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一
此宜宴佳賔，鼓瑟吹笙竽。荒淫即不可废，旷将何如？幸有酒与乐，及时欢且娱。忽其解郡印，他人来此居。郡中西园闲园多芳草，春夏香靡靡。深树足佳禽，旦暮鸣不已。院门闭，松竹庭径穿兰芷。爱彼池上桥，独来聊徙倚。鱼依藻长，乐鸥见人暂起。有时舟随风，尽日莲照水。谁知郡府内，景物闲如此？始悟諠静缘，何尝系逺迩。北亭卧树绿，晚隂合；池凉，朝气清。莲开有佳色，鹤唳无凡声。唯此闲寂境，惬我幽独情。病假十五日，十日卧兹亭。明朝吏呼起，还复视黎甿。一叶落烦暑郁未退，凉飇潜已起。寒温与盛衰，递相为表里。萧萧秋林下，一叶忽先委。勿言微摇落，摇落从此始。崔湖州赠红石琴荐，焕如锦文。无以答之，以诗酬谢。赪锦支绿绮，韵同相感。深千年古涧石，八月秋堂琴引出山水思，助成金玉音。人间无可比，比我与君心。九日宴集醉题郡楼，兼呈周殷二判官。前年九日，余杭郡呼賔命宴，虚白堂；去年九日，到东洛；今年九日，来吴乡。两边蓬鬓，一时白；三处菊花，同色黄。一日日知添老病，一年年觉惜重阳。江南九月未摇落，栁青蒲绿，稻穟香。姑苏台榭倚苍霭，太湖山水含清光。可怜假日好天色，公门吏静，风景凉。榜舟鞭马取賔客，扫楼拂席排壶觞。胡琴铮鏦，指拨刺；吴娃美丽，眉眼长。笙歌一曲思凝絶，金钿再拜光低昂。日脚欲落，备灯烛；风头渐髙，加酒浆。觥盏艳飜菡萏叶，舞鬟摆落茱茰房。半酣凭槛起四顾，七堰八门十六坊，逺近髙低寺闲出，东西南北桥相望。水道脉分，棹鳞次；里闾碁布，城册方。人烟树色无隙罅，十里一片青茫茫。自问有何才与政，髙防大馆居中央。铜鱼今乃泽国节，刺史是古吴都王。郊无戎马，郡无事；门有棨防，腰有章。盛时傥来合惭媿，壮岁忽去还感伤。从事醒归应不可，使君醉倒亦何妨。请君停杯听我语，此语真实非虚狂。五旬已过不为夭，七十为期葢是常。须知菊酒登髙会，从此多无二十场。同微之赠别郭虚舟链师五十韵。我为江司马，君为荆判司，俱当愁悴日，始识虚舟师师年三十余，白晳好容仪，专心在铅【音延】汞【呼孔切水银】余力工琴棋，静弹▯数声，闲饮酒一巵。因指尘土下蜉蝣，良可悲。不闻姑射上千岁冰雪肌，不见辽城外古今冢累累。嗟我天地闲，有术人莫知，得可逃死籍，不唯走三尸。授我参同契，其辞妙且微。六一閟扃鐍，子午守雄雌。我读随日悟，心中了无疑。黄芽与紫车，谓其坐致之。自负因自叹，人生号男儿，若不佩金印，即合翳玉芝，髙谢人间世，深结山中期。泥坛方合矩，铸鼎圎中规。鑪橐一以动，瑞气红辉辉。
译一天解下郡守官印，别人就会来这里居住。郡中西园 闲静的园子里长满芳草，春夏两季香气绵延。深树中有许多美丽的鸟，早晚不停地鸣叫。院门一关，松竹掩映的庭院小径便穿过兰草和白芷。喜爱池上的那座桥，独自来此姑且徘徊。鱼儿依着水藻成长，快乐的鸥鸟见到人便暂时飞起。有时小舟随风而行，整日都能看见莲花照映在水面。谁知道郡府之内，竟有这样清闲的景物？这才明白喧闹与清静取决于心境，哪里曾经取决于远近呢？卧于北亭 树木碧绿，傍晚树荫合拢；池水清凉，清晨的空气清爽。莲花开放，色彩美好；鹤声鸣叫，没有凡俗之音。只有这清闲寂静的境地，正合我幽独的心情。因病休假十五日，有十日躺在这座亭中。明天官吏呼唤我起身，还要重新巡视百姓。一片叶子落下 烦闷的暑气还未消退，凉爽的风已经暗暗吹起。寒暖与盛衰，交替相承，彼此互为表里。萧萧秋风吹过林下，一片叶子忽然先行凋落。不要说这只是微小的摇落，摇落正是从这里开始。崔湖州赠给我一张红石琴荐，光彩像锦绣花纹。我没有什么可以答谢，便用诗酬谢。红色锦纹衬着绿色琴荐，声韵相同而彼此感应。深沉如千年古涧中的石头，八月秋堂上琴声引出山水之思，帮助琴声成就金玉般的音调。人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只有它像我与你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前年的九月九日，我在余杭郡召集宾客，在虚白堂设宴；去年的九月九日，我到了东洛；今年的九月九日，我来到吴乡。两地的蓬乱鬓发，同时都白了；三处的菊花，同样是黄色。一天天知道自己增添了老病，一年年觉得更加珍惜重阳。江南九月草木还没有凋落，柳树青、蒲草绿，稻穗飘香。姑苏台楼阁依傍着苍茫云气，太湖山水含着清澈的光辉。可爱的是假日天气晴好，官署中吏卒清静，风景清凉。划船骑马去迎接宾客，打扫楼阁，拂拭席面，摆列酒壶酒杯。胡琴铮铮作响，手指拨动琴弦；吴地女子美丽，眉眼修长。笙歌一曲，情思凝结而近于断绝；头上的金钿两次拜谢，光彩随俯仰而明暗。太阳将要落下，准备灯烛；风势渐渐增强，添上酒浆。酒杯鲜艳，翻动如荷花叶；舞女的鬓发摇摆，落下茱萸花房。酒喝到半醉，凭栏起身四面眺望：七座堰、八座城门、十六个坊，远近高低的寺院闲闲地显现出来，东西南北的桥梁彼此相望。水道像脉络分开，船桨排列如鱼鳞；里巷像棋子铺开，城池方正。人烟和树色没有空隙，十里之内一片青苍茫茫。自己问自己有什么才能和政绩，却在高大的馆舍中央居住。如今铜鱼符竟掌管这片水乡，刺史正是古代吴都的君王。郊外没有战马，郡中没有政事；门前有棨戟，腰间佩着官印。身逢太平盛世，倘若只是偶然得来，实在应当惭愧；壮年忽然逝去，又不免感伤。从事们酒醒后回去，想来是不可以的；使君醉倒，又有什么妨碍？请你停杯听我说，这番话真实可靠，并非虚妄狂言。五十岁已经过去，还不算夭折；以七十岁为寿限，大概是通常的道理。要知道重阳登高会饮菊花酒，从今以后这样的聚会恐怕不再有二十场。和微之一起赠别郭虚舟链师，作五十韵。我做江州司马，你做荆州判司；都在忧愁憔悴的日子里，才认识虚舟法师。法师三十多岁，面色白皙，容貌仪态美好；专心修炼铅汞，余暇还精通琴棋。安静地弹几声琴，闲来饮一杯酒。于是指着尘土下面的蜉蝣，说它实在可悲。没有听说姑射山上千岁不老、肌肤如冰雪的人，也没有看见辽城之外古今累累的坟墓吗？可叹我生在天地之间，有长生之术却无人知道；若能获得逃离死亡名册的方法，就不只是赶走三尸而已。你传授给我《参同契》，其中言辞精妙而深微。六一之法闭锁门户，子午时守持阴阳雌雄。我每天阅读，随日渐渐领悟，心中完全没有疑惑。黄芽和紫车，以为可以坐等获得。自负之后又自我叹息：人生号称男儿，如果不能佩戴金印，便应当佩带玉芝，远远辞别人世，在山中深结隐居之约。泥坛刚刚合乎规矩，铸鼎圆形正合圆规。炉和风箱一经发动，祥瑞之气红光灿灿。我们齐心独自叹息礼拜，半夜偷偷窥
齐心独叹拜，中夜偷一窥，二物正防合，厥状何怪奇。绸缪夫妇体，狎猎鱼龙姿。简寂馆钟后，紫霄峰晓时，心尘未净洁，火候遂参差。万寿觊刀圭，千功失毫厘。先生弹指起，姹女随烟飞。始知缘会闲隂骘，不可移。
译看；两种药物正在交合，它们的形状多么奇异。像恩爱夫妻般缠绵，又有鱼龙亲昵游动的姿态。简寂馆的钟声之后，正是紫霄峰的清晨；心中的尘垢还没有净尽，火候于是出现差错。希望得到一粒丹药以求长寿，却因千般功夫差了毫厘而失败。先生弹指起身，姹女随着烟气飞去。这才知道因缘会合自有冥冥中的安排，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
