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长庆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 唐代白居易撰写 讽谕三【新乐府并序，共二十首，是元和四年任左拾遗时所作】序说：总共九千二百五十二字，分为五十篇。每篇没有固定的句数，每句没有固定的字数，只取决于意义，不拘泥于文辞。开头一句标明题目，篇末一章显出主旨。这就是《诗经》三百篇的义法。文辞质朴直白，想要看懂它的人容易明白；言语直截而恳切，想要听到它的人能受到深刻的警戒；叙事核实而真实，使采集它的人能够传布可信的内容；体制顺畅而放达，可以配入乐章歌曲。总而言之，是为君主、为臣子、为百姓、为万物、为事情而作，并不是为了作文辞而作。《七德舞》，赞美平定乱世，陈述太宗的王业【武德年间，天子开始创作《秦王破陈乐》，用来歌颂太宗的功业。贞观初年，太宗重新制作《破陈乐舞图》，诏令魏征、虞世南等人为此作曲。歌词名为《七德舞》。自龙朔以后，诏令郊庙祭祀和宴享，都先演奏此曲】七德舞，七德歌，从武德年间流传到元和年间。元和年间，小臣白居易观看舞蹈、聆听歌声，懂得其中的乐意；乐曲结束后叩首行礼，陈述这件事。太宗十八岁时举起义兵，手持白旄黄钺，平定东西两京，擒获陈叔宝、诛戮窦建德，四海清平。二十四岁功业成就，二十九岁登上帝位，三十五岁达到太平。功业成就，治理安定，为什么这样神速？神速在于推心置腹地任用人。收集亡卒遗骸，散发绢帛加以收葬【贞观初年诏令天下祭祀并埋葬战死者的骸骨，不久又散发绢帛来寻找遗骸】；饥荒中的人卖掉儿女，便分发金帛赎回【贞观五年发生大饥荒，有人卖掉男女，太宗下诏拿出内府金帛全部赎回，送还给他们的父母】。魏征病危时，太宗梦见天子哭泣【魏征病重将死，太宗梦见与魏征告别，醒来后流泪；当天晚上魏征去世，所以太宗亲自制碑文说：昔日殷宗在梦中得到贤相，今天朕在醒来后失去了贤臣】；张公谨去世，太宗悲哀，在辰日为他哭泣【张公谨去世，太宗为他举行哀悼，有司奏报辰日为阴阳所忌，不可哭泣。太宗说君臣之义重于父子之情，感情发自内心，哪里知道辰日忌讳，于是仍然哭悼】。把三千名怨女放出宫去【太宗常对侍臣说：妇人幽闭深宫，实在可怜，如今将她们放出，让她们自行寻找配偶，于是命左丞戴胄、给事中杜正伦在掖庭宫西门挑选出数千人，全部放归】；让四百名死囚回到牢狱【贞观六年，太宗亲自审录囚徒，将三百九十名死罪犯人放出回家，命令第二年秋天回来受刑；他们都按期到达，于是下诏全部赦免】。剪下胡须烧成药赐给功臣，李勣呜咽哭泣，想着以死报效【李勣常年患病，医生说得到龙须烧成灰才可治疗，太宗亲自剪下胡须烧灰赐给他，服下后病愈，李勣叩头流泪道谢】；含血吮吸伤口，抚慰战士，李思摩奋声呼喊，愿意效死【李思摩曾被箭射中，太宗亲自为他吮吸伤口的血】。太宗不只是善于作战，也善于把握时机，用真心感动人，使人心归附。从那时起一百九十年过去了，天下直到今天还在歌舞赞颂《七德舞》和七德。圣人有所作为，功德流传无穷。难道只是为了炫耀神武，难道只是为了夸耀圣明的文治？太宗的用意在于陈述王业；王业艰难，正是要把这种艰难显示给子孙。《法曲歌》，赞美历代圣明君主，端正华夏的乐声 法曲，法曲，歌颂天下大定；积累德政，重复光明，留下无穷福庆。永徽年间的人们载歌载舞【永徽年间有贞观遗风，所以高宗制作《一戎大定》乐曲】。法曲，法曲，舞动《霓裳》；政治和谐，世道治理，乐声洋溢。开元年间的人们快乐而安康【《霓裳羽衣曲》兴起于开元，盛行于天宝】。法曲，法曲，歌声堂堂；堂堂盛大的福庆流传无疆。中宗、肃宗复兴宏大的基业，唐朝国运中兴，延续万万代【永隆元年，太常丞李嗣贞善于审辨音律，能够知道兴衰哀乐，说近来乐府有《堂堂》之音，是唐朝国运再兴的征兆】。法曲，法曲，混合夷狄之歌；夷声邪乱，华夏之声和谐而有条理。天宝末年，第二年胡人的尘兵便侵犯宫阙【法曲虽似失去雅正的音调，大概仍是华夏之声，所以历代都演奏它。玄宗虽然雅好创作乐曲，却从未让蕃乐与汉乐混杂演奏。天宝十三载，才下诏让各道调法曲同胡部新声合奏，有识者对此深感诧异。第二年冬天，安禄山便反叛】。这才知道法曲本来是华夏的乐风，只要善于审辨音律，就能与政治相通。一旦同胡曲相互混杂，便分辨不出兴衰和哀乐。希望寻求牙、旷那样的乐师来端正华夏音调，不要让夷夏之声彼此侵杂。《二王后》，阐明祖宗的用意 二王之后，是些什么人？就是介公、酅公，作为国家的宾客，是周武王、隋文帝的子孙。古人有话说：“天下，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周朝灭亡，天下传给了隋朝；隋人失去了天下，唐朝得到了它。唐朝兴起传了十代，岁数达到二百年，介公、酅公世代作为宾客。明堂、太庙举行朝享祭祀时，便引导他们坐在宾客的位置，备具威仪；备具威仪，协助郊祀，这是高祖、太宗留下的制度。不只是为了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不只是为了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也是要让继承帝位、守成守文的人看到：亡国君主的子孙可以取来作为警戒。《海漫漫》，告诫人们不要求仙 大海茫茫，直向下没有底，向旁边没有边。云涛烟浪之中，最深的地方，人们传说里面有三座神山。山上多生长不死药，服下便能羽化成为天仙。秦始皇、汉武帝相信这种说法，方士年年出海采药。蓬莱古今只听说过名字，烟水茫茫却找不到它的所在。大海茫茫，海风浩浩，望穿双眼也看不见蓬莱岛。找不到蓬莱便不敢回来，童男丱女都在船中；老徐福、文成侯之流多是荒诞欺诳。向上元、太一徒然祈祷；你看骊山顶上、茂陵坟头，到头来终究只有悲风吹动蔓草。何况玄元圣祖的五千言，不说药，不说仙，也不说白日升上青天。立部伎击鼓吹笛喧闹起舞，舞双剑，抛七丸，舞巨索，舞长竿。太常寺的乐伎有等级：堂上的坐着，堂下的站立。堂上的坐部伎笙歌清雅，堂下的立部伎鼓笛喧鸣。笙歌奏一曲，众人都侧耳倾听；鼓笛奏万曲，却没有人听。立部伎地位低贱，坐部伎地位尊贵。坐部伎退为立部伎，击鼓吹笙，配合杂戏。立部伎再被淘汰，又能做什么？只好开始进入乐悬，演奏雅乐。雅乐衰败，竟到了这种地步。长期让你们调理宫商角徵羽，在圜丘、后土祭祀时，还说要用这种乐声感动神灵。想要盼望凤凰飞来、百兽起舞，岂不是车驾向北却要到楚国去？乐工师徒愚昧卑贱，哪里值得一说？太常寺三卿，你们是什么人？《华原磬》，讽刺乐工任用不当【天宝年间开始废弃泗滨磬，改用华原石代替。向制磬的工匠询问，他们说：“故老相传，泗滨磬调低音时不能和谐，得到华原石敲击才和谐，因此没有改回去。”】

译华原磬，华原磬，古人不听，今人却听。泗滨石，泗滨石，今人不敲击，古人却敲击。今人和古人，为什么不能同样使用它们？舍弃哪一种，全由乐工决定。乐工虽然有耳朵，却像墙壁一样不能分辨清浊，便等于聋子。梨园弟子调校律吕，知道有些新声不如古声。古人称说浮磬出自泗滨，能够立即辨别，甚至以死相争，声音能感动人心。宫悬一旦听到华原石，君王的心便忘记了边疆大臣。果然胡寇从燕地兴起，武臣很少有人肯为边疆战死。由此才知道乐声与时政相通，哪里只是听声音铿锵罢了！师襄入海而去，再也没有回来，长安街市的孩子却成了乐师。华原磬和泗滨石，清声浊声两种音调，究竟谁能辨识？《上阳白发人》，哀悯幽闭深宫、独守空房的女子【天宝五载以后，杨贵妃专受宠爱，后宫女子再也没有得到进幸。六宫中有美色的女子，往往被安置在别处，上阳宫就是其中一处。贞元年间，这些人还有存活的】上阳宫人，红颜暗暗衰老，刚刚添上白发。绿衣监使守着宫门，一旦关闭，上阳宫又度过了多少春天？玄宗末年，她刚被选入宫；入宫时十六岁，如今已经六十岁。同批被选入的有一百多人，年深日久都已零落，只剩下这副残身。回忆当年忍住悲伤告别亲族，被扶进车中，却不许哭泣。人人都说入宫便能承受恩宠，说她脸像芙蓉，胸像美玉。还没有容许君王见到她的面容，就已经被杨贵妃远远地嫉妒注视。杨贵妃嫉妒她，命令把她暗中送入上阳宫，她这一生便住进空房。住在空房里，秋夜漫长；夜长不能入睡，天还没有亮。孤灯微明，人的影子背对着墙；萧萧暗雨，敲打着窗户。春日迟迟，白天迟迟，独自坐着，天也难以暗下来。宫中的黄莺百般啭鸣，愁人厌恶听闻；梁上的燕子成双栖息，自己老了也不必嫉妒。莺归燕去，长久寂静；春去秋来，已经记不清年岁。只有向着深宫仰望明月，看它东西来回圆缺了四五百次。如今她是宫中年纪最大的人，大家远远赐给她“尚书”的称号。穿小头鞋，着窄衣裳；用青黛描画蛾眉，眉毛又细又长。外人看不见她，看见了也应该会笑。这是天宝末年的时世妆。上阳宫人苦，年轻也苦，年老也苦；年轻有年轻的苦，年老有年老的苦，两者究竟哪一样更苦？您没看见从前吕尚所作的《美人赋》吗【天宝末年，有秘密选取美丽女子的事情，当时称为“花鸟使”，吕尚献《美人赋》来讽谏此事】？您又没看见今天的《上阳白发歌》吗？《胡旋女》，告诫不要亲近身边的佞人【天宝末年，康居国进献胡旋女】胡旋女，胡旋女，心随弦律，手随鼓点。弦鼓一响，双袖举起，像回旋的雪花飘摇，又像旋转的飞蓬起舞。向左旋、向右转，不知道疲倦；旋转千匝万周，没有停止的时候。人间万物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奔驰的车轮也显得缓慢，旋风也显得迟滞。曲子结束后再拜，向天子致谢。天子为此张大嘴巴、露齿而笑。胡旋女出自康居，白白辛劳地向东来到这里，跋涉万里有余。中原本来就有善于胡旋的人，争奇斗能，你还比不上她们。天宝末年，时局将要变化，臣妾人人都学习圆转旋舞。其中有杨太真和安禄山，两人最被称道善于此舞。杨贵妃在梨园中因胡旋而被册立为妃，安禄山则在金鸡障下被养育为儿。安禄山跳胡旋，迷惑君王的眼睛；叛军渡过黄河，君王还疑惑他们没有反叛。贵妃跳胡旋，迷惑君王的心；她死在马嵬坡，君王的思念反而更深。从此地轴天维翻转，五十年来权势制度都无法制止。胡旋女啊，不要徒然起舞。把这首歌多唱几遍，使圣明君主醒悟。《新丰折臂翁》，告诫不要以边功为荣 新丰老翁八十八岁，头发、鬓毛、眉毛、胡须全都像白雪。玄孙扶着他走到店铺前，左臂靠在肩上，右臂已经折断。问老人右臂是什么时候折的，又问因为什么缘故折断。老人说：“我的籍贯属于新丰县，生在圣明的时代，没有战争，习惯听梨园的歌管声，不认识旗帜、枪矛和弓箭。谁知突然遇到天宝年间大规模征兵，每户有三个成年男子，征发一个；征得的人要被赶到哪里去？五月里跋涉万里，前往云南。听说云南有泸水，椒花落下时瘴气烟雾便升起。大军徒步涉水，水像沸汤一样；还没渡过十个人便死了两三个。村南村北哭声悲哀，儿子告别父母，丈夫告别妻子；人人都说前前后后被征去讨伐蛮夷的有千万人，出发后没有一个回来。那时我二十四岁，兵部文书中有我的名字；深夜不敢让别人知道，偷偷拿大石锤折断自己的手臂。张弓、摇旗都做不了了，从此才免去征往云南。骨头折碎、筋脉受伤并非不痛苦，只是想求得被挑选淘汰，回到乡土。这条手臂折断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一肢虽然残废，整个身体却保全了。直到今天，风雨阴寒的夜晚，我一直痛到天明，不能入睡。痛得不能入睡，却始终不后悔。还庆幸如今老身独自活着；否则当年若死在泸水边，魂飞骨散无人收拾，便会成为在云雨中望乡的鬼，在万人坟上呜呜哭泣【云南有万人坟，就是鲜于仲通、李宓曾经覆军的地方，今天坟墓还在】。老人说：‘您听着，您难道没有听说开元年间的宰相宋开府不奖赏边功，担心黩武吗【开元初年，突厥多次侵犯边境。当时天武军牙将郝灵佺出使，趁机带领特勒、回鹘部落，斩杀突厥可汗默啜，把首级献到宫阙，自认为有非凡功劳。’” 当时宋璟担任宰相，因为天子年少而喜好武事，担心求取边功的人生出野心，极力压制他们的党羽；过了一年才授予郝灵佺郎将之职，郝灵佺于是痛哭呕血而死】。又没有听说天宝年间的宰相杨国忠为了求取恩宠，想建立边功；边功尚未建立，却已经使百姓怨恨。请问新丰折臂翁【天宝末年，杨国忠任宰相，重新策划讨伐阁罗凤的战役，前后招募二十多万军队派出，没有一人返回；又捉拿百姓，用连枷押赴徭役，天下怨哭，百姓无法生活，所以安禄山得以乘着人心动乱而窃取天下。元和初年，折臂翁还活着，于是写下这首歌】。太行山的道路能够摧毁车辆，若拿它和您的心相比，反而是平坦大道。巫峡的水能够倾覆船只，若拿它和您的心相比，反而是平稳水流。您的爱憎好恶，苦于不能长久；喜欢时连毛羽都能生长，厌恶时连疮痍都能出现。我和您结发还不到五年，哪里料到牛郎织女竟变成参星商星、彼此隔绝？古人说美色衰退便被抛弃，当时的美人尚且怨恨后悔，何况如今在鸾镜之中照看自己？我的容颜没有改变，您的心却变了。替您熏衣裳，您闻到兰麝也觉得不香；替您盛装打扮，您看着珠翠也觉得没有光彩。行路难，真是难以重述。做人不要做妇人，一生的苦乐都由别人决定。行路难，难过高山，险过流水；不只是世间的人际关系，丈夫和妻子之间也是如此。近代君臣关系也同样如此。您没看见左纳言、右补阙，早晨还承受恩宠，晚上便被赐死。行路难，不在水，也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无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司天台》，借古事来警戒今天

译司天台仰观天象，俯察人事。自羲和死后，职掌的事务便荒废了，官员不求贤能，只空取有技艺的人。过去听说西汉元帝、成帝之间，皇上昏暗、下臣衰败；天象显示天北辰渐渐昏暗，光色减少，四颗星光耀如火，红光闪动，光芒射向三台星，天柱上台半灭，中台裂开。那个时候并不是没有太史官，他们亲眼看见，内心明知，却不敢说话；第二天早晨进入明光殿，只奏报看见庆云、寿星。天文和时局的变化都是这样，九重宫中的天子却不能知道；既然不能知道，还要司天台高达百尺做什么？《捕蝗》，讽刺长吏 捕蝗！捕蝗！是谁家的孩子？天气炎热，白天又长，已经饿得快要死了。兴元年间战事以后，伤害了阴阳和气，蛊虫蠹虫化成了蝗虫。蝗灾开始于两河和三辅，像蚕一样不断吞食，飞起来像下雨。蝗虫像雨一样飞，像蚕一样吃，千里之间看不见青苗，只剩下空荡荡的红土。河南的长吏说，要忧虑农事、督促百姓，昼夜捕捉蝗虫。那时粟米一斗值钱三百，蝗虫的价格竟与粟米相同。捕蝗！捕蝗！究竟有什么益处？只是让饥民更加劳苦破费。一只蝗虫虽然死了，百只蝗虫又来了。难道要用人的力量平定天灾吗？我听说古代的良吏施行善政，用政令驱逐蝗虫，使蝗虫飞出境外。我又听说贞观初年，治道将要昌盛，文皇帝仰天吞下一只蝗虫；一人有福，兆民便依赖这种德行，即使那年有蝗灾，也没有造成祸害【贞观二年太宗吞蝗虫之事，见《贞观实录》】。昆明池春水充满，思念君王恩泽的广泛施及【贞元年间才开始涨水泛滥】。昆明春，昆明春。春池岸边古老，春水流动映出新的影子，浸润着南山。青色的水波荡漾，沉下西斜的太阳；红色的水波深广。往年因为干旱，灵池干涸，龟尾拖着泥，鱼儿吐着泡沫。诏令开通分水渠，注入恩泽的水波，使千种甲壳类、万种鱼鳞类同日在水中复生。如今清澈的绿水映照天空，鱼儿游动跳跃，荷叶田田。洲渚上杜若芬芳，抽出的花心还很短；沙滩温暖，鸳鸯张开翅膀安睡。无论动的、植的、飞的、潜的，都能顺遂本性；皇上的恩泽如春天一样，没有不受到它的覆盖。渔民仍然丰足，网罟使贫民得到资助，人们长久享有菰蒲的利益。诏令因为昆明池靠近帝城，官宦人家不得征收这里的赋税；菰蒲免租，鱼类免税。近水的人感激君王的恩惠，可是感激君王恩惠的难道只有什么人吗？我听说四海之内都是君王的百姓，远方百姓为什么疏远，近处百姓为什么亲近？希望把这种恩惠推及天下，无论远近，都共同欣欣向荣。吴兴山中停止征收茶税，鄱阳坑里停止封取银矿。天涯海角都没有被禁止的利益，天下和乐，都像昆明池的春天一样。《城盐州》，赞美圣明谋略而讥刺边将【贞元壬申年，特地下诏修筑盐州城】修筑盐州城，修筑盐州城，城在五原的原野上。吐蕃东道节度使钵阐布忽然看见新城正当要路，金鸟飞快传报，赞普听闻后，建立牙帐传下箭令，召集群臣。君臣都面色发红、神情忧虑，一起说：“不要以为唐朝没有人，自从修筑盐州以来十多年，左衽衣、毡裘之人不敢侵犯边塞；白天放牧牛羊，夜里捕捉生口。离新城百里之外，各边一有紧急警报，便劳烦守边士卒，唯独这条道路没有烟尘。灵州、夏州暗中安定，谁还能分辨秦原之间从哪里偷偷通行？看见鄜州、坊州一带驿路畅通，马匹能够到达长安，药铺里的黄芪价格低廉。”盐州还没有筑城时，天子便忧虑。德宗按照地图亲自制定计策，并不是依靠将领谋略，也不是出自朝廷共同谋议。我听说高宗、中宗时代，北方胡虏猖狂，最难以制服。韩公首先修筑受降城，三座城鼎足而立，驻屯汉兵，东西绵延数千里，从此再也听不见胡马的声音。如今边将并不是没有计策，只是心里讥笑韩公修筑城壁；彼此相看，养寇自重以谋求自身，人人掌握强兵来固守恩泽。我愿意把今天边将所受的恩宠褒奖分给韩公的子孙。韩公封赏子孙的事，谁能把这首《盐州曲》谱成歌词，传给至尊听呢？” 《道州民》，赞美臣子遇到明主 道州百姓多是侏儒，身材高的也不过三尺多；市场上把他们当作矮奴买卖，每年进献，称为道州的土贡。作为土贡，难道就应该如此吗？没听说这会使人家骨肉离散吗？老人哭孙子，母亲哭儿子。自从阳城来任道州刺史，他不再进献矮奴；朝廷屡次下诏询问道州情况，他说：“我查考《六典》，土贡有应当进贡的，也有不应进贡的。道州水土所生的，只有矮小的百姓，没有矮奴。”君王受到感悟，玺书下达，命令每年进献矮奴一事全部停止。道州百姓无论老少都多么欢欣，父子兄弟从此开始相互保全，也从此能够做堂堂正正的人。道州百姓直到今天还承受他的恩赐，想要称说使君的恩德，先已经流下眼泪；又担心儿孙忘记使君，生男孩多取名为“阳”。《驯犀》，感叹施政难以始终如一【贞元丙子年，南海进献驯养的犀牛，诏令收入苑中。到了十三年冬天，天气极其寒冷，驯犀冻死】驯犀，驯犀，通天犀；身躯形貌使人惊骇，犀角也能使鸡惊恐。海上蛮人听说有圣明的天子，便驱赶犀牛，乘坐驿传，跋涉万里而来。一旦得以拜见大明宫，便欢呼拜舞，自称有功。驯养五年，才足以进献；经过六重翻译，语言才得以相通。皇上嘉许人和兽一同到来，远方蛮夷便馆舍于四方。犀牛进入苑中，用美玉般的草料饲养，用金锁锁住。故乡遥远，君门深重。海鸟不知道钟鼓乐声的欢乐，池鱼徒然怀有江湖之心。驯犀出生在南方炎热之地，秋天没有白露，冬天没有雪；一进入上林苑，便过了三四年。又遇到今年苦寒的冬月，饮冰，卧在霰雪中，痛苦地蜷缩拘束。犀角和骨头冻伤，鳞甲也收缩了。驯犀死了，蛮人小儿向宫阙哭泣，再三低头，面色悲苦。他上奏请求让驯犀活着回到本国，担心自己也会像驯犀一样冻死。您没看见建中初年，驯象活着归还，放回林邑【建中元年诏令把苑中所有驯象放出，放归南方】；您没看见贞元末年，驯犀冻死，蛮人小儿哭泣。可叹建中不同于贞元，大象活着，犀牛死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五弦弹》，憎恶郑声夺取雅乐 五弦弹，五弦弹；听的人倾耳而听，心神寥廓。赵璧知道您从骨子里喜爱五弦，便一根根为您调弄。第一、第二弦，发出索索之声，像秋风吹拂稀疏的松树，余韵飘落；第三、第四弦，发出泠泠之声，像夜鹤思念同伴，在笼中哀鸣；第五弦的声音最为低沉压抑，像陇水结冰，呜咽着无法流动。五弦一齐弹奏，您请听听，凄凄切切又铮铮作响。像铁器撞击珊瑚，一两支曲子，像水泻玉盘，发出千万种声响。杀伐之声进入耳中，皮肤和血液都感到寒冷；惨烈之气侵入身体，肌肉骨骼都酸楚。曲终声尽，时间仿佛已经过了半天。四座相对，忧愁得无话可说。座中有一位远方来的士人，啧啧咨嗟，声音不停，自叹今天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乐曲，才知道平生耳朵一直被辜负。只是担忧赵璧白了头发，老死在人间，再也没有这样的声音。远方士人，你听这五弦，确实美妙；但我听说正始之音不是这样。正始之音是什么样呢？朱弦疏越，奏清庙之歌，一弹一唱，再三叹息。曲调平淡，节拍稀疏，声音不多，却融融曳曳，召来天地元气。听它的人不知不觉心境平和，人情也受到感化。如今大多轻贱古乐，古琴有弦却没有人弹奏。自从赵璧的技艺练成以来，二十五弦反而不如五弦。《蛮子朝》，讽刺将领骄横而宰相尸位素餐

译《蛮子朝》：蛮人早晨渡过皮▯，越过绳桥，从嶲州而来。道路遥远，进入边界，先经过蜀川；经过蜀地，将军收获战功，蛮人先来上表祝贺。我听说云南有六诏蛮，东边连接防牱，西边连接吐蕃。六诏起初像星辰般各自分散，后来破碎合并成为一个诏，逐渐强盛。开元皇帝虽然圣明神武，却唯独蛮人倔强，不来归顺。鲜于仲通率六万士卒征讨蛮人，一战全军覆没。直到今天，西洱河边的防御工事上仍满是箭孔刀痕，枯骨遍地【天宝十三载，鲜于仲通统兵六万，在西洱河讨伐云南王阁罗凤，全军覆没】。谁知今日蛮人仰慕华夏风俗，不劳一兵一卒，蛮人自己前来通好。这固然由于陛下休明的德政，也依赖边臣的诱导劝说。德宗看了表章，知道事情原委，笑着命令中使迎接蛮人。蛮人的引导和随从都是些什么人？有摩挲人，身披俗羽，佩戴双隈伽。清平官手持赤藤杖，大将军系着金呿嗟，异牟寻的儿子寻阁劝也在其中。皇帝特地下诏召他们到延英殿应对，皇上心中看重的是安抚远方。蛮人被引到玉座前，接近天颜。皇帝没有垂下冕旒，亲自劳问他们，赐给衣服和食物。对答了很长时间，又对答了很长时间，真是难以得到这样的待遇。大臣们互相看着，脸上流露出羡慕之色。可怜宰相拖着紫绶、佩着金印，早晨上朝也只能听说被召见一刻钟。《骠国乐》：是为了说明施行王化应先亲近近处、后及远方【贞元十七年骠国来献此乐】。《骠国乐》：骠国乐出自大海西南角，雍羌的儿子舒难陀来献上南方音乐，奉行唐朝正朔。德宗排列仪仗，驾临紫庭，耳饰并不堵住耳朵，为了听你们的音乐。玉螺一吹，椎鼓防仿佛耸动；铜鼓一击，身上刺青的人便跳跃起来。珠缨旋转，星宿也仿佛摇动；花鬘抖擞，龙旂也跟着舞动。乐曲结束，王子启奏圣人说：‘我的父亲愿意做唐朝的外臣。’左右侍从欢呼，何等和谐热烈！这是至尊广大的德泽所及。不一会儿，百官都到阁门，俯伏下拜，上表祝贺至尊。我伏地看见骠人献上新乐，请求把它写入国史，传给子孙。当时有位击壤的老农，暗中揣测君王的心意，独自闲谈说：‘听说您的政治教化极其圣明，想感动人心，达到太平。感动人心在于近处，不在于远方。太平靠的是实际，不靠声音。观察自身而治理国家，国家就可以得到治理。君主如同心脏，百姓如同身体。身体产生疾苦，心就悲惨凄切；百姓得到安宁，君主就和乐仁慈。’如果贞元年间的百姓还没有安宁，即使听到骠国乐，君王也不会欢喜；如果贞元年间的百姓确实没有疾苦，骠国乐不来，君王也会欢喜。君王也圣明，只是骠国乐啊骠国乐，徒然喧闹，不如听听这个樵夫农夫的话。《防戎人》：通达穷苦百姓的心情。《防戎人》：防戎人，防戎人的嘴被穿破、脸被刺破，被驱赶到秦地。天子怜悯他们，不忍杀害，下诏把他们迁往东南吴地和越地。穿黄衣的小使者登记姓名，带他们走出长安；他们乘驿站的车马赶路，身上带着金疮，脸上多有瘦削的病容，扶病徒步而行，每天走一个驿站；早晨吃饭时又饥又渴，耗费杯盘；夜里睡在腥臊污秽的床席上。忽然遇到江水，便想起交河；他们垂下双手，齐声呜咽，唱起歌来。其中一个俘虏对其他俘虏说：‘你们的苦还不算多，我的苦才多。’同行的人于是借机询问。他想说话，喉中却气愤难平，只说自己本是凉原乡人，大历年间沦陷于吐蕃。一落入吐蕃四十年，身穿皮裘，系着毛带；只有在正朝那一天，才允许被俘的唐人穿戴汉人的衣冠。他整理衣服、束好头巾，暗自流泪，心中秘密决定归乡的计策，不让吐蕃的妻子儿女知道【有个叫李如暹的人，是蓬子将军的儿子，曾沦陷在吐蕃，自己说吐蕃的法令规定，只有正月初一允许陷蕃的唐人穿唐人的衣冠，因此悲痛得不能自胜，于是暗中决定逃归】。暗自想自己还有残余筋骨可以奔走，又担心年老衰弱，不能归去。吐蕃侦候严密，军队森严，连鸟也飞不过去；他冒死脱身逃归，白天潜伏，夜间赶路，经过大漠。云层阴沉，月色昏暗，风沙恶劣；他惊恐地藏在青冢之间，寒草稀疏；偷偷渡过黄河，夜里的冰层很薄。忽然听到汉军的鼙鼓声，便从路旁跑出来，拜了两拜迎接巡逻骑兵。他不会说汉语，将军于是把他冒充作吐蕃俘生，发配到东南的低湿之地，必定不能活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防空》：防备空虚。想到这些，他忍住声音，仰头向天诉说：‘如果这样辛苦地度过余生，既不能见到凉原的家乡，又白白抛弃胡地的妻儿；陷蕃时被囚禁，思念汉土，归汉后又被劫掠，成为吐蕃俘虏。早知如此，真后悔归来；两处的苦难，哪里比得上一处的苦难？’防戎人啊，在戎人中间，我所受的苦辛，自古以来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冤屈。心是汉人的心，话是汉人的话，身体却成了吐蕃人。《白氏长庆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唐代白居易撰写。讽谕四【新乐府三十首】。《骊宫高》：赞美天子重视、珍惜百姓的财力。高高的骊山上有座宫殿，朱红的楼阁、紫色的殿宇重重叠叠。春日迟迟，玉石砌成的井壁温暖，温泉水满溢；秋风袅袅，山蝉在宫树上鸣叫，树叶已经红了。翠华仪仗久未到来，岁月已过很久，墙上长了苔衣，瓦上生了松树。我们的君王即位已经五年，为什么不来这里游幸一次？向西离都门有多远呢？我们的君王不来游玩，一定有深意。君王一人出行并不容易，六宫妃嫔随从，百官机构都要准备。八十一辆车，千万名骑兵；早晨设宴饮酒，晚上又有赏赐。中等人家的财产几百家加起来，也不够供君王一天的花费。我们的君王修养自身，人们却不知道；他不放纵自己，也不自行嬉游。我们的君王爱护百姓，人们却不了解；他不损伤财物，也不劳伤民力。骊宫高啊高得直入云霄；君王一来，只为他一人；君王不来，却是为了千千万万百姓。《百炼镜》：辨明帝王的鉴戒。《百炼镜》：它经过反复熔炼铸造，形制非同寻常，按照日辰选择地点，既灵异又庄严。在江心的水面上、船中铸成，时间是五月五日午时；用琼粉和金膏磨得光洁，已经化成一片秋潭般的镜面，水镜铸成后，将献给蓬莱宫。扬州长官亲自封装，认为人间的臣子和妇女不配照它。镜背有九五飞天龙，人人都称它为天子镜。我有一句话，请听听唐太宗。太宗常常把人当作镜子，鉴察古今，却不以镜子照自己的容貌。四海的安危掌握在手中，历代帝王治乱的道理都悬在其中。由此才知道天子另有镜子，不是扬州百炼的铜镜。《青石》：激励忠臣烈士。青石出自蓝田山，连车装载运到长安。工匠磨削雕琢，想拿它做什么？石头不能说话，我替它说。不愿做人家墓前神道上的墓碑，坟土还没有干，名声已经消灭；不愿做官府道路旁的德政碑，不刻真实记录，只刻虚浮言辞。愿意做颜氏、段氏的碑，雕刻太尉和太师，把这两片坚贞的石质刻出来，表现那两人的忠烈姿态。正义之心如同石头，巍然不动；为节义而死，名声流传，坚定不移。仿佛看见他们在奋力攻击朱泚之日，又仿佛看见他们当面叱责希烈之时。在碑上各自题写姓名和谥号，一块放在高山上，一块沉入水中。即使山陵变迁，碑仍独自保存；骨头化为尘土，名声不会死亡。要让那些不忠不烈的臣子常常看到碑而改变气节，羡慕成为这样的人，羡慕这样的人来劝勉自己侍奉君主。《两朱阁》：讽刺佛寺日益增多。两座朱红楼阁，南北相对而立。起初不禁问：这是谁家的宅第？原来是贞元年间的两位皇子。皇子吹箫，双双成仙；五色云彩飘荡，他们飞上了天。宅第亭台不能带走，变成了人间的佛寺。梳妆楼和歌伎楼，怎么这样寂静？柳树像舞女的腰，池水像镜子。黄昏花落，四周悄无声息；听不见歌声乐声，只听见钟磬之声。寺门上奉敕书写的榜额，用金字写成。尼姑院和佛殿庭院宽大有余，青苔和明月映照着许多闲置的地方。家家疲敝的百姓却没有住处。想起从前的平阳宅，刚建置时就吞并了平民好几家的土地。如今双双成仙，宅第成了梵宫。渐渐恐怕人间所有地方都会变成寺院。《西凉伎》：讽刺镇守边疆的大臣。《西凉伎》：戴着假面的胡人，扮作狮子；用木头刻成狮头，用丝织成尾巴，眼睛镀金，牙齿贴银，抖动着毛衣，摆动双耳，仿佛从流沙之地而来。一个万里而来的紫髯深目胡人，和另一个胡人少年，击鼓跳舞，蹦跳上前说道：‘应该像凉州没有陷落的日子，安西都护府进来的时候，必须加以防守。’说是得到新的消息：安西道路断绝，回不去了；于是对着狮子哭泣，眼泪双双流下。凉州陷落了，你知道吗？狮子回过头向西望，悲哀地吼叫一声，观看的人都悲伤。贞元年间的边将喜爱这支曲子，醉坐着笑看，怎么看也看不够；用它宴请宾客、犒劳士卒，宴饮三军。狮子和胡人的形象长久留在眼前。有一位征夫，年已七十，看到表演《凉州》，低头哭泣。哭完后收拢双手，对将军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这是从前听说过的道理。自从天宝年间战乱兴起，犬戎日日夜夜吞食西部边疆。凉州陷落以来四十年，河陇被侵占将近七千里。从前安西有万里疆域，如今边防却在凤翔【从前开远门外立有土堠，说离安西九千九百里，以表示戍卒并非行军万里，实际接近整数。如今吐蕃与汉朝使者往来，都在陇州交易】。沿边白白屯驻十万士卒，吃饱穿暖，闲混度日；遗民却在凉州肝肠寸断。将领和士卒互相对看，毫无收复失地的心意。天子每每想起此事，总是痛心惋惜；将军想要开口，又实在惭愧羞耻。可是为什么还要观看《西凉伎》，拿它取笑助兴，却毫无愧色？即使没有才智力量、不能收复失地，也怎能忍心把《西凉伎》当作游戏来观赏？《八骏图》：以奇异事物为戒，惩戒放纵游乐。周穆王的八匹骏马，是天马的后代。后人喜爱它们，把它们画成图。马背像龙，马颈像象；骨骼高耸，筋腱强健，肌肉壮实。每天能行万里，速度快得如同飞驰。穆王独自骑着它们，要到哪里去？四荒八极都想踏遍。三十二只马蹄没有停歇的时候。随行车辆的车轴折断了，也赶不上它们。黄色车盖下已经长满青草，穆王却把它弃置得像遗物一样。向西到瑶池赴王母的宴会；宗庙七年没有亲自祭祀。又在璧台南面同盛姬游乐，明堂中不再朝见诸侯。唱起《白云》《黄竹》，歌声震动四方。君主一人荒废享乐，万人因此忧愁。周朝从后稷直到文王、武王，积累德行和功业，世世勤劳辛苦。哪里知道才传到第四代孙，心中就把王业看得如同灰土。自古以来，珍奇之物不在大小，只要能动摇君心，就会成为祸害。汉文帝拒绝它们，不肯乘坐日行千里的马，于是汉朝的治道兴盛。周穆王得到八骏，却没有把它们当作戒鉴；八骏驹一来，周室便衰败。直到今天，这种东西仍被世人称为珍宝，却不知道它们是房星之精下凡而成为祸害。《八骏图》啊，君王不要喜爱它们。《涧底松》：感念处境寒苦而才俊的人。有一棵百尺高的松树，树干大十围，生在山涧底部，又寒冷又低下。山涧深、山势险，道路断绝；它老死在那里，也没有人遇到，更没有工匠来测量它。天子的明堂缺少栋梁之材，这棵树有所求，那边却有所需，双方都不知道，谁能说明苍苍上天造物的心意？只是给了它成材的资质，却没有给它合适的处所。金日磾、张安世世代享受禄位，原宪却贫穷；穿牛衣的人寒冷卑贱，佩貂蝉冠的人尊贵。貂蝉冠与牛衣，地位虽然有高下，但地位高的未必贤能，地位低的未必愚笨。你没有看见吗？沉沉的海底生长着珊瑚，清晰可见的天上种着白榆。《牡丹芳》：赞美天子忧虑农事。

译牡丹芳香，牡丹芳香；金黄色的花蕊绽放，红玉般的花房鲜艳。千片红花像灿烂的霞光，百枝深红的花点像辉煌的灯火。映照大地，初开时如锦绣的缎子；迎着风并不收拢，像穿着兰麝香气的衣裳。仙人的琪树洁白，却没有牡丹这样绚丽；王母的桃花虽美，却没有牡丹这样芳香。清晨露珠轻盈，映出紫色的艳丽；朝阳照耀，生出红色的光辉。红色和紫色交错，深浅不同；花朵朝向和背向各呈万般姿态，或低垂或昂首。映着叶子，仿佛含情，羞涩地遮住脸；伏在花丛中无力，含着醉意作妆。低低娇笑的姿态，仿佛掩住嘴；凝神思念、怨恨人的样子，又像悲伤断肠。浓艳的姿态和华贵的色彩，确实奇异绝伦；各种杂草野花都无法相比。石竹、金钱花多么细碎；芙蓉、芍药又实在平常。于是王公卿士纷纷出游赏花，车盖和仪仗每日相望。卑小的车和柔软的轿子里坐着贵公主，穿香衫、骑骏马的是豪门子弟。卫公宅院幽静，关闭着东院；西明寺幽深，敞开北廊。两只蝴蝶嬉戏飞舞，久久观看游人；残莺叫了一声，春日显得更加漫长。大家共同忧虑阳光照耀，花香难以长久停留；于是又张开帷幕，垂下阴凉。牡丹花开花落，只有二十天；全城的人却都像发了狂。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文章胜过质朴；人心重视华饰，不重视实际。对华饰的重视发展到极点，便有了牡丹的芳香。这种风气是逐渐形成的，并非今日才开始。元和天子忧虑农桑，体恤下民，感动上天。上天降下祥瑞：去年嘉禾一茎生出九穗，田野中却寂寞无人前来；今年瑞麦分成两枝，君王却独自欢喜，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真令人叹息。我愿暂且借助造化的力量，减去牡丹妖艳的色彩，使卿士们爱花的心稍稍转变，让他们也像我们的君王一样忧虑庄稼。《红线毯》：忧虑养蚕织丝的耗费。《红线毯》【‘毯’音吐敢切】：挑选蚕茧缫丝，用清水煮过，拣选并练熟丝线，再染成红线；红色比蓝色更鲜明，织成披香殿上的地毯。披香殿宽十丈有余，织成的红线毯足以铺满殿堂。丝绒茸茸，香气拂拂；线条柔软，花纹虚浮，不能承受重物。美人踏着它歌舞而来，罗袜绣鞋随着脚步陷入毯中。太原的毯子粗涩，毛缕坚硬；蜀都的褥子薄，锦花冰冷，都不如这张毯子温暖柔软。每年十月，宣州宣城太守都要加样织造，自以为为臣能够竭尽力量，让一百个人共同抬进宫中。丝线厚、用丝多，连卷也卷不起来。宣城太守知道不知道？一丈地毯要用千两丝；土地不知道寒冷，百姓却需要温暖，少夺一些百姓的衣料，不要拿它织成地毯【贞元年间，宣州进献按新样加丝织成的地毯】。《杜陵叟》：哀伤农民的困苦。杜陵老人，住在杜陵，每年种一顷多一点的贫瘠田地。三月没有下雨，旱风刮起，麦苗不能抽穗，多数枯黄而死。九月降霜，秋寒来得早，禾穗还没有成熟，全都青枯。地方长官明明知道，却不上报灾情，反而急着征收、暴力催缴；为了考核成绩，典当桑树、卖掉土地，也要缴纳官租。明年衣食将怎么办？剥夺我身上的绸帛，夺走我口中的粮食。虐害百姓、伤害万物就是豺狼，何必还要长出钩爪锯牙来吃人肉？不知是谁把情况奏告皇帝，皇帝内心悲悯，知道了八种弊病，在白麻纸上写下诏书。恩德诏令规定京畿全部免除今年的税收。昨天里胥才到门前，手里拿着尺牒张贴在乡村，十家中有九家的租税都已完全免除。我们接受了君王免税的恩惠。《缭绫》：感念织女的劳苦。《缭绫》【‘缭’音连条切】：缭绫究竟像什么？不像罗、绡、纨、绮吗？应该像天台山前明月照耀下的瀑布，四十五尺长的泉水中仿佛有花纹，奇异绝妙。铺在地上像白烟和簇簇白雪，织它的是谁？穿它的又是谁？是越溪边受寒的女子，是汉宫里的妃嫔。去年中使传达口头敕令，从天上取来样式，让人间织造；织成云外秋雁飞行的形状，染成江南春水的颜色。衣袖裁得宽大，裙子制得很长；用金斗熨出水波纹，用刀剪裁出花纹。奇异的色彩和花纹互相掩映，转过身来观花，怎么看也看不够。昭阳宫的舞女正深受恩宠，一对春衣价值千金。汗水沾湿、脂粉弄污后就不再穿，拖在泥土上踩踏也毫不爱惜。缭绫织成要耗费许多工夫，不可同寻常的丝织品和绢帛相比。丝线细，缫得多，织女双手疼痛；织机扎扎响了千声，还织不满一尺。昭阳殿里的歌舞人，如果看见织造时的情景，也应该感到怜惜。《卖炭翁》：讽刺官府强买。卖炭的老人，在终南山中砍柴烧炭。满脸尘灰，都是烟火的颜色；两鬓苍白，十根手指漆黑。卖炭得来的钱拿来做什么？买身上的衣服和口中的食物。可怜他身上正穿着单薄的衣服，心里却担忧炭价低，只希望天气更寒冷。夜里城外下了一尺厚的雪，清晨赶着炭车，车轮在冰上碾出车辙。牛疲惫了，人也饿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才在市场南门外的泥地中歇息。轻快而来的两名骑士是谁？是穿黄衣的使者和穿白衫的随从。他们手拿文书，口称有敕令，调转车头，呵斥着牛，径直向北赶去。一车炭，重一千多斤，官差赶着车就走，老人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半匹红纱和一丈绫，系在牛头上，充作炭的价钱。《母别子》：讽刺喜新厌旧。母亲告别孩子，孩子告别母亲；白天仿佛失去了光明，哭声悲苦。关西骠骑大将军去年击破敌虏，重新策立功勋，皇帝下诏赏赐金钱二百万。到洛阳迎娶了如花似玉的女子；新人迎进来，旧人便被抛弃。新人像掌上的莲花，旧人却像眼中的刺。迎接新人、抛弃旧人还不算最可悲，可悲的是您家还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刚开始扶着走，一个刚开始会坐。坐着的哭，走着的也哭，都牵着母亲的衣服。因为你们夫妇新婚欢乐，却使我母子活生生地分离。难道不知道林中的乌鸦和喜鹊，母鸟不会失去幼鸟，雄鸟总伴着雌鸟吗？应当像园中的桃李树，花落随风飘去，果实还留在枝头。新人啊新人，请听我说。洛阳有无数住在红楼里的女子，只愿将军重新立下功劳，还会有新人胜过你。《阴山道》：斥责贪得无厌的胡虏。《阴山道》：阴山道上，纥逻敦一带肥美，水泉也很好。每次戎人送马来时，道路两旁千里之内没有一点草；草吃尽了，泉水也枯了，马匹病弱瘦削。所谓飞龙只剩下骨头和皮，一匹马只能换五十匹缣。缣帛送走了，马匹送来却没有完；每天饲养它们也没有用，放走又不合适。每年死伤十六七成，缣丝不够，女工劳苦，织得短了，只好截取拼凑来充数，织出的东西像藕丝、蛛网，长不过三尺。回鹘上诉说没有用处。咸安公主号称可敦，远嫁给可汗，屡次上奏论说此事。元和二年颁下新的敕令，宫内拿出金帛支付马价，又下诏规定江淮地区买马所用的缣价，从此不许织得短缺。织合罗将军高呼万岁，捧受金银和缣帛。谁知狡黠的胡虏因此生出贪心，第二年送来的马增加了一倍，缣帛渐渐织得精良，马匹也越来越多。阴山的胡虏，拿你们怎么办呢？《时世妆》：用来警戒。《时世妆》：时世妆，时世妆，从城中兴起，传遍四方。时下流行的妆式，无论远近都如此。面颊不施朱粉，脸上不敷粉，乌黑的油膏涂在嘴唇上，嘴唇像泥一样黑。两条眉毛画成低垂的八字形，美丑黑白都失去了本来的样子。妆成后全都像含着悲伤、正在哭泣。圆圆的发髻没有鬓发，是堆高发髻的样式；斜着画的红色斑痕不晕染，像赭色的脸。以前听说披头散发出现在伊川中，辛有见到它，知道戎人将要出现。元和年间的妆束，你要记住：发髻堆高，脸涂赭色，并不是华夏的风俗。《李夫人》：鉴戒受宠妃嫔的迷惑。

译汉武帝刚失去李夫人时，夫人生病时不肯与他诀别，死后还留下生前的恩爱。君王的恩宠没有尽头，思念也没有停止，于是在甘泉殿命人给她画像。丹青画出她来究竟有什么用？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微笑，只令人愁苦不堪。又命方士配制灵药，在玉釜中煎炼，在金炉里焚烧。九华帐深处，夜色悄然；反魂香召来夫人的魂魄。夫人的魂魄在什么地方？香烟把它引到焚香之处。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留住它？它缥缈悠扬，仍然渐渐消散而去。离去为什么这样快，来临为什么这样迟？究竟是她还是不是她，两人都无法知道。翠眉仿佛仍是平生的容貌，却不像她在昭阳宫患病时。魂魄不来，君王心中痛苦；魂魄来了，君王也同样悲伤。隔着灯火和帷帐，不能与她说话；何必暂时来一趟，又马上相违离去？伤心的不只是汉武帝，自古至今所有人都这样。你没有看见吗？穆王哭了三天，在重璧台前哀悼盛姬。你又没有看见吗？泰陵洒下一捧眼泪，在马嵬坡下思念杨妃。即使美丽的姿容和艳丽的身体化成泥土，这种遗恨也长久存在，永远不会消失。活着时受迷惑，死后仍受迷惑，绝色美人迷惑人心，使人忘也忘不掉。人不是木石，都有感情；还不如没有遇到倾国倾城的美色。《陵园妾》：怜悯被幽禁的宫人。陵园里的宫妾，容颜像花，命运却像叶子一样。命运如叶片般单薄，还能怎么办？一旦奉命进入陵园寝宫，经历的年月很多；年月多了，时光变换，春日的忧愁、秋日的思念，哪里知道有多少？青丝般的头发脱落，丛生的鬓发稀疏；红玉般的肌肤衰败，系裙的丝带也褪色了。回想从前在宫中，被人嫉妒猜疑，因为谗言获罪，被发配到陵园。年老的母亲哭喊着追赶车子告别，中官监送她来到这里，锁上门后转身离去。山中宫室一旦关闭，便没有打开的日子；身体还没有死，也不许离开这里。松门直到天亮，月亮还在徘徊；柏树围成的陵城终日风声萧瑟。松门柏城，幽禁深重；听见蝉鸣燕语，感叹光阴流逝。眼看菊花花蕊，重阳节只剩眼泪；手拿梨花，寒食节满怀悲哀。拿花遮住眼泪，却没有人看见。绿色杂草环绕墙壁，青苔长满庭院；四季白白耗费妆粉的钱。三朝都见不到君王的面，只能遥想六宫妃嫔侍奉至尊。宣徽宫的雪液、浴堂的春雨般恩宠，蒙受不到这些露水恩惠的宫人，听说也不下三千人。我和她们所受的君恩，为什么有厚有薄？愿意让车轮循环往复，直到陵园，三年一来，使苦乐平均。《盐商妇》：憎恶凭幸运得势的人。盐商的妻子拥有很多金帛，不从事农田和养蚕纺织；无论南北东西，都不失盐商家的气派，把乡间的水边都建成宅第。她本是扬州小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了来自西江的大盐商。绿色发髻从肩头滑落，金钗很多；洁白的手腕肥厚起来，银镯反而显得狭窄。前面让苍头开路，后面呵斥婢女。问她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生活？丈夫做了十五年盐商，不归州县管辖，而归天子管辖。每年盐利上缴官府时，交给官府的少，留给私家的多。官府所得利益薄，私家所得利益厚。盐铁尚书远在朝廷，不了解实际情况，更何况江边鱼米便宜，有红鲙、黄橙和香稻饭。她吃饱饭、浓妆艳抹，倚在舵楼上，两颊红得像两朵将要开放的花。盐商妇真幸运，嫁给盐商，整天吃美味饭食，终年穿漂亮衣裳。漂亮衣服和美味食物从哪里来？也应当对桑弘羊感到惭愧。桑弘羊已经死了很久，这种人不只汉代有，如今也有。《杏为梁》：讽刺居处奢侈。用杏木做栋梁，用桂木做柱子，这是谁家的厅堂屋室？是李开府的宅第。碧玉般的台阶、红色的轩廊，油彩还没有干；去年主人去世，今年就换了主人。把墙筑得很高，把大门建得很大，这是谁家的宅第？是卢将军的宅第。白泥粉墙、朱红门板的光泽还没有消失，今年官府就收没了，另行赏赐给别人。开府的厅堂、将军的宅第还没有建成，头发已经白了。人生如住在旅舍，旅舍才是主人，自己只是过客。更有愚蠢的人考虑死后的事情，心愿虽然长远，计划却不能持久。穷奢极丽，超过制度规模，还想交给子孙传下去，让他们保守；不要让门外的过客听见，拍掌回头，笑死你们！你没有看见吗？马家的宅第还存在，宅门上题作‘奉诚园’。你没有看见吗？魏家的宅第已经归了别人，诏令用官钱赎回胜业坊中的旧宅，赏还给魏征的五代孙【元和四年，诏令特意用官钱赎回魏征在胜业坊中的旧宅归还给他的孙辈，以奖赏忠诚俭朴】。俭朴可以留存，奢侈终会丧失，这如今就摆在眼前；何必用高墙围住大屋？《井底引银瓶》：劝止私奔。从井底往上提银瓶，银瓶将要提出井口，丝绳却断了；在石头上磨玉簪，玉簪将要磨成，中央却折断了。瓶沉了，簪折了，能怎么办呢？正像我今天早晨要同你分别。想起从前在家做女儿时，人们都说我的举止姿态格外美好；两鬓像秋蝉的薄翼，双眉弯曲如远山的颜色。曾经笑着跟随玩伴到后园，那时还没有认识你。你靠着短墙玩青梅，我骑白马经过垂杨旁。墙头和马上远远相望，一见到你便知道会为你肝肠寸断。知道你为我断肠，便同你说话。你指着南山的松柏树，感动我相信你的心会像松柏一样坚贞。于是我暗中合拢双鬟，跟着你离去，到你家已经五六年。你家父母常常说：‘经过聘娶才是妻，私奔来的只是妾，不能主持祭祀、供奉苹蘩。’终于知道你家不能居住，可是走出门又没有去处。难道我没有父母在高堂吗？也有亲情满布的故乡啊！我偷偷回来，却无法再互通消息，今天既悲伤又羞惭，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为了你一天的恩爱，耽误了我一生的命运。寄语那些痴迷而年幼的人家女儿，千万不要轻易把自己许给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官牛》：讽刺执政者。官家的牛啊，官家的牛，驾着官家的车。在浐水岸边搬运沙土。一石沙有多重？早晨运，晚上也运，究竟拿来做什么？运到五门的官道，在西边绿槐树的阴凉下铺成沙堤。昨天新任右丞相，恐怕泥土污了马蹄。右丞相啊，马蹄踩在沙上虽然洁净，牛颈被车轭勒住，却快要流血。右丞相啊，只要能够济助百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即使官牛颈部磨穿了，也没有关系。《紫毫笔》：讥刺官员失职。紫毫笔的笔尖像锥子一样，锋利如刀。江南石头上有老兔，吃竹子、饮泉水，生出紫色毫毛。宣城人采来制笔，在千万根兔毛中才选出一根紫毫。毫毛虽然轻，作用却极其重大。笔管由工匠制造，列名为每年的贡品。君王啊，臣子啊，不要轻易使用，不要轻易使用；应当怎样使用它呢？愿把它赐给东西两府的御史，愿颁给左右两台的起居官。手握笔管趋入黄金宫门，抽出笔毫站在白玉台阶上。臣下有奸邪之事，就在正衙奏报；君王有举动言语，就用直笔记录。起居郎、侍御史，你们知道紫毫很难得到。每年宣城进贡笔的时候，紫毫的价钱贵如黄金。千万不要空拿它来弹劾别人失仪，也不要空拿它来抄录制诰文辞。《隋堤柳》：哀悯亡国。

译隋堤上的柳树，年深日久，全都衰败朽坏。风声飘飘，雨声萧萧；三株两株，零落在汴河口。老枝病叶，愁得令人不堪。曾经在大业年间的春天，大业年间，炀天子把柳树种成行，夹在流水两岸。从西边的黄河直到东边的淮河，绿色树荫绵延一千三百里。大业末年，暮春时节，柳色如烟，柳絮如雪。炀帝向南巡幸江都，纵情游乐，应当把这些柳树系在龙舟上。紫髯郎将穿着锦衣，青眉御史直上迷楼。天下的财力，在这时耗尽。船中的歌声笑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上面荒淫，下面困苦，国势已经不能长久。宗庙社稷的危急，就像系在旒上的玉串。炀天子自己说福禄长久无穷，哪里知道皇子已经被封为酅公？龙舟还没有经过彭城闸，义旗已经进入长安宫。宫墙内部发生祸乱，人事发生变故。皇帝驾崩后不能回到秦中，只有数尺土坟，却不知葬在何处。吴公台下多是悲风。二百年来，汴河道路上，沙草与烟雾相伴，早晚如此。后世君王要拿什么鉴戒前代君王？请看看隋堤上导致亡国的树。《草茫茫》：惩戒厚葬。草色茫茫，土地苍苍；一片苍茫，究竟在什么地方？在骊山脚下，是秦始皇的坟墓。墓中向下挖到干涸的三重泉水，当时自以为坚固深邃。下面灌注水银，像江海一样；上面悬缀珠宝，仿作日月。特意在其中另造天地，想把富贵带在身边一起离去。一天盗墓者掘开坟墓，陵墓被破坏，龙椁神堂烧了三个月。可怜珍宝流落人间，暂时借出地下泉中的东西，却买来了自身的祸患。奢侈厚葬者落得狼藉，俭朴薄葬者反而安稳。一凶一吉，就在眼前。请你回头向南望，汉文帝葬在灞陵原。《古冢狐》：告诫人们戒除艳色。古墓中的狐狸成了妖怪，渐渐老去，化作妇人。容貌美丽，头发变成云鬟，脸上化好妆；大尾巴拖下来，变成一条长长的红裙。她在荒村路旁缓缓行走。天将要黑时，在人烟寂静的地方，或歌唱，或舞蹈，或悲声啼哭；翠眉低垂，花钿下斜。忽然一笑，呈现千万种姿态，见到她的人十个中有八九会迷惑。假的美色迷惑人，尚且像真的美色迷惑人一样，甚至还可能超过真假之间。真的、假的都能迷惑人；人心厌恶虚假，却贵重真实。狐狸假扮女子的妖媚，危害还浅；一朝一夕迷乱人的眼睛，女子又以狐媚惑人，危害就深了。日积月累，便会沉溺人心。何况褒姒、妲己的姿色，善于蛊惑，能够败坏人家、倾覆国家。你看看祸害有浅有深，哪里能把假色同真色相提并论？《黑潭龙》：斥责贪婪的官吏。黑潭的水很深，颜色像墨。传说潭中有神龙，人们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潭上建起屋舍，官府设立祠堂。龙本来不能显神异，人们却把它当神。丰收歉收、水旱灾害和疾病瘟疫，乡里人都说是龙所造成的。家家养猪，滤取清酒，早晚祈祷、酬神，全听巫师的话。神灵来时，风飘飘；纸钱飘动，锦伞摇摆。神灵离去时，风也静了；香火熄灭，杯盘冷却。肉堆在潭岸的石头上，酒泼在庙前的草地上。不知道龙神享用了多少？树林篱笆间的山狐却长久醉饱。狐狸多么幸运，猪又有什么罪过？年年杀猪来喂狐狸。狐狸假借神龙之名，把猪吃得精光。九重泉水底下，龙对此毫不知情。《天可度》：憎恶奸诈的人。天可以测量，地可以丈量，唯独人的内心无法防备。只看见丹心赤诚如血，谁知道虚假的话语巧妙得像笙簧？劝你捂住鼻子，你却不要捂；于是让你们夫妻成为参商，彼此不能相见。劝你拾取蜂蜜，你却不要拾；于是让你们父子成为豺狼，彼此残害。海底的鱼、天上的鸟，高的可以射，深的可以钓；唯独人与人面对面时，相距咫尺，也无法猜测心意。你没有看见李义府之流吗？他们笑容欣喜，笑里却藏着刀，暗中杀人。阴阳神灵的变化都可以测知，唯独不能测知人世间笑容背后的怒视。《秦吉了》：哀悼受冤的百姓。秦吉了产自南方，羽毛青黑相间，颈上有花纹，耳朵红色；它心思聪慧，舌头灵巧，端正机敏，能学鸟语和人言，没有什么不能通晓。昨天是长爪的鸢，今天是大嘴的乌鸦。鸢抓走一窝乳燕，乌鸦扑下啄食母鸡，鸡的双眼都枯了。母鸡哀叫着掉到地上，燕子惊飞而去；然后它们又捡取鸟蛋，攫食幼鸟。难道没有雕和鹗吗？只是它们嗉囊中肉已经吃饱，不肯搏击。也有鸾鸟和鹤成群，悠闲地站立、飞翔于高空，好像没有听见。秦吉了，人们说你是会说话的鸟，难道没有看见鸡和燕子的冤苦吗？我听说凤凰是百鸟之主，你竟不在凤凰面前为它们说一句话；既然如此，要你喧喧闲谈又有什么用？《鸦九剑》：思考如何疏通壅塞。欧冶子死后，千年过去，精灵暗中把铸剑之术传给张鸦九；鸦九在吴山中铸成九把剑。天时和日光相助，神灵借给力量；金铁腾起精气，炉火翻腾，火焰跳跃，追求铸成镆铘。每把剑都铸成了，却一直没有试用。十多年后，有客人带着金钱来买一把观赏。谁知剑被长期封闭在匣中，早已想着发挥作用？三尺青蛇般的剑身不肯盘曲。客人有心，剑却没有嘴；客人替剑说话，告诉鸦九：‘不要夸耀我可以削断玉石，也不要夸耀我可以砍断钟鼎。不如拿我去斩断浮云，不要让漫漫云层遮蔽白日。让我替你使无私的光明照到万物，使蛰伏的虫子复苏，使萌发的草木生长。’ 《采诗官》：鉴察前代君王导致乱亡的原因。采诗官采集诗歌，听取歌声来疏通民言。说话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应当引以为戒。下情通达上情，上下之间防范周全；从灭秦兴汉直到隋氏，十代都设置采诗官。现在郊庙祭祀只唱赞美之歌，君王喜爱乐府的艳丽曲调，用来取悦君意。如果寻求讽谕、规劝、讥刺，虽有万句千章，却没有一个字不是歌功颂德的章句；没有规劝讥刺逐渐传达到朝廷，讽议断绝，诤臣闭口，反而成了多余的官员。谏鼓高高悬挂，成了空设的器物；君王一人背靠屏风，常常端坐沉默，百官进门全都自行献媚。夕郎所奏贺的都是德音，春官每次上奏的只有祥瑞。君王的朝堂远在千里之外，君王的宫门关闭在九重深处。君王的耳朵只能听到堂上的话，眼睛却看不见门前的事情。贪官污吏残害百姓没有顾忌，奸臣蒙蔽君王没有畏惧。君王没有看见厉王、胡亥末年吗？群臣都有利，唯独君王没有利。君王啊君王，希望你听听这些话，想要打开壅塞、消除蒙蔽、通达民情，就应该先从诗歌中寻求讽刺规劝。《白氏长庆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唐代白居易撰写。闲适一【古调诗共五十三首】。《常乐里闲居偶题十六韵，兼寄刘十五公舆、王十一起、吕二炅、吕四颎、崔十八玄亮、元九稹、刘三十二敦质、张十五仲元》；当时白居易任校书郎。帝都，是名利的场所，鸡鸣时便没有安居之处；只有我这种懒散怠慢的人，太阳升高了头还没有梳理。人的性情有工巧和拙朴的不同，进退的行迹也因此各不相同。幸好遇到太平时代，天子喜爱文士儒生；小才难以得到大用，只在秘书省典校书籍。每三十天才开始入省办公，因此得以修养自己的疏懒性情。我有茅屋四五间、一匹马和两个仆夫；俸钱一万六千，按月发给也还有余。既没有衣食之事牵累，也少受人事拘束，于是使少年时的心情每天都安闲快乐。不要说没有知己，躁动和安静各有同类。兰台有七八个人，出仕或退处都和他们相伴。十天半月不能聚谈欢笑，早晚盼望你们的车驾。谁能在校书的闲暇来我这里，解下衣带，躺在我的茅庐中？窗前有竹子可供玩赏，门外有酒可以买来。拿什么招待君子？不过是几竿竹子对着一壶酒。《答元八宗简同游曲江后明日见赠》。长安有千万人，出门各自经营生计；只有我和您，任马自由行走，悠悠前行，一直走到曲江边。夕阳返照，草木明亮；终南山颜色秀美，病中的客子也有了游兴。水鸟翻动白羽，风吹荷花，翠绿的茎条袅袅摇曳。何必一定要到沧浪水去洗濯帽缨？这里就可以洗濯。眼前的时景不会重复出现，赏心悦目的机会也难以再次同时得到。坐在这里忧愁红尘中的事情，傍晚的鼓声咚咚传来。回来住了一夜，世俗的忧虑又稍稍生起；幸亏听到您唱的美妙诗篇，又使尘俗的胸襟重新清明。《感时》。早晨看见太阳升上天空，傍晚看见太阳落入大地；不知不觉照镜子时，忽然已经三十四岁。不要说身体还没有衰老，年华正渐渐走向老境；白发虽然还没有生出，红润的容颜却已经先衰憔。人生哪里能长久？活在世上犹如寄居；即使有七十年的寿命，十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两个能够活到。如今我还没有遇到知己，常常感到不如意。为什么让方寸之间的心胸，不能储存浩然之气？贫贱并不是不可厌恶，但只要守道，又有什么可逃避的？富贵也不是不喜爱，时机到来，自然会得到。因此通达之人的内心，不会被外物牵累。只应当饮美酒，整天陶然沉醉。这些话胜过金玉，要佩在身上，不要使它坠落。《初夏同诸位校正游开元观，因而留宿赏月》。我和几位朋友在京师登记任职，官职低微，又没有职事，闲来便作客游。此时道观中一片沉静，心中的欣赏之意正寄托在这里。到了门前，车马回转；进入院中，便跟随着巾帽和手杖。清和的四月初，树木正茂盛繁密。风清而微寒，叶影摇动，鸟儿留恋残花的枝头。傍晚天空又放晴，东南方铺着残余的晚霞。我们在西廊下置酒，等待月亮，酒杯传递得很慢；不久月亮就会升起。如果和同伴们相约，月光一照耀，殿角就参差映现。整夜面对清丽景色，笑语歌唱，不知疲倦。长安是名利之地，这种兴致只怕没有人知道。《永崇里观居》。季夏的中气一到，等候的暑热从此收敛。秋风萧飒，阴雨连天；傍晚蝉声啾啾。永崇里街巷安静，华阳观庭院幽深。轩车不到的地方，满地槐花已经显出秋意。年华忽然渐渐流逝，世事本来悠长而空虚。何必等到衰老以后，才领悟生命的浮幻和休止？真正的隐者哪里一定要住得很远？最高的道理就在幽微深处探求。身体虽然住在尘世，心却同虚无一起遨游。早晨饥饿时有粗食，夜里寒冷时有布裘。幸好免于冻饿，除此之外还要求什么？欲望少，疾病也少，乐天知命，内心没有忧愁。用什么来表明我的志向？《周易》就在床头。《清早送举人入场应试》。一大早驾车送举人，东方还没有明亮。自以为出发得太早，已经有车马和骑者在行走；火把高低的影子交错，街鼓声参差传来。可怜那些早早上朝的人，彼此相看，意气渐渐振作。太阳出来，尘埃飞扬；各种人来回奔忙，各自奔忙究竟为了什么？无非是利益和名声。而我常常晚起，空自住在长安城中。春天深了，官位又满，天天都有归隐山林的心情。《招王质夫》【从这首诗以后，诗作于任盩厔县尉时】。我是一个在云水间洗脚的游士，你却是一个弯腰执笏的官身。情谊悠闲，行迹却彼此相背；相隔十里，已经过了十天。忽然因为乘着逸兴而来，请不要吝惜访问这喧闹尘世。窗前有我从前栽种的竹子，愿意同你做这里的主人。只因在骆口任职，于是和王质夫一同游秋山，偶然题写三韵。群石环抱，百道泉水汇合；云雾散开，千座山峰显露。平生以烟霞为伴侣，到了这里又徘徊不舍。今天勤王的心意，其中有一半是为了这山而来。读到萧侍御怀念旧日山中草堂的诗，于是作诗唱和寄给他。把玉雕成架子，把珍珠缀成鸟笼。玉架绊住了野鹤，珠笼锁住了鸿雁。鸿雁思念云外的天空，野鹤怀念松树上的清风。珍珠美玉固然珍贵，鸟儿却不留恋其中。台中的萧侍御，心情与鸿雁、野鹤相同。晚上起来懒得戴獬豸冠，闲行时厌烦躲避骢马。昨天看见你怀念山居的诗，诗思浩荡无穷。归去的梦不知在何处，旧居遥远地坐落在水的东面。秋日闲时是杉桂树林，春天将老时是灵芝、苍术丛。你说自从离开山居以后，离愁常常使你心中忧闷。穿绣衣并非不荣耀，掌持宪法也并非不显赫。只是所快乐的并不在这里，惆怅地望着空空的草堂。请病假时在中南亭闲望。斜倚枕头，不处理政事；两天来关着门，这才知道官吏的劳役使人身体未必生病，却不能得到闲暇，而闲适的心情也不在远方。小亭只有方丈大小，坐在西檐竹梢上，便能看见遥远的太白山；惭愧山峰上的云，以此来面对尘世中的容颜。独自在仙游寺住宿。沙滩上的鹤登上台阶站立，潭中的月亮正对着门户照来。这里留我住宿，使我两夜都不能回去。幸好遇到了清静的境地，又喜爱没有同伴催促归去。从今以后独自游览之后，不打算再和别人一同来。前亭凉夜。露水沾湿的竹席色泽如玉，风吹帷幔的影子像水波。坐着忧愁树叶飘落，庭院中明亮的月光却很多。在官舍小亭中闲望。风吹竹林散发清幽的韵律，烟雾笼罩的槐树凝聚着青翠的姿态。太阳升高后官吏都离去了，我闲坐在茅屋中。穿葛衣抵御当时的暑气，以蔬菜饭食消除早晨的饥饿。凭这些姑且自我满足，心力很少用来经营事务。独自在亭上吟咏完毕，眼前正是无事的时光。几座山峰上覆盖着太白山的积雪，手边有一卷陶潜的诗。人心各自以为是，我的正确实在就在这里。回头谢绝那些争逐名声的人，甘愿任凭你们讥笑。早秋独自度过夜晚。井边梧桐的凉叶摇动，邻家的杵声发出秋日的声响。独自向着屋檐下睡去，醒来时半张床都映着月光。听人弹奏古曲《渌水》【琴曲名】。听说你弹奏古曲《渌水》，使我的心情平和。想要了解舒缓流动的意趣，所以来听你疏朗泛音的声调。西窗竹荫之下，整天都有余韵般的清幽。在松斋自题【当时任翰林学士】。我不是老年人，也不是少年人，年过三纪有余；不是卑贱之人，也不是显贵之人。早年获得一命之官，起初才有一点小小的俸禄，容易满足，心胸宽舒，身体也舒展。填饱肚子的都是美食，能容纳膝盖的地方就是安居。何况在这松斋之下，只有一张琴和几册书。读书不求深刻理解，弹琴姑且用来自我娱乐。夜间值班进入君王宫门，晚上回来躺在自己的屋舍中。任凭身形顺其自然，把心中的一切交付给空虚。凭借这些度过日子，自然常常安闲自得。昏昏沉沉又默默无言，不算聪明，也不算愚蠢。冬夜与钱员外一同在宫禁中值班。深夜起草诏书完毕，霜月凄清寒冷。想躺下去暖一暖已经冷却的酒杯，便在灯前相对饮酒。连续铺开青色的丝被，分别放置通中枕。仿佛有一百多个夜晚，曾和你一同这样睡过。和钱员外作《禁中夙兴见示》。

译窗户发白，银河将晓；窗边还有暖意，灯火也将燃尽。坐着卷起红色里子的帷幕，看着封好的紫泥诏书。深远的钟漏声已经停止，明亮的霞光刚刚出现；楼台被红光照耀，松竹青翠而疏朗。你喜爱这时的美景，回头特意对我说：不知道上清仙界的早晨景色又是怎样呢？夏日独自在宫中值班，寄给萧侍御。御史台是掌管法令的地方，翰林院是清要亲近的机构；鹰猜，课野鹤骥德责山麋，课责虽不同，同归非所宜。正因为如此，在方寸之心中，忽然默默地相互思念。夏日独自上值，长日里能做什么呢？心情淡泊，没有别的念头，以虚静作为我的老师。身体虽然被事务牵累，心却与无事相约。内心一旦开阔，外在的牵累全都像遗忘了一样。地位尊贵而自身并不觉察，心意闲适，环境也随之来到。只是面对松树和竹子，仿佛仍处在山中。姑且使性情自得，偶然吟咏成诗。这种心意若不是你，其他人多半不能理解。松声【作于修竹里张家宅的南亭】。月色美好，正适合独自坐在前轩西南面的两株松树旁。微风吹来，悄悄潜入枝叶之间，发出闲适而萧瑟的声响。半夜明月照耀，寒山飒飒作响，仿佛秋雨中的琴声泠泠。刚一听到，便洗涤炎暑；再听一会儿，又驱散昏沉的烦恼。整夜于是不能入睡，心和身体都感到自在。南边道路上车马开始喧动，西邻歌声乐声纷繁。谁知道这屋檐下，满耳的松声却并不觉得喧闹。宫禁之中。宫门森严，九重深处一间幽静的窗室十分闲适。这里正是修养心性的地方，何必一定要在深山之中呢？赠给吴丹。机巧的人劳力辛苦，用智的人内心忧劳。我喜爱你没有机巧和智谋，终年闲适悠悠。你曾任御史府的官员，也曾辅佐东方诸侯。手持纠正谬误的文书，心中运筹决定胜负的计策。仕途好像风和水，你的心像空船一样，漂浮而不执着，进退都能自由。如今脱去獬豸冠，时常前往侍奉龙楼。官署事务合乎心意而清静，居处随着行迹而幽静。冬天背对南檐的阳光，身体十分温暖；夏天躺在北窗的风中，枕席好像秋天一样凉爽。南山映入屋舍之下，酒瓮放在床头。人闲适就有闲适的地方，何必隐居在山林丘壑？看看我既愚蠢又昏昧，劳碌一生还没有停止。一进入金门值班，已经经历了三四周的星霜。君主的恩德确实难以报答，只是徒然长久留在近处。最终还是要请求一个闲散的官职，退下来和先生一同游览。

