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长庆集卷七十一
白苹洲五亭记湖州城东南二百步抵霅【直甲切】溪,连汀洲,一名白苹。梁吴兴守栁恽于此赋诗云:“汀洲采白苹”,因以为名也。前不知几千万年,后又数百载,有名无亭,鞠为荒泽。至大厯十一年,顔鲁公真卿为刺史,始剪榛▯流,作八角亭以游息焉。旋属灾潦荐至,沼堙台圮。后又数十载,萎芜隙地。至开成三年,▯农杨君为刺史,乃疏四渠,濬二池,树三园,搆五亭,卉木荷竹,舟桥廊室,洎游宴息宿之具,靡不备焉。观其架大溪,跨长汀者,谓之白苹亭;介二园,阅百卉者,谓之集芳亭;面广池,目列岫者,谓之山光亭;翫晨曦者,谓之朝霞亭;狎清涟者,谓之碧波亭。五亭间开,万象迭入,向背俯仰,胜无遁形。每至汀风春,溪月秋,花繁鸟啼之旦,莲开水香之夕,宾友集,歌吹作,舟棹徐动,觞咏半酣,飘然怳然,游者相顾,咸曰:“此不知方外也,人间也。又不知蓬瀛昆阆复何如哉!”时予守官在洛阳,杨君纸书赍图,请予为记。予按图握笔,心存目想,覼【郎何切】缕梗槩,十不得其二三。大凡地有胜境,得人而后发;人有心匠,得物而后开。境心相遇,固有时耶?盖是境也,实栁守滥觞之,顔公椎轮之,杨君绘素之,三贤始终能毕事矣。杨君前牧舒,舒人治;今牧湖,湖人康。康之由,革弊兴利,若改茶法,变税书之类是也。利兴故府有羡,财政成故居多暇日,是以余力济髙情,成胜槩。三者旋相为用,岂偶然哉?昔谢栁为郡,乐山水,多髙情,不闻善政;龚黄为郡,忧黎庶,有善政,不闻胜槩。兼而有者,其吾友杨君乎?君名汉公,字用又,恐年祀久逺,来者不知,故名而字之。时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画西方帧记【开成五年三月十五日】我本师释迦如来説言:「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号极乐,以无八苦四恶道故也。其国号净土,以无三毒五浊业故也。其佛号阿弥陁,以夀无量,愿无量,功徳相好光明无量故也。」谛观此婆娑世界防尘众生,无贤愚,无贵贱,无幼艾,有起心归佛者,举手合掌,必西向西方;怖厄苦恼者,开口发声,先念阿弥陁佛。又范金合土,刻石织文,乃至印水聚沙,童子戏者,莫不率以阿弥陀佛为上首。不知其然而然,由是而观,是彼如来有大誓愿,于此众生,此众生有大因縁,于彼国土明矣。不然者,东南北方,过去见在,未来佛多矣,何独如是哉?唐中大夫太子少傅上柱国冯翊县开国侯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当衰暮之嵗,中风痹之疾,乃舍俸钱三万,命工人杜宗敬按《阿弥陀》《无量寿》二经,画西方世界一部,髙九尺,广丈有三尺。阿弥陀佛坐中央,观音势至二大士侍左右,天人瞻仰,眷属围绕,楼台妓乐,水树花鸟,七寳严饰,五彩彰施,烂烂煌煌,功徳成就。弟子居易焚香稽首,跪于佛前,起慈悲心,发▯誓愿,愿此功徳回施一切众生,一切众生有如我老者,如我病者,愿皆离苦得乐,断恶修善,不越南部,便覩西方,白毫大光,应念来感,青莲上品,随愿往生,从见在身,尽未来际,常得亲近而供养也。欲重宣此愿而偈赞云:极乐世界清净土,无诸恶道及诸苦。愿如老身病苦者,同生无量夀佛所。
画弥勒上生帧记南赡部洲大唐国东都香山寺居士太原人白乐天年老病风,因身有苦,遍念一切恶趣众生,愿同我身离苦得乐。由是命绘事,按经文仰兜率天宫,想弥勒内众,以丹素金碧形容之,以香火花果供养之。一礼一赞,所生功徳,若我老病苦者,皆得如本愿焉。本愿云何?先是乐天归三寳,持十斋,受八戒者有年嵗矣。常日日焚香佛前,稽首发愿,愿当当来世与一切众生同弥勒上生,随慈氏下降,生生刦刦与慈氏俱,永离生死流,终成无上道。今因老病重,此证明所以表不忘初心,而必果本愿也。慈氏在上,实闻此言。言讫作礼,自为此记。时开成五年三月日记。
