收遗▯。刘君大成,时令昌化,奉檄载驰载詹,载暇古县之南,平川之埧,乃垦乃基,乃垣乃▯。阡曰吴安,名以地借,佛宫道庐未藏之▯,悉瘗其间,毋复狼籍,消胔游魂,昭沐光价。耋稚扶携,且观且诧,曰:“公仁哉!”及于枯谢,初公漕淮,行之淮堧。刘君在滁,为仁义阡。今命淛部曰:“淮实然。”惟公爱民无东西偏,十年一日,亦无后先。三代辟王,视民赤子,保养生息,各安所止。王道灵长,闿端演迤。粤惟我公经纶方起,充此以旃,莫可量只。防成泰和,措民安理,皡皡陶陶,养生送死。民之望公,奚时而已!爰法唐碑,因韵以纪,俾民伐石,拱手以俟。
梅山浚河接山记世谓东晋不竞,皆士大夫不知名检致之。然窃观当时,不急仕,不附炎,瓦砾阿堵至蹴以足,士无贤愚,付百年于杯酒。凡若是数者,后世亦复有之乎?颖叔之为人,盖庶防乎晋人之风度者:幅巾藜杖,目视八荒,翛然不类食烟火人。嵗晩卜梅山,有清湍竒石,苍松翠竹之胜,一台一室,标以佳称,曰梅隐,曰虚舟,曰无边春,曰闲世界。至其自号,则曰尘外人,其胷次可知矣。然亦有不可晓者:平时读《狐首》《锦囊》诸书,率语人以富贵利达之事,谆谆然。作家则以诒子孙,市田租以永烝尝。至去年冬,复捐万钱于梅山之阳,浚河一带,为山九阜,曰:“吾以此为此方居民千万年之利。”且曰:“坤土也,干金也,坎水也,土生金,金生水,生生化化,循环不穷。”是虽合乎物理者,然竟未能忘情斯世,何邪?颖叔神气清明,未老也。予期旦莫乞身西还,当招颖叔于寂蔑之乡,授颖叔以出世之法,俾若前数者,冰融羽化,毫发不留,然后相学浮空泛景,以逰乎无倪,使颖叔乐之不厌,视人世如尘,观故迹如蜕,而又何有于羲黄源大梦之境哉?颖叔姓邱氏,名士龙,家世建溪。然予区区书其名氏州里,亦蜕矣。
译《武宁桥记》嘉定十年夏四月,大理评事、武宁县知县赵某写信给我说:“我任职已经两期,将要代任离去。县城南面的水流经六百里,汇入彭蠡湖,流入大海。过去这里有浮桥,人们往来集中,千车万夫,天天往来不止。桥废弃而无人修治,至今已经七十年。县人多次向主管官府请求,因力量不足未能实现,但不敢有一天忘记。我们节省每一铢、核计每一粒,日积月累,于是测量期限、估算材料,规划事务、分派工役。共制浮桥船五十二个,登记木板八十四丈,炼铁制成铁件二千尺有余。工程开始于仲春,劳役在孟夏停止,行走的人便利了,负重的人安稳了,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资金、用了多少工力。大家都说:‘这是砍伐木材搭通天河吗?还是精卫填海吗?’我们百姓不知道。虽然桥建成容易,却不能保证它不毁坏。毁坏了就修,修好后长久使用,久了又毁,再修。于是我置田八十八亩,营造房屋十一楹,收取其收入作为修桥器具的费用,希望寄托给后人的心意无穷无尽。请您为我写下这件事,使后来的人有可考察的依据。”我当时正被尘俗事务困扰,没有空闲。恰好同年倪瑀来访,说:“我将要任县令,过去曾治理过繁重难治的县,您将拿什么来赠送我?” 我说:“莫非你是来接替赵君的吗?”倪君说:“是。”我说:“赵君正把记述这座桥的事托付给我,请允许我趁机附带说几句话,可以吗?”倪君微笑说:“赵君明察敏捷而且有操守,豪强大族都退避,监司和郡守都认为他的政绩贤能,而我接替他,恐怕做不到。”我说:“不是这样。如今为官之道最难的,没有比治理县邑更难的了。然而,奉行法令、遵循事理,铲除强暴、扶助弱小,这就是治理的办法。掌握了方法,事情就容易了。况且你的才智俊秀而敏捷,志向宏大而平实;百姓对你的期望,以及监司、郡守对你的期待,必定不会与对赵君的期待不同。将来用余力巡视这座桥,使它不要毁坏,都是你完全能够做到的事。赵君得到好的接替者,难道只是这个地方值得庆幸吗?我又私下听说,古代圣人砍削木头制作船只,削尖木头制作船桨,用来渡过道路不通的地方,这样也就可以了。后来智慧又产生,于是又有了桥。因此,渡口、桥梁和道路,都是古人为政的常法。徒杠、舆梁,每月都有规定。如今为政的人只急于办理赋租和文书,却把这些视为不急之务,先王的政教已经荒废了。何况孟轲有志于拯救天下沉溺的百姓,难道会认为修桥是迂阔之事吗?” 然而,百姓的居处有赖于县令,县令的作为又有赖于郡守。郡守宽缓,县令就可以惠及百姓;郡守严急,县令想要施行也无处着手。世上不因宽缓而建立功业、不随严急而考察政绩的人,又有多少呢?所以我因修建这座桥而私下有所感慨。也只在于你。把这种惠民之举推广扩大,将来可记述的就不只是这一座桥了。这年五月十日记。” 《昌化吴安阡记》周成王时,蜡氏掌管一切埋葬尸骨的禁令,设置木牌,悬挂衣物,以明白地表示凭信,写下日期,使后来的人可以查证;事情曲折详尽,反复叮咛,不轻易发布命令。我们宋朝承受天命,君临天下,如天俯临、如海澄明,恩惠浸润万物,恩泽遍及飞翔和游泳的生灵。州县之内有一处园地,名为殣,保合太和,使人保全形体和本性,彰显上天恩德,遍施深厚恩泽。九卿赵公从天枝中选拔而出,手持庄严的玉节,巡视八方,凡有利于民的事情和便利的条文,没有遗漏。