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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清献集(宋杜范)二

清献集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3–4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清献集巻十一      宋 杜范 撰奏劄上巳见三事【吏部侍郎】臣輙有己见三事,上干天听谨条具如后一臣窃见今嵗之旱,京辅为甚。粤自夏初以至秋末,中间小雨仅成沾濡,隂阳乖离,其变特异。河运不通,斗米十千,又复日长,京城细民无所得食,弃掷防孩,啼号载路,而结衣牵裳,举家沉江者日日有之。气象若此,其将何以为国?哀痛官司再行科粜,夫岂得已?前科未巳,以后科继至,大家之力亦已困匮,等户沦落,愈见萧条,甚非所以重根本也。臣愚欲乞陛下力节宫庭之费,量出内帑之储,行下临安府抄劄细民之委实困极无聊者,优行赈给,以示九重忧民之意。陛下既以身率之,执政大臣岂无推楚令尹之心?毁其家以纾国难者,其在外执政之家,受恩也深,积禄也丰,子孙享之以恣淫佚,仆从窃之以致富赢。今国步艰危,京民困饿,岂忍坐视不顾,而徒为盗贼之资?其近在辅畿,如明如婺,水路可通,舟运无阻。若朝廷量其所有科降数目,令其运米至京城,照官价出粜,既非白敷,理宜乐听。如有拥厚赀以自封殖,不恤国难,非臣子也,台谏论劾,重行谴谪,孰曰不可?其余侍从卿监、监司、郡守之家,素以富闻者,次第施行。待淛西水运已通,其斟酌科粜亦如之。岂无数月之粮可以接济京城等户之再科者?且权行罢住,以俟他日。其小民之无钱收籴者,令临安府稽覈其实,急作措置,以时赈给。如此则京城细民可无乏食之忧,京城等户亦可宽重征之困。其于今日救饥之政,诚非小补。一臣窃谓待敌国之道,在于措置得宜。一失其宜,动成纳侮,国势重轻,实此之由,不可不谨也。王檝一使,欺慢朝廷。昔者之来,意在尝试。其时当国之臣,识见卑近,侥幸和议之成,屈意厚礼,重捐金帛以奉之。出境未防,而边尘已动。至今言之,为之愤悒。今者复来,是蔑视中国,而以朝廷为无人也。陛下威断絶之,境外固诚足以破其奸谋,而庙堂犹有羁縻侥幸之意,是将复踵向来之误着也。周次説者,何人?朝廷遣之,羇留于敌者三年。比闻足未尝一至敌营,豢于王檝之家,情稔好密,身虽南而心则北矣,是未可以苏武、张骞待之也。闻其言曰:“和议必可成。”未知周次説果曽亲见彼主与其大臣,而真得其要领否耶?且敌在万里外,夷灭数国,号为至强,彼亦何利于和而求好于我也?借使其国为隣境侵挠,则是彼方不能自立,我亦何借于和而有求于彼也?周次説受命于王檝而来,其语言不可尽信,其情伪必有不可掩者。乞陛下密谕大臣,令有司反覆诘问,奸状一露,则正典刑以诛之,以其首示王檝,彼当奔窜之不暇,是伐其谋也。不然亦当严行监管,伺其动息,俟今冬边廷不扰,则议施行,毋再堕奸计以重中国之羞。一楮劵之弊极矣。新旧并行,虽曰下防,然舍此之外,无防可行,则其行也,亦岂得已?此议既出,逺近传闻,楮价日低,物价日长。臣昨得之人言,谓庙堂议犹未决,或成中寝。窃恐民听惶惑,商旅不行,物货不通,大为民病。而籴本未办,和籴失时,国计所关,诚非细事。以今日事势论之,则新楮之不可不出也,必矣。苐恐施行之间,节目或有未尽,而新楮又不足重,取于人,万一或有变更,非所以示信。欲乞睿断,明示二三大臣。如已明审利害,则当决于施行;若犹未也,亦宜目下审处,毋为犹豫,以重楮劵之弊。三事条具如前,倘陛下以为一得之愚,或在可采,乞与二三大臣熟议,亟赐施行。臣不胜大愿,取进止。

译钦定《四库全书》《清献集》卷十一 宋·杜范撰写 奏札 上奏已经陈述的三件事【吏部侍郎】臣冒昧提出自己的三点意见,冒犯圣听,谨将条目详细列举如下。一、臣私下看到,今年的旱灾,以京城及京畿附近最为严重。从初夏一直到深秋,中间的小雨仅仅能够沾湿土地,阴阳失调,灾变特别异常。河运不通,一斗米价值十千钱,而且旱情日益加重,京城百姓没有东西可吃,丢弃孩子,哭声遍路;有的全家结衣牵裳投江,每天都有。形势到了这个地步,将凭什么治理国家?官府哀痛之下再次实行征粮和出售粮食,难道是能够得已的吗?前一次征调还没有结束,后一次征调又接着到来,大户人家的力量也已经困乏,等第较低的民户纷纷衰落,越来越显得萧条,这实在不是用来重视根本的办法。臣愚昧,想请求陛下大力节省宫廷费用,酌量拿出内府储藏的钱财,下令临安府查访那些确实困苦到极点、无以为生的百姓,优厚地赈济他们,以显示九重宫阙忧念百姓的心意。陛下既然亲自率先这样做,执政大臣难道没有推想楚国令尹子文的心意吗?毁掉自己的家产来缓解国家灾难的人,在外任执政大臣的家中,本来受恩深厚,积累俸禄丰多,子孙享用它而任意放纵淫逸,仆从窃取它而致富。如今国运艰危,京城百姓困苦饥饿,难道忍心坐视不顾,反而白白成为盗贼的资财吗?靠近京畿的地方,如明州、婺州,水路可以通行,船运没有阻碍。如果朝廷按照他们各自所有的财产,核定应征调的数目,命令他们把米运到京城,按照官价出售,这既不是白白索取,按理他们应当乐意接受。如果有人拥有丰厚资财,只顾封闭积聚,不体恤国家危难,就不是臣子;由台谏官论奏弹劾,重重地加以谴责贬谪,谁说不可以?其余侍从、卿监、监司、郡守家中,向来以富有闻名的,也应依次施行。等到浙西水运已经畅通,再酌情征调出售,也照此办理。难道不能有几个月的粮食,接济京城那些再次被征调的民户吗?而且暂且权宜停止征调,以等待将来。对于那些没有钱买粮的小民,应命令临安府核查事实,赶快作出安排,按时赈济。