译《白苹洲五亭记》。湖州城东南二百步到达霅溪,连接着汀洲,另一个名称叫白苹。梁代吴兴太守柳恽曾在这里作诗说:“汀洲采白苹。”因此用它作为名称。在此前不知多少千万年、此后又数百年间,这里只有名称而没有亭子,完全荒芜成了沼泽。到了大历十一年,颜鲁公真卿任刺史,才砍去丛生的荆榛,疏通水流,建造八角亭供游览休息。不久接连发生水灾,池沼淤塞,台榭倒塌。后来又过了几十年,荒草蔓延,成为空地。到了开成三年,弘农杨君任刺史,于是疏通四条水渠,深挖两个池塘,栽植三处园林,建造五座亭子;花卉树木、荷花竹子、船桥廊室,以及游宴、休息、住宿的设施,没有不完备的。看那座跨在大溪和长汀上的,称为白苹亭;位于两园之间、可以观赏百花的,称为集芳亭;面对大池、正对群山的,称为山光亭;观赏清晨曙光的,称为朝霞亭;亲近清澈水波的,称为碧波亭。五亭相间开放,万般景象交替进入视野,无论朝向、背向、俯视、仰望,美景都无处隐藏。每到汀风吹拂的春日、溪月映照的秋夜、花朵繁盛鸟声啼鸣的早晨、莲花开放水气飘香的傍晚,宾客朋友聚集,歌声乐声响起,船桨缓缓划动,饮酒吟诗兴到半酣,飘然恍然;游览的人彼此相看,都说:“这里真不知道是世外,还是人间。” 又不知道蓬莱、瀛洲、昆仑、阆苑究竟又是什么样子呢!”当时我任职住在洛阳,杨君写信并带来图画,请我撰写记文。我对着图握笔,心中存想,眼前仿佛看见,细细描摹大概情形,却连十分之二三也没有写出。大体说来,土地有优胜的境界,要得到人来开发,才会显现;人有精巧的心思,也要得到外物,才会施展。境界和心思相遇,原本是有时机的吗?大概这个地方,实在是柳太守开创源头,颜公开辟道路,杨君绘制蓝图;三位贤者前后相继,终于完成了这件事。杨君以前治理舒州,舒州百姓得以安定;如今治理湖州,湖州百姓得以康乐。康乐的原因,在于革除弊端、兴办利益,例如改革茶法、改变税籍之类。利益兴起,所以府库有余;财政办成,所以居官有许多闲暇日子。因此用余力满足高雅情怀,成就优美景致。这三者轮流相互发挥作用,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谢灵运、柳宗元治理郡县,喜爱山水,常有高雅情怀,却没有听说有善政;龚遂、黄霸治理郡县,忧念百姓,有善政,却没有听说有优美景致。能够两者兼有的,大概就是我的朋友杨君吧?杨君名汉公,字用又。我担心年代久远,后来的人不知道,所以在这里写下他的名和字。开成四年十月十五日记。《画西方帧记》【开成五年三月十五日】。我的本师释迦如来说:“从这里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名叫极乐,因为那里没有八苦和四恶道。那个国土名叫净土,因为那里没有三毒和五浊之业。那里的佛名叫阿弥陀,因为寿命无量、愿力无量、功德相好和光明都无量。”仔细观察这个娑婆世界的芸芸众生,无论贤愚、贵贱、老幼,只要有发心归依佛的人,举手合掌,一定面向西方;遇到恐惧、灾厄、苦恼的人,开口发声,首先念诵阿弥陀佛。又有铸金、和土塑像、刻石、织文,乃至印在水上、聚沙成形,以及儿童游戏,莫不一概以阿弥陀佛为首。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由此看来,很明显是那位如来对这里的众生有大誓愿,而这里的众生对那片国土有大因缘。