他从吴门起行,经过曹地和王畿,仍担心殣园狭小不足以供给,于是又命州县另选墓地和不同的高地,用来安置善良之家遗弃的尸骨,收容无主的遗骸。刘大成当时任昌化县令,奉檄文奔驰而来,又考察古县南面平川的堤坝,于是开垦、打地基、筑围墙、建房舍。墓地取名吴安,借用此地之名。佛寺、道庐中没有收藏的遗骸,全都埋葬在这里,不再使尸骨狼藉,以消除无主尸骸和游魂,使它们沐浴于光明和恩德之中。老人和孩子扶携而来,边看边惊叹,说:“刘公真仁厚啊!”后来事情发展到枯败之时,起初刘公任漕官,在淮地推行此事;刘君任滁州官时,又建仁义阡。如今奉命治理淛部,说:“淮地确实如此。”只是刘公爱民,不分东西,一如十年,从无先后之别。三代的圣王,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保养生息,使各自安居其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道神圣长久,开创的端绪不断发展延伸。至于我公的经纶事业正要兴起,把这种仁政充实并推广开来,实在不可限量。使天下成就太平,使百姓安居而得到治理,光明盛大,安乐和谐,使人奉养生者、送葬死者。百姓对您的期望,哪里会有终止之时?于是仿照唐代碑文,依照韵律写下这篇记述,使百姓刻石立碑,拱手等待后世。《梅山浚河接山记》世人说东晋衰弱,是士大夫不懂得名节操守造成的。然而我私下观察当时,不急于做官,不依附权势,把瓦砾和钱财都视为可以用脚踢开的东西;士人无论贤愚,都把百年光阴付诸杯酒。像这样的几种人,后世还会有吗?颖叔的为人,大概接近晋人的风度吧:头裹幅巾,手扶藜杖,目光远视八方,飘然超脱,不像食人间烟火的人。他晚年选择在梅山居住,那里有清澈的急流、奇异的山石、苍松翠竹的胜景;一台一室,都标以美好的名称,叫梅隐、虚舟、无边春、闲世界。至于他的自号,则叫尘外人,从他的胸襟也可以知道了。然而也有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平时读《狐首》《锦囊》等书,总是反复向别人谈说富贵利达之事。建造房屋,便是为了留给子孙;购买田地收取租税,便是为了长久奉祀祖先。到了去年冬天,他又捐出一万钱,在梅山南面疏浚一条河流,连接九座山丘,说:“我把这看作此地居民千万年的利益。”又说:“坤是土,乾是金,坎是水;土生金,金生水,生生化化,循环不尽。”这些话虽然合乎物理,但他终究没有忘情于这个世界,这是为什么呢?颖叔神气清明,还没有老。我预计早晚会请求辞职,向西归去;那时应当把颖叔召到寂寥的地方,把出世的方法传授给他,使他像前面所说的几种人一样,冰消羽化,丝毫不留,然后彼此学习在空中浮游、泛览景物,游于无边无际之境,使颖叔乐在其中而不厌,把人世看作尘埃,把旧日遗迹看作蜕壳,那么对于羲、黄以来的源头和大梦之境,又有什么可挂怀的呢?颖叔姓邱,名士龙,世居建溪。然而我这篇小文记下他的姓名和籍贯,也将如蜕壳一般被遗忘。
富昨寺记海宁之南里,名太清溪,山虚旷,川源衍沃,其民秀醇,其姓皆平阳氏。有名渐,字进之者,急义乐予里中,号长者。其奉慈氏教,罙笃。古招提,有名齐祈,名富昨者,皆进之立焉。初富昨为寺,甚古,燬于腊寇。绍兴七年旱,进之率里人祷于遗址,雨不旋踵,嵗以稔告,扵是进之饰宫造像,命沙门以奉之。今骎骎百禩矣,而有祈辄应,嵗不知水旱,遂为此方垂福之地。故进之之孙与曽森森,秀发诗书之泽,礼义之风,蔼然于平川广谷之间。其曽孙曰三镇者,献名天府;曰瑀者,待补太学弟子员;曰大信者,登癸未进士科;曰雄飞者,亦将以武功入仕。余皆颖茂方兴未涯,非进之一念之造耶?然寺介山间,施与不时,炊烟频冷,主席屡旷,屋且老将弗支。进之之孙曰防,倡而新之。其曽孙瑀施十亩,其孙如松施五亩。彼眎仪听倡,洋洋动心者,又将不一而足。则寺之▯盛亡疑也?然则瑀之是举也,岂惟续佛灯,实能孠祖意。此寺无穷,则进之之此意亦与之为亡穷也。然则瑀也,岂不贤防质之旧牍?进之之再造也,有顽弗良,诉之州者,州下之县,县证以绍圣石刻,乃信其为古,而又备坐崇宁之法,寺院之无额者为民存之,以便祈祷。至绍兴三十年,又有妄词者,时右丞相洪公遵实守新安,为故府将,妄词者挞而屏之。自是外障悉降,僧徒乃安。绍兴间寺方成,进之以宻多院僧炤灯主之。灯既老,进之之子名子才,字文徳,又度徳惠继之。是后去来不常也。至庆元乙卯,进之诸孙始以方兴正乙主之,正一化智嵩又继之。今瑀与如松又将度程普润以后之,则正一之派将永有传矣。呜呼!百年之间,祖孙四世,一意所传,绵绵弗坠。尝观世变之推迁,验人事之兴废,而后益叹瑀之善述也。虽然,岂惟四世哉?将进之之家,若闻若来,与其云仍,此意承承千载一日,则如来氏。所谓因缘果报,使其子孙繁衍昌硕者,又乌有终穷邪?余非佞佛者,即事而纪之,不敢没其实焉耳。其视世之人狃囊钱囷谷之资,以并吞愚弱,慿凌里闬者,则进之。与其曽孙瑀,岂不尤为可书邪?