药灶今夕罢，诏书明日追。追我复追君，次第承恩私。官虽小大殊，同立白玉墀。我直紫微闼，手进赏罚词。君侍玉皇座，口含生杀机。直躬易媒孽，浮俗多瑕疵。转徙今安在，越峤吴江湄。一提支郡印，一建连帅旗。何言四百里，不见如天涯。秋风旦夕来，白日西南驰。雪霜各满鬓，朱紫徒为衣。师从庐山洞，访旧来于斯。寻君又觅我，风驭纷逶迤。帔裾曳黄绢，须发垂青丝。逢人但敛手，问道亦颔颐。孤云难久留，十日告将归。欵曲话平昔，殷勤勉衰羸。后会杳何许，前心日磷缁。俗家无异物，何以充别资。素牋一百句，题附元家诗。朱顶鹤一只，与师云间骑。云间鹤背上，故情若相思，时时摘一句，唱作步虚辞。霓裳羽衣歌【和微之】我昔元和侍宪皇，曽陪内宴。宴昭阳，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顔如玉，不着人家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擫弹吹，声逦迤【凡法曲之初，众乐不齐，唯金石丝竹次第发声。霓裳序初，亦复如此】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也】中序擘騞【霍虢切】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栁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四句皆霓裳舞之初态】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上元防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许飞琼、萼绿华皆女仙也】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霓裳曲十二遍而终】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凡曲将毕皆声拍促速，惟霓裳之末长引一声也】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一落人闲八九年，耳冷不曽闻此曲。湓城但听山魈语，巴峡唯闻杜防哭【予自江州司马转忠州刺史】移领钱塘第二年，始有心情问丝竹。玲珑箜篌谢好筝，陈宠觱栗沈平笙，清▯脆管纎纎手，敎得霓裳一曲成【自玲珑以下皆杭之妓名】虚白亭前湖水畔，前后只应三度按。便除庶子抛却来，闻道如今各星散。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直到秋。秋来无事多闲闷，忽忆霓裳无处问。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答云十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唯寄长歌与我来，题作霓裳羽衣谱。四幅花牋碧闲红，霓裳实录在其中。千姿万状分明见，恰与昭阳舞者同。眼前髣髴覩形质，昔日今朝想如一。疑从魂梦呼召来，似着丹青圗写出。我爱霓裳，君合知发于歌咏，形于诗。君不见，我歌云：「惊破霓裳羽衣曲【长恨歌云】又不见，我诗云：「曲爱霓裳未拍时【钱塘诗云】由来能事皆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开元中西凉府节度杨敬述造】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吴妖小玉飞作烟【夫差女小玉死后形见于王，其母抱之霏微若烟雾散空】越艳西施化为土，娇花巧笑久寂寥。娃馆苎萝空处所。如君所言，诚有是。君试从容听我语：若求国色始翻传，但恐人间废此舞。妍媸优劣宁相逺，大都只在人擡举。李姢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敎取【姢态，苏妓之名】小童薛阳陶吹觱栗歌【和浙西李大夫作】剪削干芦，揷寒竹，九孔漏声，五音足。近来吹者，谁得名？闗璀老死，李衮生，衮今又老，谁其嗣？薛氏乐童，年十二，指防之下，师授声；含嚼之间，天与气。润州城髙，霜月明，吟霜思月，欲发声。山头江底，何悄悄？猿声不喘，鱼龙听。翕然声作，疑管裂；诎然声尽，疑刀截。有时婉软，无筋骨；有时顿挫，生棱节。急声圎转，促不断，轹轹辚辚，似珠贯。缓声展引，长有条，有条直直，如笔描。下声乍坠，石沈重；髙声忽举，云飘萧。明旦公堂，陈宴席，主人命乐，娱賔客。碎丝细竹，徒纷纷。宫调一声，雄出群众，音覼【郎何切】缕不落。道有如部伍随将军。嗟尔阳陶，方稚齿，下手发声，已如此。若敎头白吹不休，但恐声名压闗李。啄木曲莫买宝剪刀，虚费千金直。我有心中愁，知君剪不得。莫磨解结锥，虚劳人气力。我有肠中结，知君解不得。莫染红丝线，徒夸好顔色。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莫近红炉火，炎气徒相逼。我有两鬓霜，知君消不得。刀不能剪心愁，锥不能解肠结，线不能穿泪珠，火不能销鬓雪。不如饮此神圣杯，万念千忧一时歇。题灵岩寺【寺即吴馆娃宫，鸣屧廊，砚池，采香径遗迹在焉】娃宫屧廊寻已倾，砚池香径又欲平。二三月时但草绿，几百年来空月明。使君虽老颇多思，携觞领妓处处行。今愁古恨入丝竹，一曲《凉州》无限情。直自当时到今日，中闲歌吹更无声。双石
译今夜停下炼药的炉灶，明日诏书就会来召回。诏书召回我，也召回你；我们依次承受皇帝的恩宠。官职虽有大小不同，却一同站在白玉台阶之前。我在紫微宫门当值，亲手进呈赏罚的奏词；你侍奉玉皇座前，口中掌握着生杀大权。正直行事容易招来谗毁，浮薄世俗中又多有瑕疵。辗转迁徙，如今身在何处？在越地山岭、吴地江岸之间。一个人提着支郡的官印，一个人建立连帅的旌旗。不要说相隔四百里，竟然见不到便如同天涯。秋风早晚就要到来，白日向西南疾驰。雪霜似的白发各自布满鬓边，朱紫官服也只是徒然披在身上。法师从庐山洞府来，到这里访寻旧友。寻找你又寻找我，驾着风云的车驾纷纷曲折而来。披帛衣襟拖着黄绢，胡须头发垂下，却如青丝。遇见人只拱手收敛，问道也只是点头。孤云不能长久停留，十天之后就要告辞归去。亲切地谈论往日，殷勤勉励衰弱的身体。以后相会又在何处，往日的心意一天天变得斑驳。俗家没有别的东西，拿什么充作送别的资礼？只有一百句素笺诗，题写后附在元家诗篇之后。还有一只朱顶鹤，与你一同在云间骑乘。骑在云间鹤背上，旧日情谊若使人相思，便时时摘取其中一句，唱作步虚词。《霓裳羽衣歌》【和微之】我过去在元和年间侍奉宪皇帝，曾经陪同参加宫内宴会。昭阳殿的宴会上，千种歌、百般舞数也数不清，其中最喜爱的是《霓裳》舞。起舞时正是寒食节的春风天气，在玉钩栏下、香案之前。案前舞者容颜如玉，不穿民间俗衣。身着彩虹般的裙裳、霞云般的披帛，戴着步摇冠；金钿和璎珞层层相缀，佩玉叮当作响。身姿柔美，仿佛不能承受罗绮；回头顾盼，听着乐器的演奏，时走时停。磬、箫、筝、笛交替地敲击、弹拨、吹奏，声音绵延不绝【凡是法曲开始时，众乐器不会同时发声，只有金石丝竹依次发出声音。《霓裳》序曲开始时也是如此】。散序奏了六遍，舞蹈还没有开始；衣袖像阳台上的停云一样慵懒，云也懒得飞动【散序六遍没有节拍，因此不舞】。中序突然开始进入节拍，像秋竹竿裂开、春冰破碎【中序开始有节拍，也称拍序】。舞姿飘然回旋，像轻盈的飞雪；笑容娇艳，纵身舒展，如受惊的游龙。稍稍垂手之后，柳枝也显得无力；斜斜拖曳裙裾时，云气仿佛就要生成【这四句都是《霓裳》舞开始时的姿态】。烟蛾般的眉毛收敛，姿态娇弱不胜；风中的衣袖一低一昂，仿佛含有情意。上元夫人的鬓发招来萼绿华，王母挥袖送别许飞琼【许飞琼、萼绿华都是女仙】。繁密的声音和急促的节拍演奏了十二遍，跳动的音符像珠子，震动的玉声铿锵作响【《霓裳》曲演奏十二遍而终】。