译初任户曹时高兴并抒发心志。诏书授予我户曹属官之职。我捧着诏书感念君王的恩德，感恩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俸禄，而是因为这能养活我的双亲；兄弟们都能插笏入仕，新妇们也穿着整齐的衣巾，排列在高堂之下，纷纷拜贺。俸钱四五万，每月可以供奉早晚；廪禄二百石，每年可以装满仓囷。车马喧闹地来到，贺客挤满了我的门，不认为我是贪图俸禄，只知道我家中贫困。我置办酒席招待贺客，客人们的脸上也很欢欣，笑着说：“从今天以后，再不用担心酒樽空了。”我回答说：“像您说的那样，请您稍微停留。我有平生的志向，醉后为您陈说：人生以百岁为限，大约七十岁就已到老。人的浮华荣耀和虚名虚位，都只是身体之外的宾客；只有衣服和食物，才大致关系到自身。假如能够免除饥寒，其他东西全都是浮云。” 秋日居家抒写心怀。门前宾客很少，台阶下松树竹子很多。秋日的景色照到西墙，凉风吹入东屋。有琴懒得弹，有书闲着不读。整天心中淡泊，没有什么欲望。何必住宽大的房屋，也不必积蓄很多财物。一丈见方的屋子可以容身，斗量的储粮可以充腹。何况我没有治理天下的道术，却坐享官家的俸禄。不种一株桑，也不锄一垄谷。整天吃饱饭，一年到头穿着丰足的衣服。想到这些便知道惭愧，自然容易感到满足。宫禁中清晨躺卧，因而怀念王起居。缓慢的宫漏声终于停止，寂静中只听到防守处乌鸦喧叫。夜雨打落槐花，微微的凉意吹入北轩。报晓的灯还没有熄灭，风吹帘子自顾翻动。每当得到一个清静的境地，就想同故人谈说。养拙。铁柔软了不能制成宝剑，木头弯曲了不能制成车辕。如今我也正是这样，愚拙得不能进入仕途，甘心辞别名利，销声匿迹归到丘园。坐卧在茅屋之中，只面对琴和酒樽。身体摆脱缰绳和锁链的牵累，耳朵告别朝廷和市场的喧闹。逍遥自在，无所作为，时常窥读《五千言》；没有忧愁，享受性情的旷达，减少欲望，清洁心源。这才知道没有才能的人，也可以探求大道的根本。寄给李十建。外在事务牵累我，身外之物诱惑我的情感。李君与你分别以来很久，偏狭吝惜之情从心中生出。回想昨天拜访你时，勒马敲着柴门。有时你还没有起床，幼子已经欢喜地出来迎接。接连笑着走出门来，衣服翻动，帽子有时也歪斜。扫去台阶上的青苔，拂拭榻上的藤荫。家酿正值春天成熟，园中的葵菜趁着露水煮来。看着山中东亭坐等月亮，走到南原时门庭寂静，只有鸟声传来，远处坊间少有鼓声。相对一整天，谈话从不涉及利禄与名声。分别以来有多久了？明月已经圆缺三四次。分别时残花飘落，到如今新蝉已经鸣叫。芳美的岁月忽然将晚，离愁仍未平复。难道不想驾车去访你？只是官府职务把我缠住。先前你约定要来，访问我这山城。心中欣赏之情久被阻隔，不要因为约定而轻易失信。我们相距幸好不远，骑马一天便可到达。旅居华州时赠给袁右丞。渭水碧绿而浩荡，华山青翠而高耸。山水多么美丽，君子正在其中。才华与世道相合，万物随着真诚而感通。德星降临于人间，福运如及时雨帮助完成一年的功业。教化施行，百姓没有诉讼，监狱长久空置。政事顺利，气候也和谐，黍稷连续三年丰收。我从帝城来作客，驱马走出关东。喜爱这一郡的百姓，好像看见太古时代的风俗。如今正是天子忧劳百姓之时，心中正忧闷。怎样才能使天下的太守，都像袁公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日〕 酬答杨九弘贞在长安病中寄来的诗。你卧病在床，我却卑躬劳碌；所感叹的是，分别已经经过一段时间，而我们相距不过一夜的路程，昨天又是什么时候才能携手相见呢？昆明池的春水已经上涨，离开郡城后又过了几天，太白山上升起夏云。你尚未得志，贫病地客居帝城；贫困使志士的节操更加坚定，疾病使高人的情怀更加长久。倚几自得恬淡，闭门没有送往迎来。像龙卧着等待时机，像鹤消瘦而面貌更加清秀。清明的才思发为文章，寄给我时如同投来美玉。拿什么来安慰我的饥渴呢？捧着它吟诵一声。宫禁中偶然值班，梦游仙游寺。西轩中起草诏书，闲暇时只听见松竹寂寂的声响。月亮升起，清风吹来。忽然像到了山中的傍晚，于是做了一个西南方向的梦。梦中成为游仙之客，醒来听见宫中的漏声，还以为是山泉滴落。赠给王山人。听说你减少睡眠和饮食，每天听人谈说神仙，暗中等待非同寻常的人，偷偷寻求长生的秘诀。谈论长生本来就是相对于短命而言的，仍然没有离开生死的轨道。即使得到长生，也不过胜过早死而已。松树千年之后也会腐朽，木槿花一天就会凋谢。归根到底都同归于虚空，何必夸耀岁月长久？彭祖活得长久，也只是徒然与众不同，生死终究没有区别。不如学习无生之道，无生也就没有灭亡。秋山。久病使心境旷达，今天登山观赏更感欣喜。秋山中的云物清冷，正适合我清瘦羸弱的身体。白色的岩石可以倚枕，青色的藤萝可以攀援。心中仿佛有所领悟，整天都不想回来。人生没有限制，何不寄身于天地之间？心中有千年的忧虑，身体却没有一天清闲。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尘世的罗网，到这里来关闭门户？赠给能七伦。涧边松树高达百寻，四时都森然寒冷。迎着风有清越的韵律，向着太阳却没有弯曲的阴影。为什么当时的人只欣赏桃李花林？难道不知道坚贞和芳香能够诱发人的心志吗？你努力学习，写成文章，气概高远，功业也深厚。手中有一百篇文章，句句都像披沙拣出的黄金。苦守节操二十年，却无人振拔沉沦的才士。如今我还贫贱，只能白白做你的知音。题写赠给杨隐士的西亭。静静地处在亭上，境界远离尘世而相谐；凭着栏杆向东南望去，只见飞鸟消失在重重山峦之间。竹上的露水清冷，洗涤烦闷的胸襟；杉树间的风清爽，使病容舒展。心境旷达，适合守持贞洁的趣味，道与内心相逢。在这里就可以遗弃尘世，何必一定要去蓬壶仙山？题赠郑秘书征君在石沟溪的隐居处【郑生常隐居天台，被征召出仕，如今又以病辞官隐居于此】。郑君获得了自然虚静、空明的心境，胸中生出清气；吸取那沆瀣的精气，凝结成冰雪般的品格。容宗大君在贞元初年求贤，使时世和谐；用蒲轮车进入翠微山，迎请他下天台山峰。他与赤城山告别松乔仙人，在黄阁中交往并辅佐君王。俯仰之间接受三次任命，却从容辞别九重宫阙；出笼的鹤翩翩飞翔，归林的凤凰声声鸣叫。在烈火中辨认美玉，经霜后识别贞松。新居寄托在楚山，山色碧绿，溪水浩荡；丹灶中烟气温润，黄精花繁盛茸茸。蕙草帷帐中夜里琴声淡雅，桂酒樽中春酒浓厚。这里是时人不到的地方，长满苔藓的石头没有尘世的踪迹。我如今是怎样的人呢？奔走尘世，身体已经衰老；若不向山林沟壑探访，就没有机会在朝市与您相逢。终究要解下尘世的冠缨，选择筑屋之地前来和您相从。及第后回乡省亲，留诗告别各位同年。十年来一直苦心学习，一旦登第却侥幸成名。考中进士还不算尊贵，向亲人报喜才开始感到荣耀。同辈有六七人，送我走出帝城。车马启动，显出将要远行的情状；丝竹乐器奏起，响起离别的乐声。得意之情减轻了离别的愁恨，半醉之中也不觉得路途遥远。骏马蹄声轻快，春日里充满归乡的情怀。清静夜晚兴起弹琴之意。月亮升起，鸟儿全都栖息，四周寂静；我坐在空旷的树林中。这时心境闲适，可以弹奏素琴。清越的声音出于木材的本性，恬淡的韵味随着人的心情而来。心中积聚和平之气，琴声也与正始之音相应。琴声响起，群体的活动都止息；曲子弹完，秋夜已经深了。纯正的声音感通天地造化，天地一片清寂深沉。仿效陶潜诗体十六首【并序】

译我退居在渭水之上，闭门不出。当时正逢多雨，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消遣的。防家酿的新酒刚刚酿熟，我便在雨中独自饮酒，常常酣醉，整日不醒。懒散放纵的心情，越发觉得自在自得。因此在这里得到了一种能够忘却那里的办法，便吟咏陶渊明的诗，恰好与心意相合，于是仿效他的体裁，写成十六篇。醉中说的狂言，醒来总是自己嘲笑自己。然而，真正了解我的人，也不会对此有所隐瞒。不动的是厚重的大地，不停息的是高远的天空；没有穷尽的是日月；长久存在的是山川、松柏以及龟鹤，它们的寿命都在千年以上。可叹啊，万物之中唯有人不是这样。早晨出门，奔向朝廷和市井；傍晚已经归来，走向黄泉。人的形体和寿命，危险脆弱得像浮动的烟雾。尧、舜、周公、孔子，自古都称为圣贤。请问如今他们在哪里？一去也没有回来。我没有不死之药，只能随着万物变化迁逝。所不能确定的，只是寿命长短、迟早快慢之间的差别。幸好趁着身体健康，每天都应在酒樽前歌唱，何必等别人劝饮？就凭这些自我欢乐。阴暗昏沉已经超过一个月，阴云连日压着大雨。打开帘子望去，天色被黄云遮蔽，暗得像泥土。积水冲毁了我的墙，疾风吹坏了我的屋。蓬草杂草长满庭院，泥泞使场圃都无法辨认。村子深处隔绝了宾客，昏暗的窗前没有同伴。整天不下床，跳跃的青蛙时常进入屋内。出门没有可去的地方，回到屋里仍然独自一人。不用酒来自我娱乐，孤独无聊地坐着，又能同谁说话呢？早晨喝一杯酒，心神便与天地造化相合，茫然坐着没有什么思虑。太阳升高后还悠闲地躺卧，傍晚读一卷书，心意仿佛遇到美好的谈论，欣然有所收获。夜深仍独自坐着，又得到琴上的趣味。安好琴弦，还有余暇；又常有诗中的狂兴，落笔便不能停止。只有这三四件事，特意用来度过白天和夜晚。因此在阴雨中，连续十多天不出屋舍，这才明白独居的人心安了，时光也就能够安然度过。东家的采桑妇，雨一来便苦恼悲伤。蚕簇放在北堂前，雨冷使蚕不能吐成丝。西家的荷锄老翁，雨一来也怨声叹气。在南山下种的豆子，雨水太多，落下的豆荚像箕一样。可是我独自多么幸运，酿酒本来没有预定。正赶上这多雨的日子，又恰逢新酒成熟。打开酒瓶，酒樽中的液体像玉液黄金脂。拿在手中欣赏已经令人喜悦，欢快地品尝更有余味。一饮便面露喜色，再饮便展开愁眉。赶快连续喝上四五杯，酒意畅快地传遍四肢。忽然忘掉了身外之物，谁还再分辨是非？当时连夜下雨，我醉得酩酊大醉，什么也不知道了。人心真是颠倒，反而讥笑那些忧愁的人。早晨也独自醉倒，唱歌；傍晚也独自醉倒，睡觉。一壶酒还没有喝完，已经成了三次独醉。不要说喝得太少，暂且只管欢喜；一杯很容易得到，再喝两杯也无妨。最多不过三四杯，便能使心中舒适，完全忘却身外之事。再勉强喝一杯，便陶然忘掉万般忧累。一次饮一石酒的人，只是把酒量大当作尊贵；等到他酩酊大醉时，与我也没有不同。笑着谢绝那些多饮酒的人，你们只是白白花费酒钱。秋日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大地宁静得没有一丝尘埃。雨后初晴，明月皎洁，林下升起一轮白色的光环。回想昨天阴雨连绵的天气，连续下了三四十天，幸好家酿成熟，不知不觉便度过了早晚。私下想着雨停以后可以把剩下的酒喝完。等到面对新月的光色时，即使不醉也使人忧愁。床头剩下的酒壶，越喝到最后味道越醇厚。把它带到南檐下，举杯自斟，殷勤自劝。清光照入酒杯，白露沾上衣巾。才知道不论阴天晴天，怎么可以没有酒友呢？我有乐府诗，写成以来还没有人听过。今夜酒兴发作，狂放吟咏，惊动四邻。独自欣赏尚且如此，何况还有交好的亲友呢？中秋十五的夜晚，明月照在前轩。我面对酒杯忽然不饮，想起平生的欢乐。我有情意相投的人，遥远的是崔氏与钱氏；我有忘却形骸的朋友，遥远的是李氏与元氏。有的飞上青云之上，有的闲居江湖之间。他们都没有和我相见，到如今已经三四年了。我没有缩地之术，你们也不是驾风的仙人。怎样才能在明月之下，四个人前来相见交谈？美好的夜晚确实难得，佳期却遥遥无缘。明月又不停留，渐渐落向西南天空。难道没有其他时候可以相会吗？只是可惜眼前这清美的月色。家酿的酒已经喝尽，村中又没有酒可以买。我坐着发愁今晚要清醒着度过，那秋日的愁怀又怎么办呢？忽然有客人敲门，说话多么美好！原来是南村的老翁，提着酒壶来访。只要高兴酒樽没有干涸，哪里还管酒有多少呢？重阳虽然已经过去，篱笆边还有残余的菊花。欢乐起来只恨白天太短，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斜。老人忽然匆忙起身，姑且等待新月的光华。客人离去后余趣未尽，整夜独自酣饮高歌。原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颜回吃着一箪饭，却欣然以自己的志趣为乐，因此忘记了饥寒。如今我是什么人呢？德行比不上古代贤人，衣食幸好还能相继供应，为什么反而不能自我安适？何况这里是清清的渭水曲岸，居处安稳而清闲。有一百多棵榆树柳树，几十间茅屋。寒冷时背对屋檐下的阳光，炎热时在山涧底下的泉水中洗浴。太阳出来了还不起床，太阳落下便已经睡觉。西风吹满村巷，正是清凉的八月天气。只有鸡犬的声音，听不到车马的喧闹。时常斟一樽酒，坐着遥望东南的山。幼小的侄儿刚学会走路，牵着我的衣服在面前嬉戏。仅仅这样就足以自得其乐，也差不多可以赶上颜回和原宪了。酒樽中的酒清澄明净，有功劳却不自我夸耀；不夸耀便无人知晓，所以我如今代它说明：良将面对强大敌人，前面有千万士卒；一箪酒投入河中，士卒饮后奔赴死地，心志专一。壮士磨利匕首，勇气和愤怒如同咆哮；痛饮一番便忘记报仇，四肢仿佛没有骨头。东海曾有孝妇被杀，天旱超过一年；一杯酒祭奠她的冤魂，整夜大雨不停。咸阳秦朝监狱中的怨气和悲痛凝结成精怪，千年不肯消散，一杯酒浇下也就消失。何况儿女之恨，以及幽深忧愁的疾病，痛快饮酒没有不能消解的。就像霜遇到春日，这才知道酒曲的神奇，万物没有什么能与它匹敌。烟霞隔绝了玄圃，风波阻挡了瀛洲。我难道不想前往吗？只是大海的道路遥远而艰险。神仙只听说过，灵药却无法求得。长生不可获得，世人全都像蜉蝣一样短暂。逝去的人不能重新回来，活着的人也难以长久停留。在没有死去的时间里迟疑徘徊，又何苦怀抱百般忧愁？想到这里忽然内心烦热，坐看自己变成白头。举杯仍独自饮酒，回头看着身影自斟自饮。心和口相约，没有醉倒就不要停杯。今天不能尽情喝醉，怎么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看看郭门之外，坟墓层层相连。明月使人愁苦不堪，枯黄的蒿草在风中飕飕作响。死者如果有知觉，一定后悔没有拿着蜡烛游乐。我听说浔阳郡从前有陶征君，他接受酒却不爱名声，忧虑清醒而不忧虑贫穷。曾经做彭泽令，在任上才八十多天，忽然忧愁地感到不快乐，便把官印挂在公门，口中吟诵《归去来》，头上戴着滤酒巾。官吏和属下留不住他，他径直回到故山，说道：“归来吧，回到五柳树下。”又用酒来养护真性，把人间的荣耀和利益像泥尘一样抛弃。先生离世已经很久，纸墨间还留有遗文，篇篇都劝我饮酒，除此之外没有说什么。我年纪渐长以来，私下仰慕他的为人，其他方面不能赶上他，姑且效法他的醉态昏昏。

译楚王怀疑忠臣，把屈平放逐到江南；晋朝轻视高士，把刘伶抛弃在林下。一个人常常独自醉倒，一个人常常独自清醒。清醒的人多半苦苦坚持志向，醉酒的人多半享有欢乐。欢乐的情怀固然只是独善其身，苦守的志向最终又成就了什么？一个傲然躺在酒瓮之间，一个憔悴地行走在泽畔。他忧愁而我快乐，道理实在很分明。愿您姑且饮酒，不要思虑身后的名声。有一个燕赵之士，言语容貌都很奇异壮美，每天往酒家去，脱下衣服典当，换几杯酒。我问他：“您为什么这样落魄？”他回答说：“我生在草野之间，地位寒微，命运又浅薄；空有辅佐君王的才能，难道没有救济时世的策略吗？君王门下缺少好的引荐人，我三次进献计策都没有得到答复，只能迟迟空手回来。也有同门的朋友，先登上青云之梯；贵贱一分，交游之路断绝，朱门也敲不开。等到回乡种植禾黍，三年干旱又造成灾害；入山烧炼黄金白银，一旦之间化为灰烬。蹉跎至五十多岁，一生苦于不能顺遂；处处都去不得，只好又回到酒中来。” 南巷有显贵之人，乘坐高盖驷马车。我问他有什么苦恼，他说四十岁便将生白发，回答说：“您不知道，地位越重忧虑越多。”北里有贫寒之士，破瓮作窗，绳子作门轴。出门扶着桑木梨木杖，入门便睡在蜗牛般狭小的茅屋里。贫贱而没有忧患，心安而身体也舒畅。东邻有富翁，货物储藏遍布五都；在东京收购粟帛，在西市贩卖金珠。早晨经营，晚上计算，昼夜不得安居。西舍有贫者，普通妇女嫁给普通男子；穿布裙替人舂米，穿粗布短衣坐着替人抄书，靠这些谋求口粮。一旦吃饱便欣然有余。贵贱与贫富、高下虽然不同，忧乐与利害却彼此没有差别。因此通达的人观察万物变化，认为它们同归一途，只是不知道生死之间究竟谁胜谁负。迟疑而不知如何消遣，姑且用酒来自我娱乐。济水清澄洁净，黄河浑浊而黄色；它们交汇而列入四渎，清浊彼此并不伤害。姜太公在牧野作战，伯夷在首阳山挨饿；二人同时被称为贤人圣人，进退也并不相妨。若说上天不爱护百姓，为什么还要生出稻粱？若说上天果真爱护百姓，为什么又要生出豺狼？若说神明会降福给善人，孔圣人最终为什么还要奔波不安？若说神明会降祸给淫邪之人，秦朝反而终究称霸。颜回和黄宪有什么罪过，竟早早夭亡？蝮蛇和鸩鸟凭什么得到长久寿命？万物的道理不可测知，神明之道也难以衡量。抬头仰问苍天，天空却只是一片苍苍。唯有多种黍子，天天醉饮手中的酒杯。《白氏长庆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六。唐代白居易撰写。闲适二【古调诗五言，共四十八首】。自题画像【当时任翰林学士】。我自己认不出自己的容貌，是李放为我画了肖像。静静观察，精神与骨相相合，仿佛是山中的人。蒲柳般的体质容易衰朽，麋鹿般的内心却难以驯服。为什么在宫殿丹墀之上，做了五年侍臣？何况我性情刚直急切，难以与世俗同流合污。不仅没有富贵之相，只怕还会招来祸患。应当早些辞官离去，收拾起身心归向云泉之间。排遣心怀【从此以后诗作于渭村】。把心寄托在身体之中，把本性寄托在方寸之内。这身体只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值得苦苦忧虑和珍爱？何况还有用来装饰的东西，如华美的簪子和高大的车盖。这些又比身体更加疏远，甚至处在身外之物的外面。拥有它们多有惴惴不安，失去它们又悲伤后悔。于是知道名声和利益，无论得到还是丧失都造成祸害。我颓然做一个环堵之中的贫士，以萝草和蕙草作巾带。自从懂得这个道理以来，身体虽然穷困，内心却十分安泰。偶然在渭水边垂钓。渭水像镜子一样，其中游着鲤鱼和鲂鱼。我偶然拿着一根竹竿，把鱼钩悬在水边。微风吹来，钓丝袅袅摇动，长达十尺。身体虽然面对鱼，坐着的心却在无何有之乡。从前有一位白头老人，也曾在渭水北岸垂钓。垂钓的人不是为了钓鱼，七十岁时却得到文王的任用。何况我的垂钓之意，连人和鱼也一并忘掉。没有机心，所以两者都不追求，只是玩赏秋水的光色。兴致尽了，钓鱼也停止；回来饮我的酒杯。倚几而坐。身体舒适到忘记四肢，心情舒适到忘记是非；既感到舒适又忘记舒适本身，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全身各处像枯木一样，茫然无知；方寸之心像死灰一样，寂静而没有思虑。今天接着明天，身心忽然都被遗忘了。我已经三十九岁，到了日暮斜阳的时候，四十岁时心也不会动摇。我如今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春日睡眠。刚洗完澡，四肢舒畅；独自睡眠，精神安宁。何况因为夜深坐着，终于睡到太阳升高。春天的被子虽薄却温暖，早晨窗户深闭，更显清闲。忘却了人世间的事情，仿佛得到枕上的仙境。极度舒适而没有梦境，大和之气难以用言语说明。完全胜过在彭泽醉酒，也足以匹敌曹溪禅境。是什么声音把我叫醒？是伯劳鸟关关的鸣声。起身后，妻子和孩子都笑了。面对春日，生计却一片茫然。闲居。空腹喝一盏粥，饥饿时吃也觉得滋味有余。南檐下半张床铺着阳光，暖暖地躺着便睡着了。穿着绵袍包住两膝，靠着竹几支撑双臂。从早晨直到黄昏，身心没有一件事。内心满足就是富有，身体清闲才算尊贵。富贵就在这里，何必居于高位？你看裴相国，金印紫绶的光彩照地，心中却苦恼得头发全白，才四十四岁。由此知道乘坐高盖车的人，大多忧虑畏惧。夏日。东窗清晨凉爽，没有暑热；北门有凉风吹入。整天坐着又躺卧，不离开一间屋子。内心本来没有牵挂，这也和出门没有不同。适意二首。十年做旅居之客，常有饥寒的忧愁；三年做谏官，又多有尸位素餐的羞惭。有酒却没有闲暇饮，有山却不能游。难道没有平生的志向吗？只是被事务牵制，不能自由。一天回到渭水之上，漂泊得像一只没有系泊的船。把心置于世事之外，没有喜悦也没有忧愁。整天只吃一种蔬菜，一年到头只穿一件布衣。天气寒冷时更加懒散放任，几天才梳一次头。早晨睡足才起床，夜里饮酒，醉了便休息。人的心不过求个适意，适意之外还要求什么呢？年轻时跟随外出游历，很熟悉当时的风俗。中年有幸忝列官班，充分看见朝廷的事情。做客确实已经艰难，做臣子尤其不容易。何况我正直耿介，举动常常招来抵触和牵累。坚持直道使我招致责难，遭逢诡异，也不是我的志向。胸中十年积蓄的浩然之气，已经消磨殆尽。自从返回田亩之间，顿时觉得没有忧虑和惭愧。盘曲的木材难以施用，浮云般的心却容易遂意。悠悠然，身体和世俗从此互相抛弃。初夏养病闲居。我生来经历的岁月，大约有一万四千日；回头反省其中的日子，不是忧愁就是疾病。年老以后忧虑渐渐减少，近年来疾病刚刚痊愈，忽然欣喜身心都安泰，二者都没有痛苦。何况正是孟夏月份，清和而美好的时节。微风吹着夹衣，不冷也不热。把床榻移到树荫下，整天能做什么呢？有时饮一碗茶，有时吟咏两句诗。内心没有忧患逼迫，外在没有职务羁绊。今天若不能自得其适，什么时候才是适意之时呢？晚春买酒。百花凋落如雪，两鬓垂落如丝。春天离去还有再来的日子，我老去却没有返少之时。人生若等到富贵才欢乐，常常苦于来得太迟；不如在贫贱的日子里，随自己的处境舒展愁眉。卖掉我所乘的马，典当我旧日的朝衣。把所得全都拿去买酒痛饮，酩酊大醉后步行回来。名姓日渐隐没，形体日渐衰老。醉倒在黄公酒肆，人们哪里知道我是谁。寄居于兰若。名位和官宦已经老去，懒得求取退职；身体安居于草野，家园虽在，却因病懒得回去。寄居在佛寺，把薜荔衣换下簪缨，把藜杖代替车马，行动停止都能自由自在，深深觉得身体潇洒。早晨游览南坞之上，晚上歇息在东庵之下。人世间千万件事情，没有一件挂在心上。麴生来访并留宿。西斋已经寂静，天色也晚了，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我知道是你来留宿，亲自掸拭尘埃，铺好坐席。乡村人家有什么东西呢？不过用茶和果品迎接客人。贫寒而清静，像僧人的居所，竹林仿佛倚靠四壁。厨房的灯光斜斜映出屋檐，雨后还传来滴水声。若不是喜爱闲适的人，哪里肯来同度这样的夜晚呢？听说庾七被降职，因而吟咏心中所怀。我有病居住在渭水以北，你年老被贬谪到巴东；彼此悲伤，长叹一声，薄命竟和你相同。叹息之后又自己讥笑，讥笑和叹息两者都没有结束。后来的心情反过来责问先前的想法：当时所见是多么迷惑啊！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就像风中的鸿毛，有时飘上青云，有时落入泥涂。穿衮服而辅佐天下，若是偶然得到，也未必是我的通达；穿布衣埋没在草莽中，偶然离去，也不等于我的困穷。身外之物不可强求，内心必须自行空明。不要让郁郁不平的气息滞留在心胸之中。回答占卜者。病眼昏暗得像夜晚，衰老的鬓发纷乱得像秋草。除了衣食之外，平生其他一切事情都可以停止。我知道您擅长《易经》，要不要为我占问，解决疑惑？我不占卜并不是别的缘故，只是在人世间没有什么追求。归田三首。人生想要什么呢？所想要的只有两端：普通人爱富贵，高士仰慕神仙。神仙必须凭借机缘才能得到，富贵也在于上天安排。不要留恋长安的道路，也不要寻找方丈仙山。西京尘土浩浩，东海波浪漫漫。金门无法进入，琪树又凭什么攀登？不如回到山下，按照农事规律种植春田。种田的心意已经决定，既然决定了又能怎样呢？卖掉马买来牛犊，让自己徒步回到田庐。迎接春天，整治耒耜；等待雨水，开辟荒地。拄着拐杖站在田头，亲自督促仆夫。我听老农说：“耕种最要谨慎的是开始，所做的事不要草率，得到的收获必定有余。”向上求得足以缴纳皇粮，向下希望备足家中储粮。怎么能放纵懒惰，拱着手拖着衣裾呢？学习务农并不卑鄙，亲友不要笑我。再等到明年以后，我自己打算拿起犁锄。

译三十岁做近臣，腰间佩玉鸣响；四十岁做田野之人，在田中学习锄谷。怎么说十年之内变化会这样迅速？这种道理本来就是常理，困穷和通达彼此相依相伏。鱼有深水可居，鸟有高树可栖，何必守在一个地方，困窘地自我束缚？把我的脚变成马，我便可以在陆地上行走；把我的手变成弹弓，我便可以借此求取肉食。形体成为外在之物，顺其自然，内心仍然可以感到满足。能够归去务农，怎么知道这不是福气？何况我将要老去，生命短促得像风中的蜡烛，谁能在片刻之间把心系在荣辱上呢？秋日游览原野。七月已经过了一半，清晨天气早早转凉而清爽。清早起床梳洗，缓缓走出柴门。露水沾湿竹杖，凉风吹过衣襟。带着弟弟和侄儿们一同登上秋日的原野。新枣还没有完全变红，晚熟的瓜还留有香气。田家老人亲切地设宴迎接我们相逢。自从我来到这个村子，往来之间头发已经变白。村中相识已久，老少都对我有情。留连到傍晚才回去，棵棵树上都响着秋风中的蝉鸣。这时新雨充足，禾黍夹在道路两旁一片青翠。看见这些就使人感到饱足，何必一定要等到秋收呢？九月九日登上西原设宴远望【与各位兄弟同作】我因病喜欢凉爽的枕席，白天高卧而不停止。兄弟们呼唤我起床，原来今天是重阳节。起身登上西原远望，胸怀顿时一片开阔。移座靠近菊丛，糕和酒在面前罗列。虽然没有管弦，歌唱欢笑却任情而发。白日还没有完全倾斜，我的脸已经红了，耳朵也热了。酒兴正浓时四面眺望，天地四方多么空阔。天地自然长久存在，人又能活到什么时候？请看原野下的村庄，村民接连不断地死亡。一村四十户人家，没有一个月不哭葬。指着这些彼此勉励，趁着美好时辰姑且欢乐吧。寄给同样患病的人 三十岁便生出白发，早衰成了沉重的疾病。四十岁官居七品，仕途笨拙并不是由于别人。面容一天比一天枯槁，时运一天比一天蹉跎。难道只有我这样吗？圣贤也对此无可奈何。回头看看亲友旧交，放眼望去尤其令人叹息。有的终身困老，沉沦卑贱如同泥沙；有的正当壮年，却飘忽如风中落花。因穷困饥饿而夭折的，比我不幸者多得多。用这些来反过来自我安慰，常常能够心境平和。寄语同样患病的人：回头叹息一番，且把它作成歌吧。游览蓝田山，寻觅居处 解下腰间的官印，抛开心中的尘垢。一路放歌望着山走去，心情仿佛归乡的人。早晨踏着玉峰下行，傍晚寻到蓝水岸边。打算寻找幽静偏僻的地方，安置我疏懒闲散的身体。我的本性本来就适合山寺，大概应当在旁边领悟真理。村中雪夜独坐 背对着灯坐在南窗前，风吹散了纷纷暗雪。寂寞的深村之夜，听见残雁在雪中哀鸣。东园赏菊 少年时代昨天已经过去，美好的年岁如今又将尽了。为什么这样寂寞的心情，又面对这荒凉的园子？独自在园中站了很久，日色暗淡，风露寒冷。秋季的蔬菜全都荒芜淹没了，好的树木也凋零残败。只有几丛菊花新开，在篱笆旁悠闲地开放。暂且备下酒杯前去斟饮，为了你姑且流连一会儿。回想我年少时，很容易被兴致牵动。见到酒便不分时节，尚未饮下心里已经欣喜。近来年岁渐长，渐渐觉得寻欢作乐困难。常常担心更加衰老，即使勉强饮酒也没有欢乐。回头对你菊花说：晚开的花为什么独自这样鲜艳？诚然知道你并不是为我开放，却借你暂时使愁颜展露。观看庄稼 世俗的劳役不能牵累我，身心常常自在。傍晚出门观看田地，悠闲地走到村落旁。成串的庄稼环绕场地，群雀啧啧地飞来飞去。年成丰收难道只有人高兴？禽鸟的叫声也充满欢乐。田翁遇见我很高兴，默默起身准备杯勺。他拱手笑着邀请我，拿出社日酒中剩下的酒。惭愧他勤劳而恭敬，我便拄着藜杖停留。言谈举止任其自然，没有察觉农人有什么不好。停杯询问他们的生计：丈夫耕种，妻子和孩子收获。筋力辛苦而疲劳，衣食常常单薄。我惭愧自己做官取禄，却从来不经营农作。吃得饱却没有劳动，和卫国那只鹤有什么不同？听见哭泣的人 昨天南邻哭泣，哭声是多么悲苦？说是妻子哭丈夫，丈夫年仅二十五岁。今天早晨北里的哭声又响起，哭声多么凄切？说是母亲哭儿子，儿子年十七八岁。四邻尚且如此，天下夭折的人一定更多。由此才知道浮世之人，很少能活到头发斑白。我如今年过四十，想到他们，姑且自我欣慰。从今以后照镜子，不再嫌头发像雪一样白。新建亭台，给诸弟侄看 平台高数尺，台上筑起茅屋。东西两面开着两扇疏窗，南北开着两扇门。芦帘前后卷起，竹席铺在中间。用清凉的白石作枕，穿稀薄凉爽的葛衣。敞开衣襟迎风而坐，夏日也像秋天一样。谈笑自得，很有趣味，俯临远望而不知疲倦。东窗正对华山，三座山峰青翠而高低参差；南檐正对渭水，躺着便能看见云朵飞翔。抬头摘树上的果子，低头折畦中的葵菜，足以充饥解渴，何必羡慕甘美肥腴的食物？何况还有友爱的一群兄弟，早晚相互追随。自吟拙诗，因而有所感怀 懒病发作时常常有空闲，闲暇时来做什么呢？还不能丢下笔砚，时常写一首诗。诗写成后平淡无味，常被众人讥笑。上面嫌它失落声韵，下面又嫌它言词笨拙。我时时自己吟诵，吟罢便有所思。苏州和彭泽的诗人，和我并不同时；除此之外，还有谁会喜爱我？只有元微之，他被贬到江陵府，三年担任判司，和我相隔二千里；我的诗写成了，他在远方也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东坡秋意寄给元八 荒野池塘旁一片寥落，我独自走着，思绪无穷。秋荷病叶上，白露大得像珍珠。忽然想起我们共同赏游的地方，在曲江南北两岸。秋日池边游客很少，只有我和你曾一同来到。蟋蟀在红蓼中哀鸣，瘦马踏着青草。当时和今天，都是暮秋初期。时节景物令人苦于相似，眼前景色也没有多大不同。只是人与人之间相隔遥远，成年累月收不到书信。闲居 深深关闭竹门，静静打扫松树下的地面。傍晚在风前独自长啸，这种心情有谁知道？整日看山而坐，枕着书卷不时睡去。谁能跟随我同游？只愿使君心中没有俗事。咏叹自己的笨拙 禀赋有巧有拙，不可改变的，是人的本性；天命有厚有薄，不可移动的，是人的命运。我的本性笨拙而愚钝，我的命运浅薄而困厄。你问我凭什么知道？所知道的确实有缘由。我也曾迈开双腿，学着别人踏入红尘；从此知道本性笨拙，不懂得像车轮一样转动。我也曾奋起六翅，高飞到青云之上；从此知道命运浅薄，摧折陨落而毫不迟疑。羡慕显贵而厌恶卑贱，喜欢富裕而厌恶贫穷，同处在这天地之间，我难道能不同于别人？如果性情命运本来如此，反过来强求改变就会成为苦辛。因此安于自己的本分，虽然困穷却常常欣喜。修补茅草盖成我的屋，编扎蓬草做我的门；缝布做成袍子被子，种谷物充作盘中饭食。安静地读古人的书，闲暇时到清渭水边垂钓。悠闲啊又游乐啊，姑且这样度过我的一生。咏叹懒惰 有官职却懒得求取，有田地却懒得耕种；屋子漏了懒得修，衣服破了懒得缝；有酒懒得饮，和酒樽长久空着没有区别；有琴懒得弹，也和没有琴弦一样。家人告诉我饭吃完了，想做饭却懒得舂米；亲朋寄来书信，想读却懒得拆封。曾听说嵇叔夜一生处在懒散之中，但他还弹琴、打铁，比起我还算不上懒。冬夜

译家中贫穷，亲爱之人都担心我的疾病；交游断绝，眼前没有一个人。我独自关上村斋躺卧，灯火冷落昏暗，帘幕破损零乱。听见风声在窗门前飒飒作响，又听说新的雪正在落下。年岁渐长，睡眠渐少，半夜起来端坐。不学佛家坐忘，心中却寂寞难过，怎么能够熬过去？木然地把身体寄托在尘世，浩然地把心交给自然化育。像这样已经过了四年，共有一千三百个夜晚。留李三固言在村中住宿 我平生很早就出仕游宦，并非没有亲朋故旧。像我和你这样心意相知的人，应当也有几个。我们曾在春明门前分别，又在金氏陂中相遇；喝了两三杯村酒，留你到寒日将暮。不要嫌村酒淡薄，姑且饮几杯谈谈心里话。请你稍微停留，把马系在门前的树上。明年如果身体健康，便打算到江湖去。日后即使彼此思念，也知道你无处寻我。将来的去处既然茫茫不定，今夜你姑且留下吧。友人夜间来访 屋檐下清风徐来，竹席上松下明月相照。酒杯、幽静的心意正是这样，何况又有故人到来。游悟贞寺诗（一百三十韵）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亮升起时，我游览悟贞寺。寺在王顺山，距山四五里。先听见流水潺潺，从这里舍弃车马，开始徒步走过蓝溪曲折的水湾，手拄青竹杖，脚踏白石滩。渐渐觉得耳目开阔，不再听见人世的喧闹。从山下望山上，起初怀疑无法攀登，谁知山中自有道路，盘旋曲折通向岩顶。在幡竿下休息一次，又在石龛旁休息。石龛空阔，长一丈多，门上没有锁。仰头窥看却见不到人，石上的苔发下垂如女子的鬓发。惊飞出白蝙蝠，两只翻飞如雪。回头望寺门，只见青崖夹着朱红楼轩，仿佛把山腹剖开，将寺院安置在其中。进门没有平地，地面虽窄而上方空阔。房廊台殿高低错落，随着山峰起伏。岩石间没有一撮泥土，树木大多瘦削坚硬。树根抱着岩石生长，弯曲盘绕如虫蛇。松树桂树杂乱而无行列，四季都郁郁葱葱；枝梢柔美，青翠欲滴，声韵仿佛风中的琴弦。日月光辉无法透入，绿色树荫交相延伸。幽鸟偶尔鸣叫一声，听来像寒蝉。首先在宾位亭休息，尚未坐稳，须臾间打开北窗，万里景色豁然开朗。彩虹在屋檐间若有若无，云气环绕栋梁回旋。红日与白雨相间，阴晴景色同在一条川原之中。野外一片绿色聚集着草木，视野仿佛吞没了秦地原野。渭水细得看不见，汉陵小得如拳头。回头看来的道路，曲折盘绕映着朱栏；历历可见上山的人，一个个远远都能望见。前面对着多宝塔，风铃在四角鸣响。栾栌、门窗之间，金碧色彩繁丽鲜明。相传过去伽叶佛曾在此坐化涅槃。直到今天铁钵还在，仿佛当年手迹都穿透其上。西面开着玉像殿，白色佛像森然并肩排列。我抖落尘埃满身的衣服，礼拜那冰雪般清净的面容。霜层叠成袈裟，闪电贯成华鬘；逼真得令人疑心是鬼神所为，痕迹却并非雕刻而成。接着登上观音堂，还未到便闻到栴檀香。登阶时脱下双鞋，收拢双足登上玉席。六根楹柱排列如玉镜，四周铺设金色花饰。黑夜中自然发光，不必点燃灯烛。众多宝物高低交错，碧玉佩饰和珊瑚幡幢相间。风吹来仿佛天乐，彼此碰撞发出声响。白珠垂挂如凝结的露水，红珠滴落如鲜血。它们缀在佛的发髻上，合成七宝冠。两只白琉璃瓶，颜色如秋水般寒澈。隔着瓶子可见舍利，圆转如金丹。玉笛不知是哪一代的器物，据说是天人施赠给只园的。吹奏起来像秋鹤的声音，可以使神灵降临。此时正当仲秋，三五之夜月亮正圆。宝堂敞开三座门，金色月轮正在门前。月光与宝物互相映照，晶莹光彩争相鲜艳。照得人心骨清凉，整夜都不想睡眠。清晨寻找通往南塔的道路，纷乱的竹子低垂而秀美。树林幽深不遇行人，寒蝶轻盈飞舞。山果叫不出名字，繁密地夹在道路两旁。足以疗饥，摘来尝尝，味道甘甜又酸涩。道路南面有蓝谷神祠，紫色伞盖和白纸钱供在神前。若遇水旱灾害，诏令使者修治供神的苹蘩；因为此地清净，所以祭品不用荤腥。高大的岩石重叠四五块，歪斜而且被磨损。造物者究竟有什么用意，要把它堆在岩石东边？石面冷滑无人踩踏，苔藓像花笺一样。我要登上岩顶，下面就是深不可测的深渊，眼睛发花，手脚颤抖，不敢低头观看。风从石上生起，吹薄人的衣服，拍打衣裳如鸟羽张开，仿佛要展翅高飞。三面山峰层层耸立，峰尖如刀剑聚集。悠悠白云飘过，裂开云层露出青天。西北方太阳落下时，晚霞红成一团；千里翠色屏障之外，丹红的太阳滚落下去。东南方月亮升起时，夜气清澄漫长；百丈碧潭倒映出一轮黄金圆盘。蓝水颜色像蓝草，日夜长流潺潺；回环绕山而转，俯视如青色玉环。有时铺展为缓流，有时激荡成奔腾的急湍。最深处深澄见底，浮起蛟龙的涎沫。侧身进入其中，悬空石磴仍然险峻难行；攀摸藤萝，踩着弯曲的树木，向下追逐饮涧的猿猴。白鹭被飞溅的雪白水花惊起，红鳣在水中锦缎般跳跃。停歇后才洗手漱口，洗去身体的疲劳；水潭深浅都清澈透彻，甚至可以照见脑髓和肝脏。只是喜爱这清澈的水景，想寻找源头却不知道在哪里。东崖多奇异岩石，层层堆砌，苍青如美玉；温润之气从外面显露，其中蕴藏着美玉。卞和死去已经很久，世间美玉却多被遗弃。有时岩石泄出光彩，夜里和星月相连。山顶中央是最高的山峰，像青玉之竿直插天空；想要登上去却不能，难道我能攀援吗？山上有白莲池，紫色花朵覆盖清澈水面。听说过它的名字却不能到达，那地方并非人间。又有一片石头，大如方尺砖，插在半山岩壁上，下面悬着万仞深渊。传说有过去的高僧曾坐在这里修无生禅，因此名为定心石，是长老们世代相传的故事。回头登上去拜谒仙祠，只见蔓草绵延生长。过去听说王氏子在此羽化升天；祠西有晒药台，仍正对着种芝术的田地。时常在明月之夜，能从上方听到黄鹤的鸣声。回头寻找画龙堂，只见两位老人须发斑白；想来他们听法时，曾欢喜地礼拜印坛。又回到泉窟下，化作蜿蜒的龙；台阶前仍有石孔，想要下雨时便生出白烟。过去有位抄写经书的僧人，身体洁净，内心精诚专一；感动了云外的鸽群，纷纷飞来。它们来为砚中添水，又飞去吸取岩下的泉水。一天往返三次，长久不知疲倦。经书写成后，号称圣僧，弟子名扬天下。

译诵读这篇莲花偈，数量达到百亿千遍；身体虽毁坏，口舌却不坏，舌根仍如红莲。如今头骨已经不见，石函还保存在那里。白墙上有吴道子的画，笔墨色彩依旧鲜明；素屏上有褚遂良的书法，墨色像新写成的一样。名胜境地和奇异遗迹，周遍游览没有遗漏。一次游览五昼夜，想返回却仍徘徊不去。我本来是山中之人，却误被时代的罗网牵住；被牵引着读书，又被推挽着去做官。既考中进士，又忝居谏诤之职。性情倔直不合时宜，不能给国家带来益处，反而和白吃饭没有不同；因此自己惭愧警惕，忧戚不乐常常少有欢颜。事业无成而心力耗尽，年纪未老身体已经残弱。如今来到这里脱下簪缨官服，才觉得离开了忧患。等到游览山水，更加能够放纵疏懒顽拙的本性；像野麋脱离羁绊，行走没有拘束。像池鱼放回大海，一去之后何时还会回来？身穿居士衣，手里拿着《南华经》。终究要来此山居住，永远谢绝尘世的缘分。我如今四十多岁，从此终身闲居；如果以七十岁为寿数，还能有三十年。酬答张十八来访留宿并赠诗 过去我做近臣时，你常常很少到我门前。如今我的官职冷落，只有你来往频繁。我禀性孤高耿介，立身成为顽固笨拙之人。平生虽少有合得来的人，一旦相合便不会被黑尘玷污。何况你秉持高尚义气，把富贵看得如浮云。五侯三相的门第，你冷眼相看，根本不屑前往。问你和谁交游，你只说韩舍人；其次便提到我，我惭愧自己并非那样的人。你为什么错误地爱重我，年岁将晚反而更加殷勤？你寂寞地坐在倾颓屋檐下，一句话接一句话说到天亮。床铺简陋，食物淡薄，也不嫌弃我的贫穷。太阳升高后你上马离去，彼此顾盼仍迟疑不舍。长安久未下雨，日色赤红，风也昏暗。可怜你带着病眼，为我远道蒙受尘土。你从延康里远远赶来，探访曲江岸边的我。你所看重的是君子之道，不只是惭愧与我相亲近。早朝归来写信寄给元八 进入阁前拜见，退下后就在廊下吃饭。回到昭国里，人和马都疲倦了，卸下马鞍，竟睡到中午。起身坐起，心胸浩然。何况正值美好时节，雨后天气清明和暖；天柿树绿荫相合，王家庭院宽阔。瓶中有鄠县酒，墙上挂着终南山的景色。独自睡觉又独自坐着，敞开衣襟迎着风。禅僧和诗客依次前来相访。谈些紧要的话，接连说到夜里；需要睡时便整天睡，除了奉召入朝，此外没有别的牵累。年岁虽长身体还健，官职虽低心里很安。幸好没有急病疼痛，也不至于苦于饥寒。从此姑且用来适应外在环境；这不能向只求安静的人诉说，确实难以对忙碌的人说明。台中元待御，早晚将要升任郎官。在还没有做郎官之时，没有人陪伴我闲居。酬答吴七寄来的诗 曲江有个病人，平常总是关闭门关；又听说马死了，便连身体也不出门。后来又听说有人送信来，才亲自起身出门查看。素白的信封上题着红字，其中有美玉般的诗篇。我口中吟诵，耳朵自己听着；正当暑热，忽然觉得清凉舒畅，仿佛含漱寒玉冰水，又像听见商调秋风的琴声。开头一章感叹时节，末句思念欢笑谈论。我们懒散而不相往来，隔一条街竟像隔着一座山。曾听陶潜说过，心境远离尘俗，居处自然偏僻。你住在安邑里，四周车马行人喧闹；竹林药草环绕深院，琴和酒摆在小轩。谁知道市南的地方，也能变成壶中天地？你本是上清仙人，名字留在石堂之间。不知犯了什么过错，竟被贬为人间仙人。常怕岁月满期，飘然归入紫烟。不要忘记蜉蝣般短暂的人世，进士中还有同年朋友。昭国闲居 贫穷而清闲的日子里，高高关起门巷，白天寂静无声。时当暑气消退，早晨上朝时天空阴暗少日；人家槐花落满田地，几乎断绝了行人的踪迹，只有我独自在一张床上睡觉。清凉的风雨之夜，不要嫌坊曲远近，因为那里牵累很多；不要嫌俸禄厚薄，因为那里忧愁责任很多。平生崇尚恬静旷达，年老更应安闲舒适。用什么来保养我的真性？只因官事清闲，居处偏僻。喜迎陈兄到来 黄鸟将要停止啼鸣，青梅已经结成一半。坐着怜惜春日景物将尽，起身走进东园。懒得独自斟酒，忽然听见敲门声。闲人来访尚且令人高兴，何况是陈兄。你我从容谈了一整天，话语纷繁，长久的情谊不要轻视。一杯酒就可以谈尽平生之事。赠给杓直 世上的道路看重职位俸禄，奔波不安的是孔宣；人们爱慕长寿，早夭而死的却是颜渊。这两人为什么如此？人不能奈何命运和上天。我如今确实很幸运，抚念自己，惭愧不如前贤。我已经四十四岁，又做了五品官；何况在知足之外，另有使心安定的事情。年轻时用自身代替正直，追求《逍遥篇》；近年来又把心意回向南宗禅。对外顺从世间法则，对内脱离尘世缘分；进身不厌恶朝廷市井，退居也不留恋人间。我自从得到这种心境，举足落步没有不安；身体虽未修道导引，却能使心意适然，不必寄情江湖。闲暇有兴致时，偶尔饮酒；无事时多半关闭门关。寂静深夜便坐着，太阳高照才安稳睡眠。秋天不以长夜为苦，春天不为年华流逝而惋惜。任凭身体老去幼长，对生死也从外物上忘怀。昨天闲谈时我和你说的，正是我的心腹之意。然而这种道理不可明说，因你相知，姑且勉强说出来。寄给张十八 饥饿时只需一席饭，口渴时只需一壶浆；出门进门只需一匹马，睡觉起身只需一张床。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对我来说有无都一样。为什么还不能知足，名利之心仍然惶惶不安？想到这些，我更加懒散放纵，长久形成的习惯终于成了常态。连续十多天不出门，整天不走下堂屋。同样患病的张生，贫穷偏僻地住在延康里；懒散之中常常思念你，这份情意不能忘怀。遥远的青槐街，彼此相隔八九坊；秋天以来还没有相见，你应当又写了新诗。早晚来和我一同住宿吧，天气渐渐转为清凉。题玉泉寺 玉泉的水色深而清澈，浮云的身影悠然飘荡。以闲适之心面对澄定的水面，人与水都清净无尘。手持青色竹杖，头戴白色纶巾。兴尽后下山而去，谁知道我是什么人？早朝归来游城南 退朝时马还不疲倦，初秋白日仍然很长。我调转马缰向城南去，郊野正是一片清凉。水和竹夹着小径，曲折环绕着河川。抬头看傍晚的山色，低头玩赏秋泉的光芒。用青松系住我的马，以白石作我的床。平日里簪缨官服令人劳累，今天却连身体也一同忘却。早晨随在鹓鹭群臣末列，晚上游到鸥鹤身旁。机心一旦完全消尽，朝廷和隐逸两处都不妨碍行动。谁能辨别内心和行迹？这既不是出仕，也不是退藏。舟行江州路上作 船影渐渐被日光照高，我悠闲地睡着还没有起身。起来询问摇桨的人，已经行了三十里。船头设有行灶，煮稻米、烧红鲤鱼。吃饱后起身缓步，洗漱于秋江之水。平生向往沧浪水的心愿，一旦来到这里便实现了。何况又没有离开家庭，船中还载着妻子。湓浦早冬 浔阳的初冬时节，草木还没有完全衰败。只是长安街道，才像八月凉风中的景象。太阳西斜在湓水曲折处，我独自走着吟诵旧诗。蓼花开始凋落，蒲叶渐渐零乱。只要作城中的联想，又和曲江池有什么不同？江州雪 新雪铺满前山，初晴时天气很好。太阳西斜，我骑马出门，忽然生出京都之思。城边柳树刚刚缀上花朵，屋檐冰凌才结成穗状。须臾风暖日明，雪花便到处飘落。边走边吟边赏还未满足，却坐下感叹雪消融得多么容易。仍胜过岭南看雪，纷纷落下却到不了地面。《白氏长庆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七 唐代白居易撰写 闲适三【古调诗五言，共五十八首】题浔阳楼【从此以后所收诗作于江州司马任上】我一向喜爱陶彭泽，他的文思多么高妙；又惊异韦江州，他的诗情也清雅闲适。今天登上这座楼，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大江在寒意中显得遥远，匡山青翠倚着高天。深夜是湓浦的月色，清晨是炉峰的烟霭。清朗的光辉和灵秀的气息，早晚都供给诗文。我没有那两位的才华，谁又配来这里？因登高偶然写成诗句，俯仰之间惭愧于江山。访陶公旧宅【并序】我早就仰慕陶渊明的为人。往年闲居渭川时，常常作效法陶潜的诗十六首。如今游览庐山，经过柴桑，走过栗里，思念那个人，寻访他的旧宅，不能默然无言，于是又题写了这首诗。污垢尘埃不能玷污美玉般的灵性，凤凰也不啄食腥膻。唉！陶靖节生在晋宋之间，内心实有坚守，口中却始终不能言说。永远想起孤竹国的伯夷叔齐拂衣归隐首阳山；夷齐各自一身，穷困饥饿也不算难。先生有五个儿子，和他一同忍受饥寒；腹中食物不足，身上衣服不完；朝廷接连征召，最终也没有起身。这才可以称为真正的贤人！我出生在先生之后，彼此相隔五百年。每次读《五柳先生传》，都在心中想见先生，深深敬慕。过去常常吟咏您的遗风，写成效法您的十六篇诗。如今来访旧宅，森然仿佛先生就在眼前。我不羡慕酒樽中有酒，也不羡慕琴上没有琴弦；我所羡慕的是先生遗弃荣华利禄，老死在这山丘园林之间。柴桑是古老的村落，栗里是旧日的山川。看不见篱笆下的菊花，只剩废墟中的烟霭。子孙虽然没有声名，族姓却仍未迁徙。每逢遇到姓陶的人，都使我的心情依旧亲切。北亭 庐山宫殿在山下，住宅在州城湓浦沙滩旁。住宅北面倚着高冈，高得绵延数千尺。冈上有青翠的竹子，竹林间多白色岩石。茅亭建在冈顶，四面敞开门户。前面的楹柱卷起帘箔，北窗旁铺设床席。万里江风吹来，使我感到阵阵凉意。太阳升高后从公府回来，随手扔下巾帽和笏板；脱掉衣服任意搔头，坐卧都随心所适。时常斟一杯酒，开阔地眺望傍晚的湖天。口中吟咏《独酌谣》，目送飞鸟归去。惭愧自己没有超脱尘俗的操守，仍免不了俯身为官奔走。偶然得到这样的闲居生活，倒像误入高人的踪迹。游湓水 四月还没有完全炎热，麦田清凉，江风却如秋风；湖山处处美好，我最爱湓水之滨。湓水从东方流来，一股水流汇入江中，令人怜爱，仿佛萦绕的丝带。水中有随风行驶的船。我命人置酒，乘船泛游；舍弃马鞍，扬起船桨，放声歌唱，回旋于水岸。伴着马匹追逐波浪，闲鸥和烟浪渐渐渺茫，迎风敞怀，心情也悠然自得。起初仿佛登上银河，中途又像寻访瀛洲。汀洲树木的绿色拂过水面，沙地芳草还没有停止生长。青萝和紫葛交织，枝蔓垂下相互缠绕。系缆后走上平岸，回头望江州城，城墙倒映水中，隐隐约约像海市蜃楼。太阳落山了兴致还未尽，准备回去又稍作停留。我到任已经半年，今天才第一次来游览。来到此地为什么这样晚？正好可以抒写我的忧愁。答故人 故人面对酒杯叹息，说我身在天涯；看见我过去的荣宠际遇，又想到我如今的失意蹉跎。问我做江州司马，官场情形究竟怎样？我回答说：“暂且不要叹息，听我为你歌唱。我本是蓬门荜户之人，卑贱得如泥沙；读书还不到一百卷，只凭口舌吟咏风花。自从开始出仕以来，俸禄和命运三次使我登科。回头惭愧自己资质虚劣，所得已经很多。官署职位足以庇护自身，微薄俸禄也可以养家。我省察自己的本分，常常自惭，难道还算没有遇合吗？劳烦你面对酒杯，为我叹息一声吧。” 官舍中新凿小池 帘下开凿一方小池，盈盈水面刚刚积起清水。池底铺着白沙，四角砌着青石。不要说它不深不广，只要足以让幽居之人适意。微雨的早晨水面荡漾，明月的夜晚清澈澄明。难道外面没有大江，白浪连天吗？却不如床席之间这方丈之地，深不过一尺，清浅而可以亲近玩赏。昏闷烦热时姑且用来漱洗，最爱清晨和黄昏时，那一片秋天般的碧色。宿于简寂观 岩石间白云仍然聚集，树林中红叶刚刚飘落。秋光引我闲步，竟不知自己离尘世远近。傍晚投宿灵洞，躺下便觉得尘俗机心消尽。名利之心既已忘却，城市朝廷的梦也全然结束。暂时来到这里尚且如此，何况终身隐居？拿什么消解夜间饥饿？只有一匙云母粉。读谢灵运诗 我听说通达之士懂得穷困显达都顺应天命。通达时便从朝廷而来，困穷时便到江湖而去。谢公才华宏大疏放，却与世俗不能相遇。壮志郁结而不得施展，总要有地方宣泄。于是宣泄为山水诗，飘逸的韵致和奇特的趣味相谐。写大的景物能包笼天海，写细处也不遗漏草木。难道只是赏玩景物？也是想抒发内心真情。往往在写眼前事物时，仍不能忘记寄托兴意、启发读者。因此可知康乐公的创作，意义不只在章句辞藻。北亭独宿 墙壁下悄然无声，床上的纱帐笼着明亮而将残的烛火。半夜独自睡醒，疑心自己正住在僧房里。约束心志 黑鬓已经被白发侵染，青袍沾满尘土。我昏昏沉沉又懒散疲倦。作为江城的一个属官，早晨登上高斋，暖洋洋地背着太阳躺卧；傍晚下到小池前，淡然面对水面而坐。已经约定终身的心志，要长久像今天这样度过。晚望 江城高楼的号角声响起，沙洲上的鸟儿在傍晚归巢。我独自坐在高亭上，向西南方眺望远山。早春 积雪消融，冰也解冻，景色和暖，风声重新喧响。满庭院的地面湿润，荠菜叶在墙根生长。官舍中悄然无事，太阳向西斜去，我关上门不再打开。读着《庄子》和《老子》，想同谁谈说呢？春日午睡 春日的暖意从哪里到来？微微的和气使血气生发，暖气熏蒸得肌骨舒畅。东窗下昏昏睡去，正是正月晦日。休假没有公事，便尽情睡着不能停歇。太阳将近正午，还没有想到稍稍振作精神；白日的甜睡常常任意享受。自从衰老多病以来，枕上再没有这样的滋味。睡醒后安坐 在后亭白日睡眠，醒来坐起时春日景色已近傍晚。刚醒时眼睛还昏花，心中没有思虑，正处于淡泊寂静之中。归于一体的本性虚静闲适，万般忧虑都清楚地遗忘了。此时心中没有事物可以比喻；这本是无所有之乡，也叫作不用之处。行禅与坐忘同归一途，并没有不同的道路。【道书称为“无何有之乡”，禅经称为“不用处”，名称不同而归宿相同。】咏怀 整天坐在松树下，有时在池塘边行走。无论行走、站立、坐卧，胸中都淡泊而无所经营。不知不觉流年过去，也任凭白发生成。不被世俗轻视，又怎能实现闲适的心情？春游西林寺 下马走进西林寺，轻快地拄着手杖。早晨还是公府的官吏，傍晚便成了灵山的游客。二月的匡庐山北，冰雪刚刚消融。向阳的草丛抽出茶芽，背阴的洞穴流出泉水。风土温暖和畅，云气山岚浓密聚集。水汽充作万壑的春意，凝结成一片碧色。身体闲适便容易淡泊，官场也没有牵累逼迫。遥想那十八位贤人，古今都同样得到这种适意。【过去慧远、雷次宗等十八位贤人一同隐居在西林寺。】这一年淮地盗寇兴起，到处发动战争。智士劳心思考谋略，将领辛苦奔赴征役。只有我这个无才之人，在山中玩赏泉石。出山吟 早晨吟咏《游仙诗》，傍晚歌唱《采薇曲》。躺在云中，坐在白石上，在山中住了十五夜。行走时随着出洞的流水，回头告别沿岩的竹林。早晚还要重新来游览，心中期盼瑶草再次碧绿。岁暮

译既然已经任凭时运，命运离去也随着岁月消除；内心一旦调和降伏，外在牵累便全都空无。追求名位官场的心已经结束，隐居林泉的打算又怎么样呢？打算靠近东林寺，在溪边建一间茅庐。听见早莺 太阳出来了我还没有睡醒起身，屋顶上听见早莺鸣叫。忽然仿佛回到上林苑的清晨，听见万年枝上莺声婉转。回想我做近臣时，执笔在承明殿当值；春深时有空闲校阅诏令，早晚都能听到这种声音。如今听见它是在什么地方？是在寂寞的浔阳城。鸟声确实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人的情感。若不产生身在天涯的感受，哪里会不同于宫禁之中的听闻？栽杉 劲挺的叶子森然如利剑，孤独的树干挺立，端正的枝梢高举。才有四五尺高，气势却像直上青霄。移栽到东窗前，喜爱你在寒冬也不凋零。病中的我躺着与你相对，早晚都感到闲适。枝叶萧萧，你昨天还是山中的树，今天已经成为屋檐下的枝条。虽然遇到人来赏玩，岂不是也接近尘嚣？但仍胜过在山涧深谷中被埋没，随着众多樵夫一起砍伐。不见那郁郁葱葱的松树，任凭自身成为山上的树苗。拜访李生 水中浮萍小，蒲叶短；南湖春水已经上涨。你住在湖边，清静的环境正适合高雅的情怀。我做郡司马，才能笨拙而无所经营。使君知道我性情野逸，退衙之后任我闲游。我带着小酒壶出行，遇到花便独自饮酒。半醉走到你家，下马敲柴门。你用什么引我漫步？便绕着篱笆走过万竿竹子。你用什么使我醒酒？便用吴地口音吟诗一声。须臾间端出乡野饭食，米饭配芹菜嫩芽。白瓷碗和青竹筷，简朴洁净而没有腥膻。想走却又徘徊，傍晚乌鸦已经飞鸣。什么时候能一直在这里同游？等你湖水涨平之时。咏意 常听《南华经》说：“巧于机变的人劳苦，聪明的人忧愁，不如无能无为的人吃饱饭只管游荡。”我平生喜爱道，如今也接近这种人的生活。自从来到浔阳郡，四季忽然已经轮换了一周。我不分辨万物的黑白，只随时势沉浮。早晨吃饭，晚上安睡，就这样为自身打算。除此之外便闲散自得，时常寻访山水。春日幽游慧远寺，秋天登上庾公楼。有时吟成一首诗，有时喝一瓯茶。身心全无牵系，浩浩荡荡如同空船。富贵也有苦处，苦在内心危惧忧愁；贫贱也有快乐，乐在身体自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吃笋 这里是竹乡，春笋长满山谷。山民折取满满一抱，抱到早市上来卖；因为多，价格便宜，两文钱就能买一束。把笋放进蒸饭的甑里，和饭同时蒸熟。紫色笋箨像剥开的旧锦，白嫩笋肉像掰开的新玉。每餐都因此多吃一顿饭，连续十多天也不想吃肉。长久做京洛客，常常缺少这样的味道。姑且尽情吃吧，不要迟疑，南风一吹它就会长成竹子。游石门涧 石门已经没有旧日的道路了，我披开丛生的荆榛寻找遗迹。正逢秋日山水，清光仍如古昔。常听说慧远一类的人曾在这岩壁上题诗，如今云气覆盖、莓苔封蔽，苍苍然已无处寻觅。野生的竹子稀疏错落，多年风雨剥蚀的石头崩坏脱落。自从东晋以后，再没有人来游历。只有秋涧水声潺潺，空自从早到晚流淌。邀请东邻 有一个二升的小酒壶，酒是新酿的；有六尺长的竹席，床也已经备好。今晚能来谈谈吗？池畔将要有秋日的凉意了。题元十八溪亭【亭在庐山东南五老峰下】奇怪你不喜欢做官，却又来游赏烟霞山林。今天来到你的幽居，才完全明白了其中的缘故。住在你的石溪亭中，潺潺水声充满耳际；喝你用螺杯斟的酒，醉倒后竟不能起身。看见你的五老峰，更加后悔自己住在城市。喜爱你三个男孩，才感叹自己没有儿子。我正准备在香炉峰下筑屋，结庐做居士。山北和山东之间的往来，就从这里开始。在香炉峰下新建草堂，就眼前之事抒写怀抱，题写在石头上。香炉峰北面，遗爱寺西侧，白石多么明净坚实，清流也潺潺不绝。有几十株松树，有一千多竿竹子。松树张开翠色的伞盖，竹子倚立如青色的美玉。树竹下面没有人居住，悠然自得，已经不知多少年了。有时猿猴鸟雀聚集，终日只有空旷的风烟。这里不时有一个叫沉防子的、姓白名乐天的人。他平生没有什么嗜好，见到这里心情便安定下来，仿佛找到了可以终老的地方，忽然忘了回去。于是架着岩石搭起茅屋，凿开山谷开辟茶园。用什么来洗我的耳朵？屋檐上飞落的泉水。用什么来洗我的眼睛？台阶下生长的白莲。左手提一壶酒，右手携一张五弦琴，傲然自得，伸开双腿坐在其中。兴致酣畅时仰天歌唱，歌中姑且寄托我的心意。我说我本是乡野之人，误被尘世的罗网牵绊。往日时来运转，曾经捧日侍君；如今老了，归隐山林。疲倦的鸟得到茂盛的树木，干涸的鱼回到清澈的水源。舍弃这里还想往哪里去？人世间多的是险恶艰难。草堂前开挖了一个池塘，养鱼种荷，每天都有幽静的趣味。三峡水声淙淙，万顷陂塘浩浩荡荡，都不如新塘上微风吹动的涟漪。小浮萍增添其间，初生的蒲草泛泛而立，正繁茂错落；红鲤只有二三寸长，白莲有八九枝。水池四周将要形成小路，护堤处正插起篱笆。已经被山中的游客称作“白家池”了。白云期【作于黄石岩下】三十岁时气势太盛，胸中有许多是非；六十岁时身体太老，四肢已经不能支撑。四十到五十岁，正是退职闲居的时候。年纪大了懂得命运，心情懒散，少有经营作为。见到酒兴致还在，登山力气也未衰。我有幸正处在这个年纪，姑且与白云相约吧。登香炉峰 遥远高峻的香炉峰，我心中早存着观赏它的念头，却终年被事务役使，今天才终于来了一趟。攀着藤萝，踩着险石，手脚都很劳累；俯仰之间一同游览的有三四人，其中两人不敢再上。登到峰顶，眼前眩惑，心中恍惚。山峰高低有万寻，宽窄有数不清的丈数；视力和听力所及既无穷尽，哪里能认识宇宙的广大？江水细得像绳子，湓城小得如手掌。我为什么还这样忙碌不休，不能摆脱尘世的羁绊？回去后想起这些只能自我叹息，低头又进入蚂蚁般的尘土世界。答崔侍郎、钱舍人书，因询问之事又以诗相继。早晚只吃两顿蔬食，中午悠闲睡一觉，这便是过完一天。这样已经三年了，内心不挑时间，行止不择地方，安于穷困或通达、遥远或近处，始终一贯，没有两样。常见如今的人，他们的内心有时并非如此：劳作时便想着休息，处于清静之中又已经思念喧闹。像这样使用身心，岂不是自己伤害残损自己吗？只是坐在那里输给忧愁烦恼，又怎能使形神完整呢？我有两位道友，正是光明美好的崔君和钱君；你们同走青云之路，唯独我坠入黄泥之泉。岁末万物都在变化，旧日情谊怎么会改变呢？想来是因为一生的心性与你们同出一源。帝乡远在太阳之外，美人高高居于天上。谁说相隔万里，常常却像就在眼前。黄泥泉中快乐的是鱼，云路上遨游的是鸾鸟。不要说云与泥有贵贱之别，大家都在逍遥自在中。因为你们询问我的心境，写信之后偶然成了这篇诗。千万不要把它说给别人听，人多半会嘲笑这种话。煮葵菜 昨天躺下时没有吃晚饭，今天起来才烧早饭。贫寒的厨房里有什么呢？煮稻米，烹秋葵。红色米粒又香又软，绿色葵叶滑润而肥厚。饿了只求吃饱，吃饱以后又还有什么可想的？回想过去荣达受宠的日子，直到如今穷困退居之时；如今也没有受冻挨饿，过去也没有多余的财产。嘴里吃的并没有减少，身上穿的也没有减少。抚摸内心私下问自己：究竟什么才算荣辱盛衰？不要学习世俗常人的心意，凭空在其中分别是非。小池二首 白天困倦，前厅斋室炎热；傍晚却喜爱小池的清凉。树林倒映的余晖已经消失，靠近水面生出微微凉意。坐着拿蒲葵扇，悠闲地吟哦两三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译有意趣不在于池子大，水深清澈不过一丈见方。荷叶旁流泻着清露，浮萍分开便看见游鱼。每次来到这里坐一坐，便想起归隐青溪居住的日子。闭关 我的心忘却世事已经很久了，世事也不来干扰我，于是成了一个无事之人，因而能够长久闭门。闭门避世以来，仿佛已有两三年，所写的书已经装满书帙。孩子出生到会说话，我才悟到自身容易衰老，又为世道多艰难而悲伤。回头看那些迎合时势的人，在尘土中忙碌奔波，到年末究竟得到了什么？不如暂且安闲。逗弄阿龟和罗儿 有个侄子刚满六岁，给他取字叫阿龟；有个女儿，出生三年了，名字叫罗儿。一个刚开始学着笑和说话，一个已经能够背诵歌诗。早晨嬉戏时抱着我的脚，晚上睡觉时枕着我的衣服。你们出生得多么晚啊，而我的年纪已经渐渐衰老。世情中这些小事也很值得怜爱，人到了老年大多更加慈爱。美酒最终也要坏，月亮圆了终究会缺；恩爱之缘也是如此，正是忧愁烦恼的根源。世上人人都有这种牵累，我怎么能够摆脱呢？截树 在正对前轩的地方种了一棵树，树长得很高，枝叶繁茂。可惜远山的景色被它遮住了，蒙蒙笼笼地看不清。一天拿起斧头，亲手砍掉树的顶端。万片树叶落在头上，千座山峰来到眼前。忽然像拨开云雾，豁然看见青天；又像思念的人久别之后重逢，终于看见清秀的容颜，清风也随之吹来，渐渐又看见飞鸟归来。敞开胸怀向东南眺望，视野遥远，心情开阔。人各有偏爱，万物不能两全。难道不爱柔嫩的枝条吗？只是它不如青山可看。在望江楼上作 江边有百尺高楼，楼前是通向千里的道路。凭高眺望平旷辽远的景色，也足以舒展胸怀。驿路上使者往来匆匆，关防处士兵草率忙乱。到了如今多事的日子，尤其觉得做个闲人很好。我年过四十，休官退居确实不算早。从今以后拂去尘土和官场服饰，归隐山林还不算老。题写在座位旁 我的手不能拿起长矛，肩膀不能扛起锄头；估量自己的力量和用途，曾经连一个普通人也比不上。幸亏凭借笔墨砚台的功劳，得以进入仕进之途，历任官职总共有五六个。俸禄能够供养妻子儿女，身边有兼用的仆人，出入还有单车。自己的供给虽然不丰厚，却也不至于饥饿劳苦。若有人到了这种地步，旁观者会怎么看他？即使贤能的人也算幸运，何况我是鄙陋而愚钝之人。伯夷是古代的贤人，鲁山也是他的同类。时运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都化作了饿死的人。想到他们我更加惭愧，不敢片刻忘记。平生追求荣华利禄的心，已经破灭得没有一点剩余；仍担心尘俗妄念再生，便把这些话题写在座位旁。过去我和微之在朝廷时，便产生了辞官退隐的心愿。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我们沦落而年老，追想当初的约定，姑且再约定将来的归期。当年你任御史，我惭愧地任拾遗，我们都遇上政治清明的时代，一同进入清要近侍的官署。我佩着玉制的佩饰，你拖着绣衣的衣摆，从容站在香烟缭绕之下，一同侍立在白玉台阶前。早晨看见受宠的人转而受辱，晚上看见安稳的人转而遭危难；众人纷纷不肯退身，彼此相顾，令人悲伤。你早已厌倦做官的心情，世间的事情我也深深知道。常在荣显之日，已经约定归隐林泉的日期。何况如今我们各自流落在外，身体有病，牙齿头发都已衰老；若不打算卧云归隐，携手还能到哪里去呢？等你的女儿出嫁以后，到我任期届满之时，只要稍微没有骨肉亲情的牵累，粗略置办一些渔樵生活的资财。岁晚走上青山道路，约定白头时一同归去。垂钓 面对江水长啸一声，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开始考中甲乙科第一名的时候。进入承明庐后，浮生多有变化，外在事务也有盈亏盛衰。如今来陪伴江边老翁，在沙头坐着钓鱼。晚燕 百鸟都已经哺育完雏鸟，只有秋燕独自迟暮蹉跎。离开春社的日子已经近了，衔泥筑巢又有什么意义呢？它没有觉察时节已经晚了，只是徒然继续劳作。人世间的事情也是这样，并不只是燕子筑巢如此。赎鸡 清晨面对江水眺望水鸟，正听见成群的野鸭、大雁和鸥鹭在朝阳下喧闹、游翔、嬉戏。恰好有个卖鸡的人从远村提着鸡来，鸡群飞叫不止。那些水鸟是多么快乐，这些鸡被困束又是多么冤屈？十四只小鸡喔喔鸣叫，被罩住捆住，同关在一个笼子里。脚被金色距刺伤，头缩着，花冠也被碰撞。它们辗转经过一夜，花费饮食，日头升高后送到屠夫门前，徘徊未死；闲着便饥渴，甚至想互相吞食。我常常仰慕古人仁爱诚信、恩及鱼豚的道理，看到这一幕便生出恻隐之心，于是把它们赎出，放到双竹园中。打开笼子，解开绳索，鸡群时而听我说：“给你们三百钱，这点小恩惠不值得一提。不要学衔环的雀鸟，艰难曲折地徒然报恩。” 秋日怀念杓直【当时杓直出任澧州牧】傍晚天气很好，我独自到江边散步。想起从前和李舍人住得靠近曲江，常说遇到清美景色一定相约一同游赏。如果他不来访我，我就应当去找他。我们展眉含笑相见，拉着手约定到哪里去呢？西寺的老胡僧，南园的纷乱松树；带着小酒壶，吟咏新写的诗句。同出同归，从早到晚相伴。风雨忽然吹散阻隔，江山景物不再相同。浔阳与涔阳遥遥相望，只隔着空中的云雾。心中约定自然已经错失，时令景色却仍和从前一样。今天在郡斋之中，秋日的光景有谁与我共同度过呢？饭后 吃完饭，睡了一觉醒来，喝了两瓯茶，抬头看太阳的影子，已经又向西南倾斜了。快乐的人嫌白日短促，忧愁的人厌恨年岁漫长。没有忧愁也没有快乐的人，任凭一生长短度过。齐物二首 青松高达百尺，绿蕙却低不过几寸；同在天地之间生长，长短各有自己的分限。高的不能退低，短的不能进高。若依照这个道理推论，穷困和通达都不必烦闷。椿树寿命有八千个春天，槿花却不能经受一夜。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呢？只有缓慢独自生长的竹子。竹身三年便老，竹色四季常青。它虽然比不上椿树的长寿，却仍胜过槿花的短暂。在山下住宿 独自来到山下住宿，静静地在月光中行走。不知哪里有水边的碓，夜里舂米的声音像从云中传来。