这样,京城百姓可以没有缺粮的忧虑,京城等第较低的民户也可以减轻重重征调的困苦。这对于今天救济饥荒的政务,确实是很大的补益。一、臣私下认为,对待敌国的办法,在于处置得当。一旦失当,动辄就会招致侮辱,国家形势的轻重,实在都由此造成,不能不谨慎。王檝这次出使,是欺骗轻慢朝廷。过去他来时,意在试探。当时掌权的大臣见识浅近,侥幸希望和议成功,委屈自己而给予优厚礼遇,重重耗费金帛供奉他。他还没有出境,边境的战尘已经发动。如今说起来,仍令人愤懑。现在他又来,是蔑视中国,认为朝廷没有人。陛下以威势决断,与他断绝关系,在境外固然确实足以破坏他的奸谋,但朝廷中仍有牵制羁縻、侥幸求和的想法,这将再次重蹈先前的错误。周次说是什么人?朝廷派遣他出使,却被敌国羁留了三年。近来听说他从未亲自到过敌营,一直被王檝养在家中,与王檝感情熟密;身体虽在南方,心却已经向着北方了,不能用苏武、张骞那样的待遇来对待他。听他说:“和议一定能够成功。”不知道周次说是否真的亲自见过敌国君主及其大臣,真正掌握了他们的要领?况且敌国在万里之外,灭掉了好几个国家,号称最强,他们又从和议中得到什么利益,为什么要向我国求好?即使他们的国家受到邻境侵扰,说明他们正不能自立;那么我国又凭什么借助和议而向他们有所求取呢?周次说受王檝指使而来,他的话不能全部相信,其中的真情和伪诈必定有无法掩饰之处。请求陛下秘密告谕大臣,命有关部门反复盘问;一旦奸情暴露,就按照法典处死他,把他的首级展示给王檝,他应当连逃窜都来不及,这就是破坏他的谋划。否则,也应当严格监管他,侦察他的行动和动静,等到今年冬天边境没有骚扰,再议论施行,不要再次落入奸计,加重中国的羞辱。一、纸币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新旧纸币并行,虽然说这是下策,但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没有其他防范措施可行,那么推行它也难道是出于得已吗?这个议论一传出,远近听闻后,纸币价格一天比一天低,物价一天比一天高。臣昨天听到别人说,朝廷还在议论,尚未决定,有可能中途搁置。臣私下担心百姓听闻后惶惑不安,商旅不再通行,货物不能流通,给百姓造成重大祸害。而买粮的本钱还没有筹办,和籴又错过时机,关系到国家的财政,实在不是小事。根据今天的形势来判断,新纸币确实不能不发行,这是确定无疑的。只是恐怕施行过程中,具体条目还有不完备之处,而新纸币又不足以取得信用;从民间收取之后,万一又有所变更,就不是用来向民众显示信用的办法。请求陛下圣明裁决,明确告示二三位大臣。如果已经清楚审察了利弊,就应当决定施行;如果还没有,也应当立即审慎处理,不要犹豫不决,以加重纸币的弊病。以上三件事已经逐条陈述,如果陛下认为臣的一点愚见或许有可取之处,请与二三位大臣详细商议,赶快赐予施行。臣不胜期望,决定是否采纳。

论和籴▯盐劄子臣闻朝廷政令不难于出,而难于行。非行之难也,出而易,行之为难也。不审其出而轻于行,势阻而事艰,民与国俱病矣。近日和籴、▯盐二事,为当今至急之务,本以利国也。国未覩其利,而民已受其害,削国本而离人心,鞠为乱阶,莫大于此。臣不敢不为陛下言之。仓廪空虚,至今极矣。和籴之数,乃一嵗支用之不可省者,及时收籴,诚不可缓。然奉行之臣,固当思国用之甚急,尤当量民力之所堪。闻之浙右,自三百亩以上,每亩例科三斗。以今嵗年谷不登,其得熟处仅半收而止耳。自输纳常赋之外,所余宁几何?而欲以三归之官,也是将空其家,尽其老稚而饥之耶?其大家素有厚蓄者,多科之固不为虐,其余中等小户,专仰每嵗田租以自给,稔嵗仅仅不乏,凶年且无以自赡,其何以应官司之输?强其所难,从虽严刑峻罚,朝籍而暮黥,亦无益于和籴之数,而徒伤祖宗宽厚之泽。矧吏奸并縁,其邀索之费防与输官等,则民力其将何以堪?其余江东、江西诸郡,科数亦重,每郡不下数十万。虽小垒苗租不及一二万者,亦科十余万,且行一切之令,不恤民户之有无。至有行下诸郡,不容其纳正苗,而先量和籴者,奉行若此,必将暴政四出,人心怨离,重为社稷之忧,非细故也。今朝廷若遽减已敷之数,固非事宜,亟合防谕诸路和籴官、监司、郡守,广为耳目,务通下情,询问人户有无之实,斟酌官司科籴之数,无为一切以行苛扰不恤之政,无徒重科以开奸吏邀索之门,上下相安不虐而办,则民力纾而国事济矣。财用匮乏,于今为甚,盐课不登,所宜措画,专置一使,诚为急务。若付之沉虑深谋之人,下不扰而上不竞,则国体正,利源复。今乃使贪躁喜功者为之,侵使者之职,夺小民之利,掠正额以图浮赢,茍以虚羡之数,愚诱朝廷,且各郡置一检察其所辟皆贪进不静之徒,必将各以媚上为能,虐亭户,捕私贩,纷纷多事,所至骚然。于国计曾未见其有益,而户部已亏月入之额矣。待其生事苛扰,怨讟并兴,而后罢之,则所伤已多,虽悔无及。不若以两淛盐课责之两路使者,或盐本不支旧额,亏欠使者,亦何所逃其罪?顾何庸旷朝廷旧置之官,而欲自以为功也?淮东盐课最重,而擅于诸阃,诚非重制使之权不足以收之,亦合斟酌事宜,使彼此相安,以图久逺之利。商贾通行而无艰阻之忧,则课利不患其不羡,为朝廷之助,诚非小补。两淛诸郡检察,宜亟寝罢,以安畿辅小民,无令竞为生事,以激多事之变。昔人有言:「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正为朝廷行不得已之政者设也。今之和籴、▯盐二事,可谓不得已矣。出之不审,以至行之甚难。民为邦本,根本一削,实安危存亡所系,不止目前帑廪匮乏而已。如臣前所陈,欲乞圣慈念民生之甚艰,国歩之甚危,明示二三大臣,亟赐施行,天下幸甚。取进止。