飞翔的鸾鸟舞毕，收起翅膀；长鸣的鹤曲终，拖长声音鸣叫【凡是乐曲将结束时，声音和节拍都加快，只有《霓裳》的末尾拖长一声】。当时乍一看，已经震惊心目；凝神观看，仔细聆听，又总觉得还不够。一旦落入人间，已经有八九年之久，耳朵冷落，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支曲子。湓城只听见山魈的叫声，巴峡只听见杜鹃的啼哭【我从江州司马转任忠州刺史】。调任钱塘的第二年，才有心情询问音乐歌舞。玲珑弹箜篌，谢好弹筝；陈宠吹觱栗，沈平吹笙。清脆的弦声和管声，在纤纤玉手的演奏下，终于教成一曲《霓裳》【从玲珑以下都是杭州歌妓的名字】。在虚白亭前、湖水之畔，前后只演奏过三次。后来我除任庶子，离开杭州；听说如今她们已经各自星散。今年五月到了苏州，早晚的钟角声催促着白头。贪看案牍，常常处理到深夜；直到秋天，也没有听到笙歌。秋来无事，闲闷很多，忽然想起《霓裳》，却无处询问。听说你管辖的地方有许多乐工，便问有没有会跳《霓裳》舞的人。你回答说，十县十万户，没有人知道有《霓裳》舞。只是把长歌寄给我，题作《霓裳羽衣谱》。四幅花笺上青色间杂红色，里面记载着《霓裳》的真实谱本。千姿万状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恰好和昭阳殿的舞者相同。眼前仿佛看见她们的形貌，昔日和今朝想来完全一样。疑心是从魂梦中召唤她们而来，又像用丹青图画描摹出来。我喜爱《霓裳》，你应当知道它发于歌咏，形于诗篇。你没看见我歌中说：“惊破霓裳羽衣曲”【《长恨歌》中的句子】；又没看见我诗中说：“曲爱霓裳未拍时”【《钱塘诗》中的句子】？自古以来，有才能的事情都有专人主持：杨氏创制曲声，你创作曲谱【开元年间，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创制】。你说这种舞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必须是倾城而又可爱的女子。吴国的妖女小玉飞散成烟【夫差的女儿小玉死后，形体显现在吴王面前；她的母亲抱着她，她渐渐如烟雾般飘散在空中】；越国的美女西施化为尘土，娇花般的容貌和机巧的笑声也长久沉寂。娃馆、苎萝山都只剩空荡荡的遗址。正如您所说，确实是这样。请您从容听我说：如果一定要等到绝世美人，才把这种舞重新传授，只怕世间会废弃这种舞蹈。美丑优劣难道真有多大差别吗？大体上只在于有人抬举她们罢了。李姢、张态，请您不要嫌弃她们；也姑且按照适宜的情形教她们学习吧【姢态，都是苏州歌妓的名字】。小童薛阳陶吹觱栗歌【和浙西李大夫之作】把干芦苇削制成管，插上寒竹，九孔发出漏声，五音都具备。近来吹奏这种乐器的人，谁能成名？关璀已经老死，李衮正在成长；如今李衮也老了，谁来继承他？薛家的乐童，年仅十二岁，手指按孔之下，老师传授的声音便能发出；含咀吹奏之间，仿佛天生就有气韵。润州城高，霜月明亮；吟咏霜色，思念明月，正要发声。山头江底，何等寂静？猿声不歇，鱼龙也在倾听。声音骤然发出，像管子裂开；曲声突然停止，像刀切断。有时婉转柔和，缺少筋骨；有时顿挫铿锵，生出棱角节奏。急促的声音圆转流利，催迫而不断，轰轰辚辚，像珍珠贯串一线。舒缓的声音舒展延长，绵延有条理；有条有理，笔直如用笔描画。低声忽然坠落，像石头沉重；高声突然上扬，像云气飘荡。明天早晨在公堂上摆设宴席，主人命令奏乐，娱乐宾客。零碎的丝竹声徒然纷杂；宫调一声响起，雄浑地从众声中突出，声音纤细绵密而不脱落【覼，音郎何切】。听来就像部伍跟随将军。可叹你阳陶，年纪还小，手一下按下去发声，已经达到这种境界。假如到了白头还不停地吹，只怕你的声名要压倒关璀和李衮了。啄木曲 不要买宝贵的剪刀，白白耗费千金。我心中的忧愁，知道你剪不断。不要磨能解开结的锥子，白白劳累人的气力。我肠中的结，知道你解不开。不要染红丝线，只是徒然夸耀颜色美好。我有成双的泪珠，知道你穿不成。不要靠近红色的炉火，炎热之气只是徒然逼迫。我两鬓的白霜，知道你消除不了。刀不能剪断心中忧愁，锥不能解开肠中结，线不能穿起泪珠，火不能熔销鬓边白发。不如饮下这神圣的酒杯，让万般念头和千种忧愁一时停歇。题灵岩寺【此寺就是吴国的馆娃宫，鸣屧廊、砚池、采香径的遗迹都在这里】馆娃宫的屧廊寻找起来已经倾颓，砚池、采香径又将被夷平。二三月时节这里只是青草碧绿，几百年来徒然有明月照耀。使君虽然年老，却很有兴致，带着酒、领着歌妓到处游行。古今的忧愁遗恨都融入丝竹，一曲《凉州》包含无限情意。从当年一直到今天，中间的歌声乐声再也没有响起。双石
苍然两片石，厥状怪且丑，俗用无所堪，时人嫌不取。结从胚浑始，得自洞庭口，万古遗水濵。一朝入吾手，担舁来郡内，洗刷去泥垢，孔黑烟痕。深罅青苔色，厚老蛟蟠作足，古剑揷为首。忽疑天上落，不似人闲有。一可支吾琴，一可贮吾酒。峭絶髙数尺，坳▯容一斗。五▯倚其左，一杯置其右。洼樽酌未空，玉山頽已久。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渐恐少年场，不容垂白叟。回头问双石，能伴老夫否？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宿东亭晓兴温温土炉火，耿耿纱笼烛。独抱一张琴，夜入东斋宿。窓声渡残漏，▯影浮初旭。头痒晓梳多，眼昏春睡足。负暄檐宇下，散步池塘曲。南鴈去未回，东风来何速。雪依瓦沟白，草绕墙根绿。何言万户州，太守常幽独。日渐长赠周殷二判官日渐长，春尚早。墙头半露红萼枝，池岸新铺绿芽草。蹋草攀枝，仰头叹：何人知此春怀抱？年顔盛壮，名未成，官职欲髙，身已老。万茎白发真堪恨，一片绯衫何足道？赖得君来劝一杯，愁开闷破心头好。花前叹前岁花前五十二，今年花前五十五。岁课年功，头发知从霜成雪。君看取【五年前在杭州有诗云：五十二人头似霜】几人得老？莫自嫌！樊李吴韦尽成土【樊绛州宗师，李谏议景俭，吴饶州丹，韦侍郎顗，皆旧往还，相继丧逝】南州桃李，北州梅，且喜年年作花主。花前置酒，谁相劝？容坐唱歌满起舞【容满皆妓名也】欲散重拈花细看，争知明日无风雨。自咏五首朝亦随羣动，暮亦随羣动。荣华瞬息闲，求得将何用？形骸与冠葢，假合相戏弄，何异睡着人，不知梦是梦。一家五十口，一郡十万户。出为差科头，入为衣食主。水旱合心忧，饥寒须手抚，何异食蓼虫，不知苦是苦。公私颇多事，衰惫殊少欢。迎送賔客懒，鞭笞黎庶难。老耳倦声乐，病口厌杯盘。既无可恋者，何以不休官？一日复一日，自问何留滞？为贪逐日俸，拟作归田计，亦须随丰约，可得无限剂。若待足始休，休官在何岁？官舍非我庐，官园非我树。洛中有小宅，渭上有别墅。既无婚嫁累，幸有归休处。归去诚已迟，犹胜不归去。和微之听妻弹别鹤操，因为解释其义，依韵加四句。义重莫若妻，生离不如死。誓将死同穴，其奈生无子？商陵追礼敎，妇出不能止。舅姑明旦辞，夫妻中夜起。起闻双鹤别，若与人相似。听其悲唳声，亦如不得已。青田八九月，辽城一万里。徘徊去住云，呜咽东西水。写之在琴曲，听者酸心髓。况当秋月弹，先入忧人耳。怨抑掩朱▯，沈吟停玉指。一闻无儿叹，相念两如此。无儿虽薄命，有妻偕老矣。幸免生别离，犹胜商陵氏。题故元少尹集后二首黄壤，讵知我？白头，徒忆君。唯将老年泪一洒故人文。遗文三十轴，轴轴金玉声。龙门原上土，埋骨不埋名。和微之四月一日作四月一日，天花稀，叶隂薄，泥新，燕影▯，蜜熟，蜂声乐，麦风低冉冉，稻水平漠漠，芳节或蹉跎，游心稍牢落，春华信为美，夏景亦未恶，飐浪嫩青荷，熏栏晚红药，吴宫好风月，越郡多楼阁，两地诚可怜，其奈久离索。吴中好风景二首吴中好风景，八月如三月。