译题写旧日画像 我从前三十六岁时，画像画在丹青之中；如今我四十六岁，衰老憔悴，卧病在江城。哪里只是老了十年，实际上曾和众多苦难一同经历。照看这幅旧画像，已经完全没有从前的仪态容貌了。形体和影子默默相对，好像弟弟面对老哥哥。何况让别人看见，能不对平生感到昏昧吗？羲和驱赶太阳飞驰，从不因我而稍稍停留。人的形骸属于日月，老去又有什么值得惊异的？所遗憾的是凌烟阁上没有机会画下我的功名。闲居 肺病在身，不能饮酒；眼睛昏花，不能读书。端正安静地无所作为，身体和心意都还有余闲。鸡栖息在篱笆旁，傍晚的雪映着稀疏的林木。幽独已经到了极点，何必一定要住在山中呢？对酒示行简 今天早晨一樽酒，心情多么欢畅怡悦啊！这种快乐发自内心，别人怎么能知道？兄弟只有我们两人，远别总是令人痛苦悲伤。今年春天你从巴峡归来，万里平安。又有两个年幼的妹妹，到了将要出嫁的年纪，还没有结婚；昨天她们已经嫁娶完毕，夫婿都可以依靠。忧虑和思念都消除了，如同刀剑斩断羁绊。身体轻快，内心没有牵系，忽然想要凌空飞翔。人生如果有牵累，即使吃肉也常常像饥饿；我的心既然没有苦恼，喝水也觉得可以滋养身体。行简，我劝你喝酒，先停下酒杯听我说：不要叹息故乡遥远，不要嫌弃官禄微薄。只愿我和你终老一生，永远不要分离。咏怀 冉牛和颜渊、卞和与司马迁，有的遭遇上天降下的六种极端灾祸，有的遭受人的刑罚残害。回头看我实在算幸运，四肢百骸还完整，五十岁也不算夭亡。我如今还差几年到五十，知道自己的命分，内心自然满足，顺从命运，身体常能安适。所以即使处于穷困退居的日子，也没有忧愁不安。颜回从前尚有荣誉，孔先生也曾在其间任事。如今我不自量力，举起心念想去攀援。穷困还是通达不由自己，欢乐还是忧戚也不由上天；命运既然无可奈何，内心却可以使它安泰平然。姑且致力于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反省自身确实不难；不要追问由上天决定的事，天高远，难以和它说话。夜间弹琴 蜀琴的木性坚实，楚地琴丝的声音清亮。调子缓慢，弹奏也放缓，深夜十来声传入耳中，淡泊无味，却暗暗令人惬意而含有情致。自己弹奏，自己停止，也不需要别人来听。山中独吟 每个人都有一种癖好，我的癖好在于诗文章句。各种牵累都已经消除，只有这个毛病还没有除掉。每逢遇到美好风景，或者面对亲近的朋友，便高声吟诵一篇，恍惚好像与神灵相遇。自从成为江上的客人，半生都住在山中。有时新诗写成，独自登上东岩的道路。身体倚着白石山崖，手攀青色桂树。狂放吟诵惊动山林沟壑，猿猴鸟雀都探头窥看。恐怕被世人讥笑，所以特意来到没有人的地方。达理二首 什么东西壮盛而不会衰老，什么时候穷困而不会通达？就像音阶和律吕一样，婉转回旋，最终都归于宫调。我的命运为什么独独这样薄，多有憔悴而少有丰盛？正当壮年已经先衰，偶尔安泰却又长久穷困。我对命运无可奈何，便顺从它等待终结；命运也不能把我怎样，我的方寸之心如同虚空。懵懂地与万物变化同在，混然地与世俗相同。谁能坐守这种痛苦，在其中彼此抵牾不合呢？舒姑化作泉水，牛哀因病变成老虎；有的柳树从人的肘间生出，有的男子变成女子。鸟兽以及水木，本来都不属于人的同类，为什么竟然发生这样的变迁，不等到死后归于泥土？人的百骸尚且如此，万物更不能自主，何况那时运之间的祸福倚伏，哪里数得清？时运到来时无法阻挡，命运离去时又怎能挽回？只应当涵养浩然之气，我听说通达之人的话就是如此。湖亭晚望残水 湖上秋日空旷寥落，湖边傍晚一片萧瑟。登上亭子远望，湖水退缩，湖岸显出清澈的水潭。早霜在水面明灭，映着将落的夕阳。残水随地势流注，低洼曲折处没有固定形状，清澄而发白；像龙卧着蜿蜒曲折，又像青蛇屈曲。又像破碎的镜子、折断的宝剑，片片水光迷蒙闪烁，形状并不只有一种。我长久做山水游客，见尽了幽深奇异的景物；等到来到湖亭远望，这样的景象却难以详尽说清。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的胜景，实在还没有看尽。郭虚舟来访 早晨天气暖和便到南轩，傍晚天冷便回到后屋。晚上喝一两杯酒，夜里下三五局棋。寒灰埋着暗火，天亮时残烛凝结着微弱的火焰。你不嫌弃我这个贫寒冷落的人，时常来和我同住一晚。《白氏长庆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氏长庆集》卷八 唐白居易撰 闲适四【古调诗五言凡五十七首】长庆二年七月，我由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途中经过蓝溪时作【从这里以后各诗，都是赴杭州任职时所作】我是太原的一个男子，自知庸碌而鄙陋，年老时遇到破格的恩遇，才得以洗去污垢、脱离泥滓。既然处在可以进言的位置，便希望帮助朝廷处理伏阙上书之事；三次上章进言，因刚直愚拙而不合圣意。幸而圣人顾全大体，宽容赦免我不死；诏书把我从中书舍人调出，任命为刺史。于是我看淡荣辱，顺其自然，任凭行止；我得到这种心境，至今已有十年。余杭是有名的郡，郡城临着江水。泛舟之后，想来海门山的潮声会传入耳中。过去在贞元末年，我曾以羁旅身份游到这里，很觉得太守尊贵，也熟悉这里鱼美酒醇；因而产生了归向江海的兴致，常常羡慕沧浪之水，尚且打算拂衣而行。何况如今兼有俸禄和官职，青山峰峦相接；白日里烟尘升起，东去的道路既然不通，便改转车辕向南。自秦地走到楚越，浩浩荡荡五千里；听说那里有贤能的主人，又有许多美好的山水，这一行很是惬意，所经过的地方确实值得记述。策马渡过蓝溪，美好的游览从此开始。初出城留别 早晨从紫禁城归来，傍晚便要出青门而去。不要说只是城东的道路，这就已经是通往江南的路了。扬鞭催促车马，挥手辞别亲友。我这一生本来没有固定的故乡，心安之处就是归处。经过骆山人的野居，小池【骆生弃官居住在这里二十多年】茅草覆盖着环绕的土墙，亭边的泉水增添了方丈大的池塘。红花映照水面，白荷花颈旁可以看见游鱼。鸟儿立在石上，青苔一片苍翠；一尺宽的水波烟气渺茫。只问有没有意趣，不要论池塘大小。门前是车马往来的道路，奔波从早到晚没有停息。名利驱使人心，贤者愚者都一同扰扰不安。好啊！骆处士已经把身心安顿好了，为什么唯独你这样多呢？居住在丘园的人实在太少了。宿清源寺 从前被贬到浔阳时，曾在夜里到朝溪曲暂住；如今为了前往钱塘，又一次经过这座寺院住宿。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溪边的草经历二八个年头仍然碧绿，却看不见从前房中的僧人。只有新长的树木苍苍然，天地间日月虚空运行，世间山河也发生了变迁。我这一生寄身其间，谁能逃脱祸福倚伏？随缘又向南方去，愿东廊的竹子好好生长。宿蓝溪对月 昨夜还在凤池边，今夜已经到了蓝溪口。明月本来无心，行人却自然而然回头。新秋的松影之下，半夜钟声之后，清幽的月影不宜昏暗，姑且拿茶来代替酒。自秦望前往五松驿，骑在马上偶然睡着，醒来后作成此吟。长途跋涉已经很久，前面的驿馆还没有走到，身体疲倦，眼睛已经昏昏欲睡，于是便睡着了。右袖还垂着马鞭，左手暂时放开缰绳；忽然醒来询问仆人，才走了百步。地形、精神和所处地点，睡醒前后仿佛彼此不同；迟速也相互违背。在马上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梦中却经历了无数事情。通达之人的话确实有道理，百年人生不过同样是一场睡梦。邓州路中作 萧萧作响，那是谁家的村庄？秋梨树的叶子已经剥落了一半。朦朦胧胧，那是谁家的园子？秋韭的花刚刚开始变白。路上遇到故乡的物产，使我叹息旅途劳顿。我没有回到渭北的村庄，却又成了江南的客人。离开故乡只是徒然使自己辛苦，想要济世最终也没有什么益处。自己问自己：我像水上的浮萍，哪里比得上山涧中的石头呢？咏朱藤杖与紫骢马 上山时拄着它，下山时骑着它：离开江州那天，是朱藤杖；从忠州回来那天，是紫骢马。上天生下这两样东西，帮助我度过困厄。我这一生大概就是个奔波不安的人。重题桐树馆 在台阶前下马，这里正是当时在梁上题诗的地方。憔悴惨淡的病中刺史，对着萧疏的老松树；既自我叹息，又自我嘲笑，今天又要前往杭州了。经过紫霞兰若 我喜爱这座山头，到这里已经三次登临，走过紫霞旧日的精舍。如今只有空寂的泉石，城镇市场每日喧嚣逼仄，云林之中却长久寂静。还留有住寺的僧人，却哪里还有愿意归隐山林的客人呢？感怀旧人，纱帽【帽子就是从已故李侍郎那里得到的赠物】从前你把乌纱帽送给我这个白头老翁，如今帽子还戴在我的头上，你却已经成为归泉之人，所以帽子仍然还能使用。人死了再也不能相逢，今夜岐山上空的月亮，正照着坟头的树，秋风也正在吹拂。思念竹窗 不思念西省的松树，也不思念南宫的菊花【西省大院里有松树，南宫本署里有菊花】；只思念新昌堂，北窗外萧萧作响的竹子。窗边放着枕头和竹席；如今我回来以后，不知还有谁在那里住宿？马上作 处世并非没有遇合，荣耀自身也颇有余，功勋使我官至上柱国，爵位又升为朝大夫。自己问自己有什么才能？两次进入承明庐；又问自己有什么政绩？两次乘坐朱轮车。何况我是东山来的山野之人，天性朴实而疏放，弹琴又饮酒，只仰慕嵇康、阮籍一类的人。糊里糊涂地被乡里推荐，误登贤能名册；一列入朝士的名籍，便被世俗罗网拘束。处在高位有罾网箭矢的忧患，处在低位又有陷阱的忧虑。常常觉得宇宙狭窄，心身从未舒展。蹉跎二十年，下巴已经长出白胡须。怎么说是被贬而去，却还能获得专治一城的职位？杭州相距五千里，前往那里就像把鱼投入深渊。虽然还没有脱去官帽官服，姑且来泛游江湖。吴中有很多诗人，也不缺少酒；买来酒，高声吟诵诗篇，大笑着传递酒杯。五十岁还不算完全老，还可以暂且欢乐。用这些事情来消磨日月，你认为怎么样？秋风在江上吹起，白日落在道路一角。回头对随行的五匹马说，走吧，不要迟疑。秋蝶 秋花呈紫色，秋蝶纷纷飞舞；黄色茸茸的花朵低垂，蝴蝶刚刚出现，在花丛东边西边轻轻飞戏。傍晚凉风吹来，花朵纷纷落入花丛。夜深白露寒冷，蝴蝶已经死在花丛中。早晨出生，傍晚便死去，同类的生命各自相随。不见千年长寿的鹤，多栖息在百丈高的松树上。登商山最高顶 高高的商山顶上，四面望去只有烟云。山下有一条道路，通达楚地和秦地。有的人被名声诱惑心志，有的人被利益牵引身体。乘车的人和负担行李的人，来来往往多么纷纷扰扰！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尚且不能走出喧嚣尘世。七年之间往返三次，哪里有资格嘲笑别人呢？枯桑 道路旁有一棵衰老的枯树，枯萎并非一天造成。树皮发黄，外表还活着；树心已经发黑，内部先行焦枯。它很像多忧多虑的人，并不是因为外面的火焰烧灼才如此。山路偶然兴起 筋骨力量还没有完全衰退，仆人和马匹也不至于羸弱；又有许多山水趣味，心中欣赏，并不寂寞。摸着藤萝登上烟雾缭绕的山岭，踩着石头穿过云气深壑。山谷中的鸟傍晚仍在啼叫，洞中的花到了秋天也不凋落。提着竹笼又带着酒壶，遇到优美景色便停留。对着泉水歇息，喝几瓯茶；行走在山岚中，饮一杯酒。独自吟诗又独自欢笑，这兴致实在很不错。假使身在城中，终年又有什么快乐呢？山雉 走五步啄一次草，走十步喝一次水；顺遂本性，享尽自己的生命。时运真好啊，山梁上的雉鸟！山梁上没有网罗箭矢，山梁下没有鹰鹯；雌鸟、雄鸟和一群小雏，都能够活到自然寿命。可叹啊，笼中的鸡和池中的雁！既然享受了稻粱的恩惠，也必然有被牺牲宰杀的祸患。初下汉江舟中作寄两省给舍 秋水中淘洗红色米粒，早晨在烟气中烹煮白色鱼鳞。一顿饭吃饱，可以安睡到夜里；睡到天明，早晨没有上朝拜见的劳苦，夜里没有值宿的辛勤。不知道两省的给舍官，和我这个乘小船的人相比怎么样？想到将来到了郡中，姑且自称守土之臣。还必须副宰相忧国忧民的寄托，体恤隐微之情，安抚疲敝百姓。一年期满或许可以报答政事，三年之后应当退身归去。最终要让沧浪之水洗濯我帽缨上的尘埃。

译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 江水从西南而来，浩浩荡荡昼夜不停；长长的波涛奔涌如马，连绵的山岭仿佛被劈开。千年以来水流不曾堵塞溃决，万民没有遭受水淹，不然百姓就会成为鱼鳖。禹的功绩多么伟大！疏导岷江既艰难又遥远，距离大海却没有多少路程，为什么没有把工程做完？湖水在这里汇聚，洞庭湖与青草湖，大小相互抗衡；水面混合，深达万丈，浩渺无边，绵延千里。我每年秋夏之时，都见它浩大得吞没七泽；水族的洞穴很多，农人的土地却狭窄。我如今尚且叹息，禹难道不爱惜百姓吗？只是遥远地未能探究其中缘由。想来古代考察遗迹，怀疑是三苗人顽固，倚仗险要地势而没有完成劳役；帝也无可奈何，只好把祸患留到古今。水流运行于天地之间，就像人的血脉；阻滞了便会形成疽疣，治理它要靠针石。怎么才能让禹再次生在世上，做唐朝的水官长？手提倚天长剑，重新亲自指画治理；使防护河道像剪纸一样容易，决开堵塞如同撕裂布帛；把水渗放出去，化作肥沃田地，踏平鱼鳖居住之处；让龙宫变成民间闾里，使水府长出禾麦；坐看新增百万户，把我的功劳记入司徒的名籍。初次主持郡政，退衙后登东楼作【从这里以后各诗，都是到杭州后所作】鳏夫和孤儿是我心中所牵挂的，我亲自处理文书。哪里只是符竹官印尊贵，仍免不了州县事务的劳苦。幸好这是余杭郡，台榭环绕着官署。凌晨亲自处理政务，傍晚便任意游览。山上寒冷，微微有些雪；江面平静，尚未生起波涛。水心如镜面一般，千里水面没有一丝纤微的痕迹。直下的江面最宽，靠近东楼处又最高。烦躁的胸怀和滞塞的思绪，放眼一望便全都逃散。清调吟 风声索索，预示着寒冷；太阳沉沉，藏起了光耀。劝你喝浊酒，听我吟诵清调。芳美的时节变成了深冬，早晨的阳光也变成傍晚的夕照。你我生在这一世，不应当长久保持少年。今天早晨还能从这里出游，明天又怎能预料？如果不结跏趺坐参禅，就应当张口大笑。狂歌词 明月照着你的席子，白露沾湿我的衣裳。劝你把酒杯斟满，听我吟唱狂放的歌词。五十岁以后已经衰老，二十岁以前还很痴愚。昼夜各分一半，其间又有多少时间呢？活着时不欢乐，死后积存再多资财又有什么用？哪里用得着在黄泉之下设置珍珠被、玉匣呢？郡亭 天刚亮就起身处理政事，中午便躺下关闭房门。除了亲自处理文书案牍，大多时间都在琴书之前。何况还有虚白亭，坐在那里就能看见海门山和潮水到来。每当凭栏远望，宾客到来便设宴。整天面对云水，有时听听管弦。靠这些姑且度日，不忙也不闲。山林太过寂寞，朝廷宫阙又徒然喧闹烦扰。只有在这郡阁之中，喧闹与清静才得到适当的平衡。咏怀 过去我是凤阁郎，如今是二千石的刺史，自己觉得不如古人，也觉得言论不如从前。过去虽然身居机密近臣之位，整天多有忧虑戒惧，有诗也不敢吟诵，有酒也不敢饮。如今虽然处在疏远之地，却终年没有牵累差役，饱食后整日闲坐，放声长歌，醉过整夜。人生不过百年，短促得像从缝隙间飞驰而过，首先应当求自身安闲，其次要使内心欢适。事情有得也有失，事物有损也有益，所以我见到得道之人，只观察他的内心，不观察他的外在行迹。立春后五日 立春后五日，春天的姿态渐渐显得婀娜。白日西斜，碧云渐渐低垂，仿佛要坠落；残冰裂成玉片，新蕾排列成红色的颗粒。遇到万物都令人欣喜，喜爱春天并不只有我。到后园迎接芳春，靠近前檐坐着取暖。只是心中还有惆怅，舍不得离开红炉的火。郡中即事 潮水漫漫，刚刚涨平；春日和乐，已经来到。远处江山空阔，天气晴朗明媚。外有令人称心的景物，内心没有牵挂之事。写几篇诗对着竹子吟诵，望着云饮一杯酒而醉。行走时依靠手杖来扶持体力，躺下便读书以助睡眠。长久调养病弱的身体，深深懂得闲适的滋味。遥想京城的道路上，人们纷纷扰扰地追逐名利。今天是双日，前来朝见的人多乘轩车骑马。受宠的人担心受到责罚，掌权的人心怀忧虑畏惧。奉劝那些乘坐高车、张着车盖的人，恐怕这并不是真正的富贵。郡斋闲暇之日，承蒙常州陈郎中使君寄来早春晚坐水西馆书事诗十六韵，也用十六韵作诗酬答。新年闲暇日子很多，晚起后撩起帘子坐着，睡足了心里更加慵懒。太阳已经很高，头发还没有束好；慢慢斟饮下药的酒，稍稍点燃煎茶的炉火。谁来陪伴这寂寥的身体？左边没有琴相伴，遥遥思念毗陵的官员。春深了，万物姿态柔美；水波拂动黄柳的枝梢，微风摇动白梅的花朵。衙门排列好清晨的守卫，铃阁打开清晨的锁。太守从水西而来，穿着朱衣，垂坐在白色的船中。美好的时辰不容易得到，佳会也没有机会实现。五匹马正相互遥望，两尾书信所系的鲤鱼忽然落到眼前。鱼中得到瑰宝，拿来玩赏，多么光彩奇伟！一百六十字，字字像灵珠般圆润。上面倾诉内心深情，下面叙说时运坎坷。才华丰盛不如您，道路孤独却还像我。岂敢推辞官位远隔、来往怠慢，只是更看重自身安稳。不要再问荣辱盛衰，只要守住内心，便没有什么不可。官舍 高大的树木换上新叶，浓阴深深覆盖着地角。怎么说这是太守的住宅，简直像隐士居住的地方。太守躺在树下，闲散慵懒，两样都很充足。起身尝一碗茶，行走时读一卷书。早开的梅花结出青色果实，残樱落下红色的花珠。幼女在庭院里玩弄果实，嬉戏着牵住我的衣襟。这一天傍晚更加寂静，巢中的鸟儿飞下来互相呼唤。啧啧叫的是护卫幼鸟的喜鹊，哑哑叫的是母子乌鸦。哪里只是云鸟如此，我也牵引着自己的幼儿。我的幼儿 我的幼儿名叫阿罗，阿罗才七岁。可叹我没有才能，你怜惜她没有兄弟姐妹。抚养她虽然有些娇纵痴顽，但天性和见识颇为聪明。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画眉，仿效我的声音吟诗。我的牙齿如今将要脱落，你的牙齿昨天才刚刚长出；我的头发已经全掉了，你头顶的发髻才刚刚梳成。老人和幼儿不能相互等待，父亲已经衰老，而你还是孩子。遥想古人的心意，他们的慈爱也并不轻微。蔡邕曾思念文姬，于公曾感叹缇萦。我不敢奢求得到你的力量，只是还没有忘记父亲对你的深情。题小桥前新竹招客 像雁行般排列的小红桥，低低垂檐的白屋。桥前有什么？是柔嫩地新生的竹子。竹皮裂开，像剖开的褐色锦缎；竹节显露，抽出青色的玉管。竹筠青翠，仿佛可以食用；竹上的白霜粉末，又让人不忍触碰。闲闲吟咏，声音还没有停止；幽静地玩赏，心中仍难满足。领受这美好的风烟，它轻轻胜过寻常草木。谁能在有月的夜晚陪我住在林中？我为您斟满一杯酒，放声高唱《竹枝曲》。病中逢秋招客夜酌 没有见到吟诗饮酒的朋友，卧病已经半个多月。调和新药，寻找检看旧医方。傍晚雨后天晴，烟霭景色流动；清晨微凉，窗户空敞。衰老的鬓发早已如雪，秋意刚刚进入病中的心。卧在蕲竹席上觉得清冷，风吹衣襟，邛葛衣显得稀疏。昨夜身体稍稍强健，少量饮酒又有什么不可？吃饱 吃饱了，拂拭枕头躺下；睡足了，起身。听到吟咏，浅浅饮一杯酒；慢慢弹几声琴。这样既可以舒畅性情，也足以傲视光阴。谁知道名利都已尽去，再也没有什么能使我长久安心？严十八郎中在郡任职时，改建东南楼，于是命名为清辉。还没有立起题名的匾榜，便被征召回郎署。我到郡以后，天性爱住楼上，在那里宴饮游玩，很有幽静的情趣。姑且写成十韵，也兼以戏赠严郎。

译严郎建造这座楼，题名叫《清辉》。还没来得及题写花榜，忽然被征召回粉闱。离开和归来已经三四年，登楼的人因尘土遮蔽而很少。今春新任太守，洒扫楼阁，设置帘帷。院中的柳树在烟霭中婀娜，檐下的花如雪般纷纷细落。倚着前窗看山，打开东门等待月亮。碧绿的窗前弹奏美玉般的瑶琴，朱红栏杆旁飘动着舞衣。烧香后卷起帷幕坐着，成双的燕子在风中飞翔。您任职不能久住，我来这里幸而得以依托。如今才知道天地之间的闲适之境，也有灵妙的地方可以归依。南亭对酒送春 樱桃已经落果，红薇花还散发着香气。三月慢慢将尽，傍晚黄莺的鸣声从城上飘来。独自端着一杯酒，在南亭送别残春。酒喝到半醉忽然放声长歌，歌中唱的是什么？唱的是：我已经五十多岁，还不算苦命的老人。身为二千石的刺史，也不算卑贱贫穷。天下的三品官，大多比我年老。同年登第的人，如今已经零落得所剩无几。亲友有一半已经成为鬼魂，僮仆大多已经有了孙子。想到这些，姑且自我排遣；遇到酒，便暂且欢欣。玩赏新庭树，因而吟咏所怀 四月初，烟霭浓重，新树的叶子已经形成树阴。风吹树动，使景色更加美丽；树阴覆盖，庭院显得幽深。树下有我这个无事之人，整天在这里幽静地寻访。哪里只是玩赏应时的景物，也可以借此舒展烦闷的胸怀。时常同道人交谈，或者听诗客吟咏。整个春天都享尽芳美的景色，入夜后又有许多鸟儿鸣叫。偶然得到这幽闲的境地，于是忘却尘俗之心。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隐士，不一定住在山林之中。仲夏斋戒月 仲夏斋戒一个月，防止食用腥膻之物，自己觉得心骨清爽，行走起身都轻快飘逸。现在才知道不吃五谷的人，四肢会更加轻便；开始能够摆脱疾病，长久下去必能成为神仙。御寇驾驭冷风，赤松子在紫烟中遨游。我常常怀疑这些说法是荒谬的，如今才知道原来确实如此。我年过半百，气力衰弱，精神也不完足；两鬓已经生出白丝，难以补益三丹田。只是减少荤腥血肉的滋味，渐渐结下清净的缘分；脱下头巾暂且修养，姑且用来终享天年。除官离任还未闲暇 辞去官职离开郡府，还不到半个月，便尽情游览寻访。早晨到彩霞之外的寺院，傍晚住在水波上的岛屿。新种的树比松树少，平坦的湖面有一半连接着草地。登高攀援有先后次序，赏玩景物不分昏晓早晚。有时骑马醉行，摇摇晃晃仿佛任凭天性造化。困厄、通达和生死，又能把我的胸怀怎样？江山确实美丽，只是牙齿头发将要衰老。在郡任职确实还没有厌倦，回到故乡去也很好。三年为刺史二首 三年做刺史，没有政绩留在人们心中，只有在郡城中题了十多首诗，惭愧不能像甘棠诗那样歌咏政绩，难道有人思念我吗？三年做刺史，饮的是水，吃的是黄檗，只从天竺山取得两片石头。这两片石头价值千金，岂不是损伤了清白名声？别萱桂 使君终究不能留下，白白栽种了萱草和桂树。桂树有挽留人的名声，萱草却没有使人忘忧的功用。不如江边的月亮，一步一步地前来为我送行。自余杭归来，夜宿淮口作 在郡任职时已经有许多闲暇，仍然很少勤于吏职；离开郡府后更加安闲，没有什么劳心费力的事。船在明月下行驶，夜晚停泊在清淮北岸，哪里只是我一人？全家都一起安适休息。三年的俸禄请求下来，颇有余剩，衣食乃至僮仆，都没有受冻挨饿的样子。一路行走，一路欣赏云水，步步接近故乡。妻子儿女在我前面，琴和书在我身旁，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对此心中自然满足。舟中李山人来访留宿 日暮时分，船中悄悄无声，烟霭升起，水面沉沉。用什么来挽留留宿的客人？用夜酒和秋琴。来客说：“我这位门生来自松高山岑，仪态轩昂，仿佛举身入云；胸襟豁达清明。得意时言语反而中断，进入玄妙境界后滋味更加深长。默默相对而笑，内心舒适，连自己的心念都忘了。” 洛下卜居 三年主持一郡事务归来，所得并不是金帛，而是天竺石两片、华亭鹤一只。鹤的饮食用稻米和谷物供给，包裹石头用的是席子。确实知道这些东西耗费劳力钱财，可又怎能割舍内心的爱惜？它们从余杭城郭远道而来，和我一同到洛阳街道上。我卸下石头，拂去云根上的尘土，打开笼子，展开白鹤如霜的羽翼。它的贞洁姿态不能混杂，高雅性情适宜自在安居。于是我住进无尘坊，又寻找有水的住宅。东南方向得到一处幽静境地，老树旁寒泉碧绿，池畔多有竹阴，门前少有人迹。尚未请领中庶禄，暂且脱下双骖换取宅子【买履道宅的钱不够，于是用两匹马偿付】。哪里只是为自己谋划，也是为了安置我的鹤和石头。洛中偶作【从这里以后是在东都所作】五年任职翰林，四年任职浔阳，一年做巴郡太守，半年任南宫郎，二年任直纶阁，三年任刺史，共计这十五年，写诗一千多章；所处境遇和兴致遍及万象，地方风俗遍及四方，唯独没有洛中的作品，怎能不心中惆怅？如今任春宫长官，才来到这个地方游览。我在伊水、涧水之上徘徊，斜眼眺望嵩山、少室山旁。遇到景物就吟咏一首，吟咏一首便倾饮一杯。笔下成诗，便像释放了遗憾；诗卷中也补上了从前的空缺。常常回头自嘲，眼睛昏花，鬓发苍苍。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仍然自我放纵地作诗狂吟。赠苏少府 名声显著已经二十年，今天才终于亲近交谈，彼此相送。在嵩山、洛水之间倾诉心意，杯酒之间为什么还懒得往来？官府同僚多闭门不出，彼此都在白发中老去。白日里平常闲适，早晨想携手出游，傍晚又想着并骑归来。什么时候才能带着一榼酒，一同住在龙门山？搬家进入新宅 搬家进入新宅，离开郡府后还有余财。既可以避开干燥和潮湿，又免得忧虑寒冷和饥饿。疾病还没有痊愈，暂且因官闲而得以分司。幸好还有俸禄，却没有职役束缚。清晨洗漱完毕，打开窗户，卷起帘帷。家人以及鸡犬，跟随我都和乐欢欣。取乐不过是饮酒，放情时也作作诗。何必苦苦修道？这就是无为。外在的牵累确实已经遣除，内心却时时有所思念。这思念是多么遥远，我默默坐着，低下双眉。十年被囚禁流窜的人，万里出征戍守的士兵；春晨被锁在笼中的鸟，冬夜支着病床的乌龟；驿站的马四蹄奔走，痛苦酸辛没有停歇之期；被磨蒙住双眼、昏暗闭目的牛，有谁知道它的痛苦？谁能把它们放脱出去？让它们四散奔走，任意到各自想去的地方，各自都能适合自己的本性，就像我今天这样。琴 把琴放在曲几上，懒洋洋地坐着，只是含着情意，何必特意弹弄？风吹琴弦，自然就有声音。鹤 人各有各的爱好，事物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常态。谁说你一定能够起舞？不如安闲地站着的时候。自咏 夜里照镜子看见白发，早晨饮酒使面容泛红。可怜这借来的少年模样，我自己笑说胡须稀疏而清闲。朱砂便宜得像土，却不懂得把它烧炼成丹。黑色鬓发变成白雪，却没有听说因此就可以停止做官。唉，这个男子汉，心性为什么这样堕落顽钝！只要遇到诗和酒，便忘记睡眠和饮食。放声高吟一首，仿佛成了诗中的神仙。斟满饮下一杯，完全忘却身外的牵累。过去有个醉先生，席地而坐，以天为幕。如今我的居处也在这里，允许我睡在正中。睡完再饮一杯，饮完再写一篇。回头看看妻子儿女，生计正渐渐落空。确实知道这件事不对，却又过了知非之年。难道不想自我改变吗？一改便使内心不得安宁。姑且向安稳的地方走去，其余的事情都交给老年的闲适。林下闲步寄皇甫庶子

译扶着手杖起身，病刚好些，策马的力气还承担不了。既然懒得出门，出门也没有客人来寻找，于是便成了闲人。悠闲地绕着园林散步，天刚亮时烟景淡淡，树木寒冷，鸟雀藏得很深。在池边饮一杯酒，在竹林间吟咏数声。寄语东曹长，您应当知道我幽独的心情。晏起 鸟儿在庭院树上鸣叫，阳光照到屋檐时，我年老后越来越慵懒；即使天气极寒，来到起床时也还很迟。被子的厚薄合乎性情，枕头的高低也恰到好处；精神安宁，身体安稳温暖，这种滋味有谁知道？睡足后仰头坐着，茫然无所思虑，仿佛还没有凿开七窍，又像完全遗忘了四肢。遥想那些在长安的客人，早朝时衣服上沾满霜露。彼此各自适意，却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池畔二首 在池西建廊，在池东疏理树木；这种心意别人不知道，因为想把这里作为等待月亮的地方。我拿刀砍去茂密的竹子，竹子少了，风来得就多；这种心意别人也不知道，因为想让池中有波。春日修葺新居 在江州任司马时，在忠州任刺史时，曾把松树栽满后院，种柳树遮护前台阶。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故乡，我栽种起来尚且不知疲倦，何况这里是我的住宅，修葺和栽植本来更是应当。天刚亮便带领仆役，趁着春天亲自指挥；把花移到暖室两旁，把竹子迁来覆盖寒池。池水变成绿色，池边花木摇动着清亮的光辉。寻芳弄水，坐着直到一天结束，心中和乐欣悦。一件事只要能够使人适意，万般牵累都仿佛遗忘。假如住宅门外有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赠言 捧着一筐黄金来献上，那些黄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临近酒杯赠给你一句话，这句话才真正值得珍藏。流逝的光阴，我已经晚了；适意的生活，您却还不早些追求。何况您的面容如春风，柔弱短促得像芳草。二十岁才渐渐长成，三十岁便开始衰老。镜中的桃李般容色，不能保持十年美好。为什么只是默默坐着，不肯倾吐胸怀？泛舟春池 湘水洲渚曲折处的白苹，剡溪口的绿色竹子，各自在天涯一方。它们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所有，哪里比得上我庭院中的这一处？水和竹交错分布在左右，霜竹有成百上千竿，烟波绵延六七亩。清澈的水波荡漾着台阶，淡淡的水色映照着门窗。水面像蛇皮一样细密有纹，像镜面一样清洁无垢。主人过桥而来，两个童子扶着一位老人。恐怕尘垢污染清冷的水波，先抖擞衣上的尘缨。水面上有一叶小舟，舟中放着一樽酒。打开酒后，船不系住，任意漂去，漂到哪里都随遇而安。有时绕到蒲浦前，有时停泊在桃岛后。酒杯还没有斟满，船已经低低冲过，拂动了面前的柳枝。喝到半醉，迷失了所在，倚着船舷茫然回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难道已经不是人间了吗？谁知道当初是谁开凿的，经过几代主人相传相受？杨家离去已经遥远，田氏恐怕也不会长久。上天把这处水景赐给爱水之人，最终落到了我的手中【此池起初由杨常侍开凿，中间由田氏拥有，如今归我所有。蒲浦、桃岛，都是池上的景物】。《白氏长庆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九 唐代白居易撰 感伤一【古调诗五言，共五十五首】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 前年题名的地方，今天又来赏花。一次次做芸香吏，已经第三次看牡丹开放。哪里只是花朵值得怜惜，直到如今才知道衰老正在催促。何况一同寻花的朋友，已经去了东都还没有回来。哪里知道在红花芳香旁边，春天将尽时思念是多么悠长。伤悼杨弘贞 颜子从前短命，仲尼为他的贤能而惋惜。杨先生也喜爱学习，不幸又徒然早逝【一作“如今又这样”】。谁能知道天地的心意？偏偏让他只能和龟鹤一样享年长久【一作“蛇”】。权摄昭应早秋书事寄元拾遗兼呈李司录 夏季置闰，秋候来临，早已是七月；风声飒飒。渭川烟景已晚，骊山宫殿高耸。丹殿中的子司谏，赤县里的我徒然劳碌；彼此相距不过半日路程，却不能一同游玩。到任已经十天，照镜子发现生出两鬓白发。可怜我这个奔走的官吏，青袍上沾满尘土。驿传事务拥挤着两处驿站，文书堆满六曹。试问主管纲纪的属官，何必使用我这柄铅刀？新栽竹 辅佐县邑，心情很不舒畅；闭门之后，秋草已经生长。用什么来娱乐我的野性？于是栽种了一百多竿竹子。看见溪上的这种色泽，便忆起山中的情怀。有时公务空闲，整天绕着栏杆行走。不要说竹根还没有扎牢，不要说竹阴还没有形成；已经觉得庭院屋宇之内，渐渐多了清幽之气。最喜欢靠近窗户躺下，听秋风吹过竹枝发出的声音。秋雨连绵中经过尹纵之的仙游山居 八月将尽，景色惨淡；连续三日阴雨不断。住在城邑尚且忧愁寂寞，何况身处山林。林下有一位有志之士，苦心学习，珍惜光阴。年岁将晚，千万种忧虑一齐进入方寸之心。山岩上的鸟儿和他同宿，草丛中的虫子伴他愁苦吟鸣。秋天床席清冷，雨夜灯火幽深。怜惜您的寂寞心情，带着酒来探望您。寄给江南兄弟 亲骨肉分别，仍彼此依恋；奔走又被名利牵引。一个骑马奔向尘埃，一个乘船漂泊风波。忽然想起分别之时，在秋风面前令人怜悯。分别以来从早到晚，日子累积起来已有七年。城中的花已经落了，江上的春天正深。登楼向东南眺望，鸟影消失在苍茫烟色中。彼此相隔又有多远？道路接近三千里。平地上尚且难以相见，何况还隔着山川。曲江早秋【三年作】秋水映着红蓼，傍晚水面映照着青色的荒草。我独自相信，骑马走遍曲江池四周。早凉在雨晴之后到来，残余的暑气在黄昏时消散。刚刚高兴炎热清退，又叹息时节变换。我三十六岁，年华渐渐从昏夜到清晨不断流逝。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岁如今已经过了一半。姑且对着酒欢笑，不要面对秋风兴起叹息。寄题盩厔县衙前双松【两棵松树从仙游山移植到县衙】回想过去做县吏的日子，弯腰屈身，苦辛很多。回到家也不能自得，没有办法安慰心神。亲手栽下两棵松树，姑且把它们当作嘉宾。春天到来后每天去看一次，生机渐渐显得欣欣向荣。清越的松韵经历秋天仍在，绿色茸毛随着日子一天天更新。开始怜爱山涧官署的景色，不再思念城中的春天。有时白天关闭门窗，两道松影陪伴着一个人。整天并不寂寞，心里仿佛有三个人。忽然奉到宣室的诏令，被征召为文苑之臣。闲暇时不免一阵惆怅，长久以来就像同亲友分别一样。早知烟翠景色如此，当初攀玩就不会迟疑。后悔把你们从白云深处移到喧嚣尘世。翰林院中感秋，怀念王质夫【王质夫居住在仙游山】在什么地方感受时节变化？是从禁宫中听到新蝉的鸣声。宫中的槐树已有秋意，傍晚风起，花朵纷纷飘落。我寄身在鸳鹭般的官员行列中，归心却向往鸥鹤的群体。只有王居士知道我思念白云。什么时候才能到仙游寺？在潭水之前与您相见，感受秋色。禁中月 海上升起明月，禁宫中的清秋长夜格外漫长。东南面的楼阁宫殿一片洁白，月光渐渐照上宫墙。清亮的月影落入金塘水中，明光浮在玉石台阶的霜上。它不像人间所见的月色，那里的尘土会污染清明的光辉。赠给卖松树的人 一束苍翠的松树，颜色像是刚从山涧官署移来。挖掘出来已经经过多日，枝叶沾满尘埃。不是我不想买，而是城中没有地方栽种。初见白发 一根白发长出来了，早晨出现在明亮的镜子里。不要说一根太少，满头白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青山正遥遥告别，初任官职的黄绶才刚刚佩上。没想到容貌鬓发之间，转眼竟蹉跎成这样。别元九后吟咏所怀 零落的梧桐叶，萧条的雨，薇花在风中飘摇；悠悠的早秋情意，生发在这幽静闲适之中。何况又同故人分别，胸中正没有欢乐。不要说我没有送你，心已经送到青门以东。彼此相知哪里在于人多，只问心意是否相同。同心的人一旦离去，便顿觉长安空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禁中秋宿 风吹翻朱色里的帷幕，雨声冷冷地传入内寝的枕边。背对着斜照的孤灯，心中明明不寐；秋夜床上，独自一人睡眠。早秋曲江感怀 暑云渐渐消散，凉风柔柔吹起。池上秋天又来了，荷花已经有一半结成莲子。朱红的容颜容易消退，白日却无穷无尽地过去。人的寿命比不上山岳长久，年华流逝比流水还急。青色荒草和红色蓼花，年年秋天都相似。去年在这里悲叹秋天，今年我又来到这里。寄元九 身为近臣，内心被名声和操守拘束。月夜和花时，少有机会遇到饮酒的快乐。只有元夫子闲暇时能同我饮一杯。有时携手酣歌，时常舒展眉头谈笑。今春您被授为御史，上个月去了东都。分别以来我没有再展露笑容，尘埃已经落满酒樽和酒勺。蕙草的晚香已经散尽，槐树的雨中只剩残花飘落。秋意一片萧条，我们离别的面容都很寂寞。何况随着白日一起衰老，共同辜负了同游青山的约定。谁知道彼此思念的心，竟像被缚住的鹰和笼中的鹤。春暮寄元九 梨花已经结成果实，燕卵已经孵成雏鸟，时令万物又是如此变化，那么修道之心又怎么样了呢？只是觉得日月催促，却不叹息年岁逝去。浮生全都像梦，老年和幼年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同故人分别，而您初到江陵谪居；时时能够相见，这份心意还没有完全消除。早晨梳头 夜里洗头，早晨梳发；窗户明亮，秋日的镜子在清晨映照出，手中头发飒然作响。每洗一次头，便知道少年时代的一件事；渐渐地，世俗的缘分变得错综缠绕。既然没有学习空门之法，老病又怎么能够了结？还没有获得无生之心，白头也会成为短命夭折。出关路 山川，函谷关的道路；尘土，游子的面容；萧条，是离开国都的心情；秋风在旧关口吹起。与舍弟分别后的月夜 悄悄的初次分别之夜，离去的人和留下的人都徘徊不舍。出行的人独对客店孤灯，留下的人在明月照耀的轩窗中。平生共同经历贫苦，未必每天都能欢乐。到了这时暂时分别，胸中的情怀已经忧愁烦乱。何况庭院的叶子都落尽了，又想到山路寒冷。怎么能做到不思念？马匹瘦弱，衣裳又单薄。新丰路上遇故人 尘土满布的长路，傍晚的风和烟，荒废宫殿中的秋色。彼此相逢便勒马停下，在这桥头谈了一整天。知道您不得意，郁郁不乐地向西游行。惆怅地想到新丰客店，还有谁认识马周？金銮子周岁生日【“晬”，音将遂切。孩子出生一周年称为“晬”】我年将四十，有个女儿名叫金銮。她出生刚满一岁，学着坐还不能说话。我惭愧自己不是通达之人，心中难免怀有世俗情感；怜惜她从此会成为我的牵累。表面上只是说能安慰眼前，如果没有夭折的忧患，便还会有防备出嫁的牵挂，使我归隐山林的打算大概要推迟十五年。青龙寺早夏

译小雨洗过尘埃，地势高，靠着长长的山坡。太阳西斜时，寺门之外的景色含着清新平和之气。闲静处只有老僧站立，寂静中没有凡俗客人经过。残莺的兴致已经尽了，新叶带来的阴凉却更多。春天离去才几日，夏天的云忽然高耸。天天感叹时节变化，年华和鬓发却暗中蹉跎。为什么还留恋朝廷和城市，不归去隐居在烟霞藤萝之间？青山离我只有咫尺之地，试问自己的心究竟如何。秋日题牡丹丛 傍晚花丛沾着白露，清晨衰叶迎着凉风。红艳早已消歇，碧绿的芳意如今也凋零。幽居之人坐在花丛前相对，心事和它一同萧条。劝酒寄元九 薤叶上只有早晨的露水，槿花枝上没有隔夜的花。您如今也正是这样，匆匆一生自有尽头。既不跟随禅僧在林下学习《楞伽》，又不跟随道士在山中炼制丹砂。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夜晚，一年春光也没有多少。为什么不饮美酒，反而这样自我悲叹？世俗称酒为消愁药，见效之快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一杯可以驱散世间忧虑，两杯反而恢复自然和气，三杯便会酩酊大醉。有人笑着任意狂歌，沉醉而又摇晃。我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何况身处名利道路，平生总有风波。内心深处藏着陷阱，巧言织成罗网。抬眼并不是看不见这些，若不醉酒又能怎么办？曲江感秋【五年作】沙岸上的草经过新雨，地面和堤岸旁的柳树在凉风中摇动枝条。三年来的秋日感受，全都集中在曲江池。早蝉已经声声哀鸣，晚荷又披散凋零。前一个秋天离去时，秋思便在此时一一生起。古人三十二岁，秋日兴感已经说是悲伤；我如今将近四十，秋日的情怀也可以想见。岁月并没有虚度，这身体却随着日子衰老。暗中老去而自己没有察觉，直到鬓发变成白丝。酬答张太祝晚秋卧病寄赠之作 才高的人困居在礼寺，羽翼短小却飞翔于禁林。住在西街，官署却远在北阙深处。你因病不能来访，我因忙碌难以前往寻你。整日错过相别，年年心中寂寥。露水沾湿了绿色的荒草地，月色寒冷，照着红树的树阴。何况今夜独自愁苦，听到那边传来相思的吟唱。上句说欢聚被阻隔，下句叹岁月不断侵蚀。容颜衰老映在晚窗的镜中，思绪苦闷如秋日的琴弦。这一篇诗如锦绣织成，八韵声如美玉。拿什么来报答你的珍重？惭愧我没有双南金那样的贵重礼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立秋日曲江忆元九 在柳树阴下下马，独自登上堤岸行走。故人远在千万里之外，新蝉只发出两三声鸣叫。城中有曲江水，江上有江陵城。两地初秋的思绪，应该和今天的心情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早朝贺雪寄陈山人 长安下了盈尺厚的雪，早朝时向君王祝贺并为此高兴。将要前往银台门，才从新昌里出发。登堤时马蹄打滑，走到半路蜡烛又熄灭了。向北走了十里，寒风吹得耳朵生疼。站在午门外等待传召，在三殿里面等候召见。胡须鬓发都冻出了冰，衣裳冷得像水一样。忽然想起仙游谷，暗暗向陈居士致谢。你大概正盖着粗布裘衣睡觉，太阳高升了还没有起床。初次与元九分别后，忽然梦见了他。醒来时恰好收到他的书信，还寄来了《桐花诗》。我惆怅而感慨，于是写下这首诗寄给他【元九初次被贬到江陵】。在永寿寺中交谈，在新昌坊北面分手；归来时流了几行泪，悲伤的是事情，不是悲伤你。你沿着遥远的蓝田道路离去，从此没有消息。算来你的饮食住宿行程，已经越过商山北面。昨夜四面都是云，千里同享一片月色。清晨梦见了你，想来也是你在梦中思念我。梦里握着你的手，问你心意如何。你说非常思念我，却没有人可以托寄书信；刚醒来还来不及说完，便听见咚咚的叩门声。来人说是商州的使者，送来你的一封书信。我忽然从枕上惊起，衣裳也穿得颠三倒四。拆开信封看见你的手札，一张纸上写了十三行。上面谈被贬谪的心情，下面诉说离别的愁肠；心情和愁肠都还没有说尽，已经无暇叙述人情冷暖。你写信说，夜夜住在商州以东；在阳城山馆中，深夜写完书信。山月已经向西斜，月亮前面还有什么？只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的时候，正是我们反复相思之时。你在信背后殷勤附寄《桐花诗》。《桐花诗》共八韵，思绪是多么深沉。用我今天早晨的心情，回忆你今夜的心情。一章诗读一遍，一句要吟诵十回。珍重这八十个字，字字都化成了黄金。和元九悼往【感旧蚊防作】美人离开你而去，从此再也无处寻找。旧日的物品全都零落了，这份感情怎么能承受？只有那挂着纱的帘幌，日夜被尘埃侵染；馨香和色泽都不像从前那样浓郁。灯光透过帘影，明亮地笼罩着光辉；月色沉沉，里面有一个独自沉睡的客人。秋凉侵入夜里的被衾，旧宅是牡丹花院，新坟是松柏树林。梦中想起咸阳，泪水流下；醒来后心中只有江陵。含着隔年未消的遗恨，在半夜发出吟咏。不论你自己怎样感伤，听见的人也想要沾湿衣巾。重到渭上旧居 旧居在清清的渭水曲处，开门正对着蔡渡。十年才回来一次，几乎要迷失归家的道路。追想从前行走的地方，面对旧日游览之处不禁感伤。当年插下的柳树已经长成高林，种下的桃树已经成为老树。于是惊讶于已经长大成人的人，原来全是过去的孩童。试问旧日的老人，其中一半已经环绕村庄埋葬。浮生都像过客，前前后后交替来去。白日就像把玩珠子，出入之间光阴不停流逝。人物一天天改变，举目所见都令人悲伤。回头念及自身，怎能不衰老迟暮？红润的容颜不停消退，白发不知生出了多少。只有山门外的三座山峰，颜色还和从前一样。白发 白发懂得时节，暗中和我约定了日期。今天在阳光下，梳落了几根白发。家人还不习惯看见这种情形，默默地为我悲伤。我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你们不懂我的心意。凡人过了三十岁，正值壮年却已经开始衰老，只是觉得睡眠和饮食的滋味已经不如二十岁时。何况我如今四十岁，本来形貌就瘦弱，读书使两眼昏暗，饮酒使四肢沉重。亲爱的人一天天零落，留下的人也仍然不断离别。身心长久如此，白发已经生得很迟了。自古以来生、老、死三种病一直相随。除非心念无生，人世间没有药可以医治。秋日 池塘已经残败空寂，水边窗下水波悠扬；阳光柔弱地照着，秋风渐多，槐花已经有一半结成果实。树下站着一个独自的人，今年四十一岁。将赴饶州江浦夜泊 明月照满幽深的浦口，忧愁的人独自躺在船中。烦闷忧苦，无法入睡，夏夜比秋夜还要漫长。苦于缺少衣食费用，远远地到江海间游走。光阴坐看着渐渐迟暮，回乡的道路又遥远而艰阻。身体有病还要前往鄱阳，家中贫困，只能寄居徐州。前面的事和后面的事，哪里承受得住一齐忧虑？忧愁袭来便起身远望，只看见江水流去。云树烟霭苍苍，烟波淡淡而悠长。故园所在已经迷失，一眼望去便足以令人白头。思归【当时初任校书郎】早晚都不能供养父母饮食，隐居时又没有伏腊祭祀的资财，于是求取能够奉养双亲的俸禄，勉强来到京城。微薄的俸禄还没有送到父母身边，家中已经过了一段时日。冬天积存着温席的愿望，留恋春天却错过了采兰的期限。夏至之后一阴初生，渐渐地夜间的漏刻变得迟缓。孤独地抱着忧愁的人，最先知道漫漫长夜。遥远的家乡道路，只能在梦中前往，身体却不能随之而去。坐着惋惜时节变换，听见蝉在槐花枝上鸣叫。冀城北原作

译野外的景色多么苍茫，秋声也萧瑟稀疏。风吹起黄色尘土，落日催赶着远行的车子。这是哪一代人在这里建立了国家？疆域不过百里有余。从古到今相互都不等待，早晨的城市和集市不会永远存在。从前人们居住的城邑，如今变成了丘墟；从前人们的墓田，如今变成了村落。兴废互相催迫，日月交替运行。世事变迁，不留下旧日风俗，哪里还能知道它最初的样子？千年之后的行人，怀古时只能徒然徘徊。客路感秋寄明准上人 日暮时，天地一片清冷。雨停后，山河清澄。长风从西方吹来，草木凝聚着秋天的声响。已经感叹岁月忽然流逝，又为万物凋零而伤感。谁能不感到凄惨？天时牵动着人的感情。请问空门中的人：有什么方法容易修行？能使我忘掉分别之心，不让烦恼产生。游襄阳怀孟浩然 楚山青碧，巍峨的山岩和汉水也青碧，浩荡的汉水凝聚了秀美之气，形成了孟氏的文章。如今我吟诵他的遗文，思念他而来到他的故乡；清风没有人继承，日暮时只剩下空空的襄阳。向南望去是鹿门山，云气茂盛，仿佛还留有他的余芳；昔日的隐居处已经不知道在哪里，只见云深树木苍苍。秋暮西归途中书情 在昏暗的旅灯下，心中愁苦，常常少有睡眠。思念故乡贵在早早出发，所以在鸡鸣以前就起身。九月草木凋落，平坦的荒野连接着远山；秋日的阴云和黎明的天色相和，万木一片苍苍。去年秋天偶然向东游走，今年秋天才开始向西回转。马已经瘦了，衣裳也破了，离开家到现在已经两年。想要回去却又为回去发愁，因为归来时连一囊钱也没有。心虽然不像兰膏那样燃烧，怎么能不自然地忧伤呢？秋怀 月亮升起照着北堂，光辉洒满台阶。凉风从西边吹来，草木日日夜夜衰败。梧桐和柳树减少了绿色的树阴，兰草也消退了碧绿的生机。感受万物而私下念及自己，我的心也正像它们一样。怎样才能长久保持少壮？盛衰却被天时逼迫。人生如同石火一闪，为欢乐总是长久艰苦。别杨颖士卢克柔殷尧藩 疲倦的鸟儿傍晚归入树林，浮云天晴时归向山中。唯独行路的人，悠悠然不知归还。人生苦于忙忙碌碌，整天和众多事物纠缠。所从事的事情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不得安闲。乘一叶扁舟来到楚地，骑一匹马前往秦关。离别的忧愁萦绕心曲，曲折回旋如同循环。暂且拿起一杯酒，姑且用它来舒展愁容。题赠定光上人 二十岁出家，四十岁时内心已经离开尘世，找到路径进入大道，乘着这辆永不退转的法轮。一坐就是十五年，林下经历了秋去春来。春花和秋气，都不能感动无情之人。我来到这里仿佛有所领悟，暗中用心来照见自身。误入声闻见解之中，忧喜便伤害形体和精神。怎样才能抛开耳目所接触的东西，茫然返归天然本真？只身服役于骆口驿，欣喜地收到萧侍御的书信，又看到他的新诗，吟诵了一整夜，于是寄上八韵【当时任盩厔尉】日暮时心中无聊，官府差役正忙忙碌碌。忽然惊喜地收到芳信，又和新诗一同到来。此时天空没有云，山馆里月色明亮。在月下读了好几遍，又在风前吟诵一声。一吟诵便三四次叹息，声音停止后余韵仍在。君子的文章多么清雅！吟咏本性而不吟咏情感，使我的心灵之中再也不能产生鄙吝之心。这才知道听到《韶》《濩》之乐，可以使心境平和。酬李少府曹长官舍见赠 弯腰又收拢双手，身心都不得安宁。一旦落入尘世之中，才知道做官的艰难。公务随着日子增长，做官的心情随着年终而衰败。惆怅地看着青袍衣袖，芸香已经所剩无几。幸好有李先生，这份情怀才姑且得到宽解。两颗心像静止的水，彼此之间没有波澜。常常趁着处理文书的空闲，互相劝说，勉强寻求欢乐。白马傍晚踏着积雪，春日里举起绿色酒杯驱散寒意。留恋月色，夜里一同住宿；喜爱山色，天晴时共同观赏。我们的野性彼此相近，并不是因为同在一个官署。留别 秋凉时卷起早晨的竹席，春暖时撤下夜里的被衾。它们虽然是无情之物，将要分别时尚且沉吟不舍。何况同有感情的人分别，离别的悲情随着感情有深有浅。两年共同欢笑的情意，一旦之间便各自东西；唯独留下我，实在值得怜念。同行已经力不能支，前面的事情哪里能预料，往后的相会想来很难寻到。只有潺潺流下的眼泪，毫不吝惜地一同沾湿衣襟。晓别 清晨的鼓声已经敲到一半，离别宴席难以久坐。请你唱一曲断肠歌送我，我和着眼泪饮酒。月亮落下、天将明未明之时，马在刚刚分别后嘶鸣。浩浩荡荡的昏暗尘土之中，哪里还能回头相见？北园 北园东风吹起，各种花依次开放。心里知道花一定会凋落，一天要来花下三四次。难道没有酒可以斟饮，却又迟疑徘徊。所思念的人在遥远的千里之外，谁来劝我饮一杯？树小，花朵鲜艳美丽，香气繁盛，枝条柔弱；树高不过二三尺，却重重叠叠开着千万朵花蕾。早晨花色艳丽，烟霭般纷纷；傍晚便凋谢，零乱而茫茫。花离开枝头时朱红和粉色都细碎，落地后如薄薄的红绡。自古美好的容色总是苦于容易消磨；没有看见莨荡花吗？狂风也吹不落它。照镜 明亮的青铜镜中，清楚映出斑斑白发。难道还要再隐藏年龄吗？这就是实际的年纪，你若不信，看看镜子便知道。新秋 西风吹来，一片叶子在庭前飒飒作响，已经感到凉意。风吹过的池塘映着明月，水中的莲花已经衰败。白露沾上莲房，江南的夜晚绵延不尽，从此将长久如此。夜雨 早晨的蟋蟀叫了又停，残灯熄灭又重新明亮。隔着窗户便知道夜里下了雨，因为芭蕉先传来声响。秋江送客 秋日的大雁接连飞过，哀猿从早到晚都听得见。今天我这孤舟中的客人，在这里也要离开群体。蒙蒙细雨沾湿衣裳，茫茫云气遮住船帆。不痛饮浔阳的酒，烟波浩渺便足以愁煞人。昨天听说甲死了，今天又听说乙死了。知识交游的人中，三分之二已经化为鬼。死去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悲哀啊，长久地结束了。活着的人如今怎样？我们都远隔万里。平生知心的人，屈指能有几个？通州、果州、沣州、凤州那四位渺远的君子，都已经相思到老。浮世如流水，应当感叹旧日的交游。凋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什么时候才能共饮一杯，睁开眼睛相对而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日〕 秋月 夜晚刚开始，月色苍然。夜深以后，月光浩荡明亮。月亮渐渐转到西廊下面，又逐渐照满南窗之前。何况地上长满绿色荒草，又正值清冷露天。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受惊的鸟影翩翩飞动。栖息的鸟儿尚且不能安稳，忧愁的人怎么能够入睡？白氏长庆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氏长庆集卷十 唐　白居易　撰 感伤二【古调诗五言，共七十八首】朱陈村 徐州古丰县有个村子叫朱陈村，距离县城一百多里。桑树和麻田一片青绿，机杼织布声札札作响；牛和驴来往纷纷。女子到山涧中汲水，男子到山上砍柴。县城遥远，官府事务很少；山势深僻，民俗淳朴。有财产也不经商，有壮丁也不参军。家家守着村中的产业，直到白头也不出门。活着做陈村的百姓，死后成为陈村的尘土。田间老人和孩子相见，是多么欢欣。一村只有朱、陈两姓，世世代代通婚【这个村子只有朱、陈两个姓氏而已】。亲疏之人按宗族居住，老少出游都有同伴。黄鸡和白酒，欢乐聚会每隔不到十天就有一次。活着的人不必远别，嫁娶先在近邻中选择；死去的人也不必远葬，坟墓大多环绕村庄。这样既安顿了生者和死者，形体和精神都不受苦，所以多能长寿，常常还能见到玄孙。我出生在讲礼义的乡里，从小孤苦贫穷，只是学习辨别是非，反而自取辛劳。世间的礼法崇尚名教，士人看重冠礼和婚礼，因此把自己束缚起来，实在是大错。人十岁懂得读书，十五岁能够写文章，二十岁考中秀才，三十岁做谏臣；下面有妻子儿女的拖累，上面有君主和父母的恩德，希望靠这个不肖之身承继家业、侍奉国家。回想当初出门游历，到如今已经十五个春秋。孤舟三次往来楚地，瘦马四次经过秦地。白天赶路面带饥色，夜里睡觉也不得安稳；东西奔走不能暂时停留，来来往往像浮云。战乱使我失去故乡，骨肉亲人多有离散。江南江北，各自都有平生亲友；平生却整日分别，近处的也要隔年才能听到消息。早晨忧愁，躺到晚上；夜晚哭泣，坐到天明。悲苦烧灼心曲，忧愁如霜侵入鬓根。一生苦到如此，长久以来都羡慕陈村的百姓。读邓鲂诗 尘封的书架上有许多文集，偶然取出一卷翻阅，还没看到姓名，便以为是陶潜的诗。看见名字才知道是你，悲痛之情顿时使我哀伤。诗人多有困厄，近来确实如此。京兆的杜子美，尚且得到一个拾遗的官职；襄阳的孟浩然，也听说鬓发已经白如丝。可叹你比他们两人都不如，三十岁还身穿布衣；考中进士后俸禄尚未得到，新婚的妻子还没有归来。年少时没有疾病，却突然死在道路岔口。上天没有给你爵位和寿命，只给了你写好文章的才能。这种道理不要再说了，精巧的历法也推算不出其中原因。寄元九 早晨的鸡刚刚发声，傍晚的雀鸟很快收拢翅膀。昼夜往复循环，迅速得像呼吸出入一样。不只是年貌改变了，渐渐也觉得心力衰退。想到自己，又想到你，我们都被衰老逼迫。你的年纪虽然稍小，却憔悴地被贬在南方。三年不得放归，炎热瘴气消磨了容色。山中没有杀草的霜，水里却有含沙的蜮虫。你是否健康，远隔千里无法知道；书信也常常隔年才收到。愿你少些愁苦，我也多吃些饭。各自保重金石般的身躯，以安慰长久的相互思念。秋夕 树叶落下的声音像雨，月色洁白如霜。深夜才独自躺下，谁来替我拂去床上的尘土？夜雨 我有思念的人，隔在遥远的故乡。我有感触的事情，凝结在深深的心肠。故乡遥远，去不了，没有一天不抬头遥望。心事深重，无法排解，没有一个夜晚不反复思量。何况此时残灯将尽的夜晚，独自睡在空堂之中。秋天还没有破晓，风雨正苍茫。若不学习头陀的修行方法，从前的心念怎么能够忘掉？秋霁 金与木不能相互等待，炎热和凉冷在雨中变换。雨后树林放晴，只剩下零星的蝉声；巢穴已冷，燕子不再停留。低声沉吟着卷起长竹席，悲伤地收起团扇。傍晚时泥泞渐渐消退，便闲步走在长满青苔的院子里。月亮升起，捣衣声响动，家家户户都在捣制秋衣。独自面对多病的妻子，她不能整理针线。冬衣还完全没有缝制，夏衣却将要破裂。拿什么迎接早秋？姑且饮一杯酒来自我劝慰。叹老三首 早晨起身照着青铜镜，形体和影子都很寂寞。少年时代已经离我而去，白发随着梳理纷纷落下。万物的变化都是一点点形成的，看着并不觉得；只是害怕镜中的容颜今天比昨天更老。人的寿命即使达到一百岁，也不能长久欢乐。谁说天地有好生之心，能让龟鹤活到千年？我听说善于治病的医生，古今都称赞扁鹊；各种疾病都可以医治，唯独没有医治衰老的药。我有一把头发，梳理起来怎样还能像从前那样浓密挺直？过去像玄云一样有光泽，如今却像白丝一样的颜色。匣子里有一面旧镜，想照镜子之前先要叹息。自从头发白了，就不愿意把镜子擦得明亮。乌鸦的头和仙鹤的颈子，到老都还是黑色；唯独人的鬓发，不能一生保持黑色。前年种下桃核，今年已经长成开花的树。去年刚出生的婴儿，今年已经学会走路。只惊讶万物不断长成，却没有察觉自身已经衰老迟暮。又能怎么样呢？少年时光留不住。因此写下今天的心情，遍寄给各位亲友。壮年时不能欢乐，到了老年必定会后悔醒悟。送兄弟回雪夜 天色昏暗，云气发黄，东北风阵阵凛冽。此时我从村南回来，刚刚又和兄弟分别，衣襟上的泪还没有干。回头时马的嘶声还未停，我想回到一室之中坐下。天阴沉沉的，又没有月亮，漫漫长夜里火也烧尽了。岁末雨水凝结成冰，炉灰寂寞地铺满一片，台阶上飘落着雪。面对雪地和寒冷的炉灰，残灯忽明忽灭。炉灰死寂如同我的心，雪白如同我的头发。所遇到的一切都这样变化无常，片刻之间便足以令人愁绝。回头想起入坐忘的境界，转而把忧愁化作禅悦。平生洗涤心念的方法，正是为今夜准备的。溪中早春 南山的积雪还没有融尽，阴面的山岭仍留着残雪。西边山涧的冰已经消融，春水含着新鲜的碧色。东风每天都来，蛰伏的虫开始活动，初生的草芽破土而出。暗中知道阳和之气的功效，一天也没有白白浪费。喜爱这温暖的天气，前来拂拭溪边的石头。坐了一会儿竟想忘记回去，傍晚的鸟儿啧啧鸣叫。蓬蒿隔着桑树和枣树，烟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归来后询问晚饭，家人正在煮荠菜和麦子。同友人寻涧花 听说山涧中有花，便从村里赊来酒，和你一同来得稍微迟了些，已经赶在花朵凋落之后。面对酒杯还留有遗憾，惆怅地望着空空的溪口。记住花开的时候，约定你我再次携手前来。我一天一天老去，春色却年年都有；姑且约定来年再来，只是不知道那时身体是否康健。登村东古冢 高高低低的古坟上，留着牛羊行走的道路。我独自站在最高处，胸怀多么悠远。回头向村庄望去，只看见荒田里的野草。村里人不爱花，多种栗树和枣树。自从来到这个村子居住，才觉察到这里的风光其实很好；只是花少，黄莺也稀少。年年春光都在暗中老去。梦裴相公 五年间生死相隔，一个夜晚梦中却相通。梦里仿佛像往日一样一同在金銮宫当值，仿佛看见你的金紫官服，清楚看见你冰玉般的容颜。你殷切相互眷顾的情意，也和生前完全相同。醒来后知道只是梦，悲伤地感到情意还没有结束。追想当时的事情，哪里和昨夜有什么不同？自从我学习修心之法，万般缘分都归于空无。可是今天仍为你这个君子流泪，一滴泪沾湿胸襟。昼寝 坐着整理白色单衣，起身穿上黄色草鞋。早饭后洗脸漱口完毕，慢慢走下台阶。暑风微微转变，白昼的时刻渐渐增加。几重院落安静而阴凉，鸟儿在新叶树上鸣叫。独自走去又独自躺下，夏日的景色还远未到傍晚。不睡午觉，又怎么消磨漫长的白天？别行简【当时行简受卢坦征辟，任剑南东川府职】

译病眼昏花，愁绪使鬓发点点如雪；筋骨已经衰弱疲惫，形体和影子仍要彼此诀别。梓州相距二千里，剑门正值五六月，哪里是远行的时候？火云像火一样烧灼栈道，哪里说得上只是巾上的泪？那其实是肠中的血。想到这些，你要早早回来，不要造成经年累月的离别。观儿戏 七八岁的儿童，三四个穿着绮罗衣服的孩子，玩尘土又斗草，整天快乐嬉戏。堂上有年长的客人，鬓边刚刚生出白丝；一看孩子们骑竹马的游戏，就常常回忆起自己童年顽皮的时候。儿童时代有很多游戏和欢乐，年老以后却多是忧愁和悲伤。静心想想童年和老年，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痴人。叹常生 西村常家的孩子卧病在床，想来不会有什么妨碍。前些日子还来拜访我，今天却忽然听说他去世了。当时我病多而清闲，曾和他一同住在乡野。园林一片青葱，彼此相距不过几里。我的村邻没有好客之人，遇到的只有农夫的孩子；还能怎么样呢？有来往总胜过完全没有。如今这也已经结束了，真可长长叹息一声。寄元九 一场病拖了四年，亲朋的书信中，询问彼此的穷困和通达；各自改变了交游。我自己都笑自己，为什么知道得这样晚？元君在荆楚，离开的日子只觉得路途遥远。唯独你像什么人呢？心意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移。你担忧我的贫穷和病体，来信只是劝我振作。上面说少些愁苦，下面说要多吃饭。怜惜你作为被贬的官吏，困顿贫薄，家中又狭窄贫寒。你三次寄来衣食资财，数目多到超过二十万。难道我是贪图衣食吗？只是感动于你的深情厚意。你想到我的口中之食，分给我你身上的温暖。如果不是因为我久病不愈，不是因为命运多艰难，平生亲友的心意，哪里能知道深浅？以镜赠别 人们说镜子像明月，我却说它胜过明月。明月不是不明亮，只是一年十二个月总有亏缺，哪里像玉匣中的镜子，常常清澈如水？即使月亮被乌云遮蔽、天空昏暗，镜子圆满明亮的光辉也独自不停止。我惭愧容貌丑陋而衰老，鬓边斑斑如雪。不如把它赠给年轻人，让它回照你乌黑的头发。因为你要远行千里，拿着它作为分别的礼物。城上对月期友人不至 古人怜惜白昼短暂，劝人手持蜡烛出游。何况今夜如此悠长，明月照满西楼。又有酒杯中的美酒，摆在城头上。约定你来，你却没有到；人和月都悠悠然。月光照着水面，烟波一片洁白；照着人的肌肤和头发，都显出秋意。清明的月光正是如此，如果不醉倒，就一定会发愁。念金銮子二首 我衰病四十岁时，有一个娇弱痴憨的三岁女儿，不是男孩也总胜过没有。她常常抚慰我的感情，一旦离开我，连影子都无处寻找。何况想到她天资聪颖时，正咿呀学语；这才知道骨肉之爱原来也是忧悲的聚集。只想着过去没有的日子，用道理排遣伤痛；忘怀这件事已经很久，三次寒暑更替。今天又一次伤心，正因为遇到了她过去的乳母。我和你成为父女，共同度过八十六旬，忽然之间又再也见不到你。近来已经过去三四个春天。形体本来不是实有，只是气聚集偶然形成了身体。恩爱原本就是虚妄，因缘相合暂时成为亲人。想到这些或许可以有所领悟，姑且用来排遣悲痛辛酸。暂且用道理压住感情，并不是忘记感情的人。对酒 人生一百岁，总共计算也不过三万天。何况真正能活到百岁的人，人世间百中没有一个。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要凋零，无论尊贵还是卑贱都要一同埋没。东岱山前后都是坟墓，北邙山有新旧尸骨。又听说有人因服药错误而死，只因贪求长生之术；又有人忧虑死亡，只因贪恋政事。服药错误，不能因此活到老；忧虑死亡，也并非因为疾病。谁说人最灵明？只知道得到，却不知道失去。哪里如同和亲友一起，饮下这杯中之物，能够浇灌烦恼、消解忧愁，使真性情得到陶养？所以刘阮一类的人，终年都醉醺醺地生活。渭村雨归 渭水寒冷，水边渐渐长出稀疏的蒲草和稗草苗。我闲闲地站在沙边，看人割取芦苇。靠近水面的风景清冷，即使天晴明亮也仍然寂寥。又有傍晚的阴云升起，野外的情思更加萧条。萧条寂寞的归途上，暮雨打湿了村桥。谕怀 黑发一天天消失，白发一天天增多；黑发的人，生来便不能永远不死。变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常说现存的事物，没有比形体和色泽更明显的了。一旦改变，谁也不能阻止它发生。何况那些身外之事，悠悠然有时通达、有时阻塞。喜友至留宿 村中宾客很少，柴门大多不打开。忽然听见车马声，原来是老朋友来了。何况正逢风雨之夜，愁苦的心情正在悠长。愿你暂且和我同宿，把手中的这杯酒喝尽。人生能够开口一笑的机会很少，百年之间大半都在回头悔恨。西原晚望 花菊引我闲游，我一步一步登上西原。走到原上时已是傍晚，因为地势高便聊以四处眺望。南边的小路上有炊烟，北边的田间小道连接着坟墓。村庄和邻居多么萧条，最近的人家也相隔还有百步。我的房屋就在那下面，风日将暮时显得寂寞。门外枯蓬随风转动，篱笆根下伏着寒兔。故园在汴水之下，因战乱离开它实在不忍。近年才开始迁居，飘然住在这个村子里。新屋有五六间，闲置的古槐树有八九棵。即使我身衰多病，这里便是今生终老的地方。感镜 美人和我分别，把镜子留在匣子里。自从她带着花一样的容颜离去，秋水般的镜面也失去了光彩。多年没有打开匣子，红尘已经覆盖了青铜镜。今天早晨擦拭一番，照见自己憔悴的容貌。照完后更加惆怅，转到镜背，只见一对盘龙。村居卧病三首 忧戚地抱着瘦弱的病体，悠悠度过早晚。夏日的树木才结成树阴，秋天的兰草已经含着露水。前些日子巢中的鸟卵，已经化成雏鸟飞走；昨天洞穴中的虫，蜕变成蝉爬上树。四时从未停止，万物没有一刻停留。只有病人的心，沉沉不动，独自和从前一样。新秋时我已久病，起身走上村南的道路。整日遇不到一个人，虫声遍布荒草。西风吹来白露，野草仍绿，秋意却已经很早。草木还没有受到伤害，我的心怀却先已受伤。红润的容颜和乌黑的鬓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强健？何况又被忧愁和疾病侵袭，不能依照年岁自然衰老。种了三十亩黍，雨水来后禾苗渐渐长大。种了二十畦薤，到了秋天就要可以收割。盼望用黍酿成冬酒，留下薤作为春天的蔬菜。荒僻的村庄什么东西都缺少，只能等待这些来养护衰病的身体。修补草屋以防阴雨，缝补粗衣以抵御寒冬。病弱的身体知道时日无多，姑且先为明年作打算。沐浴 一年没有洗澡，尘垢布满了肌肤。今天早晨洗浴一次，衰老瘦弱的身体还颇有余力。衰老的容色和头鬓都已白了，病弱的形体四肢空虚。衣服宽大，腰带已经多余；头发稀少，连梳子都难以承受。自己问自己：今年才四十岁，就已经这样了；到了七十岁，又会怎样？栽松二首 小松还不到一尺高，我心里喜爱它，亲手把它移栽过来。它苍翠的颜色，像山涧边的树，云气湿润，烟雾蒙蒙。我栽种它时年纪已经晚了，而它长成又很迟缓。如今我已经过了四十岁，怎么还来种下这几寸长的枝条？还能不能看到它长成树荫呢？人生能活到七十岁本来就很少。我喜爱你守持晚年的节操，怜惜你含有正直的纹理；想要天天在台阶前见到你，所以把你种下。我知道你即使死去也就罢了；只要不死，终会高凌云霄。病中友人来访 躺卧了很久，连日子也记不清了；南窗下昏暗又昏暗。冷落的草檐下，早晚都能听到寒雀的叫声。我勉强扶着床前的杖，起身向庭院中走去。恰好遇到老朋友到来，便应当起身迎接。把榻移到斜阳处，披着皮衣倚靠在前廊柱上。闲谈比服药还好，渐渐觉得心里有了精神。自觉二首