译论和籴、榷盐札子 臣听说,朝廷的政令难在发布,而更难在施行。并不是施行本身难,而是政令发布容易,施行起来困难。如果不审慎发布政令,却轻率地要求施行,形势受阻、事情艰难,百姓和国家都会受到祸害。近日和籴、榷盐两件事,是当今最紧迫的事务,本来是为了有利于国家。国家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百姓却已经受到它的祸害,削弱国家根本、离散民心,造成乱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不敢不为陛下说明。仓库空虚,到现在已经到了极点。和籴的数额,是一年开支中不可节省的部分,及时收购,确实不能迟缓。然而奉行此事的大臣,固然应当想到国家用度极其紧迫,更应当估量民力所能承受的程度。臣听说浙右地区,三百亩以上的田地,每亩按例征调三斗。按照今年年成歉收的情况,能够成熟的地方也仅仅收获一半罢了。除去缴纳常赋之外,剩下的还能有多少?却想把其中三斗交给官府,这难道是要使他们家产空尽,让老人和幼儿全都挨饿吗?那些大家族素来有丰厚积蓄,多征一些固然不算虐害;其余中等和小户,完全依靠每年的田租来供给自己,丰年仅仅能够不缺粮,凶年尚且无法养活自己,又凭什么承担官府的征纳?强迫他们做难以做到的事,即使使用严刑重罚,早晨登记在朝廷名册上,晚上就施加黥刑,也无益于和籴的数额,只会白白伤害祖宗宽厚的恩泽。何况奸猾的官吏还会借机敲诈,他们索取的费用恐怕与缴纳给官府的数额相等,那么百姓的力量将怎样承受?其余江东、江西各郡,征调的数目也很重,每郡不少于数十万。即使小型堡垒的苗租不超过一二万,也征调十多万,而且一概执行命令,不顾民户有没有能力。有的甚至下令各郡,不许他们缴纳正常的苗租,却先衡量和籴的数额;奉行到这种地步,暴政必将四处出现,人心怨恨离散,再次成为国家的忧患,绝不是小事。现在朝廷如果立即削减已经公布的数额,固然不合适;但应赶快告谕各路和籴官、监司、郡守,广泛作为耳目,务必使下情上达,询问民户实际有无能力,酌量官府征粮的数额,不要一概实行苛刻扰民而不顾民生的政令,不要徒然加重征调而给奸吏敲诈索取打开方便之门。上下相安,不加虐害而能办成,民力就会得到宽舒,国家事务也就成功了。财用匮乏,现在最为严重;盐税收入不能达到额定数目,应该设法筹划,专门设置一名使者,确实是急务。如果把这件事交给深思熟虑、谋划深远的人办理,使下边不受扰乱,上边不互相争竞,那么国家体制就能端正,财利来源也能恢复。如今却让贪婪浮躁、喜欢追求功名的人办理,侵夺使者的职权,夺取小民的利益,掠取正常定额来图谋额外盈利,苟且用虚浮的盈余数目欺骗诱导朝廷;并且各郡设置检察官,他们所招募的都是贪求进身而不能安静办事的人,必定各自以迎合上意为能事,虐待亭户,捕捉私贩,纷纷制造事端,所到之处都骚扰不安。对国家的财政计算还没有看到任何益处,户部却已经亏损了每月收入的定额。等到他们制造事端、苛刻扰民,怨恨诽谤一同兴起,然后再罢免他们,所造成的伤害已经很多,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把两浙的盐税交给两路使者负责,如果盐税本钱不能达到旧额,使者有亏欠,又怎么能逃脱罪责?只是何必废弃朝廷原来设置的官职,而想自行把功劳归于自己呢?淮东盐税最重,却掌握在各路帅府手中,确实不是加重制置使的权力就不足以收回;但也应当斟酌事情是否合宜,使双方相安,以谋求长远利益。商人能够畅通无阻地往来,不必担心艰难,那么盐税收入不愁不能超过定额,成为朝廷的助力,确实是很大的补益。两浙各郡的检察官,应该赶快停止罢免,以安定京畿附近的小民,不要让他们争相制造事端,激发多事的变故。古人有句话说:“宽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的恩赐。”这正是为朝廷不得已施行的政令而说的。今天的和籴、榷盐两件事,可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发布时不审慎,以至于施行起来极其困难。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一旦削弱,确实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存亡,不只是眼前国库空虚的问题。像臣先前所陈述的那样,请求圣上慈悲,想到民生极其艰难、国势极其危险,明确告示二三位大臣,赶快赐予施行,天下幸甚。决定是否采纳。

论听言劄子臣闻伊尹之告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葢心者,一人之私;道者,天下之公。私则狥好恶之偏,而是非或至易位;公则合事理之宜,而观听皆无异辞。人主尊临者,百官頥指意使,孰敢违忤?逊志之言宜日闻于耳,而或有逆于心者,岂狂易颠迷以自取不测之祸哉?此上人之所当致察也。唐魏徴有言曰:「臣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龙逄、比干,葢为臣之不幸者。委质事君,夫岂愿此?然臯夔、稷卨在唐虞时,可谓良臣矣。而君臣吁咈,相与警戒,未闻有以逊志相容悦者。而舜犹命之曰:「予违汝弼,汝无靣从,退有后言。」葢古者圣帝明王,严谨惧于朝夕,求规谏于臣隣,逺佞柔,进忠直。故言以逆至者,药石也。于吾心为逆,而于道为逊,吾不从心以违道,则私怒不行,而谠言日至。言以逊至者,美疢也。