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皇帝御制《读白居易诗率题》。立意在于平易近人，可是虞人并不知道。老夫诵读它的诗已有千年，而老夫自己也知道吗？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白氏长庆集》　别集类一【唐】。提要。臣等谨案：《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为唐代白居易所撰。白居易另有《六帖》，已经著录。考钱曾《读书敏求记》称，他所见的宋刻白居易集有两种，都题作《白氏文集》，不叫《长庆集》。汪立名校刻《香山诗集》时，也说宝历以后的诗不应一概题作《长庆》。现在考察白居易曾亲自抄写自己的文集，分别放置在僧寺中。根据他自己的记载，太和九年放在东林寺的有二千九百六十四首，编成六十卷；开成元年放在圣善寺的有三千二百五十五首，编成六十五卷；开成四年放在苏州南禅院的共三千四百八十七首，编成六十七卷，这些都题作《白氏文集》。开成五年放在香山寺的，共八百首，合为十卷，另题作《洛中集》。只有长庆四年，元稹作《白氏长庆集序》，称搜集齐白居易的文章，亲手编排纂辑，成五十卷，共二千九百九十一首。又说第二年将改年号为长庆，到此为止，因此取名为《白氏长庆集》。这样看来，《长庆集》只是穆宗甲辰年以前的作品；既然曾经这样命名，那么前人的辨析也并非没有根据。然而《唐志》记载《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宋志》也记载《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而《白氏文集》这个名称反而没有著录。高斯得《耻堂存稿》中有《白氏长庆集序》，流传至今的宋人目录，如晁公武《读书志》、尤袤《遂初堂书目》、陈振孙《书录解题》，也都作《白氏长庆集》，那么说宋刻本一定作《白氏文集》，也不完全正确。况且元稹的序本来就是为《长庆集》所作，而圣善寺文集记中载有白居易的自注，称元相公先作集序和目录一卷，另行存放；由此可知，《长庆集》序已经移作开成以后新作目录的序文，也可知道宝历以后的诗文都编成续集，沿用了旧名，不能立即认为总题《长庆》是错误的。至于卷数，晁公武说前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续集五卷，如今亡佚三卷，那么本应有七十二卷；陈振孙在七十一卷之外又说有外集一卷，也应当有七十二卷，可是他们标出的总数仍都写作七十一卷，和今本相同，其中缘故已经无法详细考知。至于彭叔夏《文苑英华辨证》说，集中进士策问第二道，俗本妄自增添了文字；冯班《才调集评》也说每卷卷首标列“古调、律诗、格诗”等目是重复的。既然刊刻本有改动窜乱，那么如今流行的本子已经远非当日旧本了。乾隆四十四年九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一。唐白居易撰。讽谕一【古调诗五言，共六十五首】。《贺雨》。皇帝继承帝位，元和三年冬天，从冬季一直到暮春都没有下雨，旱情十分严重。皇上心中挂念百姓，害怕年成遭灾，于是下诏罪责自己，诚恳地告谕天下。皇帝说：“我一人继承上天和祖宗的事业，忧劳勤勉，没有片刻安宁，早晚都忧心忡忡。”元和元年诛杀刘辟，一举平定巴邛；元和二年诛杀李锜，不经战斗便使江东安定。只是回顾自己德行浅薄，却突然取得了崇高的功业。或者是上天降下灾异，莫非是在警戒我本人？我向上思考怎样回应上天的警戒，向下思考怎样使时局和顺，没有什么比亲自率先实行更好，于是以仁慈和谦俭自我约束。于是下令停止进献，又下令赈济饥饿贫困的人；宽宥死罪，减轻五刑；责备自己，使农民得到宽免。放出宫女，宣徽院减少马匹，削减飞龙厩的马；各项政务没有不办的，都是出自皇上的深思。道路上奔走相告，田野中的人弯腰行礼，老人欢呼着互相告诉，感动得流泪沾湿胸襟。顺应人人的心愿，便能先得到上天的应允。诏书下达才七天，和气便充满天地，凝结成油油的云，散作习习的风。昼夜下了三天，雨下得凄凄蒙蒙。万民都像春天一样欢欣，百谷青青茂盛。人们由忧愁变为喜悦，年成由歉收变为丰收。这才知道君王的忧乐与众人相同，皇天后土所感应的没有什么不相通。冠帽和佩玉铿锵作响，将相以及王公大臣，手舞足蹈，高呼万岁，排列在明亮的朝廷中祝贺。小臣确实愚昧浅陋，任职又忝居金銮宫，叩头再三行礼，向皇上进献一句话：“君主以明察成为圣明，臣子以直言成为忠臣。我敢于庆贺这件事有了好的开始，也愿它有一个好的结局。” 《读张籍古乐府》。张君是怎样的人？从事文章写作三十年，仍然擅长乐府诗，一代之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作诗的意义是什么？《诗经》六义互相铺陈，在风、雅、比、兴之外，从来不写空洞的文章。读你的《学仙诗》，可以讽刺放纵荒淫；读你的《董公诗》，可以警诫贪婪暴虐；我读你的《商女诗》，可以感化凶悍的妇人；仁人读你的《勤齐诗》，可以劝薄情的人变得敦厚。往上可以补助教化，推广它可以救济万民；往下可以调理情性，收存起来可以完善自身。你从穿青衿求学的年纪开始写，直到如今头发已经变白。日夜执笔，苦心吟咏，劳力也很勤勉。当时没有采诗的官员，诗作便像泥土一样被抛弃。我担心你百年之后，作品会湮没而无人知晓。希望把它收藏在中秘书中，使它百代不致湮没；希望把它传播到内教坊，有时能让至尊听到。语言是志向的禾苗，行动是文章的根本。因此读你的诗，也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五十岁还只是小官，身份卑微，贫困多病，住在街西，没人走到你的门前。《哭孔戡》。洛阳谁不会死？孔戡死了。远在长安的人中，只有我是真正了解孔戡的。听到他的死讯，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孔戡辅佐山东军务，凡是不合义理的事都不能触犯他；他拂袖向西而来，他所走的道路正直如弓弦。任职时能做到这样，人人都认为很难。人们说，在圣明的时代，像他这样的人本应处在朝廷的重要位置；有人希望他任谏官，有事时孔戡一定会进言；有人希望他任御史，有邪恶之事孔戡一定会弹劾。可惜这两种愿望都没有实现，他终身只做闲官，终于没有一天能够正直地站在君王面前进谏。他的尸骨和众人一样，收敛后葬在北邙山。他一生刚直，内心正直的志气归于幽闲。贤人能否得到施展，百姓的生死都悬系于上天。若说上天不爱惜人，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贤人？若说上天果真爱惜百姓，为什么又要夺去他的寿命？茫茫天地造化之中，谁掌握着这样的权力？《凶宅》。长安有许多大宅，排列在街道东西两旁。往往朱门之内，房屋回廊相对而立，空旷中只有猫头鹰在松树桂树枝头鸣叫，狐狸藏在兰花菊花之间，地上长满苍苔、铺着黄叶，日暮时常有旋风。前一任主人是将相，获罪后逃窜到巴庸；后来的主人是公卿，卧病死在其中；接连换了四五个主人，灾祸一个接一个地降临。自从十年以来，这宅子对主人都不吉利；风雨毁坏屋檐和墙缝，蛇鼠穿过墙壁。人们疑惧，不敢购买，土木建筑也一天天毁坏。唉！世俗人的心实在太愚蠢了，只害怕灾祸将要到来，却不思考祸患从哪里产生。我现在题写这首诗，是想使迷惑的人醒悟。凡是做大官的人，年俸丰厚，地位崇高、权势重大，都很难长久保持；地位越高，权势越容易穷尽；骄傲是事物盈满的表现，衰老是命数终结的征兆。这四件事像盗贼一样，日夜前来侵害。即使住在吉祥的地方，谁又能保证自身安全？由小事来说明大道理，借家庭来比喻国家。周、秦两代的宫室都在崤山函谷关一带，宅第本身并没有不同；一个兴盛了八百年，一个却在望夷宫中灭亡。寄语家庭和国家：凶险在人，而不在住宅。《梦仙》。有人梦见成仙，梦见自己的身体升上清虚之境，坐着一只白鹤，前面有两面红旗引导；身上的羽衣忽然飘飘，玉鸾车随即铮铮作响。到了半空直往下看，只见人间尘土茫茫；渐渐看不清故乡和国家的所在，只能分辨出山水的形状。东海成为一片白色，群山排列成五色青翠。不一会儿，群仙来引导他，朝见玉京；安期生、羡门子一类的仙人，像公卿一样排列侍立。他仰面拜见玉皇大帝，叩头上前表达诚意。玉皇说：“你有成仙的资质，要努力，不要轻视自己；十五年以后，在不死之庭等待你。”他拜了两拜，接受这番话。醒来以后，又高兴又惊异，把这件事秘密收藏，不敢泄露，发誓住在山岩深处；舍弃恩爱和骨肉，断绝腥膻饮食；早晨服食云母散，夜晚吸取沆瀣的精气。荒山中住了三十年，每天盼望仙人的车驾来迎接。预定的日期早已过去很久，鸾鸟和仙鹤却没有一点声息；牙齿头发日渐衰老变白，耳目也不再聪明。一旦和万物同归于化，身体与粪土混在一起。神仙也许确实存在，但凡人的力量不是可以经营求得的；如果没有金骨仙相，就不能列名丹台。白白传授辟谷的方法，徒然接受烧炼丹药的经书，只是自取辛苦，百年到头也不会成功。可悲啊，梦见成仙的人，一个梦耽误了一生。《观刈麦》【当时任盩厔县尉】。○盩读作周，厔读作质。农家一年中少有空闲的月份，五月时人们更加忙碌。昨夜南风吹起，小麦覆盖着田垄，一片金黄。妇女和婆婆挑着竹篮装的饭，孩子们提着壶浆，跟着一起到田里送饭。青壮年都在南冈割麦，双脚被暑气蒸烤着，后背被炎热的阳光灼晒着。筋疲力尽也顾不上知道炎热，只是珍惜夏天白昼的时间长。又有一个贫穷的妇人，抱着孩子在身旁，右手拿着遗落的麦穗，左臂挂着破筐。听她们彼此诉说，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家里的田地全拿去缴税了，只好拾取这些麦穗来充饥。如今我有什么功德，竟然从来没有从事过农桑？我的官禄是三百石，年终还有余粮。想到这些，我私下感到惭愧，整天都不能忘记。《题海图屏风》【元和己丑年作】。