不然的话,东南北方,以及过去、现在、未来的佛很多,为什么偏偏只有这里如此呢?唐中大夫、太子少傅、上柱国、冯翊县开国侯、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在衰老暮年患中风痹病时,便拿出俸钱三万,命工匠杜宗敬依据《阿弥陀经》《无量寿经》两部经,绘制一幅西方世界图,高九尺,宽一丈三尺有余。阿弥陀佛坐在中央,观音、势至两位大士侍立左右;天人瞻仰,眷属围绕;楼台、歌伎音乐、水树花鸟,都以七宝庄严装饰,以五彩彰显施设,光彩灿烂辉煌,功德圆满成就。弟子居易焚香叩首,跪在佛前,生起慈悲心,发下弘大誓愿:愿将这些功德回向一切众生;一切众生中,凡有像我这样年老的、像我这样患病的,愿都能离苦得乐,断恶修善,不必越过南部洲,便能看见西方;佛的白毫放出大光,随其念头感应而来;愿他们都往生青莲上品。从现在这个身体直到未来无尽之际,常常得以亲近佛并供养佛。想要重新宣说这个愿望,于是作偈赞道:极乐世界是清净国土,没有各种恶道和各种苦难。愿像我这样年老病苦的人,都同生在无量寿佛那里。《画弥勒上生帧记》。南赡部洲大唐国东都香山寺居士、太原人白乐天年老而患风病,因为自身有苦,便遍念一切堕入恶趣的众生,愿他们同我一样离苦得乐。因此命人绘画,依据经文仰观兜率天宫,想象弥勒内众,用丹砂、白素、金碧来描绘,用香火、花果来供养。每行一礼、每作一赞所得的功德,愿像我这样年老病苦的人都能实现本愿。本愿是什么?乐天归依三宝、奉持十斋、受持八戒,已经有些年头了。他常常每天在佛前焚香,叩首发愿:愿在未来世与一切众生共同上生弥勒天宫,随慈氏菩萨降生人间,生生世世、劫劫都与慈氏在一起,永远脱离生死之流,最终成就无上道。如今因年老病重,重新作此证明,用来表明自己没有忘记初心,并且一定要实现本愿。慈氏在上,确实听到了这些话。说完行礼,自己写下这篇记。开成五年三月某日记。
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记先是乐天发愿修香山寺,既就【事具前记】迨今七八年,寺有佛像,有僧徒,而无经典,寂寥精舍,不闻法音,三寳阙一,我愿未满。乃于诸寺蔵外杂散经中得遗编坠轴者数百巻帙,以开元经录按而挍之,于是絶者续之,亡者补之,稽诸蔵目名数乃足。合是新旧大小乗经律论集凡五千二百七十巻,乃作六蔵分而防焉。寺西北隅有隙屋三间,土木将坏,乃增修改饰为经蔵堂。堂东西间辟四窗,置六蔵蔵二门,启闭有时,出纳有籍。堂中间置髙广佛座一座,上列金色像五百像,后设西方极乐世界图一,菩萨影二,环座悬大幡二十有四。榻席巾几洎供养之器咸具焉,合为道场,简俭严净。开成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堂成蔵成,道场成。以香火衅之,以饮食乐之,以管磬歌舞供养之。与闲振源、济钊、操洲、畅八长老及比邱众百二十人围绕赞叹之。又别募清净七人,日日供斋粥,给香烛,十二部经次第讽读,俾夫经梵之音昼夜相续,洋洋乎盈耳哉,忻忻乎满愿哉。尔时道场主佛弟子香山居士乐天,欲使浮图之徒游者归依,居者防持,故刻石以记之。