水荇叶仍香，木莲花未歇。海天微雨散，江郭纎埃灭。暑退衣服干，潮生船舫活。两衙渐多暇，亭午初无热。骑吏语使君：“正是游时节。”吴中好风景，风景无朝暮，晓色万家烟，秋声八月树。舟移管▯动，桥拥旌旗驻。改号齐云楼，重开武丘路。况当丰岁熟，好是欢游处。州民劝使君，且莫抛官去。答刘禹锡白太守行吏满六百石，昔贤辄去之。秩登二千石，今我方罢归。我秩讶已多，我归慙已迟。犹胜尘土下，终老无休期。卧乞百日吿，起吟五篇诗【谓将罢官自咏五首】朝与府吏别，暮与州民辞。去年到郡时，麦穗黄离离。今年去郡日，稻花白霏霏。为郡已周岁，半岁罹旱饥。襦袴无一片，甘棠无一枝。何乃老与幼，泣别尽沾衣。下慙苏人泪，上愧刘君辞。附白太守行 刘禹锡闻有白太守，抛官归旧谿。苏州十万户，尽作婴儿啼。太守驻行舟，阊门草萋萋。挥袂谢啼者，依然两眉低。朱户非不崇，我心如重狴。华池非不清，意在寥廓栖。夸者窃所怪，贤者黙思齐。我为太守行，题在隠起珪。别苏州浩浩姑苏民，郁郁长洲城。来慙荷宠命，去愧无能名。青紫行将吏，班白列黎甿。一时临水拜，十里随舟行。饯筵犹未收，征棹不可停。稍隔烟树色，尚闻丝竹声。怅望武丘路，沈吟浒水亭。还乡信有兴，去郡能无情。卯时酒
译苍青的两块石头，形状奇怪而且丑陋，世俗使用它们没有什么用处，当时的人嫌弃它们，不肯取用。它们从混沌初开时凝结而成，得自洞庭湖口，万古以来遗留在水边。有一天到了我的手里，挑抬到郡城中，洗刷掉泥垢，只留下孔穴中的黑色烟痕。深深的裂缝呈现青苔的颜色，厚重古老的石身像蛟龙盘曲，形成石足；古剑似的石峰插在上面，作为石首。忽然怀疑它们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不像人间所有。一块可以支我的琴，一块可以贮放我的酒。峭拔绝立，高数尺；低洼处可以容纳一斗酒。五弦琴倚在它的左边，一杯酒放在它的右边。洼形的石樽还没斟空，我已经像玉山倾倒一样醉了很久。人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万物各自寻求匹配的对象。渐渐担心少年人的场合容不下我这个白头老人。回头问这两块石头：能陪伴老夫吗？石头虽然不会说话，却允许我把它们当作三位朋友。夜宿东亭，早晨兴起 温暖的土炉燃着火，纱笼里的蜡烛明亮。独自抱着一张琴，夜里进入东斋住宿。窗外的声响穿过将尽的漏刻，帘影浮现在初升的朝阳中。早晨头痒，梳头多次；眼睛昏涩，春日睡意已经满足。在屋檐下晒太阳，到池塘曲折处散步。南飞的大雁还没有回来，东风为什么来得这样快？雪依着瓦沟一片洁白，青草绕着墙根碧绿。怎么说我治理的是万户之州，却常常像太守一样幽独？日渐长赠周殷二判官 白昼渐渐变长，春天还很早。墙头露出一半的红花枝，池岸新铺着绿色的嫩草。踩着草、攀着树枝，抬头叹息：有谁知道我此刻的春日情怀？年纪容貌正当盛壮，功名还没有成就，官职想要升高，身体却已经老了。万根白发真令人痛恨，一件绯色官服又算得了什么？幸亏有您二位来劝我饮一杯，使忧愁消散、烦闷破除，心头才感到舒畅。花前叹 前一年在花前时五十二岁，今年在花前时五十五岁。年年的劳绩和岁月的功业，头发知道是怎样由霜白变成雪白的。您看吧【五年前在杭州有诗说：“五十二岁的人，头发像霜一样白”】，有几个人能够活到老？不要自己嫌弃自己！樊、李、吴、韦都已经化为尘土【樊绛州宗师、李谏议景俭、吴饶州丹、韦侍郎顗，都是过去交往的朋友，后来相继去世】。南州有桃李，北州有梅花，姑且高兴自己年年都能做花的主人。在花前摆酒，有谁来劝饮？让歌妓们坐下来唱歌，歌唱完便起舞【容、满都是歌妓的名字】。临散时再拿起花来仔细观看，哪里知道明天会不会有风雨。自咏五首 早晨也随从众人活动，晚上也随从众人活动。荣华富贵转瞬即逝，追求它又有什么用？形体和冠盖，不过是假合而成、彼此戏弄的东西，和熟睡的人有什么不同？连自己做的是梦都不知道。一家有五十口，一个郡有十万户。出任官职，做的是征收赋役的首领；回到家中，做的是全家的衣食主人。水旱灾害发生，就必须忧心；饥寒交迫，就必须亲自抚恤，这和吃蓼草的虫子有什么不同？它不知道苦就是苦。公事私事相当多，身体衰惫而特别少有欢乐。懒得迎送宾客，难以鞭打百姓；老耳朵厌倦声乐，生病的嘴厌恶酒肉。既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为什么还不辞官？一天又一天过去，自己问自己为什么还停留不走？因为贪恋每天的俸禄，打算制定归田的计划；但也必须随着收成丰歉而定，难道可以无限期地拖延吗？如果要等到财物足够才辞官，那辞官要等到哪一年？官舍不是我的房屋，官园不是我的树木。洛阳有一所小宅，渭水边有一座别墅。既然没有婚嫁的牵累，幸好有可以归去休息的地方。归去确实已经晚了，但仍胜过不归去。和微之《听妻弹别鹤操》，因此解释其中的意义，依照原韵增加四句。论情义深重没有什么比得上妻子，活着分别不如死去。发誓死后同葬一穴，可无奈活着却没有儿子。商陵人追念礼教，妻子被休出门也不能阻止。第二天清晨要辞别舅姑，夫妻半夜便起身。起身后听见一对鹤在分别，仿佛和人相似。听它们悲哀的鸣叫，也像出于不得已。青田在八九月时，辽城相隔一万里。它们在去与留之间徘徊，随着东西流水呜咽。把这种情景写入琴曲，听的人心髓都酸楚。何况在秋月下弹奏，更先进入忧愁之人的耳中。幽怨压抑地掩按朱弦，低声沉吟，停下玉指。一听到没有儿子的叹息，双方都这样彼此思念。没有儿子虽然是薄命，却有妻子可以共同偕老。幸而免除了活着的离别，仍胜过商陵氏。题故元少尹集后二首 黄土之下，哪里知道我？我已白头，只能徒然追忆您。唯有将老年人的泪水洒在故人的文章上。遗留下来的文章有三十卷，每卷都发出如金玉般的声响。龙门原上的泥土埋葬了您的尸骨，却没有埋没您的声名。和微之四月一日作 四月一日，天上的花朵稀疏，树叶的阴影轻薄，泥土湿新，燕子的影子轻快，蜂蜜已熟，蜂声欢快；麦田上的风低低地缓缓吹来，稻田的水面空阔而平静。芳美的节令有时会被错过，游玩的兴致也稍稍落寞。春天的花朵确实美丽，夏日的景色也还不坏；嫩绿的荷叶在风浪中摇动，傍晚红色的芍药熏染栏杆。吴宫的风月美好，越郡的楼阁很多；两地确实都值得怜爱，只是无奈长期分离，彼此孤单。吴中好风景二首 吴中的风景美好，八月却像三月一样。水荇的叶子仍然芬芳，木莲花还没有凋谢。海天的细雨散去，江边城郭上的微尘消失。暑气退去，衣服干爽；潮水上涨，船只仿佛活跃起来。两处官署渐渐有了更多闲暇，正午起初也没有炎热。骑吏对使君说：“正是游览的时节。” 吴中的风景美好，风景不分早晚。清晨的霞色映着万家炊烟，八月的树木传来秋声。船移动，管弦乐响起；桥上拥满旌旗，车马停驻。改名为齐云楼，重新开放通往武丘的道路。何况正值丰收之年，真是适宜欢乐游赏的地方。州中百姓劝使君：暂且不要辞官离去。答刘禹锡《白太守行》官阶达到六百石时，过去的贤人往往就离职；俸禄升到二千石，如今我才准备辞官归去。我的俸禄已经算多，我的归去却惭愧太迟。还胜过埋在尘土之下，直到老死也没有休止的期限。我卧病请求休假百日，起来吟咏五首诗【指将要辞官时所作的《自咏五首》】。早晨同府吏告别，晚上向州中百姓辞行。去年到郡任职时，麦穗黄灿灿地成片；今年离开郡城时，稻花白茫茫地飘动。治理这个郡已经满一年，其中半年遭遇旱灾饥荒。百姓连一片短衣都没有，甘棠树也没有一枝。为什么老幼百姓都哭泣告别，泪水沾湿了衣襟？下愧对苏州百姓的眼泪，上愧对刘君的辞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附《白太守行》 刘禹锡 听说有位白太守，抛下官职归回旧日的溪谷。苏州十万户人家，全都像婴儿一样哭泣。太守停住出行的船，阊门一带芳草萋萋。他挥袖向哭泣的人告别，眉头却仍然低垂。朱门高大并非不好，我的心却像陷入重重牢狱。华美的池水并非不清，我的志意在于栖居空旷之境。喜欢夸耀的人对此暗自奇怪，贤德的人却默默思考并希望与他一样。我为这位太守作歌，题名写在隐起的珪形纸上。别苏州 浩浩荡荡的姑苏百姓，郁郁葱葱的长洲城。我来时惭愧承受您的恩命，离去时又惭愧没有留下能称道的功绩。青紫官服的官吏前来相送，头发斑白的百姓排列在道路上。一时之间都来到水边拜送，十里之内跟随船只前行。饯别的筵席还没有收拾，出发的船桨却不能停下。渐渐被烟树的颜色隔开，还能听见丝竹声。惆怅地望着通往武丘的道路，低声吟咏浒水亭。回到故乡确实会有兴致，离开郡城又怎能没有感情？卯时酒