译四十岁还不算老，却因忧伤早早衰老。厌恶眼前头上已经生出白发，今年又掉了一颗牙。身体一天天损耗，心事也同样萧条。夜里睡觉和早晨吃饭之间，连食物的滋味也淡薄了。同岁的崔舍人，容光却正灿烂。这才知道年纪和容貌，都会随着忧愁和欢乐而衰盛。越害怕衰老，衰老越逼近；越忧虑疾病，疾病越把人束缚。不害怕，也不忧虑，就是消除衰老和疾病的药。早晨为心爱的人哭泣，晚上为心亲近的人哭泣。亲爱的人都凋零殆尽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独自活着？一生中有那么多欢乐，无限的骨肉恩情，凝结成肠间的疼痛，聚积成鼻头的酸辛。悲伤袭来，四肢无力；哭尽之后，双眼昏花。所以我年仅四十岁，心却像七十岁的人。我听说佛教中有解脱之门：使心像止水一样平静，把身体看作漂浮的云。抖落污秽的衣服，脱离生死的轮回。为什么还要留恋这些苦楚，不肯离去，仍然徘徊？回想起来，我发下宏大的愿心：愿意让现在这具身体，只承受过去的果报，不再结下将来的因缘。发誓用智慧之水，永远洗去烦恼的尘埃；不再把恩爱之子当作继续种下悲忧根苗的缘由。夜雨有感 用道来修治内心，按理说一整年都应当安然无事，为什么还要忧戚不安？心绪忽然随着风雨而来：上天既然不让我羡慕荣华显达，也不怜恤饥寒困苦，我为什么又默默不快乐？我抱膝坐在残灯前，昏暗中与自己的形影相对询问，心中默默回答道：骨肉亲人能够互相防守扶持，可如今各在天涯一方。我的兄长寄居宿州，我的弟弟客居东川，南北相隔五千里，我身处两地之间。想要离去，却因病不能；想要留下，心里又不安，就像漂在水上的船，这边被系住，那边又被牵引。自从我向道以来，到现在已有六七年，炼成了不二的心性，消尽了千般万般的缘分，唯独恩爱之情的火焰，往往还在煎熬。难道不是药物没有效验，而是病根太多，难以完全消除吗？寄给杨六【杨六摄任万年县尉，我任赞善大夫】东宫的官职清冷，赤县的事务繁剧。时而清闲，时而忙碌，一举一动常常要耗费很长时间。隔着清酒已经很久没有共饮，白白把白天虚度了。想到这些，忽然徘徊不定，悄然间心情很不舒畅。难道没有旧日的交情吗？只是久别之后，有的已经迁变；也还有新的交往。相见时多半拘于形迹，只有你对我的情分坚贞长久，像金石一样。何况年纪大了，人情日益看重；婚姻亲戚的往来又因岁月匆促而渐渐稀少，这件事实在可惜。不知有几回刚刚开口欢笑，转眼就到了胡须斑白。官府事务苦于纷繁忙乱，整天没有一点空闲。仍希望你能趁着暮色到来，安静地交谈，共度一夜。送春 三月三十日，正是春天归去、天色又将暮的时候，我惆怅地询问春风：明天早晨你大概就不会停留了，我要在曲江边为春天送行。依依不舍地向东向西回望，只见落花纷纷扑向水面，数也数不清。人生就像一个行旅中的客人，两脚从不停步，天天向前赶路，而前面的道路却有许多岔路。兵刃、水灾和火灾，都还可以躲避离开；唯独年老到来，在人世间无处可逃。感慨时光，实在已经够了；我独自倚着池南的树。今天送春的心情，心中就像在送别亲友。哭李三 去年在渭水曲边，秋天时你来访我。今年在常乐里，春日里我哭着送你归去。我哭着仰头问天：天意究竟在哪里？如果一定要夺走他的寿命，当初为什么不赐给他才华？身后之事一片凄凉，只留下生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与李十一分别后再次寄诗【从这里以后，诗作于江州途中】秋日正是一片萧条，我赶着车出了蓬门茅舍。回头望着青门的道路，视线所及，心中郁郁不乐。难道我只是留恋故乡土地？并不是因为羡慕官场的簪缨。令我悲伤的是同李君分别：我们一生同修道术，一同承受金马门的诏命，一同执掌谏臣之笔，共同登上青云之梯。途中忽然彼此失散：我正要奔向江湖，而你却没有走出朝廷。何时才能再相逢，佩着▯带、戴着华美簪冠？初出蓝田路作 停下马来询问前方的道路，路就在秋云深处。苍苍茫茫的县城南面道路，从这里才开始远行。忽然盘旋登上山顶，群山全都在脚下。向下看去，千千万万座山峰，峰头像波浪一样涌起。早晨经过韩公坂，晚上停宿在蓝桥水边。距离浔阳还只有四千里，才走了七十里路。行人已经疲惫，马蹄也踉跄，劳苦竟然已经如此。仙娥峰下作 我向东南出行，开始登上商山的道路。商山有无数座山峰，我最爱仙娥峰的秀美。树木参差，仿佛插入云中；云气环抱，像口渴的人得到滋润。望见寒冷的玉泉，闻到紫芝的芳香；青色的山崖像屏风一样削成碧色。白石铺成的床榻洁白如缟。如果没有这样的景物，哪里值得四皓停留？有感于此，我私下问自己：既然喜爱归隐山林，为什么不早些回来？难道还能在尘土之中，随着众人一同老去吗？微雨夜行 蒙蒙的秋云升起，悄悄的夜寒降临。只觉得衣裳被打湿了，却没有看见雨，也没有听见声音。再次到襄阳访寻旧居 从前来到襄阳时，胡须刚刚长出。如今经过襄阳时，胡须鬓发已经有一半变白。昔日的游览全都像梦一样，乍一到这里，忽然又像回到了家。东郭那座长满蓬蒿的住宅，如今荒凉之后归了谁？由此可知许多事物都已零落，街巷里的人家也迁移了。只有秋江之水还在，烟波仍像旧时一样。寄微之三首 从江州望向通州，那里是天涯与地尽头；中间有万丈高山，有千里宽江，又被云雾隔开，连飞鸟也无法越过。谁知道这千古以来的险阻，竟是专为我们两人设置的？你刚到通州，忧愁郁结如同打结；我正要离开江州，遥远的行程还没有停歇。道路一天比一天相背，音信也一天比一天接近断绝。想借着风寄去话语，可地方太远，声音传不到。活着应当还能再次相逢，死后便当从此分别。你游览襄阳的日子，我住在长安。如今你在通州，我经过襄阳。距离襄阳九里处，城郭楼台和城垛连接着云边的树木。回望这里，心中稍稍依恋，因为这是你旧日游览的地方。苍茫的芦苇水中，通向浔阳的道路就在眼前；从此以后，更加思念你。江西一带很少有亲故。离开国都已经很久了，难得遇到与人相似的景物，反而令人欢喜吗？为什么还要含着这样的心意？我坐在江边思念你，就像河岳之气彼此相合，正弥漫在一起。狂风把它们吹散，中间断绝，两个地方于是各自成为孤云。风终究还会回转，云难道没有重新聚合的缘分吗？请各自努力珍重身体；无论困厄还是通达，都要靠我们自己承受。【“喜逢”一作“稀逢”】舟中雨夜 江上的云昏暗，悠悠不尽；江上的风寒冷，飕飕作响。夜雨滴在船背上，风浪拍打着船头。船中有一个病人，因贬官正前往江州。夜里听见歌唱的人【宿于鄂州】夜里停泊在鹦鹉洲，秋江的月色清澄透彻。邻船有歌唱的人，唱腔哀伤得令人极度悲愁。歌唱完接着哭泣，哭声时通畅、时哽咽。我循声看见那个人，是一个面容如雪的妇女，独自倚着船帆的桅杆站立，姿态娉婷，约十七八岁。夜里的泪水像珍珠，一双双落在明月之下。我试问她是哪家的妇女，为什么歌声和哭声这样凄切？我每问一句，她便沾湿一次衣襟；她始终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江楼听捣衣声【作于江州】江边的人家很晚才制作寒衣，到了十月才开始听见捣衣声。一个秋夜，登上高楼面对月亮，便生出万里之外的故园之心。宿东林寺 经窗前的灯焰短小，僧人炉中的火气深沉。庐山的夜色冷落寂寥，我在风雪中住宿东林寺。忆洛下故园【当时淮、汝一带的盗寇军队尚未平定】浔阳是我被迁谪之地，洛阳正值离乱之年。三川之上烟尘弥漫，九江之边炎热瘴气炽盛。思乡之心只能这样坐着承受，秋风仍然飒飒吹来。赠别崔五

译早晨送南去的客人，晚上迎北来的宾客。谁说走在大道上，就很少遇到心中亲近的人？劳累的人想着歇一歇肩膀，炎热的人想着洗一洗身体。哪里比得上独自忧愁的日子里，忽然遇见平生的朋友？我们平生的交情已经很深，这一天更是格外殷勤。询问你从哪里来，原来赶上了江亭的春天。江天的春日多半阴暗，夜月也被重重云层隔住。移杯到树间闲饮，灯光照着纷纷的花影。一次相会很不容易，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明天早晨还要再次分手，今晚暂且尽情欢乐。春晚寄微之 三月里，江水宽阔而悠悠。桃花随着水波漂流，年华和心事，都在这个地方一同蹉跎。南方正遭受贬谪，中原正经历战乱。眼前的老朋友越来越少，头上的白发却越来越多。通州更加遥远，春天将尽，又该怎么办呢？渐老 今天过去又到明天，不知不觉年纪已经老了。白发随着梳理不断脱落，红润的容颜也离开了镜子中的脸。正值春天，却很是愁闷寂寞；面对酒，也少有欢乐的兴味。遇到景物常常感到悲伤，遇见人反而更加怀念旧情。形体本属于天地，推移变化从不停息。所奇怪的是，少年时的心情消磨到哪里去了？送幼史 淮河以西的盗寇还没有平息，江西又一年年过去。故乡正处在干戈之地，行人走在风雪的道路上。此时同你分别，我只能站在江边徘徊。夜雪 已经惊讶于被褥和枕头变冷，又看见窗户明亮起来。夜深了，知道积雪很厚，时时听见竹子被压断的声音。寄行简 眉头郁结，常常皱起；默默无言，口中很少说话。难道我愿意这样吗？举目四望，又能和谁共同欢乐？去年春天你向西远征，在巴蜀一带任职；今年春天我向南被贬，抱病身处江海边远之地【“而缘”切】。我们相隔六千里，地域隔绝，天涯遥远；十封信中有九封送不到，我拿什么来舒展忧愁的面容？口渴的人常常梦见饮水，饥饿的人常常梦见吃饭。春天到来，我梦见了哪里？一闭上眼，就到了东川。首夏 初夏时节，万物滋长发动，草木一时繁茂。麋鹿喜爱深林，虫蛇喜欢丰盛的青草，飞鸟喜爱浓密的树叶，游鱼喜悦于新生的水藻。天地的和气唯独遗漏了我，我一个人枯槁憔悴；身体独在天涯，骨肉亲人都在远方，故国也没有人来。盗寇战乱的尘土浩浩荡荡，沉积忧愁又有什么益处？只是徒然使心怀劳苦。不如放开身心，安然听任自然造化。浔阳有许多美酒，可以让酒杯不干；湓江的鱼便宜得像泥土，早晚都可以烹煮烧炙。早晨在山下寺中吃饭，晚上醉卧湖中岛上。何必一定回到故乡？在这里也可以终老。孟夏思念渭村旧居寄给舍弟 啧啧！雀鸟引着雏鸟，竹笋渐渐长成竹子。时令景物触动人心，使我思念故乡。故园在渭水之上，我在那里樵采放牧了十年；亲手种的榆树和柳树已经长成树荫，遮盖着墙屋。兔子藏在肥壮的豆苗中，鸟儿鸣叫时桑葚已经成熟。前年这个时候，我还和你一同游览眺望，教弟弟侄子读诗书，让童仆帮助料理农圃。傍晚麦子登上麦场，天气晴朗时蚕茧从蚕簇中拆下。我们在南涧边玩水而坐，在东亭等月住宿。兴致来时饮几杯酒，烦闷时下上一局棋。一朝忽然分别，万里之外仍被羁留。井中的鲋鱼思念回到泉水，笼中的黄莺后悔飞出山谷。九江地势低洼潮湿，四月天气炎热。苦雨刚开始进入梅雨季，瘴气的云雾渐渐含有毒气。泥田里插着水稻秧苗，灰土中种着畬田的粟米。已经惊讶于时令大不相同，人们也感叹风俗各异。闲暇时登上郡楼远望，日落时江山一片碧绿；归雁触动乡心，平静的湖面遮住了人的视线。身在异乡漂泊的是我，留在故里的却是你孤独一人。什么时候才能同饮一瓢水？那时心也就满足了。早蝉 六月初七日，江边的蝉才开始鸣叫。在石楠浓密的叶子里，傍晚传来两三声蝉鸣；一声催促我衰老的鬓发颜色，一声又触动我思念故园的情怀。西风还没有吹起，秋日的思绪却已经先于秋天产生。回想从前在东掖，在宫槐花下听蝉，如今早已引起无穷的思念。云树环绕着湓城。感情 在庭院中晒衣服玩赏时，忽然看见了故乡的鞋子。从前把它赠给我的人是谁？是东邻那位美丽的女子。于是想起她赠鞋时说的话：时常穿着它，直到终身始终相伴；愿我们像鞋上的带子一样，成双同行，又成双停步。自从我被贬到江郡，漂泊了三千里；为了感念这位情深的人，我却偏偏同她来到这里。今天忽然一阵惆怅，反复看着鞋子，始终看不够。人已经不在，鞋子却仍然成双，哪里还能得到相似的相伴？可叹又可惜，这鞋子锦缎为表、绣品为里，何况又经过梅雨时节，颜色暗淡，花纹也像草木一样凋残了。南湖晚秋 八月，白露降临，湖水正显出深秋的老成。早晚秋风频繁，衰败的荷花半已倾倒。我手攀青枫树，脚踏黄芦草；容颜苍老而惨淡，秋日的情怀也零落不堪。我的兄长在淮楚，我的弟弟在蜀道，远隔万里，什么时候才能来？只见烟波浩浩茫茫，一片雪白。郡署后面有一棵树，晚些开花却早早凋谢，人们不知道它的名字，于是题诗写在树上。浔阳郡署后面有一棵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比梧桐落叶还早，比桃李开花还晚。五月才开始萌动，八月已经凋零。左右四周都是松树桂树，四季郁郁青青。难道是因为雨露的恩泽有多有少，滋润得不均匀吗？草木的荣枯各有定分，天地本来无情。而我也和它相似，早早衰老，到了晚年才有所成就。身体多病，三十岁还不丰盛充实；毛发鬓发早早改变，四十岁便生出了白胡须。是谁使我们两者都如此萧索，让我们相对处在这江城之中？感秋怀微之 树叶落下，湖面泛起波浪；秋风在这时吹来。谁知道我落拓失意的心，早已接受了萧条的气息和推移变化？感叹时光流逝、岁月漂泊，思念志同道合的朋友。从前我们是同游烟霞的伴侣，如今却成了泥土道路上的小吏。白鸥的羽毛柔弱，青凤的文采奇异；如今各自被关在一只笼子里，到了年末一同憔悴。因沐浴感叹头发，寄给朗上人二首 年纪大了，身体转为慵懒，百事都没有欲望，甚至头上的头发一年才洗一次。洗得少，头发却掉得厉害；洗一次，仍然秃了一半。短短的鬓发已经经受霜色，蓬乱衰老的面容也告别了青春；身体僵硬，年纪已过，衰老的征象仍然逼近，怎么来得这样快？应当是烦恼太多，心中焦灼而血气不足。头发渐渐少了，不满一把；渐渐短了，不到一尺。何况这样又短又少，白天夜里都在脱落，脱落后又变白。既然没有神仙的法术，怎样才能除去衰老和死亡？只有解脱之门，能够使人度过衰老的苦难。掩上镜子，望向东寺；收摄心念，向禅客致谢。衰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即使剃掉它，我也不再吝惜。早蝉 月亮升起，先照亮山峰；风吹起来，先吹动水面；也像早蝉的声音，先传入闲人的耳中。一听见，忧愁便凝结起来；再听一声，思乡之心又生起。渭水之上的新蝉，声音也正是这样。柴门前有谁来听？只有日暮时分槐花里的蝉声。苦热喜凉 炎热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身心只觉得烦闷疲倦。白天为什么这样漫长？清爽的秋天还看不见。岁时的功业完成便会离去，天数到了极点就会发生变化。我暗暗知道寒暖在其中交替迁移，就像乘坐驿传车一样。火云忽然在早晨收敛，金风很快在傍晚吹来。竹席和枕头于是清凉，筋骨身体也稍稍康健。于是想起同我望月的朋友，想要预先安排迎秋的宴会。整夜没有客人来，只好举杯自己劝自己饮酒。早秋晚望兼呈韦侍郎 九条江水环绕着孤城，城高而引发远方的思绪。人家的烟火有一半在船上，野外的水面多过陆地。穿过霞光的太阳，光线笔直；驱赶雁群的秋风，势头锐利。离开国都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江上已经经历三个秋天。您也同样沉沦失意，在这里一同漂泊寄居。内心悲悯，像面向墙角；身体衰颓，像触碰笼子的翅膀。暂且谋划眼前的生活，不要再问胸中的事情。浔阳的酒非常浓烈，彼此相劝，时时喝醉。司马宅 雨中的小路被绿色的杂草合拢，霜后的园中红叶很多。司马的宅院一片萧条，门巷无人经过。只有面对大江之水，看秋风早晚吹起江上的波浪。司马独宿 庭院里满是荒凉景象，草倒伏着，几乎侵到屋檐下的竹子。府吏下到台阶前，家童打开被褥包裹。城上漏壶传来几声滴水，窗前只有一盏残烛。官署冷清得像冰一样，谁肯来同我住宿？梦中同李七、庾三十三一起访元九 夜里梦见回到长安，见到了我的老亲友。损之在我的左边，顺之在我的右边。梦中说是二月天气，春风从帘幕间吹出。我们一同经过靖安里，下马去寻找元九。元九正独自坐着，见到我便笑得合不拢嘴。他又指着西院的花，说仍然开放；还说要在北亭饮酒，仿佛说彼此都有旧事可谈。只可惜欢乐似乎不能长久，精神相合不过片刻。精神离散后打了个呵欠，醒来时还疑心你就在身旁。寻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残灯的影子在墙上闪动。斜月的光线穿过窗户，天亮时我向西北眺望。相隔万里，你知道吗？年老以后，已经没有再相见的日期了。我徘徊不定，搔着白发。秋槿

译风露萧瑟，已经寒冷，天色也到了黄昏。庭院中有木槿花，开荣和凋落都在同一个早晨。秋日开放本已寂寞，傍晚凋谢却又纷纷不断。正怜惜它颜色少了，又叹息它不肯停留。由此感叹它，因而想到人事；胸中的情怀，姑且陈说一番。男子老了才获得富贵，女子到了晚年才成婚；头发白了才开始得志，容色衰败后才去侍奉别人。后来若不是迫不得已，谁能甘心这样？哪里能像青春时那样呢？答元郎中、杨员外寄来喜乌诗【四十四字成】南宫是鸳鸯聚集的地方，为什么乌鸦忽然飞来停下？老朋友是身着锦帐的郎官，听说乌鸦来了便笑起来；彼此相视，怀疑乌鸦是来报信的，盼望我回到故乡。我回去时恐怕乌鸦的头都已经白了，惭愧元郎把我误会了，却又感到欢喜。《白氏长庆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十一 唐代白居易撰写 感伤三【古体诗，五言五十三首】初入峡有感 上面是万仞高山，下面是千丈深水。苍苍的两岸之间，宽处窄处都只能容下一叶小舟。瞿塘峡张口般的峡口直泻而下，滟滪堆高高耸立在江中。天还没有黑，岩壁已经昏暗；没有风，白浪却涌起。大石头像刀剑，小石头像牙齿。一步也无法行走，更何况还要经过一千三百里【从峡州到忠州，艰险相连，共一千三百里】。细弱的竹篾捆扎着倾斜危险的小船。船夫的脚一旦踩滑，船就会没有一处完整，我的生命也系在这上面。常听说只要依靠忠信，蛮貊之地也可以通行。自古以来漂泊流离的人，难道全都不是君子？何况我的时运和命运如此困顿乖舛，实在不足以凭恃。我常常害怕自己这个没有才能的人，最终又无声无息地死去。经过昭君村【村在归州东北四十里】灵异的珍珠并非有种子才产生，彩色的云也没有根才出现。那位美丽的女子也一样，生在这样偏远鄙陋的村庄。极美的事物很难被掩盖，她很快便被选入君王的宫门。独自美丽，众人便嫉妒她；最终被遗弃，出了塞外的城垣。只有这样世间罕见的美貌，难道没有得到君王一顾的恩宠吗？事情受人排挤，形势逼迫她必须离去，并不是出自至尊的本意。黑白尚且可以颠倒，画像又有什么值得凭信的？最终她的尸骨埋在代北，她的魂魄也没有返回巴东。晚云和水面一片惨淡，旧日乡园依稀可见。美丽的姿态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村子的名称还在。村中有遗老，指着故地对我说：“如果不吸取过去的教训，恐怕会给后来的人留下冤屈。”直到今天，村中女子的面容仍被烧灼，形成瘢痕。自江州至忠州 从前在浔阳的时候，已经感叹宾朋稀少；忽然间怀抱忧愁，却没有地方排遣。如今来到这里，地势更加深僻，处在穷尽的峡谷和高山脚下，五月里连行船也断绝了。滟滪堆正像一匹马，巴地人像猿猴一样，矫健地遍布山野。我哪里敢指望见到亲朋，只要能遇到像人的人就已经高兴了。初到忠州，登东楼，寄给万州杨八使君。群山束缚着城邑，居处狭窄；峡谷使气候偏异，林木山峦之间少有平地，雾雨使阴天很多。远处隐隐可见煮盐的火光，茫茫都是烧畬田升起的烟。幸好有这座东楼，傍晚时风月偶尔使人感到洒脱。我凭栏眺望所思念的人，目光望断，内心绵绵不尽。春天背后飞去的是归雁，逆水而上的却没有来船。我怀念巴东太守，他本是关西的贤者。我们平生交情已经很深，身世流落，更加彼此怜惜。我像水上的断梗漂泊万里，你像笼中的鸟被囚禁五年。新来的恩泽如同雨露，远郡彼此只隔着山川；书信虽有往来，疆界相连也只是徒然。无奈如同美人的面容，想要相见却遥遥无缘。郡中 乡里的道路和音信都断绝了，山城里的日月也过得迟缓。想知道州城距离故乡有多远，就到台阶前摘一枝荔枝吧。西楼夜 悄悄，又悄悄；城角隐没在树林的梢头。山城中的灯火稀疏，峡谷上空的银河也显得遥远。少年时的光阴像东流的水，谋生就像南枝上的鸟。月亮沉没，光色昏暗，西楼却还没有天明。东楼晓 含情不尽，又含情不尽；东楼上没有留宿的客人。城中昏暗，云雾很多；峡谷深邃，田地狭窄。夜里的灯还留着火焰，清晨的鸟儿刚刚展开翅膀。想知道山势的高低，却还看不见东方发白。寄王质夫 回想当初认识你时，喜爱你看淡世俗缘分；我也只是在王畿任小吏，并不曾为名利所着迷【“着”切“直略”】。春天寻找仙游洞，秋天登上云居阁；楼台下水声潺潺【“潺”切“钮山”】，龙潭边花影寂寂。我们坐在石上吟诗，在泉边举酒对饮；谈到出处进退，彼此都期望终老于山岩沟壑之间。忽然在风雨中分别，于是都被簪缨官服束缚。你成了出山的云，我成了入笼的鹤。笼子深处的鹤日渐憔悴，山外的云四处飘泊；去处虽然不同，却共同背负着一生的约定。如今我们各自在哪里？年老以后，只能随所托身之处而居。我守着巴南城，你辅佐征西幕府。年貌渐渐衰败，生计依然萧索；我正含着离开国都的愁苦，却暂且羡慕你从军的快乐【“乐”音洛】。昔日游踪如今疑似一场梦，往事回想起来却像昨天。彼此相忆时春天又深了，故山的花正要凋落。南宾郡斋即事寄杨万州 山上有巴子城，山下有巴江水；中间住着一个穷困孤独的人，勉强自称刺史，时时暗自嘲笑自己：刺史难道应该是这样吗？仓中的粟米拿来养家人，黄绢用来包裹妻子【忠州刺史以下都用畬田粟米供应俸禄，用黄绢充作俸禄】。莓苔遮蔽了冠帽衣带，雾雨使楼台城垛蒙上昏暗。衙门的鼓声晚上响过，早晨又响；我在郡斋中躺下又起身。回头望向南浦，它也处在烟波之中。而我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您还滞留在这里。招萧处士 峡中难道没有人吗？只是遇到的都不是我所思念的人。门前也有客人，却相对而不相知。抬头只看见云和树，低头只有妻子儿女。除了睡觉、吃饭、起身、居处之外，端坐着无所作为。东郊的萧处士，姑且可以让我展开眉头。他能饮满杯的酒，也善于吟诵长篇诗。庭前官吏散去之后，江边道路干燥之时，请您带着竹杖，到郡斋来赴约。庭槐 南方多竹树，只有青槐很少，种十株往往死掉七八株，即使活下来也枝条零落。为什么郡庭下面这一株独自如此繁茂？碧绿的叶子蒙蒙如烟，黄花的枝条袅袅柔美。我家在渭水之上，这棵树曾遮蔽门前台阶。忽然在天涯看见它，便想起故园中的时候。人有感情，遇到景物就会牵动所思；树木尚且如此，何况见到旧日亲朋呢？送客回程晚兴 城上的云雾散开，沙头的风浪平定；参差错落的乱山显现出来，平缓的江面清澈安静。出行的客船已经远去，居家的人刚刚酒醒。秋竹梢头袅袅，巴地的蝉声像磬声一样清亮。东楼竹 城东楼阁清幽洒脱，楼的四周有许多修长的竹子，森然挺立着一万竿。白色的粉霜覆盖着青玉般的竹竿。我卷起帘子，刚从睡梦中醒来，斜倚着枕头看竹子，怎么也看不够。竹影转动，竹色映入楼中；床席上仿佛生出一片浮动的绿色。空城隔绝了宾客，到了傍晚更加幽静孤独。夜里我不回楼下去，因为这些竹子留我在这里住宿。九日登巴台 黍酒散发香气，刚刚酿熟；菊花受到暖意，却还没有开放。闲来听竹枝曲，浅浅饮一杯茱萸酒。去年重阳日，我漂泊在湓城角落；今年重阳日，巴子台上同样萧条。旅途中的鬓发很快已经白了，故乡的书信也久已不来。面对酒杯，我抬手搔了一下头，座中客人也跟着徘徊不定。东城寻春 衰老的颜色日益显现，脸上的欢乐和心中的情意也日益消退。如今的心已经不如从前，以后还会更加不如今天。现在还没有衰老得太厉害，每件事仍然有力气承担；花开时仍然喜欢出门，酒后还能够吟诗。只是担心这样下去，兴致也会随着日子一天天消沉。东城的春天将要衰老，我勉强再来寻找一次春色。江上送客 江边的花已经凋残，江上的草也已经枯萎。远行的客人要归往何处？孤舟今天就要出发。杜鹃的叫声像在哭泣，湘竹上的斑纹像鲜血。我们都是多愁善感的人，却仍然要在这里分别。桐花 春季的节令有一定规律，到了清明时节桐树才开始发芽开花。为什么这里巴峡一带，桐花却在十月开放？难道是万物的规律改变了吗？确实是土地的气候不同。别处的地气与寒暖相反，天时把生长和凋杀的次序颠倒了；草木的生命力坚强，万物所禀受的本性本来就很难改变。风候稍有差异，荣枯就完全不同。何况我们北方人的体质不能适应南方的炎热，强壮和羸弱、长寿和夭折之间相差悬殊，哪里能够依照正常时节呢？早晨祭祀风伯，因而怀念李十一舍人

译偏远的郡虽然狭小鄙陋，按时举行祭祀，奉行朝廷的常规。我早早起身祭祀风伯，天色将晓时雾气弥漫。引导骑从和随行官吏领着我出了东郊。水雾浓重得像下雨，山火高耸得如同星辰。忽然想起早朝的日子，和你一起奔赴紫宸庭院，步行登上龙尾道，回头遥望青翠的终南山。自从分别，我的身体渐渐衰老；所思念的人和事，使内心始终不得安宁。直到今天还仿佛在耳边听见，你清润的声音仍然玲玲作响。花下对酒二首 江面上春气蔼蔼，南宾正值闰正月。梅花、樱花、桃花、杏花依次在城上开放：红色花房灿烂成簇，火红与素白交相艳丽，团团如雪，香气可爱；花枝被风吹动，令人愁苦，又牵连压折枝条。楼中的老太守，头上新添了白发，病中的心情冷淡，而时节却温暖和煦。故乡的音信已经断绝，远郡的亲友也都没有了消息。想在花前询问酒杯，却依然不知道是为谁而设。伸手攀折红樱，红樱落下如同霰雪；抬头看白日，白日流逝如飞箭。年华和时令景物，片刻之间还会衰败变化。何况是血肉之躯，怎么能长久强健？人心苦于迷恋执着，羡慕显贵，忧虑贫贱；愁容常挂在眉间，欢快的面容却不能显现。何况我的头发已经一半花白，照镜子并非看不见，何必还要在花下饮酒，等待别人来劝呢？不二门 两眼每天都将昏暗，四肢渐渐衰弱消瘦，束带只剩下往日的围度，穿衣时又嫌宽袖妨碍行动。流年像江水奔流倾注，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志气和形体怎么能够长久保持原样？我也曾登上玉阶面见皇帝，举止行动多有差错；直到如今，金阙之中虽有我的姓名登记，却唯独遗漏了我。我也曾烧炼大药，却因火候不合而失败；直到如今，残余的丹砂烧干了，仍未炼成。出仕和退隐两件事都失误，忧愁烦恼交相攻伐，使我变成憔悴的老人，抛身在荒僻鄙陋之地。坐看老病逼近，必须得到医王救治；唯一的道路，就是不二门。其中没有夭折或长寿的分别。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像什么？像那孤独生长的蓬草。秋霜把根剪断，它便浩浩荡荡地随长风飘流。从前在秦地、雍地，如今却落在巴地蛮乡。从前是意气风发的郎君，如今成了寂寞的老人。外表虽然寂寞，内心却很是舒畅和融洽。命运有厚有薄，姑且把心交给命运，任凭穷困或通达。通达时，就做大鹏，展翅摩触苍穹；穷困时，就做鹪鹩，一根树枝也足以容身。如果懂得这个道理，身体即使困穷，内心也不会困穷。哭王质夫 在仙游寺前分别，分别以来已经十年；活着分别尚且惆怅，死别又将如何？客人从梓潼来，说你确实已经死了。我惊疑不敢相信，想哭却又徘徊不前。徘徊在寝门旁，声音一发出，眼泪也一同流下。今天的泪水落在衣服上，箱子里还存着你上个月写来的信。我怜惜你有古人的风度，更兼有君子的儒雅。你的诗篇歌咏陶渊明、谢灵运一类人物，你的风度又像嵇康、阮籍那样的人。出身既然困顿，生在世上又如此短暂。我确实知道上天至高无上，却怎么能不向天呼喊一声？江南有毒蟒，江北有妖狐，它们都能享有千年寿命，比王质夫活得还久。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德行，不知道你又有什么罪过。东坡种花二首 拿钱买来花树，栽在城东的坡上。只要是有花的树都买，不限于桃、杏、梅和各种果树，混杂着种下千余枝，依次开放。天时有早有晚，土地的肥瘠却没有高下之分。红花艳如霞，白花皑皑如雪。游蜂追逐不肯离去，好鸟也飞来栖息。前面有长流的水，下面有小小的平台。时常拂拭台上的石头，举起酒杯迎风而饮。花枝遮蔽我的头，花蕊落入我的怀中。独自饮酒又独自吟诗，不知不觉月已西斜。巴地的风俗不爱花，整个春天也没有人来。只有我这个醉醺醺的太守，整天都舍不得离开。东坡的春天将要暮尽，树木如今怎么样了？蒙蒙细雨中花儿落尽，幽暗的树荫下新叶刚刚长出。我每天带领童仆，扛着锄头又疏通沟渠。铲去泥土培在树根旁，引来泉水灌溉枯树。小树只有几尺高，大树已经长到一丈多。不久前才封土栽植，如今高高低低都已枝叶扶疏。养树既然如此，养育百姓又有什么不同？想使枝叶茂盛，必须先救护根株。怎样救护根株？劝导农民，平均赋税。怎样使枝叶茂盛？减少政事烦扰，放宽刑法。把这些道理移用于治理郡政，或许可以使百姓的生活复苏。登城东古台 遥远的东郊高处，有一座青翠高大的土台，不知是什么朝代的遗物，猜想是巴王台。巴地的歌声早已无从听见，巴王宫也埋没在黄土尘埃中。萋萋春草蔓延合拢，牛羊沿着四面角落觅食。我来登台眺望，视线到达极远处，心情悠然开阔。这才看见江山的形势，群峰重叠，流水环绕回旋。凭高处远望，视野空旷；向远方看去，胸襟也开阔起来。只有对故园的思念，时时从东北方向涌来。哭诸位故人，因而寄给元九 昨天在寝门前哭，今天又在寝门前哭。请问哭的是谁？无非是故交亲友。伟卿已经长久离世，质夫也沉沦于幽冥。屈指数一数这些年，收住眼泪又想到自身。他们都比我年轻，却先成了地下之人。我如今头发已经一半花白，哪里能保证自己长久活着？可爱的元郎中，我们相识已经二十年。过去见你生儿子，如今听说你已经抱孙子。活着的人都已经老大，死去的人已经化为尘土。早晚有一天升平宅第中，愿能展眉再见到你。郡中春宴，因而赠给各位宾客 我本来是儒家子弟，曾待诏于金马门，忝居亲近之地，却辜负了圣明的恩德。一旦奉到优厚的诏令，便远行万里来治理远方之民。可怜我这个岛夷之地的长官，自称使君，身骑牂牁马，口中吃着涂江的鱼。暗淡的绯色官衫，故意显得斑白的头发；今年正是岁时二月，玉历已经显示春分。朝廷颁布条令以昭示皇恩，命令在良辰举行宴会。官府小吏缓缓趋行，州中百姓纷纷聚集，就像蛰伏的虫鸟，也应该随着天地一同感受春意。薰草铺成坐席，藤枝编成酒注和酒樽；庭院中没有平整的地面，高低不平，便随处陈设。蛮地的鼓声咚咚作响，巴地女子蹲身起舞。使君坐在上首，掩口对众宾客说：不要笑话这里，风俗鄙陋也不要欺凌；官府贫寒，却像蜂巢蚁穴一样，各按本分仍有君臣之别。开元寺东池早春 池水温暖，清水波光潋滟。成簇的新蒲生在青泥中，叶子像剑；梅花花蕾包着小小的白花，柳枝染上轻淡的嫩黄。顺应春气的芳草香气薰薰，令人心情舒适的鸥鸟自在浮游。往日的游踪已经成为梦境，往事也随阳光的火焰消逝。芬芳的景物触动幽深的情怀，一下子引起平生的思念。东涧种柳 我生性爱好栽种，便把柳树栽在水边。趁着春天拿斧头砍取柳枝，截断后栽下，长短既不相同，高低也各随地势。靠着岸边埋下粗大的树干，临近水流插下细小的枝条。松柏不是短期能够等到成材的，楩楠本来就难以移植，不如种这种树。这种树容易繁茂生长，即使没有根也能成活，形成树荫更不会太迟。三年之内我还不会离开本郡，那时就可以看见它们依依成荫。栽完后在水边休息，抬头悠闲地自我思量：富贵本来不是我的愿望，功名还须等待时机。不栽东溪的柳树，端坐着又想做什么呢？卧在小斋中 早晨起床处理完政事，晚些时候安坐吃饱饭，最终又在长廊下散步，退回小斋中躺下。拙于政事，反而自然有许多闲暇；这份幽静的情怀又能同谁共享？谁说身为二千石的郡守，内心就不能像田野里的老翁？漫步东坡

译早晨登上东坡散步，晚上也登上东坡散步。东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我爱的是这里新长成的树。年初栽下，到春末已经繁茂。任意随手栽种，没有行列，也没有数目规划。绿色树荫随着斜阳转移，花香随微风飘来。新叶间有鸟儿飞落，凋花处有蝴蝶飞去。闲来带着斑竹杖，慢慢拖着黄麻鞋。想知道我来往得多么频繁吗？青苔已经被踩成一条白色的小路。征收秋税完毕，题写在郡南亭 站在高城上向下直视，只看见蠢蠢活动的巴地蛮民，哪里能够对他们施行政教？他们连语言都还不通，姑且值得高兴的是赋税已经征收完毕。幸好听说乡里安定，难道这是因为我施行了循良教化吗？实在是依赖这个丰收年景。案头公文既少，池馆也清静闲适。秋雨中屋檐下果子落下，傍晚的钟声里林中鸟儿归巢。南亭的日子潇洒自在，仰卧其中，任性地享受疏懒顽拙。蚊蟆 巴地边远之处暑热而有毒，早在二月蚊蟆就生出来了。它们叮咬皮肤，怎么赶也赶不走，绕在耳边发出嗡嗡声。这种东西虽然微小，中伤人的时候起初很容易被轻视，就像皮肤受到谗言的侵害。时间久了，疮痍便形成；疮痍形成后就无可奈何了，所以最要紧的是防止它在萌芽时发生。这些小虫有什么值得说的？其实是在暗中告诫、警醒人情世态。登龙昌上寺，眺望江南山，怀念钱舍人。骑马出了西郭，悠悠然不知要到哪里去。独自登上高寺，去同白云相约。空旷的栏杆在傍晚显得清幽潇洒，前方群山青碧而参差。忽然仿佛置身青龙阁，想起当年和你一同眺望玉峰的时光。因而吟咏你关于松雪的诗句，长久怀念你如鸾鹤般的姿态。六年没有相见，何况如今又隔着显达与衰败。郊外 西斜的太阳照着高树，树梢上子规鸣叫。东风吹过野外的水，水边江蓠长出。整天站着看山，有时沿着山涧寻找行走。就这样昏昏然长久过下去，哪里还像统辖一城的长官呢？排遣怀抱 快乐过去必然悲伤，否极泰来由来已久；难道谁能说这几种变化一定如此吗？我的道路为什么始终阻塞？曾经求檐尹为我占卜，拂拭龟甲后它竟默默无言；也曾抬头询问上天，天只呈现苍苍的颜色。从此只把一切交给命运，名利之心一并熄灭，近来反而越来越安闲。故乡园林也不再思念，回头看世间的苦恼，不过都在苦苦追求而不得。我如今没有什么可求的，希望能够离开忧愁悲伤的境域。岁晚 霜降以后，水流回到山谷；秋风吹落树叶，归于山中。岁月渐渐到了年终，万物都回到自己的本源。为什么我这个南迁的客人，五年了却独自不能回去？命运困顿，处境早已注定；日子久了，内心反而更加安定。我也曾对自己的内心和口舌静静思量，私下对自己说：离开国都固然不是快乐，回到故乡也未必欢喜。何必自己制造苦恼，舍弃容易的道路而去追求困难呢？背着冬日 明亮的冬日升起，照在我屋子的南角。我背对着阳光闭目而坐，温和的气息滋养肌肤。起初仿佛饮下醇酒，又像蛰伏的虫子苏醒。身体外部融暖，四肢百骸舒畅；内心适意，什么念头也没有。心胸旷然，忘记自己所在之处，心灵仿佛与虚空同在。顺其自然 山城虽然荒芜，竹子和树木却有美好的景色。郡中的俸禄确实不多，却也足够供给衣食。外在的牵累由内心产生，内心安宁，牵累自然止息。尚且想忘掉故乡，谁又能计算官职的高低？应当平等看待远近，顺其自然，任凭身在南北。归去故乡固然可爱，住在天涯也未尝不可。寄宿溪翁家【当时刚被任命为郎官，赴朝任职】众人的心都爱金玉，众人的嘴都贪酒肉。为什么这位溪边老人，饮用一瓢水也能自得满足？他在溪南砍柴割草，在溪北修墙造屋。每年种一顷田，春天赶着两头黄牛犊耕作。在这些事情中他感到十分安适，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经营欲望。我偶然在溪边遇见他，便在庵中和他同宿。醉醺醺的老人要前往朝市，问我是什么官职俸禄。我说的都是空话，几乎要笑死老人：郎官应当列入星宿之中啊。重过寿泉，回忆和杨九分别时的情景，因而题写在店壁上。商州以南十里有一处水泉，名叫寿泉，从石崖下涌出，流经山店前。回忆当年送别时，我要离去，你说你将要回来。寒冷的泉波和衰老的眼泪，在这里一同潺潺流淌。我一去历经万里，再来时已经过了六年。容貌已经改变，地点却依然如故。将来你经过这里时，请殷勤地吟咏这篇诗。西掖早秋值夜抒怀【从这里以后，是任中书舍人时所作】凉风吹起于宫禁西掖，新月升在宫中的池沼上。半夜秋意暗暗到来，万年枝在风中袅袅摇曳。炎热和寒凉随着时节交替，钟声和鼓声交接着昏晓。遇到圣明的君主，却惋惜自己年老衰弱；想报答皇恩，又忧虑力量太小。尸位素餐，不能有所补益，朱色的绶带徒然缠绕在身上。冠盖人物栖身于野云之外，山鸟却得到稻粱供养。我私下衡量自己的力量，反省所得已经不少。五品官并不卑贱，五十岁也不能算上天年。如果没有知足的心，贪得无厌地求取，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庭院中的松树 堂屋下面有什么？有十棵松树面对台阶，杂乱地站立，没有行列次序，高低也不整齐。高的有三丈长，低的只有十尺，像野生的树木，不知是什么人栽种。上接青瓦屋檐，下承白沙台地。早晚都有风月相伴，干湿之间没有尘泥。秋日枝叶稀疏，发出瑟瑟凉声；夏日树荫清凉凄清。春深时微雨的傍晚，满树叶上露珠点点；岁末大雪的天气，树枝压满皑皑白玉般的积雪。四季各有趣味，非其他树木所能相比。去年买下这所宅子，大多被人讥笑。一家二十口人，搬迁过来就是为了这些松树。搬来有什么所得？只是使烦闷的胸襟得以开朗。这就是有益的朋友，哪里一定要结交贤能之才呢？只是我仍是世俗之人，戴着冠盖奔走于尘埃中，还不配称为松树的主人，时时因此感到惭愧。竹窗 我一向喜爱辋川寺竹窗东北廊，分别十多年了，看见竹子却从未忘记。今年春天二月初，我选择居住在新昌，还来不及修建马厩和库房，暂且先建一座堂屋。开窗不糊纸，种竹不按行列，特意使北檐下的窗户和竹子相对。竹子环绕房屋，发出淅淅声响；逼近人的青色苍苍可见。烟雾通达于幽深的云气，月光透过竹叶显出玲珑的光。正值三伏天气，天气热得像沸汤，唯独在这竹窗下，早晨退朝回来便解开衣裳，只铺一幅轻纱、一条六尺小席；床上没有客人，整天安静，有风时整夜清凉。由此才知道古人所说的事情确实很有见识：在北窗下吹着清风安卧，可以傲视伏羲氏。同韩侍郎游郑家池，吟诗小饮 野外的小船足以容纳三人，傍晚的池水缓缓流淌。我悠然倚着船桨而坐，水中的情思如同面对江海。夜雨洗净沙尘，晴风吹散烟霭。残阳照上竹树，枝叶生出光彩。我本来偶然来到这里，景物却像是在等待我。白鸥受惊却没有飞起，绿色的菱角随手就可以采摘。牙齿和头发虽然已经衰老，性情和心灵却还没有改变。逢到时节又遇上酒，仍然还有这样的心情。晚归有感 早晨去吊问李家的孤儿，傍晚去探问崔家的病情【当时李十一侍御的几个儿子还在服丧，崔二十二员外卧病三年】。调转马头独自归来，低着眉头，心中郁郁不乐。平生交情深厚的人，大多不过六七位。为什么十年之间，零落得十人中竟只剩三人？刘三十二曾在梦中见到，元八却在花前离世【刘三十二校书死后，我曾梦见他；元八少尹今年春天樱桃花开时长逝】。渐渐老去，还能和谁同游？春日的城中风光正好。曲江感秋二首【附序】

译元和二年、三年、四年，我每年都有《曲江感秋》诗，共三篇，编在第七集卷中。当时我任左拾遗、翰林学士，不久便被贬为江州司马、忠州刺史。前两年升任主客郎中、知制诰，不满一年又授任中书舍人。如今游览曲江，又正值秋日，风物没有改变，人事却屡次变迁。何况我经历了困厄与通达，过去年轻强壮而今衰老，慨然感怀，于是又写下这篇作品。唉！人生多有变故，不知道明年秋天又会在什么地方呢？时在元和二年七月十日，姑且记下。元和二年秋天，我三十七岁。长庆二年秋天，我五十一岁。中间相隔十四年，其中六年身处贬谪之中。困穷和通达、荣耀和衰败，都听凭命运，随着外物变化。于是向庐山远道拜师，又重到湘江凭吊屈原；夜里听竹枝歌而忧愁，秋天看艳丽的花朵堆积又凋没。近来刚辞去巴郡的印信，又掌管中书省的诏诰笔墨。晚年才得到这样的际遇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白发映着朱色官服，往日的意气已经消沉，旧日的容貌形体也改变了。唯独曲江的秋风和烟霭，仍与往日一样。南岸荒疏杂乱，草色萧瑟，西风吹动树木。秋天到来还没有多久，蝉声又已经不计其数。莎草平铺，绿色茸茸相连；莲花凋落，只留下青色莲房沾着露水。今天来到这里眺望，正是往年感受秋意的地方。池中的水依旧，城上的山也如故。只有我的鬓发，过去乌黑，如今已经垂落着白丝。荣耀名声和壮盛年齿彼此错过，正如朝夕交替；命运刚要到来，年华容颜却已经先离去。春天本应欢乐，我却没有欢乐；临近老年，徒然惊叹悔恨。因此写下咏怀诗，题在曲江路上。玩赏松竹二首 龙蛇隐居在大泽，麋鹿游走在丰茂的草地；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潜鱼在水藻间自得。我也喜爱我的居所，在居所中享受我的道义。前面有松树，后面有修竹，躺卧其中可以终老。万物各自依附于适合自己的地方安居，哪里知道其他事物有什么好处。坐着时喜爱前檐，躺卧时喜爱北窗。北窗边竹子很多，檐前松树迎来好风，景色美好。幽深的情怀因此完全契合，各种杂乱的心志也随缘平息。它们对你们来说虽然没有情感，对我却确实有所收获。由此才知道性情相近，并不一定要有生命或会活动。衰病无趣，因而吟咏心中所怀 早饭常常吃不饱，夜里睡觉也常常睡得少，自己觉得在睡眠饮食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的滋味。平生喜爱诗酒，如今也将要舍弃。酒只当作服药来饮，再也没有过去那种欢畅的醉意。诗多半听别人吟诵，自己不再题写一个字。病弱的姿态和衰老的相貌，日夜接连而来。何况如今还在少年朝廷任职，更惭愧身处近侍之列，终究应当请求治理一个郡。聚集少量渔夫樵夫所需的费用，能够糊口便回到山中，不再过问人间事务。逍遥咏 既不要留恋这个身体，也不要厌弃这个身体。这个身体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它是万劫烦恼的根源。这个身体有什么值得厌弃的？它不过是虚空中暂时聚集的一点尘埃。既不留恋，也不厌弃，才是逍遥自在的人。《白氏长庆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十二 唐代白居易撰写 感伤四【歌行、曲引、杂体，共二十九首】短歌行 明亮的太阳像火一样，光色照行千里；向下运行一刻，出来就是白昼，落下就是黑夜。它圆转如珠，无法停住，无法停住，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你举杯，歌唱一曲《短歌》。歌声苦涩，歌词也苦涩。四座的年轻人请听我说：今夜还没有结束，明夜已经催促而来；秋风刚刚离去，春风又会回来。人没有根蒂，时光也不会停留；红颜和白日一同毁坏衰颓。劝你暂且勉强露出一次笑容，劝你暂且强饮一杯酒。人生不能长久欢乐，年轻的时光转眼即逝，衰老就会到来。生离别 吃黄檗不容易，吃梅子也很困难。黄檗能够苦，梅子能够酸，却都不如活着分别这样艰难。苦在心中，酸在肝里。早晨鸡叫了两遍，残月沉没；出征的马接连嘶鸣，行人出发，回头看着骨肉亲人，哭了一声。梅子的酸和黄檗的苦，反而甜得像蜜。黄河的水发白，黄云笼罩秋天。行人在河边相对而愁。天气寒冷，旷野空阔，今夜住在哪里？棠梨叶瑟瑟颤动，秋风飕飕作响。生离别，生离别，忧愁从心中涌出，没有断绝。忧愁到了极点，心神劳苦，血气衰弱。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已经生出白发。浩歌行 天地长久，没有终结。昨天、今天，还有明天。鬓发苍白稀疏，牙齿也疏落了。不知不觉我已经四十七岁，距离五十岁还有几年。拿镜子照自己的脸，心中茫然。既没有长绳把白日系住，也没有大药使红颜停留。容颜一天比一天不如从前，在青史上留下的功名又在哪里？想留住少年时光以等待富贵，富贵没有到来，少年时光却已经离去。离去啊离去，如同长河向东流入大海，再没有回头的波浪。贤愚贵贱最终都归于尽头，北邙山上的坟墓高高低低。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不只是我一人。活着还没有死，就有酒，姑且放声高歌。颜回短命，伯夷饿死。我如今得到的也已经很多，功名富贵还须等待命运。命运若不来，又能怎么办呢？王夫子 王夫子，送你去做一个县尉，路程在东南方向三千五百里。道路虽然遥远，职位虽然低微，但每月俸禄还足以养活妻子儿女。男子汉读着古人的书，束好衣带、收敛双手来任事。近处说，是用俸禄供养一家；远处说，是推行道义、辅佐时政。推行道义、辅佐时政必须等待命运，委身于低位并不可耻。命运如果还没有到来，暂且凭做官求取食禄，不论职位高低，也不论路途远近。男子汉上不能济助天下，下也不至于因饥寒而死。我看九品到一品之间，官场滋味其实都相似，紫绶朱绂和青布衫，只是颜色不同罢了。王夫子，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劝你：遇到酒、遇到春天，就姑且欢喜。江南遇见天宝年间的乐叟 白发老人哭泣着说道：“安禄山作乱以前，我进入梨园，能够弹奏琵琶，合奏法曲；多数时候在华清宫，跟随至尊皇帝。那时天下太平已久，每年十月，皇帝坐朝元殿，百官朝见，环佩相合，万国使者和车马一同奔向金殿；石瓮寺光辉照耀，兰麝香气熏染着温泉源头。贵妃婉转地侍奉在君王身旁，身体柔弱，承受不起繁多的珠翠。冬雪飘飞，锦袍温暖；春风荡漾，霓裳舞衣翻飞。欢乐还没有满足，燕军盗贼就来了；弓箭强劲，战马肥壮，胡人的语言在边地喧嚣。人们迁徙逃避夷狄，鼎湖的龙已离去，人们哭悼轩辕黄帝。从此漂泊沦落到南方，万人死尽，只剩我一人活着。秋风吹过江面，浪涛无边；暮雨中的船里，只有一樽酒。干涸的鱼早已失去在风浪中游动的力量，枯草也曾沾受过雨露的恩惠。我从秦地来，你不要问我；骊山、渭水如今像荒凉的村落。新丰的树已老，笼罩着明月；长生殿昏暗，锁住了春云。红叶纷纷覆盖着倾斜的瓦片，绿色苔藓层层封住毁坏的墙垣。只有宦官充任宫使，每年寒食节开一次宫门。” 送张山人归嵩阳 黄昏时天色惨淡，天空微微飘雪，修行坊西边的鼓声已经停止。张先生的马瘦了，衣服也单薄，夜里敲响柴门来同我告别。我惭愧你冒着寒冷来，又要同我分别，便为你沽酒。点亮灯火，酒意浓了，火也温暖起来，我对你说：“为什么出关又入关？”他回答：“前年偶然下山，在长安做了四十多个月的客人。长安自古就是追逐名利的地方，空着手没有钱，行路都很艰难。早晨游走在九城的街道，肥马轻车把客人欺凌得苦不堪言；傍晚寄宿在五侯门下，冷茶冷酒使人愁苦不堪。春明门前就是通往嵩山的道路，幸好还有云泉可以容纳我的身体。”第二天辞别你，我姑且回去吧。醉后走笔酬答刘五主簿赠送的长篇诗，兼且寄语张大、贾二十四先辈兄弟 刘兄文才高超，品行孤高独立；十五年前声名已经很盛。那时我们在符离相遇，我二十岁，你三十岁，得意相交而忘记年龄差别，心志和踪迹十分亲近。我们寄居在同一县中，每天互相往来知闻。柴门简陋而寂寞，早晨到古寺寻找我，傍晚又来访问你；早来晚去，常常携手同行。贫穷的偏巷、简陋的居所，有什么可享用的呢？秋灯下夜里写联句诗，春雪天早晨饮暖寒酒。我们喜爱陂湖的碧绿，喜爱白鸥飞翔；怜惜濉水清澈，喜欢红鲤肥美。偶尔闲谈，便攀着芳树站立；相互扶持，醉醺醺地踩着落花归去。张家、贾家兄弟和我们住在同一里巷，得闲便屡屡来访。雨天连夜住在草堂中，月夜慢慢走过草桥上。我年纪渐渐增长，忽然惊觉镜中胡须慢慢长出。心里害怕错过时机，彼此勉励立志；身体又被往事牵制，各自追求功名。有人问我这样奔波究竟要到哪里去？乡人推荐我做鹿鸣宴的宾客，我在二千里之外辞别朋友；以三十韵诗宽慰远行劳苦。出门时可怜只有孤身一人，穿着破旧皮衣，骑着瘦马进入咸秦。街鼓声声，红尘遮暗道路；傍晚到了长安，却没有主人接待。二贾、二张和我的弟弟，驱车曲折相继而来。手持文章，仿佛握着刀戈；文锋锐利，气势森然。同入文场，经历许多苦战，五个人十年之中九人登科。

译二张考中优异，姓名列在甲等；兄弟们退让争先，又再次传来捷报。棠棣花般的兄弟共同荣盛，如桂枝般一同显耀；芝兰的芬芳和荆树的叶子相互映衬。唯有沅中犀角般的我，才华屈抑未能伸展；手中的珍宝自以为能惊动鸡群，三年不鸣，一鸣必定惊人，难道只会惊动鸡群，不能惊动世人吗？元和正当盛运，圣主千年难逢；能够一同遇上清明时代，我是最幸运的。刚辞去秘书省的职务，来到王畿，便迅速列入谏官行列，升入宫禁。步履艰难，哪里配得上佩戴玉饰发出声响；衰老的容貌也不相称于穿朝服。清晨阊阖门开启，百官入朝；皇帝的冕旒纹丝不动，香烟一片青碧。我步登龙尾道，仿佛上到虚空；站立在离天颜咫尺不到的地方。宫花如雪，随皇帝车舆而来；禁苑的月光如霜，我坐在值宿的官舍中。身份卑微，却常常惊讶自己得以参加内宴；才华浅薄，总为起草诏书而惭愧。晚年在新昌宅第面对松竹，官职处于机密近侍之地，门户却常常关闭。傍晚在银台下值班完毕回去，故人来到门前，门户暂时开启。回头下马相互看了一眼，你满身尘土，是从什么地方来？我们拱手叙说世态炎凉还没有结束，便先说起旧日山林，后悔当初出仕。岐阳旅居做官，少有欢乐；江左贬谪游宦，耗费许多时日。你赠给我一篇《行路吟》，吟诵起来，句句都像从沙中淘出的金子。岁月徒然催老白发容貌，却不能使青云之志屈服。谁说茫茫天地之间的意旨，短才会得到任用而长才反遭弃置？我随同鹓鹭进入烟云，错误地登上丹墀，成为近臣；你如鸾凤般只能栖息荆棘，仍穿青袍做一名选人。我惆怅于明知贤才却不能推荐，只能徒然出入蓬莱殿，月月惭愧于谏纸。二百张，惭愧一年俸钱三十万；说到底，虚浮的荣耀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几次相逢，身体就已经衰老，姑且倾尽一斗酒，慰藉羁旅的愁苦。再次谈起符离，询问旧日游踪：北巷的邻居还有几家？东林旧院如今是谁居住？武里村的花落了又开，流沟山色应当仍和从前一样。感触于这些事，写千字诗酬答你；醉中分别，又要到哪里去呢？须知人生通达与阻塞是寻常之事，不要叹息沉浮有先后。临到岔路口，慷慨地再次互相勉励；分别以后，还要殷勤地多吃饭。你没有看见吗？朱买臣穿锦衣返回故乡，五十岁才显贵，也不能算晚。和钱员外答复卢员外早春独游曲江寄来的长篇诗 春天到来，景色朦胧而融融，先进入诗情和酒意之中。柳岸上细雨蒙蒙，沾湿尘土；杏园里春风淡荡，吹开花朵。听说你独自游览，心中郁郁不乐；傍晚刚刚放晴，便骑马出行。醉中想到同年的诗友，又感叹翰林院没有闲暇的日子。云夫首先唱和，声音如寒玉；蔚章接着唱和，在春日搜寻诗句。此时我也闭门而坐，一天的春光却牵动我们三处的心【云夫、蔚章与我同年登科，当时我和蔚章都在翰林院】。东墟傍晚休息【当时退居渭村】凉风冷露，天空萧索；黄蒿紫菊，田野荒凉。坟墓周围的秋花，色彩稀少；细小的虫子和蝴蝶，翻飞不定。其间有一个精神振作、独自行走的人，手里拄着渔竿，不骑马。傍晚从南涧钓鱼回来，在这片废墟中歇息。白杨树下，褐色衣服已经半旧，白发却新添。遇见我的人，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谁说我只是栖迟在渭水之滨的客人？我曾经做过甘泉宫的侍从之臣。客中月 客人从江南来，出发时月亮已经上弦；在悠长的旅途中，三次看见月光变圆。早晨随着残月赶路，傍晚伴着新月住宿。谁说月亮没有情意？它在千里之外仍一路跟随我。早晨从渭水桥出发，傍晚进入长安街道。不知今夜的月亮，又会成为谁家的客人。挽歌词 红色的旐旗飞扬，白色的骖马也悲鸣。晨光照着街巷，丧车庄严地将要出发。九月的天空萧瑟，悲哀的挽歌走出重重城门。请问送葬的人是谁？是妻子、儿女和兄弟。苍苍的上古原野上，高高地开掘出新坟。含着酸楚放声痛哭，众人从不同口中发出同样的哀声。旧坟转眼已经荒芜断绝，新坟却一天天排列起来。春风吹来，北邙山上草色碧绿；这里年年都在发生生死离别。长相思 九月西风兴起，月色寒冷，霜花凝结。思念你，秋夜漫长，一夜之间愁肠九回。二月东风吹来，草木折腰，花心开放。思念你，春日迟缓，一天之内愁肠九转。我住在洛桥北面，你住在洛桥南面。十五岁时就相识，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好像女萝草生长在松树旁边，藤蔓短而松枝高，缠绕盘回却攀不上去。人们说人有愿望，愿望达成，上天一定会使它实现。愿做远方的野兽，能够一步一步与你并肩同行；愿做深山里的树木，枝枝都生长成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升〕 山鹧鸪 山鹧鸪啊，早晨晚间不停地啼叫。啼叫时露水洁白，秋风凄凄。黄茅岗头，秋日将晚；苦竹岭下，寒月低垂。畬田里有粮食，为什么不去啄食？石楠树上有枝条，为什么不去栖息？声音遥远，不缓不急，从楼上、船中暗暗传来。迁谪的客人在梦中故乡辗转，抱着孩子睡卧；寡妇则彷徨站立。山鹧鸪啊，你本来就是这里的鸟，生来不离开巢，也不离开同类。为什么苦苦声声啼叫直到天明？啼到天明，也只能使人忧愁。北方人和南方人都习惯听见，仿佛听见了也不曾听见。放归旅雁【元和十年冬天所作】元和十年冬天，九江下大雪，江水结冰，树枝折断，百鸟没有食物，只得东西飞散。其中有一只旅雁，叫声最为饥饿，在雪中啄草，在冰上栖宿；翅膀寒冷，腾空飞起时动作迟缓。江边的孩子拿网把它捕去，手提着带到市场上活卖。我本来是北方人，如今也遭受贬谪；人与鸟虽然不同，却都是旅客。看到这只客鸟，我伤感于自己的客居，便把你赎出，放你飞入云中。雁啊雁，你要飞向什么地方？最不要向西北飞去。淮西有贼，讨伐尚未平定；百万甲兵长期屯聚。官军和贼军彼此相守到老，粮食吃尽，军力困乏，将会危及你这只健壮的鸟儿；他们会饥饿地射杀你来充饥，拔下你的翅羽作为箭羽。送春归【元和十一年三月三十日所作】送春归去，三月将尽，天天都到了日暮时分。去年杏园花飞，御沟水绿，在什么地方送春？在曲江曲。今年杜鹃花落，子规啼叫。送春又在什么地方？在西江西边。皇城中送春尚且惆怅，天涯海角送春，怎么能不更加惆怅？不要惆怅！送春的人仍是无可替代的闲散官员，五年之后任期结束，应该准备再次送浔阳的春天。五年之间寒暖变化共十次，哪里知道这副身体到那时是否健康？好好送别今年江上的春天吧，明年如果还没有死，我们还会再相见。山石榴寄给元九

译山石榴，一名山踯躅，一名杜鹃花。杜鹃啼叫时，花朵扑扑开放。九江三月杜鹃来到，一声啼叫便催开一枝花。我这个江城属官闲来无事，在山下砍来一些栽在篱前。灿烂地种满一栏，共十八株；根株虽有数目，花朵却数不清。千朵花房、万片叶子一时焕然更新，嫩紫殷红，鲜艳得像曲尘；露水沾湿，损伤了胭脂般的脸庞，仿佛剪刀裁破了红绡巾。像谪仙初次坠落人间，愁苦地来到世上；又像新嫁的美少女，娇柔地沾恋春日，仿佛鲜血的珠子将要滴落地面；风吹花动，像燃烧的火焰要灼伤人。闲来折下两枝拿在手中，细细观看，真不像人间所有。花中的这种花就是西施，芙蓉、芍药都成了丑妇。奇异芬芳、绝代艳丽，谁能与它相比？是通州的贬客元拾遗。拾遗当初被贬往江陵，离去时正值暮春。商山秦岭愁苦得令人难受，山石榴花红艳艳地夹在道路两旁。题诗寄来问我说了些什么？如果说花色像石榴裙，那么当年花丛旁只思念我，如今栏杆前却只思念你。思念你却见不到你，独自坐着消磨夕阳；西风一起，红花纷纷飘落。画竹歌【附序】协律郎萧悦擅长画竹，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萧悦也非常珍藏自重，有人一年到头请求他画一竿一枝竹子，却不能得到。他知道我天生喜爱雅事，忽然画了十五竿竹子，欣然送给我。我看重他的情意，推崇他的技艺，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这份赠礼，于是作歌来答谢他。全篇共一百八十六字。在植物之中，竹子最难描画。古今虽然有画竹的，却没有谁画得像。只有萧郎下笔独具逼真的神韵，自有绘画以来，唯有他一人如此。别人画竹，竹身肥大臃肿；萧郎画的竹子，竹茎瘦劲，节节挺立。别人画竹梢，枯弱下垂；萧郎画的枝条却充满生机，叶叶摇动。它不靠根生长，而是从心意中生出；不由竹笋长成，而由笔墨画成。在野塘水边、曲岸旁，森然有两丛竹子，共十五茎。它们婵娟秀美，不失竹筠的粉白姿态；萧瑟飘动，完全表现出风烟中的情致。抬头忽然看去，竟不像是画的；侧耳静听，仿佛还能听见声音。西边一丛七茎，刚劲健壮，是我省得曾在天竺寺前的石头上见过的景象。东边一丛八茎，疏落而清寒，是我曾记得在湘妃庙中雨里看见的样子。幽雅的姿态和悠远的情思，很少有人能辨识；面对你，我只能徒然长叹。萧郎啊，萧郎，年老了实在可惜：手已颤抖，眼已昏花，头发雪白。他自己说，这便是最后一次作画了。从今以后，这样的竹子恐怕再也难以得到。真娘墓（墓在虎丘寺） 真娘墓在虎丘路旁。我不曾见过真娘镜中的容貌，只看见真娘墓上的草。霜摧残了桃李，风折断了莲花。真娘死时还很年轻，肌肤如脂，手如初生柔荑，却不能长久留存。世间有些美好事物难以长久，容易消散凋零，就像塞北的花、江南的雪。长恨歌 汉王看重美色，想得到倾国的美人；统治天下多年，却始终求而不得。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大，养在深闺中，还没有人知道。她天生丽质，无法埋没；有一天被选入宫，来到君王身边。回眸一笑便生出百般妩媚，使后宫所有妃嫔都失去了颜色。春寒时，皇帝赐她在华清池沐浴，温泉水滑，洗润着凝脂般的肌肤。侍女扶她起身，娇弱得没有力气；这正是她刚刚承受皇帝恩宠的时候。云鬓如云，花容如花，头戴金步摇；在温暖的芙蓉帐中共度春宵。春宵苦短，太阳升高了才起床；从此君王不再早朝。她陪伴皇帝欢宴，几乎没有闲暇；春日随他春游，夜晚也专宠于她。后宫有三千美人，三千人的宠爱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金屋中妆扮完毕，娇媚地侍奉皇帝夜寝；玉楼宴饮结束，醉意与春色相融。她的姊妹兄弟都被封赐土地，可叹一家门第因此增添了无限光彩。于是使天下父母改变了心意，不再重视生男孩，反而重视生女孩。骊山宫高处直入云霄，仙乐随风飘荡，处处都能听到。舒缓的歌声、曼妙的舞姿与丝竹之声凝聚在一起，皇帝整日看也看不够。渔阳的鼙鼓震天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九重宫城升起烟尘，千乘万骑向西南逃行。皇帝的翠华旗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出了都城一百多里。六军不肯前进，也没有办法；那弯曲美丽的眉毛，最终死在马前。花钿掉落在地上无人收拾，翠翘、金雀、玉搔头也散落一地。君王掩面也救不了她，回头看时，血和泪一同流下。黄尘漫天，秋风萧瑟；沿着曲折的云栈登上剑阁。峨眉山下行人稀少，旌旗失去光彩，日色也显得暗淡。蜀地的江水碧绿，蜀地的山色青翠，圣主早晚都在思念她。行宫中看到月亮，月色令人伤心；夜雨中听见铃声，声音令人肝肠寸断。局势转变，皇帝回驾；到了这里，却犹豫徘徊，不能离去。马嵬坡下的泥土中，看不见美人的容颜，只剩下她白白死去的地方。君臣相互看着，衣襟全被泪水沾湿；向东望着都城，任凭马匹自行走回。回来后，池苑都还和从前一样，太液池的芙蓉和未央宫的柳树依旧。芙蓉像她的面容，柳叶像她的眉毛；面对这些景物，怎么能不流泪？春风吹拂桃李花开的夜晚，秋雨打落梧桐叶的时候。西宫南苑长满了秋草，宫中的落叶铺满台阶，没有人清扫。梨园弟子刚刚长出白发，椒房中的宦官和宫女也都渐渐老去。傍晚宫殿里萤火飞舞，思念悄然涌起；孤灯挑尽了，仍然不能入睡。迟缓的钟鼓声开始显出漫漫长夜，明亮的银河映着将要破晓的天空。鸳鸯瓦冰冷，霜花浓重；翡翠被子寒冷，又有谁与他同盖？悠悠岁月过去，生死相隔已经多年，她的魂魄从未进入梦中。临邛道士是鸿都的客人，能够凭借精诚招来魂魄。为了感动君王辗转反侧的思念，于是让方士殷勤地去寻找。方士驾着云气，快如闪电，上天入地，到处寻找。上至碧落，下至黄泉，两个地方都茫茫然看不见她。忽然听说海上有座仙山，山在虚无缥缈之间。玲珑的楼阁从五彩祥云中升起，其中有许多姿态柔美的仙女，其中一人字太真。她有雪白的肌肤、花朵般的容貌。方士来到金阙西厢，敲响玉门，让小玉转告双成。双成听说是汉家天子的使者，在九华帐中惊醒了梦魂。她披衣推枕起身，来回徘徊；珠帘和银屏依次打开。云鬓半偏，刚刚睡醒；花冠没有整理，便走下堂来。风吹动仙女的衣袖，飘飘飞举，仍然像跳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流满面，就像春雨中的一枝梨花。她含着深情，凝着泪水，向君王道谢；一别之后，声音和容貌都已渺茫。昭阳殿里的恩爱已经断绝，蓬莱宫中的日月却漫长无尽。她回头向下望人间，只看不见长安，只有尘雾一片。只能把旧日信物表示深情，托人送去钿盒和金钗。金钗留下半股，钿盒留下半扇；金钗分开黄金，钿盒分开钿饰。只要两人的心像金钿一样坚固，即使天上人间，也终会有相见之日。临别时殷勤地再三托人寄去话语，话中有两人都知道的誓言：七月七日长生殿，半夜无人时私下相语。在天上愿做比翼鸟，在地上愿做连理枝。天长地久总有尽头，只有这份遗恨绵绵不断，永无止期。《长恨歌传》（前进士陈鸿撰）