香山寺白氏洛中集记白氏洛中集》者,乐天在洛所著书也。太和三年春,乐天始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及兹十有二年矣。其间赋格律诗凡八百首,合为十巻,今纳于龙门香山寺经蔵堂。夫以狂简斐然之文,而归依支提法寳蔵者,于意云何?我有本愿,愿以今生世俗文字之业,狂言绮语之过,转为将来世世赞佛乗之因,转法轮之縁也。十方三世诸佛应知!噫!经堂未灭,记石未泯之间,乘此愿力,安知我他生不复游是寺,复覩斯文,得宿命通,省今日事?如智大师记灵山于前,防羊叔子识金环于后身者欤?于戏!垂老之年,絶笔于此,有知我者,亦无隠焉。大唐开成五年十一月二日,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乐天记。唐东都奉国寺禅徳大师照公塔铭【并序】大师号神照,姓张氏,蜀州青城人也。始出家于智凝法师,受具戒于惠蕚律师,学心法于惟忠禅师。忠一名南印,即第六祖之法曾孙也。大师祖达摩宗神防,而父事印其教之大防,以如然不动为体,以玅然不空为用。示真寂而不説断灭,破计着而不坏假名。师既得之,揭以行化,出蜀入洛,与俗人有缘,用开六坛,仅三十载。随根説法,言下多悟,由是裂疑网,拔惑箭,渐离我人相者日日有焉。起正信,见本觉,顿发菩提心者时时有焉。其余退恶进善,随分而增上者不可胜纪。夫如是,可不谓烦恼病中师为医王乎?生死海中师为船师乎?呜呼!病未尽而医去,海方涉而船失。粤以开成三年冬十二月示灭于奉国寺禅院,以是日迁葬于龙门山报年六十三,僧夏四十四。明年,传教主院上首弟子沙门清闲糺门徒合财施与服勤弟子志行等营度襄事,卜兆于寳应寺荷泽祖师塔东若千步窆而塔焉,示不忘其本也。其诸升堂入室得心要口诀者,有宗实在襄,复俨在洛,道益在镇,知逺在徐,建在晋,道光在润,道威在潞,云贞在慈,云表在汴,归忍在越,防幽齐经在蔡,智全景▯绍明在秦,各于一方分作佛事,咸鼔钟鸣吼,龙象蹴蹋,斯皆吾师之教力也,不其盛欤?众以余忝闻法门人,结菩提之縁甚熟,请于塔石序而铭曰。伊之北,西洛之南,东法祖,法孙归全于中。旧塔防公,新塔照公,亦如世礼祔于本宗。不能忘情吟【并序】乐天既老又病,风乃录家事,防经费,去长物。妓有樊素者,年二十余,绰绰有歌舞态,善唱杨枝。人多以曲名名之,由是名闻洛下。籍在经费中,将放之。马有骆者,驵【总五切】壮骏穏,乗之亦有年。籍在经物中,将鬻之。圉人牵马出门,马骧首反顾,一鸣,声音间似知去而旋恋者。素闻马嘶,惨然立且拜,婉娈有辞【辞具下】辞毕泣下。予闻素言,亦愍然不能对,且命回勒,反袂饮素酒,自饮一杯,快吟数十声,声成文,文无定句,句随吟之短长也。凡二百五十五言。噫!予非圣达,不能忘情;又不至于不及情者,事来搅情,情动不可柅。因自哂,题其篇曰《不能忘情吟》。吟曰:鬻骆马兮,放杨栁枝。掩翠黛兮,顿金羁。马不能言兮,长鸣而却顾。杨栁枝再拜,长跪而致辞。辞曰:「主乗此骆五年,凡千有八百日。衔橜之下,不惊不逸。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巾栉之间,无违无失。今素貌虽陋,未至衰摧。骆力犹壮,又无虺隤。即骆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素之歌,亦可以送主一杯。一旦双去,有去无回。故素将去,其辞也苦。骆将去,其鸣也哀。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余俯而叹,仰而咍,且曰:「骆骆尔,勿嘶。素素尔,勿啼。骆反厩,素反闺。吾疾虽作,年虽頽,幸未及项籍之将死,亦何必一日之内弃骓兮,而别虞兮,乃目素兮,素兮,为我歌杨栁枝。我姑酌彼金罍,我与尔归醉乡去来。」六赞偈乐天常有愿,愿以今生世俗文笔之因,翻为来世赞佛乗转法轮之缘也。今年登七十,老矣,病矣,与来世相去甚迩,故作六偈,跪唱于佛法僧前,欲以起因发縁,为来世张本也。