译海水没有风时，波涛平静而悠缓。无论鳞介大小，各自顺着本性沉浮。突兀耸立在海底的巨鳌，头顶着三座神山。钓具和网具不能制伏它，它也不是一秋就能捕获的。有人或许不自量力，以为这巨鳌可以捕捉。用尽力气牵它也牵不动，丝绳断了，鱼钩沉入海中。一只巨鳌既然低下头来，众鳌便一起掉转头。白色的涛和黑色的浪，呼吸之间就绕到咽喉；喷出的风激起飞廉，鼓动的波涛使阳侯发怒。鲸和鲵乘着便利，张开大口想吞下船只。万里海中没有一条鱼能活，百川也大多倒流。于是使江汉之水朝宗大海的愿望也只好停止。苍青色的屏风上画着这幅图，实在是有缘由的。《羸骏》。骅骝失去了主人，又瘦又饿无人牧养。迎着风嘶鸣一声，站在苍茫的黄河曲。它踏着冰站在水边，卧在雪中寄宿于坟间。年末田野空旷，寒草不足以填饱肚子。难道没有买骏马的人吗？只是他们全都用凡俗的眼光看马。相马的人因为它瘦弱而看走了眼，于是丢弃了这匹日行千里的良驹。村中为什么这样纷扰？有官吏来征收草料和粮食。把它输送到军队马厩中，反而化作劣马的肉食。《废琴》。丝和桐木合制成琴，其中保存着太古的声音。古老的琴声淡泊无味，不合乎今人的情感。玉制琴徽的光彩已经消失，朱红琴弦上生满尘土。被废弃已经很久了，但遗留下的声音仍然清冷悠扬。我不推辞为你弹奏，纵然弹了也没有人听。是什么使它这样呢？是羌笛和秦筝。《李都尉古剑》。古剑寒光黯黯，不知铸成已有几千年。白光容纳日月，紫气冲向斗牛。有客人借来一看，喜爱它却不敢索取。它澄澈地置于玉匣之中，像秋水一样清澄而不流动。至宝有自己的本性，精纯刚劲无可匹敌。可以使它一寸一寸折断，却不能使它弯成绕指的柔软。希望它能使正直之士心情畅快，将奸臣的头颅砍断。不愿用来报复小小的怨恨，也不愿在半夜刺杀私人仇敌。劝你谨慎使用它，不要让这件神兵蒙受羞辱。《云居寺孤桐》。一株青玉般的桐树，千片绿叶像云一样垂下。树干亭亭玉立五丈多高，向上的气势仍没有止境。山僧已经九十岁，清心寡欲，老而不死。他说自己当年亲手种下时，只是一颗青桐种子，从萌芽开始直直地向上生长，从最细小处起步。四面没有旁出的枝条，中心有贯通的纹理。寄语立身处世的人，孤高正直就应当如此。《京兆府新栽莲》【当时任盩厔县尉，赴府途中所作】。污浊的沟渠蓄着浑水，水面上荷叶田田。我来到这里长叹一声，才知道这是东溪的莲花。下面有清泥却受到污染，香气已经不能完整保存；上面有红尘扑来，颜色也不能鲜明。事物的本性尚且如此，人事也应当如此。把根托在不合适的地方，还不如遭到抛弃。过去在溪水中的时候，花叶在清澈的水波间多么娇美；如今来到不适宜的地方，只能在府门前憔悴。《月夜登阁避暑》。旱了很久，炎热之气十分厉害，人在其中仿佛被火烧。清风藏在哪里？草木一动也不动。用什么来躲避暑气？不如走出尘世喧嚣，走到都城门外。佛阁正高耸，清凉之气逼近，高处产生的凉意使烦热安静地消散。敞开衣襟面向窗坐着，精神安适，心意飘逸。回头看看归路旁边，禾苗黍苗全都枯焦了。独自修身固然有办法，可将怎样救活干旱的禾苗呢？《初授拾遗》。奉诏登上左掖门，束好衣带参加朝廷议事。哪里敢说初次授职官位卑微，至少已经脱离了风尘中的小吏身份？杜甫、陈子昂，才华声名包罗天地，当时并非没有受到礼遇，尚且没有超过这个职位。何况我是命运蹇滞、资质浅薄的人，恩宠来到时自己都意想不到；惊异于如此接近太阳般的天子，又惭愧自己不是身登青云的器材。天子正在听取谏言，朝廷没有忌讳禁言之事，难道我不应该想到舍身报国吗？只是恰逢时局无事，接受任命已经十多天，只能饱食后随班次站立。谏诤的奏纸忽然装满了箱子，面对它们始终感到惭愧。《赠元稹》。自从我出仕游宦，七年住在长安，所得到的只有元君，于是知道确定交情实在困难。难道山上没有禾苗吗？只是直径一寸的小草经不起岁寒。难道要津没有水吗？只是近在咫尺也有波澜。只有你不同于他们，长久相处，发誓永不忘怀。像无波的古井之水，像有节的秋竹之竿。成为知心朋友，一起经历了三次芳年将尽。花下骑马游玩，雪中举杯欢饮。柴门相逢相迎，不必备办衣带冠帽。春风里白日高卧，秋月下深夜观赏。不因为同年登科，也不因为同署任官。彼此契合在心中，心源没有不同的念头。《哭刘敦质》。两株小树，三尺新土，坟墓苍苍；白露沾草，我在这里哭刘君。我哭你难道没有话说吗？我的话是：你是君子，为什么上天不保佑你？一生困顿憔悴，愚蠢的人多得富贵长寿，贤能的人却独自卑贱困厄。腾跃如龙的人尚且没有悔恨，屈伏如蠖的人却无法伸展。哭完拿着这些话，我将去质问伏羲和文王。《答友问》。大的玉圭有棱角却不会割伤人，锋利的剑使用时也不会缺损。它在斩马的时候，优良的玉还不如铁。把铁放入大熔炉，铁很快就像雪一样消融；优良的玉放在其中，烧上三天也不会发热。你若怀疑才华和品德的高下，吟诵这首诗就知道它们的优劣。《杂兴三首》。楚王有许多内宠，倾尽全国挑选嫔妃；又喜爱打猎的乐趣，每次驰骋都让她们跟随。她们戴着锦制护腕，臂上停着花色猎鹰；穿着罗衣袖，驾驭着金笼头，于是宫中的女子都习惯了骑马，个个像马上女儿。美色和禽兽结合便形成荒淫，刑法和政事也都已经衰败。云梦泽中春天仍然打猎，章华台上夜晚不归。东风吹拂二月的天空，春雁正在成行飞翔。美人夹着银箭，一箭射下两只飞鸟。飞鸿惊动，队列断开，收拢翅膀避开蛾眉。君王回头看着她笑，弓箭也仿佛生出光辉。她回眸对君王说：“从前听说庄王在位时，有一个愚蠢的夫人，名叫樊姬。如果没有这种游猎娱乐，她三年都不吃鲜美肥肉。” 越国的政事刚刚荒废，越地天旱不停，风吹日晒干燥，水田里的水干涸，尘土飞扬。国内新近下令，官渠禁止流水；流水不进入田地，而是壅塞在王宫之中，余下的水波用来养鱼养鸟，倒映着楼台和雉堞。九曲池水清澈荡漾，回环十多里。四月菱荷开放，越王每天游玩嬉戏，左右吹来宜人的风，吹动芙蓉花蕊的香气。只爱芙蓉的香味，又种下芙蓉的种子，却不顾阊门之外千里稻苗正在枯死。吴王的心一天比一天奢侈，衣服玩物全都奇异珍贵。身体躺在翠羽帐中，手里拿着红玉杯；帽子上垂着明月珠，腰带束着通天犀。行动时自我矜夸顾盼，走几步便徘徊一番。小人知道他喜欢什么，便从四方怀藏宝物而来。奸邪之人得到借口，从此受宠的门路大开。古人说国家的宝物是谷米和贤才；如今看君王的眼睛，却把它们看得像尘土灰烬。伍员进谏已经死去，尸体漂浮而去，再也没有回来。姑苏台下的草丛中，麋鹿暗暗生下小鹿。《宿紫阁山北村》。早晨游览紫阁峰，傍晚住在山下村中。村里的老人见到我很高兴，为我打开一坛酒。还没来得及举杯饮酒，暴徒突然闯进门来。穿紫衣、带刀斧的十多人，匆匆忙忙地夺走我席上的酒，掣走我盘中的饭食。主人退到后面站着，拱手收敛，反倒像客人一样。庭院中有一棵奇树，是主人种下三十年的。主人舍不得，却被他们拿斧头砍断树根。他们口称是采伐营造之家，身份属于神策军。主人千万不要说话，中尉正在承受皇帝恩宠。

译《读汉书》。禾苗和稂莠，雨一来就在同一天滋长；桃树李树和荆棘，霜一降就在同一夜凋萎。草木既然分别有荣枯，为什么还要等同看待呢？茫茫天地的意志，莫非太过无私了吗？小人和君子，任用安排各有适宜。为什么西汉末年，却把忠臣和奸邪一同信任？否则，如果完全信任忠臣，早就断绝奸邪；我私下看并不是这样，而是完全信任奸邪，早早使忠臣受到伤害。优柔游移，两边都不断绝，盛大的功业便一天天衰败。可痛啊！萧望之、京房等人最终都陷入祸患的机关。每当读到《元成纪》，都愤懑悲伤。寄语治理国家的人，不可学习上天使万物同受雨露的做法；寄语做臣子的人，可以从这件事得到鉴戒。《赠樊著作》。阳城任谏议大夫，凭正道侍奉君主；他的手仿佛屈轶草一样，只要举起就指向奸佞之臣，最终使不仁之人不能掌握国家政权。元稹任御史，凭直道立身；他的心仿佛肺石一样，一有行动就一定通达穷困百姓的冤情。东川八十户人家的冤愤，因为他一句话便得到伸张。刘辟肆意作乱，一心要杀人，正闹得纷纷扰扰。他的嫂子说：“庾氏已经被抛弃断绝了，不再把她当作亲人。”从史萌发叛逆的节操，暗中辜负恩义。他的属下说：“孔戡舍弃他离去，不再把他当作宾客。”这些士人和女子，他们的道义天下皆知。我常常担心国史上只记载凤和麒麟，而贤者不能留下姓名；名声彰显，教化才会敦厚。每每惋惜这些人，身死之后名声也随之沉沦。你任著作郎，职位荒废，志向只能空存；虽然有修良史的才华，却没有地方申张直笔。为什么不亲自著书，真实记录那些善人，编成一家之言，用来补备史书的缺文？《蜀路石妇》。道路旁有一块石头，上面没有记文，也没有铭文。传说这是本乡的一位女子所立，她孝顺而且贞洁。十五岁嫁给本县人，十六岁丈夫出征。丈夫出行二十年，妇人独自守着孤独的生活。她的丈夫有父母，年老多病，生活不安定；她尽行妇道，件件都合乎礼法。每天早晚问候起居，恭敬顺从，发自内心的诚意；药物饮食亲自调理，膳食菜肴一定做得甘美馨香。丈夫最终没有回来，妇人的德行反而更加光明。后人推重她的节操，刻石雕成妇人的形象；她整齐地穿着衣巾，仿佛站在闺房庭院中，似乎能看见她侍奉公婆行礼，又仿佛能听到环佩的声音。直到今天做妇人的，看见这份孝心，即使活着也不必像山头的石头那样，徒有望夫之名。《折剑头》。捡到一截折断的剑头，不知道它因什么折断。像一握青蛇的尾巴，又像几寸碧色山峰的尖头。怀疑它曾用来斩杀鲸鲵，否则就是刺过蛟龙。如今缺损掉落在泥土中，被抛弃而无人收取。我有鄙陋而耿介的性情，喜好刚强而不喜柔弱。不要轻视这把折断的直剑，它仍然胜过弯曲求全的钩。《登乐游园望》。独自登上乐游园，四面望去天色昏暗。东北方向烟霭沉沉，宫阙隐入烟云。我喜爱站在这高处，忽然像遗弃了尘垢。耳目暂时清旷，胸中的郁结却无法舒展。向下看十二条街道，绿树之间夹杂着红尘。车马只徒然充满眼前，却看不见心中亲近的人。孔生死在洛阳，元九被贬到荆门。可怜南北道路上，乘坐高车大盖的又是什么人呢？《酬元九对新栽竹有怀见寄》【从前有赠元九诗说“有节秋竹竿”，所以元九有所感触，因而再次寄诗给我】。十年前，我和你开始相识。曾经拿秋天的竹竿来比喻你孤独而正直。内心一旦契合，外界的事情便纷繁无边。我们共同守护秋竹般的心，风霜也不能侵害。起初我就嫌梧桐树，秋天一到便先改变颜色；不喜欢杨柳枝，春天一来就柔软无力。怜惜你与我分别以后，看见竹子便总会想起你。总想让你长久出现在眼前，所以把竹子栽在庭院门旁。如今分别在什么地方？你在南方，我在北方。吟诵我赠给你的诗，面对它心中悲恻。《感鹤》。鹤中有不合群的，独自在野田上飞翔。饥饿时不啄食腐鼠，口渴时不饮盗泉。