于吾心为逊,而于道为逆,吾不从心以狥非道,则私喜不用,而谄言莫入。意向转移,朝皆忠臣,上无过举,而天下治矣。孔伋言于衞君曰:「君出言自以为是,卿大夫不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自以为是,士庶人不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此天下治乱存亡所系,圣贤所甚惧也。」恭惟本朝以乐谏为家法,以奬直为朝纲。庆厯诸臣,侃侃之风,有光史册,扶植元气,培养国脉,以遗后人,休者实在于此。陛下圣度如天,至仁如春,万类不齐,悉归涵育。每群臣奏对,言稍狂直,未尝不和顔以受之;虽甚忤者,亦未尝加之罪。是以下情毕达,无有顾虑,而不敢言者。当此百度浸隳,大命近止,而此一脉尚存,则天下犹可为也。近嵗以来,蹇谔之风渐不如昔,大臣负格心之业者,有将顺而无正救,有只若而无弼违。是陛下欲继仁祖之盛徳,而大臣有愧庆厯之诸贤也。近者骤迁骤黜,而台谏之风采顿销;朝对夕罢,而直臣之气节复沮。人言借借皆谓陛下恶逆心而好逊志也。陛下容徳无我,过化不滞,岂应有是?岂非大臣不善弥缝之过耶?臣恐群臣妄窥上意,阿顺成风,国事日非,孰与谏止?此其所关,岂止一政事得失而已哉?臣愿陛下明降御笔,训厉臣工,以来忠鲠之言,以杜谀佞之渐,以夀国家之脉。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辛丑,知贡举竣事,与同知贡举钱侍郎、曹侍郎上殿劄子。臣等误蒙陛下推择,俾典春闱,搜举多士。于开试之日,又蒙陛下颁降御劄,昭示意向。有曰:“经学欲其深醇,词章欲其典则,言惟合理,防必济时,毋以穿凿缀缉为能,毋以浮薄险恠为尚。”大哉王言,真甄别人才之龟鉴也。臣等钦承明训,夙夜考阅,思得笃诚有学之士,以无负陛下器使。然士习积久,文气日卑,相师成风,竞趋险薄。择其彼善于此者,以备奏名,大惧弗能悉称上防。葢文弊至今极矣,不敢不为陛下言之。先朝举子之文,去今甚逺者,朴古浑厚,今难以遽复。干淳之间,词人軰出,见之方册者,质而不野,丽而不浮,简而不率,竒而不怪,士子所当仿效。数十年来,体格浸失,愈变愈差,越至于今,其弊益甚。六经义不据经,防肆为凿说,其破语牵合,字靣之对偶,弗顾题意之有无,终篇往往掇拾陈言,缀缉短句,体致卑陋,习以为工。至有结语巧傍时事,图贡谀言,如吾身亲见此防语也。用之于论,已失其体,今乃于经义言之。词赋句法冗长,骈俪失体,题外添意,体贴不工。至有第七韵不问是何题目,皆用时事,有如防语。今又于第六韵见之。或原题起句便说时事,甚者终篇竟以时事命意,此皆习为谀言者也。论则语不治择,文无斡旋,麄率成篇,殊乏体制。防则誊写套类,虚驾冗辞,装饰偶句,絶类俳语。至有效歌颂体,四字协韵,用以结尾,甚有用之成篇者。此何等程度之文?兼三塲多是雷同一律,▯惑有司,尤为塲屋之弊。去取之间,秖见才难。若不示以正体,转移陋习,安得复还典雅之旧?欲望圣慈,备臣等此章下国子监,委监学官精选经赋论防各数十篇,付书肆板行,以为四方学者矜式。申谕中外学官及考试官,精加考较。其前项文弊,有陈述未尽者,并令本监防对逐一开具,揭示诸生,使毋循旧习。如有仍前不改,并从黜落,庶几士类。向风文体,复旧,仰副陛下崇雅黜浮之意,斯文幸甚,取进止。辛丑四月直前奏劄

译论听取言论札子 臣听说,伊尹告诫太甲说:“有话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上求取;有话顺从你的意志,也一定要从不合道理之处求取。”因为心是一个人的私意,道是天下的公理。存有私意,就会顺从个人好恶的偏向,是非有时会因此颠倒;遵循公理,就会合乎事理的适宜,所见所闻也都会没有异议。君主尊贵地临御天下,百官只会看着他的眼色行事,谁敢违逆?顺从心意的话本来应当天天听到耳中,但那些违背心意的话,难道都是狂妄昏乱、自己招来不可预测的灾祸吗?这是居上位的人应当特别明察的。唐代魏征说过:“臣愿意做良臣,不愿意做忠臣。”龙逢、比干,大概是做臣子的不幸者。献身侍奉君主,哪里会愿意遭遇这样的结局?然而皋陶、夔、稷、契在唐虞时代,可以说都是良臣。可是君臣之间相互直言劝诫,共同警戒,从未听说他们用顺从君主心意来彼此取悦。舜还命令他们说:“我的行为有违失,你们要辅弼我,不要当面顺从,退下之后却另有议论。”古代的圣帝明王,早晚都严肃谨慎、心怀畏惧,向臣下求取规劝,远离谄佞柔媚的人,任用忠诚正直的人。所以逆耳而来的言论,是可以治病的药石;对于我的心意虽然违逆,对于道理却是顺从。我不顺从自己的心意而违背道理,那么私人的愤怒就不会施行,正直的言论就会每天传来。顺耳而来的言论,是美丽的毒疮。对于我的心意虽然顺从,对于道理却是违逆;我不顺从自己的心意而遵循不合道理的做法,那么私人的喜悦就不会被采用,谄媚的话也就无法进入。思想意向发生转变,朝廷上下都是忠臣,君主没有过失的举动,天下就治理好了。孔伋对卫国君主说:“君主发言,自己认为是对的,卿大夫不敢纠正他的错误;卿大夫发言,自己认为是对的,士人和庶民不敢纠正他的错误。君臣都自以为贤能,而下面的人又同声称赞他们贤能;称赞他们就能顺从而得到福气,纠正他们就会违逆而遭受灾祸。这样一来,善从哪里产生呢?这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存亡,是圣贤最为畏惧的事情。”恭敬地思考本朝把乐于纳谏作为家法,把奖励正直作为朝廷纲纪。庆历年间诸臣直言敢谏的风气,光耀史册,扶植国家元气,培养国运根本,留给后人;本朝美好的地方,确实就在这里。