译开元年间，泰阶平安，天下太平。玄宗在位已久，厌倦了早起晚睡、辛勤处理政务；政事无论大小，开始都交给右丞相处理，自己深居宫中游乐宴饮，以声色自娱。在此以前，元献皇后、武淑妃都很受宠，后来相继去世。宫中虽有数千名良家女子，却没有一个能赏心悦目，皇帝心中忽然闷闷不乐。当时每年十月，皇帝驾临华清宫，内外命妇光彩照耀，随行而来；她们沐浴后的余波，还赐给皇帝以汤水洗沐。春风般的灵液在其中荡漾，皇帝心中油然而生喜意，仿佛遇到了值得顾念的人；左右前后的妃嫔，全都黯然失色。于是诏令高力士暗中搜寻外宫，终于在寿王府找到弘农杨玄琰的女儿，她已经成年。她头发乌黑浓密，肌肤细润，身材纤细丰腴恰到好处，举止娴雅妩媚，像汉武帝的李夫人。另设汤泉，诏令赐她沐浴。她出水后身体柔弱、力气微薄，仿佛不能承受罗绮衣裳；但光彩焕发，转身举动都能照人。皇帝非常喜爱她。她进见的那天，演奏霓裳羽衣曲为她导引。定情那天，赐给她金钗钿盒来巩固情意；又命她佩戴步摇，垂挂金铛。第二年册立为贵妃，服用仪制有一半与皇后相同。从此她修饰容貌，机敏善辩，姿态婉转、变化万千，以迎合皇帝的心意，皇帝更加宠爱她。当时皇帝巡视九州，泥金封禅五岳；在骊山雪夜、上阳春日，和她同行同室宴饮，专席而寝，专房独宠。即使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和乐府妓女，也不能使天子再有顾盼之意。从此六宫再没有人得到进幸。这不只是因为她容貌特别、姿态尤其动人，大概还因为她聪明明慧，善于机巧和婉转逢迎，能够预先揣度皇帝的心意，有许多地方难以形容。她的叔父、兄弟都列身清贵，爵位封为通侯；姊妹都封为国夫人，财富与王室相等，车服、宅第都可与大长公主相比，而所受恩泽和势力又超过了她们。她们出入宫门，不把京城长官放在眼里，使人侧目。因此当时歌谣说：“生女不要悲伤，生男不要欢喜。”又说：“男儿不能封侯，女儿却能做妃子；看那女儿，反倒成了门上的楣梁。”人们的羡慕竟到了这种程度。天宝末年，她的兄长杨国忠窃据丞相之位，愚弄并掌握国政。安禄山领兵进犯宫阙，以讨伐杨氏为借口。潼关失守，皇帝南逃；出了咸阳，在马嵬亭停留。六军徘徊，持兵不肯前进；随从官员和郎吏跪伏在皇帝马前，请求诛杀杨国忠，以向天下谢罪。杨国忠被处死在道路旁，但左右将士的心意仍未满足。皇帝问起原因，当时敢于直言的人请求用贵妃来平息天下的愤怒。皇帝知道无法避免，却不忍亲眼看她死去，反转衣袖掩住面孔，让人把她牵走。她在仓皇辗转中，最终死在一条尺长的丝带之下。不久玄宗出奔成都，肃宗在灵武接受禅让。第二年，大丧结束，玄宗的灵柩归葬，皇帝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让他到南宫奉养，后来迁到西内。时势变迁，事情过去，欢乐尽而悲哀来。每到春日、冬夜，池中莲花在夏天开放，宫槐在秋天凋落；梨园弟子吹奏玉管，听到霓裳羽衣曲，哪怕只有一声，皇帝的脸色便不愉快，左右也跟着抽泣。这样过了三年，思念之情仍未衰减；寻求她的魂魄，托入梦中，却始终杳无踪迹。恰好有一位道士从蜀地来，知道皇帝的心意，听说他思念杨妃，便自称有李少君那样的法术。玄宗大喜，命他召来杨妃的神魂。道士于是用尽法术寻找，却没有找到。又能神游驾气，出入天界、沉入地府，寻找她仍然没有见到。又到四方上下寻找，直到东极大海，跨过蓬莱，见到最高的仙山。山上楼阁很多，西厢下面有洞门，门朝东而关闭，门上题着“玉妃太真院”。方士拔下簪子敲门，有两个童女出来应答询问。方士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童女又回去了。不一会儿，又有一名穿碧衣的侍女来到，询问他从哪里来。方士于是称自己是唐天子的使者，并说明来意。碧衣侍女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一会儿。”这时云海沉沉，洞天已经天亮，琼玉般的门户重重关闭，寂静无声。方士屏住呼吸，收敛脚步，在门下拱手站了很久。碧衣侍女才引他进去，并说：“玉妃出来见你。”只见一人戴着金莲冠，披着紫绡衣，佩着红玉，拖着凤头鞋，左右有七八名侍者陪伴。她向方士作揖，先问皇帝是否安好，又问起天宝十四年以后发生的事情。说完后神情悲悯，指示碧衣侍女取来金钗钿盒，各自分开一半，交给使者说：“替我向太上皇致意，谨献上这些东西，以追寻旧日情好。”方士接受她的话和信物，将要离去时，脸上却有不满足的神色。玉妃坚持追问他的心意，他又上前跪下说，请她说一件当时只有两人知道、别人没有听见的事情，拿去给太上皇验证；否则恐怕金钗钿盒反而会使人蒙受新垣平欺诈之名。玉妃茫然退后站立，仿佛有所思考，慢慢说道：“从前天宝十年，我陪侍皇帝到骊山宫避暑。秋季七月，正是牵牛织女相会的夜晚。秦地的风俗是，这天夜里张挂锦绣，陈设饮食、瓜果，在庭院里焚香，称作乞巧。” 宫中也崇尚这种风俗。夜将过半，东西厢的侍卫都退下休息，只留下我一人侍奉皇帝。皇帝靠着我的肩站着，仰头望天，感慨牛郎织女的故事，私下立誓，愿世世代代做夫妻。说完便握住我的手，各自呜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于是我自己悲叹道：‘正因为有这一念之情，我又不能留在这里，重新堕入下界，结下后世姻缘；无论成为天上的人还是人间的人，一定还会再相见，像从前一样和合。’还说太上皇在人世也不会长久了，只希望他安心保重，不要自我苦恼。”使者回来把这些话奏告太上皇，皇帝内心震动悲痛，日日身体不适；那年夏季四月，太上皇在南宫驾崩。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由校书郎任职于盩厔。鸿和琅琊王质夫当时都住在这个县，闲暇时相携游览仙游寺，谈到这件事，彼此感慨叹息。王质夫在白乐天面前举杯说：“这种世代罕有的事情，如果不遇到超出世俗的才子来润色，就会随时间消失，世上也不会听闻。乐天深于诗而又多情，请试着为它作歌，怎么样？”乐天于是作了《长恨歌》。想来他不只是感慨这件事，也想借此警戒过分迷人的美色，堵塞祸乱的根源，把教训留给后世。歌写成后，让我把它传布开来。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不是开元年间的遗民，无法知晓；世人所知道的事情，如今《玄宗本纪》中已有记载，只不过再传述《长恨歌》罢了。妇人苦

译蝉鬓要用心梳理，蛾眉也要仔细描画。多少次清晨妆扮完毕，只为等你看一眼、说声好。我的身体愿与你同穴而葬，你的心意却轻视与我白头偕老。去年来我一直惆怅，心里明白，却无法说出口。今天终于开口，话虽不多，意思却多么深。愿意引述往日的事情，改变你今天的心意。人们都说夫妻亲密，义气相合如同一体；但到了生死关头，什么时候又真的同甘共苦？妇人一旦失去丈夫，终身只能守着孤独。好比林中的竹子，忽然被风吹折；折断之后不能重新生长，即使枯死也仍抱守竹节。男子如果失去妻子，难道不会暂时悲伤？却应当像门前的柳树，遇到春天便容易重新发荣。风吹折一枝，还有另一枝可以生长。为了你，我委婉曲折地说这些话，愿你再三听取。一定要知道妇人的苦楚，从今以后不要再轻视她。长安道 花枝稀疏的地方，青楼敞开；唱一曲艳歌，饮一杯酒。美人劝我赶紧及时行乐，自古以来青春容颜都不会重来。你没看见，外州来的官客走在长安道上，回来一次便老一次。潜别离 不能哭，暗中分别；不能说话，暗中相思。除了两颗心，再没有人知道。深笼夜锁中的孤鸟，利剑春风般斩断的连理枝。河水虽然浑浊，也有变清的一天；乌头虽然漆黑，也有变白的时候。只有暗中离去、暗中分别，彼此甘心承受，再没有相会的期限。隔浦莲 隔着水岸爱那红莲，昨天看它还在那里。夜里风一吹便落了，只能采得一次。花开虽有明年之约，却又担心明年开花也只是短暂。寒食野望吟 城门外尽是丘墟，寒食时节是谁家在哭？风吹过空旷的原野，纸钱纷纷飞舞。古墓一座连着一座，春草一片碧绿。海棠梨花映着白杨树，这里全都是生死离别的地方。坟墓深处的黄泉隔着幽暗重重，哭声传不到那里。傍晚细雨萧萧，人们各自归去。琵琶引（并序） 元和十年，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第二年秋天，在湓浦口送别客人，听见有个夜里在船中弹琵琶的人，听她的琴声铮铮作响，带有京城的声调。询问她是谁，原来是长安的歌女，曾经向穆、曹两位善才学习琵琶。年长色衰后，嫁给商人为妻。于是我命人摆酒，请她畅快地弹奏几曲。曲子弹完，她神情凄楚，自己叙说年轻时的欢乐，如今漂泊沦落、憔悴不堪，在江湖之间辗转迁徙。我离开京城任职已经两年，安然自处，听了她的话，才在这个夜晚开始感到被贬谪的意味。于是作成长诗，歌咏来赠给她，共六百一十二字，命名为《琵琶行》。夜里在浔阳江头送客，枫叶和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是半红半白的样子）。主人下了马，客人登上船。举起酒杯想饮，却没有管弦音乐；喝醉也不能尽兴，惨然将要分别。分别时江面茫茫，月影浸在江水中。忽然听见水上琵琶声，主人忘了回去，客人也没有出发。循着声音暗中询问弹琴的是谁，琵琶声停了，想回答却迟疑不语。把船移近，邀请她相见；添酒，拨亮灯火，重新摆开宴席。千呼万唤她才出来，却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转动琴轴，拨弄琴弦，先弹三两声；曲调尚未成形，已经流露出感情。弦弦声低沉抑郁，声声都含着愁思，仿佛在诉说一生不得志。她低眉，随手连续弹奏，把心中无尽的事情全都说尽。轻轻地拢弦，慢慢地捻弦，时而抹弦，时而挑弦。起初弹《霓裳》，后来弹《六么》。大弦嘈嘈，像急骤的暴雨；小弦切切，像私下的低语。嘈嘈切切交错弹奏，大珠小珠纷纷落在玉盘上。琴声像黄莺在花下婉转啼鸣般流畅，又像幽咽的泉水流到滩下。泉水冷涩，琴弦凝滞，声音也凝绝不通，暂时停歇。另有一种幽深的愁怨暗暗生出，此时无声胜过有声。忽然像银瓶破裂，水浆迸出；又像铁骑突出，刀枪齐鸣。曲终收起拨子，向琴心重重一划，四根弦一声齐响，仿佛撕裂了丝帛。东船西舫都悄然无声，只看见江心一轮秋月洁白。她沉吟着放下拨子，把它插在弦中，整理衣裳，站起来收敛神色。她自己说，本来是京城女子，家住虾蟆陵下。十三岁便学成琵琶，成为教坊第一部的乐工。每次弹完曲子都让善才叹服，化妆后常常受到秋娘们的嫉妒。五陵的年轻人争相赠送缠头，听她弹一曲，得到的红绡不知有多少。镶着花钿的银篦随着节拍敲碎，血红色的罗裙也因酒泼洒而沾污。今年欢笑又到明年，秋月春风就这样随意消磨。弟弟去从军，阿姨也死了。暮去朝来，容颜衰老；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年纪大了嫁给商人为妻，商人看重利益而轻视离别。前月他到浮梁买茶去了，我只得去江口守着空船。明月绕船，江水寒冷；深夜里忽然梦见少年时的事情，梦中哭泣，妆上的泪水纵横。听到琵琶我已经叹息，又听到这些话，更加叹息。同是沦落天涯的人，既然相逢，何必从前认识？我从去年离开京城，谪居在浔阳城中养病。浔阳地处偏僻，没有音乐，一年到头听不到丝竹声。住处靠近湓江，地势低洼潮湿，黄芦苦竹环绕宅院生长。这里早晚能听到什么呢？不过是杜鹃啼血、猿猴哀鸣。春江花开的早晨、秋月当空的夜晚，常常拿酒来独自饮用。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声音嘈杂粗野，实在难以入耳。今夜听到你的琵琶声，就像听到仙乐，耳朵暂时明亮起来。请不要推辞，再坐下来弹一曲；我为你改写一首《琵琶行》。她被我的话感动了很久，站起又坐下，赶紧调弦；弦弦转急，声声凄切，不像刚才的曲调。满座的人重新听到琴声，都掩面哭泣。在座的人中谁流泪最多？江州司马的青衫已经湿透。简简吟 苏家的小女儿名叫简简。她有芙蓉花般的脸颊，柳叶般的眼睛。十一岁拿起镜子学习化妆，十二岁抽针学会刺绣衣裳。十三岁时，无论行走还是坐着，都懂得调弦品曲，不肯沉溺于嬉游。她梳着白地藏式的玲珑云髻，发髻像生出的花样；衣袖随风飘动，带着蔷薇的香气。姿态特别，神情异样，难以形容；忽然转动起来，仿佛全身有光。二月里繁霜降临，便摧杀了桃李。她明年本来要出嫁，却在今年死去。岳父岳母啊，不要悲伤哭泣。这女子不是凡人的妻子，恐怕是天上的仙女谪降人间。她在人间只合活到十三岁，大概美好的事物大多不能长久。乌云容易消散，琉璃容易破碎。花非花 像花却不是花，像雾却不是雾；半夜到来，天明离去。到来时像春梦，不知能有多久；离去时又像早晨的云，寻找也无处可寻。醉后狂言酬赠萧殷二协律 余杭县的客人大多困顿贫穷，其中最严重的就是萧、殷二位。天气寒冷，身上还穿着葛衣；太阳已经升高，甑中却还没有除去灰尘。江城山寺到了十一月，北风吹来，沙雪纷纷。宾客没有得到绨袍的恩惠，百姓也没有沾到襦袴的恩泽。这时太守自己感到惭愧，虽然多穿衣服、盖厚被，仍有余温。于是命染工和针线女工先做两件皮衣，赠给二位。吴地的绵絮细软，桂布织得紧密柔和；像狐腋一样洁白如云。劳烦你们把诗书投赠给我。我这样的微薄恩惠哪里值得一提？我还有一件大裘你们没有见过，宽广而温暖，像阳春一样。这件裘衣不是丝帛，也不是丝绵，而是按照法度裁制，用絮填成，仿佛仁德；只是刀尺拙钝，衣裘还没有制成。它穿出去也不只是包裹一个人的身体；如果让我在郡中任职满五考，就要把它展开，覆盖杭州百姓。醉歌（示妓人商玲珑）

译停止弹胡琴，掩住秦瑟；玲珑拜了两拜，歌声刚刚唱完。谁说使君不懂唱歌？听我唱：“黄鸡和白日，黄鸡催促天亮，在丑时鸣叫；白日催促岁月，在酉时落下。腰间的红绶带还没有系稳，镜中的青春容颜已经看不见了。”玲珑啊，玲珑，面对衰老又能怎么办？使君我已经唱完了，你再唱吧。《白氏长庆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白氏长庆集》卷十三 唐白居易撰 律诗（五言、七言，从两韵到一百韵，共九十九首）：代书诗一百韵，寄给微之。回忆贞元年间刚登上典校司时，我和你同一天授官，只凭一句话便彼此知心。内心肺腑毫无隔阂，身心都不受拘束。年轻时疏狂，因官职卑微而闲散。命运让我们结成金兰之交，言语相通，彼此以药石般的忠告规劝。结交贤者总是勤勉，和正直朋友相处常常互相切磋。有月亮时多半一同欣赏，没有酒杯不共同举饮。秋风吹拂琴匣，夜月照着书帷。登上高高的慈恩塔，幽游皇子陂。唐昌观玉蕊花开时，崇敬寺牡丹开放时，我们常常相约。笑着劝辛大立度饮酒，闲来吟诵短李绅的诗。儒家风范使人喜爱敦厚质朴，佛理则令人欣赏玄师的谈论。度日从来没有烦闷，通宵也没有什么不做。联作双声诗句，八面应对宫棋。常常游历三省，轻快地走出九条大路。寒气消退，直城道路渐暖；春天来到曲江池。树木温暖，枝条柔弱；山色晴朗，青翠奇丽。山峰聚集，石色青绿；柳条弯曲，像曲尘般的细丝。岸边的草地铺着烟霭，园中的花朵像被白雪压在枝头。清晨的阳光红艳照耀，新流的水碧绿曲折。帷幕沿堤铺设，盘筵占地摆开。召来的乐工都是绝技，选来的歌妓全是名姬。脂粉凝成春日的姿态，金钿在水边嬉游中闪耀。风流的人夸耀坠马髻，时行的妆容争相描画啼眉。密集而坐，随着欢娱加快；华美酒樽随着胜景移动。香气飘动，歌女衣袖随之舞动；醉中舞钗掉落。筹码插入红螺碗，酒杯纷纷传递。击鼓助兴嫌调笑令太容易，饮酒又嫌卷白波来得太慢。残席喧哗散去，归来时骑马酩酊大醉。脸色酡红，乌帽歪斜；醉袖低垂，玉鞭也垂在手中。紫陌上传来钟鼓声，红尘堵塞了道路岔口。什么时候曾经短暂分别过？到哪里不是彼此相随？岁月渐渐更替，节候循环催人老去。两处官署常常请假，三考将要取得资历。命运恰逢千年一遇的圣明时代，天意使万物都适宜生长。我们都正当少壮之年，共同珍惜盛明时代。可叹大好时光虚掷，暗中窥望云霄。早晨勤奋攻读文章，夜里孜孜讲学。策试题目多得像穿札，笔锋锐利如锥。当时我和微之搜集策论题目，数量有数百十道；我们各有一管铁锋细笔，带着去应试，彼此相看便笑，称它们为毫锥。我们像张网捕鸟一样反复准备，像守着钓鱼台一样坚持考试。两人一同受到防龙荐举，齐声陈述晁错、董仲舒之策，写下万言文章和经世济民的三策，以太平之道中第。竞争中无人能敌，独占考场，奋战而不疲；像辅车并进排成胜阵，像犄角相依拔下敌旗，都是说我们共同研习文章、使用笔砚。双阙之间仪卫纷纷，千名官员整齐肃立，说的是制举人即将唱名授第的时候。恩诏随紫泥降下，姓名写在白麻诏书上。既然考取了高等名次，又得到美好官爵的羁绊。你在东垣任谏诤之职，我在西邑奔走任职。元和元年，我们一同登制科；微之授拾遗，我授盩厔尉。后来又欣喜地登上乌府，而惭愧地侍立赤墀。元和四年，微之再次任监察，我任拾遗学士。官阶分为内外，游处从此不再相同。每逢列入鹓鸾般的朝班，我总偏偏仰望獬豸般的身姿。你的威仪简肃，令人感到凛冽；衣上绣纹繁盛华美。你神色端正，能摧折强御；性情刚直，厌恶阿谀之声。常常憎恨只求保住俸禄官位，不打算只保全妻儿。养成勇气是为了除恶，献出忠心在于灭私。你放下弓鞲，惊动燕雀；站在道路中央，使狐狸都害怕。南方百姓没有怨言，东台官吏不敢欺凌百姓。治理冤案，多像于定国；切直进谏，很像辛毗。仓促之间也奉行这些原则，一生志向就在这里。道路与你的心一样正直，言语和行动也都同样危险。水面昏暗，波涛翻覆；山路隐藏，险峻崎岖。还没有得到明主识拔，已经遭到宠臣猜疑。树木长得高大容易被风折断，兰花芬芳却遇霰雪而枯萎。千钧重压容易倾倒，一根柱子却难以支撑。流言使人受伤，吹毛求疵便能找出过失。忧愁时吟咏贝锦之谗，遭贬后歌咏江蓠。偶然在尘世中相遇，殷勤地在马上辞别。贾谊离开宫阙，王粲前往荆州。水路经过清源寺，山路经过绮季祠。我的心像汉皋神女所佩的玉佩一样摇动，眼泪落在岘亭碑上。这些都是途中经过的地方。驿路沿着云边延伸，城楼临靠水岸。思念故乡时多次绕行水泽，独自登上城墙遥望宫阙。傍晚树林青冷萧瑟，江面平静而碧绿辽阔。秋野里蟋蟀鸣叫，寒沙上聚集着鸬鹚。官舍是黄茅草屋，人家围着苦竹篱笆。用白酒充作夜间饮料，用红粟米准备早饭。孤鹤折损了迎风的翅膀，失水的鳏鱼失去了鱼鳍。幽暗中雏鸟在口渴的清晨啼叫，清凉的叶子在相思中飘落。这些句子也包含着微之独居的思念。寒灯一盏将灭，黎明传来三声号角。蓝衫被雨淋旧，青骢马卧在霜中而瘦弱。想到干涸时谁来施以沫水，嫌自己清醒，便独自饮薄酒。耳朵下垂却没有伯乐，舌头尚在便还有张仪的才能。负气拔剑直冲星辰，倾心向着太阳花。金玉般的言语自然不会销蚀，玉石般的品性岂肯被磨染。伸屈应当看尺蠖，穷通不要去问龟。一定知道身体本身就是祸患，应当用道来医治。想来你如今正是那样，而我却独自处在这里。年末无聊，只有梦能到天涯；坐着被阻隔，不能相连衣襟，行动又不能相接鞋履。衣上的雾气消散，室中的芝兰香也飘散。想到远方是因为迁贬，惊觉岁月是因为别离；素书往返三次，明月已经盈亏七回。旧日情谊并非难以恢复，余下的欢乐却不能追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树木依着兴善寺而老，草木傍着静安坊而衰。微之的宅第在静安坊西面，靠近兴善寺。往事想来如同昨日，心中的话又能写给谁？到北村寻找古柏，到南宅探访辛夷。今天只能空自搔头，谁能和我共同开怀？疾病多了，才知道夜长；年纪大了，才觉得秋天悲凉。不饮酒却总像醉了一样，增加饭量也仍像饥饿。狂吟一千字，因此寄给微之。和郑元及第后秋归洛下闲居（与高侍郎隔年同榜及第） 勤苦终于成名，后来在悠闲得意之间。美玉怜惜同一匠人雕琢，桂枝遗憾隔了一年才攀折。山林寂静，豹子难以隐藏；幽谷深处，黄莺暂时归来。低声吟诗引步，浅浅饮酒展开笑颜。门路幽远，傍晚临近水边；窗户深处，清晨面对青山。通往云端的道路每天都在等待你，不要误把自己许给闲散生活。与各位同年庆贺座主侍郎新任太常，同在萧尚书亭子宴饮（座主与萧尚书同榜及第，押“群”字韵）

译庆贺新卿主持礼仪，盛情招待宾客；征召文士，不失为迁莺之侣，于是写成贺燕之群。池台晴日映着残雪，冠盖在暮色中和着云彩。共同仰望曾经攀登之处，年深日久，桂香仍在。东都冬日，会集各位同年，在郑家林亭宴饮（得“先”字韵）。盛世之时一同列入上榜，闲暇日子会聚群贤。折桂之后同在一树，迁莺却各自隔年。宾客台阶上佩饰纷繁，歌妓席间花钿庄严。促膝而坐，不论贫贱；并肩而立，依次分先后。借林下流水助兴歌唱，用雪中天空消解酒意。日后无论升迁还是沉沦，都不要忘记曾共同参加这场宴席。叙德书情四十韵上宣歙翟中丞（宣州荐送及第后再次投献此诗） 元圣应运而生，忠臣贤才应时出现。还要凭借考究古道的力量，帮助建立太平的根基。土地控制吴、越，州郡连接歙州与池州；山河成为地势的屏障，军镇成为国家的藩篱。廉察之官安定江南地区，澄清政令肃清海夷。股肱之臣分别镇守外地，耳目之官交给中司。楚地老人歌唱刺史来迟，秦地百姓歌咏官员离去后的思念。盼望你如及时雨降临，福气如岁星运行而来。政事清静，百姓没有诉讼；刑罚施行，官吏不敢欺骗。你谦逊得使君主惊叹，阴德深厚而害怕被人知道。白玉惭愧不如你的温润光泽，朱绳也要让你的正直言辞。你的行为足为时代领袖，你的言论足作世人的蓍龟。盛大的幕府招纳贤士，连绵军营训练精锐部队。光彩照耀，压过鹓鹭；气势声色，惊动熊罴。出入有旌旗仪仗引导，登临有剑戟护卫相随。好风迎接你解下座榻，美景等待你卷起帷幕。晴野霞光如织锦飞舞，春郊柳丝宛转如弦。城上乌鸦被画角惊起，江上大雁避开红旗。借草地停下朱轮车，攀花时紫绶垂下。山路适合穿谢公屐，洲渚足以配柳家诗。酒气与芳草杜若的香气相和，琴声使杜鹃声显得错杂。蹴鞠排列在马首之前，舞蹈一周后蛾眉美人醉倒。可惜年光已晚，欢乐怜惜日影迟迟。回塘中排列玉棹，归路上拥着金羁。回顾我这衰老之人，曾经承蒙你的抚慰与仰重。山尘尚且不让我越过，渡海的水更难以让我承受。幸得乡人推荐姓名，又因国士推举而得到提携；你增加我的身价，拂拭我的尘垢，使我的姿态更加光彩。参加射策时端正心术，迁入高位时整肃羽仪。幸而穿透杨树远处的叶子，却错误地折取了高处的桂枝。把你的德行暗暗写在衣带上，把你的仁德默默刻在肌肤上。恭敬地趋入馆舍，拜手揖见台阶。通往霄汉的路程虽然还在，身处风尘的踪迹却仍然卑微。破旧衣服使我对粗布也感到羞惭，败屋几乎压在茅檐上。早晚饭食不足，居处也没有伏腊祭祀的费用。盛世之中贫穷可耻，壮年之时患病可笑。考中以后名声才刚刚建立，沉浸读书而精力还没有疲惫。磨砺铅笔，重新削剖文辞；虽然艰难，仍再次奔驰。相马应当怜惜瘦马，呼唤黄莺正赶上它饥饿的时候。若能再次凭借扶摇而上，愿有诗篇答谢恩德。和渭北刘大夫借便秋季遮御外虏，寄给朝中亲友。巨大的镇守之地是国家的屏障，完整的人才是国家的栋梁。你有汉代上将的韬略，也有鲁国诸生的文才。关西士卒勇如豹虎，渭北城池固若金汤。恩宠深厚，初次接受棨戟；威势重大，正当扬名。用山河形势部署兵阵，依据水草布置军队。夏日行军，侵犯敌方部落；夜间逃遁，使藩营失守。云一般的队伍聚集戈戟，风驰电掣般卷动旌旗。烽火台空了，烽烟熄灭；士气胜过鼓鼙的鸣响。胡马不再南下放牧，周军停止北征。回头看看天下，哪里还有欃枪这样的灾星？题故曹王宅（宅在檀溪） 这座甲第是哪一年置办的？朱红大门在这里敞开。山峰正对着宾客楼阁突兀而出，溪水环绕歌妓厅堂曲折流回。井上覆盖的梧桐刚刚长大，窗边遮阴的竹子是旧日栽种。池塘荒芜，红色荷花凋残；台阶年久，长满绿色莓苔。梁王已经舍弃馆舍离去，楚客却来这里思念故人。西园当年车盖飞驰的地方，如今只有月亮仍在那里徘徊。自江陵到徐州路上作寄兄弟 岔路向南，我却向北；兄弟之间满是离愁。关河相隔千里，只有一人冒着风雪行走。夜晚住宿，乡愁劳烦梦境；清晨整理行装，旅途之情惨淡。家中贫困，忧虑身后的事情；白日短暂，思念前途。寒冷的水洲上烟雾中大雁翻飞，古城聚集着经霜的乌鸦。谁怜悯登上山冈远望的人？我在西楚遥望南方的荆州。酬哥舒大见赠（去年与哥舒等八人同登科第，今叙离散之意） 去年游乐欢聚在什么地方？一作“好”：曲江西岸杏园东边，杏花下饮酒而忘归。因为喜爱美景，酒樽前相互劝饮；在春风中，我们各自置身微小官职的风尘里，共同度过流年和离别。今日相逢又愁又喜，八个人已经分散，只有两个人还在一起。和谈校书秋夜感怀，呈给朝中亲友。漫长的夜里凉风吹来，楚地客人感到悲伤。清冷的砧声伴着密集的更漏，月亮已经升得很高。秋霜仿佛染白鬓发，年岁徒然增长。春草好像官袍，而官位仍然卑微。以词赋擅长而成名，已经很久；通往云霄的道路，为什么还迟迟不得到达？汉庭的卿相全都是知己，若不推荐杨雄，还想推荐谁呢？感秋寄远 惆怅秋日将晚，两人的情思相隔千里却相同，都是离愁。离愁无法消散，庭院的树木正被秋风吹拂。燕子的身影动了，准备展开归去的翅膀；蕙草的香气消散在旧日丛中。美好的约期和芳美的岁月都荒废了，两样都成了空。春题华阳观（华阳观就是华阳公主的旧宅，其中还有旧日宫人留存） 帝王的女儿吹箫追随凤凰飞去，只空留下仙洞名叫华阳。落花飘零，哪里不令人惆怅？只有头发花白的宫人还在清扫有影堂。大雨中赠元九 面对红叶青苔满地的景象已经难以承受，又遇上凉风暮雨的天气。不要奇怪我独自吟咏秋思而苦闷，因为与您相比，我已经接近鬓生二毛的年纪。城中闲游 宠辱忧欢都不能扰动我的心情，任凭朝廷和市场上的人各自忙碌。独自寻找秋日景色向城东走去，来到白鹿原上任马随意行走。答韦八 劳烦你赠来美丽的诗句，只遗憾佳期有所违误。早知道你会留酒等候，我就后悔没有趁着花开归来。春天将尽，绿色的未滤酒已经陈旧；连绵的雨水使红花稀少。今天若能痛饮一醉，还能赶得上欣赏余下的芳菲。华阳观桃花时招李六拾遗饮酒 华阳观中的仙桃花开了，举杯看花，心中自然明白。怎么忍心在花开时不同醉？到了明天、后天，枝上就空空荡荡了。和友人在洛中感春 不要悲叹金谷园中的月亮，不要感慨天津桥上的春天。如果要学多情之人寻访往事，那么人世间哪里不会令人伤神？送张南简入蜀 昨天诏书下达，寻求贤才，访求那些沉沦埋没的人。不论是否有才能，都被唤起了追求功名的心；唯独你向南游去，蜀地的云山道路深远。寄陆补阙（前一年同榜及第） 忽然想起前一年及第之后，那时鸡和鹤暂时同处一群。秋风惆怅，终究会把它们吹散：鸡留在庭前，鹤飞在云中。华阳观中，八月十五日夜，邀请朋友赏月。人们都说秋季的明月美好，想邀请朋友一同欣赏，你意下如何？华阳洞里的秋坛之上，今夜清亮的月光，这里的月色格外多。曲江忆元九 春天到来却没有伴侣，闲游也少了；游乐之趣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更何况今天在杏园里，闲人都遇见了，却偏偏没有遇见你。经过刘三十二的故宅 看不见刘君前来，近处远处的门前，前两次都曾开满枝头花朵。今天早晨惆怅地经过宣平的柳巷，正对着第一家门庭。下邽庄南桃花 村南桃花无边无际地盛开，只有我这个多情的人独自前来。日暮时分风吹过，红花落满一地，却没有人懂得怜惜它们，不知是为谁开放。三月三十日题写在慈恩寺 慈恩寺的春色今天就要尽了，我整天徘徊，倚靠在寺门旁。惆怅春天归去，挽留不住；紫藤花下，天色已经昏暗。观看恽家牡丹花，戏赠李二十 香气胜过焚烧的兰花，红色胜过天边的彩霞，城中数令公家最为繁盛。众人散去以后，你一定要来看。回到江南，那里就没有这样的花了。春天里与卢四周鲸同住在华阳观

译性情懒散怠慢，正好彼此亲近。门巷冷落萧条，正可称作邻居。背着烛光一起怜惜深夜的月色，踩着落花共同惋惜少年的春光。杏坛住处偏僻，虽然适合养病；芸阁官职低微，也不能解除贫困。像您这样文才品行兼优的人尚且如此憔悴，不知九霄之上还在等待什么人。从城东来，以诗代替书信，戏谑地招请李六拾遗、崔二十六先辈。在青门策马奔驰，追赶心中的约期；惆怅归来时，已经稍稍迟了。想来应当赶过唐昌观的玉蕊花之后，仍然赶得上崇敬寺牡丹盛开的时候。暂时游赏，还要想起崔先辈；想要喝醉，先邀请李拾遗。俸禄还剩半个月的芸香钱，不拿来作回乡的盘缠，就拿来作买酒的钱。在盩厔县北楼眺望山景【从这首诗以后，是任县尉时所作】一向奔走充当办事小吏，尘土沾身，脸上从未展露笑容，辜负了平生的眼力，今天才第一次看见山。在县西郊外秋日寄赠马造 紫阁峰以西，清渭水以东，在深深的野烟中，在夕阳之下。风中的荷叶已经衰老，绿色水面一片萧条；蓼花残败，红色显得寂寞。我厌倦了做官游宦，您又仕途失意；可怜秋日的愁思，我们两人的心情相同。送别韦苏州 一生都在忧愁中度过，万般感慨从醉意中涌来。惆怅地在城西告别，彼此的愁眉都舒展不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戏题新栽的蔷薇【当时任盩厔县尉】把根移到新的地方，你不要因此憔悴。无论野外还是庭前，都是同一种春色。我这个少府没有妻子，春日寂寞；花开以后，就把你当作夫人吧。酬答王十八、李大邀请游山 自怜幽居的心愿受到阻碍，又惭愧没有接受您们的美意邀请，书信却频频寄来。公务牵累着身体，去不了。满山的松树和白雪，只好归属他人欣赏。在县南花下醉中挽留刘五 一生之中能有几次共同酩酊大醉？一年之中，今天的花色最为芬芳。愿把花赠给天台仙女，留下刘郎直到夜深才回去。住宿在杨家 杨家兄弟都醉倒睡去，我披上衣服独自起身，走下高斋。夜深了也不说话，站立在庭院中央。月光照着藤花，花影落在台阶下。醉中与杨家六兄弟留别【三月二十日分别】春初时携手同游，春深时却要分散。没有一天不在花间醉酒；放纵地分别以后，还有谁能同我痛饮？美好的风光还剩十天。醉中回到盩厔 金光门外，昆明池路走到一半，我已经醉意朦胧，任马腾腾地自行回去。几天来并不是因为公务，直到牡丹花全都落尽才回来。游云居寺赠给主人穆三十六 在群峰深处，云居寺的道路相伴；独自踩着落花前行，怜惜春天的美好胜地。本来山林没有固定的主人，大多是属于喜爱山的人。和王十八《蔷薇涧花时有怀萧侍御兼见赠》身在霄汉之上，却同在风尘之中，都被蔷薇花牵系。把我托付给故乡深山，怜惜您独自站在山涧之中。一把红花，寄托着三处的心意。再次因公事来到骆口驿 今年到这里时，夏日的云是白的；去年到这里时，秋天的树是红的。两次见到山，心中都有惭愧；都是因为公务，才来到山中。约李二十文略、王十八质夫却没有来，独自住在仙游寺。文略啊，是被差役牵累；质夫你又为什么留恋喧嚣的尘世？这才知道真正懂得喜爱山中住宿的人，千万人中也没有一个。酬答赵秀才赠给新登科诸位先辈的诗 不要羡慕蓬莱仙境中的鸾鸟仙鹤为伴，道业修成之后，羽翼自然会从自身生出。您看那名字列在丹台上的人，全都是在人间修道的人。经过天门街 终南山的积雪已经消尽，又将迎来春天。远远怜惜那一片青翠的山色，面对着人间的红尘。千车万马奔驰在九衢之上，回头望山，却看不见一个人。怜惜玉蕊花，怀念集贤院校书郎王起 花香正要随风飘散，风又吹起白云。花叶像雪一样离去，集贤院校书郎也辞枝般离开，没有闲暇的日子。瑶花落尽了，您却不知道。春日送卢秀才落第后游历太原，拜谒严尚书。既然还没有得到时运，就姑且与世俗一同浮沉。鸿雁蓄养着青冥之志，蛟龙暂时潜藏在云雨之中。心绪如烟，郊外正值春日；分别远行，风吹沙碛，已是暮色中的行程。深沉的墨客将投身何处？并州旧日的翰林。在长安送柳大回东边故乡 在白社寄居游历，陪伴着您在青门远行告别。浮名把我们彼此牵住，归去的道路不同，也不能一同归去。送文畅上人向东游历 得道以后便无所执着，随缘向西又向东。容貌随着年齿和戒腊而变化，年老了心仍然到夜里参禅。住在空山，驯服溪中的老虎。乘船行江，水虫悠然游动。尘世旅客思念春天，满怀心事寄托在碧云之中。社日行经潼关道路时所作 傍晚的景色笼罩着函关道路，社日的天气已经转凉。青色的山岩间新有燕子，红色的树上蝉声将要消失。忧愁地站在驿楼上，厌倦地走在官道的土堆前。萧条的秋日兴致令人苦闷，渐渐接近鬓发斑白的年纪。再次来到毓村住宅，有所感触 想要进入中门，眼泪已经沾满衣巾。庭院里的花没有主人，已经经历两回春天。轩窗和帘幕到了暮色中，都还依旧，只是堂前少了一个人。战乱后经过流沟寺 九月，徐州刚经历战事，悲凉的风和肃杀的气氛充满山河。只有流沟山下寺门前，依旧有许多白云。感叹头发脱落 多病多愁，自己心里明白。年纪还没有老，头发却先衰败。随着梳理掉落，何必惋惜？即使不落，最终也一定会变成白丝。留别吴七正字 我们一同记得成名之日，在甲科上榜，一同做官登上芸阁；只是内心都还有尘世之情，却走着不同的道路。秋日的蓬草常常随风转动，流水却长久自在。除夕夜住宿洺州 家在函关以西，我寄身在河北游历。萧条的岁末除夕，旅居停泊在洺州。邯郸冬至夜思念家人 在邯郸的客舍里遇到冬至夜，我抱膝坐在灯前，只有影子陪伴着自己。想来家中的亲人此时也正深夜坐着，大概还在谈论远行在外的人。冬至夜怀念湘灵 美丽的容颜无缘相见，寒冷的被子也无法亲近。哪里忍受得了这漫长的夜晚，我们都成了独自睡眠的人。感念已故张仆射的诸位歌妓 不惜花黄金购买美人，挑选出三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把她们教成歌舞，耗尽了心力；一旦自身离去，她们也不能随行。游仙游山 暗暗把自己的心从人世间抽离出来，五六年来，别人都责怪我清闲；自己也嫌弃对尘世的留恋还没有完全断尽，仍然喜爱山中多有云气泉水。见到尹公亮的新诗，偶然赠送一首绝句 衣袖里有十多首新诗，吟诵观看，句句都像美玉。为什么要拿这些诗去求见权贵呢？还不如公卿的一封书信中的一个字。闲居长安 风吹竹林，烟笼松树，白天也掩闭着门。我心里常常好像身在深山之中。没有人不奇怪我为什么还住在长安，难道只是为了朝朝暮暮如此吗？早春独游曲江【当时任校书郎】闲散的官职没有拘束，瘦弱的马匹也少有送往迎来。早晨从直城门出去，沿着曲江在春日中行走。风从池东吹来，暖意升起；云彩散开，山的北面放晴。冰雪消融，泉水的脉络开始流动；积雪融尽，草芽萌发。带露的杏花刚刚绽开，烟雾中的杨柳还未长成浓绿。新飞过的雁影迟缓，想要啼叫的黄莺声音涩滞。远离关塞之地，心境和环境都安静；美好的春光使眼睛一同明亮。酒意使我怜爱自己的放逸性情，药力见效又欣喜身体轻健。懒散疏于人事，幽居追随野外的情趣。回头看芸阁，不像还有浮名牵累。在秘书省中回忆旧日的山居 厌倦了跟随微薄的官职，校理青简；后悔离开故山，思念白云。还好兰台不是傲慢的官署，归去时应当可以免去惊动地方官而发布移文。凉夜有所怀【从此以后诗作，都是尚未应举时所作】清风吹拂着枕席，白露沾湿了衣裳。这样的夜晚最适合相互亲近，漏壶滴得迟缓，天气已经转凉。送武士曹回蜀【士曹就是武中丞的兄长】花儿落下，鸟儿嘤嘤鸣叫；向南归去，正合乎身处野外的心情。月色适合在秦岭住宿，春光正好沿蜀江行船。乡里的道路通向云中的栈道，郊外的门扉靠近锦城。在乌台登冈送人，羡慕您在告别时仍有这样的荣光。

译遥望故园直到视线尽头，又能怎么样呢？楚水吴山相隔万里有余。今天借着您探访兄弟，写下几行思乡的眼泪和一封书信。以古原上的草为题作诗，送别友人 原野上的草长得茂盛，每年一度枯萎又繁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来又重新生长。远处的芳草侵入古道，晴日下的青翠连接着荒城。又一次送别王孙远去，茂盛的草色满含离别之情。夜里哭悼李夷道 死者已经断绝了声息和形影，空寂的庭院从早到晚都昏暗。家人哭祭完毕，夜里锁上寿堂的门。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子，将由谁来埋葬？只见铭旌在月光下随风翻动。病中所作【当时十八岁】长久以来为劳碌谋生而奔波，又没有学习调养生命的道理；年纪轻轻已经多病，这副身体哪里经得起衰老？秋日江上晚泊 小船停泊在云雾笼罩的洲岛旁，我倚着船桨思念故乡。四面望去看不见人烟，江面寂静，秋色苍茫；漂泊客子的心境本来就容易被触动，太阳落山了，愁绪仍未止息。旅途中住宿景空寺，住在幽上人的院中 寺院不与人间相接，寺门朝向山中。傍晚钟声响起，鸟儿聚集；秋雨落下，生病的僧人闲坐。月亮隐在云树之外，萤火虫在廊宇之间飞舞。幸好投宿在佛寺花界，暂时得到宁静的心情。长安正月十五日 车马喧闹，充满帝王之州。我羁旅在外又身患疾病，没有心情随着众人游赏胜景。明月春风，正是正月十五之夜；万人都在寻欢作乐，只有一人独自忧愁。经过高将军墓 原野上的新坟只埋着一具身躯，城中的旧宅又有谁在居住？歌妓之堂、宾客之阁再也没有归来的日子，野草山花又将迎来春天。门客徒然流着感恩的眼泪，在白杨风中沾湿衣巾。寒食节卧病 生病又逢佳节，只能长声叹息。春雨蒙蒙，榆树柳树一片青色。瘦弱地坐着，容貌完全不像往日；扶着行走，其中一半靠的是别人的力量。里巷中车马喧闹，人们踏青归来。我笑着关上柴门，独自度过寒食节。住在桐庐馆，与崔存度醉后作诗 我们漂泊在江海之间，共同出游。一杯酒相互劝饮，驱散穷困和愁苦。夜深醒来以后，愁绪仍然存在。雨滴落在梧桐上，山馆正值秋天。在江楼上眺望归途【当时为避难住在越中】满眼都是云水，月色照亮高楼。旅途中的愁绪随着春天进入越乡的梦境，夜里归向秦地的道路。道路通向荒远的边服，田园被胡虏的尘土隔断；悠悠地处在沧海之畔，已经避乱黄巾十年。除夕夜寄给弟弟妹妹 感慨时局，思念弟弟妹妹，因而无法入睡，百般忧愁纷纷生起。相隔万里，常年分别；今夜面对孤灯，情绪更加难言。病中的容貌已非昔日，归乡的思念逼近新年。早晚终会重新欢聚，只是漂泊离散中，大家都已渐渐长大成人。寒食月夜 风中有花香，露水浓重，梨花已经湿润。草舍里没有灯，愁绪还未进入梦中。南邻北里的歌声和乐声时时传来，我独自倚着柴门，站立在月光之中。感叹芍药花，寄给正一上人 今天台阶前的红芍药中，有几朵将要衰老，又有几朵刚刚开放？时光并不懂得比较花的色相，等花落之后才知道人的身体如幻一般。距离空门还有多远？我想拿残花去询问上人。晚秋闲居 住处偏僻，门庭深幽，很少有人来往迎送。披上衣服闲坐，涵养幽静的情怀。秋天的庭院不加打扫，携着藤杖；悠闲地踩着梧桐落叶前行。晚秋郊外居住时写下的感怀 住在郊外，人事往来很少，白天躺卧面对着林木山峦。偏僻小巷厌烦连绵多雨，贫寒人家忧愁寒气早来。秋天还没有换下葛布衣服，仍然抱病读书。如果问我的生计打算，就是在门前溪水旁凭一根钓竿度日。为薛台悼念亡妻 一株梧桐已经半死，我这个人也年老多病；想到亡人在九泉之下，便一阵伤心。手牵着幼小的孩子，夜里回到院中。月色清冷，房屋空荡，再也看不见那个人。途中寒食 寒食时节在道路旁，行人全都【一作“绝”】离去，只有我独自占有路旁的春愁。骑在马上垂下马鞭，满怀愁绪默默无言。风吹过百草，野田里飘来芳香。题写流沟寺的古松 烟雾中的松叶茂盛苍翠，苍麂【音注：居里切，麇属】尾般的树皮已经剥落，露出紫色龙鳞似的纹理。想知道松树有多老，只要看墙壁上的尘土便可知道。自它死去以来，题写诗句的有多少人呢？因月亮感伤逝者 看到月亮，感慨生死，不禁潸然泪下。今夜的月色，仿佛和往年一样。曾经在什么地方一同望过月亮？就在樱桃树下、后堂之前。代邻居老人抒发心怀 人生为什么会这样，内心总是没有定准？过去和现在，心意已经不同。过去忧愁自己不能活到老，如今却悔恨自己成了白头老人。自从河南一带经历战乱，关内又遭遇饥荒，兄弟们离散，各自住在一处。于是因望月而有所感触，姑且写下心中所怀，寄给浮梁的大哥于潜、七哥和乌江的十五哥，也给符离及下邽的弟弟妹妹们看。时局艰难，年成荒歉，祖业也空了。兄弟们羁旅在外，各自奔向西东。战乱之后，田园荒芜；骨肉亲人流离失散，漂泊在道路之中。独自顾影，仿佛分散千里的雁；离开根本，散作深秋的蓬草。大家共同望着明月，应该都会垂泪；一夜之间，思乡之心在五处同样深切。长安早春旅途中的感怀 车马经过，歌声乐声在都城中喧闹。有一个人独自站在角落里，夜深时对着明月卷起帘子发愁。日暮时望着青山，因思乡而哭泣；春风吹来，新绿的草芽裂开；春雨洒落，浅黄色的柳条湿润。这一生知道辜负了少年时的春光，不展愁眉，转眼将近三十岁了。寒冷闺房中的夜晚 半夜里被褥冰冷，独自睡卧，懒怠得难以入眠。香笼里的香火已经燃尽，毛巾上的泪水滴得结成了冰。为了怜惜有影子相伴，整夜都不熄灭灯火。寄给湘灵 泪眼被寒冷冻住，泪水也流不出来；每当经过高处，便回头望去。遥想你我分别之后，你在西楼之上，应该正凭着栏杆独自发愁。冬至夜住宿杨梅馆 十一月中旬，冬至之夜；我这个远行人在三千里之外，怎么能独自住在杨梅馆呢？冰冷的枕头，孤单的床铺，只有一副病弱的身体。临江送别夏瞻【夏瞻年七十多岁】悲叹你年老，也因与你分别而沾湿衣巾。七十岁了仍无家可归，身体漂泊万里。忧愁地看着船只起行，风又吹起；白发人在白浪中漂泊，白头之人面对着白浪。冬夜给敏、巢二人看【当时在东都住宅】炉火将要熄灭，灯火也将燃尽；漫长的夜里相对而坐，百般忧愁由此生起。将来在各处重新相见时，不要忘记今夜灯下的情谊。客居中守岁【在柳家庄】守岁时，酒樽中没有酒，思乡的泪水沾满衣巾。现在才知道做客的苦处，连在家贫穷也比不上。害怕年老，所以格外惊惧节日；为了防备愁苦，预先就厌恶春天。故乡今夜里，想来应正在思念没有归去的人。问淮水 我自叹是个追逐名利的客子，纷纷扰扰地生活在人世间。为什么长淮之水向东流去，也一刻不得清闲？夜宿樟亭驿 半夜时分，我在樟亭驿中，忧愁的人起身，望着乡关的月亮。月色明亮，又能看见什么呢？只见潮水白茫茫一片。及第后回忆旧日山居 偶然进献《子虚赋》，终于考取科第；回头却吟诵《招隐》，思念山林之中的旧居。春日的女萝、秋天的桂树，都不要为此惆怅。即使有浮华的名声，也不会牵系我的内心。题写李次虚窗前的竹子 不必把它栽来制成鸣凤的箫管，也不必截下来做钓鱼竿。等到百花千草凋零之后，就留下它，让人在纷纷大雪中观赏。花下自我劝酒 斟酒时一定要把酒杯斟得满满的，花枝一看就会纷纷凋落。不要说三十岁还算年轻，百岁寿命中已经过了三分之一。题写李十一的东亭 相思的夜晚，我站在松台上。蟋蟀的思声、蝉的鸣声充满耳际，令人因秋天而惆怅。东亭的风月如此美好，只是主人今夜正在鄜州。春日山村 二月里，村中园圃温暖；桑树间戴胜鸟飞翔。农夫舂捣旧谷，养蚕的女子捣洗新衣。牛马因风吹而走远，鸡和猪经过社日后也少见了。黄昏时走在树林下的小路上，村民击鼓吹笛，赛会祭神后归来。题写施山人的乡野居所 得道之人应当无所执着，谋生也并不妨碍修行。春日泥土温暖，正好插秧；夜里炉火焙茶，香气四溢。水巷中少有风尘，松林书斋里的日月悠长。高洁闲适才真正可贵，又何必到哪里去寻找侯王？《白氏长庆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十四 唐代白居易撰写 律诗【五言、七言，从两韵到一百韵，共一百首】在翰林院中送独孤二十七离职出院。碧落留住了云，青霄放回了鹤。银台向南的道路，从此通向人间。再次寻访杏园 忽然回忆起花开美好的时节，常常沉醉；如今却寻访当年醉酒之处，再次徘徊。杏花结成果实已是深春之后，谁能理解我的多情，让我又独自前来？独自走在曲江【此诗以下是在翰林院任职时所作】独自来，独自去，有谁认识我？马是官府的厩马，身穿早朝官服，心却像野外客人一样闲适。喜爱无风的天气，坐在水边；杨花一动不动，树木浓荫深深。同李十一醉中回忆元九 花开时节一同醉酒，排遣春愁。醉后折下花枝，用来充作酒筹。忽然想起故人，他远在天边；计算行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凉州。同钱员外题写绝粮僧人巨川 三十年来坐在山中面对山景，只把无事清闲化入人间生活。斋饭时常常听见钟声便发笑；一日一食，哪里比得上不食而悠闲自在？以绝句代写书信赠给钱员外 想要寻访秋日景色，闲步出行。您患病后多半懒怠，而我独自兴致高。可惜今天山色最好，您还能勉强骑马出来吗？晚秋怀念郑中旧日隐居处 天空高远，秋风轻柔，思乡之情萦绕关河。寂寥之中梦见归山，殷切地想起采蕨时唱的歌。疾病增添了内心的寂寞，忧愁使鬓发日渐衰败。晚秋树上蝉声稀少，秋日台阶上日光渐多。长期闲居，羡慕云中的鹤；久别山林，又惭愧有负烟霞草木。只是如今身在丹墀之上，君恩尚未报答，这可怎么办呢？禁宫中九月九日面对菊花酒思念元九 皇帝赐下的酒斟满杯子，却有谁同我举杯？宫中的菊花捧满手中，只能独自思念你。相思之中只能站在花边，整天吟诵你所作的咏菊诗【元九诗说：不是在百花中偏爱菊花，而是因为这种花开尽之后便没有别的花了】。送王十八归山，并寄题仙游寺 我曾住在太白峰前，也多次来到仙游寺中。黑水澄澈时，潭底映出白云；云破之处，洞门敞开。林间温酒，烧红了落叶；在石上题诗，拂去绿色苔藓。惆怅旧日游踪再也无法重来，菊花开放的时节，羡慕你能够回去。

译答复张籍，因而代写书信 怜惜你骑的马瘦弱，衣裘单薄，还答应到江东来探访我这个鄙陋之人。今天正好清闲，天气又暖和，能不能扶病暂且来一趟呢？曲江早春 曲江的柳条渐渐无力，杏园中的伯劳鸟刚刚开始鸣叫。可惜春意尚浅，游人很少，正好靠近池边下马漫步。读到元九的悼亡诗，因而寄写此诗 夜里的眼泪悄悄流尽，明月照着帘幕；春日的酒宴遥遥中断，只剩牡丹开放的庭院。人世间这种痛苦，没有药可以医治；只有《楞伽四卷经》可以寄托。寒食夜 没有月亮，也没有灯火；寒食之夜，夜深了我还站在昏暗的花前。忽然因为这个时节惊觉年岁几何，如今四十岁还差一年。杏园花落时招钱员外同醉 花园将要离去，想来还会迟迟徘徊。正是春风把落花吹得狼藉的时候，靠近西边的几棵树还值得一醉。花朵一半落在春风中，一半还留在枝头。重题西明寺牡丹【当时元九在江陵】往年你前往东都时，曾叹息花开时你却没有回来。今年又作江陵之别，我惆怅地在花前独自重来。只怕离别长久如此，却不料明年花儿未必不开。同钱员外在禁宫中值夜 宫漏响过三声，知道已经半夜。清风凉月，洒满松竹之间。此时闲坐，寂静无言；药树的影子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禁宫中夜里写信给元九 心中思绪万端，写了两页信；想要封好又重新读，心意迟迟不忍结束。五更宫漏刚刚响过，窗前一盏灯将要熄灭。八月十五日夜，在禁宫中独自值夜，对着月亮思念元九。银台金阙的夜色沉沉，我独宿翰林，思念着你。三五之夜的月色初新；相隔二千里之外，故人的心情不知如何。渚宫东面烟波清冷，浴殿西头钟漏声深沉。仍然担心你我所见的月光不同，江陵地势低湿，秋日阴云一定很多。寄给陈式五哥 近年来我生了两三根白发，回忆与你分别时，我的胡须还没有长出来。惆怅地料想你鬓发应该已经全白，当初你是比我年长十岁的兄长。庾顺之远赠紫霞绮，我作诗答谢他。千里之外的故人寄来深厚情意，郑重送来一端香气馥郁的紫色绮罗。打开封口时，晚霞映照其上；满幅绮罗随风显出秋水般的纹理。想裁作被褥，又怜惜花叶破碎；想剪制衣裘，又可惜花纹被分割。不如缝成合欢被，醒着梦着都相思，仿佛正与你相对。送元八归凤翔 不要说从岐州只需三天路程，怎奈你要冒着风雪独自赶路？何况我与你已经分别多年，你暂且进城来一趟，却又要出城远行。雨雪中放朝，因而怀念微之 归来的马匹纷纷挤满九条大街，因泥泞不堪，放朝三日。却不知道在雨雪之中，江陵府今天是否也免去了排衙？咏怀 一年一年过去，我在尘土之中眼看着变成白头老人；怎么才能办成归隐山林的计划？两顷村田，一亩宫。听说微之在江陵卧病，便把大通中散、碧腴、垂云膏寄给他，并题写四韵诗。已经题好一帖红消散，又封好一盒碧云英，托人寄往江陵。道路遥远，需走一个月，不一定能治好江上的瘴气，姑且用它远远安慰你病中的心情。到了那时，想来你会把它拿起，在枕上打开观看，眼睛也会暂时明亮起来。酬答钱员外雪中寄诗 松上积雪洁净无尘，小院里寒意袭人。闭门而居，不像住在长安；劳烦你想念我时也看看这番景象。心中安坐，只说心空便无可观之物。再次酬答钱员外 大雪中再次寄去《雪山偈》，殷勤地相互问答。四句偈语本来就是为了破除妄想而建立的空名；如果能够没有妄想，也就没有所谓的空。独自饮酒时思念微之【当时面对他所赠的酒杯】独自在花前饮酒，醉中思念你。与你在春日分别，如今又逢春天。惆怅地想起这只银杯来得珍重，却从来没有盛酒来劝我这个闲人。微之家残余的牡丹 残余的红花零落，无人欣赏；风吹雨打，花朵已经不完整。在别处看见这种花时，尚且会惆怅遥望；何况它正开在元九的小庭院前。新磨的镜子 衰老的容貌面对晚年，秋日里偶然重新磨亮了镜子。一旦与清澈的镜光相对，才知道白发竟然这么多。鬓发任凭它变化幻灭，内心交付给头陀般的清修。任由头发全变成白雪，可是又能把这如梦的人生怎样呢？感叹头发脱落 往日还为担忧头发变白而发愁，谁知道尚未全白，身体已经衰老？眼看头发应当快要掉尽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变成发丝。八月十五日夜，听说崔大员外在翰林院独自值夜，对酒赏月，于是怀念禁宫中的清幽景色，偶然题写这首诗。秋月高悬在碧空之外，仙郎静静地在禁宫中赏月。一年之中只有今夜最好，天下没有比这里更清闲的地方。明亮的月色分照两座宫阙，清光深深照入九重宫门。遥想你独自醉后仍然惆怅，只是看不见月光照在我这座玉山般的身上。酬答王十八寄来的诗 秋日的思绪：太白峰头雪已放晴，想起仙游洞口的云。皇恩未报，尚未获准归去，只好暂且请你代我寄去《北山文》。立春日，酬答钱员外同游曲江时所赠之作。退朝后遇上春日，垂着马鞭走出禁宫。我们两人携手交谈，走了十里，看山而归。柳色早早泛黄，浅水中新添了微绿的波纹。傍晚的风光正好，靠近南边的车马渐渐稀少。我们相视而笑，完全不惊动飞起的鸥鹭。和钱员外登青龙寺上方远望旧山 怀念旧日山峰上的松树积雪，怀念旧日溪流中的云。今天惆怅地遥望远方，把这些情怀寄托给你。大家都说使臣并非庸俗的官吏；南山不要移动，北山的文章也不要改变。在周皓大夫光福宅中宴饮【席上所作】什么地方的风光最令人怜爱？是歌妓厅堂的台阶下、砌台之前。车马拥挤道路，光彩照亮大地；丝竹管弦传入门内，声响震动天空。绿色的蕙草不香，反而让桂花酒更加醇美；红色樱桃失去颜色，反而让花钿更加鲜艳。乡野之人不敢求取别的事，只愿借泉水声伴着醉意入眠。晚秋夜晚 碧空空旷，月光宁静。月下的忧愁之人顾吊孤独的身影。花已开残，只剩疏篱旁的菊花；叶子落尽，衰败的梧桐映在寒井边。边塞鸿雁飞得急促，察觉秋天将尽；邻家的鸡鸣得迟，知道长夜漫漫。凝神含情而不说话，徒然有所思念。秋风吹来白露，衣裳也感到寒冷。惜牡丹花二首【一首作于翰林院北廊花下，一首作于新昌窦给事中宅南亭花下】台阶前的红牡丹令人惆怅，傍晚时只剩下两枝残花。明天风一起，应该就会把它们吹尽；今夜怜惜衰败的红花，举着火把观看。寂寞的红花已经枯萎，低低垂向雨中；残破的花色零乱，随风散落。即使晴朗时落在地上，尚且令人惆怅，更何况飘零在泥土之中。答复元奉礼同宿时所赠之诗 相逢时，我们都叹息自己没有清闲的身体。值日的日子常常很多，斋日又频频拖到很晚。鼓声一响，我们便分散离去。到了明天，春日风光又属于谁呢？答复马侍御所赠之诗 我错误地进入金门，侍奉在玉阶之下，劳烦您问我心意如何。盘曲的朽木哪里值得明主任用？笼中的鸟儿徒然使故人疏远。苑中的花如雪，伴随皇帝车辇而行；宫中的月如眉，陪伴值宿的官舍。皇帝求贤若渴，想要有人自我替代；嵇康啊，不要寄来《绝交书》。上元日蒙恩赐在曲江设宴，席间即事 蒙赐欢乐，还允许尽情醉饮，这场宴会的兴致该有多好？翰林院受到的君主恩宠深厚，曲江洋溢着春日情意。花朵低垂，仿佛羞于面对艳丽的歌妓；黄莺飞散，让清亮的歌声独占春色。大家都说这就是升平之乐，元和年间胜过永和年间。夜里怜惜禁宫中的桃花，因而怀念钱员外 前些日子回来时，桃花正红；今夜住宿时，枝头已经空了一半。我坐着怜惜残余的花朵，你难道看不见吗？在明月之中，风把落花吹得一片狼藉。和钱员外早冬赏玩禁宫中的新菊

译禁署中的寒气来得较迟，初冬时菊花才刚刚开放。新黄间杂着繁茂的绿色，灿烂得像金光照在碧玉上。仙郎偶尔隐居的时日，心情仿佛陶彭泽；秋日里喜爱在潭边观赏，平日里习惯在篱边采摘。如今来到这里赏花，野外的情趣暗中使自己感到适意。金马门内的花，玉山峰下的客；清寒的花香引发清丽诗句，吟咏玩赏直到烟霭笼罩的傍晚。御赐的酒色泽格外相宜，手握兰花的香气也比不上它。凄凄然百花凋死，年末冰霜积聚，唯有这花仍然开放，殷勤地帮助你珍惜它【钱员外曾居住在蓝田山下，所以这样说】答刘戒之《早秋别墅见寄》凉风吹过木槿篱笆，暮雨落在槐花枝头。两者一同引起初秋的新愁思，只因收到故人的诗。鸟儿为了避祸而选择树木，鱼儿入朝廷便如同困在池中。城里和山下，喧闹与寂静之间暗自相思。凉夜有怀 想到离别而感伤时节，清早听到蟋蟀的一声鸣叫。风从帘间吹入，夜凉露重，竹席上生出秋意。灯火燃尽，梦刚醒来；月已西斜，天还未亮。暗中凝聚着无限思绪，起身到药栏旁来回行走。秋思 病中睡在夜里，少有梦，闲立时满怀秋日的思绪和寂寞。余雨初晴，萧条的早寒已经到来。鸟儿栖息在红叶树上，月光照着长青苔的地面。更何况镜中的年华，又过去了三十二年。禁中闻蛩 宫门悄悄关闭，深夜没有月光。独自坐在西窗下的暗处，满耳都是新近传来的蟋蟀声。秋虫 蟋蟀声声切切，在昏暗的窗下；虫声喓喓，在深草丛中。秋天里，是思妇的心情；雨夜中，是愁人的耳朵所听到的声音。赠别宣上人 上人处身于世间，清净像什么呢？像那朵白莲花，生在水中却不被水沾染。您的本性真纯，悟知世事如泡影；品行清洁，远离尘垢。您修道以来有多久了，身心都已达到这种境界。可叹我被尘世的罗网牵缠，不能长久依止于您。离愁如同碧云，入秋以来早晚都会升起。春夜喜雪有怀王二十二 夜里下雪很有情趣，幽居的人走出书斋。微寒从枕席间生起，轻柔的白雪映着台阶。坐罢听完楚曲，起身吟咏班扇诗。雪光明亮，适宜在熄灭蜡烛后欣赏；洁净可爱，正好在卷起帘子时观看。窗户引来清晨的天色，庭院里的春意消融得很慢。山阴王子猷想必会有雅兴，我不睡觉，等待微之到来。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并序） 这十二篇诗都是因新近所见的境况，追忆旧日的事情而作；不能一一曲折叙述，只随着原诗逐首唱和，只有我和元微之知道其中的意思。骆口驿旧题诗 我的拙诗题在墙上，没有人喜爱。鸟粪污染，苔藓侵蚀，文字已经残缺。只有多情的元侍御，不惜用绣衣拂去尘土来观看。南秦雪 往年我曾做西县的官吏，熟悉从骆口到南秦的道路。三时云气寒冷，多有飞雪；二月山中寒冷，春意很少。我想起旧事，仍然惆怅；您初次出行，必定备尝艰辛。还好愁猿因寒冷而不鸣叫，若听到猿声，就更使人发愁。山枇杷花二首 万重青山环绕蜀地门户，一树红花开在山顶。春天将尽，我想归家却未能如愿；低垂的红花仿佛懂得，替您发愁。叶子像裙子，颜色如碧绿的纱；浅色花朵像芙蓉，红粉轻盈。假如这花还懂得说话，那么推囚的御史一定会耽误行期。江楼月 嘉陵江曲折，曲江池也曲折；明月虽然相同，人却各自离别。一夜的月光景色，只能暗中相互思念。两地的阴晴变化，相隔遥远，彼此都不知道。谁料想在江边思念我的夜晚，正是我在池畔遥望您的时候。今天早晨共同交谈，才一同后悔当初。还不懂得多情之意，我已经先寄去这首诗。亚枝花 山间驿站的花木像平阳一带，愁坏了多情的骑青骢马郎。又像当年坐在升平池畔，低头对着水面独自照看妆容。江上笛 江上是谁在夜里吹笛？一声声都像是在怀念故园的春天。此时听到的人尚且会愁白了头，何况我是个多愁而少眠的人。嘉陵夜有怀二首 露水打湿了墙边的花，春意深浓。西廊上月亮升起，半床都笼罩在阴影里。怜惜您独自躺卧，默默无言；只有我知道您今夜的心情。时而明，时而暗，月色朦胧；不暖，也不寒；微风缓缓吹来。独自睡在空床上，天气很好；天亮以后，闲事都进入心中。夜深行 一生都在关外做夜行的旅客，三殿角楼下做夜间值宿的人。不要说近臣胜过远方的使者，他们同样都是不得清闲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望驿台（三月三十日） 靖安宅里，柳树映着窗户；望驿台前，落花铺满地面。两处的春风，在同一天里都吹尽了；居家的人思念远行的客人，客人思念自己的家。江岸梨 江边的梨花仿佛有意，因而和绿叶同在一树，惹得您烦恼。它最像寡妇闺中的少妇，白妆素袖，穿着碧色纱裙。感元九悼亡诗因作代答三首 答谢家最小而偏爱的女儿 嫁给梁鸿已有六七年，她沉迷读书，喜爱饮酒，常常日高才起。春雨荒废了园圃，只长满野草；大雪压住了早晨的厨房，连炊烟也没有。自己生病，忧愁又因女儿年幼而起；家境贫寒，却忘了因为丈夫贤能而自怨。谁知道如今已无缘享受丰厚的俸禄？只能徒然面对秋风焚烧纸钱。答骑马入空台 您骑马进入空台，早上去，傍晚还回来；我进入黄泉之台，泉门却再也不会打开。鳏夫仍然被职务系缚，幼女还不能承受这样的悲哀。咸阳道路寂寞，家人覆土埋墓后归来。答山驿梦 我进入您的旅途之梦，千里之外闭锁着我的幽魂，已经将近两年。不要忘记平生行走、坐卧的地方：后堂台阶下、竹丛前。和元九与吕二同宿话旧感赠 看见您新写给吕君的诗，想起同年时一起游乐的日子。大家争着进入杏园，马头并列；暗中经过柳树林，争相比试女子的眉毛。八个人像云一样散去，都出外做官；花开了七次，也经历了七次离别。听说秋娘还在，如今还常常向人问起微之。忆元九 江陵道路遥远而渺茫，相思之情隔得太远，无法知道。近来的文章卷册中，有一半是怀念您的诗。萧员外寄新茶 蜀地的茶寄到时，只惊叹它新鲜；用渭水煎煮后，才觉得珍贵。满盏茶色像乳汁，值得捧着玩赏；何况正是春深时节，酒后口渴的人更需要它。寄上大兄（以下诗作于邽林居） 秋雁飞尽了，也没有书信。我抱病戴着纱巾，勉强走出门。独自登上花台，向东北方遥望；直到太阳西斜，仍因愁苦站立到黄昏。病中哭金銮子（小女儿的名字） 哪里料到我正病得反复，却悲痛你没有保全性命。我躺着时从枕上惊起，扶着身体到灯前哭泣。有女儿固然确实是牵累，没有儿子难道就能免于怜惜？你生病才十天，我却已经养育了你三年。慈爱的眼泪随着哭声迸出，悲伤又因所见之物而牵动。旧衣服还挂在架上，剩下的药还放在头边。把你送出深深的村巷，看着小小的墓地封土。不要说只有三里路，这次分别就是永远。寄内 桑枝刚刚转绿，我们就分别了；柿叶已经半红，我还没有回来。不如乡村妇女懂得时节，知道替种田的丈夫在秋天捣洗衣服。病气 我知道气病发作，常常是因为情绪；既然情绪存在，气又怎么能够平息？如果问病根是深是浅，这副身体应当是与疾病一同产生的。叹元九 我没有进城，已经五年了；当年同列的人全都升任高官，如今还有谁像我这样潦倒依旧？只有江陵的元士曹。眼睛昏暗。年轻时勤奋而不知疲倦地读书，晚年却苦于悲伤，流泪太多；眼睛受损而不自知，都是自己积成的病，如今才明白该怎么办。夜里昏暗，乍看仿佛灯将要熄灭；早晨昏暗，常常疑心是镜子还没有磨亮。千般药物、万种药方都无法医治，看来只能闭上眼睛学做头陀了。

译收到袁相的书信。在谷苗深处，有一个农夫，面色黝黑，头发斑白，手里拿着锄头。是什么缘故还让人认得我呢？原来他到田里来给我送袁相公的书信。病中所作。患病以来，我住在城里，城中各位亲友对我的情分有厚有薄、有亲有疏，我心里自然清楚。只有蔚章对我的情分深厚，这是因为他曾和我一同任职翰林。在感化寺看见元九、刘三十二题名的地方。微之被贬谪到一千多里以外，太白没有来这里，已经十一年了。今天看见你们的名字，就像看见了你们本人：它们留在布满尘埃的墙壁上，也留在破窗之前。游览悟贞寺回来，在山下与张殷衡告别。世间的缘分还没有了结，想要摆脱也办不到；辜负了这青山，其中的愁苦只有我心里知道。你又要进入都城门去了，那时眼前便尽是红尘。在村中居住时寄给张殷衡。我是金氏村中的一个病人，生计潦倒，性情迂拙；只读《老子》五千字，从不踏上长安的十二条通衢。夜里用药铫把残酒温热，寒冷时便取出旧毡铺在竹床上。听说你将要启程前往江东，能不能到我的茅庵来访问？此外没有别的话。病中收到樊氏的书信。我在荒村破屋中，常年卧病，寂寞度日，完全没有人来问候；患病的我，只有东都的樊著作还挂念着，直到如今书信仍然十分殷勤。《开元九诗书》卷。红笺白纸有两三束，其中一半是你的诗，一半是你的书信。因为我常年患病，一直没有展开阅读；今天打开来看，却已经生了蠹鱼。昼卧 抱着枕头默默无言，空房中独自寂静。谁知道我整天躺着？不是生病，也不是睡眠。夜坐 整天站在庭前，到了夜里坐在灯下，有时一直坐到天明。这种心情无法诉说，谁能防止它呢？不时又长长叹息一两声。暮立 黄昏时独自站在佛堂前，满地是槐花，满树是蝉声。大概四季都令人心苦，其中最使人肝肠寸断的，是秋天。有感 琴弦全断、丝线全断，还有重新接续的时候；唯有心肠断绝，恐怕再也没有续接的期限。答友人问 容颜曾经如玉、面色如童，如今全都像霜一样，鬓发也新添了白发。不要惊叹身体突然衰老，我的心比身体老得更早。村夜 霜草苍苍，情意切切。村南村北，行人都断绝了。我独自走出门前，眺望田野；明月照着荞麦，花朵像白雪一样。闻虫 昏暗中的虫声唧唧，长夜绵绵；何况正是秋日阴云密布、将要下雨的天气。还担心愁人暂且得到的睡眠，便一声声向卧床移近。寒食夜有怀 寒食夜晚不长也不短，春风不暖也不寒。可怜这个时节值得彼此思念，更何况没有灯火，只能各自早早睡去。赠内 蒙蒙细雨后的地面长满新苔，微微的凉露预示着秋天将至。不要面对明月追想往事，那会损伤你的容颜，减少你的年华。得钱舍人书问眼疾 春天以来眼睛昏暗，心情也少了；连黄连都服尽了，病还没有平复。只有得到您的书信，比得到药还好；拆开信封还没有读，眼睛已经先明亮起来。还李十一马