译《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记》。此前乐天发愿修建香山寺,事情完成以后【详情见前记】,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寺中有佛像,有僧众,却没有经典;清寂的精舍听不到佛法的声音,三宝缺少其中一项,我的愿望还没有完成。于是从各寺经藏之外散失杂置的经卷中,找到遗留的篇编和坠落的卷轴数百帙,依据《开元经录》加以核对,于是断绝的接续起来,亡失的补充起来,考察各藏经目录,名称和卷数才得以齐全。把这些新旧大小乘经、律、论、集合在一起,共五千二百七十卷,于是建造六座经藏,分别收藏。寺院西北角有三间空屋,土木将要毁坏,于是增修整饰,改作经藏堂。堂的东西两间开四扇窗,安置六藏,藏门有两道,开关都有规定,出入都有簿籍。堂中间安置一座高大宽广的佛座,上面排列五百尊金色佛像,后面设置一幅西方极乐世界图和两幅菩萨像,环绕佛座悬挂二十四面大幡。榻席、巾、几以及供养器具全都齐备,合成一座道场,简朴、节俭、庄严而清净。开成五年九月二十五日,经堂建成,经藏建成,道场也建成。用香火为它举行开光,以饮食和音乐庆贺,以管乐、磬声、歌舞供养。又与闲、振源、济钊、操洲、畅八位长老以及一百二十名比丘围绕赞叹。又另外招募七名清净之人,每天供给斋饭和粥,供应香烛,依次讽诵十二部经,使诵经和梵呗的声音昼夜连续,浩荡地充满耳际,欣喜地满足愿望。当时道场主、佛弟子香山居士乐天,希望使出家僧徒中游方者有所归依,居住者得到奉持,所以刻石记载此事。《香山寺白氏洛中集记》。所谓《白氏洛中集》,是乐天在洛阳所著的书。太和三年春,乐天开始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分司东都,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这期间所作赋和格律诗共有八百首,合为十卷,如今收藏在龙门香山寺经藏堂中。以这种狂放简略而文采斐然的文章,归依于寺院的佛法宝藏,其中的用意是什么呢?我有一个本愿,愿把今生从事世俗文字的业、发表狂言绮语的过错,转化为将来生生世世赞叹佛乘的因、转动法轮的缘。十方三世的一切诸佛应当知道!唉!趁经堂还没有毁灭、刻石还没有泯灭的时候,凭借这个愿力,怎么知道我来生不能再游览这座寺院,再看到这些文字,获得宿命通,省察今日的事情呢?难道会像智大师预先记下灵山之事,羊叔子后来转生仍能认出金环一样吗?唉!我在垂老之年,把笔停在这里;真正了解我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大唐开成五年十一月二日,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乐天记。《唐东都奉国寺禅德大师照公塔铭》【并序】。大师法号神照,姓张,是蜀州青城人。起初在智凝法师处出家,在惠蕚律师处受具足戒,向惟忠禅师学习心法。惟忠又名南印,是第六祖的法脉曾孙。大师承继达摩宗旨,尊奉南印,阐明其教法的大意:以如然而不动为本体,以微妙而不空为作用;显示真实寂静,却不说断灭;破除执著,却不毁坏假名。师既已得到这些道理,便举扬它来实行教化,走出蜀地进入洛阳;由于与俗人有缘,开设六坛,大约三十年。随顺众生根机说法,听到言语便多有觉悟,因此有人撕破疑惑之网、拔除迷惑之箭,日复一日渐渐远离我相、人相;有人生起正信、见到本觉,时时顿然发起菩提心。