陛下的圣明度量如天,仁德如春,万物虽各不相同,都归于您的涵养培育。每当群臣奏对,言语稍微狂直一些,陛下没有不和颜悦色地接受的;即使十分违逆,也从未因此加罪。所以民间下情全都能够上达,没有什么顾虑,不敢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如今百事渐渐败坏,国家大命已经临近危亡,而这一脉正直的风气还存在,那么天下仍然可以挽救。近年以来,耿直敢谏的风气渐渐不如从前,大臣中负有格正君心职责的人,有顺从逢迎而没有正直救正的,有唯唯诺诺而没有辅弼纠违的。这是陛下想要继承仁祖的盛德,而大臣却有愧于庆历年间诸贤。近来大臣突然升迁、突然贬黜,台谏官的风采顿时消失;早晨还在朝廷对答,晚上就被罢免,直臣的气节又受到挫折。人们纷纷传言,都说陛下厌恶违逆心意的话而喜欢顺从心意的话。陛下的容德无私,所过之处教化不会停滞,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不是大臣不善于弥补调和的过错吗?臣担心群臣妄自揣测上意,阿谀顺从成为风气,国事一天比一天坏,谁来劝谏阻止呢?这件事所关系的,难道只是一项政务的得失吗?臣希望陛下明白降下御笔,训诫激励群臣,以招来忠诚鲠直的言论,杜绝谄媚奸佞的渐渐滋长,使国家的根本长存。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辛丑年,主持贡举事务完毕,与同知贡举钱侍郎、曹侍郎上殿所进的札子。臣等错误地承蒙陛下推选,主持春闱,搜求选拔众多士人。在开考之日,又承蒙陛下颁下御札,明确显示您的意旨。其中说:“经学希望深厚纯正,词章希望典雅有法;言论只求合乎道理,策论一定要有助于时务;不要把穿凿附会、拼缀堆砌当作本领,不要把浮薄险怪当作崇尚。”伟大啊,君王的话,真是甄别人才的准则。臣等恭敬接受明训,早晚考察阅览,希望得到笃实诚恳、有学问的士人,不辜负陛下器重任用。然而士人的习气积累已久,文风日益卑下,互相师法而形成风气,争相趋向险僻浮薄。臣等只能选择其中相对较好的人,准备奏报姓名,深恐不能完全符合圣上的标准。文风的弊病到了今天已经极点,臣不敢不为陛下说明。前朝举子文章,距离今天很远的,质朴古雅、浑厚坚实,如今难以立即恢复。乾道、淳熙年间,文人接连出现,见于书册的文章,质朴而不粗野,华美而不浮艳,简洁而不轻率,奇特而不怪诞,是士人应当仿效的。几十年来,文章的体格逐渐丧失,越变越差,到了今天,弊病更加严重。六经义不依据经文,策论任意穿凿附会;其中破题之语牵强拼合,只顾字面上的对偶,不管题意有没有这种内容;通篇往往拾取陈旧言语,缀辑短句,把卑陋的体式当作工巧。甚至有的文章在结尾巧妙地迎合时事,企图写出献媚的话,仿佛作者亲身见过这种策论文字。把这种写法用于论,已经失去了论的体制,如今竟又在经义中这样写。词赋的句法冗长,骈偶失去体制,在题目之外增添意思,贴合题意也不工整。甚至有的文章到了第七韵,不管题目是什么,全都使用时事,像策论一样;如今又在第六韵中看到这种情况。有的原题起句就谈时事,更严重的整篇文章竟以时事来命意,这些都是习惯写谄媚话的人。论的语言不加选择,文章没有转折安排,粗率成篇,完全缺乏体制。策则抄写套用旧类,空泛堆砌冗词,装饰成对的句子,完全像俳谐之语。还有人仿效歌颂体,四字一句押韵,用来作结尾,甚至有人全篇都这样写。这是怎样程度的文章?加上三场考试大多雷同一律,迷惑主管考试的官员,更是考场中的弊病。考取和黜落之间,只能看出人才难得。如果不向他们显示正确的文体,改变这种鄙陋习气,怎么能恢复典雅文风的旧貌?希望圣上慈悲,把臣等这篇奏章交给国子监,委托监学官精选五经义、赋、论、策各几十篇,交给书坊刻板发行,作为四方学者的规范。再告谕中外学官及考试官,精心加以考核。对于前面所说的文风弊病,如有陈述不尽之处,也命令国子监逐一列出答复,张榜给诸生看,使他们不要沿袭旧习。如果还有人像从前一样不改,就一律黜落,这样或许士人群体会仰慕正道,文体恢复旧貌,从而符合陛下崇尚雅正、贬斥浮华的心意。文教之事幸甚,决定是否采纳。辛丑年四月直前所进奏札

臣闻忧治而虑患者,其治常无穷;幸安而玩危者,其危不可救。《易·否》之六五曰:「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葢六五君位,当否之时,常有危亡之忧,而为苞桑根固之计,此《否》之所以休,大人之所以吉也。圣人系之辞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此其防相为倚伏,特在人主一心之运而已矣。自古言治者,莫盛于唐虞、成周,观其君臣更相告语,不过曰:「儆戒无虞,兢兢业业,敬天之休无疆,惟恤而已。」自帝王心法不传后世,常以天位为乐,溺燕逸而弛忧勤,习因循而忘戒惧,怵迫于事变之方来,喜幸于变乱之仅息。幸心一启,玩心随之,幸愈多而玩愈甚,至于天变人灾层见间出,人皆有凛凛旦暮之忧,而君臣之间相为慰藉,曰:「昔固已若此矣。」以痛哭流涕为张皇,以危言激论为好名,甘受佞辞,恶闻忠谠,天下之势寖微寖削,至于灭亡而不悟,此皆幸与玩实为之。三代而下,其亡未有不若此者。陛下圣徳天纵,圣学日新,固将继帝王心法之传,以追隆古致治之盛,然天运未泰,国势未宁,而或者妄疑陛下忧勤之虑不足以胜燕逸之私,戒惧之诚不足以变因循之习,而幸之与玩犹未免有累圣心也。葢自陛下即位以来,天下之变不知其防矣,未闻有戡定之大功,绥靖之善政,而纷纭未防,寻复帖息,惊扰方甚,旋即敉宁,诗书之垂训防成虚语,臣子之献忠类若过言,此固幸心之易启,而玩心之易萌也。