译请转告李君：劳烦您寄来的马，我病以来只能拄着拐杖支撑身体。即使想勉强骑它，也无处可去；还是把它牵给上朝的人吧。九日寄行简 摘下菊花，携带美酒，绕着村子骑马，思绪悠长。下邽的田地平坦如手掌，哪里有高处可以登临，遥望梓州呢？夜坐 斜月照入前廊，遥遥坐到深夜；梧桐上有秋意，台阶下蟋蟀声已近床边。天明时窗旁仍然闲坐，秋意从竹席上生起。感伤时节而追忆往事，直到鸡鸣也没有睡着。村居二首 田园一片苍茫，春天才过不久；篱笆冷落，整天任风吹拂。若问经过这里、能够谈笑的人，不过是乡野的白头老翁。门关着，仍然遇上大雪；厨房寒冷，还没有升起炊烟。贫寒人家更加寥落，大半只是因为太阳升高了还在睡觉。早春 积雪因暖气而消散，冰层因温暖的阳光而融开。春意无法消除的地方，只有鬓边的白霜。和梦游春诗一百韵（并序） 微之到了江陵以后，又把《梦游春诗》七十韵寄给我，并且在序中题道：“这番话不能让不了解我的人知道，也不能让了解我的人不知道。乐天了解我，我不敢不让您知道。”我承受这番话，反复读了三遍，大体上是后悔过去而觉悟将来。然而我认为，如果不后悔、不觉悟也就罢了；既然在这里后悔，就应当在那边觉悟。返观那边而悟知虚妄，就应当归向真实。何况您对外遵奉儒家风范，对内尊崇佛门修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今从今以后，若不返回觉悟之路，不归入空门，又将返回哪里？又将归向哪里？现在所作的和诗，篇章的主旨最终也归结于此。感受不深，悔意就不会成熟；感受不到极点，觉悟就不会深刻。因此我把您的七十韵扩写成一百韵，再次向您陈说《梦游春诗》中感受特别深切的地方，叙述婚姻和仕宦之际感受最深的事情，想使您彻底明白其中的虚妄，周全地知道其中的错误，然后返回真实，归于实在。这也如同《法华经》序说火宅偈、《维摩经》说入淫舍，以及经过酒肆的含义一样。微之，微之，我这篇文章尤其不能让不了解我的人知道，但了解我的人知道了，希望您把它珍藏起来，仅此而已。” 从前您作《梦游春》《梦游仙山》曲，恍惚像有所遇合，仿佛满足了平生愿望；想要循着菖蒲水寻找，渐渐进入桃花谷，来到一户红楼人家，爱赏不已。池水流过清澈之处，嫩草可踏成绿色的褥毯；门前的柳树幽暗，全部低垂到屋檐；樱桃花红，已经半熟。转入深深的院落，走过重重房屋。乌龙狗卧着也不惊动，青鸟飞来飞去相逐。渐渐听到玉佩的声响，才辨认出珠鞋踏地的脚步。远远看见窗下的人，姿态美好，年约十五六岁；霞光环抱着明月般的面容，莲花般的艳色如同初升的旭日。她的姿态风流，身上仙气与兰麝香气氤氲，轻盈而动人。梳洗时从容宽舒，妆束和衣袖柔软奇异；文绫衣襟轻薄，单丝纱裙束着腰；银线压着梳妆用具，金筐收束腰带；紫色葡萄纹裤子，花红色石竹纹样。两人含情凝视，尚未说话，只以目光微微示意。眉毛收拢如远山青黛，发髻低垂如片片碧云。帐子系着翡翠带，被子解开鸳鸯纹的夹套。秀美的容色仿佛可以食用，浓艳的芳华仿佛可以捧在手中。锦缎席子半卷，绣花褥子斜铺在腰间。红唇、素指，用粉轻轻扑拭汗湿的红绵。心中惊动，睡眠容易醒来；梦境中断，实在难以继续。笼中的鸟儿被丢下独自栖息，宝剑从连理木上分开。存守真诚，希望有所感应；发誓守志坚贞，不受玷污。京洛之间过了八九个春天，却未曾在花间留宿；壮年白白荒废，美好的缘分大概再也不会有了。鸾鸟之歌再也听不到，凤凰的征兆也只能徒然占卜。韦家的女子清贵，裴氏家的外甥女贤淑。罗扇夹着花灯，金鞍簇拥着绣饰车毂。既已倾倒于南国女子的美貌，便坦然享受东床之乐。刘阮的情意渐渐淡忘，潘扬之间的感情正日益亲密。新近修建履信里的宅第，开始享用尚书的俸禄。九酝美酒具备，水陆珍馐无不齐全。秦家看重萧史，彦辅怜爱卫叔。早晨的饭食只用一盘送来，夜里的酒倾倒百斛。亲友宾客盛大显赫，歌妓乐舞纷纷灿烂。宿醉刚刚醒来，早晨的欢宴转眼又在酒曲中开始。饮酒超过君子，争饮得比将军还酷烈。酩酊大醉时歌唱《鹧鸪》，癫狂起舞如鸲鹆。月光流逝，春夜短促；太阳西下，秋天迅速过去。谢傅的时光如驹马跃过缝隙，萧娘的秋风吹送着残烛。蕣花全都凋零，梧桐半已枯秃。昏暗的镜子对着孤鸾，悲哀的琴弦伴着寡鹄。凄凄然隔着幽明两界，寒暑也在渐渐迁移。万事到此都已休止，即使牺牲百身又到哪里赎回呢？携带着年幼的儿女，率领着旧日的姻亲。再次走进朱门，来到青楼旁哭泣。马厩空了，没有马；池水干了，池中的鸭子也失去了。摇落之后，废井边的梧桐衰败；荒凉之中，旧篱笆的菊花凋残。莓苔爬上几案楼阁，尘土生在琴瑟乐器上。舞榭上结满长脚蜘蛛网，歌梁间聚集着蝙蝠。嫁走了红粉妾，卖散了苍头仆人。门客心中彷徨，家人低声哭泣。心中的期望正一片萧索，仕途秩序又处处受到拘束。怀揣策书进入崤函，驱车辞别郏鄏。遇到时机便想到事情已经成功，聚集学习便想到《大畜》卦。郑重地用蓍草占问出仕，磨利擦拭穿杨之箭。起初担任校勘职务，首先被列入贤良科目。一经提拔便侍立瑶阶，再次升迁而佩绣服。发誓报答君王的宠遇，希望使朝廷肃清。秘密而勤勉地上奏封章，清明正直地执掌宪令文书。鹰架在臂上时因病退下，獬豸之角一触即指向邪恶。纠正东周以来的谬误，为南蜀之人申诉冤屈。以危急直言诋毁宦官，正直的气节触犯权贵。不肯弯曲自己去做钩子，忽然能够折断而成玉。摸着内心没有愧怍畏惧，放开口舌却招来诽谤。只求辨明是非，何曾顾虑祸福？车毁在太行路上，宝剑落入酆城狱中。向襄汉询问漫长道路，指向荆蛮之地的不同风俗。被贬为江州府的属官，奉命处理荆州牧的事务。奔走拜谒旌旗仪仗，喧闹繁忙中还要看鞭打。簿书常常亲自掌管，囚犯每每亲自审讯。整天坐在官署，动辄十多天不能休沐。宅院荒芜，长满渚宫的草；马匹瘦弱，只吃畬田的粟米。微薄的俸禄如同细小水滴，卑微的官职犹如镣铐。月光照见自己的形影，天边辞别亲骨肉。病鹤垂下翅膀，困兽收缩爪牙。眼看鬓发将要斑白，谁来劝我饮一杯绿色的酒？

译时常为大野的麒麟受伤而悲伤，又奉命询问长沙的鵩鸟。夏日梅子被山雨浸渍，秋日瘴气被海上云雾酿成毒。巴水白茫茫一片，楚山青翠而密集。吟咏您的七十韵诗，正是我心中积蓄的情感。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确实无法追赶；未来的道路，幸望您努力向前。要消除忧愁烦恼的疾病，应当取来禅经诵读。必须悟知万事皆空，不要让念头继续牵缠。请想想春日游玩的梦，这个梦多么短促闪忽。艳丽的色相，就是空中的花；浮幻的人生，就是焦枯的谷物。美好的姻缘遇到佳偶，顷刻之间却变成孤单。结婚入仕本想荣耀自身，转眼间却成为贬黜和耻辱。相合是离别的开始，欢乐之中潜伏着忧愁。愁恨历经僧祇劫那么长，欢乐荣华却如刹那般短促。觉悟可以借助身旁的譬喻，迷惑执着则由身处其中而产生。明亮的膏油引诱昏暗中的飞蛾，阳光下的焰影使人奔逐。痴鹿贪恋境象而受苦，爱恋聚落生活便成为悲哀。山林水泽荡漾着无明之波，轮回的生死车轮承受尘垢。甘露洒落污垢，等待用醍醐洗浴。障碍要用智慧之灯烧掉，魔障须用智慧之刀斩除。外在熏染使本性容易受到污染，内心交战却难以止息。《法句经》和《心玉头陀经》，希望您每天诵读三遍。王昭君二首（时年十七） 满面都是胡地的沙尘，满鬓都是塞外的风；眉间残存的黛色消尽了，脸上的红润也消失了。愁苦劳辛使人憔悴不堪，如今却只存在于画图之中。汉朝使者返回时，请替我传话：“黄金什么时候才能赎回我这蛾眉女子？君王如果问起我的容貌，不要说我不如当年在宫中时。” 《白氏长庆集》第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第十五卷 唐代白居易撰写。律诗【五言、七言，从两韵到一百韵，共九十九首】。《渭村退居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诗一百韵》。在圣明的元和时代，我闲居在渭水北岸。才干不足，甘愿接受命运乖舛；幸而遇上时世安宁。朝廷内外都按伦序分别，贤能与愚劣也判定其好坏。朝廷重视文才，疏远卜式；还认为冯唐年老，弃置不用。因此推究天命运行，从今以后只以享受本性为乐。笼中鸟得以放飞高翔，雾中豹得以深藏。世俗的忧虑暂且不要来扰乱我，个人的谋生也姑且自我勉励。仍须经营衣食，免不了从事农桑。除去杂草，通开三条小径；开垦田地，占据一坊之地。白天关门，只用白木板作门扇；夜里舂米，扫取黄粱。利用空地修治场圃，闲暇时给田地施肥。用枳树篱笆编成带刺的夹墙，分剖薤菜的垄土栽下秧苗。耕作的力气嫌身体有病，农人的心愿只是年岁丰收。把朝服典当换酒杯，把佩剑拿去换牛羊。困倦时倚着栽松用的锄头，饥饿时提着采蕨的筐子。引来泉水灌溉后面的堤防，把竹子移栽到前面的山冈。谋生虽勤苦，家境贫困却十分渺茫。尘土常常落满饭甑，钱帛很少装满钱囊。弟弟生病还要扶杖，妻子忧愁不出房门。想到传给妻子的衣服破烂不堪，举案相对时却仍把粗劣饭食当作笑谈。村中小吏一来，狗便吠叫喧闹；蝉声响起，织布的妇女正在忙碌。收租时查看县府文书，输送粮食时询问军仓。傍晚歇息时攀着村边的树，秋日出行绕过野外池塘。云色阴沉惨淡，月光清冷悠长。荞麦铺开一片白花，棠梨树间叶子已经变黄。清晨寒风飒飒，雨后初晴，月色苍苍。园中的菜迎霜而死，庭院的杂草经过雨水反而荒芜。檐下空荡，令人忧愁燕子夜宿；墙壁昏暗，思念蟋蟀的鸣叫。眼睛因为看书而受损，手臂因为搬运砖石而受伤。病弱的身躯浑然像木头，衰老的鬓发将要变成白霜。睡得少，才知道年岁增长；端坐忧愁，才觉得夜晚漫长。旧日游历多已忘却，往事偶尔还会思量。忽然忆起凌云霄的仕途，常常陪同您佩剑着履入朝。登朝时想着检束仪容，进入中书省学习趋走的礼节。命运偶然遇到风云际会，皇恩如雨露般普遍施及。使枯木重新生出枝叶，使钝器磨出锋芒。崔阁与我并驾奔驰，钱兄同我接翼高翔。我们像齐国的竽手混在韶夏雅乐中，又像燕国的璞石夹杂在美玉之间。同一天升入金马门，分在夜里值守未央宫。共同受诏加恩命，联合上表感谢圣恩。初次跨上御马，马匹骄健；开始品尝天厨的美味。早晚都颁赐饼饵，寒暑都赏赐衣裳。面对面执鹅毛笔，口中都含鸡舌香。青色缣帛做的被子絮薄，朱红内里的帷幕高高张开。白天用膳常常连席而坐，夜里睡眠每每同床。并肩承受诏令，联署进呈奏章。起草诏书时共同审阅，疑难文辞尤其一同详察。消除私心，容许防止文书逃脱；穷究事理，折断细微锋芒。于是共同推心置腹，何曾有过肺腑不同。谨慎细微之处，防止重蹈石奋的过失；决定机密之事，学习张汤的做法。宫禁门扉以青色交错连锁，官署的墙垣以紫色分界。井栏周围排列着荷花，檐瓦上鸳鸯相斗。楼额题着“鳷鹊”，池心有凤凰沐浴。风吹万年枝摇动，温室树四时芬芳。夜露凝聚在金掌之上，晨光照上玉珰；台阶上的竹子涂成绿色，庭院的果实滴着红汁。清晨随从皇帝到兴庆宫，春天陪同皇帝宴饮于柏梁台。传呼声中鞭子索索作响，拜舞时佩玉锵锵作声。仙人仪仗环绕双阙，神勇卫士分列两旁。火红的尾旗翻动，白色长竿的枪矛林立。水面荡漾，经过鱼藻宫；深沉幽静，靠近浴堂。分列两庭的都是命妇，对面便是太子。贵主的冠饰浮动，亲王的马辔和华饰喧闹；金钿互相照耀，朱紫服色交错辉煌。彩球聚集如桃花锦，歌声传巡，竹叶酒杯相递。银制酒器中，贵人带子高昂；宫中女子画着黛眉。皇帝在东城下赐宴，在曲水旁颁布酺宴。酒樽酒壶分盛圣酒，歌妓乐伎借用仙女般的歌者。浅浅饮酒观赏红药，慢慢吟诗手扶绿杨。宴会回来经过御道，行走疲倦便进入僧房。白鹿原东边的城郭，青龙寺北面的回廊。望春花景色温暖，避暑处竹风清凉。退朝后闲适如同社日，寻芳时醉得近乎疯狂。有时还一同迟到，无论何处都彼此相随。鸡与鹤起初虽混杂，萧与兰日久才显出区别。燕国招来郭隗，显得尊贵厚重；孔子离开鲁国，心中凄惶。聚散的日期难以确定，飞升或沉沦的形势也不恒常。五年之中共同度过昼夜，一旦分别便像参星商星彼此远隔。孤生的竹子弯曲，百炼的钢铁销损。道路穷困，任凭自己憔悴；正道还在，怎肯徘徊。还念及遗簪折断之事，仍怜悯病雀身上的疮伤。分给我御寒的布帛，减少自己的余粮来救济饥饿。药物送来装满包裹，书信题写装满箱子。殷勤感谢翰林院的主人，珍重礼部考试的郎官。以唾沫相濡，实在多谢；至于奋力扶持，我哪里敢有所期望。提携我，劳费您的气力；吹拂簸扬我，我却终究不能飞起。我的才拙劣有什么用，老态龙钟本来就是我的命分。给丑妇妆饰徒然浪费黛粉，把砖磨成玉璋又怎能成功。学习隐居将要违背时势，追求名声又与道义相妨。把身外之物交给老子之道，学习庄子齐物的思想。放任疏散，丢开千般忧虑；愚拙蒙昧，只守住一方。以乐天知命而无怨叹，依靠命运而不勉强争竞。胸中的愤懑必须疏解，交错的手臂不要再挣扎。珍珠沉没仍然是宝物，黄金跳跃也未必是吉祥。泥中的尾巴不要再摇动，灰冷的心不必再激昂。渐渐闲居亲近道友，因为生病而侍奉药王。平息纷乱归于禅定，保存精神进入坐忘。斩断痴念，求取智慧之剑；救济苦难，得到慈悲之船。不动摇是我的志向，无何有乡就是我的故乡。可怜我自身与世事，从此两相忘却。《酬卢秘书二十韵》【当时刚奉诏授任赞善大夫】。我错误地经历了文场考试，惭愧自己并非翰苑之才。曾暂时被送上云霄，却因羽毛柔弱先遭摧折。懂得自己的本分，忘却轩冕；知道归宿，返回草野。杜陵的书籍积满蛀虫，丰城的宝剑生出了苔藓。阴雨中厌恶鸡鸣，春雷惊动蛰虫。旧日恩情收留坠落之履，新定的法律惊动寒灰。凤诏允许我慢慢起身，鹓鹭行列准许我重新相陪。衰老的容颜虽稍加整饰，蹇涩的脚步仍在徘徊。睡得少，钟声格外惊醒；行走迟缓，漏刻催促得苦。冒着风霜上朝而去，冒着雨雪拜谒陵墓回来。向上感念君王仍然记挂我，身旁惭愧朋友或许推举我。顽石镌刻尚且费力，丑女出嫁还要劳烦媒人。转眼青春已经过去，奔波之中白石也已崩颓。性情将要与时势相背，疾病和衰老一同到来。听说有蓬壶来的客人，知道他怀有杞梓之材。世家门第标列甲等宅第，官职却滞留在麟台。笔墨用尽，铅黄涂改之处仍多；诗作完成，篇章如锦绣堆积。曾想拨开云雾，忽然欣喜来访尘世。心因谈论文章相合，眉头也因劝人为善而舒展。承受不尽您的珍重情意，满袖写下美玉般的诗篇。《题卢秘书夏日新栽竹二十韵》。

译湘竹初次封植，栽在卢先生这位隐士的居所；长久保持霜雪般的节操很艰苦，新近托根于露地也很艰难。等到长成，应当在台阶旁疏密相间；为了填满栏杆，怜惜地分出微薄俸禄栽种，正适合称为闲散官员。叶子裁成蓝色罗绢的碎片，竹茎抽出如玉笛般端直。几声清脆的淅沥声，一簇竹子青翠修长。未到夜晚青岚便侵入，尚未入秋白露已经凝结。拂动人的肩膀，摇曳如翡翠；抚慰人的手，仿佛琅玕。竹韵穿透窗户，风声响起；竹阴铺在台阶上，月色将残。炎热天气里，听来便觉得清冷；狭窄的地方因它而仿佛宽阔。竹梢摇动胜过摇扇，枝条低垂正好挂帽。碧色笼罩着濛濛烟气，珠露洒落，声声珊珊。晚出的笋壳像晴云展开，阴处的新芽如蛰伏的虺蛇盘曲。喜爱它，却还不能从竹子上抽取马鞭；可惜尚未长成鱼竿。松树的声韵徒然烦劳耳朵去听，桃花的美丽也不值得观看。惭愧这里比不上梁家以杏树作梁，台阁也比不上本司的兰室【古诗说“卢家兰室，杏为梁”；秘书省就是兰台】。它撑持并拨动诗人的兴致，牵引酒客的欢情。静静地连接着光滑的芦席，凉意拂过单薄的葛衣。哪里只是消除暑气，也应当能够守护岁末的寒冷。不要把它同普通草木一样，只在夏天观赏。《在渭村酬答李二十寄来的诗》。相隔百里，音书为何来得这样迟？暮秋时我才拿到暮春写的诗。柳条变绿的时候您在思念我，梨叶变红时我才知道。不要叹息学官贫寒，冷落也仍胜过村居客子的疾病。形体支离，情怀相隔遥远；看看我，已经不像在华阳观里时那样了。《初授赞善大夫，早朝寄李二十助教》。病弱的身体初次拜见太子的那一天，正是衰老容貌新添白发之年。官署寂寞，并非权势显赫之地；风雪萧条，正是寒冷的天气。住在偏远坊巷，早起常赶在鼓声中；瘦马走得迟缓，苦于不停挥鞭。您和我同样任着清冷的官职，只是还不如您，能够等到日高再睡。《想同元八卜居为邻，先作此诗相赠》。平生心意和行迹最为相亲，想隐居在墙东，并不是为了自身。明月之夜正好共同走过三条小径，绿杨树旁适宜成为两家的春天。每次暂时出门还想着有伴，哪里能安居却不选择邻居？难道只是终身屡屡相见，更希望子孙世世代代成为隔墙的邻人。《游城南留元九、李二十晚归》。年老了还来春日饮酒，不要彼此违背。并不只是花朵稀少，人也稀少。再劝饮尽残杯，看看日影；应该还赶得上随着鼓声回去。广宣上人把应制诗给我看，因此作诗赠他。诏令允许上人住在安国寺红楼院，以诗歌供奉皇帝。道林般的谈论、惠休般的诗才，一到人间天上便成为香积寺的法筵；承受紫泥诏书，听昭阳宫的歌唱，吟碧云般的词章。红楼获准居住，请取银钥；陪随翠辇出行，踏上玉阶。惆怅我曾在甘泉宫侍从，与你前后却不在同一时代。《重过秘书省旧日房舍，因而题写长句》【当时任赞善大夫】。在阁前下马，思绪徘徊。第二间房的门，亲手打开。过去以白面书生的身份离开，今天却以白发老人的身份回来任赞善大夫。吏员多是新补任的，不认识我。松树竹子仍与我亲近，都是过去栽种的。墙上应当还留着题写的姓名，试着用衣袖拂去尘埃。《重到城中七首绝句》。《见元九》。容貌一天比一天衰减，心情十成已不到九成。每逢走在陌路上尚且叹息，何况今天见到您呢？《高相宅》。青苔覆盖着故里，是我感怀恩德的地方；白发新生，我抱病在身。眼泪虽多，却没有可以哭泣的地方；永宁门的馆舍已经属于别人。《张十八》。谏官一再升迁，遗补转入宪府；宪府又频频调任殿监。唯独善于作诗的张太祝，十年不改旧日官衔。《刘家花》。刘家墙上的花又开了，李十门前的草又逢春。处处都令人伤心，心中这才明白：多情之人不如少情之人。《裴五》。不要怪相逢时没有笑语；感慨今日，思念旧人。门前的张氏兄弟尤其相像，每次看见青杨树，便一阵惘然。《仇家酒》。年年老去，欢乐的情绪越来越少；处处春来，感慨世事更加深重。时常到仇家，并不是因为爱酒；醉时心情反而胜过清醒时。《恒寂师》。旧日游伴四散，人也零落，这样令人伤心的事有多少？不如跟随禅师去坐禅，一时之间把它们全都消灭，在禅定中消解。《靖安北街赠李二十》。榆荚像钱一样抛落，柳条舒展如眉。两人并马而行，边走边慢慢交谈。还像往年在安福寺，和您私下应试后返回的时候。《重伤小女子》。她学着说话，扶着床走路；娇嫩如花房，脆弱如美玉。才知道什么是恩爱，迎来三岁；还没有辨明东西，便度过了一生。你不同于夭折的幼儿，本应杀掉礼制上的哀礼；我也不是上圣，哪里能忘情？伤心之中自我叹息，像笨拙的斑鸠筑巢，长久养育春日雏鸟却不能养成。《经过颜处士墓》。通向坟墓的小路被荒草荆榛淹没，满屋诗书积着昏暗尘埃。漫长的夜晚怎肯让黄土中的人重见天明，悲凉的风也不许白杨树迎来春天。颜回一箪食一瓢饮，活着时寿命就短；黔娄只有布被，死后更加贫寒。哪里料到悠悠上天的心意，偏偏把富贵长寿赐给什么人呢？《题周皓大夫新亭子二十二韵》。向东常常以主人自居，南亭另行等待宾客。亭子的规模何时创设，景致一时焕然一新。宽阔的台阶排列着红药花，稀疏的窗间映着绿色竹子。清晨锁闭的宾客阁打开，春日登上歌妓楼。摆酒难道只有三爵，陈设的菜肴超过八珍。紫笋茶香飘散，细切的鱼脍落在红鳞盘中。车舆辉赫，来往喧闹；珍奇鸟兽驯服。猕猴观看马槽里的马，鹦鹉呼唤家人。锦绣匾额下帘子高卷，银花酒盏慢慢传巡。劝人品尝光禄寺的酒，又允许观看洛川神女【周皓兼任光禄卿，家中有数十名歌妓】。收敛翠眉，凝聚歌黛；流动的香气带动舞巾。裙子翻动，绣着鸂鷘；梳髻上嵌着麒麟钿饰。楚地筝声含着哀怨，秦地歌声带着娇语。侍女催点画烛，醉客吐出文采斐然的话。投辖留客，常常通宵；佩玉声一响，便直到清晨。入朝时系着紫绶，等待漏刻时簇拥着朱轮。显贵之士交结三公，光荣照耀四邻。甘美浓厚的食物用来供奉宾客，安稳温暖却不是为了自身。这里是十年歌钟之地，主人是历经三朝的节度使。爱惜人才，胸襟倜傥；敦厚待旧，礼意殷勤。门庭因招贤而兴盛，家业却因好客好事而贫困。这才知道豪杰的心意：把富贵用来结交亲近之人。《赋得听边鸿》。惊急的风吹起边塞雁群，一半拂过平沙，一半飞入云中。试问王昭君，在月下听雁是什么感受？苏武在雪中听雁又是什么感受？《见杨宏贞的诗赋，因题一首绝句来自我解说》。诗赋文句精妙入神，还不到三十岁便已无身可用。常常叹息命薄，形容憔悴；若和杨宏贞相比，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人。《病中早春》。今天早晨在枕上觉得头轻了些，勉强起身到台阶前试着走路。荤腻食物断绝后没有气力，风痰烦扰得心情很少。温暖使结霜的瓦片消融，津液开始聚合；寒意减退，冰渠却还没有完全融化。只有愁苦之人的鬓边白发，不随春天结束而消失，反而随着春天一起生长。《送人贬任信州判官》。地方偏僻，山岭深远，是古代的上饶；民风贫弱，道路遥远。不只是被贬的客人应当忧苦憔悴，听说当地居民也同样寂寥。溪边藏着有毒的沙，水中有弩；城头、枯树下有山魈。若在这个郡中做卑微小吏，面对刺史时又要弯腰行礼。《曲江醉后赠诸亲故》。城郭东边尽是丘墓，什么时候我才能客居江畔？春日风光还能有几天？只应当殷勤追逐杯中酒，不必疏远冷淡地对待亲朋。天上或许有长生药，人间却应该没有不死之人。除非醉后开口大笑，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牵挂自身？

译《和元八侍御升平新居四首绝句》【当时正与元八卜居为邻】之《看花屋》。忽然惊见映着树木的新屋已经开门，却仿佛屋檐前从前栽种的花。可惜年年花红如火，今年春天才得以归属元家。《累土山》。堆土渐渐增高，山的意味从终南山显露出来，被移入门户庭院之间。玉峰蓝水应当惆怅，恐怕看见新山而思望旧山【元八旧居在蓝田山】。《高亭》。亭子的脊梁太高了，您不要拆掉；东邻应当把它留下，正好可以对着西山观赏。落日斜斜衔在山边的地方，一片春日山岚映出半轮环状的景色。《松树》。用白金换来的青松树，您既然先栽了，我就不再栽。幸好有西风可以凭借，深夜里偷偷把美好的松声送来。《醉后却寄元九》。在蒲池村里匆匆分别，在澧水桥边孤独地归来。走到地门时，残酒醒了；万重离愁，一时全都涌上心头。《重寄》。萧瑟疏散，弓弦惊雁；分别如飞剑，化作游龙，在悠悠天地之间，不死而存。与李十一舍人相逢，在松园饮小酎酒，得到元八侍御的诗，诗中说：“我在御史台推勘案件，承受审理狱讼的苦楚；因眼前之事写下怀抱，于是酬答四韵。” 爱酒的舍人打开小宴，能文的御史寄来新诗。在乱松园中醉后彼此思念，古柏树前忙碌得不知时日。早夏时我应当在逃避暑热，晚间衙门中您正忧虑囚犯。只希望清静的夜里没有公务，在新筑的亭子中好好相聚一次。《重到华阳观旧居》。记得当年初来时三十二岁，那时的秋愁已经难以承受。如今若重新进入华阳院，病鬓愁心已经四十三岁。《答复劝酒》。不要怪我近来总是不饮酒，几次都是因为醉酒反而沾湿了衣襟。谁能料到平生的狂放酒客，如今变成了因酒而悲伤的人。《题王侍御池亭》。朱门深深锁闭，春池水满堤岸；凋落的蔷薇，浸在水中的莎草。究竟林塘是谁的主人？主人来得少，客人来得多。《听水部吴员外的新诗，因而赠一首绝句》。身着朱绂的仙郎，吟唱《白雪》般的诗歌；能应和的人虽少，喜爱他的人却多。明天要把这话告诉诗人们：水部如今已经不姓何了。《雨夜忆元九》。天阴一天，便足以令人发愁，何况连夜下雨不停？同样身在雨中，您最为困苦，偏偏还在梁阁、栈道一带前往通州。《雨中携元九的诗访元八侍御》。想起曾与微之一同打开诗卷，闲暇日子里您多半不能进入御史台。好的诗句无人能够共同吟咏，所以我冲过泥泞、踏着积水来见您。《赠杨秘书巨源》【杨巨源曾作赠洺州诗，因三刀梦而闻名；又有益州一箭取辽城之说，因此知名】。早就听说一箭攻取辽城，与你相识虽新，却已有旧日情谊。清新的诗句，三朝之中谁能与你匹敌？白发满头，四海之人有一半都可做兄长。贫家除草，时时骑瘦马寻花，处处游行。不必再让诗作更加出色，折损您官职的正是诗名太盛。《和武相公感叹韦令公旧池中的孔雀》【同用“深”字为韵】。寂寞冷落，失去了光彩。池边无主的禽鸟，带泥的翅膀难以收拢，却容易牵动人的心。头顶的绒毛落尽，只剩残余的青色；尾羽上的花纹消退，暗金失色。放它回去也飞不起来，云海深处仍是它原来的巢。《寄生衣给微之，因而题写封面》。浅色的縠纱轻得像雾，织花的纱裤薄得如云。不要嫌它轻薄，只要知道穿着它；还担心通州炎热，会把您热坏。《白牡丹》。白色花朵冷淡，无人喜爱，却也占有芳名，被称作牡丹。应是东宫的白赞善，反而还被人叫作朝官。《梦旧》。分别以来已经老大，苦苦修炼道术，终于使离别之心成为死灰。平生的忆念都已消磨殆尽，昨夜为什么又进入梦中？《戏题卢秘书新移的蔷薇》。风吹翠绿的枝条，腰肢袅袅；露水垂在红色花萼上，像泪水纵横。把它移到这里，就一定是为了给主人观赏；不爱花的人，不要让他来看。《曲江夜归，听说元八来访》。自从进入御史台以来，见面的机会很少。在朝班中远远得到一揖，早已知道您的容光。您因思念而来访，只后悔没有等到江边明月下才回来。《苦热题恒寂师禅室》。人人避暑，奔走得像发狂；只有禅师不走出房门。难道只是禅房没有暑热吗？只是心静下来，身体就会感到清凉。微之到通州后，所住馆舍还没有安顿好，在尘土斑驳的墙壁间看见几行字，读来竟是我过去的诗，结尾说：“绿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但不知道题诗的人是谁。微之吟咏感叹不已，于是缀成一章，又抄录我的原诗，一同寄来让我省览。这首诗是十五年前我刚中进士时赠给长安歌妓阿软的绝句。遥想往事，渺茫如梦；怀念旧日，感慨今日，于是酬答一首长诗。十五年前，往事仿佛梦游；曾用诗句结交风流人物。偶尔助兴笑歌，戏嘲阿软。哪里知道竟传诵到了通州？过去教红袖佳人歌唱，如今却使青衫司马为之发愁。惆怅又听说题诗的地方，正是雨水淋打、江边馆舍破墙的墙头。收到微之到任后的书信，详细知道了通州的事情，惆怅而有所感触，于是写成四章。来信详细说，通州州城坐落在山脚峡岸的尽头，四面千重山岭像火云聚合；中间只有一道瘴气弥漫的江水流过。虫蛇白天拦在官道上，蚊蚋黄昏扑向郡楼。你有什么罪过，竟被遣送到这种地方？天高地远，无处追问缘由。四面山峰相接，高达万仞有余；人家应该像住在蒸笼里。寅年篱笆下常常遇见老虎，亥日才在沙头开始卖鱼。衣服被梅雨染斑，长久需要熨烫；旱田米粒粗涩，不能用锄头耕治。努力安心熬过三次考核，已经曾经使李尚书忧愁至死【李实尚书先被贬到此州，最终死在那里】。人口稀少，地处偏僻，医生和巫者都少；夏季干旱，秋季淫雨，瘴气和疟疾很多。年纪老了，只有这一身身体，必须爱惜；自从分别以来，您的四肢身体还好吗？侏儒因为东方朔而饱受嘲笑，薏苡又使马伏波蒙受谗言忧患。不要让深重的忧愁结成疾病，时时高唱《濯缨》之歌。通州是天下令人忧惧困苦的地方，司马是人间冗余漫长的官职。受伤的鸟被弓弦惊得心神不定，卧龙没有水，行动也必定艰难。宝剑埋在狱底，有谁深深挖掘？松树倒卧霜中，只能任人冷眼旁观。抬眼看去，怎能不惆怅？长安城中高车大马满目皆是。《病中答复邀请饮酒的人》。我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白发，你却在花下尽情陶醉于青春。若不是眼睛疼痛又身体有病，我难道会是酒席上的第二个人吗？《燕子楼三首》【并序】。徐州故尚书张氏有一位宠爱的歌妓，名叫盼盼，擅长歌舞，向来风姿妩媚。我任校书郎时，曾在徐泗一带游历，张尚书宴请我。酒兴正浓时，他叫出盼盼助兴，宾主欢乐极了。我于是赠诗说：“醉态娇美胜过不能承受，风姿袅娜如牡丹花。”尽兴后离去。此后完全断绝音讯，到现在已经将近十二年。昨天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缋之来访，因吟诵新诗，其中有《燕子楼三首》，辞意十分婉丽。我追问缘故，原来是为盼盼所作。缋之在武宁军任职多年，很了解盼盼的始末。他说：“尚书死后，归葬东洛；彭城有张氏旧宅，宅中有小楼，名叫燕子楼。盼盼思念旧日恩爱而不再嫁，住在这座楼中十多年，幽独孤寂，直到今天还在。”我喜爱缋之的新作，又感念在彭城的旧游，于是用同一题目作三首绝句。

译满窗都是明月，满帘都是秋霜；被子冰冷，灯火将残，我拂衣躺在床上。燕子楼中霜月之夜，入秋以来只是为一个人显得格外漫长。钿饰晕染的罗衫颜色如烟，几次想穿上，便立刻悲伤落泪。自从不再跳《霓裳曲》，已经叠放在空箱中十一年。今年春天有客人从洛阳回来，曾到尚书墓上。他回来告诉我，白杨树已经粗得可以做栋柱；这样一来，怎么能让红粉佳人不化作灰烬呢？《初次被贬官经过望秦岭》【从这里以后所作，都是在江州路上写的】。匆匆辞别家人，忧虑身后的事情；迟迟离开国都，询问前途如何。登上望秦岭，回头站立；无边的秋风，吹动满头白须。《在蓝桥驿看见元九的诗》【诗中说：“从江陵归来时，正逢春雪”】。蓝桥春雪，是您归来的日子；秦岭秋风，是我离去的时候。每到驿亭，我总先下马，沿墙绕柱寻找您的诗。《在韩公堆寄给元九》。韩公堆北面、山涧西头，冷雨凉风拂过脸面。秋日努力向南行，少一些惆怅；江州终究还像是胜过通州。《从商州出发》。在商州馆舍停留三天，等妻子儿女相随同行。若和李三相比，我还算胜过他；只是听不到儿啼妇哭的声音。《在武关南面看见元九题咏山石榴花寄来的诗》。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却不在同一时；前后彼此思念，双方都不知道。走过关门三四里，只见石榴花不见了，却见到了你的诗。《红鹦鹉》【商山路逢】安南远道进献的红鹦鹉，颜色像桃花，言语像人；文章才思和聪慧，也都如此。它何年才能走出笼槛，获得自由呢？题写四皓庙 四皓当年隐居以躲避秦乱，后来出山安定刘氏天下；舒展收卷如云，获得了自由。假如他们有知，应当笑我：一事无成，却被贬谪到江州。停服药 我自己学着静坐参禅，不再服药。任凭它什么时候又来，病得沉重深切。这身体不必一定完全强健；身体强健，反而容易生出分别人我之心。白鹭 人到四十还没有完全衰老，我却因为愁多而白发下垂。为什么水边的两只白鹭没有忧愁，头上也同样垂着白色的羽丝？襄阳舟中 下马来到襄阳城郭，换船停在汉水南岸的驿站。秋风从江面截然而起，寒冷的浪花连接天际，一片苍白。我本来就是多愁之人，又逢这样的风波之夜。江上夜间行舟 烟色清淡，月色朦胧；船在夜色中航行，江面铺满了满槽的水，船帆张开到半桅。风声呼啸直到天明，秋雁嗷嗷哀鸣，秋虫唧唧作响；这些声音只应是在催促北来的客人早早起身——那个白须老翁。红藤杖 亲朋送我经过浐水，告别时车马已经离去；到了江边回头看，只有这根红藤杖相随，陪我走了万里。江上吟咏元八的绝句 大江深处月色明亮的时候，我一夜吟诵你的短律诗。想来应有水仙潜出水面，听完后把它翻唱成《步虚词》。途中感秋 节令景物随着行程变化，草木凋零，年华在不知不觉间衰老。树上刚开始出现黄叶，正是人将要白头的时候。故乡路途遥远，一程又一程；亲朋好友也到处辞别。只有疾病和衰老，始终与我相伴，一步也不离开。登上郢州白雪楼 登上白雪楼，放眼远望故乡；青山簇拥，江水茫茫。早晨在渡口遇到从京城来的使者，他说战乱的烟尘已经逼近洛阳【当时淮西叛乱尚未平定】。舟夜赠内 听过几声猿啼之后，眼泪随着思乡之情垂落；一叶小舟中，载着我这个病身。不要倚着船窗向南北眺望；不论月明还是月暗，都只会使人更加忧愁。遇见旧友 我梳理白发，增添了新的遗憾；你描画青眉，已减去了往日的容貌。想来旁人一定会奇怪：少年时离别，老年时才惆怅地重逢。在臼口被风阻挡十日 洪涛白浪堵塞江上渡口，处处迂回，事事艰难；我在世上本已是迷失道路的旅客，如今在江头又成了被风阻滞的人。鱼儿虾蟹遇到雨，腥味充满鼻孔；蚊蚋混着烟气飞来，浑身都被叮得发痒。人老了，光阴还能有几天？就这样无意间坐在臼口，已经过了十多天。浦中夜泊 天黑后登上江堤，仍然独自站立；水风带着霜气，夜色冷峭。回头看那深浦中停船的地方，芦苇花丛里只有一盏灯。卢侍御和崔评事在黄鹤楼为我设宴，宴后又一同登楼远望。江边有黄鹤古楼，劳烦你设下盛宴等待我来游赏。楚地水势浩渺，云水清冷；商调的乐声清脆，管弦声带着秋意。白花浪飞溅在头陀寺旁，红叶树林笼罩着鹦鹉洲。这些都是我平生未曾游历的地方，醉时值得欣赏，醒来却足以令人忧愁。舟中读元九的诗 拿着你的诗卷在灯前阅读，诗读完了，灯也将要燃尽，天还没有亮。眼睛疼痛，熄灭了灯，仍然在黑暗中坐着；逆风吹动江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不断传来。舟行遇风受阻寄给李十一舍人 小船厌倦了停泊在烟波之上，我拄着轻杖，闲步寻找江浦和小洲之间的去处。老虎踏过的青泥稠密得像印痕，风吹起的白浪高大超过山峦。姑且忧愁什么时候才能到江郡，哪里敢奢望几年后还能回到京都？料想今天你退朝以后，正迎着寒气饮新酿的酒，暖意上脸而露出笑容【李好饮小酎酒，所以这样说】。雨中题衰柳 青色枝条被雨水打湿，弯曲而折断；寒风吹来，黄色叶片纷纷飘落。我不知道秋雨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要把人逼到怎样的境地？题写王处士的郊外居所 居所一半依傍云边水洲，一半依傍山岭；喜爱这里的景色，使人舍不得离开。靠近城郭有八九顷田园，向阳处有两三间茅屋。寒松即使老了，风骨气度仍在；野鹤虽然饥饿，饮水啄食却很自在。躺卧在江村，不知不觉已经早晚更替；著书满满几帙，两鬓也斑白了。岁暮旅中远望 早晨来到，晚上离去，星霜更换；阴气惨淡、阳气舒展，时序牵引着万物。秋霜能毁坏万物的色泽，四时之中冬日最使年华凋零。烟波间半露出新沙地，鸟雀成群飞翔，正是将要下雪的天气。傍晚天色苍苍，向南北远望；无边的阴冷和离愁，也都没有尽头。安坐闲吟 过去我是京洛间声名显赫的宾客，如今成了江湖上潦倒的老翁。意气在万物纷扰中消磨，形体在百年岁月里变化。霜气侵染残余的鬓发，已经没有多少黑色；酒只能使衰老的面容暂时泛红。我愿学习禅门的非想定，让千愁万念一时都空寂。题李山人 门中没有烟火，屋里没有妻子，篱落残破萧条，房屋低矮；每天拿什么来解除饥渴？只有井华水和云母粉，各一刀圭。读《庄子》离开国都，辞别家乡，被贬到异地。内心自己也觉得奇怪，忧愁反而很少。为了寻找庄子的道理，我知道了归宿；认清了“无何有之乡”，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故乡。江楼偶然设宴赠同席的人 在南浦闲步归来，正是西楼小宴之时。凭栏眺望湖面很久，为等待月亮升起而迟迟没有举杯。品尝江边的卢橘，聆听山歌《竹枝》。既然相逢，姑且共同欢乐，何必一定是旧日相识？《放言五首》【并序】元九在江陵时，写有《放言》长句诗五首，韵律高雅而体制严整，意境古朴而辞语新颖。我每次吟诵，都深感有意味。即使是精通诗歌的前辈，也没有写出这样的作品。只有李颀说过：“济水清澈至极，黄河却自然浑浊；周公是大圣人，接舆却是狂人。”这几句接近这种境界。我出任浔阳佐官，还没有到任，舟中空闲很多，又独自在江上吟咏，于是写成这五篇，来续写他的意思罢了。早晨看似真实，晚上却显出虚伪，谁能辨别？古往今来，哪一件事不是如此？只是赞叹庄子能够假装圣人，难道不知道甯子也懂得假装愚昧吗？草丛中的萤火虽有光亮，终究不是火；荷叶上的露珠虽然圆润，哪里就是珍珠？不要把柴薪点燃来照亮，也不要拿能照乘的明珠来相比；可怜它们虽然有光彩，又有什么不同呢？世途中的祸福相依，完全没有定准；尘世的罗网牵缠不休，始终不能停止。祸福反复循环，如车轮转动；荣枯交替变化，如手中藏着钩子。灵龟也免不了被剖腹挖肠的祸患，千里马失足也未必就有折断马腿的忧虑。不信的话，你看下棋的人，输赢必须等到棋局终了才知道。

译送给你一个判断疑惑的方法，不必再用钻龟甲和烧蓍草来占卜。试验玉石，必须烧满三天【真玉烧三天也不会变热】；辨别栋梁之材，必须等到七年之后【豫章木生长七年后才能辨认】。周公在流言中恐惧的日子，正是王莽表面谦恭而尚未篡位的时候。假使他们当时就死了，那么一生的真假还有谁能知道？哪一家宅第不是建成后又毁坏？哪一处亲朋不是刚哭过又歌唱？昨天屋檐下还显得尊贵得足以炙手，今天门外却已经可以张罗捕鸟网了。北邙山难道曾留下过空闲的墓地吗？东海的波涛何曾有过固定不变的时候？不要嘲笑贫贱，也不要夸耀富贵；最终都成为枯骨，又有什么两样？不要以为泰山就值得欺凌，也不要因为自己如毫末般微小，便羡慕颜子或老彭。松树活上千年终究会腐朽，槿花只开一天却自有它的荣美。何必留恋尘世而常常忧虑死亡，也不要嫌弃自身而徒然厌恶生命。生与死的往来都是幻象，作为幻象中的人，哀乐又系属于什么呢？《岁暮道情二首》壮年时曾因岁月流逝而惊惧，年长以后却全然不再吝惜光阴。为了学习佛门平等的法理，先要使自己对老少和生死的看法都平等。一半还是旧日的青衫，一半已经白了头发。雪风吹打着面庞，我登上江楼。禅修的功夫自然显现出来，却无人察觉；即使正是忧愁的时候，也同样可以不忧愁。读李白、杜甫诗集，因而题写在卷后 你在翰林任职于江左之日，我在员外任职于剑南之时；我们都没有得到显要官职，却又遭逢艰苦的乱离。晚年做漂泊逃亡之客，心中充满遗憾；身处浮世而被贬谪，悲苦如谪仙。吟咏之作流传千古，声名震动四方。文坛等待你供献秀美诗句，乐府也等待你写出新词。天意，你一定要提防；人间却需要好诗【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勉强饮酒 如果不靠坐禅来消除妄想，就只能吟诗醉酒，放声狂歌；不然在秋月春风的夜晚，又怎么排遣对往事的闲思呢？独树浦雨夜寄给李六郎中 忽然想起我们两家同住一个里巷，什么时候有一处地方没有相互追随呢？闲游时预先计算着分出一天的时间，安静交谈时常常一起等候宫门报时。花下放纵狂饮，直到天黑；灯前起身对坐下棋，直到天明。你可知道在风雨中的孤舟之夜，我在芦苇丛中写下了这首诗。听崔七的歌妓弹筝 花一样的面容，云一样的发髻，坐在玉楼之中。十三根弦一齐奏响，顿时充满愁情。请你替我说一声，不要再弹下去了；不然江州司马的头发都要愁白了。远望江州 回转江流望见两根华表，知道那就是浔阳西郭的城门；距离孤舟还有三四里，水烟、沙雨笼罩着将近黄昏的天色。初到江州 快要到浔阳时，思绪无穷无尽；庾亮楼的南面，湓口的东边。树木在山雨之后凋零稀疏，人家低矮潮湿，隐现在水烟之中。菰蒋使马吃得疲惫，行走无力；芦苇编成的房屋，躺在里面仍有风吹来。远远看见朱轮车来到，便出城相迎，劳烦使君亲自前来。醉后题赠李、马二位歌妓 她们走动时摇曳着云鬓，花钿随着节拍闪动，仿佛《霓裳》跟随管弦声起舞；艳丽的舞裙简直像一片火焰。歌眉凝聚着愁意，仿佛要生出烟来。有风，即使说能够吹回飞雪；没有水，又怎能忽然吐出莲花？我疑心她们的两种心情还没有决定，恰似雨中的神女、月中的仙子。卢侍御的小歌妓在席上求诗，留诗赠给她 郁金香气沾染了歌巾，山石榴花映染着舞裙；她好像卓文君重新面对美酒，比巫山神女不能回到云梦更加动人。哪里比得上清醒时还能看见宋玉？荆王也应当羡慕你。《白氏长庆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十六 唐代白居易撰写 律诗 《东南行一百韵》寄给通州元九侍御、沣州李十一舍人、果州崔二十二使君、开州韦大员外、庾三十二补阙、杜十四拾遗、李二十助教员外、窦七校书。向南行进，经过三楚；向东而来，经过五湖。山头看望候馆，水面询问行程。地处偏远，走到了江界尽头；天势低垂，抵达海角边隅。漂泊零落如同落叶，浩荡无依仿佛乘着木筏。渐渐觉得乡土风俗不同，深知物产也各有差异。夷人的语言带着嘲笑之声，蛮人的姿态笑容怪异。水边集市通连街市，烟雾笼罩的村庄与船只混杂。官吏向渔户征收鱼税，百姓缴纳火田租。亥年虾蟹很多，寅年虎患充足。成年男子剃发如丱，女子多以巫为业。楼阁昏暗，聚集着歌妓；堤岸喧闹，簇拥着商贩。夜船上谈论铺位租赁，春日里断绝了买酒的钱。见到的果实多是卢橘，听到的鸟声全是鹧鸪。山歌中猿猴独自啼叫，野外哭声与鸟鸣相互应和。山岭边远处云气如栈道，江郊的水流仿佛城郭外壕。月亮移动，照着翘柱上的鹤；风吹过，樯头的乌鸦随之飘动。鳌鱼阻碍潮水，使潮汐失去规律；蛟龙惊动江浪，令人无法预料。鼍在泉窟中鸣叫，蜃气凝结成浮图般的树影。山崖裂开，魈鬼出没；沙中含有水弩般的危险。牛喘着气耕地，紫芋使瘦弱的马匹疲惫；青菰任凭羸马放牧。谁家的婢女在脸上刺绣？那几个丫头又有几岁？有人在泥中采菱角和芡实，烧过之后拾取柴草。鼎中油腻，使人发愁烹煮鼋鳖；盘中腥气，使人厌恶脍鲈鱼。钟仪只是徒然眷恋楚国，张翰也不过是白白思念吴地。时序时凉时热，光阴从早晨又到黄昏。身体正随着浮萍木梗漂泊，年岁也将接近桑榆晚景。渭北的田园已经荒废，江西的岁月正在流逝。想要归去时常常惨淡，怀念旧日忽然徘徊不前。想起自己本是咸阳、秦地的客人，曾经做过邹鲁之地的儒生。胸中藏有治理国家的才术，却轻易放弃了通关所需的符传。作赋的才力压过《鹦鹉赋》，文辞锋芒可与辘轳相比。写战事文章时屡屡奋发，射策时如同弯弓发箭。崔、杜一同策马，元、韦并驾齐驱。声名逼近杨雄、司马相如，交情超过萧何、朱博。对于世务不屑于反复钻营，却暗自窥伺着周行中的机会。风云际会都曾遇合，雨露恩泽也各自沾濡。共同赶上太平盛世，却偏偏惭愧自己鄙陋无能。曾在承明殿连夜值宿，清晨赶赴建礼门。王府颁赐华美服饰，御厨送下珍馐美味。议论高明，可以通达白虎观；进谏切直，曾伏在青蒲之上。曾在柏殿陪宴，在花楼奔走观看酺宴。神旗上绘着鸟兽，天籁般的笙竽声震动四周。丸剑表演闪耀星芒，鱼龙舞像电光奔驰。排演场中排列汉地乐舞，催促入座，送上吴歌。缥缈得仿佛仙乐，女子美丽胜过图画。歌妓低垂翠羽，舞出的汗珠像红玉坠落。另行选择闲游的伙伴，暗中招来小饮的同伴。一杯酒刚破除愁闷，三杯下肚气势更加粗豪。仇家酒柔和甘美，葛氏女幽静美丽。价值一万钱才得到一斗酒，二八年华正当炉边侍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盏〕 谈笑之间议论着胡硉，交谈时怜惜巩嗫嚅。李白醉后还嫌窦短，庾信醉后更加委婉迂缓。呼喊着让鞍马停住，喝令骰盘把钱输掉。纵马长驱，酒波翻卷如白浪；连续掷骰，掷成“卢”采【骰盘、卷白、波莫走、鞍马，都是当时的酒令】。酒筹频频催促，逃席的人接连不断；酒杯严整地排列，酒盂和酒杯都斟满了。哪里还能洗濯？身体像倾倒的玉山，已经不能扶持。入内查看中书省的文稿，归来乘坐内厩的马驹；醉后曾冲撞宰相，骄纵得连金吾也不行礼。虽然接近皇帝，恩宠深重，但身在云端，势位反而孤危。转身从霄汉坠落，失脚跌入泥途。博望苑移去门籍，来到浔阳任郡佐官【我从太子赞善大夫出任江州司马】。时势如寒暑变化，世间利益只按锱铢计算。当天辞别双阙，第二天告别九衢。各自被播迁到不同郡国，依次离开京都【元和十年春，元微之调任通州佐官；同年秋我出任浔阳佐官；次年冬，李杓直出任沣州刺史，崔二十二出任果州刺史，韦大出任开州刺史】。奔驰经过秦岭三处驿站，登上商山东西二邘【商山险道中有东西二邘】。昆阳亭寂寞冷落，夏口道路崎岖难行。大路上全都长满荆棘，中途人都手执兵器。江关的警备还未解除，淮西叛乱仍未诛平【当时淮西未平，经过襄郡二州交界，所见如此】。树林正对东西二林寺，山岭分隔大小姑山【东林寺、西林寺在庐山北面；大姑山、小姑山在庐山南面的彭蠡湖中】。庐山莲花峰如刀削，湓浦水曲折环绕【莲花峰在庐山北面；湓水在江城南面，何逊诗说“湓城对湓水，湓水萦如带”】。九派江水吞入青草湖【浔阳在九派之南，通向青草湖、洞庭湖】；孤城上覆盖着绿色荒草【南方城墙多用草覆盖】。黄昏时钟声寂寂，清晨号角呜呜。春色离开门前的柳树，秋声传到井边的梧桐。残花使人悲叹鶗鴂的暮春鸣叫，晚节使人感伤茱萸。花蕊绽开，金色菊花像雪片飘落。芦苇在红日斜斜沉没时随波起伏，白沙上月光平铺。几次看见树林抽出竹笋，屡屡惊见燕子引着雏鸟。年华为何如此匆匆，少年时光转瞬即逝。默默沉思千古，苍茫遥想八方天地。孔子困厄究竟因为什么，颜回早夭又有什么罪过？龙有智慧尚且曾被制成醢，灵龟也免不了被剖腹的灾祸。穷困和通达似乎早已注定，圣人贤哲也不能超越它。何况我的谋身本领拙劣，又被厄运束缚。漂流随着大海，任凭洪炉锤炼。险阻我已经尝遍，困顿迟滞大概就是命运吧。疾病消磨意气，穷饿损耗肌肤。用残余的药物防治瘴气，迎着寒冷缝补旧短衣。书床边蟋蟀鸣叫，琴匣上结满蛛网。贫室空空如悬磬，端坐忧愁比守株待兔还苦。时常遭人指点讥笑，屡次被鬼怪嘲弄。昏沉不清，简直疑心一切都是梦；神志昏昧，半是愚钝。女儿惊讶我早晨不起床，妻子奇怪我夜里长叹。万里之外抛下朋友，三年之间与兄弟隔绝。自然为聚散而悲伤，并不是怨恨荣枯【据文意，此处疑有脱字或讹文】。微之的疟疾不知现在怎样，今年春天席八又去世了；天涯寄出的书信收到了吗？黄泉之下可知我在哭吗【去年元九患疟，我寄信后竟未收到答复；今年春天听说席八去世，长久交往，怎能不悲痛】？徒然写满诗卷，空自斟满酒壶，只增添了新的惆怅和遥望，哪里还能恢复旧日的欢乐？壮志因愁苦而减退，衰老的容貌又与疾病相伴。再次相逢时，你们大概已经认不出我了，因为下巴上满是白胡须。谪居 面容消瘦，头发斑白，已经四十四岁；被远远贬谪到江州，做一名郡中小吏。逢到这样的时势便被弃置，只因自己没有才能；还没有老却已经衰弱羸瘦，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大火烧过，寒涧中的松树化为灰烬；霜降之后，春林里的花朵落满地面。遭遇时运而有荣有悴，不过是一时之事，难道这就是昭昭上天的意旨吗？初到江州，寄给翰林张、李、杜三位学士。早年攀登霄汉，走上仕进的通衢；晚年却落入风波，任由世途摆布。雨露施加恩泽，并没有厚薄之分；蓬蒿随自己的命运而有荣有枯。受伤的鸟侧着翅膀，害怕弓箭；老妇低下脸色，侍奉舅姑。碧落中的三位仙人，我曾经见过面；年深日久，你们却已经记不得我的姓名了。庾楼晓望

译独自倚着红色栏杆，站到凌晨；山色刚刚明亮，水色也焕然一新。清晨竹林的雾气笼罩着衔接山岭的月亮；蘋风送来暖意，吹过江面，带来了春天。子城背阴处还留着残雪，衙门鼓声响起之前，尘埃尚未扬起。三百年来，庾楼之上曾经有多少望乡的人啊！夜宿西林寺 树叶落尽，天色放晴，山色显得苍翠开阔。喜爱山景，便骑马进山来；心里知道自己还比不上柴桑令刘遗民，他在西林寺住一夜便想回去了【柴桑令就是刘遗民】。江楼宴别 楼中的送别曲催促着离别的酒，灯下红裙间杂着绿色官袍。缥缈的楚地乐声中，罗绮衣裳轻薄；铿锵的越调高高响起，管弦声清越。寒冷的江流带着月光，澄澈如镜；傍晚的风和着霜气，锋利如刀。酒杯还没有空，欢乐也还没有尽；舞腰歌袖不要推辞劳累。题山石榴花 一丛花开千朵，压低了栏杆；像剪碎的红绸聚成一团。微风吹动，舞动的花枝香气不尽；露水消散，花朵仿佛妆脸上新干的泪痕。蔷薇带刺，攀折它应当懒得下手；荷花生在泥中，观赏起来也不方便。哪里比得上这花开在屋檐门窗之下，任人采摘，任人观赏？代春天赠诗 晴朗的山峰从山中吐出，江水放射光芒。辛夷花洁白，柳梢泛黄。只要知道不要产生江西才有特殊春意的想法，这里的风景何曾不同于帝乡？答春 草烟低垂而浓重，水花明亮。即使说这里的风光像帝京，无奈山猿在江边哀叫；故乡没有这样令人断肠的声音。樱桃花下感叹白发 无论走到哪里花都很好，随着年岁增长容貌却自然衰老。满眼都是红樱花开的日子，正是半头白发出现的时候。倚着树默默站了很久，想攀折花枝却迟迟不忍放手。面对春风，两者都值得叹息：白发像雪，又像丝。怜惜落花赠给崔二十四 落花密密纷纷，实在令人无可奈何；狂风急雨一同袭来，更加摧残。傍晚惆怅地远望，你知道吗？枝头已经稀疏，地上却落得很多。移栽山樱桃 我也知道官舍不是自己的宅第，姑且挖来山樱桃，栽满院子。上佐近来已经任满五考，少说也应当有四次见到它开花。官舍闲居题诗 职务清闲，优游自在，身体懒散，年纪也大了。送走春天只有饮酒，消磨日子不过下棋。俸禄米是糜牙稻，园子疏落；鸭脚和葵菜足以饱餐。早晨晚些起床，余暇逗弄龟儿【龟儿就是小侄子的名字】。晚春登大云寺南楼赠常禅师 花已经落尽，头发新白；登楼时心情又如何呢？一年之中春日太少，世间受苦的人却太多。愁苦时醉酒并不是因为酒，悲伤时吟咏也不是为了歌唱。请禅师来医治这种病，只有劝我诵读《楞伽经》。北楼送客归上都 登高远眺，一阵凄凉；回到朱栏边，手还相互牵携。京城道路上有人归去，天色正向北方直去；江楼上的客人散尽，太阳已经向西平落。长长的渡口将要渡江，回头看船尾；又斟满残酒，聚拢马蹄。不只是为送别你，自己也必须勉强饮酒；穷困愁苦本来就需要借酒，醉得像烂泥一样。北亭招客 郡丞职务疏散清闲，和野外来客一同在幽静的官舍中消磨时光，仿佛到了山家。春风吹进北窗，窗外有千竿竹；傍晚的阳光照着东园，园中有一树花。小杯吹散浮沫，品尝冷酒；深炉敲旺炉火，烘烤新茶。你能来整日观看下棋吗？太守知道我懒散，特意放宽晚衙。夜宿西林寺，早晨赶赴东林满上人的法会，因而寄给崔二十二员外。被贬离开魏阙，与鹓鸾隔绝；老来进入庐山，只有麋鹿相随。傍晚萧条冷落，投宿寺中；凌晨清静幽寂，和僧人相约。两座林寺中我先起身，在钟声之后出发；正是你当天赶赴内阁的时候。大鹏和小鸟本来高低不同，一切都已注定；不必劳费心力，在远方彼此思念。游宝称寺 竹林中的寺院刚经过晴日，花塘正是暮春将晚。野猿仿佛在疑惑地防备客人，山鸟好像在呼唤来人。懒得倾饮金液般的美酒，新茶刚碾成玉屑。可爱这幽静的地方，正好寄托我年老而慵懒的身心。早春听到提壶鸟的叫声，于是题诗邻家。厌烦听秋猿催人落泪，喜爱听春鸟劝人提壶饮酒。哪家的红树先开花？何处的青楼有酒可沽？进士的粗豪如今已寻觅殆尽，拾遗的风采近来几乎全无。想约明天在东邻醉饮，变成一个腾腾然的俗人。看见紫薇花，忆念微之。这一丛颜色暗淡的紫薇花能拿什么来相比呢？浅碧色的花叶像笼着裙裾，衬着紫色头巾。除了微之以外，应当很少有人懂得欣赏人间其他花木了。有一丛蔷薇花独自枯死，不知是什么缘故，因此写了这篇诗。枝条不曾受损，根株也没有移动；同类如今都一齐茂盛，唯独它的花突然单独枯萎。我仍怜惜它倒地的日子，正是满带花朵的时候。碧绿的叶子刚刚凋落，焦红的花朵还依恋着枝头。天地并没有厚此薄彼，草木本来就有荣有衰。想问究竟因为什么，连春风也不知道。湖亭远望水面。久雨之后，南湖水涨；新晴之时，北来的客人经过。夕阳沉落，红光还有影子；风停了，绿色的水面没有波纹。湖岸被水淹没，村落人家显得稀少；沙滩平展，船只却很多。可惜这里正是适合赏心悦目的地方，怎奈我独自游览呢？闲游。由于慵懒，外界的事务都废置了；内心则同清静相约。寻找泉水登山，远远看见竹笋从林中迟迟冒出。用白石磨砺樵斧，整理青竹竿上的钓丝。清水无论深浅都好，最喜爱夕阳西下的时候。忆念微之，哀伤仲远【李三仲远去年春天去世】。幽居独处，辞别群体，长久漂泊，离开故国已经很远。只是把琴作为伴侣，唯独以酒作为家。因看水而感伤逝者，因见花而伤怀离别。李三已经埋在地下，元九被贬谪在天涯。抬眼望去，青云高远；回头看时，白日已经西斜。难道还能胜过贾谊吗？却仍然滞留在长沙。拜访郑处士。听说你把住所迁到了村坞之间，竹林多的地方，独自打开门关；所以特意来访。不是来求办什么事，只想暂借南亭远望一番山色。霜雨苦于太多，江湖水势暴涨，我孤独地远望，于是题写在北亭。我自己成了浔阳的客人，却拿这苦雨没有办法。天气阴暗昏沉，晴日很少；闲来烦闷，睡觉的时候很多。湖面宽阔，仿佛与天空相合；云层低垂，仿佛与水相和。篱笆根下传来船夫的谈话，巷口传来钓鱼人的歌声。雾中的鸟沉没在黄色的雾气里，风中的船帆冲破白色的波浪。门前原是车马往来的道路，一夜之间却变成了江湖。春末夏初闲游江郭二首。闲暇出门穿着轻便的木屐，慢慢踩过柔软的沙地；在湓浦旁观鱼，进入杨家看竹【湓浦多鱼，浦西有杨侍郎住宅，竹子很多】。树林冲破篱笆，竹笋和藤蔓飘落到水中；雨水淹没了钓舟，微风吹得酒旗斜斜飘动。嫩嫩地剥开青菱角，浓浓地煎白茗茶。不知不觉停留到天晚，城边的树上乌鸦将要栖息。第二首。柳影繁密，刚刚合拢；黄莺的歌声尚且涩滞。早梅渐渐稀少，迎来夏日；残絮结聚，送春飞去。西斜的太阳使美好的春光尽了，南风带来微微的暑气。展开新买的小竹席，熨平旧的夹衣。绿蚁酒香气鲜嫩，红丝鱼脍的肉片肥美。故乡没有这样的滋味，又何必苦苦思归呢？红藤杖【手杖出自南蛮】。南诏出产的红藤杖，陪伴着西江的白头人。我时时带着它踏月漫步，处处拄着它寻访春色。杖身坚劲，独茎挺直；六节疏朗而圆润，分布均匀。它生长在遥远的火山，经过泸水洗涤，显得格外新鲜。粗细刚好盈满一手，高低仅仅超过人的身子。身在天边的望乡客，不知哪一天才能拄着它归返秦地。风雨中寻找李十一，于是题诗船上。我骑着一匹马来到郊外，你乘一叶扁舟停在水边。可怜冒雨而来的客人，前来拜访却被风阻隔的人。买来小醘【苦盍切】和清醑【私防切】，在船上煮白鱼。停下酒杯看柳色，彼此都回忆故园的春天。题写庐山山下的汤泉。一眼汤泉向东流去，浸润泥土、浇灌草木，却没有发挥温暖的功用。骊山的温泉，为什么要流进金色的门、玉砌的池中呢？寄蕲州的竹席给元九，并题诗六韵【当时元九独居】。

译笛竹出自蕲春，用经霜的刀劈开翠绿的竹筠，织成双锁纹的竹席，寄给独自睡眠的人。卷起来像筒中的布，展开来是席上的珍品。光滑如铺开的薤叶，清凉似龙的鳞片。清润适宜承接露水，鲜明华美而不沾尘土。通州是炎热瘴疠之地，这件东西最能贴身解暑。秋热。西江的风候连接着南威，暑气常常很多，风气却很微弱。都说江州最为凉冷，可直到今天九月还穿着单衣。题写元八的溪边居所。溪上的山岚朦胧，树木层层重叠。临水的栏杆、倚山的窗户，依次映入眼帘。傍晚的叶子中，红色的踯躅花还在开放；秋日的芳花刚刚结出白色的芙蓉。千年鹤的声音传到枕边，五老峰的倒影落入杯中。更惭愧你殷勤留客的心意：鱼很鲜，饭很精细，酒也香浓。傍晚走出西郊。散职官员清闲得像旅客，贫瘠的州郡冷落得像村庄。清晨的凉意在湖北岸，夕阳的余晖照着城西门。懒得再用镊子拔白须，也不想医治昏花的眼睛，任其如此。年老以后还有什么用处？兴致少了，话也不多。台阶下的莲花。叶子展开，影子翻动；月光照在台阶上。花朵开放，香气随风飘入帘内。不如把它种在天池之上，还胜过生长在野水之中。闲居咏怀。我等待获罪的心情，和贾生相似；张翰思归的事情，我却比不上他。斜阳照下，早知会惊动鵩鸟；秋风吹来，后悔没有忆念鲈鱼。胸中曾经藏着匡救时局的谋略，衣襟袖中还留着劝谏皇帝打猎的奏书。从此把万般牵累都抛开，想带着妻子儿女买一处山地居住。夜里住在江浦，听说元八改任官职，于是寄赠这首诗。你在丹陛前已经三次升迁，我漂泊沧浪之间将近两年。清晨佩剑佩玉趋赴两座鳳阙，夜里伴着烟波睡在一条渔船上。亲朋好友都在青云之上，我却把故乡遥远地抛在白日尽头。如果让他们知道我的生涯，应该会笑死：我结草为庐，栽芋种畬田。百花亭。朱红的栏杆凌空而立，八月初的风清凉而空寂。山形像岘首山，江水的色泽像桐庐。乘船可以进入佛寺，人家依水而居。高亭上仍有月色，今夜住在哪里好呢？江楼早秋。南方虽然多暑热，秋天到来却也不迟。雨后清晨，湖面有明净的光；傍晚凉意自竹林间生起。楼阁适宜招待佳客，江山可以写入好诗。清风吹动水苹的叶子，白露凝在木兰的枝头。想要筹划云泉般的隐居生活，就必须预备伏日、腊日的生活资粮。庐山近在一步之地，任期届满后还要到哪里去呢？送客人前往湖南。年年渐渐见到南方的事物，件件都足以使北方来客的心情悲伤。山鬼轻捷地跳跃，只有一只脚；峡中猿猴哀怨地叫过三声。船帆张开，向青草湖中驶去；穿着湿衣，在黄梅雨里前行。分别以后，想靠书信往来却难以确定寄达。近来早朝已经不能到达湓城。百花亭晚望，夜里归来。我在百花亭上傍晚徘徊，云影时阴时晴，时而遮蔽，时而重新敞开。夕阳缓缓照耀，把山色映尽；雨声萧萧，从江那边传来。两鬓的头发因病都白得像雪，逢到秋天，心绪也全如死灰。入夜想要归去，愁绪却还没有了结；满湖明月映照着小船归来。西楼。小郡坐落在大江边，高楼面对着夕阳。青色杂草生长在低洼潮湿处，地面一片洁白，露气空旷寥落。此时故乡被阻隔，家书又能传到何处？还听说陈、蔡一带的守军，辗转作战已经三年。寻找李道士的山居，并呈给元明府。整日行走，到了晚上还迟迟歇息。独自登山，攀着老藤，筋力也照样支撑着。水病使容颜憔悴，陶巷招我前去居住。住在茅屋中的人家，答应彼此往来。我已经饱尝荣辱之事，无意再留恋人间。四十五。年纪已经四十五岁，两鬓有一半苍苍。清瘦而形成了作诗的癖好，粗豪任性，因酒而放狂。年老以后仍听任命运安排，能够安居的地方就是故乡。或许打算在庐山脚下，明年结一座草堂。寄给李相公、崔侍郎、钱舍人。我曾陪侍仙鹤般的车驾，两三位仙人亲自侍奉龙舆；在天上享受了四五年的荣华。春光终究有限，世间的漂泊却如海一般无边。荣枯之事过去后，都成了梦；忧喜之心忘却，便是禅。任期届满后还要回到哪里去呢？香炉峰就在宅门前。司马防宅前的桂树。天台岭上的桂树，是凌霜而立的树；司马防宅前的桂树，却是委地的一丛。同样不是生长在明月之中，山里的桂树仍然胜过尘世中的桂树。寻找黄道士的药堂，因而题诗相赠。一路寻找道路，沿着松树覆盖的山岭前行；一步步寻花，来到杏坛。白石先生有小小的洞府，黄芽姹女【齿下切】炼成大还丹。我常常悲叹东郭有千家坟墓，想求取西山的五色丸。只是恐怕长生必须有名籍，还是请仙台试着查检一下我的姓名吧。秋晚。篱边的菊花稀疏，台阶旁的梧桐落叶；树影疏疏落落，日色也淡薄。单层帷幕，稀疏帘子，显得贫寒而寂寞。凉风冷露，使秋天萧瑟冷落；时光流转，忽然已经到了晚秋。容颜凋残，已经不如从前。莱妻卧病，月明之时不能捣寒衣，只能白白地捣药。南浦岁暮对酒送王十五回京。腊月过后冰层生成，覆盖了湓水；昨夜云色昏暗，连庐山也看不见了。风吹细雪，落下如米粒一般，在芦苇之间发出瑟瑟萧萧的声音。这个地方留我居住了两年，今天斟一杯酒送你回去。彼此相看，渐渐老去，除了醉饮也没有别的办法；聚散、穷困、通达，总都不过是闲事。除夕。傍晚时托腮而坐，半夜里枕着手臂睡眠。自从离开故国，已经再次经历一个周天。年年老去，漂泊在江南；春天来临，却抛下渭北的田园。来到浔阳不知早晚，明天就是第三年了。平生相见便眉开眼笑，静下心来想，没有谁比得上李和崔。你们各自都在天涯，既然做了刺史，为何不来九江呢？元和十三年，淮地叛寇还未平定，诏令停止岁时仪仗，我愤然有所感触，率然写成此章。听说停止岁时仪仗，触动了皇帝的心情。应当是因为淮西的叛寇还没有平定。没有分辨清楚的气愤从歌声中发出，没有明白的心绪在酒中滋长。愚拙的计策忽然想到飞驰送出短檄，狂热的心便想请求长缨出征。从来妄动大多如此，自己也笑自己何曾办成过事情。庾楼新年。岁月消磨了旅居者的容貌，风景触发了思乡之愁。怀着落寞的江湖心情，在新年登上庾楼。登上香炉峰。倚着石头攀援藤萝，歇息多病的身体。手持青笻竹杖，头戴白纱巾。他日若有人画出庐山屏障，那便是香炉峰上的我。忆念微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困顿蒙昧的处境？鱼儿眷恋江湖，鸟儿厌恶笼子。分别后各自抛在沧海之畔，一同在绿色官袍中渐渐老去。相隔三年，音信断绝；两地漂泊，心情却相同。又被新年景物勾起相互忆念，柳条已经黄软，春风将要吹来。雨夜赠给元十八。卑湿的沙头住宅，接连阴雨的夜空。我们一同听屋檐水滴声，心事都悠然自得。拿着酒杯轮流饮酒，移动床榻，曲尺般并卧而眠。不要说我们不是旧交，我们相识已经三年了。寒食日江畔。草香，沙暖，水面和云彩都晴朗，眼前风景令人忆念帝京。还像往年春天的气息，却不适合今天病中的心情。在黄莺树下听歌，沉吟着站立；任马在江头缓行，随意游览。忽然看见紫桐花，惆怅地遥望下邽。明天就是清明。三月三日登庾楼寄给三十二。三日欢游，辞别了曲水宴；两年忧愁，卧病在长沙。每次登上高处总是久久忆念你，更何况这座楼属于庾家。听说李六景俭由河东令升任唐邓行军司马，写诗祝贺他。谁能使淮上风波平静？听说你在河东正适合担任此职。不仅能以文词撰写奏记，一定还能谈笑之间化解兵戈。泥土埋没的宝剑终究不会长久，水借蛟龙之势，也能发挥多少力量。四十岁便穿绯袍做军司马，男儿的官职并没有蹉跎。石榴树。