贞洁的姿态自然耿介，和杂鸟一起飞翔却志趣不同。这样过了十多年，一旦生出嗜欲的念头，便被弓弦箭网牵制，委身在小池中，在群鸡面前争食。不只是贪恋稻粱，也争食腥膻；不只是依恋主人，也亲近乌鸢。物类的内心无法知道，天性有时也会改变。仅仅为了吃饱尚且如此，何况乘坐大夫的车轩呢？《春雪》。元和年间岁在卯年，六年春二月，月末寒食时，天空阴暗，夜里飞雪；接连下了一夜，又下了整天，浩浩荡荡始终没有停歇。雪花大得像落下的鹅毛，密得像飘落的玉屑。寒气消解了春天苍茫的气息，风势凛冽；上林苑的草全被雪覆盖，曲江的水又冻结；红色的杏花枯死，绿色的杨柳枝冻断。所怜惜的是万物的本性受到伤害，并不是惋惜年华的花朵凋零。上天有自己的时令，四季应当平等分明；寒暖如果反常，万物的本性都会受到摧残。我观察圣人的用意，鲁国史书中有这样的说法：有时记载水不结冰，有时记载霜没有杀死草木；往上是为了警戒政治教化，往下是为了防备灾祸。如今这场雪究竟怎样呢？它固然美丽，却不是合时的节令。《高仆射》。富贵是人人所喜爱的，圣人却去掉它过分的一面，因此能够辞官退休。年老应当退休，写在《礼经》之中；玄元皇帝也有训诫说：“知道止步就不会陷入危险。”疏广、疏受二人独能实行，遗迹留在东门之外；他们的清风已经消歇很久。到现在将近千年，这样的人古来也很少。何况如今这个时代，忙忙碌碌追逐名利的人，白了头的成百上千。只有高仆射，七十岁便辞官归里。想到我虽然还没有老，岁月也已经渐渐过去，预先害怕等到年老时仍贪恋荣华而不能退身，内心私下警戒自己。用什么来作为我的戒告？所以写下这首《仆射诗》，把它写在大带上。《白牡丹》【和钱学士之作】。城中的赏花客，早晚奔忙不息。洁白的花朵没有人顾看，却也占有牡丹的名声。它关在深寺之中，车马声无法来到。只有钱学士整天围着它来回观赏。怜惜它洁白的品质，无人赏识却自有芳香。众人都嫌弃它，只有我独自欣赏，于是把它移栽到庭院中央。夜晚留下景色而不昏暗，清晨迎着阳光最先明亮。面对它，心也安静下来，空明洁白彼此相对而生。唐昌观的玉蕊花，人人争相攀折玩赏。摘来比较颜色，同样像美玉一样洁白。那种花因为少见而珍贵，这种花却因为常见而被轻视。由此才知道并没有固定不变的美色，人的爱憎随着人情而改变。难道只有花如此吗？这个道理也和人事相同。你看那些进入人眼的，不过是紫艳的花和红色的花朵。《赠内》。活着是同室的亲人，死后是同穴的尘土；别人尚且互相勉励，何况我和你呢？黔娄本来是贫穷的士人，妻子贤惠，便忘记了贫困；冀缺夫妇都是农民，彼此恭敬，像对待宾客一样；陶潜不经营谋生之事，翟氏自己防备柴薪；梁鸿不肯出仕，孟光甘愿穿布裙。你虽然没有读过书，这些事情总该听说过，到这里也应当知道。千年以后流传下去，我们将被看作怎样的人？人在没有死以前，不能忘记自身所需要的东西；衣服和食物不过是吃饱穿暖，粗蔬淡饭足以充饥，何必追求膏粱珍馐和华美丝绸？棉絮足以御寒，何必穿锦绣花纹？你家有祖先遗留下的教诲，把清白留给子孙。我也是守贞受苦的人，和你新近结为夫妻，希望能够共同保持贫寒和朴素，白头偕老，一同快乐。《寄唐生》。

译贾谊为时事哭泣，阮籍为道路的歧路哭泣，唐生如今也哭泣，不同的时代有相同的悲哀。唐生是什么人？五十岁了又寒冷又饥饿，他不为口中没有食物而悲，不为身上没有衣服而悲，所悲伤的是忠义。悲痛极深便为此哭泣。太尉击贼的那一天，尚书斥责盗贼的时候，大夫死于凶恶盗寇之手，谏议大夫被贬到蛮夷之地；每当看见这样的事情，声音一发出，眼泪就随之流下。往往听到这样的风俗，士人中还有人非议。怜悯你头发已经半白，志向却始终没有衰退。我也是你的同道，郁郁不得志又能做什么？不能放声哭泣，便转而写作乐府诗。篇篇没有空洞的文章，句句一定竭尽规谏之意。功效高过虞人的箴言，痛苦胜过骚人的辞章。不求宫商音律高妙，也不追求文字奇巧。只是歌咏百姓的疾苦，希望天子能够知道。既然还没有被天子知道，也甘愿承受时人的讥笑。良药气味苦涩，古琴声音清淡而稀疏。不怕权豪震怒，也任凭亲朋讥讽。人们最终拿我没有办法，称我是狂妄的男子。每逢群盗平息，或遇云雾消散，我只管高声歌唱，希望上天能够听到卑微的声音。歌唱和哭泣虽然名称不同，所受感动却归于一处。寄给你三十章诗，和你一起作为哭泣的歌词。《伤唐衢二首》。自从我心中存有道义，外界事物很少能够逼迫我。我常常排遣伤心的事情，不让自己长久叹息。忽然听说唐衢去世，不觉改变了脸色。悲伤从东方涌来，触动我的心，悲恻不已。从前我们还不认识，偶然在滑台附近游玩，一同住在李翱家中。一句话便像旧日相识，酒喝得尽兴后，他送我出门，直到黄河北岸。太阳西斜，我们并马而行，谈到天黑才告别。你回到东郑，我来游历上国。虽然交心而没有再见面，从此更加相互思念。可怜你是儒家子弟，没有得到诗书的力量。五十岁还穿着青衫，任试官却没有俸禄。遗留下的文章仅有千首，六义没有一点差错。它们散落在京城洛阳之间，有谁替你收拾整理？回想元和初年，我有幸担任谏官。当时经历战乱之后，百姓正憔悴困苦。我只忧虑百姓的疾苦，不知道时势的忌讳，于是写作《秦中吟》，每吟咏一首便悲叹一件事。贵人都感到惊怪愤怒，闲散之人也非难诋毁。天高路远，皇上还没有听到，荆棘却已经长满大地。只有唐衢了解我平生的志向，读一遍便兴叹，再吟诵便流下眼泪。于是和作三十韵，亲手题写后从远方封寄给我，使我陈述杜甫、陈子昂的闲适作品，表达格外的欣赏。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了，但这首诗仍然可贵。今天打开箱子来看，蛀虫已经损坏了文字。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想问一问先已抽泣。最终我会到坟前哭悼，把一捧眼泪还给你【陈杜指陈子昂和杜甫；“此诗犹可贵”指唐衢的诗】。《问友》。种下兰花而不种艾草，兰花生长，艾草也生长。根部彼此交错，长出的茎叶相互依附而繁茂。香花的茎和臭草的叶，日夜一同长大。锄除艾草吧，又怕伤害兰花；灌溉兰花吧，又怕滋养艾草。兰花不能好好灌溉，艾草也不能彻底除掉。沉吟不决，问你想怎么办呢？《悲哉行》。可悲啊，做儒生的人，努力学习不知疲倦；读书读得眼睛几乎昏暗，拿笔写字手上磨出老茧。参加十次考试才考中一次，取得功名常常很迟。即使有做官显达的人，两鬓也已经变成白丝。可怜他们年轻力壮的时候，正处在穷困卑贱之中。大丈夫老了又病了，富贵还有什么用？深深的朱门大宅中，住着乳臭未干的孩子；相貌像妇人一样，脸色光明，肌肤养得像膏粱滋润；手里不拿书卷，身上不穿戎衣。二十岁便承袭封爵，门第承受功勋和外戚的资助。春天到来后天天出门，衣服车马都轻暖肥盛。早晨同赌徒饮酒，晚上又有娼楼之约。平白地用封爵偿还酒债，堆积黄金挑选美人。除了声色犬马之外，其他事情一无所知。山上的禾苗和山涧的松树，地势不同便有高低。自古以来也没有办法，这并不是只有你一人悲伤。《紫藤》。藤花紫色，丛生繁密；藤叶青绿，枝蔓疏展。谁说它有美好的颜色，却不知道它造成的祸害很多？下面像蛇一样盘曲，上面像绳子一样回旋。可怜中间那棵树，被它束缚得成为枯株。柔软的藤蔓不能自立，却袅袅地悬挂在空中。哪里知道它缠绕树木之后，千人的力量也不如它。先柔顺而后造成祸害，像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依附君主的权势。君主被迷惑而不肯诛除他们，又像妖妇一样缠绵蛊惑她的丈夫。奸邪破坏人的家庭，丈夫被迷惑而不能清除。寄语国家和家庭，所应谨慎的是事情的开端。细微的苗头不早辨别，滋长蔓延以后确实难以谋划。愿把藤树作为鉴戒，把它铭刻在座位旁边。《放鹰》。十月把鹰放出笼子，草木枯黄，野鸡兔子肥壮；从臂鹰的皮套上放下它，随着手指和眼神指引，百次扑击没有一次遗漏。鹰翅快如风，鹰爪利如锥。它本来是为捕鸟而生，如今却被人利用。谁能使它这样呢？其中的技巧很容易知道。掌握它的向背，控制它的性情在于饥饱的时机：不能让它一直饱，也不能让它一直饿。饿了力量不足，饱了就背离人飞走。趁它饥饿时放它搏击，尚未吃饱前必须用绳子系住。因此鹰只出爪展翅，人却坐享其成。圣明的君主驾驭英雄，方法也正是这样。鄙俗的话不可以抛弃，这是我从猎人那里听来的。《慈乌夜啼》。慈乌失去了母亲，哑哑地发出悲哀的声音，白天黑夜都不飞离，经过一年仍守在旧林中。每天夜半都啼叫，听见的人都为之泪湿衣襟。声音中仿佛在诉说，还没有报答完反哺母亲的心愿。百鸟难道没有母亲吗？为什么只有你悲哀怨恨如此深？应当是母亲的慈爱太深厚，使你悲痛得不能承受。从前有个吴起，母亲去世时竟不回去奔丧。可叹这些人，他们的内心还不如禽鸟。慈乌啊慈乌，你是鸟中的曾参。《燕诗示刘叟》【并序】。老人有一个爱子，背弃老人逃走了。老人十分悲伤思念他。老人年轻时也曾这样做过，所以写《燕诗》来劝谕他。屋梁上有一对燕子，轻快地飞翔，一雄一雌。它们衔泥筑在两根椽子之间，巢中生了四只小燕。四只小燕日夜长大，不停地发出索食声。青虫不容易捕捉，小燕张开的黄口总没有满足的时候。燕子的嘴爪即使想磨损，心力也不知道疲倦。一会儿之间往返十多次，还担心巢中的孩子挨饿。辛苦劳作三十天，母燕瘦了，小燕渐渐肥壮。它喃喃教小燕说话，又一只只替它们梳理羽毛。一天羽翼长成，便把小燕引到庭院树枝上。小燕展开翅膀，头也不回，随风四散飞去。雌雄燕子在空中鸣叫，叫声用尽也呼唤不回它们。只好重新飞进空巢，整夜啁啾悲鸣。燕子啊燕子，不要悲伤，你应当回头自己想想。想想你还是小燕的时候，飞高后背弃母亲离去。那时父母对你的牵挂，今天你应当知道了。《采地黄者》。麦苗死了，春天没有下雨；禾苗受损，秋天又早早降霜。年末没有食物入口，只好在田中采挖地黄。采来又有什么用？拿它去换取干粮。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傍晚回来筐里还没有装满。带到朱门富贵人家，卖给面色白皙的公子。拿去给你的肥马吃，可以让它的光亮照见地面。希望用它换来马吃剩的粮食，救济这种苦苦饥饿的肚肠。《初入太行路》。天气寒冷，太阳也没有光辉。太行山山峰苍茫，我早就听说这里险峻。如今我正独自前往，马蹄冻僵而且打滑，羊肠小道无法攀登。若拿它同世间的道路相比，它还算平坦得像手掌一样。《邓鲂张彻落第》。