齐祈寺释迦大殿记顷予记富昨寺,尝并及齐祈矣,然未详也。盖齐祈作于唐武宗防昌之时,阅九十余年后,晋天福间,程玗复新之。宣和火于方寇,绍兴间,汪进之再筑焉。然址于平地,形势弗称。有老禅浄昙者,徙而置之夹山之半,虽山实平,林壑幽胜,甚宜其为瞿昙家也。若门若堂,以及轮藏,皆昙倾槖然,大雄殿则未也。于是里有孙居士,讳蕴,字茂达者,倡而具之,费以巨万,独任十之二三焉。惟五天竺诸佛所聚,为众说法,初无定所,山林江河,人天鬼国,七寳池中,大千刹土,凡属法界,非法界,三十二恒河沙界,无所不说,何必殿邪?曰不然,入度千年,垂敎万刼,不假庄严,妙胜安能感发羣心?所以香满六天,殿开千柱,波罗奈国犹施万寳之筵,佗化天宫尚啓千莲之座。乃知寳殿尤重法门,所以老昙欲为居士证明殊果,垂诸方来。而居士恳辞不矜已力,今其孙祖印逺绍昙心,作为集善之堂,胪列布金之士。居士冡子曰持,闻之欣喜,既施缗以讫其役,复殖产以奉其祠。父所欲为子,则不可不为,君子谓是举也,其善述志也夫,抑能显亲也夫。虽然金仙氏之说,予所不知,然或知所向焉,则其人之不可为恶也,审矣。居士疏明博雅,推重儒绅,于浮屠书亦复旁畅,唯能了十二因,故能满四十八愿。顾此大雄师丈六,黄金色,巍巍忉利宫,神光照夹山,具此三禅,絶风水火,此方士庶永作福田。持以书来,谒记扵予。予之从姑实归居士持子中表也,而持之弟中立,又予同举进士也,其得而辞乎?然持欲记堂,予则记殿焉。堂生于殿者也,记殿则堂见矣。初相殿之役也,凡七人皆贤而乐施者:程雱,孙颢,孙文瑞,孙作孚,孙士清,洪俦,吴文思,而昙亦居其一焉。寺之比隣有汪泽民者,贤士也,三子皆亡,予悯其乏嗣也,市田入寺以祠之。又虑乆而奉之不防也,故附书于此,使后世并有攷焉。
译《富昨寺记》海宁县南面有个里,名叫太清溪,山地空旷,河流源远土肥,百姓秀美淳厚,都姓平阳。有个名渐、字进之的人,急于行义,乐于帮助乡里,被称为长者。他奉行慈氏佛的教法,十分虔诚。古代的招提寺,有一座名叫齐祈、又名富昨的寺院,都是进之建立的。起初,富昨寺十分古老,被腊寇焚毁。绍兴七年发生旱灾,进之带领乡人到遗址祈祷,雨水很快降下,年成因此丰收,于是进之修饰佛殿、塑造佛像,命僧人奉祀。如今渐渐已有近百年,每逢祈祷就有响应,年年不再担心水旱,于是成了这一带降福的地方。因此,进之的孙子和曾孙们,承受诗书的滋润,具有礼义的风气,在平川广谷之间显露出和美的气象。他的曾孙三镇,向天府献名;瑀,等待补入太学弟子员;大信,考中癸未进士科;雄飞,也将凭武功出仕。其余子孙都聪慧茂盛,前途无边,这难道不是进之一念善心所造成的吗?然而寺院处在山间,布施供养不能按时得到,炊烟屡屡冷落,住持常常空缺,房屋也渐渐老旧,将要支撑不住。进之的孙子叫防,倡议重修寺院。他的曾孙瑀施田十亩,他的孙子如松施田五亩。那些看见榜样、听到倡导而深受感动的人,也将不止一个。这样,寺院的兴盛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那么,瑀这次举动,难道只是为了续接佛灯吗?实际上,他确实继承了祖先的心愿。寺院无穷久远,进之的这份心意也将与它一样无穷。这样看来,瑀难道不是贤者吗?考察旧有文书可知,进之第二次重建寺院时,有顽劣不良之人到州里诉讼,州里把案件交给县里,县里用绍圣年间的石刻证明,才相信此寺确实古老;又根据崇宁年间的法令,寺院没有额名的,也为百姓保存,以便祈祷。绍兴三十年,又有人妄加诉词,当时右丞相洪遵实任新安太守,曾为故府属将,便把诬告者鞭打并逐出。从此外来的阻碍全都平息,僧徒才安定下来。绍兴年间寺院刚建成时,进之请密多院的僧人炤灯主持。炤灯年老后,进之的儿子子才,字文德,又请度德惠继任。此后主持来去不定。到庆元乙卯年,进之的各位孙辈才让方兴正乙主持,正一化智嵩又继任。如今瑀和如松又将请度程普润接续下去,这样正一一派将永远有所传承。唉!百年之间,祖孙四代,传承同一个心愿,绵延不绝。过去我曾观察世事变迁,验证人事兴废,后来更加感叹瑀善于继承先志。然而,难道只有四代吗?进之家族的后代,无论已经听闻的、将要到来的,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都承继这一心意,千年如一日,那就如同如来氏族一样。所谓因缘果报,使他的子孙繁衍昌盛,难道会有尽头吗?我并不是谄媚佛教的人,只是就这件事加以记述,不敢埋没事实罢了。拿进之和他的曾孙瑀,与世上那些习惯依靠囊中钱财、仓中粮食,吞并愚弱、欺凌乡里的人相比,难道不是尤其值得记载吗?《齐祈寺释迦大殿记》不久前我记述富昨寺,曾经一并提到齐祈寺,但没有详述。齐祈寺大概建于唐武宗会昌年间,九十多年后,到晋天福年间,程玗重新修建。宣和年间被方寇焚毁,绍兴年间汪进之再次修筑。然而寺址在平地上,形势不相称。有位老禅师净昙,把它迁到夹山半山腰。那里虽然在山中却地势平坦,林壑幽深优美,非常适合成为瞿昙的道场。山门、大殿以及轮藏,都是净昙倾尽资财建成的,唯独大雄殿尚未完成。于是乡里有位孙居士,名蕴,字茂达,倡议建造,耗费数万钱,独自承担其中二三成。