译可爱的颜色多么美好，阴凉处的叶子仿佛剪成红笺。花朵扑在霜伞上，伞盖低垂，像金色翡翠；熏笼上杂乱地搭着绣花衣裳。春芽细小，像点燃千盏灯的火焰；夏日花蕊浓艳，仿佛焚烧百和香。听说上林苑没有这种树，只让桃树和柳树占尽一年中的芳菲【“柳”一作“李”】。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百花已经凋尽；山寺里的桃花才刚刚盛开。我常常遗憾春天归去后无处寻找，却不知道它已经转到这里来了。咏怀。自从听任命运、顺随浮沉以来，渐渐觉得年岁增长而处世功用加深。脸上减少了忧喜的神色，胸中消尽了是非之心。不再过问妻儿，只沉溺于饮酒；冠帽衣带都懒得整理，只抱着琴长笑。灵均不懂得顺应命运，在江蓠丛旁徒然悲苦吟唱。早晨从楚城驿出发。雨后尘埃消散，沿江的道路平坦。月亮趁着残夜升起，人们趁早晨凉爽时赶路。寂静中偶尔响起吟咏，昏暗朦胧里生出幽思。荷塘翻涌着露水的气息，稻田垄间传来泉水声。住宿处的狗听到铃声便起身，栖息的鸟看见火光而惊飞。烟树的颜色朦朦胧胧，走了十里才天明。箬岘东池。箬岘亭东边有一座小池，早开的荷花和新生的荇菜碧绿而参差。半夜里举着火把，行人和受惊而起、原本双双栖息的白鹭鸶。建昌江。在建昌江水的城门前勒马停下，让人呼唤渡船。忽然仿佛回到往年归返蔡渡时，渭河边吹着草木之风，落着沙地上的雨。哭悼堂弟。伤心的是，一个小小的县尉竟便这样终身困顿。叔母年纪已高，新妇又贫穷。一件绿色官袍也无法消解贫困；腰系金带、身拖紫绶的又是什么人呢？在香炉峰下新近卜居山中，草堂刚刚建成，偶然题写在东墙上的五首诗。五架三间的新草堂，石阶桂柱，竹子编成墙。南檐迎纳阳光，冬天温暖；北窗迎来风，夏月凉爽。泉水洒落台阶，刚好有水沟承接；斜竹拂过窗户，却不成行列。明年春天再修葺东厢房，用纸糊的阁子、芦苇帘子，安置孟光。喜欢进入山林，开始安顿身影；厌恶奔走于朝廷和市井，长久以来劳累一生。年轻时多少有些归隐山林的志趣，年老时深深懂得世俗人情。已经答应在虎溪云中安卧，不再争着走在龙尾道前。从今以后耳边应该清净，免得听见啾啾不休的毁誉之声。长松树下，小溪源头，戴着斑鹿皮的头巾，穿着白布袍。以药圃和茶园作为产业，以野麋和林鹤作为交游。云气生在山涧门户，衣裳因此润湿；山岚隐没山中厨舍，炉火独自幽暗。最爱一股新引来的泉水，清冷而曲折地绕着台阶流淌。太阳已经升高，睡足了仍然懒得起身。小阁中披着重裘，不怕寒冷。侧着枕头听遗爱寺的泉声，拨开帘子看香炉峰的积雪。匡庐正是逃避名声的地方，司马这个官职仍然可以用来养老。内心安泰、身体安宁，哪里就是归处；故乡又何必只在长安呢？从今以后，在仕途上的心将长久告别；从今以后，世间的事情不再开口谈论。岂只是形体如同土木，还要把寿命长短一并交给乾坤。胸中的豪壮之气还须排遣，身外的浮云又哪里值得谈论。还有一件遗憾的事：高家的门馆之恩尚未报答。山中望月，向月发问。想问长安的月亮，是谁让你不能暂时离开？从前你随着飞盖照耀我所到之处，如今又照着我进入山中。借你的清光助发秋日旷达的情怀，留恋着你，直到深夜才睡。你仿佛回到旧日的乡国，又像面对亲近的知己。松树下行走，你作我的伴侣；溪水边坐下，与你有约。千岩万壑之间，无论何处，你都相随不离。正月十五日夜，在东林寺学禅，偶然怀念蓝田杨主簿，于是呈给智禅师。新年的正月十五，东林寺的夜晚，星河遥远，钟声梵音迟缓。花县正是你游乐的夜晚，松房却是我坐禅的时辰。忽然看见月圆，便又相互忆念；这才感叹春天到来，自己竟一直没有察觉。入定之中微微生起了思念。明天早晨再询问雁门师。临水而坐。从前是东掖垣中的官员，如今成了西方净土社中的人。手持杨柳枝临水而坐，悠闲地思念往事，仿佛前世经历。山居。山中斋舍正独自前往，尘世的事务不要再接连缠绕。乘蓝轝而不骑鞍马，以穿黑衣的僧徒替换旧日的朋友。早饭只有药菜，夜晚相伴的只有纱灯。除了身上的青衫，其余一切都像僧人。遗爱寺。临着溪水坐下，寻找花朵绕寺而行。时时听见鸟语，处处都是泉声。在山中写信给元九，并题写在信后。还记得从前夜里封好书信寄给你，那时金銮殿后天将破晓。今夜封信又在什么地方呢？在庐山庵舍的晚灯之前。笼中的鸟、栏里的猿都还没有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人间相见？在黄石岩下作诗。久已告别鹓鸾般的同僚，深深地追随鸟兽的群体。让亲友远离我吧，又到哪里去寻找知音和消息？从前的青云之志，如今转移到了白云之间。戏赠李十三判官。垂下马鞭相送，醉意醺醺。远远望见庐山，便指给你看。想来你刚刚醒悟，便随着我一同快乐；还没有爱上香炉峰上的人。醉中戏赠郑使君【当时郑使君先回去，留下歌妓乐人继续饮酒】在亲密的座席间移来红毯，醉红的脸颊映照着绿色酒杯。双眉暂且留住，五匹马任凭先行回去。醉耳听着歌声催人清醒，愁眉因笑意而舒展开来。平生少年时的兴致，到了老年暂且又重来一次。江亭夕望 登高远望，思绪悠长。傍晚来到江亭，夜色还未完全降临。太阳将落时，红色的江浪翻腾；月亮刚升起的地方，白烟散开。雪白的花蕊辞别枝头，带着春天离去。满头白发，送来衰老。怎么敢谋划三年后的归期？心里知道自己的才华不如贾生。酬答元员外三月三十日在慈恩寺思念我而寄来的诗。惆怅地望着，慈恩寺的三月将尽，紫桐花落，鸟声啾啾。我确实知道曲水之畔春日里彼此思念，可无奈我这个长沙老客还没有回来。赤岭传来的猿声催人白头，黄茅瘴气使红颜变老。谁说南国没有霜雪？它们全都落在愁人的鬓发之间。偶然二首 楚怀王昏乱邪僻，灵均正直，却被弃置，这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汉文帝英明圣睿，贾生贤能，却被贬往长沙，实在令人叹息。人事纷杂多端，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天象本来极为可信，尚且还会有差错。月亮经过毕宿，本应合有霶霈之雨，却有时不下，谁能测知其中的道理？城头起火，鱼到水里救火；池水枯竭，鱼便失去水。乖龙藏在牛领之中，雷击龙而来，牛却白白死去。蓍草和神龟的甲骨，灵验地用来占卜；鱼和牛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六十四卦、七十次钻灼，毕竟也不能知道，所以…… 中秋月 万里清辉令人无法揣度，增添愁绪和怨恨，萦绕在天涯。谁在陇外长久戍守？哪里有亭前刚刚别离的人？失宠的旧日妃嫔归院的夜晚，沦没蕃地的老将登楼的时候。月光照着多少令人肠断的人，却远在天上的玉兔、银蟾一无所知。感谢李六郎中寄来新蜀茶 往日的情谊周全深厚，向交好的亲友分送新茶；考虑到我有病的身体，特用红纸封好，信后附上十片绿色嫩茶。用火前的春水添一勺，煎到鱼眼般的水泡出现，再下入一刀圭的茶末，搅成曲尘色。这茶不寄给别人，先寄给我，应当是因为我是特别懂茶的人。携同各山的游客一起登上香炉峰，遇雨而返回，浑身沾湿狼狈，彼此相互说笑，就题下这首诗来自我解嘲。潇洒地登山而去，狼狈地遇雨归来。石阶高险，攀援薜荔；山石湿滑，踩着莓苔前行。袜子脏了，任由你们取笑；鞋子穿破了，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要轻视这双沾泥的脚，它曾经踏过玉阶而来。彭蠡湖晚归

译彭蠡湖上天色已晚，桃花水涨，春意洋溢。鸟飞千里，映着一片白色；太阳落下，半轮红日沉没。何必因为迁客身份而忧愁，也不必因病身而劳苦。只要来到这里登临远望，少有不成为愁人的。酬答李炼师的邀请 多年来任司谏，直入承明门；今日寻求真道，礼拜上清天界。曾经冒犯皇帝而蒙容不死，如今想骑上仙鹤背去寻求长生。刘纲有妻子，夫妻一同得道成仙；伯道没有儿子，牵累反而更轻。若能如此迁居到相近之处，我便赶着鸡犬一起登上高城。西河雨夜送客 云色昏黑，细雨萧萧；江面昏暗，水流幽暗。有风催促解开缆绳，没有月亮陪伴登楼。酒喝完了兴致不多，船帆张开也没有多作停留。只看见远处一星灯火，遥遥认出那是行船。登上西楼忆念行简 每当登楼向西南望去，才觉出人间道路是如此漫长。傍晚的山峰青翠，一簇簇遮住日光；秋水浸映长天，白茫茫一片。风波阻隔，三年未见你的面；书信难以传达相隔万里的情怀。早晚你将向东归来，顺流下峡，安稳地乘船经过瞿唐。罗子 有个女儿名叫罗子，生下来才两岁。我如今已经渐渐老去，日夜之间新添了白发。回头想起她娇嫩啼哭的脸，思量自己衰老多病的身体。大概要等到我头发全白时，才能看见她长成成人。读灵彻的诗 东林寺里，西廊下的石片上题着几首诗。诗句奇怪得很，再拿来校看，才知道是老汤师的作品。听李士良弹琵琶【每人各作二十八字】声音像胡人弹舌说话，愁绪如边塞的月亮，怨恨似边地的云。闲人暂且听来尚且皱眉，怎么能让和蕃公主听见呢？昭君怨 明妃的容貌最为美好娴雅，本应进入椒房，成为后妃，配享四星；却只在当年充当宫女，何曾专夜侍奉君王？被疏远，只能说是被图画迷惑；明知她受了委屈，又怎能让她嫁到敌虏的宫廷？本来就是君王的恩情薄得像纸，不必一味怨恨画师。【一作：命运卑微得像纸一样薄。】闲吟 自从苦心学习佛门之道，平生种种欲念都已消除，唯有诗魔还没有降服；每逢风清月明之时，便禁不住闲闲吟咏。戏问山石榴 小小的山石榴树靠近台阶栽种，花萼半含红色，带着花朵开放。哪里知道司马夫人善妒，移到庭前以后竟然就不开花了。编成拙诗集，共十五卷。于是题写在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长恨歌》一篇富有风情，《秦中吟》十首接近正声。每每被老元偷偷学去格律【元九在江陵时，我曾把一轴拙诗赠给他，此后他的诗格便改变了】，苦苦使短李折服于歌行【李二十常以歌行自负，近来见到我的乐府五十首，默然心服】。世间的富贵大概与我无缘，但身后的文章应该会有声名。不要责怪我气势粗豪、言语夸大，新编的十五卷诗已经完成。湖上闲望 藤花浪花般拂动着紫色茸条，菰叶被风吹翻，像绿色的剪刀。闲来望着水边芳草，生出楚地的愁思；时时闭上眼睛吟咏《离骚》。《白氏长庆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十七 唐·白居易撰写 律诗【五言、七言，从两韵到五十韵，共一百首】江南谪居十韵 我自嘲是沉沦幽暗的客人，曾经做过进谏纳言的臣子；壮志徒然许身报国，命运却不如别人。才刚展开凌云的翅膀，转眼便成了失水的鱼鳞。向日葵枯萎了还朝向太阳，蓬草折断了正要辞别春天。我长久忧愁于泽畔之地，身在天涯将要老去。生计萧条残破，旧日亲友也冷落疏远。草长满了门户，没有小路；烟气消散，甑中已经落满尘土。忧愁时才知道酒是圣物，贫困后才体会钱神的力量。老虎的尾巴难以容下双脚，羊肠小道容易使车轮翻覆。出仕还是退隐，通达还是困塞，一切任凭造化安排。在江楼夜吟元九的律诗，写成三十韵 昨夜在江楼上，吟诵你的几十篇诗。辞句飘落在朱栏之下，韵味坠入碧绿江水之前。清新明白，声音和谐合律；思想精微，深入玄妙境界。收拢起来如《白雪》般绮丽，夺尽碧云般的美色。把黄金截成寸许作诗句，像成双雕琢的美玉联成诗联。八方之风凄清地间歇吹来，五彩光华灿烂地交相映照。像冰相扣，声声清冷；如珠排列，字字圆润。文辞开头交错如织锦，筋骨柔和胜过丝绵。浩荡奔涌如同波浪，铿锵之声超过管弦。甘美的泉水从地下流出，均匀和谐的音乐仿佛从天而降。神鬼听来好像哭泣，鱼龙听来仿佛参禅。星辰运行，令人疑心聚散无定；月亮落下，还为之留恋。大雁有所感，连不鸣叫的也似乎感动；猿猴含愁，也悄然无声。交流着迁客的眼泪，使商人的船停住。暗中被歌姬索取，私下又听见思妇传诵。斜着行书题在粉墙上，短卷写满红笺。读诗使人忘了肉味，过了一段时间；头风竟在当天痊愈。老张知道一定会佩服，短李也喜爱得几乎发狂【张十八即张籍，李十二即李绅，二人都擅长律诗，所以这样说】。才华受到压抑，才刚刚振作；身体清闲，事业才得以专心。上天让声名显赫，按理却应当命运困顿。看看我的文章很差，知道你的气力十足。功夫虽然都已达到，精巧和拙劣仍相差悬殊。各自都有千首诗，却一同抛到海的一边。白头吟咏之处，诗思发生变化；青眼相望之中，目光仿佛穿透远方。酬答诗篇竟妨碍早饭，披阅寻索又使夜里废寝。我这个老人偿还过去所欠的文章债，完成宿世结下的文字因缘。常常叹息陈夫子【陈子昂著有《感兴诗》，为世人所称道】，也常常感慨李谪仙【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声名很高，却折损了人的爵禄；思虑太苦，又减少了天年【李白终身没有显达官职，陈子昂也早早夭亡】。没有在当时遇到知己和机遇，只能白白让后代怜惜。彼此相悲竟到如今这样，一个在湓浦，一个在通川。浔阳岁晚寄给元八郎中、庾三十二员外。观水度日，年将终尽；烧炼金丹的道术还没有成功。丹砂不肯炼成不死之药，白发却自然一根根生出。肺病在身，惭愧酒杯满斟；容颜衰老，害怕明亮的镜子。春深时梦见旧乡，岁晚时思念故交。一别之后如浮云散去，只能仰望你们二位如列宿般的荣显。你们将在螭头阶下站立，在龙尾道前行走。封事屡屡听说上奏，除书中多次见到你们的名字。虚心对待同僚，平步便可取得公卿之位。漏声将尽，鸡人报晓；退朝回来，幼女前来迎接。可怜我这个白司马，年老了还在湓城。元九把绿色丝布、白色轻褣寄给我，我制成衣服后作诗答谢他。绿色丝纹布，白色轻褣，京城的珍贵礼物，亲手封好寄来。贫穷的朋友远道劳心，是你寄来相助。病妻亲自替我裁制：缝成的白色花纹裤子像秋云，薄衫的青色胜过春草。颜色浓重，本想穿上却又停下，因为知道不相称，弯腰时再也没有往日的风采。清明送韦侍郎贬往忠州 清明这天寂寞冷落，司马家的居处也萧条。留下饧糖调和冷粥，取新火煮新茶。将要分别，怎能没有酒？挽留客人，也还有花。向南迁徙还要到什么地方去？这里已经远在天涯。九江春望 浩渺无边的积水，并不是我的故土；像浮萍一样漂泊的身体，就是我自己。身外之事姑且任随缘分作为生计，眼前所见则随事寻找亲友。炉烟难道不同于终南山的景色？湓水岸边的春草难道不同于渭北的春天？在这里又何妨就此终老，譬如我本来就是九江人【香炉峰上烟雾很多，湓水岸边长着青草，因此记下这两处景物】。晚间题咏东林寺双池 傍晚时分，双池景色美好；雨后初晴，万物焕然一新。柔枝摇曳，翻动着翠鸟般的羽叶；水花飞溅，跃起红色的鱼鳞。浮萍漂荡，像同游的游子；莲花开放，正如美丽的人。面对流水不禁惆怅，又想起曲江的春天。赠给内子 白发不断引起长久叹息，青眉也伴随着忧愁。寒衣在灯下缝补，小女儿在床头嬉戏。昏暗的屏风帷帐已经破旧，枕席在秋日显得凄凉。贫困之中仍有尊卑等级，总还胜过嫁给黔娄。已经惊讶你要远游，仍然感叹离别太频繁。你面带离愁而眉头紧蹙，我赠言相送，情意殷勤。路途遥远，直到天南；天地苍茫，直到海北。诃陵国与这里分界，交趾郡与它相邻。草木蓊郁，日月星辰的光辉都显得昏暗；气候温暖，四时之气调匀。阴晴变换，寒暑交替；黄昏和清晨错乱，星辰的运行也仿佛不同。瘴气之地难以养老，蛮荒角落不容易驯服。当地土民很少有白头老人，洞主几乎都戴着黄巾。战舰仍使人惊惧于风浪，戎车上的尘土还未停息【当时黄家贼正在作乱】。红旗包围着穿卉服的人，紫绶缠裹着刺文身的人。脸面苦涩，要靠桄榔制成酸浆。橄榄刚刚长出新芽，牙樯迎接海船，铜鼓用来祭赛江神。贪泉水暖而不结冰，毒草在无霜中生长。云烟中带着蟒蛇的气息，刀剑般的鳄鱼鳞片令人畏惧。道路足以使羁旅客人困顿，官员多是被贬逐的臣子。天上出现黄色的虹，母虹像彩虹一样【母虹出现，预示将有大风】；雨色漆黑，枫人长得很高【枫人遇到夜间雷雨，便会昏暗地长到数丈高】。请让回使先传话，征人乘坐的车子早早返回。一定要防备杯中的蛊毒【南方的蛊毒多放在酒中】，不要贪爱袋中的珍宝。南北风俗不同，身体和货物相比，哪个更值得亲爱？曾听闻君子的戒言：忧虑道义，不忧虑贫穷。自题 昔日的功名，许多人都曾称许；一时的宠辱，自己却并不知道。一旦失去恩宠，先被贬斥三年，后来又按惯例没有得到量移。马头上寻找角，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石头敲击出的火光，能停留多久？过去的事情和如今的自身，全都如此。既然不入空门，还要到哪里去呢？自悲 火宅般的煎熬，使地上的霜摧折松树；身体由此知道，群生万物之中，人最容易改变衰败，死亡也不过是人的归宿。寻找郭道士没有遇到 我从郡中请假前来拜访你，你却到洞里朝拜元始天尊去了，未能遇见。看院子只留下两只白鹤，进门只见一株青松。药炉中还有火，丹药应当正在炼成；云碓无人推动，却有水自会舂捣【庐山中云母很多，所以用水碓捣炼，俗称水碓】。想问《参同契》中的事情，不知还要等哪一天才能从容相见。浔阳春三首【元和十二年作】春生 春天生长在什么地方？暗中四处周游，遍及海角天涯才肯停下。先让和风传来消息，接着让啼鸟说明来由。把草色铺展在长河岸边，把花房点缀在小树枝头。假如故园正在寻找我，请替我传话：我沦落在江州。春来 春来触动故乡之情，忽然看见春光便想起两京。金谷园里骑着香车踏花而入，曲江边上钿车碾过芳草。谁家的绿酒使人欢饮通宵？哪里有红楼中的人睡到天明？只有我这个不眠不醉的客人，整个春天冷冷地坐在古老的湓城。春去

译自从在泽畔成为迁客，已经两次在江边送走暮春。今日鬓边又添白发，青衫仍没有改变，还是去年的身子。百条江河没有流水回头，一个老年人终究不能重新变年轻。四十六岁时三月已尽，送春离去，怎能不殷勤相送？梦见微之【元和十二年八月二十日夜】早晨起来，面对秋风一阵惆怅。通川和湓水相隔，彼此断绝音信。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事想念我？昨夜我三次梦见了你。赠韦炼师 我是浔阳的迁客，如今做了居士；身体像浮云，心像灰烬。上界的女仙没有嗜欲，你为何还回头相顾，徘徊不去？我们共同疑惑，在过去的人间一世中，曾经是谁家的夫妻？问刘十九 新酿的酒上浮着绿色泡沫，红泥小炉烧得正旺。天晚了，眼看就要下雪，能来喝一杯吗？收到行简书信，听说他将下峡，先寄此诗 今天早晨又收到你从东川寄来的信，想起你在春初从梓州出发时寄来的书信，得知消息暂且欢喜；想到还要经过三峡，又不免忧愁。潇湘一带瘴雾重重，要加意饮食；滟滪堆前波涛惊险，愿你安稳停泊船只。想寄去两行迎接你的泪水，只是长江不肯向西流。南湖早春 风回转，云散开，雨刚刚放晴；夕阳返照湖边，温暖而明亮。零乱的碎红之间，山杏开放；平铺的新绿之中，水苹生长。白雁低着翅膀飞翔，仍然沉重；黄鹂舌头生涩，叫声还没有成调。不是说江南的春天不好，只是年年衰老多病，心情日渐减退。元十八任职南海，将要离开庐山，临别时留恋旧居和泉声，作诗抒怀，因此写诗唱和，也借此表达离别之情。贤侯以礼征召士人，你从容前去，不要留恋泉声。请问你将从何处来？刚承受雨露般的黄纸诏书，又将告别烟霞缭绕的紫霄峰。受伤的鸟还未平复，心中仍然惊惧；得到水的蛟龙难以久留，曾长久蛰伏。我正要退隐藏身，而你将要变化腾达。一杯酒便足以换来相逢。题韦家泉池 泉水从青山流下，白云萦绕村庄，环绕城郭的泉水由几家分用？自从把泉水引来作为池水，深浅方圆全任凭你安排。醉中面对红叶 面对秋风，树木已到深秋；面对美酒，饮酒人已是老年。醉后的容貌像霜一样苍老，叶子虽然红，却不是春天。遣怀 羲和驾着太阳奔驰，追赶年华，不许人间的日月长久停留，于是使四季都像闪电般争先而过，也使两鬓还来不及变白。荣华消退、草木枯萎，无非命运；壮年尽去、衰老到来，也是常理。早已同身心约定：无论困穷还是通达、出生还是死亡，都不惊慌忙乱。防额鱼 龙门防额，心里是什么滋味？红尾青鳍，又回到了最初所见的样子。都说登天行雨、成为龙，未必就胜过做一条鱼。听闻龟儿吟诗 怜爱他已经懂得吟咏诗章，摇着膝、托着腮，学二郎的样子。不要学二郎吟咏得太苦，才四十岁，鬓发就已经像霜一样白了。对酒 不要在《未济卦》中占卜命运，也不要在《参同契》里劳心费神。不如饮下这消愁之物，片刻之间愁绪全消，价值直抵万金。东墙边的夜合树，去年秋天被风雨摧折。今年花开时，惆怅之中有所感触。碧绿的嫩芽、红色的花丝，如今在哪里？被风雨飘落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惆怅去年墙下的土地，今年春天只有荠菜花开放。病起 因病不出门，已经有无限时日。今天早晨勉强出门，又能和谁相约？多年以来没有登上江楼醉饮，反倒劳烦春风吹动酒旗。梦见亡友刘太白同游彰敬寺 相隔三千里，我卧在江州；回想十五年前，曾哭悼老刘。昨夜梦中，在彰敬寺里，死生两隔的魂魄暂且一同游历。与果上人临终时题此诗诀别，并寄给二林僧社。我们本来结成菩提香火社，只因嫌弃烦恼如电光水泡般短暂的身体。不必为你随老师离去而惆怅，请先到西方净土做主人。赠写真的人 你拿起笔墨说道：‘等我到了年老丑陋之时，就不必劳烦心神，更不用描画病中的容貌。遥远的麒麟阁，图画功臣还没有期限。我这小小的尺幅白绢上，哪里用得着画像呢？’ 与刘十九同宿【当时淮寇刚刚被平定】举红旗破贼，并不是我的事情；黄纸上的任官诏书，也没有我的名字。只是和嵩阳刘处士一起下棋赌酒，一直到天亮。元和十二年冬，江西气候温暖。欣喜元八寄来的金石棱到了，于是题写这首诗。今年腊月以后，天气不严寒凝冻；暖雾温风向上蒸腾。山脚山坳中才刚有雪，江流缓慢处也没有结冰。要用什么药来防御春季瘴气呢？只有元家的金石棱。闲意 不争逐荣耀，任凭自己沉沦。日子久了，和时势逐渐疏远，却共同称道亲近。北省的同僚，音信已经断绝；东林的长老，往来却很频繁。因病停止夜间进食，闲适得如同社日；懒得披上早朝的裘衣，温暖得像春天。渐渐老去，渐渐懂得闲适的滋味，终身不打算再做忙碌的人。送友人上峡赴东川接受征辟 听说瞿塘峡斜斜地夹住滟滪堆的根部，寻找鸟飞的道路还难，险峻更超过登上龙门。羊角风从风头急速刮来，桃花水色浑浊。山势回转，仿佛巨鳌翻身；船驶入峡中，好像被鲸鱼吞下。两岸山岩合拢，令人担心天空被截断；波涛跳跃，仿佛大地要翻覆。怜惜你要经过这里而去，只因感念主人的恩德。夜里送孟司功 浔阳白司马夜里送孟功曹。江面昏暗，管弦声急；楼阁灯火高照。湖波翻滚，像飞箭一样；霜草被摧残，如刀割一般。暂且不要开船，阴冷的风正在怒吼。衰病 年老后辞别游乐冶荡，因病寻找花木作伴，也告别了往日那些狂放的酒友。更担心五年、三年之后，连一点点谈笑声也应当没有了。题写在诗屏风上的绝句（并序） 元和十二年冬天，微之还滞留在通州，我也没有离开湓上；我们相隔万里，三年未能相见，内心郁结地相互思念，常常用吟诗来排遣。前后承蒙微之寄给我他的诗作，差不多有几百篇。虽然把它们收藏在箱笼里，永远珍爱，却不如把它们放在座位右边，仿佛见到了所思念的人。因此我从诗中选取格律诗里的短小精美绝句，共一百首，题写编录在一扇屏风上；抬眼看到它，便能会心，仿佛微之就在面前。前代人做事往往出于偶然，哪里知道这扇屏风不会被好事者传扬呢？日后也许会成为九江的一段故事。因此题写这首绝句，姑且用来赞美它。思念你，便采录你的诗篇，制作屏障并亲手书写，反复校勘也不怕劳苦。屏风制成后，一定会被人争相传写。从此江南一带的纸价就要上涨了。答微之（微之在阆州西寺亲手把我的诗题写在寺壁上，我又把微之一百篇诗题写在这面屏风上，各作绝句来答谢） 你把我的诗写满寺院墙壁，我把你的诗句题满屏风。我们将在哪里相逢呢？不过像大海中两片漂浮的浮萍。偶然宴饮时有所怀想 兴致来时便寻找吟诗的朋友，因欢聚而叫来饮酒的人。春日游玩时想起亲朋故旧，夜间聚会仿佛置身京都。诗兴闲暇时仍然存在，乡愁在醉意中暂时消失。兴发时想起身起舞，却惭愧看见自己满头白须。在山中酬答江州崔使君寄来的诗 承蒙你的眷顾，情意无限；你的宽厚容纳，礼数也十分周全。你任吏部官职三年，其中有一半时间允许我居住山中。酒已酿熟，诚心等候你；诗篇寄来，我亲手书写。庾楼春色正好，值得尽情醉饮；明月之下，暂且回车来吧。山枇杷 身在深山，年老了更怜惜年华，何况面对东溪野生的枇杷。风吹来时，像火焰般的树木翻动着深红的花朵；太阳出来，玉一样的枝条上仿佛晒着红纱。回头看桃李全都失去了颜色，映衬得芙蓉也不像花了。无奈它扎根在深深的石底，无法移栽到人家庭院。听说李尚书拜相，因而作长句寄给微之表示祝贺。

译怜惜你不久还在通川，知道你如今已经掌握了造化之权。冯谖一定会寻求贤才来济世，张华、雷焕也应当能够辨识冲天的气象。谁知你沦落天涯之日，正是陶铸天下、治理海内之年。你难道肯把宝剑抛在泥中折断，却不收取它重新铸成龙泉剑吗？岁暮 深冬阴气逼人，急促的时光坐着催促人老去。壮年和美好的容颜一去不返。旧病因年老而加重，头发新添了愁绪。许多愁苦都是漫漫长夜带来的，油灯明亮也徒然消磨。多事的雁群默默无声，先被烹食，大概因为不成材。仔细追究祸福也找不到会合之处，不如暂且喝下手中的酒。冒雨赴刘十九相约游二林，到了寺院，刘十九已经先离开了，于是作四韵诗寄给他。云中的台殿，泥泞的道路；既然阻碍了共同游览，我懒得再回去。料想你独自忧愁，却仍然面对着雨，不知已经兴致大发，寻访山林去了；刚刚出发，大概已经走到千峰之中了，只是比我迟来半日而已。最可惜杜鹃花开得灿烂，春风吹尽之后，便不能一同攀折了。蔷薇正在盛开，春酒刚刚酿熟，于是邀请刘十九、张大夫、崔二十四一同饮酒。缸头的竹叶酒经过春天已经酿熟，台阶下的蔷薇进入夏天才开放。花色深浅不同，像火焰般的红花压满花架；绿色的花萼仿佛糖浆，气味甜美，黏在台边。试着用诗句招请你来，如果有兴致，也许你会来。明天清早花儿应当更加美好，希望我们一同在卯时举杯喝醉。李白墓 采石江边，李白的坟墓环绕在田野间，无边的荒草一直连接到云边。可怜荒坟中的白骨埋在深泉之下，曾经却写出惊天动地的文章。只是诗人多半命运坎坷，其中沦落得最深的，不过是你啊。对着酒 徒然捧读《参同契》，却难以烧炼出伏火砂。有时直到满头白发，也无处去询问炼丹的黄芽。虚幻的人世如同泡沫和影子，漂泊的一生仿佛眼前浮花。只有用绿色的醅酒，姑且替代紫河车。戏答诸位少年 看看我，多年过去头发已白如雪；纵然你们年轻壮盛、意气如云，今天红润的容颜虽然胜过我，将来白发也不会放过你们。风雨夜泊 苦竹林边，芦苇丛中，停下船远望，思绪无穷。青苔扑满地面，连绵的香雨落下；白浪冲天而起，整日都在刮风。匆匆百年，人生已经走过一半；茫茫世事，坐着便化为一场空。这一生漂泊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不过像一根鸿毛，飘在天地之间。题写崔使君的新楼 忧愁的人到哪里才能消除忧愁？就在湓水边的碧色砖楼、红色栏杆。从今以后浔阳每逢风月之夜，便由崔公的楼取代庾公的楼了。在山中戏问韦侍郎 我怀有栖居云山的志向，你胸怀济世救人的才干。常常吟诵《反招隐》，可你哪里能真正来到山中呢？赠给昙禅师（梦中所作） 五年没有进入慈恩寺，今天来寻访禅师，才第一次到这里。若想知道火宅焚烧的痛苦，那么我的方寸之心如今已经化成灰烬。寄给微之 你我在帝城游乐的日子已成过去，如今纷纷陷入天涯的深重愁苦。秦地女子的笑歌，春天里再也听不见；巴地猿猴的啼哭，长夜中不断听闻。哪里传来的琵琶声像在诉说？谁家的女子梳着如云的高髻？人生中有多少欢乐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千分之一也没有落到我们身上？醉中吟诗二首 佛法的百种法门还没有学成，炼丹的姹女丹砂一烧便飞散。样样事情都没有成功，人却已经老了；既然不肯离开醉乡，又要归向哪里？两鬓新添的白发已有千根，十分满的一盏酒喝下去便要醉倒如泥。酒意狂放，又引发诗魔，正午时分开始悲吟，一直吟到太阳西斜。清晨醒来仍睡 翻转枕头重新安睡，回头便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腰。纸窗透亮，才觉察天已经亮了；粗布被子温暖，知道春天已经到来。不要勉强改变自己疏懒的性情，只须安顿好这衰老的身体。鸡鸣之后还独自睡着，才不羡慕那些早起入朝的人。答元八郎中、杨十二博士 身体仿佛浮云一样无所依着，内心如止水一般还有什么感情呢？只知道洒脱地疏远朝廷和市井，不愿艰难地隐姓埋名。整天临涧坐着观看游鱼，有时随着鹿群上山行走。谁能抛开人世间的事务，来和我悠然自在地度过这一生？在湖亭与行简留宿 浔阳很少有风雅多情的客人，我邀请你到湖亭留宿，你却全都回绝了。水边栏杆空旷，凉风和明月正好；深夜里还有谁和我作伴？只有阿怜来了。八月十五日夜在湓亭望月 往年八月十五的夜晚，我在曲江池畔的杏林边；今年八月十五的夜晚，却在湓浦沙洲边的水馆前。向西北望去，故乡在哪里呢？向东南看见月亮，已经圆了几回？迎着风长叹一声，却没有人听见。今夜的清光，仍然像往年一样。赠给江上的客人 江边柳树的阴影寒冷，新雨打湿了地面；边塞鸿雁声声急促，天空仿佛将要下霜。愁你独自在沙洲边住宿，水流环绕着芦花，月光洒满了船。残暑时招客饮酒 云层截断山腰，断续的风驱赶着雨；雨脚回旋，早早地使阴凉散布在江面上。中午到来，我反而脱下单衣换上重衣；拿起竹席铺开。谁能消除晚间的暑热？闲来饮上两三杯吧。浔阳秋日怀念赠给许明府 霜染的红叶，二林的树叶；秋风吹白了九江的波涛。暮色中鸟儿投向烟霭，秋声伴着雨声落在荷叶上。马匹闲着，没有地方出门；天气寒冷，行人很少经过。草率而朦胧的归乡梦，依稀是遥望宫阙时唱的歌。除了借酒消愁，我们共同思量又能拿愁苦怎么办呢？试问陶家的酒，新酿的还有多少？重阳日醉中吟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心中有遗恨，头发仍然白了；菊花无情，自顾自地黄了。我做州司马，已经经历三次重阳。剑匣里积满尘埃，笼中鸟徒然消磨着漫长的日月。我这身处境引得渔父发笑，门上任凭雀罗张起。因探问病情而留下客人，偶尔听他吟诗便置酒相待。感叹时势的盛衰祸福，怀念旧友，数说生死存亡。无奈年老大概无计可施，医治愁苦或许还有办法。只不过学习王绩，把醉乡当作故乡。询问韦山人山甫 我的身体、名声和身世都蹉跎了，试着向先生问一问该怎么办。从今以后还能学成神仙吗？虽然已经有了白胡须，却还不算太多。送萧炼师《步虚词》十首，卷末又以两首绝句相续。你将要登上瀛洲，临别时赠给你十首《步虚词》：天上的仙人如果喜欢它，应当会相互询问：这难道不是江州司马的诗吗？精美花笺上用松烟墨写的字，拿到天上去，不知要和谁一起打开？试着呈给王母，如果还值得歌唱，就让双成传发出去，再取回来吧。赠给李兵马使 我身上有贰师将军遗留的气概，家中大概收藏着都尉旧日的诗篇。章江以南另有楼船将军，长着燕颔虬须，却不姓杨。题写遗爱寺前溪边的松树 高大的松树弯曲斜卧，树根伸到小石溪边；安静地与流水相对，高耸得和远峰一样齐。翠绿的树冠如烟笼罩，繁密的花朵像被雪压低的花幢。和僧人一起坐在清幽的树影下，借一根安稳的枝条让鹤栖息。用笔描绘形态很难相似，用琴声偷取神韵却容易迷失。暑天风声瑟瑟，晴夜露水凄清。独自休息，便把它依作居所；闲步游行，便绕着它成为溪边小路。栋梁之材，请君不要采伐，留下来陪伴幽静的栖居。庐山草堂夜雨中独自留宿，寄给牛二、李七、庾三十二员外。当年我们曾携手登临丹霄，三位君子相伴；如今我白发低垂，只是一个病翁。兰省花开时，我们在锦帐之下；庐山雨夜里，我独自在草庵之中。终身如胶似漆的情谊应当还在，只是半途中彼此的处境已经如云泥不同。只有观察无生三昧，才能看透荣枯；一照之下，两者都归于空。听说杨十二新任省郎，遥作诗祝贺 进入文昌省任职，顿时增添了光辉；紫色宫墙环绕，白色宫门辉映。清晨太阳升起，鸡人传报漏刻；春风吹拂，侍女护送朝服。你的诗歌如雪花飘落，高雅难以唱和；又如仙鹤拂过烟霄，年老了仍然惯于高飞。官职和声名如今都已握在手中，近来像你这样出众的诗人实在少见。（从前曾赠诗给杨氏，结句说：不必再让诗写得过分好，折服你的应是官职和声名，所以这里说官职、声名都已到手。） 三月三日怀念微之

译美好的时光长期白白虚掷，壮年时的风流情怀也已经暗暗消散。忽然想起当年我们一同任校书郎的日子，每年今天都共同醉酒。赠给韦八 辞别你已经很久，今天才第一次又见到你；看到彼此都已白发，不禁惊叹，而鬓边还各自保留着一些旧日风采。自从分别到今天，你想来心情会是什么样呢？我们曾一同在曲水花亭醉饮，也共同住过华阳竹院。哪里料到会在天南的夜晚相见，在匡庐山中伴着哀猿和瘴雾住宿。春日在江边闲步赠给张山人 江边景色又明丽，温和的春意牵动愁绪。面对晴朗的沙滩放声高歌，春水如金屑闪耀，波浪像麴尘。杏花红簇，交错的枝条上花朵相连；荷叶含青，刚刚卷起。借着莎草的柔软温暖，怜爱地坐下休息；喜爱它们婆娑摇曳。给朝廷贤者的书信断绝了，知音却多是乡野老人。相逢时不必闲谈，只是无奈白日太长，如何消磨呢？春日听琵琶并简寄长孙司户 四弦的声音不像寻常琵琶，纷乱地描摹珍珠细细摇动银铃。指下奏出的商调秋风悲凉，舌声急促，胡语苦涩。声音清醒分明，仿佛在说都尉思念京城；又像在诉说王昭君，厌恶胡人的宫廷。被贬的客人与您相互劝慰，春日愁肠容易断裂，这样的曲子不必再听了。吴宫词 一进入吴王宫殿，便没有人能看见那位美丽的女子。楼台高耸时还能看见她起舞，宫殿寂静的夜里却只能听见她歌唱。半露的胸脯洁白如雪，斜回的面容仿佛水波。美貌各有不同，谁敢嫉妒她承受的恩宠太多呢？送韦侍御量移金州司马（当时只有我的官职还没有得到升迁） 春天欢喜雨露一同滋润，冬天叹息风霜独自打满衣襟。长期滞留的人像我这样少见，能够调任到好地方的人却像你这样稀有。卧龙遇到云气就应当首先腾起，蛰伏的燕子即使被雷声惊醒也还没有飞翔。不要怨恨我们像东西两边的沟水一样分离，沧海之中无论长短，终究应当同归一处。自到浔阳后生了三个女儿，于是阐明真实的道理，以排遣虚妄的情怀。仕途本来就因我不善于安身立命，世俗的牵累也向来随着年老而增多。被远远贬谪四年，徒然过去了；晚年生下三个女儿，又能怎么办呢？预先忧虑婚嫁，确实会成为祸患；仔细思量因缘关系，尽是烦恼魔障。幸好学习佛祖解除苦难的方法，应当抛弃烦恼，归入头陀行。江西裴常侍以优厚礼遇接待我，又承蒙赠诗，于是叙述自己的浅陋诚意，以表达感谢。自从戴冠佩笏、侍奉金貂贵官以来，常常因为您温和的容颜而屈身行礼；总觉得自己脱离泥滓，身体轻快，忽然又惊讶双手捧着美玉般的诗篇而沉重。马因为回头顾盼，身价尚且增加；梧桐遇到知音，已被烧焦一半。他日您如果执掌朝政、想到我，我的壮志和正气还没有完全消磨。我由江州司马授任忠州刺史，仰仗承受圣上的恩泽，姑且写下浅陋的诚意。炎热瘴疠之地把我抛在遥远地方，泥泞道路使双脚难以行走。网中的鱼鳞被刺伤，笼中的鸟儿久困而翅膀残损。雷电颁布时令，温暖的阳气改变岁末的严寒。如今移动簪笏，承接旧日的思念；剖竹为符，授予新的官职。故乡仿佛觉得前程已经接近，心情也随着外在事务而宽展。此生应当还有生还的命分，向西回望，问一问长安吧。授任忠州后寄诗感谢崔相公 把我从泥中提拔出来，知道您已经竭尽力量；为我吹嘘使我如生出翅膀，更见您的深情。宝剑锋刃受损折断，难以冲击北斗；梧桐尾部已经烧焦，哪里还敢希望有人鼓琴。感念旧情，流下两行年老的泪；酬答恩德，怀抱一寸岁寒之心。忠州好坏又何必询问？鸟儿获得出笼自由，哪里还会挑选树林。初次授官时，承蒙裴常侍赠送衔着瑞草的鹘、绯袍和鱼袋，因而感谢他的厚赐，同时抒发离别之情。新近授予铜符，还没有穿上绯袍；因为您的装束，才开始显得光彩。您的恩惠深厚，胜过范叔得到绨袍相赠；荣宠超过苏秦佩印归来。鱼袋缀着白金，随着脚步跳动；鹘鸟衔着红色丝带，绕身飞翔。明早即将离别，面对朱门将要落泪；却不敢多流，怕弄脏衣服。在洪州遇见熊孺登 靖安院里，辛夷花树下，醉后大笑狂吟，意气最为粗豪。不要问分别以来受了多少苦，低头看看我满颊满头的白胡须吧。初次穿上刺史绯袍答谢友人赠诗 故人安慰我说：善于说好话，五十岁任一城之长还不算晚。只是白白让花袍红得像火，怎奈两鬓白得像丝？暂且贪恋这微薄的俸禄，您应当珍惜；不称合衰老的容貌，我自己知道。银印可怜又有什么用？只配拿回家去吓唬妻子儿女。再次答谢祝贺的客人 暂且借来银章，任专城官；前来祝贺的客人太多，我懒得起身迎接。它仿佛只是把绯色官服挂在衣架上；我这个朽木枯竹般的人，有什么荣耀可言？离开草堂三首绝句 正听着山鸟鸣叫，面向太阳睡觉；任命官职的黄纸诏书，落在枕头前。为了感念皇恩，只好暂且起身；炉峰多年以来，我本来没有打算离开。长久盖着粗布被子，做一个居士；忽然挂上绯袍，成为使君。身体离开了草堂，心却没有离开庐山。不必急着让人勒令我搬迁。三间茅屋朝着山敞开，一带山泉环绕屋舍流回。山色和泉声啊，不必惆怅；三年任期届满，我还会回来。钟陵饯行送别 翠色帷幕、红色筵席高高设在云端，歌声钟声一曲传遍万家。路人指着滕王阁观看，送别忠州白使君。浔阳宴饮作别（以下诗作于前往忠州的路上） 军城外备好鞍马，祖帐之间响着笙歌；乘着潮水从湓口出发，带着雪色告别庐山。暮色牵动行程，春寒吹散醉意。共同感叹炎热瘴疠之地，竟能全家活着回来。戏赠户部李巡官 说几句好话给民曹李判官：少操心公事，暂且谋求欢乐。男子汉还没有死，怎么能预料将来？不要把我只看成忠州刺史。行船经过夏口，先寄给李大夫 群山相连而断裂的地方，大江从那里流过。红色旌旗曲折飘扬，镇守上游。幕府之下翱翔着秦地御史，军队之前奔走着汉代诸侯。曾经陪同佩剑佩履，登上鸾殿；如今想拜见您的旌幢，进入鹤楼。暂且穿着绯袍，请君不要笑我；正因为皇恩深厚，才得以前往忠州。再次赠给李大夫 早年我曾进入清贵的班列，登上玉阶；同样承受特别诏令，直入金銮殿。凤凰巢居阁上，容身安稳；仙鹤锁在笼中，难以展翅。流落多年，大概是命运如此。如今量移远郡，却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显达官员，惭愧您独独没有欺负我；憔悴的我仍然被银台旧日的眼光看待。对着镜子吟咏 闲来对着明镜坐在清晨，看到自己多病的姿态和容颜，身体已经半老。谁还评论我的性情违背时事？我自己想到形体身世，本来就不是富贵之人。失去三殿的恩宠，正应当被放逐；九宫推算命运，也合该漂泊沦落。如今所得的一切必须甘心承受，腰间佩着银龟，乘坐朱轮车。从江州前往忠州，直到江陵以来，在船中写给舍弟的五十韵诗。

译过去曾做咸秦的客人，常常想着乘船行于江海。如今来时仍然全家同行，此去又要出任专城之职。身为典午后裔还能保全性命，替朝廷分忧本来就是荣耀。州府车辆相送，楼船、舸船和驿船相迎；同船装载的全是妻子儿女，同行的正是兄弟。哪里会推辞远行漂泊，只要能共同欣赏美景便值得。云层展开，船帆高高挂起；疾风奔驰，船桨迅疾。逆流从汉浦出发，沿路转向荆衡。山色随着时节变换，江水也随所在地改变名称。风光向东已近春早，水色树木向南更显清丽。夏口孤烟升起，湘州半晴半雨。烈日煎烤得红浪沸腾，月光照射下白沙明亮。北边水洲寒冷，留下了大雁；南边枝头温暖，等待黄莺。成行的朱红桃花露出花萼，青翠的柳枝含着嫩芽。亥市聚集着鱼盐商贩，神林传来鼓笛声。酒壶和浆水带着椒叶香气，歌声中传来竹枝曲调。系缆时怜爱沙岸宁静，垂钓时喜爱岸边平坦。水饭是红粒稻米，野菜是紫花菁。茶盏中茶水乳白，台面上的酒黏稠如糖浆。鱼脍长长切成锦缕，藕片脆嫩如削成的玉英。轻易之间便来到千里之外，片刻又前进了一程。还没有劳费气力，渐渐已经有了心情。睡得安稳，增添了春日的睡意；行船缓慢，带着酒意醒来。忽然忧愁世俗之网牵缠自己，便想洗濯尘世的冠缨。早年曾参加文场争战，也曾在翰苑中争取同盟。转头便自称才俊飘逸，抬脚就想取得公卿之位。暂且不明白顺应时势的道理，只是白白损耗了报国的诚心。众人排挤，恩宠容易失去；偏偏依仗权势，权势又最先倾覆。踩着虎尾，忧惧危险迫切；鸿毛般的性命，轻如鸿毛。谁来救活扑向灯火的飞蛾？蚕被自己的茧丝缠绕。收敛双手，辞别宫阙；回头远望两京。长沙抛弃了贾谊，漳浦困卧着刘桢。杜鹃鸟的鸣声有时停止，月亮破缺之后又重新圆满。年光如同一同飞驰的箭，乡思极其牵动旌旗。潦倒的处境引得亲友讥笑，衰弱的身体使旧识惊讶。乌头因为感伤而变白，鱼尾也因劳苦而变红。学剑究竟有什么用？炼丹最终也没有成功。孤舟像一片浮萍，双鬓有千根白发。年老之后看尽人情，闲暇时思考万物的道理。如同把手伸进汤中探测冷热，又像下棋争斗判断输赢。险路本应避开，迷途不要一起争走。这颗心知道满足，何必还要经营什么。美玉落入泥中仍然洁白，青松经历雪后更加坚贞。不妨隐居于朝市之中，不必辞别整个天下。只要能觉悟过去的错误，希望不再被后患缠绕。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大福，少说话才是大亨通。昏暗时正是保全自身的药方，显露锋芒反而是伤害本性的武器。昏昏沉沉地随从世俗，愚昧地学习普通百姓。鸟儿因为能言而遭祸，乌龟因为进入梦兆而被烹煮。明白这些道理实在太晚，但仍足以保全余生。题写岳阳楼 岳阳城下，江水漫漫。我独自登上高楼，倚靠曲折的栏杆。春日江岸变绿时，远接洞庭梦泽；夕阳映红水波处，仿佛接近长安。猿猴攀在树上，站在那里啼叫得多么凄苦；大雁绕湖飞行，想要渡过也十分艰难。这个地方只适合画成图画屏障，悬挂在华美厅堂中给贵人观赏。进入峡中，途中经过巴东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偏远的郡地，却还庆幸全家这次能够一同前往。万里奔波的王程，在三峡之外；一生的生计，都在这一叶小舟中。巫山暮色里，足上沾满花雨；陇水春日，常遇逆浪和疾风。两面红旗，几声鼓响；使君乘坐楼船和舸船，驶向巴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元和十年三月三十日，我在沣上与微之分别。元和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夜，又在峡中遇见微之。船停在夷陵，住了三夜便又分别。言语没有说尽的，用诗来结束。因此作七言十七韵赠给他，同时想记下相遇的地点和相见的时间，为将来会面交谈预先留下话题。沣水驿店门前，春天将尽的日子，我送你上马，前往通川接受贬谪。夷陵峡口，明月当空的夜晚，我们在这里相逢，实在是偶然。一别五年，才终于见面；相伴住了三夜，船却还没有回转。从黄昏坐到天明，只有长声叹息；谈到天亮，竟然没有睡眠。牙齿头发都已蹉跎，将近五十岁；关山河流迢递，已经走过三千里。我们的生涯共同寄托在沧江之上，故乡国家都抛在白日尽头。往事渺茫，全都像梦；旧日游伴零落，有一半已经归于黄泉。醉中悲伤，在春酒杯里洒泪；苦苦吟诗，清晨烛光前以手支颐。不要问我龙钟衰老、官职卑恶之事，且听这些清脆美好的诗篇吧。（微之分别以来写了几百首新诗，精美绝妙，十分可爱。）分别以来，只是养成了作诗的癖好；年老以后，哪里还曾像过去那样纵酒狂放。我们各自受王程限制，有时该走，有时该留；重新摆开离别宴席，贵在尽情挽留。船桨从黄牛渡北转移，征船在白狗崖东卷起别宴。（黄牛、白狗都是峡中的地名，也就是我和微之相遇、分别的地方。）神女台上云气悠闲缭绕，使君滩的水流湍急潺湲。凄风和暮色使杨柳含愁，月光照着夜里的声响，仿佛杜鹃在哭。万丈红色旗幢映在潭底的阳光，一条白练般的水流贯通峡中的天空。你将回到秦地，辞别炎热的边远之地；我则向忠州进发，进入瘴疠烟雾。只要我们没有死，应该还会相见；只是又不知将在什么地方、哪一年重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题写在峡中的石头上 巫女庙的花红得像胭脂，昭君村的柳色比眉毛还翠。确实知道年老以后风情减少了，可见到这样的景色，怎么能没有一句诗呢？《白氏长庆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氏长庆集》卷十八 唐代白居易撰写 律诗【五言、七言，从两韵到三十韵，共一百首】夜里进入瞿塘峡 瞿塘峡是天下最险的地方，夜里上行实在艰难啊！两岸像两扇屏风合拢，天空仿佛一匹白绢被撕开。逆风吹来，惊涛骤起；拔▯暗中驾船而来。若要知道愁情有多少，它比灩滪堆还高。初到忠州赠给李六 好在远在天涯的李使君，在江边与我相逢。黄昏时，差役和居民都显得粗硬，景象全像鹿，市井萧条，只相当于村落。一只兰舟停在驿路旁，百层石阶通向州府门前；再没有平地可以行走，白白承受了乘朱轮、驾五马的恩遇。郡斋闲暇时忆念庐山草堂，并寄给二林僧社三十韵，全都叙述被贬官以来出仕与退处的心意。进谏争辩，知道无补于事；迁徙贬谪，本是理所应当。既不能匡正圣主，只合适侍奉空王。龙象法师投身新社，鹓鸾般的贤士失去旧日班行。我低吟着辞别北阙，在引导下向西方前往，住进双林寺，仍然修建了一间草堂。平整道路，安置坐禅床。手板支着作为枕头，巾箱搁在墙上。先生戴着乌几，居士穿着白衣裳。一年到头何曾烦闷，终身也不打算忙碌。消除残余的梦想，换尽旧日的心肠。世界上烦恼很多，形体和精神早已受到损伤。原本只是风吹鼓起海浪，后来转而成为太阳消融的霜露【佛经说：这一生死循环没有止息，就像风鼓动海浪；又说烦恼如霜露，慧日能够将它消除】。我的道终于寻得了知止之处，只是君王的恩德偶尔还未忘记。忽然蒙受颁下凤诏，又谢绝了剖鱼般的章奏。莲花清静，正依傍着水；葵花枯萎，重新仰望太阳。三车还在傍晚相会，五马已经清晨整装。离去仿佛寻找前世，归来如同告别故乡。低眉走出鹫岭，脚步沉重地下蛇冈【庐山冈名】。渐渐望见庐山远去，更加忧愁峡路漫长。香炉峰隐隐约约，巴字形的江水茫茫。水瓢挂在庭院树上，经书收在屋梁。春天抛下红药花圃，夏日忆念白莲池塘。只想抛弃尘世之事，又拿什么来答谢宠遇的光荣？有期望追随永远二位法师【晋代永远二法师曾居于此处等】，却没有政绩可以继承龚遂、黄霸。南国秋天仍然炎热，西斋夜里暂时清凉。闲暇时吟诵四句偈语，静静面对一炉香。身体老去如同丘井，心中空寂便是道场。寻找僧人作为同行伴侣，留下俸禄作为归途粮资。替我告诉山中的同伴，请凭借远望看看竹林下的房舍。将来一定会归去，松树和菊花不要让它们荒芜。赠给康叟 八十岁的秦地老人，年老了还不能归去。南宾太守再三请求给他寒衣，怜悯你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因天宝年间的遗民渐渐稀少了。鹦鹉 整天说个不停，忽然又沉默；半夜栖息，却又再次惊醒。身体被囚禁，是因为羽毛色彩艳丽；内心痛苦，是因为叫声清楚。傍晚起来思念归巢，春天里更多是思念同伴的鸣声。谁能拆破鸟笼，让我放开翅膀畅快飞鸣？京城使者回来，多次得到南省诸公的书信，于是作长句诗寄去致谢。萧五、刘二、元八、吴十一、韦大陆郎中、崔二十二、牛二、李七、庾三十二、李六、李十、杨三、樊大、杨十二员外。雪压泥埋之中，我这未死之身还在，每每劳烦诸位问候，面对亲友实在惭愧。像浮萍一样漂泊三千里，参差错落的列宿般的诸位共有十五人。禁城月落时，你们正在等待宫门报时；在烧荒烟雾深处，我正在春日出行。身处瘴乡还能老去，已经算是幸运，哪里敢为新添白发而悲伤叹息。东城的春意 风柔软，云不动。郡城东北角，傍晚的春意淡淡，天气仿佛京城。木莲树生长在巴峡山谷之间，巴地百姓也称它为黄心树。大的高达五丈，经历冬天也不凋落，树干像青杨，有白色纹理。叶子像桂叶，又厚又大，没有叶脉。花像莲花，香气和色泽浓艳润腻，都相同，唯独花房和花蕊不同。四月初才开始开放，从开花到凋谢，只有二十天。忠州西北十里有鸣玉溪，木莲生长得繁茂，只可惜地方偏远，于是题写三首绝句如下。像把芙蓉折下来栽在干旱的土地上，又像把芍药抛下挂在高高的枝头。云雾遮埋，水路阻隔，没有人认识它；只有南宾太守知道它。红得像胭脂，润腻得像脂粉。令人伤心的是这样美好的花朵不需要防护，山风一刮便不知何时会摧折。明天再来，还能不能见到它呢？已经忧愁花朵落在荒岩底下，又怨恨根生在乱石之间。几次想把它移走，却终究移不动。上天让它被抛弃在深山中。种桃树和杏树 不论身在海角还是天涯，大概只要内心安定就是家。道路遥远，谁还能思念故乡的曲调？年深日久，也将要忘掉京城。姑且把忠州的生活作三年打算，种下杏树、栽下桃树，等待它们开花。新秋 头上生出斑白的头发，镜中日日看见一片叶子落下；庭院中时光老去，哪里由得了我？忧愁来了想要告诉谁？只能白白消磨闲暇岁月，再也见不到旧日亲知。只有逗弄扶床的女儿，时时勉强展开眉头。龙昌寺的荷花池 新秋的水色清冷碧绿，残荷花半开半败。从来没有过的萧瑟寥落之意，也比不上这池边的情景。听竹枝歌赠给李侍御 巴地儿童和巫女唱起竹枝歌，令人懊恼的是谁的哀怨呜咽这么多？暂且听它，尚且使您惆怅遥望；长久听下去，又能让我怎么办呢？寄胡饼给杨万州 照着京城的样式学习制作胡麻饼，面皮酥脆，油香扑鼻，刚刚出炉，寄给饥馋的杨大使品尝。不知吃起来像不像辅兴的？感叹樱桃花，因而招请客人饮酒 樱桃花昨夜开得如白雪，今年鬓发白得像寒霜。渐渐觉得在花前自己变得衰老丑陋，什么时候酒后还能更加放浪狂态？谁听到这诗便来劝我，和我一起沉醉在春风中一场。在东亭闲望 整天坐在东亭，有谁陪伴这寂寥的身体？绿色的桂树是佳客，红色的芭蕉当作美人。虽然不能与它们谈笑应答，情态却仿佛彼此亲近。不作悠长无聊的思绪，又怎样度过晚春呢？画木莲花图寄给元郎中 花房浓腻得像红莲花瓣，艳丽的色彩鲜明如紫牡丹。只有诗人才能懂得欣赏它，我把它画下来给您看。和李沣州题写韦开州经藏诗 既然已经悟入莲花藏，就应当舍弃贝叶经书；菩提没有固定处所，文字本来就是空虚。观察手指并不能因此认识月亮，忘掉捕鱼的竹筌才算真正得到鱼。听说您已经登上彼岸，既然舍弃了渡船，又还要它做什么？九月九日题写涂溪 铺开番草编成的席子，枫叶映衬着竹枝，歌声送着菊花酒。明年我还任南宾太守，或许重阳节还能再来一次。即景寄给微之 烧荒田的米粗涩，不能耕种锄治；旱地和荒园里，蔬菜也很少。想来当地的风俗生活如今竟是这样，料想你看我的生计该会怎样？衣服用粗糙的黄丝绢缝制，饭中放的是腥咸的小白鱼。饱暖饥寒，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这具身体的长短荣辱终究都是空虚。题写郡中荔枝诗十八韵，并寄给杨万州八使君。

译奇异的果实标志着南方土地，芬芳的树林正对着北堂。洁白的花朵在春日静静开放，丹红的果实在夏天灿烂耀眼。叶子托着花果低垂到门前，枝条承受重量压向墙边。起初因风吹而显露颜色，渐渐又和太阳争辉。傍晚惊讶枝条像悬挂着火焰，早晨惊看树上仿佛布置了妆饰。颜色深过红踯躅，大约胜过白槟榔。星星般缀连成心形花朵，珍珠般排列在耀眼的果房。紫罗兰色的外壳像裁成的衬衣，白玉般的果肉包裹填充其中【“瓤”音女良切】。早年曾听说过，今天才第一次摘来品尝。咀嚼时疑似天上的滋味，闻起来异于世间的香气。滋润胜过莲花出水，鲜美超过橘子经霜。像胭脂染成的掌中珍珠，甘露般的汁液流在舌头上。东西虽少仍然珍贵，天高路远却苦于渺茫。既让它生在炎热的夏月，又使它被遥远的道路阻隔。精纯的汁液难以长久保存，美丽娇嫩的姿态容易受伤。南方附近的气候炎热，向北的道路却很长。不能充作王室贡赋，也没有办法寄到帝乡。只有您配得上把它投赠，您的面色白得像潘郎。挽留北方客人 在峡外相逢，远离酒樽之前；相会一次很难，转眼就要分手告别，姑且勉强展开眉头欢聚。楚地衣袖萧瑟地起舞，巴地弦乐急促地弹奏，笙歌随分都有。不要把这里看成帝乡，我还要把荔枝寄给杨使君。当时听说杨使君想要种植荔枝，所以有了结尾的戏言。摘下来时正带着凌晨的露水，寄去时必须依靠顺流而下的船。荔枝映着我的绯色衣衫，几乎看不出来；映着您的银印，却显得格外鲜明。香气连着翠绿的叶子，真值得入画；红色透过青色竹笼，果实实在可爱。听说万州正想种植，不知您要到哪一年才能吃到呢？和杨万州使君的四首绝句 竞渡 竞渡，据说是为了汨罗，却不能阻止人们这样做。想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屈原自从被放逐以来一直憔悴，能和灵均之死相比的又有多少呢？江边的草 听说您在泽畔因春草而感伤，便想起当年在天门街里的时光。草色茫茫凄凄，满眼都是愁绪，其中最令人惆怅的是江蓠。嘉庆李 东都的绿李，是您亲手在万州裁种的；封好题签由我亲手打开，拿在手里本想先尝，却惆怅地望着它，仿佛同来自故乡的它一起告别。白槿花 秋日的木槿花，晚开的花朵没有艳丽色彩。为什么要把它栽在人家呢？使君自从离别了罗敷那样的美人，哪里还懂得回头爱惜白花呢？望见郡城南山寄给行简 临江的一座山峰，白云悠闲，红花绿树层层叠叠，斑斓如锦绣。不作身在巴南、远隔天外的想法，哪里比得上在昭应眺望骊山呢？和行简《望郡南山》夕阳返照前山，云树明亮。听您苦苦说来，那里仿佛华清宫。试听令人肠断的巴地猿啼，早晚骊山也会有这样的声音。种荔枝 红色的珍珠般果实确实可爱，白胡子的太守又是多么痴心？十年之后结出果实时，不知还有谁在这里；我如今只管亲自在庭前种下荔枝。阴雨 今早山岚雾气浓重，这地方江山幽深。滩头水声到了秋天更加急促，峡中湿气在清晨多半阴沉。仰望宫阙却被云遮住了眼，思念故乡时雨滴仿佛滴在心上。将用什么来慰藉幽独？幸亏有北窗下这张琴。送客人归京 水陆共四千里，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秦地？船离开三峡时遇着雨，马进入九衢时沾满尘土。有酒可以为远行客人留饮，却没有书信可以寄给贵人。只能凭借远方传话，问候曲江的春色。送萧处士防前往黔南 能写文章又爱喝酒的老萧郎，身体像浮云，鬓发像白霜。把生计抛在一边，以诗为业；把家园忘在脑后，以酒为乡。江水流过巴峡，才形成一个“巴”字；猿猴经过巫阳，才开始令人断肠。不醉倒在黔中，怎么争得离去？磨围山的月色正苍茫。在东楼醉酒 身在天涯深峡、无人之地。岁末阴气深重，天将黑而未黑。不在东楼时常痛饮一场，怎么打算熬过这两三年呢？寄给微之【当时微之任虢州司马】高天沉默无言，万物茫茫，各自都有导致损伤的原因。鹦鹉因为会说话，长久被剪去翅膀；乌龟因为难以死亡，长久支撑着床榻。不要嫌弃被冷落、抛在闲地，仍然胜过炎热蒸湿中卧在瘴乡。外界事物终究关自身什么事？徒然排开门户，系着腰间的官章。在东楼招客夜饮 不要推辞多次在东楼醉饮，除了醉酒没有办法破除忧愁。只有在绿色酒樽和红色烛光之下，暂时不像身在忠州。醉后戏题 自知清冷得像冬天的冰凌，却常常被人称作守持戒律的僧人。今夜醉醺醺地，在罗绮衣裳的温暖中，被您把玉壶里的冰全部融化了。冬至夜 年老以后胸襟常常空虚寥落，生病以来胡须鬓发更加苍白散乱。心中的灰烬还不如炉火温暖，鬓边的白发多过台阶下的霜。三峡南宾城最为偏远，一年之中冬至夜尤其漫长。今夜才觉得房屋门窗寒冷，坐着索取寒衣，托付给孟光。竹枝词四首 瞿塘峡口水烟低垂，白帝城头月亮向西沉去。唱到竹枝歌声哽咽之处，寒猿和暗中的鸟儿同时啼叫。竹枝歌苦苦哀怨，究竟在怨谁？夜深山空，歌声停歇后又听见蛮儿、巴女齐声歌唱，真使江南来的病中使君愁苦不堪。巴东的船只上，巴西的江面，风吹起时雨脚一齐落下。水蓼冷冷地开着，红花簇簇；江蓠被雨打湿，叶子碧绿而凄清。江边是谁在唱竹枝歌？前面的声调断续哽咽，后面的声调迟缓。难怪曲调苦涩，原来歌词本来就苦，多半是通州司马的诗。酬答严中丞晚眺黔江寄来的诗 江水三次曲折，愁人的情意分处两地。磨围山下的景色，明月峡中的声响。傍晚以后碧色连接长天，秋天到来后江水清澈见底。面对流水又生出新的愁恨，水中照见白发正在生长。寄题杨万州的四望楼 江上的新楼名叫四望楼，东西南北都是茫茫江水。没有机会和您携手同行，一同凭着栏杆眺望故乡。答杨使君登楼忆念我 忠州和万州的楼中，向南向北眺望。南州是烟雾笼罩的江水，北州是云气弥漫的山川。两州有什么事情，偏偏彼此思念？原来各自都是笼中鸟，却做了使君。除夕 年末纷纷生出许多思绪，身在天涯，遥远而未能归去。年老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甲子，疾病使旧日的容光减退。仍然惦念故乡，功名之心已经停止。明天就是四十九岁，应当转而醒悟从前的过错。听到雷声 瘴气之地风霜来得早，温暖的气候催促时令。严冬过去还看不见雪，正月已经听到雷声。震动冬眠的虫蛇从蛰伏中出来，惊醒枯草树木重新萌发。徒然剩下我的客居愁怀，依旧像寒冷的灰烬。春天到来 南国的春天为何又到来了，东楼的白昼为何又变长？白色的落梅漂浮在山涧水上，黄色的新柳梢伸出城墙。闲来拿着蕉叶题诗吟咏，偷偷折取藤枝引酒品尝。快乐的事情渐渐少了，身体渐渐老去，从今以后才打算辜负这春日风光。感叹春天 巫峡中央的郡城，巴城四面环绕。春草贴近水边青青，地头白花随处可见。人的忧愁和喜悦都不过是心中的火焰，花木的荣枯也只是眼中的尘埃。除了一杯酒，还有什么能真正牵动自身呢？春江 寒暖昏晓，苦苦地推移变换，不知不觉忠州已经两年。关闭阁门只听早晚的鼓声，登上楼却徒然眺望来往的船只。黄莺的声音引诱我来到花下，草色挽留我坐在水边。只有春江百看不厌，环绕沙洲、萦绕石头，碧绿的水流潺潺。题东楼前李使君所种的樱桃花 自身已经进入青云，却再也见不到太阳；亲手栽下红花树，又遇到了春天。只留下花朵在楼前供人观赏，故意把愁绪抛给后人。巴水 城下的巴江水，春天以前像曲尘般青黄；柔软的沙滩仿佛渭水曲岸，斜斜的江岸使人想起天津。水影浸染着新黄的柳树，香气浮在小白苹上。我面对流水挠头，坐着惆怅，是为了什么人呢？野外行走 草叶润湿，衣襟因此沉重；沙地干燥，木屐齿因此轻快。仰头听鸟时便站立不动，任意迈步看花而行。闲暇日子没有公务，衰老之年还有合于道的情怀。浮生比梦还短，梦里也不要忙忙碌碌地经营。

译送高侍御出使归来，因而寄给杨八 在明月峡边遇到制使，黄茅岸上就是忠州。到了城里不要说忠州不好，徒然会让杨八为此忧愁。奉和李相公所示绝句【当时刚刚听到国丧】在碧油幢下捧读您的新诗，虽然尊卑贵贱不同，却共同怀着一份悲痛。眼泪流满衣襟，您不要怪我；当年在甘泉宫侍从的人最多。欣喜山石榴花开放【去年从庐山移来】在忠州州城里，今天花开得像庐山山头；去年移来的树已经令人怜惜根部受损，如今重新栽下，仍然欣喜花朵和往日一样开放。红玉般的花朵，谁会嫌它少了琴轸？红色绢带般的花朵，哪家会拿来缝合罗裤？只管任情烂漫地开放，不要怕南宾的桃李嫉妒。戏赠萧处士和清禅师 三杯酒下肚便高大摇晃的，是防机客；身披百衲衣的，是随缘而行的头陀僧。又有一个放任慵懒的巴郡太守，不经营任何事情，大家共同自在闲适。钱虢州把三首堂中绝句寄给我，于是用原韵和作。我们一同侍奉空王，岁月已经很深；相思之情从远方寄来，在入定中吟咏。遥想那清净中和的教化，只须有金刚三昧之心【我早年曾与钱君一同学习诵读《金刚三昧经》，所以这样说】。三月三日 暮春时节的风光。三月初三，流逝的光阴已经有半百年。我想要出门闲游，却没有相伴的好朋友。望着半江景色满怀惆怅，只好掉转船头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寒食之夜 四十九岁的人已经老了；正月一百五日，月色明亮。我抱膝思量：究竟还有什么事可做？只有痴男傻女在呼唤着荡秋千。代州百姓问 龙昌寺下开辟了山路，巴子台前种起了柳林。官职和家乡全都忘却了，谁能理解使君的心意呢？答代州百姓 做官的心情随着尘土抖落而去，对故乡的思念也一天天消磨殆尽。只是打算懒懒散散地做些闲事，任凭他们说使君愚昧。在荔枝楼上对酒 新熟的荔枝像鸡冠一样鲜红；刚打开的烧酒散发着琥珀般的香气。想摘下一枝荔枝，斟满一杯酒。西楼上没有客人，又和谁一起品尝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房家夜宴喜雪，戏赠主人 夜里的风势猛烈，锋利得像刀。幸亏有温暖的火炉和柔软的锦袍。桑落酒气熏人，珠翠也被暖热；柘枝舞的乐声牵引着高亢的管弦。酒钩传送着酒杯，推来莲子；烛泪粘在盘上，堆起了葡萄。若不喝醉，让我怎么能散席呢？门前飘落的雪片，像鹅毛一样。醉后赠人 香球随着节拍旋转，回环往复；花盏轮流抛传，接连飞来。自从春天到来，我再也没有像这样醉过；哪能在夜里独自先回去呢？初任尚书郎，脱去刺史的绯色官服 亲朋宾客相互祝贺，问我感觉如何？服色和皇恩带来的荣耀，使我仿佛重新回到最初，连满头白发也忘了。高兴地离开黄草峡，眼前一亮，惊喜地拆开紫泥封缄的诏书。于是留下朱绂，回到尚书省的铃阁；换上青袍，侍立在玉阶旁。无奈三岁的娇痴女儿，绕着我的腰啼哭，寻找那枚金鱼符。留题开元寺上方 东寺的台阁很美，上方的风景清幽。来过几次仍未感到厌倦，长久分别难道会没有感情吗？留恋流水，常常临水而坐；告别花朵，还要绕行几圈。最爱怜新岸边的柳树，亲手栽种的它还没有完全长成。告别时为东坡花树作两首绝句 我在江城滞留了三年，草木禽鱼全都对我有情。离开以后，何处还会殷勤地再回首？只希望东坡上的桃李新树已经长成。花林啊，好好地生长吧，不要憔悴。到了春天，只管依旧在春楼上欣赏春色。明年的新太守，说不定仍然会是爱花的人。告别桥上的竹子 竹子穿出桥边，杂乱地生长，不依照行列；恐怕会妨碍行人，受到损伤。我离去时自惭留下的恩爱太少，不能教你们也像甘棠那样受到人们爱护。从白狗峡出发，经过黄牛峡，登上高寺，回望忠州。白狗峡接着黄牛滩，山路像竹节一样密集；道路穿行于天地险境之间，行人延续着古今的忧愁。忽然看见千花塔，于是停下一叶小舟。险恶的路途常常催逼人赶路，幽静的境地却暂且让我停留。巴地的春色已经完全消尽，巫山的雨也收了一半。向北归去时虽然伸长脖子眺望，向南遥望时却又回过头来。昔日离去时悲叹风俗殊异，如今归来又思念从前的游踪。告别山北寺院的僧人，抛下水西楼上的竹子。郡中的树上花朵如雪，军中厨房的酒浓得像油。我时时大笑张口，自笑又想起了忠州。在棣华驿看见杨八题写的梦中兄弟诗 远远听说你旅途中住宿时梦见了兄弟，应当是因为驿亭的名称叫“棣华”。我早晚都要把题作《棣华》的诗写来，在题诗之后署上杨家的名字。经过商山道路有感 万里路途漫长，过了六年我才开始归来。所经过的地方有许多旧日的馆舍，其中大半的主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商山路驿的梧桐树，是从前我和微之前后题名的地方。你我前后多次遭受贬谪，五次经过这条路的角落；笑着问庭院中的老梧桐树：这一次归去之后，是否就不会再来了？恻恻吟 悲伤啊，又悲伤，被放逐的臣子返回故乡。过去的事情难以重新谈论，少年时代也再不可能得到。泥泞沾污了绛老的头发，斑白了炎瘴之地灵均般的面容。六年不死终于归来，道出姓名，别人却已经不认识了。德宗皇帝挽歌词四首 执掌万物之象，尊奉玄理；祖先留下谋略，启迪孝顺的后代。文章高列柏梁殿，礼制却简薄于灞陵原。京城仪仗辞别天阙，朝廷礼仪走出国门。皇帝生养教化的恩德无法报答，二十七年来蒙受圣恩。虞舜南巡之后，殷宗处在谅闇服丧之中。刚刚辞别铸鼎之地，已经关闭望仙宫。清晨月光落在陵墓上，秋风吹生于满旗之间。前星承接帝座，不使北辰空悬。事业宏大，承继宗祖；功业告成，交付子孙。睿智的文章以诗歌传播于乐章，遗留下的训诫由史书标记。节操彰显中和之德，正应垂下广大有利的恩泽。料想千年以后，治理天下的年数仍可与贞元相比。梦中减少了三年的寿命，哀痛却延长了七个月的期限。寝园中愁苦地远望，宫廷仪仗哭泣着缓慢前行。云和太阳增添了寒冷惨淡之色，胡笳箫笛在傍晚发出悲声。依山而葬，是因为有遗诏，正如汉文帝时那样安葬。昭德王后挽歌词 她已经仙去，进入逍遥的境界；留下的诗篇，是窈窕美好的篇章。春天归来，金屋中的人少了；夜色降临，寿宫显得格外漫长。凤凰牵引车驾，她曾经离开御辇；蚕事停止，她从前曾亲自采桑。幽暗的魂灵在哪里感应？沙麓上空的月亮也失去了光彩。《太平乐》词二首【以下七首是在翰林院任职时奉诏撰写进献的】年成丰收仍然保持节俭，时世太平更应销毁兵器。圣明的心意长久如此，还有什么可忧虑而不能太平的呢？清润的露水浮在尧帝的美酒上，和煦的熏风吹起舜帝的歌声。愿意共同遵循尧舜的心意，所喜爱的就在于人心和谐。小曲新词【二首】雨后初晴，宫殿色彩鲜明；秋声清脆，传入管弦。愿圣明时代享受千年的欢乐，年年都像今年一样。红裙映着明月的夜晚，碧色竹席铺在早秋时节。最好向昭阳宫中留宿，天气凉了，玉漏的声音也显得迟缓。闺怨词 早晨厌恶黄莺百般婉转的鸣叫，夜里嫉妒燕子成双栖息。已经不习惯整个春天的离别，只知道一直啼哭到天明。珠帘遮笼着寒冷的月光，纱窗背后映着破晓的灯光。昨夜衣巾上的泪水，有一半已经结成春日的寒冰。关山之外戍守遥远，闺房中离别难熬。艰苦的战斗应当使他憔悴，寒衣不必做得太宽。残春曲【禁中口号】禁苑里只剩下三四声残莺啼叫，春光将尽，风势迟缓，充满暮春的情意。太阳西斜，已经无事可做，我在宫墙阴影下闲闲地踩着落花，独自来回行走。长安春 青门的柳枝柔软无力，东风吹来，把它们染成黄金般的颜色。街东的酒淡薄，喝醉后很容易醒来；满眼的春愁，却怎么也消解不了。长乐坡送人，分得“愁”字为韵 行人从南北分道踏上征途，流水向东西汇入御沟。整日在长乐坡前为离别而怅恨，徒然取名叫长乐，实际上却是长久的忧愁。独眠吟二首 夜长而无法入睡，起身走到台阶前；星河寥落，天色将要破晓。十五年来，在有明月的夜晚，哪一夜不是独自睡眠呢？