译古琴没有庸俗的声韵，弹奏完却无人听；寒松没有妖媚的花朵，树枝下面无人行走。春风吹拂十二条街，车马华轩不停；人们奔车去看牡丹，纵马去听秦筝。众人的眼睛喜欢芳香艳丽，松树却独自守住贞洁；众人的耳朵喜欢郑卫之乐，古琴也不改变自己的声音。请你们二位宽怀，想到这些，不要自我轻视。《送王处士》。王侯之家难道没有酒吗？公侯之家难道没有肉吗？主人尊贵而且骄傲，待客的礼数却不够。那些望见车尘便下拜的人，早晚奔走，忙碌不堪。王生独自拂袖远行，像云中的鸿鹄。宁愿回到白云之外，饮水躺在空旷山谷，也不能随同众人收手低眉。你敲门来到我这里同我告别，我买酒留你住宿。好好去吧，采薇的人，终南山正是一片碧绿。《村居苦寒》。元和八年十二月五日，大雪纷纷，竹子柏树都冻死了。何况那些没有衣服穿的人？我回头看村里的居户，十家中有八九家贫困。北风锋利如剑，粗布棉絮也遮不住身体。只能烧蒿草荆棘取火，忧愁地坐着等待天明。由此才知道，在严寒的年景里，农民尤其辛苦。回头看看我在这一天，草堂深深掩着门，粗布皮衣覆盖着细葛被，坐卧都还有余温。幸而免受饥饿寒冻之苦，又没有耕作田垄的劳累。想到他们实在深感惭愧，自己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纳粟》。有官吏夜里敲门，高声催促缴纳粮食。家人顾不上等到天亮，便在场上张灯点烛，把粮食扬簸得洁净如珠。一车有三十斛，还担心缴纳得不合标准，连童仆也受到鞭打责骂。从前我错误地任职做官，内心惭愧才力不足，却连续接受四次官命，白白领取了十年的俸禄。常听古人说，损失和增益周而复始，终究会得到报偿。今天我确实甘心，把它还给太仓的粮食。《薛中丞》。一百个人中没有一个正直者，一百个正直者中没有一个得到任用。请问得到任用的是谁？是正人君子走上了正路。中丞薛存诚坚守正直，内心十分坚定。皇上的圣明如太阳一般照耀，又让他掌持王法。奸豪和佞巧之徒并非不憎恨又害怕；正直的道路渐渐光明，邪恶的谋划难以遮蔽隐藏。每每因为他舍身为国的节操，便知道他有匡救时局的才具。他张开来像下坠的网纲，倚靠起来像将要倾倒屋檐的柱子。悠远啊上天的意旨，报应施与纷纷回转。自古以来已经令人茫然，从今以后仍然无法理解。难道上天竟和小人的心意一样昏暗，同样以好恶行事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君子为什么反而像朝露一样短暂呢？裴相昨天已经夭亡，薛君今天又离去。以我爱惜贤人的心情来说，五年仿佛一朝一夕。何况听说善人的寿命，长短都系于命运。今天我流下一滴眼泪，难道只是为了中丞一人吗？《秋池二首》。前池刚刚进入秋季的一半，草木花卉已经多有摧残。将近傍晚，木槿先行枯萎；还没有下霜，荷花已经败落。默默地有所感触，这可以从现在得到警戒。本来就没有种松树竹子，早早凋零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凿池蓄积秋水，其中有浮萍和菱角。天旱，水暗暗消退，池塘坍塌，草木委弃在空地上。就像那些浮泛的人，依附权贵而得势；一旦恩宠和权势转移，便跟着一起憔悴。《夏旱》。太阴星久久不离毕宿，太岁仍在午年。旱日和炎风使我的田地枯焦。金石都将熔化，何况这些禾苗和黍苗？万物之中嗷嗷待哺的，只有农民最为辛苦。怜悯地盼望年成的人，走出门又能看见什么？只看见荆棘和茨草，萝蔓长遍田场园圃。恶苗承受灾气，反而欣然得到适宜的生长处所。感慨这件事便询问上天，难道可以长久不下雨吗？《谕友》。昨夜一降霜，庭院中的槐树便被霜打了；树干上的叶子还没有变黄，就纷纷索索地飘落下来。可怜你感伤于时节变化，早晨起来在台阶前散步，迎着风踩着落叶站了半日，脸色满是哀愁。向西望去是长安城，歌声钟声响遍十二街，什么人不在欢乐？唯独你的心忧思悠长。白日从头顶上流逝，红颜在镜中衰颓。平生想要青云直上的志向，已经消磨成了死灰。我现在送你一句话，胜过饮下千杯酒。这句话虽然很粗浅，却可以打破你郁闷的心怀。朱门里有功勋显贵，陋巷中也有颜回。困穷或通达各有命运，并不取决于有才还是无才。这样推想开来，自己就会宽裕安适，不必等待外在安排。丘中有一士二首【以首句作为题目】山丘中有一位士人，不知道他的姓名；面色从不忧苦，气血常常平和。他每每选择偏僻空闲的地方居住，不踩着权要的道路行走；举止行动没有可悔恨之处，世间万物也没有什么能同他争斗。藜藿野菜尚且不能填饱肚肠，粗布短衣也不能遮蔽身体；一年到头守着贫穷饥饿，却没有一声叹息。这难道是喜爱贫穷卑贱吗？是他深深懂得时俗的情态：不要夸耀罗网弓箭的技巧，因为鸾鸟和鹤正处在防备之中。山丘中有一位士人，守持正道已经很久；行走时披着粗带，穿着粗衣坐着拍打一张无弦琴。不饮浑浊的泉水，不在弯曲的树木阴下休息。所遇之事如果不合于义，即使千两黄金也视如粪土。乡里人受到他的风气感化，仿佛兰花在林中散发薰香。无论智者愚者、强者弱者，他都不忍心相互欺凌侵害。我想去拜访这个人，将要出行时却又沉吟起来。何必一定要见到他的面容？只要学习他的内心就够了。新制布裘 桂布洁白如雪，吴地的绵絮柔软胜过云朵。布匹厚重，绵絮又多又厚，做成皮衣后保暖绰绰有余。早晨拥着它坐着直到傍晚，夜里盖着它睡到天明。谁知道严冬时节，四肢身体竟温暖得像春天一样。半夜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抚摸着皮衣起身徘徊。大丈夫可贵在于兼济天下，难道只能使自己一个人得到安逸？怎样才能得到一件覆盖万里的皮衣，把天下四方都包裹起来？让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安稳温暖，使天下没有受寒的人。杏园中的枣树 人们说百果之中，只有枣树平凡而且鄙陋；树皮粗糙像龟手，叶子细小像老鼠耳朵。为什么它自己却不知道呢？竟然在这座园子里开花。难道适合遭人攀折玩赏吗？幸好免于受到伤害毁坏。二月的曲江边，各种花朵红艳而姿态优美，枣树也在其中，就像嫫母面对西施一样。东风并不挑选树木，吹拂温暖它，久久不停。眼看它将要长到合抱粗，也终于能够尽情发挥生长的本性。寄语游春的客人，请您回头看它一眼。您喜爱可以绕指的柔枝，尽管怜爱柳树和杞树；您追求悦目的艳色，我不敢同桃李争妍。您若要把它做成大车的轮轴材料，那就需要这棵树。虾蟆【和张十六】嘉鱼可以进献宗庙，灵龟可以贡献给国家；应龙能够招来雨水，滋润我们的百谷。草木萌芽，万物蠢蠢而动；水族中没有用处的东西，便是形貌丑陋、肌肉腥臭的虾蟆，出没在泥沙之间。六月七月之交，时雨正下得滂沱，虾蟆得到了自己的时势，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大地既然使它大量繁殖，使它的族类众多；上天又赐给它鸣叫的声音，使它能够彼此喧哗。难道它只是在玉池上污浊您的清冷水波，为什么偏偏还要在瑶瑟之前扰乱您的《鹿鸣》之歌？我常担心它飞上天空，跳跃着跟随姮娥，往往把明月吃掉，使您无可奈何。寄给隐士 我卖药走向都城，在青门的树下停步休息。路上遇到乘驿车疾驰的人，看他的神色有异，便感到害怕。亲族奔走相送，想要告别却不敢停留。我私下奇怪地问：‘道路旁这是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事？’有人说：‘这是右丞相，掌握国家枢要事务，俸禄丰厚，每天食用万钱，恩宠深厚，一日之内多次受到召见。昨天还在延英殿应对，今天就被遣往崖州。自来君臣之间，受宠还是受辱，都在朝夕之间。’东郊的草青青，其中有归隐山林的道路。归去吧，做一个卧云而居的人；谋求自身安身之计，并没有错。放鱼【从此以后诗作于江州】

译清晨，提着竹篮，家童买来春天的蔬菜。青绿的芹菜和蕨菜下面，叠放着两条白鱼。它们没有声音，只是张口喘息，靠气息相互温润。把竹篮倾倒在地上，鱼扑刺着，长有一尺多。它们哪里只是担忧刀案，还眼看着就要成为蝼蚁的食物。虽然离开泉水已经很久，得到水仍然可以复苏。把它们放入小池中，暂且用来救活干枯的生命。但水小池窄，鱼尾一动就碰到四角；一时侥幸苟活，长远将会怎么样呢？怜悯它们不得其所，便把它们移放到南湖。南湖连接着西江，去吧，不要再徘徊。施恩就希望得到报答，我不是这样的人。不必在泥沙底下辛苦寻找明珠。文柏床 山陵上有一棵老柏树，枝叶在寒风中苍翠茂盛。早晨还是经受风烟的树，傍晚就被做成宴饮寝卧的床。因为它有许多奇异的纹理，适合搬进君子的厅堂。刮削后露出纹理和节疤，拂拭之后发出光泽。黑色的斑纹像狸猫的头，白色的本质像切开的凝脂。虽然足以供人整日玩赏，终究缺少遮蔽周身的功用。华美的色彩确实可爱，但它的生命本性已经受到严重伤害。由此才知道，自我残伤的人，是因为拥有美好的文采。浔阳三题【并序】庐山多桂树，湓浦多修长的竹子，东林寺有白莲花，都是植物中坚贞、挺拔、秀美而奇异的品类。即使宫苑、省署、寺院之中，也未必能全部拥有。事物因为数量多就会被视为卑贱，所以南方人并不珍重它们。甚至有人把桂树蒸来烧火，把竹子砍掉丢弃，对白莲花也冷眼相待。我惋惜它们没有生长在北方土地上，于是作三首诗题咏它们，以此为它们叹息。庐山桂 月中的桂树高大挺拔，根扎在青天之下；天风绕着月亮刮起，把桂子吹落到人间。它飘零后被弃置在什么地方？原来落到了匡庐山。生长成石上的桂树，叶子像剪裁出的鲜碧色；枝干一天比一天长大，根株一天比一天牢固。不能回到天上的月中，只能空自老死在山中。庐山距离咸阳，路程有三四千里，没有人替它移植，使它得以进入上林苑。它还比不上红花树，能够长久栽在温室前。湓浦竹 浔阳十月的天气仍然温暖，有霜却不能杀死草，有风也不能吹落树叶。玄冥之气力量微弱，草木到了冬天仍然青绿。谁肯在湓浦岸头回头看一眼修长的竹子？其中若有能得到顾盼的，便有人拿刀砍下并捆束起来，剖开劈成青色的琅玕。家家用它来盖墙筑屋。我听说汾水、晋地一带，竹子稀少，贵重得像玉。为什么在西江弯曲处生长的竹子反而被轻视呢？东林寺白莲 东林寺北塘的水，深而清澈，清清楚楚可以见底；水中生长着白色荷花和花蕾，共有三百茎，在白日里发出光彩。