佛法赞醍醐，仙方夸沆【何党切】瀣【奚介切】未如卯时酒，神速功力陪。一杯置掌上，三咽入腹内，煦若春贯肠，暄如日灸背。岂独肢体畅，仍加志气大。当时遗形骸，竟日忘冠带，似游华胥国，疑反混元代。一性既完全，万机皆破碎。半醒思往来，往来吁可怪。宠辱忧喜闲，惶惶二十载。前年辞紫闼，今岁抛皂葢。去矣鱼返泉，超然蝉离蜕。是非莫分别，行止无疑碍。浩气贮胸中，青云委身外。扪心私自语，自语谁能会？五十年来心，未如今日泰。况兹杯中物，行坐长相对。自问行何迟前月发京口，今辰次淮涯。二旬四百里，自问行何迟？还乡无他计，罢郡有余资。进不慕富贵，退未忧寒饥。以此易过日，腾腾何所为？逢山辄倚棹，遇寺多题诗。酒醒夜深后，睡足日髙时。眼底一无事，心中百不知。想到京国日，懒放亦如斯。何必冒风水，促促赴程归。除日答梦得同发楚州共作千里伴，俱为一郡回。岁阴中路尽，乡思先春来。山雪晚犹在，淮冰晴欲开。归欤吟可作，休恋主人杯。问杨琼古人唱歌兼唱情，今人唱歌唯唱声。欲说向君君不会，试将此语问杨琼。有感三首鬓发已斑，白衣绶方，朱紫穷贱，当壮年；富荣临暮齿，车舆红尘合，第宅青烟起。彼来此须去，品物之常理。第宅非吾庐，逆旅暂留止；子孙非我有，委蜕而已矣。有如蚕造茧，又似花生子。子结花暗凋，茧成蚕老死，悲哉可奈何？举世皆如此。莫养痩马驹，莫敎小妓女。后事在目前，不信君看取。马肥快行走，妓长能歌舞。三年五岁闲，已闻换一主。借问新旧主，谁乐谁辛苦。请君大带上，把笔书此语。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来事勿相迎，相迎已惆怅，不如兀然坐，不如塌然卧，食来即开口，睡来即合眼，二事最闗身，安寝加餐饭，防怀即行止，委命随修短，更若有兴来，狂歌酒一盏。宿荥阳生长在荥阳，少小辞乡曲，迢迢四十载，复向荥阳宿。去时十一二，今年五十六。追思儿戏时，宛然如在目。旧居失处所，故里无宗族。岂唯变市朝，兼亦迁陵谷。独有溱洧水，无情依旧绿。经溱洧落日，驻行骑。沈吟，怀古情。郑风变已尽，溱洧至今清。不见士与女，亦无芍药名。就花枝就花枝，移酒海，今朝不醉，明朝悔。且筭欢娱逐日来，任他容鬓随年改。醉翻衫袖，抛小令；笑掷骰盘，呼大采。自量气力与心情，三五年闲犹得在。喜雨圃旱忧葵堇，农旱忧禾菽，人各有所私。我旱忧松竹，松干竹焦，死眷眷在心目。洒叶溉其根，汲水劳僮仆。油云忽东起，凉雨凄相续，似面洗垢尘，如头得膏沐。千柯习习润，万叶欣欣绿。十日浇灌功，不如一霡【莫白切】霂【莫卜切】方知宰生灵，何异活草木？所以圣与贤，同心调玉烛。题道宗上人十韵【并序】普济寺律大德宗上人法堂中有故相国郑司徒、归尚书、陆刑部、元少尹及今吏部郑相、中书韦相、钱左丞诗，览其题，皆与上人唱酬；阅其人，皆朝贤；省其文，皆义语。予始知上人之文，为义作为，法作为，方便智作为，解脱性作，不为诗而作也。知上人者，云尔；恐不知上人者，谓为护国法，振灵一皎然之徒与？故予题二十句以解之：如来说偈赞菩萨，著论议，是故宗律师以诗为佛事。一音无差别，四句有诠次。欲使第一流皆知不二义，精洁霑戒体，闲淡藏禅味，从容恣语言，缥缈离文字，旁延邦国彦，上达王公贵。先以诗句牵，后令入佛智。人多爱师句，我独知师意。不似休上人，空多碧云思。寄皇甫賔客名利既两防，形体方自遂。卧掩罗雀门，无人惊我睡。睡足抖擞衣，闲步中庭地。食饱摩挲腹，心头无一事。除却▯晏翁，何人知此味？寄庾侍郎一双华亭鹤数片太湖石。巉巉苍玉峯，矫矫青云翮。是时岁云暮，淡薄烟景夕。庭霜封石棱，池雪印鹤迹幽致竟谁别闲静聊自适怀哉庾顺之，好是今宵客。寄崔少监微微西风生，稍稍东方明。入秋神骨爽，琴晓丝桐清。弹为古宫调，玉水寒泠泠。自觉▯指下，不是寻常声。须防羣动息，掩琴坐空庭。直至日出后，犹得心和平。惜哉意未巳，不使崔君听。醉题沈子明壁不爱君，池东十丛菊，不爱君，池南万竿竹。爱君帘下唱歌人，色似芙蓉，声似玉。我有阳闗君未闻，若闻亦应愁杀君。劝酒劝君一杯君莫辞，劝君两杯君莫疑，劝君三杯君始知。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时胜醒时。天地迢遥自长久，白兔赤乌相趂走。身后堆金拄北斗，不如生前一樽酒。君不见，春明门外天欲明，喧喧歌哭半死生。游人驻马出不得，白轝素车争路行。归去来，头已白，典钱将用买酒吃。落花留春春不住，春归人寂寞。厌风风不定，风起花萧索。既兴风前叹，重命花下酌。劝君尝绿醅，敎人拾红萼。桃飘火焰焰，棃堕雪漠漠。独有病眼花，春风吹不落。对镜吟
译佛法赞美醍醐，仙方夸耀沆瀣【沆音何党切，瀣音奚介切】，都不如卯时饮的酒，功效神速而力量相当。一杯酒放在手掌上，三口咽下腹中，温暖得像春气贯通肠胃，暖和得像太阳灸烤后背。哪里只是四肢身体舒畅，还能使志气更加宏大。当时忘却形骸，整天忘记冠帽衣带，仿佛游历华胥国，又疑心返回了混元时代。人的本性一旦完整，万般机心都破碎。半醉半醒间思考往来之事，往来之事实在令人惊怪。宠辱忧喜之间，惶惶然已经二十年。前年辞别紫闼，今年抛下皂盖。去吧，像鱼返回泉水，超然如蝉脱离蜕壳。是非不必分别，行止没有疑碍。浩然之气储存在胸中，青云般的富贵置于身外。抚摸内心私下自语，这番话有谁能理解？五十年来的心境，没有像今天这样安泰。何况眼前这杯中之物，无论行走还是坐下都长久相对。自问为何行走得这样慢 上个月从京口出发，今天才到淮河岸边。二十天走了四百里，自己问自己为何走得这样慢？回乡没有别的打算，罢郡以后还有余财。向前进不羡慕富贵，退下来也不担忧寒冷饥饿。凭借这些来打发日子，慢悠悠地又有什么作为？遇到山就停船倚望，遇到寺庙就多题诗。酒醒后常在深夜，睡足时已经日头高照。眼前一点事情也没有，心中百般事情都不知道。想到京城时，也会懒散到如此。何必冒着风浪急急赶路回去？除日答梦得同发楚州 我们共同作千里旅伴，又都从一个郡任职归来。岁暮走到半途将尽，乡思却在春天到来之前先已产生。山上的雪晚上仍在，淮河的冰遇晴天将要融开。归去吧，应该可以吟诗；不要留恋主人的酒杯。问杨琼 古人唱歌也唱出感情，今人唱歌只是唱出声音。想要向您说明，您却不会明白，姑且把这句话拿去问杨琼。有感三首 鬓发已经斑白，身穿白衣而没有官印；到了壮年，反而穷贱卑微；富贵荣耀临近暮年才到，车舆卷起红尘，宅第升起青烟。那些来到这里的终究要离开这里，这是万物共同的常理。宅第不是我的房屋，人生不过像旅舍，暂时停留；子孙也不是我所有，最终不过是丢弃旧壳罢了。有如蚕吐丝结茧，又像花朵结出种子。种子结成，花朵暗自凋谢；蚕茧结成，蚕便老死。可悲啊，又能怎么办？世人全都如此。不要养瘦弱的小马驹，不要教养年幼的歌妓。将来的事情就在眼前，不信请您看吧。马养肥了便走得快，歌妓长大便能歌善舞。三年五年之间，已经听说换了一个主人。试问新主人和旧主人，谁快乐，谁辛苦？