其余那些退除恶行、增长善行、随自己的程度而不断进步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像这样,难道不能说在烦恼病中,大师就是医王;在生死海中,大师就是船师吗?唉!病还没有治尽,医生却离去了;大海才渡到一半,船却丢失了。开成三年冬十二月,大师在奉国寺禅院示现灭度;这一天迁葬于龙门山,享年六十三岁,僧腊四十四年。第二年,传教主院的上首弟子沙门清闲,纠集门徒,合资布施,并与服勤弟子志行等经营办理丧事;在宝应寺荷泽祖师塔东若干步选择墓地,安葬并建塔,以表示不忘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步〕 那些登堂入室、得到心要口诀的弟子,有宗实在襄州,复俨在洛阳,道益在镇州,知远在徐州,建在晋州,道光在润州,道威在潞州,云贞在慈州,云表在汴州,归忍在越州,防幽、齐经在蔡州,智全、景玄、绍明在秦地;他们各自在一方分担佛事,都击鼓鸣钟,发出狮子般的吼声,像龙象一样纵横践踏,这些全都是我师教化的力量,难道不盛大吗?众人认为我有幸听闻佛法,与门人结下菩提因缘很深,请我在塔石上作序并写铭,铭曰:伊水以北,西洛以南;东方是法祖,法孙归来,全部安置在中间。旧塔是防公,新塔是照公,也如同世俗礼制中附葬于本宗一样。《不能忘情吟》【并序】。乐天已经年老,又患疾病,于是清理家中事务,核算日常用度,遣去多余之物。有个名叫樊素的歌伎,二十多岁,姿态柔美,颇有歌舞的神态,擅长演唱《杨枝》。人们多以曲名来称呼她,因此名声传遍洛下。她登记在经费账中,将要放她离去。有一匹马名叫骆,强壮、骏良而稳健,骑它也有多年了。它登记在经物账中,将要卖掉它。养马人牵马出门,马昂起头回头看,长鸣一声,声音之间仿佛知道将要离去,却又依恋不舍。樊素听到马嘶,凄惨地站着并拜了拜,婉转地说了一番话【说辞见下文】;说完眼泪便流了下来。我听了樊素的话,也怜悯得无法回答,暂且命人掉转马勒,回身举袖,饮了樊素敬的酒,自己也饮了一杯,畅快地吟诵几十声;声音形成文章,文章没有固定句式,句子的长短随着吟诵而变化。总共二百五十五字。唉!我不是圣人通达之士,不能忘情;又不至于对感情毫无知觉。事情来临搅动感情,感情一动便不可遏止。因此自己讥笑自己,把这篇文章题为《不能忘情吟》。吟曰:卖掉骆马啊,放走杨柳枝。遮掩青黛眉啊,停下金羁。骆马不能说话啊,只能长鸣着回头顾望。杨柳枝拜了两拜,长跪下来陈说。她说:“主人骑这匹骆马五年,共一千八百多天;在马嚼子和缰绳控制之下,它不惊不逃。我侍奉主人十年,共三千六百多天;在巾栉之间,也就是日常侍奉之中,从未违背,也从未有过失误。如今我的容貌虽然不算美丽,却还没有衰败憔悴;骆马的力气仍然强壮,又没有疲病羸弱。凭骆马的力气,尚且可以替主人多走一步;凭我的歌声,也还可以为主人送上一杯酒。如今一天之内我们两个都要离去,去了就没有回来。所以我将要离开,言辞是苦涩的;骆马将要离开,嘶鸣是悲哀的。这是人的感情,也是马的感情。难道只有主人您独自没有感情吗?”我低头叹息,抬头又笑,并且说:“骆骆啊,你不要嘶鸣;素素啊,你不要哭泣。骆马回马厩,樊素回闺房。我的疾病虽然发作,年纪虽然衰颓,幸好还没有到项籍将死的时候,又何必在一天之内抛弃乌骓而与虞姬诀别呢?现在,请素素、素素,为我唱《杨枝》。我姑且斟满那金罍,我和你一同到醉乡去吧。” 六首赞偈。乐天常有一个愿望:愿把今生以世俗文笔写作的因,转化为来世赞叹佛乘、转动法轮的缘。今年登上七十岁,已经老了,也病了,距离来世很近,所以作六首偈,在佛、法、僧面前跪着歌唱,希望由此生起因缘,为来世打下根基。
赞佛偈十方世界,天上天下,我今尽知,无如佛者。堂堂巍巍,为天人师,故我礼足赞叹归依。