清风防护着它的芳香，香气像银囊破裂般泄出，露水像从玉盘中倾倒下来。我惭愧自己尘垢蒙蔽的眼睛，看见这美玉般的花朵，才知道红莲花只是徒然获得了清净的名声。夏日的花萼还没有凋谢，秋天的莲房才刚刚结成。深夜众僧都已入睡，我独自起身绕池而行，想摘取一颗莲子，寄到长安城去。只怕一旦离开山中，到了人间便不能生长。大水 浔阳郊外和城郭之间，每年都要来一次大水；居民房屋一半被水冲走，城墙和城楼也多有倾塌。苍茫的水面生出海一样的颜色，浩渺无边，连着天空的青色。风卷起白色的波涛翻滚，太阳炙烤得红色的浪花沸腾。工商之人拆屋逃走，牛马登上山岭躲避。何况正赶上征收赋税的时候，更加严重地妨害农桑。只有那些受雇驾船的人，摇着船桨而得意，丝毫不知万人遭灾，只顾自己寻求微小的利益。我对你们无可奈何，但你们不会长久得志。九月霜降以后，水干涸了，就会变成平地。《白氏长庆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 唐白居易撰 讽谕二【古调诗五言，共五十八首】续古诗十首 忧惧啊又忧惧啊，送你远行服役。你去的地方不是中原，而是海外的黄沙荒漠。孤苦伶仃独居的妻子，遥远跋涉长途的客人。你盼望建立功名后归来，我却忧虑此生此世将要隔绝。哪一家没有夫妻，什么人不曾经历离散？只恨我命薄，出嫁晚而离别的日子又逼近。我这个人无论生死如何，我的心都不会改变。活着是闺中的妻子，死后也要化作山头的石头。擦着眼泪离开乡里，飘摇着将要远行。茫茫的绿色原野中，春天将尽，孤独旅客的心情更加凄凉。驱马登上丘陵，路面高低不平。风吹着棠梨花，啼鸟不时发出一声。古墓中埋的是哪一代的人，不知道他的姓和名。如今化作路旁的泥土，年年都有春草生长。想到这些，我忽然自己醒悟：如今我为什么还这样忙碌奔走呢？早晨采山上的薇菜，晚上也采山上的薇菜。年终薇菜也采尽了，饥饿到来又能怎么办？坐下来饮白石中的水，手里拿着青松枝。打着节拍独自长歌，声音清亮而又悲凉。马槽里的马并不是不肥，只是苦于常被绳索拴住。圈养的猪并不是不饱，只是担忧最终成为祭祀的牺牲品。走啊走啊唱这支歌，来安慰自己总是忍受的饥饿。雨露滋长细小的草，山中的禾苗高得直入云霄。风雪却折断坚硬的大树，山涧中的松树也被摧折成柴薪。风为什么摧残这个？雨为什么滋长那个？百丈高的树死在山涧底，短短的草茎却在山上迎来春天。可怜那些苦守节操的士人，看到这一切，感动得泪水沾满衣巾。她姿态美好，梳着双鬟，女子的容貌和德行都像玉一样。白天居家不越过门槛，夜间出行常常手持蜡烛。气息仿佛含着露水，兰花般的内心又如经霜的竹子。按理应当充任嫔妃，为什么却守着幽独？没有媒人便不能被选入宫中，年纪忽然已经超过三六十八岁。年末遥望汉宫，谁在黄金屋中？邯郸进献的歌女，能够歌唱《黄花曲》；一曲歌声称合君王心意，恩宠荣耀便延及九族。远方来的士人奔波不安，读书三十年，学业有成却没有人知晓，徒步来到关中。长安有许多王侯英俊之士，人人争相攀附；我幸而随在众宾客末席，得以厕身于他们的门馆之间。东阁里有美酒，中堂里有管弦，为什么要做一个面向角落的客人，面对这些却不展颜欢笑？富贵之人没有是非忧患，主人终日欢娱；贫贱之人多有悔恨责难，客子整夜叹息。归去吧，还是归去吧，故乡即使贫穷也能安居。凉风吹过美好的树木，日夜使花朵的光华减少。树下有一位感伤秋天的妇人，攀着枝条苦苦悲叹。我本是幽静娴雅的女子，成年后嫁给豪门。豪门中婢女仆役众多，门内十分骄奢。丈夫将近封侯，出入时玉珂鸣响。自从富贵以来，他对我的恩情变薄，进谗言的人却多了。正妻独自守礼，众妾彼此互相诋毁邪曲；丈夫只相信那些话有污点，却不察看我的内心并无瑕疵。容貌光彩还没有消失，欢爱却忽然蹉跎。哪里料到掌上的美玉，竟变成眼中的砂石。盈盈一尺的水，也能变成浩浩千丈的河。不要说大小不同，顺着各自的处境都会生出风波。闺房之中尚且如此，邦国又当如何？心里并没有什么逼迫，身体也没有什么拘束，为什么胸中的气却郁郁不舒？不能舒展实在是有原因：心中长久离居，五年没有见面，三年没有收到书信。想到这些使人衰老，只能抱膝坐着长声叹息。难道没有满樽的酒吗？如果不是你，又同谁一起欢乐呢？提起衣裳走出门去，出游观赏，绕着树林和水渠而行。春水微微荡漾，温暖的东风吹起；绿色蒲草上有和鸣的大雁，水下有摆动尾巴的鱼。飞翔和潜游是多么快乐，鳞类和羽类各自都有同伴。而我正独自居处，不能同这个人一起。回头看它们便自我伤感，已经觉得自己连禽鸟鱼类都不如了。出游本想排遣忧愁，谁知道忧愁反而更多。春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光芒灿灿，照耀着晨辉，草木也被照亮。还没有过多久，浮云已经遮住太阳，天地昏暗下来。到了正午，竟如同黄昏；虽然有东南风，力量微弱，不能把云吹散。园中有什么呢？满地都是青葱的葵菜。阳光被弃置在云层之上，葵菜倾心向阳，却又能依靠什么呢？《秦中吟》十首【并序】贞元、元和年间，我在长安，耳闻目睹之中有许多足以悲伤的事情，于是直截了当地歌咏这些事实，命名为《秦中吟》。议婚 天下没有所谓正声，悦耳的就是娱乐；人间没有所谓正色，悦目的就是美色。容貌彼此相差并不远，贫富却有很大不同。贫穷的人被时俗抛弃，富贵的人被时俗趋奉。红楼中的富家女，穿着金线绣成的罗衣；见到人也不收敛，娇憨痴憨，正当十六岁。母亲兄长还没有开口，她已经出嫁，不必担心婚事。绿窗里的贫家女，寂寞地过了二十多年；荆钗不值钱，衣服上没有真珠。几次有人想来聘娶，到临近婚期时却又迟疑不决。主人防备着好媒人，摆酒满满一玉壶。四座宾客暂且不要饮酒，听我歌唱这两种婚姻道路。富家女容易出嫁，嫁得早便轻视丈夫；贫家女难以出嫁，嫁得晚却孝顺婆母。听说您想娶妻，娶妻的心意究竟怎样呢？重赋 肥沃的大地种植桑麻，目的在于救济百姓。百姓靠它织成布帛，所求的只是养活自己。身体之外还要充作赋税，用来奉养君主和父母。国家规定两税，原本的意图是爱护百姓。起初为了防止赋税过度，明确告诫内外群臣：税额之外再加征一件物品，都要以枉法论罪。无奈年深日久，贪官得以因循敷衍。他们为了求取宠幸而挖空百姓，征敛索取不分冬春。绢还没有织成一匹，缫出的丝还没有满一斤，里胥就逼迫我缴纳，不许稍作迟延。年终天地闭塞，阴风吹入破败的村庄；深夜烟火全都熄灭，霰雪纷纷，把大地染得一片苍白。幼小的人身体不能遮蔽，年老的人身体得不到温暖，悲伤的喘息和寒气一同进入鼻中，令人辛酸。昨天刚缴纳了剩余的税，趁机窥见官库的门，只见缯帛堆积如山，丝絮聚集如云。官府称作‘羡余物’，按月进献给皇帝。夺走我身上的温暖，去买你眼前的恩宠。东西进入琼林库，年长日久却化作尘土。伤宅 哪一家建起了高大的宅第？朱红大门就在大道旁边。高大的房屋一座座排列，厚重的高墙向外曲折环绕。堂屋一重接一重，共有六七所，栋梁屋宇相连延展。每一座堂屋耗费百万钱，繁盛郁然，仿佛升起青烟。内室幽深，温暖而清凉，寒暑都不能侵入。高堂空旷而辽阔，坐卧其中可以看见南山。回廊环绕着紫藤架，台阶两边列着红芍药栏。攀折枝条摘樱桃，带着花枝移栽牡丹。主人坐在这里，十年做了大官。厨房里有发臭腐败的肉，库房中有串钱朽坏。谁能替我问问你们骨肉亲属：难道没有穷困卑贱的人吗？怎么忍心不救他们的饥寒？为什么只供养一个自身，竟想保住千年？没看见马家宅吗？如今已经成为奉诚园了。伤友【又作《伤苦节士》】狭陋小巷中的孤寒士人，出门奔走，困苦不安。虽然说志气还在，哪里能免得脸色低下？平生同门的朋友，如今已经登记入仕，身在金闺。过去像胶漆一样的交情，近来却如云雨般离散。正好遇上他退朝归来，车马经过五门以西。那时天空长久阴沉，连下三天凄凄的雨。跛驴只得避路站立，肥马迎风嘶鸣。他回过头来竟忘了相识之人，占据道路上的沙堤。往年在洛阳结社时，贫贱相交，彼此扶携；今日在长安道路上，面对面却如隔着云泥。近来这样的事情很多，并不是只有你一人惨凄。生死不变的朋友，只听说有任公和黎逢【任公孙，黎逢】。不致仕

译七十岁就应当致仕，礼法上有明确的文字规定。为什么那些贪恋荣华的人，竟像没有听见这句话？可怜有八九十岁的年纪，双眼昏花下垂。早晨还贪图名利，夕阳西下又忧虑子孙。挂起官帽却回头顾惜翠色的帽带，悬车不行又舍不得朱轮车。金印挂在腰间已经承受不住，仍然弯腰进入君王之门。谁不爱富贵，谁不留恋君王的恩宠？年纪大了就应当告老，功名已经成就便应当退身。年轻时共同讥笑别人，晚年却多半因循不退。贤明的汉代二疏啊，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东门的道路寂寞冷落，再没有人继承他们离去时扬起的尘土。立碑 功勋德行已经衰落，文章也日渐衰微。只见山中的石头被竖立起来，充作路旁的碑，碑铭把功勋全都说成太公，把德行全都叙作仲尼。又把文字多当作可贵，千言文字价值万资。写这种文章的究竟是什么人？想来他下笔时，只想让愚人高兴，并不考虑贤者会讥笑。岂止贤者讥笑，后代也会因此疑惑。古老石碑上长满苍苔的字，哪里知道那是不是惭愧的言辞？我听说望江县的麴令抚恤孤儿寡妇【麴令名叫信陵】，在任时有仁政，名声却没有传到京师。他死后想归葬故乡，百姓在道路岔口拦住去路，攀着车辕不让离开，只得留葬在这江边。直到今天人们谈起他的名字，男女都流下眼泪。没有人给他立碑，只是本地百姓知道他。轻肥 意气骄横，充满道路；鞍马的光泽照亮尘土。请问这些是什么人？人们说是宫中的宦官。身穿朱绂的都是大夫，有的系紫绶、任将军。他们夸耀着赶赴军中的宴会，纵马奔驰而去，车马如云。酒樽酒壶中盛满九醖美酒，水陆珍馐罗列着八种珍味。水果剖开洞庭橘，鱼脍切取天池鳞。吃饱了心情自若，酒喝得酣畅，气势更加振奋。这一年江南大旱，衢州却有人吃人。五弦 清亮的歌声暂且停止，歌女的红袖也停下了舞蹈。赵叟抱着五弦琴，琴身婉转地横在胸前，弹奏出宏大的声音，粗重得像风雨飒飒。低声细响又微弱得将要断绝，切切如鬼神私语。又像喜鹊报喜，转眼却变成猿猴悲苦的啼叫。十指弹奏没有固定的音调，宫、徵、羽彼此颠倒。座上的客人听到这种声音，形神仿佛失去了主宰；行路的客人听到这种声音，也停下脚步不能前行。唉！世俗人的耳朵，喜爱今乐而不喜爱古乐，所以绿窗前的琴每天都积满尘土。