请您把这句话写在大带上，记下来。过去的事情不要追忆，想要追忆便会有许多悲伤；将来的事情不要主动迎接，主动迎接便已经惆怅。不如茫然坐着，不如疲倦地躺着；饭来了就张口，困了就闭眼。这两件事最关乎身体：安稳睡觉，增加饭食。只要胸中有所思虑，就按照它来行动或停止；把性命交给天命，随寿命长短而行。若还有兴致，就纵情高歌，饮一杯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宿荥阳 我生长在荥阳，年少时离开乡里；遥遥过去四十年，重新来到荥阳住宿。离开时才十一二岁，今年已经五十六岁。追忆儿时游戏的情景，仿佛还清楚地在眼前。旧居已经失去所在之处，故乡也没有宗族亲人。不只是城市和朝廷变了，连山陵河谷也迁移了。唯独溱水、洧水无情地依旧碧绿。经过溱洧 落日西斜，停住坐骑。沉吟不语，怀有追念古人的情怀。郑国的诗风已经完全消失，溱水、洧水至今仍然清澈。看不见当年结伴的士人和女子，也没有了芍药花的名称。就花枝 靠近花枝，移来酒海；今天不醉，明天一定后悔。姑且计算着欢乐一天天到来，任凭容貌和鬓发随着岁月改变。醉后翻动衣袖，抛出小令；笑着掷骰子，呼喊大采。估量自己的气力和心情，三五年之间大概还能够这样生活。喜雨 菜园干旱，种葵和堇的人忧虑；农田干旱，种禾和豆的人忧虑，各人都有自己的忧患。我这里干旱，忧虑松树和竹子；松树干枯，竹子焦萎，它们的死亡一直牵挂在我的心目中。洒水润叶、灌溉根部，劳烦童仆汲水。浓云忽然从东方升起，凉雨凄清地接连落下，像洗去脸上的污垢，又像头发得到膏油沐浴。千枝习习地滋润，万叶欣欣然变绿。十天浇灌的功效，还不如一场霡霂【霡音莫白切，霂音莫卜切】。这才知道治理百姓，和使草木复活有什么不同？所以圣人和贤人同心协力调和阴阳。题道宗上人十韵【并序】普济寺律学大德宗上人的法堂中，有故相国郑司徒、归尚书、陆刑部、元少尹，以及当今吏部郑相、中书韦相、钱左丞的诗。我观览这些题诗，知道他们都曾与上人唱和；考察这些作者，都是朝廷贤达；省察诗文，都是阐明义理的话。我这才知道，上人的文章是为义理而作、为佛法而作、为权宜智慧而作、为解脱本性而作，并不是为了写诗而作。真正了解上人的人，会这样说；我担心不了解上人的人，会把他看作护国法师、振灵和尚、皎然一类的人吗？所以我题写二十句来解释：如来用偈颂赞叹菩萨，又撰写论议，因此宗律师以诗歌作为佛事。同一声音没有差别，四句却有条理次序。想使第一流的人都懂得不二的道理，使精纯洁净之语沾染戒体，使闲淡的语言蕴藏禅味，使从容的表达自由舒展，使缥缈的境界超离文字，并旁及各国英才，上达王公贵人。先用诗句牵引，后来使他们进入佛的智慧。人们多爱上人的诗句，只有我知道上人的心意。不像休上人，徒然有许多关于碧云的感思。寄皇甫宾客 名利两方面都已经防止，身心才得以自行舒展。躺下掩闭门庭，任凭门可罗雀，没有人惊扰我的睡眠。睡足后抖擞衣服，在庭院中闲步。吃饱后摩挲肚腹，心头没有一件事情。除了玄晏翁，还有谁懂得这种滋味？寄庾侍郎 一对华亭鹤，数片太湖石。苍青的玉峰高峻险峭，青色云端的羽翮矫健挺拔。此时一年将尽，傍晚烟景淡薄。庭院的霜封住石头的棱角，池中的雪留下幽僻的鹤迹。这种幽致究竟有谁能分别体会？闲静之中姑且自得其乐。可怀念啊，庾顺之；今夜正好做这景物的客人。寄崔少监 微微的西风吹起，渐渐的东方明亮。进入秋天，精神骨骼清爽；清晨弹琴，丝桐声音清越。弹奏古代宫调，像玉水般寒冷泠泠。自己觉得弦指之下发出的声音，不是寻常声调。应当等到众声止息，掩琴坐在空庭院中。直到太阳升起以后，仍然能够心境平和。可惜兴致还没有尽，却不能让崔君听到。醉题沈子明壁 我不爱池东的十丛菊花，也不爱池南的万竿竹子。我爱帘下唱歌的人，容色像芙蓉，声音像玉石。我有一曲《阳关》，您还没有听过；如果听到它，也应该愁苦得不堪。劝酒 劝您饮一杯，您不要推辞；劝您饮两杯，您不要怀疑；劝您饮三杯，您才会明白。今天脸上已经显出衰老，昨天心中醉时却胜过清醒时。天地遥远而长久，白兔和赤乌不停追逐运行。死后即使堆积黄金高过北斗，也不如活着时饮一杯酒。您没有看见吗？春明门外天将亮时，人声喧闹，歌哭之声中有一半人已死将生。游人停马，无法出城；白色轿子和素色丧车争着上路。回来吧，头发已经白了；典当钱财，拿来买酒喝。落花 想留住春天，春天却留不住；春天归去，人便寂寞。厌恶风，风却不停止；风一吹起，花便凋零。既然已经因风而兴叹，便再次命人在花下斟酒。劝您尝尝绿色的酒，也叫人拾取红色的花瓣。桃花飘落，像火焰纷纷；梨花坠下，像大雪茫茫。唯独病眼中的花，春风吹也吹不落。对镜吟
白头老人照镜时，掩镜沈吟，吟旧诗：「二十年前一茎白，如今变作满头丝【余二十年前尝有诗云：「白发生一茎，朝来明镜里。勿言一茎少，满头从此始。」今则满头矣】吟罢回头，索杯酒。醉来屈指数亲知，老于我者多穷贱，设使身存寒且饥；少于我者，半为土墓，树已抽三五枝。我今幸得见头白，禄俸不薄，官不卑，眼前有酒，心无苦，只合欢娱，不合悲。耳顺吟寄敦诗梦得三十四十五，欲牵七十八十，百病纒，五十六十，却不恶，恬淡清净，心安然，已过爱贪声利，后犹在病羸昏耄，前未无筋力，寻山水，尚有心情，听管▯，闲开新酒，尝数盏醉，忆旧诗，吟一篇，敦诗梦得且相劝，不用嫌他耳顺年。别氊帐火炉忆昨腊月天，北风三尺，雪年老不禁寒，夜长安可彻，赖有青氊帐，风前自张设，复此红火炉，雪中相暖热。如鱼入渊水，似兔藏深穴，婉软蛰鳞苏，温炖冻肌活，方安隂惨夕，遽变阳和节，无奈时候迁，岂是恩情絶？毳防【诘念切】逐日巻香燎，随灰灭，离恨属三春，佳期在十月。但令此身健，不作多时别。六年春，赠分司东都诸公【时为河南尹】我为同州牧，内愧无才术，忝擢恩已多，遭逢幸非一。偶当谷贱岁，适值民安日，郡县狱空虚，乡闾盗奔逸。其闲最幸者，朝夕多分秩，行接鸳鹭羣，坐成芝兰室。时聮拜表，骑闲动题诗笔；夜雪秉烛游，春风携榼出。花敎莺防，检栁付风排比。法酒淡清浆，含桃嫋红实。洛童调金管，卢女铿瑶瑟。黛惨歌思深，腰凝舞拍密。每因同醉乐，自觉防衰疾，始悟肘后方，不如杯中物。生涯随日过，世事何时毕？老子苦乖慵，希君数牵率。九日代罗樊二妓招舒著作【齐梁格】罗敷敛双袂，樊姬献一杯。不见舒贠外，秋菊为谁开。忆旧游【寄刘苏州】忆旧游，旧游安在哉？旧游之人半白首，旧游之地多苍苔。江南旧游凡几处？就中最忆吴江隈。长洲苑，绿栁万树；齐云楼，春酒一杯。阊门晓，严旗鼓出；臯桥夕，閙船舫回。修蛾慢脸，灯下醉；急管繁▯，头上催。六七年，前狂烂熳；三千里，外思徘徊。李姢、张态，一春梦；周五、殷三，归夜台。虎丘月色，为谁好？娃宫花枝，应自开。赖得刘郎解吟咏，江山气色合归来【姢态，苏州妓名；周殷，苏州从事】答崔賔客晦叔十二月四日见寄【来篇云：共相呼唤醉归来】今岁日余二十六，来岁年登六十二，尚不能忧眼下身，因何更筭人闲事？居士忘筌，黙黙坐；先生枕麴，昏昏睡。早晚相从归醉乡，醉乡去此无多地。劝我酒劝我酒，我不辞。请君歌，歌莫迟。歌声长，辞亦切。此辞听者堪愁絶。洛阳儿女面似花，河南大尹头如雪。赠韦处士六年夏大热旱骄阳连毒暑，动植皆枯槁。旱日干，密云炎烟焦，茂草少壮犹困苦，况予病且老？脱无白栴檀，何以除热恼【华严经云：以白栴檀涂身，能除一切热恼，而得清凉也】汗巾束头鬓，羶食熏襟抱，始觉韦山人休粮散发好。白氏长庆集巻二十一