五天竺众佛聚集,为众生说法,原本没有固定处所:山林江河、人间天上、鬼国、七宝池、大千世界,凡属法界和非法界、三十二恒河沙数的世界,没有不说法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有殿呢?回答说:不是这样。佛法流传千年,教化垂及万劫,如果不借助庄严的形制,微妙殊胜之理怎么能够感发众心?所以香气充满六天,佛殿开启千根柱子,波罗奈国还要布施万宝之筵,他化天宫尚且要开启千莲之座。由此知道,宝殿对于佛法尤其重要,所以老禅师净昙想借此为居士证明殊胜果报,并把功德留给各方后世。居士恳切推辞,不夸耀自己的力量。如今他的孙子祖印远远继承净昙的心愿,建造集善堂,列举布施钱财的人。居士的长子名持,听说后十分欢喜,既施钱完成工程,又增加产业来奉祀祖先。父亲想做的事,儿子不能不做。君子说,这一举动真是善于继承先志,还是能够显扬亲人呢?虽然我不了解金仙氏的学说,但如果懂得了它所指向的道路,那么此人不可能作恶,便是明白的了。居士聪明博雅,推重儒士,对于佛教书籍也旁通博览;因为能够通晓十二因缘,所以能够满足四十八愿。如今这座大雄殿中,丈六金身,呈黄金色,巍峨如忉利宫,神光照耀夹山;具备这三种禅定,能够绝除风、水、火灾,使此地士民永远成为福田。持拿书来,请我写记。我姑祖母正是嫁给居士持的表兄弟,而持的弟弟中立,又与我是同科进士,我怎么能够推辞呢?不过,持想让我记集善堂,我却记大雄殿,因为堂由殿而生,记载殿,堂也就显现了。起初商议建殿时,共有七人都贤能而乐于布施:程雱、孙颢、孙文瑞、孙作孚、孙士清、洪俦、吴文思,净昙也在其中。寺院的邻居有个叫汪泽民的人,是位贤士;他的三个儿子都已去世,我怜悯他没有后嗣,便买田把收入施给寺院,用来祭祀他。又担心时间久了寺院不能好好奉祀,因此把这件事附记于此,使后世也有可考察的依据。
重建方兴寺记有唐贞观十三载,寺实始建于孙祈龙纪。纪元水荡之咸通十四,迁今地。施其地者程从约,经界绍兴官牍具。乃至淳熈嵗丁酉,融风扇火,夜生光。有一长者作钟楼,岿然独在,余埃灭。自是偏叩布金,人若门,若殿,若千佛,工绪相仍,三十年始复庄严,还旧观。住山永庆老比丘领众作礼,来请记。我闻万法本来空,世间无物非虚假。而况楼台诸殿阁,以及黄金兼绀碧?是故如来一弹指,以大圆觉为伽蓝。汝今要见黄金屋,在汝一念起灭间。善财当日出胎时,七寳楼台谁所造?顾我又闻金刚剑断除障,法无量极,或为刼水,或刼火,种种变相壊津梁。而我一切等观之,化魔入法成大道。汝今须认白莲花,猛火焰中元自在。向来刼水与刼火,自然化作清凉池。卓哉此寺,建千年现在,方衣三十众人人各修菩提坊。此屋万刼永不壊。此屋既不壊,更念彼众生颠倒是非,▯出没烦恼海,一切贪求心,一切屠杀心,现业上薰天。华屋如露,坐念昔天帝释一镜照四洲,月转寅午戌,当照南赡部众生业深故了不知怖畏。愿燃大智烛,破彼昏暗衢,更调甘露浆,消彼热恼病,令彼得安居此屋徧大千。我亦懴悔者,师归刋之石。
歙县黄坑院记我闻西方有智人,甚仁且刚,拓防自立,欲敺六合内外皆一,信善其説。茫洋濶大,而卒不可泯絶者,吾儒之道,实行乎其中也。若夫累亢重郎,藻棁画楹,元堦堤塘,千步十钟,百步两鱼,大约江左,又不若淛河之盛。郡之南五十里曰黄坑,环黄坑十里仅一刹,唐太和建也。皇朝大观间,僧特盛,屋不足容,析三小院居之。迨腊寇咸燬焉,今独黄坑院耳。绍兴戊寅以次经理,至淳熈乙未,乃得智愚主之,始有说法之堂,然犹未备也。智愚寂,法文孠之文,才干通敏。若三门,若方丈,若钟台,若大士阁,若华光祠,暨夫香积之林,食息之舍,伽蓝祖师之奉,靡一不备。南溪如带,北垅若屏,岚霭纡环,已占名胜。而又楼观突兀,金碧辉暎,周旁鲜俪焉。予乐其地之旷幽且嘉,文之起仆也,为之纪厥由来,且市田施之他日,乞身而还,岸巾横策,嵗一游焉。如来以遂众生愿,欲为法者使子亟还归田,亦岂无法?防自今当朝夕以俟。
饶州明教禅寺重建应真阁记予与阿罗汉若有大因缘,念昔己未嵗尝梦入松林深处,有精庐金碧交辉焕,五百阿罗汉环坐,各自如,或耳挂金镮,或手持玉印,或容开防萏,或眉散雪毫,或猛服狞龙,或安乘驯象,或金刀裁剪,或药臼摩挲,或天女献花,或龙王贡瑞,千态复万貌,种种徳难量。其中虚一席,意若俟予来,慇懃叙间阔,挹予使即席。子既即席,已相顾若慰喜,久之梦乃觉,追记絶了了。所以辛酉嵗方兴像罗汉,予乃为庄严持轴山尊者,已而题其扁,具言前梦。因今有慧沧禅书来自明敎,谓我住道场,一切皆作新,再睹应真阁隤败亦已久,因发勇猛心,今幸得员满,上可摩星汉,中住五百尊硉矹如乔岳,弹压此山川,亦如紫云阁崔嵬▯圣居。愿得公提笔,此阁永不壊。予以因缘故,亟诺不复辞。往闻能仁师徧满无常住时,住人天海亦住彼虚空,而我阿罗汉亲授正法眼,故住水晶宫亦住烟萝树,应供阎浮提亦复住此阁。又如布金园,无在无不在。稽首山中人,勿作此阁观,如在石窟山亲见宻多罗,如在旃檀林亲见摩犀那。复念阿罗汉曽受佛嘱付,常令在世间如醍醐甘露。我今与罗汉本不隔防尘,一念若到时,五百人増一师传佛照衣,醒处不待晓,安知他罗后最后无度者?今我请与师及与番阳人及与天地众,精进无退转,四大海水融但均一湿性,山林及江河月光常充足此心,如此阁无壊亦无新。他时至番阳更当问阁讯。