歌舞 秦城一年将尽，大雪覆盖皇州。雪中退朝的人，穿朱衣紫衣的全是公侯；贵人有赏雪的兴致，富人没有饥寒的忧虑。他们经营的只是宅第，专心做的只是游玩。朱门前车马往来的宾客，红烛照耀歌舞的楼台。欢乐酣畅便催促亲密地并坐，酒醉身暖便脱下厚重的皮衣。秋官做主人，廷尉坐在上首。白天正中便举行一场欢乐，直到半夜还不能停歇。哪里知道阌乡的狱中还有冻死的囚犯。买花 帝城的春天将要过去，车马喧闹地驶过。大家都说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便相伴去买花。花价贵贱没有固定，全看花朵的多少来定价。鲜艳的百朵红花，只值五束白绢。上面张设帷幕遮蔽，旁边编织篱笆保护；又洒水又封泥，移来之后颜色仍和原来一样。家家都习以为俗，人人沉迷其中却不醒悟。有一位田舍老人，偶然来到买花的地方，低头独自长叹。这声叹息没有人能够理解。一丛深色的花，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赋税。赠友五首【并序】我的朋友中有具有王佐之才的人，把辅佐君主、救济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了解他的人都十分赞许他，因此赠送这些诗来扩大他的志向。一年有十二个月，每月都有固定的时令；君主发布命令，臣下奉行，这叫作掌握金镜。由此六气调顺，万物的本性得以成全。时令一旦反常，百姓就会受到祸害。周、汉的德政日渐衰落，王道风气开始不能振作。后来又杀死晁错，诸侯更加壮大。百里之内禁令各不相同，四时节令各自施政。盛夏兴起土木工程，初春便残害人的生命，谁能挽救这种过失？等到您辅佐国家大政，登上巍峨的象魏门，使悬挂的法令和常伦恢复端正。银产在楚山曲折处，金产在鄱溪水边。南方人抛弃农业，寻求金银，经历了许多艰苦辛劳。翻砂又凿石，勤苦劳作，不分冬春。手脚全都长满老茧，只爱利益而不爱惜身体。烧荒田懒得砍伐，稻田也懒得耕耘。彼此携手做游手好闲的人，都说要去求取金银。说到底金和银同泥土尘埃有什么不同？而且它们并不是衣食之物，不能救济饥寒的人。抛弃根本去追逐末利，虽然每天更富，年年却更贫穷。所以古代圣王抛弃珍藏，不把金银当作珍宝。谁能恢复古代的风俗？等候您执掌国家权柄。把金子丢弃，把玉璧归还，不要使百姓白白劳苦。私人家中没有钱，炉灶和平地上也没有铜山，为什么还要征收秋夏两季的税，每年输送铜钱？钱的力量一天比一天沉重，农民的力量一天比一天耗尽。低价卖掉粟米和麦子，低价换出丝和绵，年终衣食都用尽了，难道不会饥寒吗？我听说国家初建时有制度，垂示下来不可更改：徭役一定按丁口计算，租税一定按桑田计算；不索取土地没有的东西，不强迫人做办不到的事，按照收入来制定支出，上面足用，下面也能安定。军队兴起后改变了法令，军队停息后法令也没有恢复，使我们这些务农种桑的人憔悴不堪。田间地头，谁能革除这种弊病？等候您掌握财利权柄，恢复租庸法令，使制度像贞观年间一样。京师是四方王化的根本，长官长久任职于政事，之后风俗教化才能敦厚。为什么治理京城的官员，升迁调动却从不迟疑？请您屈指计算几十年，十五任官员的条令天天互相矫正，官吏的力量也已经疲惫；宽政和严政不一致，百姓的心怎么能够淳厚？九州以雍州为首，众州牧都遵循它；天下大概都这样，拿什么来安定我们的百姓？谁能改变这种制度？等候您辅佐诏令，谨慎选择奉行良政的官吏，让他们长久惠及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人〕 男子三十岁应当有妻，女子二十岁应当出嫁。近代战乱频繁，婚姻大多超过期限。婚嫁既然不早，生育常常也迟。儿女还没有长大，父母已经衰老羸弱。凡人的富贵显达，大多发生在年长以后。想要报答父母时父母却等不到，孝心无从施展。可悲啊！等到用三牲奉养父母时，父母很少能等到这一天。可惜啊！等到拥有万钟粮食时，只能用来让妻儿吃饱。谁能端正婚姻礼法？等候您张立国家纲维，或许能使孝子的心不再有风树之悲。寓意诗五首 豫樟生长在深山，七年以后才被人知道；挺拔高达二百尺，树梢和树根都粗到十围。天子建造明堂，这种木材独自符合标准。匠人拿着斧头和墨线，采伐量度已有日期。孟冬时草木枯黄，烈火烧遍山坡，猛烈的风吹动火焰，从树根一直烧到树枝。养育这种木材三十年，才长成栋梁的姿态；一旦之间化为灰烬，枝叶没有一点遗留。土地虽然生出了你这样的木材，上天却没有给你合适的时机；还不如粪土中的花草，至少还有人拾取。算了吧，不要再重复陈说；重复陈说只会令人悲伤。我悲伤的不是焚烧的痛苦，而是悲伤采用木材来得太迟。显赫的京内史，炽盛的中书郎。昨天还传来征召任命的日子，所受恩赐很不寻常。头戴貂冠，佩水苍玉，系紫绶，佩黄金印章。衣冠佩饰还没有捂暖，已经听说要被贬谪到遥远的荒地。亲戚不能告别，只能在路旁忍声哭泣。宾客也已经散去，门前张起了捕雀的罗网。富贵来得不久，忽然间像屋沟上的霜一样消失。权势去得尤其迅速，眨眼之间如石火之光。不如守住贫贱，贫贱反而可以长久。传话给在外做官的人，暂且归来故乡吧。

译促织不能织成篇章，提壶鸟只能听见叫声。可叹啊，虫与鸟，实际没有功劳，却有虚浮的名声。与你订交已经很久，情谊亲密如同兄弟，拿什么来表示诚信？指着白水结为盟誓，云雨一分别，飞翔和潜沉便再也难以相并。你成为乘风而起的大鹏，我却成了失去水的鲸鱼。音信一天比一天疏远，恩情交分一天比一天淡薄。困穷和通达尚且如此，何况死亡与生存呢？这才知道选择朋友很难，必须有明察人的眼力。不要把山上的松树当作可以托付的朋友，也不要把水上的浮萍当作依靠。翩翩飞翔的两只元鸟，本来是同巢的燕子，分飞以来有多久了？经历了秋夏寒暑的变换。一只夜宿蓬门草屋，一只栖息在明光殿。偶然因为衔泥筑巢的地方相遇，又得以重新相见。那一只夸耀杏梁的尊贵，这一只叹息茅屋屋梁的卑贱。眼看秋社将到，两处都难以留恋。所依托的地方都只是暂时的，为什么还要彼此叹息羡慕呢？园中树木枝叶婆娑，树根粗大，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间有一条虫，形体是多么微小！谁说虫子微小？虫蛀树木，已经没有止境。谁说树木高大？花叶也有衰败的时候。花朵凋谢，夏天还没有结果；叶子染病，秋天便先行枯萎。树心一半已经化成泥土，观看的人哪里能够知道？请问虫在哪里？就在树身里面，不在枝条上。请问虫吃什么？它吃树心，不吃树皮。难道没有啄木鸟吗？嘴这么长又有什么用呢？读史五首 楚怀王放逐屈原，国政也荒淫混乱；他徘徊不忍决断，绕着泽边悲声吟咏。汉文帝怀疑贾谊，把他贬置在湘水以南。当时刑罚正要废止，贾谊此去却难以安心。士人生在一代之间，谁没有浮沉？遇上好时机实在可惜，身处乱世又有什么值得仰慕的？由此才知道，屈原在汨罗的遗恨，还比不上贾谊在长沙的深重。祸患像纷乱的丝线，来时没有头绪。司马迁被下蚕室，嵇康走进囹圄。抱着冤屈，志气受到压抑；忍受耻辱，形体精神都沮丧。当遭受杀戮侮辱时，想奋飞却没有翅膀。商山有黄绮，颍川有巢父、许由，为什么不去同他们交游，超然脱离罗网？山林中少有束缚，世路上却多艰难险阻。寄语那些伐檀的人，千万不要为身处困穷而叹息。汉代曾任大将军的人，年轻时不过是乞食的孩子；秦代原来的列侯，年老时却做了锄瓜的农夫。春天花朵多么灿烂，园中桃李盛开；秋风忽然萧瑟，厅堂上长出荆棘。深谷可以变成岸，桑田可以变成海水。权势失去不必悲伤，时运到来又何必欢喜？寄语那些处在荣枯之中的人，反复变化还没有停止。含着沙子射人，影子虽然使人患病，被害者却不知道；用巧言构陷别人，即使罪至死地，人们也不怀疑。拾取毒蜂来杀害爱子，捂住鼻子杀死受宠的妃子。弘恭陷害萧望之，赵高谋害李斯。暗中积德既然一定会得到报偿，暗中的祸害难道会白白施加吗？人事虽然可以欺骗，天道终究难以欺瞒。明处有刑法，幽冥中有神祇。即使侥幸逃脱，也不要私下欢喜，因为鬼神会找到你并加以诛罚。季子憔悴时，妻子看见他也不肯停止织机；朱买臣背柴时，妻子每天都把他像遗弃物一样丢下。一旦黄金增多，佩印穿锦归来，前妻不敢正眼看他，妻子的嫂嫂却强作依依不舍。富贵时家人便敬重，贫贱时妻子儿女反而欺凌。为什么贫富之间竟能改变亲爱之情？志愿实现，使普通人的心都急切地求取富贵，也使下层人各自争夺细小的利益。各随本分回到家中吧，只取妻子儿女的情意。和答诗十首【并序】元和五年春天，微之从东台来，不到几天，又被左迁为江陵士曹掾。诏书下达那天，正赶上我下内直回家，而微之已经上路；我们在街道上偶然相遇。从永寿寺南面直到新昌里北面，只能在马上谈话告别，话语不过是互相劝勉保全内心和身体罢了，因此来不及谈及其他。当晚，您在山北寺住宿，我因职务不能前去，便命令我的弟弟送行，并且奉上新诗一轴，交给您，共二十章，大都采用比兴，没有一字是淫靡文饰、艳丽声韵。我想您在路上可以讽诵阅读，借此消磨时日，排遣忧闷，又可以张扬正直之气，扶助壮大志心。等您到了江陵，寄来在路上所作的诗十七章，共五六千字，篇篇都有所作为，章章都有寄托；至于宫体、律诗的体裁，也都具有作者奋发的风采。我拆开信读卷，既高兴又惊异。我想起牛僧孺的告诫，不能给别人看，只同杓直、拒非、樊宗师等三四人，偶尔吟诵阅读，心里十分珍重。然而私下想来，难道是我奉上的二十章诗，突然就能开启您的聪明，使您变成这样吗？还是不知道您这次出行，是上天将要屈抑您的道路，激发您的内心，使您感伤时事、发愤努力而达到今天这种境界吗？如果这两种情况都不是，那么为什么您的立意和措辞同您先前的诗相比竟相差如此之远？我既羡慕您的诗，又怜惜您的内心，完全想要引出您狂放简直的诗意来和作。只是值夜当班受到拘束，居处没有空闲日子，所以不能立即如愿。近来十来天到一个月，多次请求病假，假中稍有闲暇，便摘取诗卷中尤其出色的部分，接着写成十章，也不下三千字。其中所见相同的地方，本来就不能故意写得不同；不同的地方，也不能强行写成相同。相同的叫作和诗，不同的叫作答诗；另外还写了一首和《梦游春》的诗，分别附在原篇末尾。其余尚未和作的，也将继续寄给您。此前在科举考试期间，我曾同您共用笔砚；每次落笔时，总是相互看着，共同担忧诗意太过深切而道理太过周密。