译独自睡眠的客人，夜夜令人怜惜，长久地寂寞无声。其中今晚最使人忧愁。清凉的月光和清爽的秋风，洒满了床席。约定的人没有到来 红烛和青色酒樽，我久久地站着等待。出门又进门，天将要破晓。星星稀疏，月亮落下，他最终还是没有来。烟雾笼罩的柳树朦胧，喜鹊也飞走了。长洲苑 春天进入长洲苑，青草又生长起来；鹧鸪飞起，却很少有人行走。年代久远，已经辨认不出娃宫所在的地方；夜夜只有苏台空对着明月。忆江南的柳树 曾经在江南岸边栽种杨柳，一别江南已经过了两个春天。远远想起那江岸上青青的柳树，不知如今是谁在攀折它们。南浦送别 南浦边凄凄然分别，西风吹来，秋意袅袅。看上一眼便心碎一次，你只管好好上路，不要回头。三年别 悠悠然一别，已经三年。彼此相望，彼此思念，共对明月长天。望着明月面对青天，愁肠寸断。分别以来，明月已经圆了三十六次。伤春词 深深浅浅的檐花有十万枝，碧色纱窗外黄莺婉转啼鸣。残妆含着泪水，放下帘子独坐，整日为春光伤感，而春天对此全然不知。后宫词 泪水沾湿了罗巾，连梦也做不成。夜深时，前殿还传来按歌声。红颜尚未衰老，皇帝的恩宠却先断绝了。斜倚着薰笼，一直坐到天明。《白氏长庆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十九 唐代白居易撰写 律诗【五言、七言，从两韵到四十韵，共一百首】吟咏元郎中白须的诗，同时饮雪水煮的茶，于是题写在墙上。吟咏白霜般须发的诗句，闲暇时品尝雪水煮的茶。在城中能舒展眉头的地方，只是有元稹在的家。吴七郎是中山人，在待制班中偶然赠给他一首绝句。金马门东门，只有逢单日才开放。汉庭的待诏官，重视你的仙才。第三棵松树并不是华表，哪里能有辽东的仙鹤飞下来呢？和张十八秘书谢裴相公赠马诗 牙齿整齐，肥壮，四蹄有力，毛色光亮，头部油润。秘书省的张郎把这匹叱拨驹洗好了，它颔下的花纹翻动；借着锦缎般的姿态奔驰时，马蹄上的汗水踏得如同真珠。你昨天看见青衫时，难道没有感到惊奇吗？红粟难以赊来让它吃饱。若不是丞相寄来这匹马，想必自有深意，是要让你骑着它登上云天般的仕途。答山中友人 下巴的胡须已经有一半像银丝，时光向后推移还能有多少日子？并不是没有解下簪缨、归隐的念头，只是还没有维持伏腊祭祀的资财。冒着酷热冲过严寒，徒然自寻辛苦；随行逐队，又有什么意义呢？更惭愧山中友人频频传话说：“五十岁归来还不算晚，道路仍然没有迟误。” 早朝时想着退居 霜气严寒，月色凄苦，天将要亮了。我忽然想起闲居生活，思绪浩荡。自己问自己：寒灯半夜起身上朝，哪里比得上盖着暖被直到日高才睡醒？只是惭愧自己年老多病，还要披上朝服。不要担忧饥寒，计算一下俸禄钱吧。随遇而安，有多少算多少，还是归去吧。想求得丰足生活，还要等到哪一年呢？傍晚登曲江亭远望 站在曲江北岸，倚着栏杆。水面上阴影渐生，夕阳的余光照着残尘。道路上行人很多，绿色官袍仍旧被风吹动。亭中站久了，白须也感到寒冷。诗写成后默默收起，闲心记住这山色的美好。远远地偷眼望去，病眼看不清，竟没有看见马前举着的官印。谁会相信，我竟然还是郎官呢？初任主客郎中、知制诰，与王十一、李七、元九三位舍人在中书省同宿，谈论旧事而有所感怀。闲静的夜晚低声交谈，既高兴又悲伤；聚散和穷通，自己也无法预知。原以为我们已经如云泥般各走不同道路，忽然惊讶于鸡和鹤竟又同宿一枝。紫微垣下的官署是荣华之地，而白发郎官正值衰老丑陋之时。不要怪我不如你的情致，我来到这里比你晚了十年。在西省面对花朵想起忠州，因东坡新栽花树而寄题东楼。每当看见宫阙之下色彩鲜明的树木，便不妨想象天边锦绣般的树林。今日在西掖垣中的眼前景色，使我想起去年在南宾楼上的心情。花朵含有春意，本来没有分别；万物触动人的情怀，却有深浅不同。最思念东坡上灿烂盛开的红花，有野桃、山杏和水林檎。寄题忠州小楼的桃花 还要到哪一天才能再游巫峡？即使去了，也不过是秦地之人，又能向谁说起呢？总是长久地忆念小楼上风月相伴的夜晚，红栏杆外只有两三枝桃花。在中书省连续值夜，寒食不能回家，因此想起元九 去年清明日，我在南巴古郡楼；今年寒食夜，我

译在西省凤池旁。又和新来的人一起值夜，难以同旧日伙伴出游。诚然知道起草诏书很尊贵，却免不了面对花朵而发愁。两鬓的头发一根根变白，光阴一寸寸流逝。整个春天不能和你同宿，这与身在忠州有什么不同呢？春日忆起从前游东林寺、西林寺，因而寄给郎满、晦三位上人。与东林寺一别已经三个春天，每逢春天，总像思念亲人一样想念那里。我在头陀会中做逃避尘世的客人，却在供奉班中成为年老的臣子。早已清净地辞别了香火伙伴，却难以从尘劳中求得如幻如泡的身体。最惭愧的是僧社题桥之处，十八个人的名字中徒然少了我一个。和元少尹新近授官诗 官位安稳，身体健康，正逢太平春日；骑马从容，行走虽忙，却没有苦恼的事情，即使有病也仍有心情。优厚的俸禄使儿孙吃饱，前导仪仗使道路显得荣耀；花开时节八次入值，却没有空闲向元兄祝贺。退朝后和元少尹的绝句 朝官们退朝回来，回头望去，景色美好极了。身着朱紫官服，佩带金银饰物，此时却只有你和我相伴。骑在马上穿青袍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次和元少尹唱和 凤阁舍人京兆尹白头，我们都还没有穿上绯色官服。向南宫起草奏请，却一直没有消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以朝散大夫的官衔入列呢？在中书省夜值时梦见忠州 中书省楼阁下灯前入梦，游到巴南城里；到渡口寻找花朵，下到山头寻访寺院。江水的颜色清楚而碧绿，猿猴的叫声依旧令人忧愁。宫禁的钟声惊醒了梦，我唯独没有登上东楼。醉后 酒后高声歌唱，姑且放纵一回。门前的闲事，不要再思量。还嫌小户人家容易先醒，不能在醉乡多住一会儿。等待宫门报时入阁时记事，奉赠元九学士、阁老。衙署排列好宣政殿的仪仗，宫门开启；紫宸殿前彩笔停下书写。奉命站到花砖之上，班列稀疏如星；月亮将落，银色的残光，暗漏仍在传声。水面渐明，银河逐渐西沉；山色从东方分开，向北仰望天子的容颜。碧色的炉烟笔直升起，红色的佩绶末端闲垂。惭愧自己与中书省同列，又忝居翰苑而先行攀援。笑我仍穿旧青袍，却比你多有殷红的茜色绶带。诗仙已经归入洞府，酒病却使人滞留闲散。好好去做鸳鸾般的朝廷伴侣，直冲云天，此后便不要回来。暮春再次来到集贤院 这里的官署清幽而切近，简直不是人间；风光明丽，宛如洞天。满阶的荆花铺成紫色地毯，隔墙的榆荚撒落如青钱。先前被贬到三千里之外，如今离开这里已经十四年。自己才疏德薄，至今还惭愧于旧日的职务；院名又抬举我，称作“集贤”。紫薇花 丝纶阁下文书清静，钟鼓楼中刻漏显得漫长。黄昏时独自坐着，谁是我的伴侣？只有紫薇花面对着紫薇郎。后宫词 雨露恩泽向来只是一种恩惠，怎么能够普遍施及千门万户？三千宫女都有涂着胭脂的面容，其中有几个春天以来没有留下泪痕呢？卜居 在京都游宦了二十个春秋，贫困之中竟没有一处可以安贫。曾经羡慕蜗牛尚且有自己的居舍，却不如硕鼠懂得藏身。姑且只求得到一块容身之地，免得像漂流的木偶一样无所依归。只要说我的房屋使内心满足，哪里敢嫌弃它狭小逼仄、喧闹尘杂。题写新居寄给元八 在青龙冈北、靠近西边搬入新居，便觉得安适自在。冷清的小巷关门后没有客人来，暖和的屋檐下移来坐榻，面向太阳睡眠。台阶庭院宽窄刚好能容下双脚，墙壁高低大致只到肩膀。不要羡慕元八那座象征升平的住宅，想想自己买下这房子才花了多少钱。登上龙尾道向南远望，忆起庐山旧日隐居处 来到龙尾道边，登高望去，香炉峰就在眼前，却没有机会走下去。抬眼望见青山绵延三千里，自己已经是白发平头的五十岁人。自笑身体被官印绶带束缚，又将拿什么言语来掌管诏令文书？皇帝的恩宠，即使身体强健也尚且难以报答，何况年年还被衰老逼近身体。在冯阁老处看见他与严郎中唱和的诗，因而戏赠一首绝句。刚来到天上般的朝廷，正应当保持清净，不必回头遥望故山。即使有旧日游踪，也请你不要再忆念；一旦尘世之心生起，就会坠落到人间。见到于给事，闲暇日值班回来，寄给南省各位郎官的诗，因而戏赠。倚仗自己如天仙一般，又戏弄地仙，夸张地说一天抵得上一千年。黄麻诏书胜过长生之符，白纻歌词却嫌不如《内景篇》中所说：“彩色误把人置于青琐宫门之地，风流人物本应身在紫微天宫。”东曹的职位渐渐远去，西垣已经接近；驾着仙鹤也无妨再加一

译鞭。题写新昌居所

译房屋狭小，人事烦扰，泥路深陷，马匹又迟钝顽劣。住在街东僻静处，日到正午炎热时才回来。院子狭窄，难以栽竹；墙垣太高，看不见山。只有内心方寸之间，才觉得此地宽阔闲适。西省北院新建了一座小亭，种竹并开窗。东边通向骑省，和李常侍隔窗小饮，各自题诗四韵。结交白发朋友，依傍青竹丛。把诗题在新墙上，在小窗中饮酒。深院傍晚没有阳光，空檐下却有凉风。头戴金貂，醉眼看着美景，回头面向紫垣东边。虽然诰命服色同样写在黄纸上，但在上官班次中却不能和你同列紫垣之前。你早早脱去青衫，比我早三日；你晚生白发，比我迟九年。从前结交并不是因为权势利禄，老来共同的病痛却成了诗篇。终身打算做卧云相伴的人，每月还须领取烧药的钱。五品官足以主持婚嫁，穿上绯袍便可以安然归田。初次穿绯袍，戏赠元九。相逢得晚，才智拙劣而先已衰老，又被疾病牵累。哪里知道到了头发将白的时候，才是穿绯袍的年纪？身外的名声不过如此，人世间的事情也只是偶然。我穿朱衣，而你佩紫绶，如今还没有得到同等地位，只能并肩而行。和韩侍郎的《苦雨》诗。湿润的水气凝聚在柱脚和础石上，繁密的雨声灌满瓦沟。昏暗中雨气滞留，窗户一直不明；凉意先引入竹席，仿佛秋天已经到来。叶子湿了，蚕想必会生病；泥土稀软，燕子也发愁。又听说夜里停止早朝，误以为已经放晴，便走到了街头。连绵不断地下雨。风雨昏暗，鸡声萧萧，从黄昏一直叫到早晨。细碎的雨声笼罩着苦竹，冷冷的翠色落在芭蕉上。水鸟投宿在屋檐下，泥蛙跳进了屋里。又听说蕃客要来朝见，明日还想赶去上朝。初次加授朝散大夫，又转任上柱国。今天身在紫微省这烟霄之地，前年还是赤岭的泥土之身。得到水的鱼儿又摆动鳞鳍，乘轩的鹤也顿时精神长了起来。只是惭愧自己忝居尊贵官阶，却不敢嫌弃家中生计贫困。上柱国的功勋成就之后，私下问问自己：究竟有什么功德惠及百姓？行简刚被授予拾遗，我和他一同早朝入阁，因而写诗十二韵给他看。夜色还一片苍苍，槐树的阴影夹着长路。听见长乐宫的钟声便出门，传来的鼓声已到新昌。昨夜的雨使沙堤润泽，秋声和桦烛的香气一同传来。马匹骄健，欺负地面柔软；人精神强健，正享受天气的清凉。等待漏刻报时，排列在阊阖门前；停下马珂，簇拥进入建章宫。你跟随黄阁老，我位列紫薇郎。我们一同列入连续唱名的官籍，齐趋朝堂接受折方。班次争列，花萼相接；整齐站立，如雁分行。近侍的职位确实美好，我这点才能哪里配得上？皇帝的诏令难以下笔，谏纸很容易装满箱子。年老之后还有什么值得侥幸的？时运来到，也没有料想到。只求得到舍身报国的地方，彼此发誓报答皇恩光耀。立秋日登上乐游园。独自在曲江边行走，独自低语；回马缓缓登上乐游原。萧瑟的凉风吹着衰老的鬓发，谁叫我在这一个秋天独自来游，不能与人同会？新秋早起，怀念元少尹。入秋以来越发觉得身体衰弱。早晨起床走到台阶前洗漱时，漆匣中的镜子明亮，照见头发全白；铜瓶里的水很冷，牙齿最先感觉到。即使珍惜光阴，也难以把它留住；官职虽然不少，却得到得太迟。年老之后相逢，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勉强张开笑口，舒展忧愁的眉头。夜里弹筝。紫色衣袖，红色琴弦，在明月之中，她独自弹奏，独自感伤，暗暗低垂着容颜。手指凝滞，声音呜咽；在声音停住的地方，另有一层深情，仿佛重重万里。妻子初次获授邑号，得到告身。以弘农旧县授予新的封号，一通诰命装在金泥装饰的钿轴上。我转升官阶，常常自己惭愧；你却加授邑号，这有什么功劳呢？花笺盖好印章，用排窠字写成，湿润的锦缎封套装来，红色耀眼夺目。凭着身份名声，便懒散倦怠起来；太阳已经很高了，还在绿窗中睡觉。送客南迁。我说起岭南的事情，你大概不愿意听。曾经亲身困苦过，所以不知不觉说得格外周详。焚烧之处愁云密布，梦中常常忆起洞庭的春天。畬田的烟气蓬勃升起，秋日的瘴气和露水昏暗迷蒙。蚊蚋竟能熬过冬天，活鱼和蛟龙将要降雨时都带着腥气。水中的虫能够射出影子，山里的鬼怪懂得隐藏形体。洞穴中摇动着巴蛇的尾巴，树林间飘着鸩鸟的羽毛。飓风使千里之地一片昏黑，防风草四季常青。旅客像受惊的弓弦之雁，船像被浪抛下的浮萍。谁来劝你说笑？有什么办法安慰你的漂泊零落？千万不要让琴离开膝头，始终要让酒斟满瓶。大概从这里离去之后，应该醉着，不应该清醒。傍晚归来。不知不觉一生已经过去，哪里曾有过一天清闲？早晨随着烛影出门，傍晚赶着鼓声回来。瓮里并不是没有酒，墙头也有山景。归来常常疲倦得躺下，只盼早晚能够舒展开愁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寄给远方的人。想忘掉，却忘不掉；想离去，却没有缘由。两腋没有长出翅膀，徒然让满头长满了白发。坐着看新叶飘落，走着登上最高的楼。暮色没有边际，茫茫一片尽是满眼愁绪。旧居。远墙传来秋声，虫丝缠绕着进入屋檐；新月低垂如眉。床帷已有一半破旧，帘旌也已残断，仍是初寒将至、夜色欲临的时候。钱侍郎、使君把题写庐山草堂的诗寄给我，因此作诗酬答。殷勤地感谢江郡太守，惆怅地遥望掖垣郎官。惭愧地读到你新作的美诗，想回到旧日的草堂。事情总随心愿不能实现，名声又和道义相互妨碍。如果不辞去官职离开，恐怕只能在人世间直到老去。寄给山中的僧人【当时五十岁】。眼看已经超过五十岁，早晚要去扫拂山岩的门扉。白发满头时，谁能把我留住？青山自己不会归来。经历百千万劫的障碍，四十九年都是过错。终究打算抽身离去，迎着风抖擞衣裳。在慈恩寺有感【当时杓直刚去世，居敬正在生病】。自己问自己有什么惆怅的事情？到了寺门前却又迟疑徘徊。李家正在哭泣，元家有人病倒。柿叶红的时候，只有我独自前来。酬答严十八郎中所示诗作。嘴里厌倦了含香，手中也厌倦了握持兰台、紫薇、青琐的官印。抬头一看，忽然惊觉鬓后已经生出苍白的长发。还没有得到内心认为本分相称的官职，夜里斟酒，座上宾客已满。秋色温暖，秋吟却凄切入骨；玉声清越而寒冷。承明门下职位有长有短，你应当会入其中；不要思念故乡江边的七里滩。

译寄给王秘书。霜中的菊花，在花朵凋萎的日子；风中的梧桐，在叶子破碎的时候。难怪秋日的思绪如此苦涩，原来是因为吟咏了秘书的诗。在中书省值班。宫墙曲折环绕，围住禁苑；阊阖门半开，清晨一片深沉。天晴后更觉得南山靠近，月亮升起才知道西掖如此幽深。病中面对起草诏令的词头，惭愧自己的彩笔；年老照着镜面，更惭愧头上的华簪。自己嫌弃这种野外之物般的资质还能有什么用，不过是土木般的形骸、麋鹿般的心性。自问。眼中满是黑斑，头上满是白发；早衰是因为疾病，疾病又是因为忧愁。仕途中的滋味已经尝尽，五十岁还不辞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休息？独自在曲江行走，招张十八同游。新年过后，曲江的冰和水相互交融。南岸还残留着积雪，东风尚未吹起水波。偶然来游而独自一人，不知你想起我时心情如何？不要等到春深将尽才来，那时赏花的人马会很多。新居早春二首。安静的小巷没有来客，深居其中不出家门。铺沙覆盖苔藓的表面，扫雪堆到松树根旁。天气渐暖，适合闲步；初次放晴，喜爱小园。寻找花朵还一朵也没有，只觉得树枝已经繁茂。土地湿润，东风温暖；闲行时踩着刚发出的草芽。呼唤童仆让他移竹，留下客人陪着饮茶。屋檐的冰滴尽了，尘埃在斜射的阳光中浮动。新居还没有拜访过，不知邻里是哪一家？新昌新居书写杂事四十韵，因而寄给元郎中、张博士。承受恩宠，已经三次升迁；回到朝廷，才两年时间。囊中储存着多余的俸禄，在园外买下了闲田。狐狸和兔子同走三条小径，蒿草和野草共同占满一块地。新园姑且铲除污秽，旧屋暂且扶正倾斜之处。屋檐漏雨便移动倾斜的瓦，屋梁歪斜便更换蛀坏的椽子。平整环绕台子的道路，修整靠近台阶的砖面。巷子狭窄，开门只够车驾通过；墙垣低矮，堆起来只到肩头。门前足以停放车盖，厅堂可以铺设筵席。丹凤楼在后面，青龙寺在前方。市街的尘土吹不到这里，宫树的影子彼此相连。省里的官吏嫌坊巷太远，豪家却笑这里地处偏僻。哪里敢劳烦宾客来访，不过或许可以留给子孙传承。不求他人喜爱，只求合乎自己的性情。随意栽些树木，量力占有风光烟景。闲逸的情趣因心境而生，幽静的约会又被景物牵引。松涛声仿佛来自涧底，草色胜过河边。冰雪消融，土地空润；天晴气和，太阳从天边升起。苔藓上行走滑得像竹席，莎草地坐着比绵絮还柔软。每当山景卷起帷幕，常常要等月亮升起才掀开篱门。东边的花朵掩映着窗户，北边的竹子姿态婵娟。踪迹仰慕青门隐士，名声却惭愧自己身在紫禁如仙境之中。休假归来想着晚间沐浴，早晨离去又留恋春日睡眠。才拙浅薄没有可取之处，疏懒懈怠，职事也不能专心。题写在墙上，提笔成章；买酒时常常分出钱来。用柏木杵捣舂灵药，用铜瓶汲取温泉漱口。炉香穿过伞盖般的烟气散开，笼灯隔着纱罩燃烧。陈蕃的房间何曾打扫，陶渊明的琴也不必装弦。排除尽俗世杂事，使修道之情得以完整。只是还有妻子儿女的牵累，仍被官印和绶带缠住。终究必须抛弃爵禄，渐渐打算远离腥膻。大体上以庄叟为宗旨，私下以竺干之事自勉。浮华的荣名如同水上划字，真实的真谛如同火中生莲。梵文经典有十二部，玄门书籍有五千字。是非全都交付给梦境，沉默或说话都不妨碍参禅。博士的官职仍然冷落，郎中的疾病已经痊愈。我们多半都住在偏僻之处，长久结下清静中的缘分。缓步时携着竹杖，慢慢吟咏，展开蜀笺。年老适合闲谈，烦闷时便怀念好书。蛮地的酒器送来才倾饮，蒙顶茶送到才煎煮。不要推辞彼此多次相见，只是两人的鬓发都已苍白。为敏中考中进士而喜，偶然写下心中所想。自己知道同族子弟中读儒书的人很少，哪里料到在科场中榜竟如此频繁？我先折得一枝桂，首先使你们得到期许；你们又如杨由射穿三片叶子，令世人都惊叹【当初我考中进士，行简次之，敏中又次之】。转入文墨之途，更须留意；可贵的是要早日在烟霄中建功立身。不要学你的兄长，到了五十岁，蹉跎许久才得到掌管诏令的官职。久未见韩侍郎，戏作四韵题诗寄给他。近来韩阁老疏远我，我心里知道。你酒量大，嫌甜酒；才华高，笑话小诗。月夜静静吟咏，花时闲闲醉饮。还有谁和我一同处在愁中？只有春风吹满两鬓白丝。寄给白头陀。近来见到头陀伴着云师，年老后更加慵懒；性情灵秀闲淡得像鹤，容貌古朴得胜过松树。山中尚且难以寻到这样的人，清闲又哪里容易遇到？又听说你迁移了住处，在太白山最高的峰上。和韩侍郎题咏杨舍人林池寄给我的诗。渠水暗中流淌，春冰已经融解；风吹日晒，水不再凝结。凤池的冷暖，你在二月自然知道，为什么那里还会有冰呢？勤政楼西边的老柳树。树身已经半朽，却仍临风而立；多情的人停马在旁。开元年间的一株柳树，到了长庆二年春天。偶然题写在阁下厅堂。我静静地喜爱长满青苔的庭院，这里尤其适合白发老人居住。容貌将要和松树一样消瘦，心境也同竹子一样空明。温暖时有低矮屋檐下的阳光，春天里常有吹动帷幕的风。我一生的闲适境界，全都在这首五言诗中。我和已故刑部李侍郎早年结为道友，以服药炼丹为事；又和已故京兆元尹晚年成为诗友，曾约定同游林泉。一年之间，二位都相继长逝。李侍郎居住在曲江北面，元尹居住在升平西面。我追念感伤从前的游赏，于是写下这首诗赠给同道友人。自从哭悼李侍郎以来，悲伤使我的道家修养自然消损；元尹去世以后，我作诗的兴致也减退了，过去一同学习金丹之术，如今全都没有益处；我们比邻而居于水竹之间的约定，最终也没有实现。月夜里又怎能再游曲水，花开时节哪里忍心再到升平？即使活到七十岁身体还在，只怕也会因伤心而无处可去。送马舍人、阁老前往襄阳。在紫微阁下送你回去，第二道帘幕之下也不再打开。不要留恋汉南的风景美好，岘山的花落尽之后要早早回来。《莫走柳条词》，用来送别。在南边大道上伤心作别，东风手中满是春意。不要欺负杨柳柔弱，它劝人饮酒，比人还更有情。酬答韩侍郎、张博士雨后游曲江寄来的诗。小园中新种了一株红樱树，闲来绕着花树行走，便算是游春。何必还要跟随车马队伍，冒着泥水雨水到曲江边去？元家宅中的花。今天元家宅中的樱桃树发了几枝花？花朵的疏密和颜色，都和去年一样。失去了东园的主人，春风可知道吗？代人赠给王员外。王员外，你一向安好吗？平生记得我们从不吝惜彼此。曾和黄叟一起登上莫愁楼饮酒，静静地亲切交谈，又纵情随意游乐。哪里知道今日相见时，彼此的眼神竟冷淡得像秋天。怜惜小园中的花。清晨来到时，红色花萼已经全都凋零，只看见四五株空枝。前日刮过狂风，昨夜又下了雨，残存的花香还能够留下多少呢？在萧相公宅中遇见自远禅师，有感而作诗相赠。仕途实在可笑，却又禁不住悲伤。昨日还荣华显贵，今日已经衰败。转眼就像秋蓬一样没有定处，又像春梦一样能持续多久？半头白发，惭对萧相公；满面红尘，向自远禅师请教。想来是尘世间的缘分还没有尽，想弃官离去，却仍然迟疑不决。草拟诏词完毕，遇上芍药刚刚开放，于是吟咏小谢“红药当阶”之句，反复推敲，觉得一句还不能写尽它的形状，偶然作成十六韵。

译停止起草紫泥诏书，起身吟咏红药的诗句。刚封好送出，花苞便在此时裂开；坐着对花，钩帘久久不动，行走观看，步履缓慢。两三丛花开得灿烂，十二片花瓣参差错落。背着阳光的花房微微收拢，台阶前的花朵渐渐倾斜。花梗抽出碧绿的枝条，粉色花蕊拂着黄色花丝。花朵摇曳，情态无限；低垂倾斜，像力量不足以支撑。四面周围看了还不满足，想用言语比拟却难以形容。像勾漏山包裹丹砂，像僬侥人的火焰旗。红云般的花朵只剩根蒂，深红的花冠却欠缺缨緌。何况又有晴风吹过，还兼有夜间露水垂挂。凝聚的香气熏染着彩绘的帷帐，仿佛胭脂上沾着泪水。它仿佛有意挽留我，却默默地怨恨谁、思念谁？想来它应当忧愁，明日花落，仿佛含恨；隔年才有荷花再次相期。泥土沾连着花萼，玫瑰的刺缠绕枝条。若要比较，世上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只有眼睛和心灵知道。喜闻张十八博士被授任水部员外郎。老何去世以后，吟咏之声断绝了。虽有郎官，却不爱作诗，再没有篇章流传于道路之间。空留下风月在官署中，长久叹息博士的官职仍然屈居，也担心诗人的道路渐渐衰微。今天听说你被授任水部，欢喜得就像自己当年成为省郎一样。和沈、杨二位舍人、阁老一同享用敕赐的樱桃，玩赏珍物，感念皇恩，因此作诗十四韵。清晨赶赴丹禁，红樱桃从紫宸宫赐下。驱赶鸟雀使果实成熟，连叶摘来仍然新鲜。果实圆转，盘中仿佛倾倒美玉；鲜明透亮，笼中像银子映出光泽。内园题着两个字，西掖赐给三位大臣。色泽红如荧惑星，晶莹华美；味道真如醍醐。像珠子尚未穿孔，似火焰却不会灼人。杏子太俗，难以相比；桃子粗钝，哪里能与它相提并论？嫌弃卢橘果肉太厚，笑荔枝外皮粗皴。玉液般的汁水酸甜恰足，金丸般的果实大小均匀。偷吃须防东方朔，爱惜它不要像潘岳那样掷花。手剥开果肉，刚离开果核；用匙舀取，半是甘汁。甘甜化作舌上的露水，温暖成为腹中的春意。已经害怕长期尸位素餐，又惊惧自己多次享用珍果。最惭愧的是恩德尚未报答，却让无能的身体吃饱了。送严大夫赴桂州。地势压在坤方，重任兼掌宪府；桂林雄峻而没有瘴气，柏署之中自有清风。山水都在衙门之外，旌旗在楼船和小船之间飘动。大夫此去应当独占高位，诗酒之乐又和谁同享呢？春夜值宿。三月十四日夜，西垣东北廊下，碧梧的叶子层层叠叠，红药花树高低错落。月光照在台阶上，投下幽暗的影子；风吹帘幕，飘来暗暗的花香。宫禁之中没有留宿的客人，谁来陪伴紫薇郎呢？夏夜值宿。人少，庭院空旷；夜凉，风露清润。槐花铺满院子，空气清松，松子落在台阶上，声音显得寂寞。挑灯而坐，沉吟不语；踏月而行。年老了自然觉得无趣，并不是厌弃承明宫。四月天气温和而清爽，绿色槐树的树阴合拢，沙堤平坦。我独自骑着好马，马衔和脚蹬都安稳；刚穿上单衣，四肢身体觉得轻快。退朝下值，没有多少同伴。回到住处闭门而居，不必迎送。夜里竹林生风，闲卧在窗边；月光照着松树时，便在台上行走。酒凉了，尝饮三数杯；清晨闲弹琴十多声。幽深的情怀和清静的境界，有谁能体会？只有南宫老驾部兄。玉真张观主座下的小女冠阿容。姿态轻盈，像小小的天仙。生来十六年，仿佛姑山半峰的白雪，又像瑶水中的一枝莲花。傍晚庭院里花朵挽留，春日窗前月亮陪她入眠。回眸之间虽然想说话，阿母却在身旁。龙花寺主持家中的小尼姑【郭代公宠爱的姬妾薛氏，幼年曾做尼姑，小名仙人子】。头发乌青，眉眼细长，是十四岁的女沙弥。夜静时害怕双林，春深时又因一食而饥饿。脚步懒怠，行道时困倦；起床很晚，诵经也迟。应当就像仙人子，还是花宫中未出嫁的时候。清晨垂下朱绶带，傍晚换上白纶巾；出门时是朝廷之客，归来时便是山野之人。每日两餐姑且度日，一张床榻足以容身。除此之外都是闲事，常常去拜访老陈。晚间在亭中追逐凉意。送客出门后，把床移到台阶下；刚趁着凉意散步，绕着竹林引发睡意，便躺下看书。年老后做官更加笨拙，办事的人多了，自己反而对事务更加疏忽。倚着藤杖来到松窗下，人们都说这里像僧人的居处。在曲江追忆李十一。李君去世以后，还能和谁一同游玩？柳岸荷亭，已经经历两度秋天。独自绕着曲江走了一圈，仍像从前一样站在水边发愁。在江亭玩赏春色。清晨登上江亭，浏览各种花木。春光妍丽，景色明美，草木都闪着光。阳光消融着石上的冰，桂树映着绿色的山岚；风吹落木兰，红色露水如浆。水边蒲草渐渐展开，书带草长出叶子；山石榴半含花苞，花房像琴轸。还有什么东西能被春风吹得不变？只有愁苦的人，鬓发依旧苍苍。听见夜里的捣衣声。是哪家的思妇，在秋夜捣衣？月色凄苦，秋风悲凉，砧杵声令人悲伤。八月九月，正是漫长的夜晚；千声万声，没有停止的时候。想必一直到天明，头发都会全白。每一声捣衣，都增添一根白发。板桥路。梁苑城西二十里，有一渠春水，岸边垂柳千条。如果今天重新走过这条路，便是十五年前的旧板桥。曾经和美丽的女子在桥上分别，不知她的消息直到今天怎样了。青门柳。青翠的一株柳树带着令人伤心的颜色，曾经进入过多少人的离愁别恨？因为靠近都城城门，送别的人很多，长长的柳条都被折尽，连春风也因此减少了。梨园弟子。白发老人流着眼泪，对梨园弟子诉说。不要再问五十年前承受过的雨露恩泽；如今华清宫的事情，只剩满山红叶锁住了宫门。暮江吟。一道残阳铺在江水之中，半江呈现瑟瑟的碧绿色，半江映着红色。最可爱的是九月初三的夜晚，露水像珍珠，月亮像弯弓。思妇眉。春风摇荡，从东方吹来。吹落尽樱桃花，吹开尽梅花。只有思妇的愁眉紧紧皱结。无边无际的春风，也吹不开她的愁眉。怨词。夺走了宠爱之心，哪里还习惯于苦苦思量？倚在宫殿门边，不知道该把旧日的爱移到哪里，另作新的恩宠。空闺怨。寒冷的月亮沉沉地照着，深闺一片寂静。珍珠帘外映着梧桐树影。秋霜将要降下，手已经先感觉到了寒意。灯下裁剪缝制衣物，剪刀也透着寒冷。秋夜在房中。云气和露水笼罩着青天，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长久站在庭院中，才回到房里。水边窗下的席子冰冷，不能入睡。挑尽残灯，秋夜显得格外漫长。采莲曲。菱叶环绕着水波，荷叶在风中摇动。荷花深处，小船可以穿行。遇见情郎想要说话，却低下头笑了；头上的碧玉搔头掉进了水中。邻家女子 十五岁，姿态美好，胜过天上的仙女。白天的嫦娥，旱地上的莲花。她在哪里悠闲地教鹦鹉说话？在碧纱窗下、绣床前。闺中妇人 斜靠着绣床，满怀愁绪，一动也不动；红绡带松弛了，绿鬓低垂着。辽阳的春天已经过去了，还没有消息。夜合花前，太阳又西斜了。移栽牡丹 用金钱买来的牡丹，为什么要离开花丛、辞别主人而来？红花值得怜惜，也值得遗憾；移栽到一百处，便在一百处开放。听夜筝有感 在江州离去那天，夜里听筝，新生的白发使人不愿听闻。如今何况头发已经全白，任凭你弹到天亮也无妨。代谢好妓答崔员外 青娥般的我，是小谢娘；白发的你，是老崔郎。徒然爱恋我胸前的雪肤，又怎能奈何你头上的霜发？分别之后，曹家碑背面的文字，我在心中反复思量；那美好的字句，必定使你肝肠欲断。琵琶 清脆的拨弦声铮铮作响，背对残灯，迎着月光弹奏。幸好心中没有忧愁之事，否则怎能禁受这琵琶声呢？和殷协律《琴思》

译头戴秋水般的莲花冠，身穿春草色的裙子，依稀有些像卓文君的风姿。烦请您用五指清楚地表达心意；我知道这是琴中传达的情思，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寄李苏州兼示杨琼 真娘墓头的春草一片碧绿，心奴鬓上的秋霜已经斑白。请问苏台的酒席之中，使君的歌声笑语如今同谁一起？其中还有杨琼在，她足以登上东山，陪伴谢公。听弹《湘妃怨》玉制的琴轸，朱红的琴弦，琴徽瑟瑟作响；吴地女子弹奏着《湘妃》曲调。曲中清清楚楚流露出对风雨的愁苦，仿佛在说：暮雨萧萧，郎君还不归来。闲坐 暖暖地拥坐在红炉火旁，闲来搔着白发。百年人生懒散地度过，万般事情都在醉中歇止。有房屋可比王维，有无儿可比邓攸。不必谈论在世之日，死后也没有忧虑。《白氏长庆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 唐白居易撰写 律诗【五言、七言共一百首】刚罢任中书舍人 惭愧自己做官笨拙，却忝居清贵之职；还有一片痴心，又害怕白白领取俸禄。或许还能期望君臣之间互相匡正得失，或许还能谋划使妻子儿女免受饥寒。性情疏懒，哪里适合长久承受恩宠；命运浅薄，原本就知道难以成就事情。尺寸般的宠光尚未报答，若不停下来，还想再谋求什么官职呢？宿阳城驿，对月【自此以后是赴杭州途中所作的诗】亲友寻访归来，驾着车，带着妻子儿女，还没有出关。凤凰池上的月亮，送我越过商山。商山路有感【并序】前年夏天，我由忠州刺史任上接到除书，回到朝廷。当时刑部李十一侍郎、户部崔二十员外，也分别从沣郡、果郡守任上被征召回朝，先后进入关中，都是走这条路。今年我由中书舍人被授为杭州刺史，又从这条路出发。两位朋友已经去世，只有我独自向南行进，追忆感叹、触发情怀，慨然写成此诗。后来有与我、杓直、虞平交游的人，看到这首短诗，难道能不感到悲伤吗？倘若未能抒尽情怀，请为我继续唱和。长庆二年七月三十日题于内乡县南亭，就是这样。回想当初被征召还朝之日，我们三人一同走在归途。此生全都是一场梦，往事很快便成了空。杓直如美玉埋入黄泉，虞平如烛火被风吹过。只有乐天我还活着，白头向着江东。再次感慨 停下马车，在路边休息，再次感慨而长叹一声。纷扰的人生有生有死，纷纷的人事有荣有枯。困倦时支着青竹杖，闲来捋着白胡须。不要叹息身体衰老，交游之人已经一半不在了。遇到张十八员外籍 羁旅的愁思正无边无际，却在这条路旁与你相逢。清晨的山岚使林叶昏暗，秋露使草花散发香气。你是白发的江城太守，我是穿青衫的水部郎中。在客亭一同住宿，忽然仿佛夜里归到了故乡。赴杭州时，重宿棣华驿，见到杨八的旧诗，有感而题一绝。往日的怨恨与今日的愁苦，应当没有不同吧？在梁下题写诗句，又徘徊不前。羡慕你还能在梦中见到兄弟；我直到天亮，连睡也睡不着。以寓言题赠僧人 劫末的风火一起，便烧毁荒废的住宅；苦海的波涛生起，便荡破渡船。力量微小，无法救火救溺，只好在清凉山下暂且安静修禅。在内乡县乡村道路上作诗 太阳西斜，风很高，野外道路上清凉；慢慢驱赶疲惫的马，默默思念故乡。渭村秋天的景物应当就是这样：枣子红了，梨子红了，稻穗黄了。路上寄银匙给阿龟 被贬为官已经习惯了，辞别故乡离去也不难。因为留下龟儿在家，一想到他便泪流不止。小孩子要好好娇养，让邹婆把他照看得漂亮。把银匙封好寄给你，想念我时就多吃些饭。山泉煎茶有怀 坐着舀饮清冷的泉水，看着煎茶时细碎的茶末。无奈无法拿一碗茶带给你，只好寄给爱茶的人。在郢州赠别王八使君 过去是狂热写诗的客人，如今成了因酒致病的人。勉强吟诗反而更加惆怅，即使纵情醉酒也没有欢乐。鬓发已经三分斑白，交亲也有一半不在了。王君不要嫌弃郢城，它仍比京都近一些。在吉祥寺见到钱侍郎的题名 分别三年，经历云雨；远行万里，历尽风波。愁绪袭来，正感萧索，何况又看见了故人的姓名。重到江州，感念旧日游踪，题郡楼十一韵。掌管诏令，知道自己实在有愧；出任刺史，确实是荣耀。才干浅薄而官职仍然重要，恩宠深厚而责任还算轻。过去从典午年间出仕，如今从承明门下出外任职。凤诏不再挥笔草拟，想唱渔歌来濯洗冠缨。又乘坐小楼船，回到古老的湓城。醉客来到江边等候，禅僧出城迎接。青山仍满眼可见，白发却已经生了半头。又比三年前老了，何曾成就过一件事情？再次经过萧寺住宿，又登上庾楼游行。面对云水，生出新秋的思绪；看着里巷，想起往日的情怀。郡中百姓还认得我这个司马吟诗的声音。赠江州李十使君员外十四韵 我本来是江湖上的人，悠悠然任凭命运驱遣此身。早晨跟随卖药的客人，晚上陪伴钓鱼的人。因为烧炼丹药而隐居，又由于嗜酒而家境贫寒。经过剡溪的雪景，寻找武陵的隐士。哪里有疏狂的性情，能够做侍从之臣？抬头看见凤阙而惊惧，开口说话便触犯龙鳞。辞去天上的剑佩官服，迎着风波走向海滨。没有贤能却徒然偶遇圣明之主，既然没有受到冤屈，怎敢请求施展抱负？过去离开朝廷时曾与你同日，今日回来又相继出任刺史。中年时鬓发都已斑白，仕途中各自乘坐朱轮车。才干虽有长短不同，荣枯遭遇大致相同。殷勤地对李员外说：不应该不彼此亲近。题别遗爱草堂兼呈李十使君【李君也是庐山人，常隐居于白鹿洞】曾经住在炉峰下，书堂正对着药台；新修的藤萝小径已经合拢，依旧敞开的竹窗仍在。砌边的水亲手开渠引来，池中的荷花亲自栽种。五年后才暂时来到这里，住一夜又必须返回。纵然不能长久归来，仍胜过根本没有来过。你家的白鹿洞，听说也已经长满青苔。重题 泉石仍然令人依恋，树林稀疏，僧人也少了。哪一年离开水阁的？今夜却住宿在云门之中。徒然献上《长杨赋》，白白抛弃薜荔衣。不能成就一件事情，只落得白头归去。夜泊旅途所见 睡得少而愁绪多，旅途中半夜起身，遥望故乡。沙滩明亮，连着水浦的月色；船帆洁白，满船都是霜。越靠近海边，江面越宽阔；迎来秋天，夜晚更加漫长。在烟波中已经住宿三十夜，仍然没有到达钱塘。在九江北岸遇到风雨 黄梅县边下着黄梅雨，白头浪里有白头翁。九江宽阔的地方看不见岸边，五月将尽时又多有恶风。人世间安稳的道路应当无穷无尽，为什么偏偏把自己抛在这种地方？舟中晚起 太阳已经很高了，我还遮着水窗睡眠，枕席在八月天气中清凉。停船处有时靠着卖酒的酒店，住宿时多半伴着钓鱼的船只。退居江海本应没有什么用处，但忧虑国事，朝廷自有贤能之人。姑且向钱塘湖去，冷冷清清地吟诗，闲散地醉上两三年。秋寒 鬓发如雪，年华衰老；霜降的庭院里，景象充满秋意。生病时看着妻子捡拾药材，天冷了让婢女替自己梳头。身外的名声有什么意义？人间的事情暂且休问。内心淡泊安静，只打算学习虚舟一样随流而行。初到郡斋，寄钱湖州、李苏州【姑且取二郡作比较，一笑；所以结尾有戏言】我们一同来到沧海之郡，一半都成了白头老人。徒然说风烟彼此相接，什么时候真正共同欢笑过？官吏稀少，秋税已经收完；客人散去，傍晚的亭子空了。雨后月亮照在楼前，潮来时满座都是江风。霅溪格外偏僻冷清，茂苑却过于繁华雄盛。只有这钱塘郡，闲适程度恰好适中。对酒自我勉励 五十岁做江城太守，停下酒杯独自思量。头发还没有全白，官职也并不完全卑微。荣宠很快就会过去，享受欢乐已经稍稍迟了。肺部有病虽害怕饮酒，心神健旺还可以夸说能作诗。夜里看吴娘舞袖，春日听蛮子歌唱。还可以再过三五年，彼此陪伴着在花下醉饮。郡楼夜宴留客 劳驾北方来的客人前来拜访，我为你打开东楼。卷起帘子等待月亮升起，举着火把观看潮水到来。欣赏艳丽的《竹枝曲》，莲子酒的香气传到酒杯之间。寒冷的天气还没有天亮，归去的马暂且慢些回转。醉题候仙亭 步履艰难却垂着朱绶，华美的帽缨映着白胡须。有什么办法能留住衰老？只有姑且享受欢乐。酒兴应当还在，诗情难道可以没有吗？登山和临水，我还不需要别人搀扶。东院

译松树下有轩廊，竹林下有房屋；屋檐晴朗，阳光充满，绳床洁净。名居士有经书三卷，荣启先生有琴一张。年老牙齿衰弱，嫌橘子酸涩；生病肺渴，觉得茶香格外可爱。有时闲闲地饮酒，却无人相伴，独自昏昏然进入醉乡。虚白堂 虚白堂前，退衙之后，心中再没有一件事情。把床移到月光下，闲卧在屋檐边。躺着吟咏闲诗，侧着枕头对着琴。闲夜咏怀，因而招周协律、刘秀才、薛秀才。世俗的名声把人束缚成朝廷官员，心性疏懒却像乡野之人。高高点着寒灯，仿佛住在客店；深深藏着夜火，好似僧人的炉子。香酒浓、酒已熟，你们能不能品尝？清冷的诗写成了，肯不肯唱和？如果厌倦了雅正的吟咏，就须用俗酒来饮，我会尽力为你们铺设歌妓的筵席。晚间兴致 远处水边收尽了残雨，高城上停留着落日余晖。山色明亮，彩虹半截露出；松林昏暗，两只仙鹤一同归来。将吏随着退衙散去，公文减少，公务清闲。我倚着新竹闲吟，竹粉沾污了朱衣。衰病 衰老与疾病接连而来，华美的簪子压不住头发；出行多要在早朝后服药，睡得少，夜里还要停灯。俸禄和食物分给鹤享用，朝服减少下来施舍给僧人。性情多有迁变，不能治理郡政，徒然像绳子一样受束缚。病中面对病鹤 同样有病的病人怜悯病鹤：精神并未受损，只是翅膀羽毛受伤。已经不能再次高举翅膀直上霄汉，只适合相互陪伴寻找稻谷和粮食。只能用悲吟应和鹤的长鸣，难以凭世俗的容貌面对它的高昂身姿。只有一件事适合彼此相伴：我的头发和你的羽毛都像霜一样白。夜归 半醉后悠闲地走在湖岸东边，马鞭敲着马镫，缰辔叮当作响。青山上有万株松树，明月中照着十里沙堤。楼角渐渐移动，映在道路上的影子也随之移动；潮头将要越过江面，江上满是风。回来后还不让笙歌散去，画船的门打开了，蜡烛一片红。腊月之后、岁首之前遇景咏意 海边的梅花一半已经洁白，柳枝微微泛黄；冻水刚开始融化，白昼将要变长。度过腊月全无困苦，霜雪迎接春天，先已有美好的风光。郡中起得晚，听着衙门的鼓声；城上懒得行走，倚着女墙。公事渐渐清闲，身体也还健康，使君我对余杭很不厌倦。白发 雪白的头发随着梳理脱落，霜白的鬓毛绕着鬓角下垂。增添了衰老的气息，改变了往日的容貌仪态。不肯长久保持漆黑，最终不过全都变成丝一样白。最厌恶明镜之中，半头头发黑白相杂。钱湖州把箬下酒寄来，李苏州把五酘酒相继寄到。没有机会一同饮酒，姑且吟咏心中的怀想。劳烦你把箬下酒这种解除忧愁的东西寄来，送给江城卖酒的老翁。铛脚三州，什么时候才能相会？酒瓮刚开封的一盏酒，什么时候才能同饮？把酒倾入杯中，像竹叶一样满樽碧绿；饮下之后，脸面红得如桃花。不要奇怪我殷勤地醉中相忆，曾经与你同在西省、南宫任职。在花楼望雪，命众人设宴赋诗 雪连接着天空直到海边，一片白茫茫，正好登上高楼眺望一番。哪里还能分辨道路？此时连池塘台榭也认不出来。重重云树使山头显得苍翠，百尺花楼在江畔敞开。洁白的墙壁上联句题诗、分韵作句，红炉边轮流饮酒，暖着御寒的酒杯。冰铺满湖面，银子般成为一面；风卷起汀洲的沙，堆成白玉。雪景牵惹舞人的春日艳姿，挽留醉客在夜里徘徊。这样的景色胜过虚白堂前的鹤，也胜过失去樟亭驿后的梅花。另有一段旧日情怀格外想起：它曾经在困苦中照亮我读书。晚年 壮年忽然已经过去，浮华的荣誉哪里值得谈论？身为统领百口的长官，是一州的尊长；不知不觉两鬓已白，只是空说有朱轮车。疾病使我难以施行郡政，年老还没有报答君王的恩德。岁末要和兄弟分别，年老又没有子孙。熟悉世间罗网而招来愁苦，治理身心的艰难全靠佛门。提起衣带，才知道腰已经瘦了；看着灯火，才觉察眼睛昏花。如果不是被衣食所牵系，早就应该返回山林田园。宿竹阁 傍晚坐在松树檐下，夜里睡在竹阁之间。清静虚淡正适合服药，幽居独处足以抵得归隐山林。巧智还不能胜过拙朴，哪里比得上闲适？不必另行修道，这里本身就是玄妙的关门。岁暮时徒然收到衢州张使君的书信和诗，因而用长句答谢他。西州，你我彼此的情意怎么样？官职蹉跎，年岁将要终结。在浮石潭边停下五马车，在望涛楼上收到两封书信。你旧日写万言文章的才华难以匹敌，新近题写五言诗的构思也很有余裕。我这个贫寒的诗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只好反过来以桃李报答美玉。和薛秀才寻梅花同饮，见赠 忽然惊喜地发现林下寒梅开放，便在花前试饮冷酒。骑白马前去迎接诗客，铺设红色筵席等待舞人到来。歌声哀怨处微微低落，酒气熏醉时又渐渐散开。若到岁寒时没有雨雪，还应当能醉上两三回。与诸位客人空腹饮酒 前一夜写信邀请客人，清晨饮酒以暖身御寒。神寅日正宜饮酒，圣卯时正可欢聚。促膝而坐，刚刚投掷飞白，醉红的脸色已经像涂了丹砂。碧色的筹码聚在米碗旁，红袖拂过骰盘。醉后歌声更加奇特，狂兴发作便起舞，也没有什么困难。放下酒杯对同席的人说：不要把我当作老人看待。小岁日对酒吟诵钱湖州所寄的诗 独自饮酒没有多少兴致，闲吟之中有所思念。一杯新年酒，两句故人诗。杨柳刚刚泛黄的日子，胡须已经半白的时候。春天的气息在蹉跎中消逝，彼此年老的心情都明白。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面、贾亭西边，湖水水面刚刚平展，云脚低低地垂着。几处早来的黄莺争着飞上向阳的树枝，谁家的新燕正在啄取春泥。纷乱的花朵渐渐要使人眼花，浅浅的春草刚刚能够遮没马蹄。最爱湖东一带，总也游览不够；绿杨树荫里，是白沙堤。题灵隐寺红辛夷花，戏赠光上人 紫色的花粉像笔尖含蓄聚拢，火焰般的红色如胭脂染成小莲花。花的芳情和人的乡愁，不知有多少；恼得山中僧人后悔出了家。再次向火 火熄灭了，灰烬又冷了，冷落地被弃置，已经十多天了，难道真是人情淡薄吗？只是天气如此，春风依旧寒冷，忽然又燃起火来，手冷了便重新亲近它。靠近红炉坐下，心情就像遇见故人一样。与诸位客人在候仙亭醉中作诗 谢安山下，不过是空自带着歌妓；柳恽洲边，也只是独自吟赋诗。哪里比得上今天在湖亭的聚会，嘲弄花朵、吟咏流水，把诗篇赠给美人。城上 城上咚咚地擂鼓，早晨退衙，晚上又退衙；为了你懒得出门，绕城的花都落尽了。清早行走在林下 披上衣服还没有戴帽，梳洗后清早起身，走入前面的树林。夜间的露水还留在残花上，晨光照着新叶的阴影。松树旁人迹稀少，隔着竹林鸟声幽深。悠闲地倚着小桥站立，时不时低头吟咏一首。送李校书趁寒食节回义兴山居 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悠然自在的诗酒客，不为生计忧愁的人也像你这样稀少。到了家中将做什么呢？寒食节时满船只载着树木的阴凉归去。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 山石榴花像结成的红头巾，姿容艳丽而新鲜妍美，占尽了春色。相交于关行道的地方，香尘仿佛要触碰坐禅的人。瞿昙的弟子们，你们知道吗？恐怕这是天魔女变成的身子。独自出行 暗中诵读《黄庭经》，闲来手里携着青竹杖，随身相伴。晚开的花、新出的笋，都足以作伴；独自走入林中，不需要别人。二月五日在花下作诗 二月五日，花白如雪；五十二岁的人，头发白得像霜。听说有酒，便应时时欢笑作乐；身外的事不要挂怀，也不要多想。羲和赶着太阳，沉入西海；鬼伯驱赶着人，埋葬在北邙山。如今只管来到花下痛饮，任凭别人笑我，说我年老而疯狂。戏题木兰花 紫色的花房经阳光照耀，像胭脂般绽开；洁白的花朵被风吹拂，像涂满脂粉般开放。难怪它独有这般浓艳的脂粉姿态，原来木兰曾化作女郎来到人间。

译清明日观看歌妓舞蹈，听宾客赋诗 看舞蹈，容颜如玉；听诗歌，声韵如金。任凭她们穿着绮罗，尽情欢笑；不妨吹奏管弦，也不妨吟诗。可惜春风将老，却不妨多饮几杯。辞别春花、送别寒食节，这些心情全都集中在此时。从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给诸位宾客 柳湖、松岛和莲花寺，傍晚划动归船的桨，驶出道场。卢橘果实低垂，山雨沉重；棕榈叶在风中战动，水面上的风带来凉意。烟波荡漾，摇曳着一片空明的碧色；楼阁殿宇高低错落，依傍着夕阳。到了岸边，请诸君回头望去：那孤山寺仿佛海中央的蓬莱宫。在湖中照看自己 层层水波映照着身影，看见自己的容貌和鬓发，不见了红润的脸色，只见白发。失去的少年时光，再也无处寻找。对着湖水徒然留恋，又有什么用呢？赠给苏链师 两鬓已经苍白，内心却依然浩然。松窗深处，药炉之前，携手同道士彻夜交谈，竟忘了花色满天、终日沉睡。明镜懒得打开，长久放在匣中；素琴想要弹奏，却几乎没有弦声。还嫌《庄子》言辞太多，只读《逍遥游》六七篇。杭州春望 望海楼明亮的灯光照映着清晨的霞彩【城东有座楼，名叫望海楼】；江堤洁白，脚踏在晴日的沙滩上。涛声夜里传入伍员庙，柳色春天藏在苏小小的故居。红袖女子织绫，夸耀柿蒂花【杭州出产柿蒂花的尤其好】；青旗酒帘下沽卖春酒，赶在梨花盛开时酿成【当地习俗是在梨花时酿酒，称为梨花春】。是谁开辟了湖寺西南的道路？碧草映成一道斜斜的裙腰【孤山寺的道路在湖水中央，草绿时远望像裙腰】。饮宴散后夜归赠给诸位宾客 夜里人马纷纷，香街上扬起暗尘。回转马鞭招呼歌妓来饮，又分灯火送宾客归去。风月景色应当珍惜，酒杯不要嫌喝得频繁。明天就是三月尽日，怎么忍心不为残春送行？在湖亭晚归 整日躺在湖亭中，心情悠闲，事情也少。因残醉醒来，坐着等待晚间凉意，准备归去。松间的雨飘落在藤帽上，江风透过葛布衣裳。沿着柳堤行走也不厌倦，沙地柔软，柳絮纷纷飘舞。登东楼向南眺望，作八韵诗 我不厌倦向东南远望，江楼正对着海门。风涛一阵阵涌起，仿佛有信；天和水相接，浑然没有痕迹。鹢首船带着云帆移动，鸥鸟伴着雪白的浪花翻飞。鱼盐聚集成市，炊烟和灯火升起，形成村落。日光照在水面，金色波纹破碎；山峰顶上花钿般的景物繁密。送走秋天的是千里外的雁阵，报知天黑的是一声[字形有误]。胸中的烦闷已经豁然消散，昏花的病眼也重新明亮。郡中可以登高眺望的地方，没有胜过这东轩的。醉中酬答殷协律 在泗水亭边一分别，浙江楼上又重逢相陪游览。挥鞭想起二十年前的离别，驾车从三千里外赶来。醉中放开衣袖，彼此对舞；忧愁的眉头与笑容一时都舒展开来。挽留你夜宿并非没有情分，且尽情陪着歌妓，在红烛台前饮尽吧。在孤山寺遇到下雨 云色拂过水面，显得浓重；雨点洒在叶上，声响繁密。水鸟成双飞起，风中的荷花一齐翻动。空濛的雨雾连到北岸，萧瑟的风雨吹入东轩。或许打算在湖中住宿，便把船停在寺门前。樟亭的两株樱树 南馆西轩，有两株樱树。春日枝条长得茂盛，夏日树荫形成。洁白的花和朱红的果实如今虽然都已凋尽，碧绿的叶子随风而来，另有一番情趣。在湖上夜饮 在城郭外迎接宾客，到了月湖边醒酒。是谁被风留住，使君不得不饮？红烛正在船中燃烧。赠给沙鸥 年老逼近，教人头发变白；因官职品秩而穿上绯色官服。形体虽被事务牵累，内心却没有机心。遇到酒常常先醉，遇到山总爱晚归。沙鸥不了解我，却还躲避着隼旟飞去。

译余杭的山川形势 余杭山川形势优美，四方没有哪一州能相比。县城依傍青山，枕临湖水；环绕城郭的荷花绵延三十里，拂过城墙的松树有一千株。梦儿亭古老，流传着客儿的名声；谢灵运的教妓楼新近又传出了苏小小的姓氏。苏小小【州西灵隐山上有梦谢亭，就是杜明浦梦见谢灵运的地方，因此取名客儿。苏小小，是钱塘的歌妓】。唯独我这位使君年纪太老，眼前的风光不配白色的胡须。登江楼夕望，招呼宾客 向东望去，海天相接，傍晚一片苍茫；山的形势、河川的形状，既开阔又绵长。万家灯火环绕城池四周；一道星河倒映在水中央。风吹古树，晴空中却像下起雨来；月光照着平沙，夏夜里仿佛落了霜。能不能到江楼来消解暑气？比起你的茅屋，这里更加清凉。初秋病后起身 一片梧桐叶落下，年光已经过了大半，又归于空无。秋日里登上台阶的白昼渐多，凉风已经足以吹入胸怀。病中消瘦，身形像鹤；愁苦憔悴，鬓发像蓬草。损伤心神在诗思之中，耗损性命在酒后的狂放里。华盖星何曾顾惜我，金丹也没有炼成。仍然应该自己惭愧，竟然已经成为白头老人。在木芙蓉花下招客饮酒 傍晚凉快了，想饮两三杯，便召来江边的酒客。不要怕秋天没有伴侣，醉倒在水边的莲花旁；木莲花全都开放了。悲歌 白头刚刚洗过，镜子也刚刚擦亮；衰老逼近自身，却无可奈何。耳中频频听到故人去世，眼前只觉得少年人越来越多。塞外的雁遇到暖气尚且会回转翅膀，江水因潮汐也会倒转波浪。只有衰老的容颜留不住；醉来没有办法，只能悲声歌唱。登江楼晚眺，景物清新奇丽，吟咏赏玩写成一篇，寄给水部张员外。淡淡的烟霭和稀疏的细雨之间，斜阳照耀，江色鲜明，海上来的气息清凉。蜃气消散，云彩收拢，露出楼阁；彩虹将尽，水面映照着残影，断桥横在那里。风吹翻白浪，像千片花朵；雁阵排在青天上，像一行文字。最好用丹青把这景象画下来，题上诗寄给水曹郎。夜里招周协律来，并答复他所赠的诗 满眼虽然有许多宾客，重新展眉又是对着谁呢？少年人不是我的伴侣，秋夜里只有与你相约。我们都落魄失意而沉溺于酒，共同殷勤地喜爱诗歌。彼此相怜，另有一番深意，只是我们两人都老了而且没有儿子。再次酬答周判官 秋天喜爱清冷，吟诗；春天喜爱沉醉。诗人之家是眷属，酒人之家是仙境。若不是早早被浮名束缚，哪里能得到三十年的闲游？饮酒后夜间醒来 黄昏饮宴散后归来，躺到半夜，靠人搀扶才勉强起身行走。枕上还带着醉酒的红色，睡醒时，楼前海上明月伴着潮水升起。将要归去时，屋梁上的燕子又重新归宿。想要熄灭窗灯，它却又亮了起来。直到天明，仍然在胡思乱想，耳中仿佛有管弦之声。代卖柴女子赠给诸位歌妓 乱蓬蓬的头发当作鬓发，布巾当作头巾；清晨踏着寒山，自己背负柴薪。有一种钱塘江边的女子，穿着红衣骑马，她究竟是什么人？奉和李大夫《题新诗》二首，每首六韵。因严亭【一作“固严”】箕山、颍水一带的人困穷而孤独，蓬莱仙境道路阻隔而难以到达。哪里比得上既做官又能隐居，还能够登临游赏？岩边的树木排列在台阶下，江上的云气积聚在栋梁之间。仿佛把天目山的石头移来了，又疑心进入了武丘山。清幽的景色只值得欣赏，皇恩岂肯让我长久闲居？遥想兴致还没有满足，就会接到诏令被征召回去。[亭名文字有误]筌亭 青翠的山峰对着公门和朱红轩窗，田野小径相连。只新开了门窗，却没有改变原有的风烟。空屋中闲静得仿佛生出白光，高雅的情怀淡淡融入玄远之境。饮酒时同座相互劝饮，诗篇借着属城传布。自笑身在沧江之畔，遥想当年绛帐之前。庭院楼台随事而有，哪里敢比拟[亭名有误]筌亭。我在长庆二年冬十月来到杭州，第二年秋九月，才和范阳卢贾、汝南周元、范兰陵萧悦、清河崔求、东莱刘方舆一同游览恩德寺的泉洞。这里的竹石早已闻名很久了，到了亲眼看见的时候，果然符合心中的期望，于是自己感叹道：“到任已经满一年，才来寺中游览半日，随即又要离去。俯视身上的朱绶，仰望天上的白云，心中实在有愧。”于是留下这首绝句。云水把恩德寺埋藏在其中，洞窟却被官服和簪笏束缚；使君惭愧地来此，却不能留宿，便要回到州城去，恐怕会被山中人称作俗人。早冬 十月江南天气晴好，可爱的冬日景色竟像春天的花朵。霜轻，还没有杀死茂盛的野草；阳光温暖，刚刚晒干茫茫沙地。老柘树叶黄了，却像嫩树一样；寒樱枝条洁白，仿佛狂放的花朵。此时反而羡慕闲人能够醉饮，我身为五马太守，却没有理由走进酒家。岁假期间命酒赠给周判官、萧协律 我们都知道将要老去，流逝的年华又很急迫；姑且欣喜新年假日频繁。听说身体还健康，正好相互劝酒，偷得片刻闲暇；何处还能一起寻觅春色呢？我的脚步跟着周老先生走，仍然很快；头发却比萧老翁白得还不均匀。岁酒先拿在手里，实在推辞不得；反被你说成了少年人。和诸位宾客带酒寻找去年赏过的梅花，有感而作 马上共同携带今日的酒杯，湖边一起寻找去年的梅花。年年只是人白白老去，处处花朵何曾不开？诗兴又牵动吟咏之情，酒意浓时闲闲呼唤管弦。酒樽之前百事都和从前一样，唯一缺少的是薛秀才【去年曾与薛景文一同赏花，今年他已经去世】。在富阳山下、樟亭旁边，勒马停船，飞快地举杯饮酒。曾经和中丞情意缠绵，又暂且留下来与协律话语徘徊。如今你向北承受皇恩而去，到了青草湖南边是否称心？我不羡慕你的官职，却羡慕你的幕府；因为幕府中能够收得阮元瑜这样的人才。内道场永讙上人到郡中拜访我，他善于讲说《维摩经》，临别时请我作诗，于是写下这首赠诗。你经过五个夏季登坛受戒，在内殿以水为心，以玉为仪，正确传授金粟如来的偈语。又何必求钱塘太守作诗呢？从苦海中出来，应当自有道路；离开灵山以后，难道就没有再会之期？来世不要妨碍今生的缘分，等到在虚白亭中发药之时再相见。看见李苏州给我看他儿子阿武的诗，有所感触，写成这首诗。遥遥羡慕你在青云之中，吉祥的鸾鸟正引导雏鸟；反观自己在沧海之滨，年老的蚌却生不出明珠。正月十五夜望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年成丰熟，人心喜乐。早晨出游，夜晚又出游；春风从海上吹来，明月挂在江头。家家市场都有灯火，处处楼中传来笙歌。并不妨碍思念京城，也不应该厌弃杭州。题写州城北路旁的老柳树 树皮枯槁，是因为经受风霜已经很久；枝条短了，是因为频繁遭人攀折。只看见它已经半衰，立在这条道路旁，却不知道当初是谁种下的。雪花般的柳絮零碎飘落，年年减少；烟雾般的柳叶稀疏，却随着时节重新长出。不要说老树的芳意太少，逢到春天终究胜过没有春天。题写清头陀 头陀独自住宿，寺西山峰上有一座百尺高的禅庵。半夜传来钟声，烟雾与月色苍茫，风声瑟瑟。再没有其他杂树，只有面对着山的松树。自叹二首 形体羸弱，自己也察觉到早饭减少；睡得少了，尤其知道夜漏显得漫长。实际事务渐渐减少，虚浮事务却还存在；银鱼袋和金带仍然环绕腰间，闪闪发光。两鬓的白发清晨脱落，懒得梳头。两眼到了春天昏花，频繁依靠药物。唯有闲暇行走还能够做到，只是心情已经不如别人了。湖上醉中代诸位歌妓寄给严郎中 笙歌和酒杯正带来欢乐，忽然想起在京城遥望帝都的仙郎。请问你整夜在南省值班，哪里比得上整日醉卧西湖？蛾眉女子与你分别已久，你是否知道她们的心情？口中含着鸡舌香太多，是否已经厌烦？还有些许惆怅之事，到了春天，山路上又会看见蘼芜。自我吟咏

译烦闷时就写诗，每逢诗兴来了便兼饮美酒、舒展笑容；想遇到休假日便先招呼宾客，正面对官署办公时也望望山景。查核文书多半马虎，防范官吏也少有机心。谁能到了头白之时还劳心费力？人们说没有才干也就是清闲。晚间兴致 草浅，马儿轻快地奔驰；雨后初晴，已是薄暮时分。柳条在春风中拂面，衣袖下垂，醉意中马鞭也低垂。站在花堤上交谈，走到水寺前吟诗。随意消磨一天，不知不觉却像过去了三年。早晨兴起 晨光照进来，屋梁明亮。刚打开门，便听见一声鼓响。狗上台阶，睡觉时就知道地面潮湿；鸟停在窗前，鸣叫报告天气已经放晴。宿醉消去一半，头仍然沉重；刚脱下冬衣，身体忽然觉得轻快。睡醒后心中空明，杂乱思绪全都消尽；近来思乡的梦却很少做成。宿于竹楼 小书楼下有千竿竹，深火炉前有一盏灯。这个地方和谁相伴住宿？是烧炼丹药的道士，是坐禅的僧人。湖上招客送春泛舟 想为残春送行，招来饮酒的伴侣；在旅居之中，谁最有风情？两瓶刚开封的箬下酒，一曲刚教成的《霓裳羽衣曲》【当时崔湖州寄来新酿的箬下酒，乐妓刚刚教成《霓裳羽衣曲》】。排开管弦，歌妓们穿行而来；指挥船只，张挂红色旌旗。慢慢牵船，最好驶向湖心，正像在菱花镜上行走。戏弄醉客 不要说鲁国书生懦弱，也不要把杭州刺史当作可以欺负的人。醉客请你睁眼看：绿杨树下的风中，有一面红旗。紫阳花【招贤寺有一株山花，无人知道它的名称。花色紫，气味香，芳美可爱，很像仙界之物，因此给它取名为紫阳花】是哪一年把它栽在仙坛之上？早晚要把它移栽到佛寺中。虽然生在人间，却没有人认识；我给它取名叫紫阳花。《白氏长庆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一 唐代白居易撰 后序 前三年，元微之替我编排文集并作序，共五帙，每帙十卷，到长庆二年冬天编成，题名为《白氏长庆集》。近来又有格诗、律诗、碑志、序记、表赞，按类别附在一起，合成卷轴；又从五十一卷以后依次编排。这时是大和二年秋天，我年五十七岁，眼睛昏花，头发斑白，衰老已经很久了。拙劣的声调和狂放的诗句，也已经很多了。从此以后，应当停止写作。如果旧日习惯尚未完全消尽，偶尔吟咏几句，自己也不知道罢了。因此把这些附在前集之后，用来报答微之，所以又在卷首作了这篇序【按：此序本应与元相的序同列于帙首，如今遍考各种版本，都附在这一卷中，姑且沿用旧式】。格诗、歌、行及杂体诗【共五十七首】郡斋旬假，命酒宴请座中宾客，写诗给郡中僚属看【从这里以后是在苏州所作】官署每天早晚各有一次办公，每月有三旬公假。办公时要审决文簿，逢旬假便用来会见亲友宾客。公事多而私事少，劳苦与安逸总是不均衡。何况身处事务繁剧的郡，哪里能长安般频繁地举行闲宴？到任已经两个月，直到今天早晨才开始设宴。刚刚烧旺军厨的灶火，又拂去了郡斋坐榻上的尘土。既已备好酬酢宾主的礼节，也准备了水陆珍馐。萍醅和箬溪美酒，水中鲙鱼和松江鱼鳞。佐餐的乐器奏响，助兴的歌妓在席间排列。吴中的风流宾客，江南的美丽女子。歌声节拍随着衣袖起落，舞蹈的香气留在席间。清越的音乐还未终止，醉红的脸色已经像春天般明艳。众位宾客不要急着起身，群僚暂且来回徘徊。不要轻视这一天的醉饮，这是用来犒劳九日的辛劳。若没有那九日的辛劳，凭什么治理我的百姓？若没有这一天的醉饮，凭什么使我的身心得到欢乐？题西亭 早晨也查看文书，晚上也查看文书。文书还没有看完，蟋蟀已经在座位角落鸣叫；这才觉察芳华之年将晚，又叹息尘世事务把人拘束。西园景物很多，闲暇时可以稍稍徘徊。池中鸟儿淡泊自在，桥边柳树高大疏朗。烟雾中的藤蔓缭绕着青色薜荔，水中的花朵披着白色荷花。是谁建造了这座亭子，华美敞亮，宽绰有余？四面屋檐像鸟翼伸展，重叠的屋顶上罗列着蜘蛛网。直廊通到曲折的房间，深远幽邃而且空旷；修长的竹子夹在左右两边，清风徐徐吹来。这里适合宴请佳宾，弹琴鼓瑟，吹奏笙竽。荒淫享乐固然不能废止，那么旷达又当如何呢？幸好有酒有音乐，正好及时欢乐娱乐。忽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