译白头老人照镜子时，遮住镜面沉吟，吟诵旧诗：“二十年前只有一根白发，如今却变成满头白丝【我二十年前曾有诗说：‘白发生出一根，早晨出现在明镜里。不要说一根白发少，满头白发从此开始。’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了】。”吟完回头索要酒杯。醉后弯指计算亲朋，年纪比我大的，多半穷困卑贱，即使还活着也寒冷饥饿；年纪比我小的，有一半已经埋入坟墓，坟上树木已经抽出三五枝新条。我如今幸好看见自己头白，俸禄不薄，官职不低，眼前有酒，心中没有苦楚，只适合欢乐，不适合悲伤。耳顺吟寄敦诗梦得 三十四、四十五岁时，总想牵连到七十八十岁；百病缠身，到了五十六十岁，却也不算坏。心境恬淡清净，安然自得；已经过了贪爱声名利禄的时期，往后还要经历疾病、衰弱、昏聩和老迈；往前看又还没有失去筋力，寻访山水尚有心情，听管弦，闲时开新酒，喝几杯而醉，回忆旧诗，吟诵一篇。敦诗、梦得，请你们姑且相互劝勉，不必嫌弃这耳顺之年。别氊帐火炉 回想去年腊月，北风高达三尺，年老的人不能禁受寒冷，漫漫长夜怎能熬到天明？幸亏有青氊帐，在风前自行张设；又有红色火炉，在雪中彼此温暖。像鱼进入深水，如兔藏进深洞；柔软的蛰伏鳞甲重新苏醒，温暖的气息使冻僵的肌肤复活。刚刚安稳地度过阴惨的夜晚，突然便变成阳和的时节。无奈时令迁移，难道是恩情断绝了吗？毳防【音诘念切】逐日卷起，香火也随之熄灭；离别的遗恨寄托在三春，约定的佳期在十月。只要让自身健康，就不会分别太久。六年春，赠分司东都诸公【当时任河南尹】我任同州牧，内心惭愧自己没有才干谋略，承蒙提拔已经受恩很多，遭逢的幸运也不止一次。偶然遇到谷物便宜的年成，正值百姓安宁的日子；郡县中案件空少，乡里盗贼逃散。其中最幸运的是，早晚常常可以分到官俸，出行便与鸳鹭般的同僚相接，坐下便成了芝兰般的清雅之室。时常联名上表，骑马闲行便动笔题诗；夜里冒雪秉烛游玩，春风中带着酒器出行。让花招引黄莺，使柳枝任风排比。法酿的酒清淡如浆，含桃结出柔红的果实。洛阳童子调弄金管，卢家女子敲击瑶瑟。眉黛含愁，歌声情思深长；腰肢凝止，舞步节拍紧密。每次因为共同醉饮而欢乐，便觉得衰老和疾病都减轻了，也才明白袖中的药方不如杯中的酒。人生随着日子过去，世间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完结？我这个老人实在懒散，希望您们多多牵引我同游。九日代罗、樊二妓招舒著作【齐梁格】罗敷收拢双袖，樊姬献上一杯酒。看不见舒员外，秋菊为谁开放？忆旧游【寄刘苏州】回忆旧日游乐，旧日游乐在哪里呢？旧日游乐的人一半已经白头，旧日游乐的地方大多长满青苔。江南旧游共有多少处？其中最让我怀念的是吴江一带。长洲苑中，绿柳有万株；齐云楼上，饮过一杯春酒。阊门清晨，严整的旗鼓出行；皋桥傍晚，喧闹的船只归来。弯弯的蛾眉、慵懒的面容，在灯下醉倒；急促的管乐、繁密的弦声，催促头上的簪饰摇动。六七年前，狂放而灿烂；相隔三千里，思念徘徊不去。李姢、张态，只如一场春梦；周五、殷三，已经归入夜台。虎丘的月色，如今为谁美好？娃宫的花枝，应该仍自行开放。幸亏刘郎善于吟咏，江山的气色合当随着您归来【姢、态是苏州歌妓名；周、殷是苏州从事】。答崔宾客晦叔十二月四日见寄【来诗说：“共同呼唤着醉醺醺归来”】今年余下的日子还有二十六天，来年我的年纪将达到六十二岁，尚且不能忧虑眼前自身之事，为什么还要计算人世间的闲事？居士忘掉捕鱼的筌，默默坐着；先生枕着曲蘖，昏昏睡去。早晚我们一同归入醉乡，醉乡距离这里没有多少路。劝我酒 劝我喝酒，我不推辞。请您唱歌，歌声不要迟延。歌声悠长，歌词也悲切。这种歌词，听的人足以愁苦断肠。洛阳的儿女面容像花，河南大尹的头发却像雪。赠韦处士六年夏大热旱 骄阳连着毒辣的暑气，动物植物全都枯槁。旱日把大地晒干，浓云在炎热烟气中焦灼；茂盛的草木尚且困苦，何况我既有病又年老？如果没有白栴檀，用什么来消除暑热烦恼【《华严经》说：用白栴檀涂身，能够消除一切热恼，使人得到清凉】？用汗巾束住头发鬓角，膻腥的食物熏染衣襟怀抱，这才觉得韦山人不食五谷、披散头发的生活好。《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二唐 白居易 撰格诗杂体【凡六十首】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并序】微之又以近作二十三首寄来，命仆继和。其闲瘀防四百字，车斜二十篇者流，皆韵剧辞殚，瓌奇怪谲。又题云：“奉烦，只此一度，乞不见辞。若欲定霸取威，置仆于穷地耳。”大凡依次用韵，韵同而意殊；约体为文，文成而理胜。此足下素所长者，仆何有焉！今足下果用所长，过蒙见窘，然敌则气作，急则计生。四十二章，麾扫并毕，不知大敌以为如何？夫劚石破山，先观镵迹；发矢中的，兼听▯声。以足下来章惟求相困，故老仆报语不觉大夸。况曩者唱酬，近来因继，已十六卷，凡千余首矣。其为敌也，当今不见其为多也，从古未闻。所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戏及此者，亦欲三千里外一破愁顔，勿示他人以取笑诮。乐天白和晨霞【此后在上都作】君歌仙氏真，我歌慈氏真。慈氏发真念念此阎浮人。左命大迦叶，右召桓提因。千万化菩萨，百亿诸鬼神。上自非相顶，下及风水轮胎卵湿化类，蠢蠢难具陈。▯愿在救拔，大悲防辛勤。无论善不善，岂间寃与亲。抉开生盲眼，摆去烦恼尘。烛以智慧日，洒之甘露津。千界一时度，万法无与隣。借问晨霞子，何如朝玉宸。和送刘道士游天台闻君梦游仙，轻举超世雰，握持尊皇节，统衞吏兵军，灵旗星月，象天衣龙凤纹，佩服交带箓，讽吟蘂珠文。阆宫缥缈，闲钧乐依稀，闻斋心谒西母，瞑拜朝东君。烟霏子晋裾，霞烂麻姑裙。倐忽别真侣，怅望随归云。人生同大梦，梦与觉谁分？况此梦中梦，悠哉何足云！假如金阙顶，设使银河濆，既未出三界，犹应在五蕴。饮咽日月精，茹嚼沆瀣芬，尚是色香味，六尘之所熏。仙中有天仙，首出梦幻羣，慈光一照，烛奥法相絪緼。不知万龄暮，不见三光曛。一性自了了，万缘徒纷纷。苦海不能漂，劫火不能焚。此是竺干敎，先生垂典坟。和栉沐寄道友栉沐事朝谒，中门初动，闗盛服去，尚早假寐，须防间，钟声发东寺，夜色藏南山，停骖待五漏，人马同时闲。髙星粲，金粟落，月沈玉环，出门向闗，路坦坦无阻艰。始出里北闬，稍转市西阛，晨烛照朝服，紫烂复朱殷。由来朝廷士，一入多不还，因循掷白日，积渐凋朱顔。青云已难致，碧落安能攀？但且知止足，尚可销忧患。和祝苍华【苍华发神名】日居复月，诸环回照，下土使我▯云发，化为素丝缕。禀质本羸劣，养生仍莽卤。痛饮困连宵，悲吟饥过午。遂令头上发，种种无尺五，根稀比黍苗梢，细同钗股。岂是乏膏沐，非闗栉风雨。最为悲伤多，心焦衰落苦，余者能有几，落者不可数。秃似鹊填河，堕如乌解羽。苍华何用祝，苦辞亦休吐。正如剃头僧，岂要巾冠主。和我年三首我年五十七，荣名得几许？甲乙三道科，苏杭两州主。才能本浅薄，心力虚劳苦，可能随众人终老于尘土。我年五十七，归去诚已迟。歴官十五政，数若珠累累。野萍始賔荐，场苗初絷维。因读管萧书，窃慕大有为。及遭荣遇来，乃觉才力羸。黄纸诏频草，朱轮车载脂。妻孥及仆使，皆免寒与饥。省躬私自愧，知我者微之。永怀山阴守，未遂嵩阳期。如何坐留滞，头白江之湄。我年五十七，荣名得非少？报国竟何如？谋身犹未了。昔尝速官谤，恩大而惩小，一黜鹤辞轩，七年鱼在沼。将枯鳞再跃，经铩翮重矫，白日上昭昭，青云髙渺渺。平生颇同病，老大宜相晓。紫绶足可荣，白头不为夭。夙怀慕箕颍，晚节期松篠。何当阙下来，同拜陈情表。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韵送春，君何在？君在山阴署。忆我苏杭时，春游亦多处。为君歌往事，岂敢辞？劳虑莫怪，言语狂，须知酬答遽。江南腊月半，水冻凝如瘀。