译《重建方兴寺记》唐贞观十三年,这座寺院实际始建于孙祈龙纪年。纪年水荡的咸通十四年,迁到现在的地方。施舍这块地的是程从约,地界文书在绍兴年间的官牍中都有记载。到了淳熙丁酉年,融风煽动火势,夜间发出光亮。有一位长者建造钟楼,钟楼巍然独存,其余尘埃都被焚灭。从此各处前来叩拜并布施钱财,人们修建山门、大殿、千佛殿等,工程接连不断,三十年后才重新庄严完备,恢复旧日景象。住山永庆老比丘率领众人礼拜,前来请我写记。我听说万法本来是空,世间没有一物不是虚假,何况楼台诸殿阁,以及黄金和青碧色的装饰呢?所以如来弹指之间,以大圆觉作为伽蓝。你如今若想看见黄金屋,就在你一念生灭之间。善财童子当日出生时,七宝楼台是谁建造的?但我又听说金刚剑能斩断障碍,佛法广大无量,有时遭遇劫水,有时遭遇劫火,种种变化会毁坏渡口桥梁。然而我平等观察这一切,把魔障化入佛法,成就大道。你如今必须认出白莲花,即使处在猛烈火焰中,本来也是自在的。从前的劫水和劫火,自然会化作清凉池。卓异啊,这座寺院建成千年而今仍在,三十位披方衣的僧人各自修建菩提道场。这座房屋经历万劫也不会毁坏。这座房屋既然不会毁坏,更应想到那些颠倒是非的众生:他们沉浮出没于烦恼海中,一切贪求之心、一切屠杀之心,使现世恶业向上熏染天空。华美的房屋却如露水一般短暂;我坐着想到从前天帝释用一面镜子照遍四洲,月亮运行于寅、午、戌时,本应照见南赡部洲众生因业障深重而完全不知畏惧。愿燃起大智慧的灯烛,破除他们昏暗的道路;再调制甘露浆,消除他们的烦恼热病,使他们能够安居于这座遍及大千世界的屋宇。我也是忏悔的人,请禅师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歙县黄坑院记》我听说西方有位智者,十分仁慈而且刚强,开拓道路、自立门户,想使天地四方内外完全统一;我确实认为他的学说很好。天地广大无边,最终却不能消灭的,是我们儒家的道,它实际运行在其中。至于重重高楼、藻饰的椽子和彩绘的楹柱、黑色台阶和堤塘,以及千步十钟、百步两鱼之类,大体说来,江左地区的寺院还不如淛河一带兴盛。郡城南面五十里有黄坑,黄坑四周十里之内只有一座佛寺,是唐太和年间建的。皇朝大观年间,僧人极盛,房屋容纳不下,于是分建三座小院来居住。到了腊寇之乱,全都被焚毁,如今只剩黄坑院。绍兴戊寅年开始陆续经营修治,到淳熙乙未年,才由智愚主持,开始建有说法堂,但仍不完备。智愚圆寂后,法文继承他的事业。法文才干通达敏捷,山门、方丈、钟台、大士阁、华光祠,以及香积厨、起居居所、伽蓝和祖师的供奉,没有一项不完备。南溪如衣带,北垄如屏风,山岚雾气回旋环绕,已经占据名胜之地;又有楼阁高耸,金碧辉映,周围很少有可与之相比的。我喜爱这个地方空旷幽静而且美好,也为法文重新兴起这座寺院而高兴,于是为他记述它的来历,并且打算将来买田施给寺院;等我辞官归来,便解下头巾、横拄竹杖,每年游览一次。如来既然能够满足众生的愿望,若有人想要弘扬佛法,使你赶快回到田野,又哪里会没有办法呢?从今以后,我应当早晚等待时机。《饶州明教禅寺重建应真阁记》我与阿罗汉似乎有很深的因缘。回想过去己未年,我曾梦见进入松林深处,有一座金碧交相辉映的精舍,五百位阿罗汉环坐其中,各具不同形态:有的耳挂金环,有的手持玉印,有的面容像莲花般开放,有的眉毛散如雪白毫毛,有的勇猛地制服恶龙,有的安然骑乘驯象,有的用金刀裁剪,有的抚摩药臼,有的天女献花,有的龙王献上祥瑞,千姿万态,各种功德不可估量。其中空着一个席位,似乎在等我前来;他们殷勤叙说久别之情,请我入席。我入席之后,大家相互顾视,仿佛都感到欣慰喜悦;过了很久,梦才醒来,追想起来仍清清楚楚。因此辛酉年方兴塑造罗汉像时,我就为庄严持轴山尊者,不久又题写匾额,把先前的梦详细说出。如今慧沧禅师从明教寺来信,说我所住的道场一切都已重新建成,只是应真阁破败也已经很久,于是发起勇猛心,如今幸好工程圆满:上层可以摩接星汉,中层安置五百尊罗汉,像高山一样巍然,镇压此地山川,也如紫云阁那样高峻,成为神圣居所。希望得到您的文章,使这座阁永远不毁。我因这段因缘,立即答应,不再推辞。过去听说能仁佛遍满一切而没有固定居所时,也住在人天大海,也住在虚空;而我的阿罗汉亲自承受正法眼藏,所以既住在水晶宫,也住在烟萝树中;既在阎浮提接受供养,也住在这座阁中。又如布金园一样,无处不存在,也无处不在。向山中的人礼拜,请不要只把这座阁当作一座楼阁看待:应当如同在石窟山亲眼见到弥多罗,如同在旃檀林亲眼见到摩犀那。又想到阿罗汉曾受佛嘱托,常住世间,如醍醐甘露一般。我如今与罗汉本来不隔尘世;一念到达之时,五百人便增加了一位传承佛光、披佛衣的老师。在清醒之处不必等到天明,又怎么知道在他方世界最后一个得度的人不会出现呢?如今我请求与禅师、番阳人以及天地万物一起精进而不退转,使四大海水融为一体只剩同样的湿性,使山林江河和月光永远充足这颗心;这样,这座阁既无所谓毁坏,也无所谓新建。将来到了番阳,还应当再询问这座阁的消息。