因此道理太周密，文辞就繁复；诗意太深切，语言就激烈。然而同您作文，长处正在这里，弊病也正在这里。您来信的序文果然说到言辞触犯、文辞繁复的问题。如今我所和的诗，仍然有从前的毛病。等我们相见时，各自拿出作品，稍微删去繁复之处，隐约处则使意义明白。其余内容另写信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和《思归乐》山中没有栖息的鸟，半夜发出嘤嘤的声音，仿佛在说‘思归乐’；行路的人掩面哭泣地听，人人都猜想这座山路上被贬迁的客人很多，南行的忧愤之气无法消散，凝结化成了精灵。我说这山鸟，本来并不是因为人的遭遇而鸣叫；只是人的心中自然怀念故土，想来是把这种心情化作了思归的鸣声。孟尝君平日安居时，琴声泠泠，足以娱悦耳朵；雍门周一句话使他感动，还没有奏琴，眼泪已经沾湿了帽带。魏武帝的铜雀台歌妓，天天同欢乐相伴；一旦向西遥望西陵，想要歌唱时却先流下眼泪。峡中的猿又有什么心意，陇头的水又有什么感情？因为进入忧愁人的耳中，便都成了令人断肠的声音。请看元侍御，也住宿在这座驿亭；因为听到思归鸟，他的神气却独自安宁。问您为什么这样，您说：道理胜过一切，内心自然平静。虽然是南迁的客人，却如同身在长安城中。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忧虑、有什么谋求？困穷和通达早有前定，忧愁和喜悦不会相互争斗。所以侍奉君主时，手持法令站立在朝廷，即使有回转天意的力量，也终究不能动摇您。何况您从三十多岁起，就少有正直的声名；心中的志气很大，眼前的爵禄却看得很轻。君主的恩德如雨露，君主的威严如雷霆。退处时不苟且求免于灾难，进取时不委曲求取荣华。在烈火中辨别玉的本性，经霜后认识松树的贞节。展禽任官三次被黜，灵均始终独自清醒。您获罪于东洛，被贬官前往南荆。

译拜了两拜辞别宫阙之下，长揖告别公卿。荆州又不算遥远，驿路只需半个月的路程。汉水映照着碧蓝天空，楚山插入青色云霄。江陵的橘子像珍珠，宜城的酒像美玉。谁说被谴责贬谪而去，就不能游览观赏呢？人生不过百年，天地间只是暂时寄托形体。大仓中的一粒稊米，大海上的一叶浮萍。让身体寄托于《逍遥篇》，把内心交付给《头陀经》。既然通达生死的道理，哪里还会因受宠或受辱而惊惧？内心如果确实有所主宰，外界事物又怎能萦绕牵缠？任凭心意去享受思归之乐，让鸟声声声啼叫直到天明。和《阳城驿》商山阳城驿中有感叹的人，谁说他就是元监察？您被贬往江陵时，忽然看见这个驿名，久久之后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为什么阳道州的名姓竟与此驿相同？我怜惜您的一片心，发誓无论受宠受辱都不改变。您嫉恶如仇，像巷伯一样；喜爱贤者，像《缁衣》所歌咏的一样。您沉吟不能离去，心里大概想要改换驿名吧？改作‘避贤驿’，大大书写在门楣上。荆州人爱戴羊祜，户曹便把驿名改作‘辞’。一个字都不忍心说出，何况还要连同姓氏一起称呼呢？因此题写八百字，言辞正直，文章十分奇特。诗写成后寄给我，铿锵得像金石和琴瑟之声。开头说阳公的行为，友爱兄弟，没有等级差别。骨肉同睡一床，直到死也不相离。接着说阳公的行迹，最初在夏邑栖居。乡里人受到他的风气感化，老少都孝顺慈爱。又说阳公的操守，整天面对酒杯；兄弟相视而笑，醉后的容貌红润和悦。又说阳公的气节，在谏官部门正直执言；发誓要除掉国家的蛀虫，决心冒死触犯天威。最后说阳公的命运，被贬谪到天涯尽头。道州是炎热多瘴的地方，他终身不能活着归来。每一项都是确实的记录，每件事都没有遗漏。凡是行善的人听到这些，都会悲伤怜悯。道州已经逝去了，过去的事情不能追回。什么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后来的人也值得思念。愿把君子的文章告诉那些掌管大乐的乐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把它附在雅歌的末尾，在白玉台阶前演奏。天子听到这篇诗章，便依法施行教化；直言进谏的人顺从如流水，奸佞之臣则厌恶如身上的恶疮。宰相听到这篇诗章，便端正地掌持政权；进用贤能不知疲倦，斥退邪佞不再迟疑。掌管宪法的臣子听到这篇诗章，不敢心怀依违。谏官听到这篇诗章，不忍放纵诡诈顺从。然后告诉史官，旧史中本来有先例。如果撰写阳公的传记，想让后世知晓，不必叙述世家，也不用耗费繁多文辞，只需在国史上完整抄录元稹的诗。答《桐花》山中的树木大多蓊郁茂盛，唯独这棵梧桐高挺独立。叶子重叠如碧云的片片，花朵簇拥如紫霞中的精英。此时正是三月，春暖山雨放晴。夜色向着月光渐渐浅淡而昏暗，香气随风轻轻飘来。行路的人大多是商贾，居住的人全是百姓。没有人懂得欣赏爱护它，只有一位客人独自徘徊。他用手攀住花枝，站立时脚踩着花影。行人怜惜它不能得到赏识，想让它死后还能够扬名。于是砍下它做天子的琴，雕刻成古人的形状，说等我把你制成器物，就把你进献给天子。诚然这是君子的心意，却恐怕不是草木的心意。为什么只爱惜它的花朵，反而伤害它的生命？老龟被剖开肚肠，还不如没有灵性。雄鸡自己折断尾巴，也不愿成为祭祀的牺牲。何况这美好的颜色，花朵紫艳，叶子青翠。应当顺遂天地赋予的本性，怎么忍心加以刀斧刑罚？我想借助五丁的力量，把它拔出山中，搬入九重宫城。在正殿中栽种梧桐，让叶子生出晶莹光彩。上面对着月中的桂树，下面覆盖台阶前的蓂荚。它广泛拂动香炉中的烟雾，隐约映照着绣有斧藻纹的屏风。替君王铺展绿色荫凉，在暑天遮护轩楹。深深的绿意铺满大地，桃李都不敢争胜。替君王发出清越的声韵，风吹来时如同叩击美玉。清泠的声音充满耳中，郑声卫乐都不值得听。承受君王封植的力量，它不只是吐露芬芳；还要帮助君王施行春令，在晴明时节开花。承受君王雨露般的恩德，它不只是含藏芳香而荣耀。告诫您不要说戏言，剪下树叶便能封立弟兄。承受您的岁月培育之功，它不只是用来资助生长。它将为您长出高高的枝条，让凤凰在树梢鸣叫。凤凰第一次鸣叫，愿君王万岁，寿命如山岳不可倾覆；第二次鸣叫，愿天下万民安泰，使泰阶因此平正。既然有这样的功用，为什么还幽闭滞留在山野荒郊？岁月不会为你停留，孤独的芳华只能白白凋零。请到梧桐枝上替我题写姓名，等我拥有势力之后，便把你移栽进献到丹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和《大觜乌》乌鸦有两种，名称相同而品性不同。嘴小的慈爱孝顺，嘴大的贪婪庸俗。嘴大的乌鸦寿命又长，生来已经过了十多个冬天；年老以后颜色改变，头上的羽毛白茸茸的，便飞到庭院的树上。起初只是惊吓儿童，后来老巫师生出奸计，暗中同乌鸦相通，说它是非凡的鸟。人们远远看见便起身恭敬，称说它千年才出现一次，向主人庆贺，说祥瑞来了；白天可以替神灵占卜，知道风向阴晴，还能替北斗判断人的吉凶。此鸟停留的地方，家家日夜都能日益富裕，上可以使人长寿，下可以使田农适宜。主人是富家子弟，身体虽老，心智却像孩童一样蒙昧；他跟着巫师叩拜祝祷，妇人和婆婆也一同跟随，杀鸡献上鸡肉，敬奉它如同祭祀六宗。乌鸦高兴地张开大嘴，飞起来在空中接取。乌鸦吃饱了腥膻，巫师也享用了甘美浓酒。乌鸦和巫师彼此获利，从此不再各自分离。它们天天营造巢穴，渐渐靠近房屋窗棂。虽然生下八九只小鸟，却没有人辨别雌雄。群雏又长大，许多大嘴逞凶作恶，探入别的鸟巢吞食燕卵，钻进蚕簇啄食蚕虫。难道没有乘着秋风而来的隼吗？它被羁绊着弃置在高墙上，只吃乌鸦剩下的肉，却没有施展搏击的力量。也有能说人话的鹦鹉，翅膀青绿，嘴和爪子红色；它曾经暂时说出乌鸦的罪恶，却被囚禁在深笼之中。窗前柳树青翠，井上的梧桐郁郁葱葱。贪婪的乌鸦占据着栖息之处，唯独不容慈乌停留。慈乌啊，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清晨在早鼓之前就飞去，傍晚在昏钟之后才归来。在尘土之间辛苦奔波，飞行啄食禾黍▯，得到食物便要拿来哺养母亲，自己却连充饥都不够。主人厌恶慈乌，命令儿子削制弹弓，以防稽竹续作弦，铸荆山铜为弹丸。慈乌为了给母亲寻找食物，飞落到你的庭院中，几粒食物还没有入口，一颗弹丸已经打中胸膛。它仰天哀叫一声，似乎想向苍天申诉。反哺母亲的日子还没有过够，并不是吝惜自己的微躯。谁能替它承受这冤屈，替它去问一问造化？为什么大嘴的乌鸦反而竟能终享天年？答四皓庙

译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天下无道，就收敛才德退隐，这是圣人的话。我从仲尼那里听说：四位高士风采卓异，共同禀受了世间罕有的资质；随着时势有显达有隐晦，坚守正道而不受磨损。秦始皇肆意暴虐，秦二世遭逢乱离，四位先生相伴离去，在商山采食紫芝。你看秦朝狱中，被杀戮凌辱的是李斯；刘邦、项羽争夺天下，谋臣最终竟然归附了随何。四位先生像鸾鸟仙鹤，出入时翩翩飞翔。你看齐国鼎镬中，被烧烂的是郦食其。张良遇到沛公，自以为相遇太迟，于是施展辩才，运用三略，费尽心机，辛苦了十多年，日夜劳累得形神俱疲，最终混杂着霸道来行事，只能徒然被称为帝王之师。子房啊，这些事你能够做到，却不是我所赞同的。汉高祖晚年，宠妾受到偏爱，嫡长子将被废黜，骨肉之间彼此忧惧猜疑，难道没有子房的口舌吗？只是他的口舌无从施展；也有陈平的心计，又能拿来做什么呢？四位高士光明磊落，戴着高高的冠帽映照眉际，从容走下南山，顾盼之间进入东宫；他们上前看望惠太子，身边便有羽翼般的仪卫；回头看戚夫人，楚舞也失去了光彩。心中不设计一计，口中不吐一言，却暗中安定了天下的根本，于是平息了刘氏的危难。子房啊，这些事我能够做到，却不是你所知道的。四位先生的道义既已彰明，太子所行的礼却十分卑微；安车也留不住他们，功成之后便被抛弃，如同遗弃之物。就像久旱天空中的云，一场雨便使百谷滋长；恩泽既施于天下，云便又归还天空。不要把希夷当作高尚，也不要推崇巢父、许由，更不要推崇吕尚、伊尹。巢父、许由一去不返，伊尹、吕尚离去不归，哪里比得上四位先生进退出处都从容曲折、各得其宜？何必永远隐逸，何必永远救济时世？自古以来的圣人之道，没有一点可以窥见全貌。