寒景尚苍茫，和风已吹嘘。女墙城似灶，鴈齿桥如锯。鱼尾上奫沦，草芽生沮洳。律迟太簇管，日缓羲和驭。布泽木龙催，迎春土牛助。雨师习习洒云，将飘飘翥。四野万里晴，千山一时曙。杭土丽且康，苏民富而庶。善恶有惩劝，刚柔无吐茹。两衙少辞牒，四境稀书疏。俗以劳俫安，政因闲暇着。仙亭日登眺，虎丘时游豫【望仙亭在杭，虎丘寺在苏】寻幽驻旌轩，选胜回賔御。舟移溪鸟避，乐作林猨覰。池古莫耶沈，石竒罗刹踞【剑池在苏州，罗刹石在杭州】水苗泥易耨，畬粟灰难锄。紫蕨抽出畦，白莲埋在淤。萎花红带黯，温叶黄含菸【楚辞云叶菸色而就黄】镜动波飐菱，雪回风旋絮。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二 唐 白居易 撰 格诗杂体【共六十首】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并序】微之又把近来所作的二十三首诗寄来，命我继续唱和。其中有四百字的《郁离》、二十篇的《车斜》一类作品，全都押韵险峻、辞藻穷尽，瑰奇怪诞。又题说：“烦劳您，这只是一度请求，请不要推辞。如果想要确定霸业、取得威势，把我置于穷困之地罢了。”大体上按次序用韵，韵脚相同而意义各异；约定体式作文，文章写成而义理胜出。这正是您一向擅长的事情，我哪里有这种本领呢？如今您果然发挥所长，过分地使我困窘；然而遇到强敌便振作精神，处在急迫中便会产生计策。我已写完四十二章，挥笔扫除而毕，不知这位强敌会认为怎样？譬如凿石破山，要先观察凿痕；发箭射中靶心，还要兼听弓弦的声音。因为足下的来诗只求困住我，所以老夫回话时不觉说得太夸张。何况过去的唱和，加上近来继续创作，已经有十六卷，共一千多首了。作为对手，现今看不出这些数量很多，自古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所谓“天下的英雄，只有您使君和曹操罢了”。戏谑地说到这里，也是想让三千里外的您稍微破颜一笑，不要给别人看见，以免被他们取笑讥讽。乐天白。和《晨霞》【此篇以后在上都所作】您歌咏仙氏之真，我歌咏慈氏之真。慈氏生起真实的念头，念念不忘阎浮提众生。左边命令大迦叶，右边召来桓提因。千万化身的菩萨，百亿诸方的鬼神。上至无相之顶，下至风轮、水轮，以及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等一切蠢动之类，多得难以详尽陈说。宏大的愿力在于救拔众生，大悲之心不辞辛劳。不论善人还是恶人，哪里会区别仇人和亲人？为天生盲者剖开眼睛，排除烦恼尘垢；用智慧的太阳照耀，用甘露之津洒润。千界一时得到度脱，万法没有可以与之相邻比拟的。请问晨霞子，哪里比得上早晨朝见玉宸？和《送刘道士游天台》听说您梦中游历仙境，轻轻飞升，超越世间尘氛；手持尊贵天皇的符节，统率护卫的官吏兵军。灵旗上有星月图案，象征天的衣服上有龙凤纹样；佩戴交带和符箓，吟诵《蕊珠》之文。阆苑宫阙缥缈，空中钧天之乐依稀可闻；听说您斋心拜谒西王母，闭目叩拜朝见东君。烟霭沾染子晋的衣襟，霞光照亮麻姑的裙裾。忽然同真人伴侣分别，惆怅地望着随归的云朵。人生如同大梦，梦和清醒谁能分辨？何况这是梦中的梦，悠远绵长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即使登上金阙之顶，即使设置银河之滨，既然还没有超出三界，仍然应当处在五蕴之中。吞饮日月精华，咀嚼沆瀣芬芳，仍然属于色、香、味，仍被六尘熏染。仙人中还有天仙，位居梦幻众生之首；慈悲之光一照，便照见幽深的法相交织。不知道万年将尽，不看见日月星辰昏暗；本性自然明了，万般缘法徒然纷扰。苦海不能漂沉，劫火不能焚烧。这就是竺干的教法，先生您把它垂示于典籍文章中。和《栉沐寄道友》梳洗完毕准备早朝拜见，刚到中门，关门之声响起；穿好盛装出门，还早，姑且小睡一会儿。过了一段时间，东寺传来钟声，夜色藏在南山。停下马车等待五更漏刻，人和马同时安闲。高空星辰灿烂，金粟般的星光洒落；月沉如玉环，出门向关而去，道路平坦，没有阻碍艰难。刚出里门北边的门阙，稍稍转向市场西边的环道；晨烛照着朝服，紫色灿烂，朱色深浓。自古以来的朝廷官员，一旦进入其中，多数便不能回来；因循度过白日，逐渐使朱颜凋残。青云之路已经难以达到，碧落高天又怎能攀登？姑且知道适可而止、知足自守，还可以消除忧患。和《祝苍华》【苍华，是发神之名】太阳运行又轮到月亮，众星环绕照耀；下临人间，使我的黑发化成白丝。禀赋本来就羸弱，养生又很粗疏。痛饮使我连夜疲困，悲吟使我饿到过午。于是头上的头发根根相连也不到五尺，根部稀疏如黍苗，梢端细得像钗股。难道是缺少膏油沐浴吗？并不是因为梳风沐雨。最令人悲伤的是忧愁太多，心焦而衰落苦楚；剩下的还能有多少，脱落的已经数也数不清。秃得像喜鹊填河，掉落得像乌鸦解开羽毛。苍华之神有什么可祝祷的？苦涩的话也不必再说。正如剃发的僧人，哪里还需要巾帽冠带？和我年三首 我五十七岁了，荣誉声名得到多少呢？甲乙三道科考试，做过苏州、杭州两州的长官。才能本来浅薄，心力徒然辛劳，难道可以随同众人在尘土中终老吗？我五十七岁了，归去确实已经太迟。历任官职十五处，数目多得像珠子串联。野外的浮萍刚开始被荐举，田地里的禾苗刚刚被绳索牵系。因为读了管仲、萧何的书，私下仰慕大有作为；等到遭遇荣耀和机遇，才觉察才力已经衰弱。黄纸诏书频繁起草，朱轮车装满车脂。妻子儿女以及仆役，都免于寒冷和饥饿。反省自身，私下感到惭愧；真正了解我的人只有微之。永远怀念山阴太守，却未能实现嵩阳之约。为什么坐着滞留在这里，白头面对江边？我五十七岁了，荣誉声名难道还算少吗？报效国家究竟做得怎样？谋求自身安顿却还没有完成。过去曾因求速进而招致官场非议，恩遇很大而惩罚很小；一次被贬斥，像鹤离开轩车，七年如鱼困在池沼。将要枯竭的鳞片再次跃动，曾经受伤的翅膀重新伸展；白日高照，光明昭昭；青云高远，渺渺无边。平生我们颇有相同的病痛，到老年应该彼此理解。紫色官带足以荣耀，白头也不算夭折。早年就仰慕箕山、颍水之间的隐士，晚年希望守持如松竹般的节操。什么时候能在宫阙之下，一同拜上陈情表？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韵 送走春天，您在哪里？您在山阴官署。我回忆在苏州、杭州任职时，春日游览的地方也很多。为您歌唱往事，哪里敢推辞？劳您费心，不要怪我言语狂放；须知这是仓促酬答。江南腊月中旬，水冻结得像凝固的血块。寒冷的景色还苍茫，和暖的风已经吹动。城墙女墙像炉灶，雁齿桥像锯齿。鱼尾在水面上起伏，草芽生在低湿之地。节气迟缓，太簇管声尚晚；太阳运行舒缓，羲和驾车也慢。布施恩泽的木龙催动雨意，迎春的土牛相助。雨师习习洒下云气，云朵将要飘然飞舞。四野万里晴朗，千山一时明亮。杭州土地美丽而安定，苏州百姓富裕而众多。善恶有惩罚和劝勉，刚柔得以调和。两处官署少有诉状，四境很少有公文。风俗因劳作而安定，政事因闲暇而有成就。每日登临望仙亭，时常游览虎丘【望仙亭在杭州，虎丘寺在苏州】；寻访幽境便停下旌车，选取佳景便回转宾客车驾。船移动，溪鸟躲避；音乐响起，林中猿猴窥看。古池中沉着莫邪剑，奇石如罗刹蹲踞【剑池在苏州，罗刹石在杭州】。水中的秧苗泥软容易耕作，畲田的粟地带灰难以锄治。紫蕨从田畦抽出，白莲埋在淤泥中。凋萎的花朵红色暗淡，温暖的叶子含着黄色烟色【《楚辞》说，叶子烟黄而将要变黄】。菱角在摇动的水波中，柳絮像雪在回风中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