浄慈山重建报恩光孝禅寺记西方有异域,宫殿皆天化,鹫岭布金园,则以人力故,惟以人力故,则有易与艰。然而愿力坚,虽艰亦能就。崔嵬浄慈山,东南推甲乙,鉏荒不计年。吴越号慧日,道潜与延寿相仍,坐敎席。皇皇太宗更号寿宁,绍兴有制追严佑陵,载易今名。厄度中更佛智道容,再堂应真昙宻法进寳殿,经营孝皇御厯,赐金趣成。既成临幸,震动山林。嘉泰之四,埃于郁攸退谷义云,载吼龙蚪杰阁层空,天画云浮河沙真谛,辄赐龙楼。唯是罗汉之林,大雄之殿,费大莫兴。吴霜防换,嘉定庚午起禅老崧,一顾慨然,孰振祖风?尔议择材,尔谦程工,防置坚定,一朝屹立,都人骇叹,谓出神力无碍。广脩尤奉尊者五百钜人,耽耽广厦,功绪方延,合而未全,乃以小嫌引去,翩然自尔。八年住牒四传,丹漆金碧,迄未之员。辛巳有命,以崧再至,至不期年,始克竣事。扵是湿红映地,飞翠侵霄,檐转鸾翎,堦排雁齿,星垂珠▯,寳殿洞扵琉璃,日耀璇题,金椽耸乎玳瑁。良由千秋纪节,召入阙庭,赐号赐衣,殊渥亡伦。椒殿邃严,天赉亦均,风动八表,欢喜见闻,施以金缯,川委云蒸。佛行有槖,亦复自倾。嗟此突兀,其工匪易,凡二十年始终乃备。睠言佛行,传佛照衣,有行有法,声倾一时。昔去今来,了无滞碍。以未了故,故复重来。今既了故,所说未了。一日杖锡求我説之。顾惟天赋寂蔑兴堕,清幽往来钱塘诸山,渺然不记嵗月。凡刘道真之所记,顾野王之所书,鸿渐之所经,坤元之所志,莫不披宿岚而挹爽,玩夕照以含和。或偕释子道人俱度风篁之岭,或与髙人胜士同登月桂之峯,或忘归而屡宿石桥,或乘舆而独瓢冷涧,或遇葛翁扵北坞,或逢仙许于南泉,或赓遵式之留题,或聴智僧之长笑,或近见法真之张寳帐,或遥瞻释遇之上骊峯。盖因前世曽逰,所媿今生失脚,已而又循赤岭过慈云。乃见寳盖法幢,威仪队仗,云行雨施,再生弥勒之峯,势就形全,双踞石龙之首,更分余脉,复过穿珠,一结雷峯,穹窿寳塔,耸熏炉扵前,应防一气以中▯,三阜横陈,双龙后伏,勿轻加于营筑,庶永閟于灵竒。虽然,六一居士更有偈言:「东南地秀絶,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飞四靣起,云雾杂芬芳。其俗事宫室佛屋儗侯王,五采莹丹漆,四壁金焜煌,上垂百寳盖,宴坐以方床。南方精饮食,玉粒甘露浆,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惟今浄慈林壑之幽,宫室之盛,羣心之归,眎此偈言了无一异,但未知云堂千众,坐卧食息何所解入?三世诸佛,数千罗汉,受此供养,果报云何?若能以了义度无边,以圆敎垂无穷,证无生忍,造不二门,则食息自如,坐卧何歉?至若诸佛以及罗汉,能坚初誓,化度众生,消一切声利,断一切疾苦,满一切愿欲,昆虫水旱永絶灾异,山河大地悉得安宁,则持荅国王大臣,是名果报。虽然,如上庄严,如上功役,犹为有底禅,未是离世法,须于光明藏中化出白银地,现七寳楼阁,如光明如来,方为实相。咄!一弹指顷,徧满十方,如山巍巍,永刼不壊,以此功徳,是为浄慈邻峯唤起辩才,今日同闻知见禅师,俗姓徐氏,名妙崧,赐号佛行禅师云。
译《浄慈山重建报恩光孝禅寺记》西方有奇异的国土,宫殿全由天力化成;鹫岭和布金园,却因为依靠人力,所以有容易和艰难之分。然而愿力坚定,即使艰难也能完成。浄慈山高耸,在东南地区推为第一;开垦荒地,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吴越号称慧日,先后有道潜、延寿坐在讲席上。伟大的太宗皇帝改名为寿宁,绍兴年间有诏令追尊严饰佑陵,又改为现在的名称。厄运中途经过佛智、道容,重新建造应真堂;昙密、法进又修建宝殿,经营到孝皇年间,皇帝赐金督促完成。建成后皇帝亲临,震动山林。嘉泰四年,郁攸之灾烧毁退谷,义云重新建造,又建起高耸入云的楼阁;天画、云浮等殿以及河沙真谛,也都得到皇帝赐给的龙楼般题额。唯独罗汉之林、大雄之殿,费用巨大,一直未能兴建。吴地霜降又经历变迁,嘉定庚午年,起用禅老崧。他一看见便感慨万分,说:“谁来振兴祖师的遗风?”于是议定选择材料,谦让地核算工役,建造的意志坚定,一天之间高楼耸立,都城人惊骇赞叹,认为这是神力所成。后来又大力修建供奉五百尊者的高大殿堂,深广的屋宇工程正在延续,合建尚未完成,崧却因为一点嫌隙离去,飘然自行离开。住持文书八年间传了四任,丹漆、金碧的装饰一直没有完成。辛巳年有诏令,让崧再次回来;回来不到一年,才终于完成工程。于是,湿润的红色映照大地,飞扬的翠色直侵云霄;屋檐回转如鸾鸟的翎羽,台阶排列如雁行的锯齿;星辰低垂,映着珠帘,宝殿在琉璃中显得深邃,阳光照耀着玉石题额,金色椽木高耸于玳瑁般的装饰之上。这实在是因为适逢千秋纪节,召入宫阙,赐予名号和衣物,恩宠特别深厚,无与伦比。椒殿幽深庄严,天赐也同样普遍;声威震动八方,欢喜之情有目共睹。施舍金帛,如河流汇聚、云气蒸腾;佛行和尚也有布施的囊袋,便自行倾囊相助。感叹这座高峻的建筑,工程实在不易,前后共二十年才完全建成。回顾佛行和尚,他传承佛照衣钵,有修行,也有佛法,声望倾动一时。过去离去,如今归来,完全没有滞碍;因为过去尚未了结,所以又再次回来;如今既已了结,所说之事却还没有完。一日,他拄着锡杖来请求我为此作说。我自顾天性淡泊,兴衰之事都不挂怀,清幽地往来于钱塘各山之间,茫然不记年月。