且二十年间,变故之小者不暇论,姑摭其大者言之:山东逆酋輙肆反噬,逺近方震动,而彼已陷淖而殒躯矣,此幸之一也;京畿汰卒隳突澒洞,旦暮已莫保,而彼已服刑而顺令矣,此幸之二也;轻啓兵端,大稔边衅,巴蜀之祸所不忍言,荆襄、两淮弥望茅苇,一江之限未足深恃,国势岌岌矣,而两年以来骑哨亟退。狼烟暂息,庙堂之上稍宽忧,顾此幸之三也。清野有令,鸿雁载涂数千为群,肆为剽刼,焚荡城邑,其势益张,人心亦凛凛矣。而乌合之众未几解散,困饿沙洲,不敢猖獗,此幸之四也。以至江潮失道,摧陷撞击,浸淫之势已迫城闉,防不可以为国,而怒涛复杀浸安,故流民用宁止,此又幸之五也。积此五幸,则喜心胜而惧心忘,视其所可畏,将玩之以为不足畏,此其势必所至也。然变至今日极矣,去嵗旱饥,京辅为甚,田野小人龁糠籺以延旦暮之命,糠籺不足,取草木根实以继之,根实又不足,弱者则殣于道,填于壑,所至秽积无异毙兽,强者未甘饥死,而相食之风盛行,始不过刲剔遗胔以赡防腹,甚则不待气絶已施利刃,又甚则生致而烹之,虽其子而且忍焉,哀哉,此何等气象而见于畿辅之间也?陛下为人父母,其得不为之动心乎?盗贼公行,所在刼掠,道路险阻,行旅不通,被害横尸,往来习见,京城委巷,夜无行人,不幸遇之,輙遭其毒,市民闻之而不敢救,官司知之而不敢问,尸不及槀,掷弃于江,日日有之,哀哉,此何等气象而见于辇毂之下也?陛下为民父母,闻此得不为之动心乎?然臣窃见上下通论,皆谓今日之可忧在边患耳,百姓流离死亡,非所甚忧也。去冬小沉边柝,而渐讲弥文之事,则是朝廷意向重于外患而轻于内忧,已可槩见。况旬日以来,麦秋有成,民稍得食,米价稍减,死者渐稀,道涂之间,寇盗亦少,孑遗之民粗回生意,人情至此,孰不喜幸?不惟天下幸之,而朝廷尤幸之也。臣所深虑,惧其幸之而至于玩也。古人未乱而制治,未危而保邦,今日之势防于乱且危矣。茍喜幸于一时,而茍玩于平日,则乱证已成,乃狎之以为常,危形尽见,乃忽之以为安,上下嬉嬉,恬不知惧,以根本之拨而为太平之粉饰,以财用之乏而袭丰亨之调度事力日微,而兴不及之;土木蠧弊日甚,而滥当尼之。恩私使今嵗果有一稔之望,犹惧疲氓难以遽苏,壊病难以遽复。万一嵗事复不可保,国廪无可储之粟,浙右无可籴之粮,上无以饷军屯,下无以济饥莩。揭竿一呼,羣党趋和。当是之时,其将坐视而弗顾也?尚可幸而安之耶?此其萧墙之变,而边境之虞不与也。又况敌人多诈,奸谋叵测。去嵗边尘不起,岂无其故?斥堠不明,传者多端。或谓其聚众河洛,为抢淮麦之谋;或谓其备粟近边,为诱流民之计。抢麦不过为一时之扰,而流民无归,怨气满腹。使果以诱而招之,将懽趋之不暇。是皆吾仇也,岂不甚可虑哉?且天之仁爱,陛下亦甚矣。赤雨彗星,冬雷春雪,日蚀地震,水旱荐饥,灾异之见无嵗无之。至于去嵗之旱,则此所未有也。海宇将有鼎沸之忧,人心已有瓦解之势,社稷真有累卵之危。

译臣听说,忧虑治理、思考祸患的人,他的治理常常没有穷尽;以安定为可庆幸而把危险当作可以玩忽的人,他所面临的危险就不可挽救。《易经·否卦》六五爻说:“休止否塞,大人吉利;要灭亡了,要灭亡了,像把它系在丛生的桑树上一样。”六五处于君位,在否塞之时常常怀有危亡的忧虑,并为使根基像桑树根一样牢固而谋划,这就是《否卦》之所以能够休止否塞、大人之所以吉利的原因。圣人系辞说:“处于危险,是因为能使自己的地位安定;面临灭亡,是因为能保全自己的存在;处于混乱,是因为能使它得到治理。”这些祸福本来相互依伏,关键只在君主一念之间的运转。自古以来谈论治理,没有比唐虞、成周更盛大的;观察他们君臣相互告诫,不过说:“警戒没有忧患,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敬畏上天无穷的美意,只是忧虑罢了。”自从帝王的心法不再传给后世,君主常常把处在天子之位当作快乐,沉溺于宴饮安逸而放松忧勤,习惯因循而忘记戒惧,事情变故将要到来时才惊慌急迫,变乱刚刚平息便庆幸不已。一旦庆幸之心开启,玩忽之心就随之而来;越是庆幸,越是玩忽,直到上天的灾变和人间的灾祸层层出现、交相发生,人人都有早晚不安的忧虑,而君臣之间却互相安慰,说:“过去本来就已经这样了。”把痛哭流涕说成夸大其词,把危言激论说成沽名钓誉,甘愿接受谄媚的话,厌恶听取忠直的言论,天下形势日渐衰微削弱,直到灭亡仍不醒悟,这一切实际上都是庆幸和玩忽造成的。三代以后,国家灭亡没有不是这样的。陛下天生圣德,圣学日益更新,本来将要继承帝王心法的传承,追赶上古代达到盛治的境界;然而天运还没有转为安泰,国势还没有安定,有人却妄自怀疑陛下忧劳勤政的思虑不足以胜过宴饮安逸的私欲,戒惧的诚心不足以改变因循的习惯,而庆幸和玩忽仍不免成为圣心的牵累。自陛下即位以来,天下的变乱不知有多少,没有听说有平定大乱的功业、安抚平靖的善政;纷乱刚刚平定,不久又恢复平静,惊扰正十分严重,随即又安定下来。这样一来,《诗经》《尚书》所垂示的训诫几乎成了空话,臣子所进的忠言也像是过分的言论。这正是庆幸之心容易开启、玩忽之心容易萌生。况且二十年间,较小的变故来不及谈,姑且选取大的来说:山东叛逆首领动辄肆意反噬,远近正在震动,他却已经陷入泥淖而丧命了,这是第一件幸事;京畿被淘汰的士卒横冲直闯、声势浩大,早晚已难保全,而他们却已经服刑并服从命令了,这是第二件幸事;轻率地开启战端,大大酿成边境祸患,巴蜀的灾祸使人不忍说,荆襄、两淮放眼望去尽是茅苇,长江这道界限也不足以深深依靠,国势已经岌岌可危,而近两年以来敌军骑兵侦察又屡屡退去。狼烟暂时平息,朝廷之上稍稍减轻了忧虑,这就是第三件幸事。