收敛起来不满一握，舒展开来却横贯八方。四位先生的道理十分明白，夫子尚且有时非难他们。希望您辨明其中的疑惑，替我吟咏这首诗。和《雉媒》吟诵您的《雉媒》诗篇，我一次发笑，又一次叹息；和诗怎么这样晚，直到今天才写成。难道只有鸟类如此，还是人也同样如此？张耳、陈余曾是刎颈之交，最终却因权势而不能保全；直到今天，他们的不平之气仍然堵塞泜水水源。赵襄子与智伯是骨肉亲属，也因为利益彼此残杀；直到今天，恶名仍高过磨笄山。何况这笼中的雉鸡，志向只在饮食啄食之间；稻▯暂时入口，性情便已经随着主人改变。自身受苦也顾不得了，同族又哪里值得一提？只是遗憾自己做媒无能，连自身也不能保全。奉劝您从今以后，养鸟就养青鸾；青鸾一旦失去伴侣，至死也守着孤单。奉劝您从今以后，结交宾客就结交任安；主人和宾客离去后，便独自住在门槛旁。和《松树》高高挺立在山上的松树，一株株生长在朝阳之中，森然耸立直上参天，枝条有百尺之长。茫茫尘土中的槐树，两两排列夹在大道两旁，婆娑低垂覆盖大地，枝干也不过寻常。八月白露降下，槐叶依次变黄；岁暮满山飘雪，松树仍然郁郁苍苍。松树如同君子的内心，操守坚贞贯穿冰霜；槐树如同小人的面孔，姿态随着炎凉而变化。人人都知道松树胜过槐树，确实想把它栽在道路旁；可是把粪土拿来种瑶草，瑶草最终也不会芬芳。还不如让斧斤砍伐它作栋梁，牺牲自身而得到适宜的位置，为君王构筑明堂。否则便终享天年，老死在南冈，也不愿压低枝叶，低头随着槐树同行。答《箭镞》制箭的人把忧虑放在箭上，担心箭做得不精良；精良之处在于使箭镞锋利，于是交错磨砺锋刃，把它制成箭头，装入青竹箭杆，插上赤雁羽毛。不要说只有几寸铁可以发挥作用，它原本是长兵器。听说有盗狗的人，白天潜伏，夜里潜行；他磨弓擦箭，夜间射箭不等到天明。一个盗贼已经流血，百只狗便一同吠叫，汪汪咆哮不止，主人因此惊醒。盗贼憎恨主人，主人却不知道实情，反而责怪箭镞太锋利，制箭人也因此获罪。寄语那位拉弓的人，希望您暂且听我一言：为什么不向西射？西天有狼星。为什么不向东射？东海有长鲸。否则就学薛仁贵三箭平定虏廷，或学鲁仲连一箭使燕城投降。为什么偏要射小盗？这样使用箭镞，岂不是太轻率了吗？徒然沾染一点血，白白使箭头染上腥气。和《古社》荒废的村落已经多年，树木生长在古社的角落，成为妖狐的洞窟；树心已经空了，树身却还没有摧毁。妖狐变成美女，社树化作楼台。黄昏时行人经过，见到的人心中徘徊。饥饿的雕竟不来捕捉，衰老的狗反而成了媒介。它以美色诱惑少年客人，十人去了九人不能回来。昨夜云雨交合，猛烈的风驱赶着迅雷；狂风拔出树根，雷电劈开社坛，飞电化作火焰，妖狐烧成灰烬。天亮来到那里，只见清旷而没有一点烟尘。旧地修葺成村落，新田开辟出荒地。这才知道天降火焰，不一定总是灾祸。不要说神明默默无言，不要说上天恢恢而无所作为；不要庆幸狗没有捕捉，也不要夸耀雕没有察觉。寄语那些以狐媚惑人的人：天火有时也会降临。和《分水岭》高高的山岭陡峭而有棱角，细小的泉水缓缓流淌；地势把水流分开，使它不能向东向西随意流往所归之处。水流悠悠地穿过草蔓底下，溅溅地流进石缝之中；分流以来已经有多少年，昼夜都是这样。水流朝宗于远方，却还没有走到海边三千里；浸润的范围很小，不能发挥作用，山中的禾苗长久干旱而死。水流曲折盘旋而无处施展，奔腾急迫却不停流动，只有发出呜咽声，夜里传入行人的耳中。有源头却特别难以枯竭，有坑坎终究难以到达；同源而出，却分成不同的水流。您看它像什么？像骨肉亲情，支派从这里开始分开；又像势利之交，波澜从背离中兴起。因此赠给您这首诗，究竟把您比作什么？不把您比作山上的泉水，而把您比作井中的水。《有木诗八首》并序 我曾经读《汉书》的列传，看见像张禹一类谄媚柔顺、曲意逢迎、图谋自身而忘却国家的人；看见像江充一类迷惑君上、蛊惑臣下、交相扰乱君亲关系的人；看见像梁冀一类凶狠跋扈、蒙蔽君主、培植党羽的人；看见像王莽一类外表仁慈而行为违背仁德、先以德行取信而后成为贼害的人；又看见外表宏伟宽广、内里却没有实际用途的人；又看见依附权势、随着权势覆亡的人。他们起初都有动人的才华，足以迷惑众人、讨好君主，无不在开始时合意，到了最后却失败。因此我引用《诗经》“风”和《楚辞》作者寄兴咏物的手法，写成八章《有木》，不只是讽刺前人，也是为了警戒后代罢了。有一种树名叫弱柳，根扎在清池附近，借风烟增添颜色，靠雨露帮助滋长。白雪般的花朵高高耸立，青丝般的枝条柔柔垂下；树荫渐渐茂密，自己便能遮蔽自身，枝梢转高而四面下垂。截下枝条只能扶作手杖，柔弱得不能自持；折下枝条用来编篱笆，也不是它所适宜的用途。作为树木确实可以观赏，谈到材质却有什么用处？可惜金堤这样的地方，栽种它也只是徒然。有一种树名叫樱桃，得到土地很早，枝叶滋长茂盛而浓密；它独自承受阳光，花朵繁多而偏偏承受雨露；迎着风暗暗摇动，招引鸟儿偷偷来去。鸟啄食果实，使种子难以成熟；风一吹，枝条又不能安定。树身低软，容易攀折玩弄，佳人多次回头顾看；它的颜色想要媲美桃李，内心却富有妒意，向来嫉妒松竹。最适合的是映照墙壁的花，本来就不是当窗的树，所以萧姓之人曾经写过《伐樱赋》。

译有一种树秋天也不凋零，青翠地生长在江北，人们说它是洞庭橘。美人亲自把它移栽过来，上面承受君王顾盼的恩宠，下面又勤加浇灌；果实长成后却原来是枳，臭而苦涩，不能食用。事物有看似相同的，真伪又凭什么辨识？美人默默无言，对着它长声叹息。树中含有伤害万物的性质，意外地装出经霜而不凋的颜色，又在枝叶之间暗暗生出像荆棘一样的刺。有一种树名叫杜梨，树荫阴森，覆盖山丘沟壑；树心已经被虫蛀空腐朽，根却深深盘结。媚狐凭借巧言巧语，妖鸟发出难听的声音，依靠这棵树筑成巢穴，来来往往互相栖息托身。四周还有五六棵树，枝叶交错。问它为什么生长？是秋风吹落种子，才长在社坛下面，没有人敢来割除砍伐。野火来了好几次，风向回旋，火也烧不到它。有一种树散发出馥郁香气，在山头生出一枝花穗；主人不知道它的名字，把它移栽到轩门附近。喜爱它有芳香气味，便拿它来调制酒曲。前后曾经饮用的人有十个，没有一个活下来。哪里只是后悔栽培它，也同时误采误取了它。试问懂药的人，才知道它名叫野葛；年深日久，已经蔓延滋长，刀斧也不能砍除。什么时候来一阵猛烈的风，替我把它连根枝一起摧毁？有一种树名叫水柽，远远望去青翠茂盛；根株并不强劲挺拔，枝叶却多而纠结。色彩青翠如柏，树皮鳞片般粗糙，像松树一样。因为属于松柏一类，得以列入美树之中。枝条柔弱，承受不了大雪；树势虽高，常常害怕风吹。雪压低了仍能重新挺起，风吹向西便又倒向东。柔美芳香胜过杨柳，凋落得比梧桐还早。唯一值得欣赏的，是树心没有蛀虫。有一种树名叫凌霄，抽拔秀色却不是孤立挺立；偶然依附一株大树，于是抽出百尺长的枝条。它把根托附在大树身上，开花寄生在大树的树梢。自以为借得了大树的形势，便不会受到动摇。一天大树摧折倒下，它独自站立，暂时随风飘摇。猛烈的风从东方刮起，不到一天就把它吹折。早晨还是拂云的花，傍晚便成了弃置在地的柴薪。寄语那些立身处世的人，不要学这种柔弱的树苗。有一种树名叫丹桂，四季都散发着浓郁香气；花朵团团如夜雪般明亮，叶片剪裁得像春云一样碧绿。风中的影子清澈如水，经霜的枝条寒冷如玉。它独自占据小山的幽静之处，不容普通鸟雀栖宿。木匠爱它芳香而挺直，便砍伐截取用来建造大厦；但树干细小，力量还没有长成，若使用它，您自己就会很快给它加上重任。它即使身材高大，内心也过于正直，始终不会弯曲；即使不能成为栋梁之材，也仍胜过寻常树木。叹鲁二首 季桓子的内心难道忠诚吗？他的财富超过周公。阳货的道路难道正直吗？他的权势却掌握着国命。自古以来，财富和权势并不取决于才干与贤德。所依托的地方得到合适，即使愚人也能安稳。猪肥是因为粪土肥沃，狗安稳是依靠社坛。虫兽尚且如此，难道说没有缘由吗？展禽究竟是怎样的人？因为坚持正直之道，最终三次被罢黜。颜子又是怎样的人？屡屡贫困，只能勉强度日。他们都怀有辅佐君王的大道，却没有跻身陪臣的官秩。自古以来也没有办法，命运使他们被时势压抑。譬如草木，各自只分得上天所给予的一种资质：荔枝不是著名花卉，牡丹却没有甘美果实。反鲍明远《白头吟》炽烈的是猛火，营营飞转的是小苍蝇。火不能烧热贞玉，苍蝇也不能污染清冰。只要自身不接受外物侵染，外物就不能接连伤害它。由此才知道，万物的本性各有能与不能。古人说，因怨恨而死，便能使人受到惩戒；惩罚淫邪或许还可以，但在大道上并不算宏大。譬如蝉和鹪鹩之类只会啾啾叫，面对龙鹏的高飞，正应当任它们留在寥廓之中。应当高高飞腾，哪里能沉沦尘土之下，斤斤计较地报复怨恨？为什么要坐在那里自寻苦恼，吞下悲伤还不断抚胸呢？青冢 坟上有饥饿的大雁哀鸣，坟下有枯蓬随风奔走。在茫茫的边地雪中，不过是一捧沙土堆成的小丘。传说这里是昭君墓，封闭埋葬蛾眉美人已经很久；凝脂般的肌肤化成了泥，铅粉螺黛又还有什么用？不时有阴郁的怨气，常常生在坟墓左右；郁结得像苦雾一样，并不随着尸骨腐朽而消散。妇人没有别的才能，荣枯全系于美貌是否出众。为什么明妃的命运，偏偏悬在画工的手中？丹青稍有差错，黑白便彼此混淆，于是使君王眼中的西施变成了嫫母。同伴都获得宠幸，她却被配给异族为偶。祸福哪里可以预知？美貌反而不如丑陋。不要说只是一时的事情，它可以作为千年之后的警戒。特意告诉后来美丽的女子，不要依靠眉目容貌。不要推辞插戴荆钗，嫁给贫寒人家做妻子。你没看见青冢之上，行人还来为她浇酒吗？杂感 君子防备悔恨和过失，贤人戒慎出仕与退隐；远离瓜田李下的嫌疑之言，举动都谨慎到毫厘。这些本来就是立教的原则，可是面对事情又会遇到异常情况。为了您，我怀抱这些感触，仰面询问苍天：狗咬了桃树根，李树反而受到伤害；老龟煮不烂，却使祸患牵连到枯桑；城门失火，池鱼也遭受灾殃。阳货肆意凶暴，仲尼在匡地受到畏惧；鲁国的酒薄得像水，邯郸却因此开辟了战场。伯禽被鞭打得见血，过失却由成王造成；都尉本人投降成为俘虏，宫刑却加在司马迁身上。吕安的哥哥不合道义，嵇康却在都市被杀。这些人死去已经很久了，那些事情仍然十分明白。是非不由自己，祸患又怎么能够防备？使我在千载之后想起这些事，眼泪鼻涕也流满衣裳。《白氏长庆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