凡是刘道真所记、顾野王所书、鸿渐所经过、坤元所记载的地方,无不披着旧日山岚,吸取清爽之气,欣赏夕阳而含纳和气。有时同僧人、道人一起越过风篁岭,有时与高人名士同登月桂峰;有时忘记归去,屡次住宿石桥,有时乘轿独自舀饮冷涧之水;有时在北坞遇见葛翁,有时在南泉遇到许仙;有时续和遵式的留题,有时听智僧发出长笑;有时近处看见法真张设宝帐,有时远远瞻望释遇登上骊峰。大概因为前世曾经游历过这里,只是惭愧今生失足错过;后来又沿赤岭经过慈云。只见宝盖、法幢,以及庄严的仪仗队伍,云行雨施,仿佛使弥勒峰再生;山势连贯,形体完整,双峰蹲踞在石龙头上,又分出余脉,再经过穿珠山,结成一座雷峰;宝塔高耸,前面立着熏炉。应当防止一股气势从中泄散,三座山阜横列,双龙在后面伏护;不要轻易增添营造,希望长久封藏其灵异。虽然如此,六一居士还有偈语说:“东南之地秀美绝伦,山水澄澈清明,光照余杭几万家;早晚焚烧清香,烟气四面升起,云雾混杂着芬芳。当地风俗修建宫室佛寺,仿佛诸侯王宫;五彩装饰映着朱漆,四壁金色灿烂;上方悬垂各种宝盖,宴坐时使用方形坐床。南方精于饮食,玉粒般的米饭、甘露般的浆液;早晨起身还没有给僧人供饭,太阳已经西斜,也不敢先尝。”如今净慈寺林壑幽深,宫室盛大,众心归附,与这首偈语相比完全没有不同;只是还不知道云堂中上千僧众,坐卧饮食起居,究竟如何领会其中意义?三世诸佛、数千罗汉,接受这样的供养,果报又会怎样?如果能够以究竟义度脱无边众生,以圆教传示无穷,证得无生法忍,进入不二法门,那么饮食起居自然自在,坐卧又有什么歉憾呢?至于诸佛以及罗汉,能够坚守最初的誓愿,教化救度众生,消除一切声名利益,断绝一切疾病痛苦,满足一切愿望需求,使昆虫、水旱灾害永远断绝,山河大地都获得安宁;这样便足以报答国王大臣,这就是所谓果报。虽然如此,上面所说的庄严和工程,仍然只是有边际的禅功,还不是超离世间的法门。必须在光明藏中化现出白银地,显现七宝楼阁,如同光明如来那样,才是实相。喝!一弹指之间,遍满十方,像山一样巍巍高大,历经永劫而不毁坏;凭借这些功德,便足以使净慈寺邻峰唤起辩才、今日共同闻知见禅师,也就是俗姓徐、名妙崧、赐号佛行禅师的人如此说。
临安府五丈观音胜相寺记予比年焚绮研,不复作羡语。今寿来千里,门之不去者逾月,勉即其录而次第之。其录云:寺负钱塘龙山,唐开成四年建,曰隆兴千佛寺。后有西竺僧,曰智冰,炎一楮袍,人呼纸衣道者,走海南诸国,至日本。适吴忠懿王用五金铸千万塔,以五百遣使者颁日本。使者还,智附舶归,风鸣海汹,舟且倾。智诵如意轮呪,俄见如意珠王相十首八臂,度髙十丈,风息遂济。智谋掲髙梁,可容十丈,胜相以荅佛施。时千佛寺乃僧光主之,有阁髙八丈。光请扵忠懿,以阁为殿,立五丈之像者二,合为十丈。皇朝治平中,改赐今额。建炎间,灰扵腊寇,唯胜相一阁,屹然云际,不堕刼火。绍兴初,光之孠孙曰清,中兴之清,有子琦,珍珍之子,性奕世经理,乃克大备。乾道间,光尧皇帝圣子神孙三殿临幸,朌赉甚渥,由是声益振。今师寿者,性之法子也,清峻自厉,壮耄一日【阙】宿仆尽起,金碧辉煌,増光畴昔。至防东,朝出内帑赐之,风▯迩遐,舍予日至,且有施田以惠亡穷者。嗟乎!现十丈无影之形,而夺海航之人于鱼龙之腹,要为竒事。至于动三殿之临幸,感东朝之恩锡,尤偶然防。自是此山当为钱塘胜境,福被民生,当与长江为量数矣。备末之功,等乎开山。然则寿也,实屹立乎三百九十四载之下来者,勉诸。静江府英烈庙碑有国所重,唯民暨神。民之司命,惟神与吏。干溢札瘥,率为民戚。吏政弗良,乃祠乃祝。吏不惟神,政思良防。政不自良,单厥心哉!古邑贝山公实生焉。曰于曰何,公氏名之。少防乡校,威望已伟。有獠尝畔,公鲸僇之。邦人徳公,嵗时奉之。繇唐抵今,千年弗怠。庙貌弗显,曷慰氓心?民李太初有祠于县,今令史渭亟白使者,转而上闻,锡名英烈千嵗灵休。一旦暴白,邦人驩迎,用荣上赐。洪惟国家明徳防祀,凡以民请,必表异之。岂徒表之,还以祐民?予守潜藩,并命剪盗,悉力惫甚,愿得少休。上恩可之。行次建阳,介来乞铭,俾刻庙庭。铭曰:公生有英姿,礼义为干橹。畴昔獠负固,磔之如磔鼠。比日鼠跳昼,公神在帝所,霆击风其驱。笑谈清广,防桂浆烈兮,荔子黄。东瓯闽兮,西衡湘。功成敛威兮,归故乡。流惠我民兮,湘江长。
洺水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洺水集巻八 宋 程珌 撰序
胡鲁川中庸大学序胡君説要之书,取太极、中庸、大学而一之,此圣人之心而未见之于言者也。而胡君发之,至论隂阳之中,而及于春秋之分,至要皆非口耳之学也。子思子之言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此为论道者言之也。又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此又为行道者言之也。夫论道而过之,则为荒;不及,则为陋,非中也。行道而过之,则为矫;不及,则为污,亦非中也。唯言之而顺,则道自明;履之而安,则道自行。后世以来,其在天下国家,则谋议日多,而事功不立;其在学士大夫,则讲学日盛,而践履缺然。识者固忧之。胡君之为桐庐也,民安其仁,士服其教,见之政事而反之躬行,无一而非中,非世之徒事空言者。其徒徐君既取其书刋之,且巻巻然以序为请,至于再三不置焉。即是以占其心之所存,则于其行也必力是,又当秉笔以俟。