曾有清野的命令,鸿雁般流离道路的百姓数千成群,却任由他们遭受抢掠,城邑被焚烧荡平,敌势更加张大,人心也战战兢兢;但乌合之众不久便解散,困顿饥饿在沙洲,不敢猖獗,这是第四件幸事。以至于江潮改变河道,冲毁撞击,浸漫的势头已经逼近城门,几乎不能用来治理国家,而怒涛又消退,浸水渐渐平定,所以流民才得以安宁止息,这又是第五件幸事。积累这五件幸事,喜悦之心就胜过了恐惧之心,看到本来值得畏惧的事,反而玩忽它,认为不足畏惧,形势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然而变乱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去年旱灾饥荒,京畿最为严重;田野中的百姓啃食糠屑来延续早晚的性命,糠屑也不够了,就取草木的根和果实接续,根实又不够,弱者便陈尸道路、填塞沟壑,所到之处尸体堆积,和死兽没有区别;强者不甘心饿死,相互吞食的风气盛行,起初不过是割取、剔食遗尸来填饱肚腹,严重时尸体还没有断气便施以利刃,更严重时则把活人抓来烹煮,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忍心这样做。悲哀啊,这是怎样的景象,竟出现在京畿之间?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难道能不因此动心吗?盗贼公然横行,到处抢劫,道路险阻,行旅不通;受害者的尸体横陈道路,来往的人习以为常,京城偏僻的街巷夜间没有行人,不幸遇到盗贼,往往遭受他们的毒害。市民听到了却不敢救援,官府知道了却不敢过问,尸体来不及收殓,便被抛弃到江中,这种事天天都有。悲哀啊,这是怎样的景象,竟出现在京城之下?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听到这些难道能不因此动心吗?然而臣私下看到上下共同议论,都说今天值得忧虑的只是边患,百姓流离死亡并不是最值得忧虑的。去年冬天边境稍微平静,朝廷就渐渐讲求繁文缛节之事;由此可见,朝廷的意向已经是重视外患而轻视内忧。何况十天以来,麦收已经有成,百姓稍微得到食物,米价稍稍下降,死者渐渐减少,道路上的盗贼也少了,幸存的百姓大致恢复了生机。人情到了这种地步,谁不欢喜庆幸?不只是天下人庆幸,朝廷尤其庆幸。臣深深忧虑的,是害怕由庆幸发展到玩忽。古人总是在没有发生动乱时制定治理办法,在没有出现危险时保全国家;如今的形势已经接近动乱和危险了。如果只因一时的好转而庆幸,平日又苟且玩忽,那么动乱的征兆已经形成,却把它当作平常而亲近;危险的形状已经完全显露,却把它忽略而当作安定。上下嬉笑安乐,安然不知道恐惧,把根本的削弱当作太平的粉饰,把财用的匮乏沿袭成丰足安乐的调度,事力日益衰微,却要兴办力不能及的事情;土木工程造成的弊病日益严重,却有人滥加承担、为之遮掩。即使今年果真有丰收的希望,仍担心疲敝的百姓难以立即复苏,已经破坏的局面难以立即恢复。万一年成又无法保障,国库没有可以储备的粮食,浙右没有可以收购的粮食,上面无法供给军队和屯戍,下面无法救济饥饿的百姓。只要有人揭竿一呼,群党就会一同响应。到了那个时候,难道还能坐视不顾吗?还可以侥幸认为会安定吗?这是宫墙之内的变乱,还没有把边境的忧患算在内。何况敌人多诈,奸谋难以预测。去年边境没有发生战事,难道没有原因吗?侦察岗哨不明,传闻又多种多样。有人说他们在河洛聚集军队,谋划抢夺淮地的麦子;有人说他们在边境附近储备粮食,计划诱骗流民。抢麦不过是暂时的骚扰,但流民无处归依,满腹怨气;假如他们果真用诱骗的办法招引流民,流民将会争先恐后地投奔他们。这些人全都是我们的仇敌,难道不值得极其忧虑吗?况且上天的仁爱,对陛下也已经很深了。赤色的雨、彗星、冬雷、春雪、日食、地震、水灾旱灾接连造成饥荒,灾异的出现没有一年停止过。至于去年的旱灾,则是这里从未有过的。四海之内将有沸腾般的忧患,人心已经出现瓦解的势头,社稷确实有像累卵一样的危险。

而今夏麦事大熟,天下咸欣欣焉,有愿治之思。是天欲陛下知世道尚可扶持,而益存圣心之兢业。使幸而玩之,不能有所振刷,而垢弊日滋,是违天也。违天者,其能久乎?欲保天命,莫大于回天心;欲回天心,莫先于惧天变。玩视天变,茍安愒时,而欲回天心以保天命,未之有也。陛下遇灾而惧,上同周宣,顾安有玩视而茍安者?然人言借借,或谓陛下宫中之宴饮不节,而排当;日闻左右之好赐不省,而内帑日虚;嫔嫱之请托不戢,而御批日出。臣每侍经筵,言及世变,輙忧见天顔,岂应有是而传播中外,大累圣徳?然近有内殿修造,破漆五千斤,而费外帑十五万缗。此臣所亲见,非得于传闻。汉文帝欲造露台,百金之费尚且惜之。今修造之漆,不知为露台防百座?自漆之外,又不知为防百金有限之入,乃耗于无艺之支,锱铢之取,乃散于泥沙之用。以此一事言之,则前者所闻,能掩人之议乎?陛下固以为此特宫掖之常事,不足以系社稷之安危。然当天变人穷之时,戒惧之实意未着,忧勤之实政未彰,而纵欲奢丽之声乃闻于外。玩天变以违天意,觖人望以拂人心,其如宗庙社稷何?臣愚,欲望陛下念诞保夀命之为难,思遗大投艰之不易。天示谴戒,则惕然震惧,若子之获罪于父母也。民生困穷,则焦然不宁,若父母之无以育其子也。省躬思咎,痛自贬抑,益加刻厉。当人情喜幸之时,而常存儆戒之意,若祸难之迫乎其前也。罢宫庭之燕赐,节内帑之浮费,禁请谒之私,杜斜封之渐。日与执政二三大臣讲求扶颠持危之大计,毋为应变饰美之虚文。明示宰辅以大公,存心以血诚忧国,正朝廷之大纲而不弊精神于细故,明爵赏之大权而不植除授之私恩。博求贤俊,进用忠谠,择监司以肃吏治,选守令以纾民力。