赞法偈过见当来千万亿佛,皆因法成,法从经出,是大法轮,是大寳藏,故我合掌,至心回向。
赞僧偈缘觉、声闻诸大沙门,漏尽果满,众中之尊,假和合力,求无上道,故我稽首和南僧寳。
赞众生偈毛道凡夫,火宅众生,胎卵湿化,一切有情,善根苟种,佛果终成。我不轻汝,汝无自轻。忏悔偈无始刦来所造诸罪,若轻若重,无小无大,我求其相,中间内外,了不可得,是名忏悔。发愿偈烦恼愿去,涅槃愿住,十地愿登,四生愿度,佛出世时,愿我得亲▯先劝请,请转法轮,佛灭度时,愿我得值,最后供养,受菩提记。
佛光和尚真赞防昌二年春,香山寺居士白乐天命缋以写和尚真,而赞之。和尚姓陆氏,号如满,居佛光寺东芙蓉山兰若,因号焉。我命工人与师写真。师年几何?九十一。春防昌,壬戌。我师尚存。福智夀腊,天下一人。灵芝无根,寒竹有筠。温然言语,嶷然风神。师身是假,师心是真。但学师心,勿观师身。醉吟先生墓志铭【并序】先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其先太原人也。秦将武安君起之后。髙祖讳志善,尚衣奉御。曾祖讳温,检挍都官郎中。王父讳锽,侍御史,河南府巩县令。先大父讳季庾,朝奉大夫,襄州别驾,大理少卿,累赠刑部尚书右仆射。先大父夫人陈氏,赠颍川郡太夫人。妻杨氏,▯农郡君。兄幼文,皇浮梁县主簿。弟行简,皇尚书膳部郎中。一女,适监察御史谈▯謩。三侄:长曰味道,卢州巢县丞;次曰景回,淄州司兵参军;次曰晦之。举进士。乐天无子,以侄孙阿新为之后。乐天幼好学,长工文,累进士、拔萃、制策三科。始自挍书郎,终以少傅致仕。前后歴官二十任,食禄四十年。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释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乐其志。前后着文集七十巻,合三千七百二十首,传于家。又着《事类集要》三十部,合一千一百三十门,时人目为《白氏六帖》,行于世。凡平生所慕、所感、所得、所丧、所经、所逼、所通,一事一物,已上布在文集中,开巻而尽,可知也。故不备书。大厯六年正月二十日,生于郑州新郑县东郭宅。以防昌六年月日,终于东都履道里私第,春秋七十有五。以某年月日,葬于华州下邽县临津里北原,祔侍御仆射二先茔也。启手足之夕,语其妻与侄曰:「吾之幸也,夀过七十,官至二品,有名于世,无益于人。褒优之礼,宜自贬损。我殁当敛以衣一袭,送以车一乗,无用卤簿,葬无以血食,祭无请太常諡,无建神道碑,但于墓前立一石,刻《吾醉吟先生传》一本可矣。」语讫,命笔自铭其墓云:「乐天乐天,生天地中,七十有五年。其生也浮云然,其死也委蜕然。来何因?去何缘?吾性不动,吾行屡迁。已焉,已焉,吾安往而不可?又何足厌恋乎其间!」
白氏长庆集巻七十一
译《赞佛偈》。十方世界,天上天下,我如今完全知道,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佛。佛威严高大、巍峨庄严,是天人之师,所以我礼拜佛足,赞叹并归依佛。《赞法偈》。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千万亿佛,都是因佛法而成就;佛法从经典中产生,是伟大的法轮,是伟大的宝藏,所以我合掌,至诚地把功德回向。《赞僧偈》。缘觉、声闻以及诸位大沙门,已经断尽烦恼,果位圆满,是大众中的尊者;借助和合众的力量,寻求无上道,所以我叩首礼敬僧宝。《赞众生偈》。