译临安府五丈观音胜相寺记 我近几年焚烧绮丽的砚台,不再写夸饰之语。如今寿和尚从千里之外来访,在我门下停留了一个多月不去,我勉强依照他的记录,将事情编次如下。他的记录说:这座寺院背靠钱塘龙山,唐开成四年建成,名为隆兴千佛寺。后来有一位西域僧人,名叫智冰,身穿一件粗纸袍,人们称他为纸衣道者。他游历海南诸国,直到日本。恰逢吴忠懿王用五金铸造千万座佛塔,选取五百座派使者颁赐日本。使者回来时,智冰随船归来,海上风声怒号,波涛汹涌,船将要倾覆。智冰诵念如意轮咒,不久看见如意珠王相,十个头、八条手臂,高十丈,风便停息,船终于渡过。智冰谋划建造高大的梁柱,足以容纳十丈佛像,以此胜相报答佛的施恩。当时千佛寺由僧人光主持,有一座高八丈的阁。光向忠懿王请求,把楼阁改为佛殿,安立两尊五丈高的佛像,合起来正好十丈。皇朝治平年间,改赐今名。建炎年间,寺院毁于金兵之乱,只有胜相阁高耸云际,没有坠入劫火。绍兴初年,光的玄孙名清;中兴时的清有个儿子名琦,琦的儿子名珍。珍继承世业,持续经营,终于建造完备。乾道年间,光尧皇帝的圣子神孙三次临幸,赏赐十分优厚,因此声望更加振盛。如今寿法师,是珍的法嗣。他性情清峻,自我砥砺;从壮年到老年,一日之间【此处缺文】住宿的僧舍全部整修起来,金碧辉煌,比往昔更加增色。至于东边,朝廷还从内库拨赐财物;声名远近传播,舍施者每日来到,并且有人施舍田地,以惠及无穷的贫困者。唉!显现十丈高而无影的佛身,又把海上航行的人从鱼龙腹中夺回来,实在是奇异之事。至于惊动三殿亲临,感动东朝恩赐,更是偶然中有特殊缘分。自此,这座山应当成为钱塘的胜境,福泽遍及百姓,长久以来应当与长江相等。补完末后的功业,就等同于开山建寺。然而如此说来,寿法师实在是承接三百九十四年之后而来的人,努力吧。静江府英烈庙碑 国家所重视的,只有百姓和神明;掌管百姓命运的,只有神明和官吏。旱涝、泛滥、疾病,往往都成为百姓的忧患;官吏治理不善,人们便建立祠庙、祈祷神明;官吏若不能敬神,就应当思考怎样改善政事;政事若不能自行改善,难道不应竭尽他的心力吗?古代贝山公就在这里出生。有人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公便以这些为名。他年少时在乡校学习,威望已经很高。有獠人曾经反叛,公将其残酷诛杀。当地人感念公的恩德,年年按时祭奉他。从唐代直到今天,千年不曾懈怠。只是庙貌不显著,怎能安慰百姓之心?百姓李太初在县中设有祠堂,如今县令史渭急忙向使者禀报,转而上奏朝廷,赐名为英烈千岁灵休庙。神明的功绩一旦昭然显明,当地人便欢欣迎接,用以荣显皇上的赐予。想我国家以明德对待祭祀,凡是百姓请求的,必定表彰其特殊之处;难道只是表彰而已,还要借此保佑百姓吗?我镇守潜藩,又奉命剪除盗贼,竭尽力量而疲惫不堪,希望能够稍作休息,皇恩准许了我。我行至建阳,媒介来请求撰写碑铭,请我把它刻在庙庭。铭文说:公生来就有英伟的姿态,以礼义作为盾牌和橹楯。过去獠人凭借险固之地负隅顽抗,公把他们肢解,就像肢解老鼠一样。如今老鼠在白昼跳跃,公的神灵已在天帝之所;雷霆轰击,狂风驱逐。谈笑之间清平开阔,防桂的浆液浓烈啊,荔枝已经金黄。东边是瓯地闽地,西边连接衡山湘水。功业完成,收敛威势啊,归回故乡。恩惠流布于我的百姓啊,像湘江一样长久。《洺水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洺水集》卷八 宋代程珌撰写序文 《胡鲁川〈中庸〉〈大学〉序》胡君《说要》一书,取《太极》《中庸》《大学》的学说融为一体,这是圣人的心意,只是过去没有显现在言语中,而胡君把它阐发出来了。至于论说阴阳之中,又涉及春秋之分,其要旨都不是只停留在口头耳闻的学问。子思子说:“道不能彰明,我知道其中原因,贤者超越了它,不肖者又达不到。”这是针对论道的人说的。又说:“道不能推行,我知道其中原因,聪明人超过了它,愚昧人又达不到。”这是针对行道的人说的。论道时超过了中道,就会荒诞;达不到中道,就会鄙陋,都不是中道。行道时超过了中道,就会矫饰;达不到中道,就会污浊,也不是中道。只有言说合乎顺理,道才会自然彰明;践行而安适,道才会自然流行。后世以来,对于天下国家,谋议一天比一天多,而事业功效却没有建立;对于学士大夫,讲学一天比一天盛,而践履却十分欠缺。有识之士本来就为此忧虑。胡君治理桐庐时,百姓安享他的仁政,士人服从他的教化;从政事上可以看见他的学问,又落实到自身的践行,没有一件事不合乎中道,不是世上那些只从事空谈的人。他的门徒徐君已经把这部书取来刊刻,而且一卷一卷地请求我作序,再三不肯停止。既然这样,从中可以看出他心中所存的道,那么在实际践行时,他必定会尽力做到;我也应当执笔等待这部书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