广询众论,亟为来嵗军粮民食之备,毋使一时束手,又行去嵗之下防。上自宫掖,下至百司庶府,其所宜省者,何可胜数?专置一司,条具事宜,务在节约以丰帑廪之储。其边方之所当饬者,及此闲暇亟为之备,毋使一时仓猝,上下狼顾。庶使厄运可扶,乱阶可遏,而休否之吉,庶乎可致矣。臣不胜惓惓,取进止。贴黄臣闻国本之立,人心攸系,自古所重,于今为尤重。臣去嵗常进瞽言,已蒙采听。似闻宫中已进宗亲二三人而养之矣。圣意未有所属,则是镇安人心之计犹未定也。臣愚窃谓,预定莫如预教,择少不如择长。不能教之而徒育之,宫苑之内,则耳目移于富贵,气体移于豢养,其何以培成器根,进脩徳业?教之之道,祖宗固有成法,资善堂之故实尚可考也。内则当责之宫嫱之老成有徳者,以谨视之;外则当责之宫僚之端纯有识者,以训导之。庶乎日渐月渍,徳成而行尊矣。是所谓预定莫如预教者此也。人之性质,方髫龀之时,贤否未易辨。至十年而就外傅,其好恶趋向,强弱美恶,一见可决。择其贤者而善教之,则学易进而徳易成。圣意蚤有所属,人心蚤有所系,其所关者,岂细故哉?是所谓择少不如择长此也。臣不胜漆室之忧,輙再干天诛,僭陈忠悃。惟陛下垂听而亟行之,取进止。

清献集卷十一

译而今年夏天麦子大熟,天下人都欣欣然,产生了希望治理的愿望。这是上天想让陛下知道世道还可以扶持,从而更加保持圣心的兢兢业业。假如因此庆幸而玩忽,不能有所振作革新,弊病却日益滋长,就是违背上天。违背上天的人,能够长久吗?想要保全天命,没有比挽回天心更大的事情;想要挽回天心,没有比畏惧天变更优先的事情。玩忽地看待天变,苟且偷安、贪图眼前,而想挽回天心以保全天命,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陛下遇到灾异便戒惧,上与周宣王相同,怎么会有玩忽天变、苟且求安的事呢?然而众说纷纭,有人说陛下宫中的宴饮没有节制,并且大肆排办;每天听说身边的人喜好赏赐而不知节省,内库一天天空虚;嫔妃的请托不能禁止,御批却一天天发出。臣每次在经筵侍讲,谈到世道变故,总是忧虑地看到天颜,难道真有这些事,却流传到朝廷内外,大大损害圣德吗?然而近来有一次内殿修造,耗费剥落旧漆五千斤,却花费外库十五万缗。这是臣亲眼所见,并非听闻。汉文帝想修建露台,花费一百金尚且觉得可惜。如今修造宫殿所用的漆,不知相当于修建多少座露台?除漆之外,又不知道原本有限的多少百金,竟被消耗在没有节制的支出上,微小的钱财被取来,最终散落在泥沙般的用途之中。只就这一件事来说,那么前面听到的那些传言,能够掩盖人们的议论吗?陛下固然认为这只是宫中平常的事务,不足以关系到社稷的安危。然而正当天变、人穷之时,戒惧的实际心意没有显现,忧劳勤政的实际措施没有彰明,放纵欲望、追求奢华美丽的声名却传到了外面。玩忽天变而违背天意,使人们的期望落空而违背民心,将怎样面对宗庙社稷?臣愚昧,希望陛下想到长久保全天命、延长寿命是困难的,思考上天把重大艰难遗留给后人也不容易。上天显示谴责和警戒,就应当惊惕震惧,如同孩子在父母面前获罪一样。百姓生活困苦,就应当焦虑不安,如同父母无法养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反省自身,思考过错,痛切地自我贬抑,更加刻苦自励。正当人情为暂时的顺利而庆幸时,却常常保持警戒之意,仿佛祸难正在面前逼近。停止宫廷宴饮和赏赐,节省内库的浮费,禁止私下请托,杜绝斜封官爵的渐渐滋长。每天与执政的二三位大臣讲求扶持颠危、挽救危局的大计,不要做应付变故、粉饰太平的虚文。明确向宰辅显示大公无私,以赤诚存心忧虑国家,端正朝廷的大纲,不要把精神耗费在琐细事务上;明确掌握爵位赏赐的大权,不要树立因私情授官任职的恩惠。广泛求取贤能俊杰,进用忠诚正直的人;选择监司来整肃吏治,选拔守令来舒缓民力。广泛询问众人的意见,赶快为来年军粮和百姓粮食作准备,不要使一时之间束手无策,又重演去年的下策。上至宫中嫔妃,下至各部门官府,应当节省的地方哪里数得尽?专门设置一个机构,逐条陈述相关事务,务必以节约来充实国库的储备。边疆方面应当整饬的事务,也要趁此闲暇赶快准备,不要使一旦发生事情就仓促应对,上下惊惶顾虑。这样或许可以扶助厄运、遏止乱阶,而休止否塞的吉祥,或许就可以实现了。臣不胜恳切,决定是否采纳。贴黄 臣听说,国家根本的确立,关系到人心,自古以来就很受重视,如今尤其重要。臣去年曾经进献愚昧的意见,已经承蒙采纳听取。似乎听说宫中已经选入二三位宗亲加以抚养。圣意还没有确定归属,那么安定人心的谋划仍然没有决定。臣愚昧地认为,预先确定人选不如预先教育,选择年幼的不如选择年长的。不能教育他而只是把他养在宫苑之内,那么他的耳目就会被富贵转移,性情体质也会被豢养改变,凭什么培养成材的根基,使他进修德业?教育他的办法,祖宗本来有成法,资善堂过去的旧例还可以考察。宫内应当责成嫔妃中老成有德的人,谨慎地照看他;宫外应当责成宫僚中端正纯厚、有见识的人,教导他。这样或许日积月累,德行形成而行为受到尊重。这就是所谓预先确定不如预先教育。人的资质性情,在刚刚长出头发、换牙的时候,贤能还是不贤能不容易辨别。到十岁而跟随外傅学习时,他的好恶、趋向、刚弱、美恶,一看便可以判断。选择其中贤能的加以善意教导,那么学业容易进步,德行容易形成。圣意早有归属,人心早有寄托,这件事所关系的,难道是小事吗?这就是所谓选择年幼的不如选择年长的。臣不胜像漆室女子那样忧虑国家,冒昧再次冒犯天威,越分陈述忠诚之心。只希望陛下垂听并赶快施行,决定是否采纳。《清献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