毛道凡夫、火宅众生,以及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的一切有情,只要善根一旦种下,最终都能成就佛果。我不轻视你们,你们也不要自己轻视自己。《忏悔偈》。无始劫以来所造的一切罪业,无论轻重,不论大小,我寻求它的形相,无论在中间、内在还是外在,都完全不可得;这就叫作忏悔。《发愿偈》。愿烦恼离去,愿安住涅槃;愿登上十地,愿度脱四生。佛出世时,愿我得以亲近佛,首先劝请佛转动法轮;佛灭度时,愿我得以遇到佛,作最后的供养,接受菩提授记。《佛光和尚真赞》。会昌二年春,香山寺居士白乐天命人绘画,描写和尚的真容,并为他作赞。和尚姓陆,号如满,居住在佛光寺东面的芙蓉山兰若,因此以此为号。我命工匠为我师绘写真容。师年纪多大?九十一岁。会昌春,壬戌年。我的老师还在世。福德、智慧、寿命和僧腊,天下只有一人。灵芝没有根,寒竹却有竹节。言语温和,风采神情高峻。师的身体是假相,师的心才是真实。只学习师的心,不要观看师的身体。《醉吟先生墓志铭》【并序】。先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他的先祖是太原人,是秦国将领武安君白起的后代。高祖名志善,任尚衣奉御;曾祖名温,任检校都官郎中;祖父名锽,任侍御史、河南府巩县令;先祖父名季庾,任朝奉大夫、襄州别驾、大理少卿,屡次追赠刑部尚书、右仆射。先祖父夫人陈氏,追赠颍川郡太夫人。妻子杨氏,封弘农郡君。兄长幼文,任本朝浮梁县主簿。弟弟行简,任本朝尚书膳部郎中。有一个女儿,嫁给监察御史谈弘谟。三个侄子:长子味道,任卢州巢县丞;次子景回,任淄州司兵参军;次子晦之,考中进士。乐天没有儿子,便以侄孙阿新作为继承人。乐天幼年喜爱学习,长大擅长文章,先后考中进士、拔萃、制策三科。起初任校书郎,最终以太子少傅的身份退休。前后历任二十个官职,享受俸禄四十年。在外以儒者的品行修养自身,在内以佛教治理内心,又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来使自己的志趣得到快乐。前后著有文集七十卷,共三千七百二十首,流传于家中。又著《事类集要》三十部,共一千一百三十门,当时人称作《白氏六帖》,流行于世。凡是平生所仰慕、所感动、所得到、所失去、所经历、所逼迫、所通达的事情,一事一物,都已经分布在文集中,打开书卷便可以全部知道,所以不再详细写了。大历六年正月二十日,出生在郑州新郑县东郭宅。会昌六年某月某日,在东都履道里的私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华州下邽县临津里北原,附葬于侍御、仆射两位先祖的墓地。临终之夕,他对妻子和侄子说:“我的幸运是,寿命超过七十岁,官做到二品,在世上有名声,却没有给百姓带来益处。因此,对于褒奖优待的礼仪,应当自己减损。我死后应当只用一套衣服入殓,用一辆车送葬,不要使用卤簿仪仗;下葬时不要用血食祭祀,不要请求太常拟定谥号,不要树立神道碑,只需在墓前立一块石头,刻一篇《吾醉吟先生传》,这样就可以了。”说完,命人拿笔,自己为墓写铭文道:“乐天啊乐天,生在天地之间,活了七十五年。他活着时如浮云一般,他死去时如蜕壳弃身一般。来时有什么原因?离去又有什么缘由?我的本性不动,我的行迹却屡屡迁变。算了,算了,我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又有什么值得厌恶和留恋其中的呢!” 《白氏长庆集》卷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