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二(2/2)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六十六唐 白居易 撰判【凡五十一道】得甲去妻,后妻犯罪,请用子防赎罪。甲怒,不许。二姓好合,义有时絶;三年生育,恩不可遗。凤虽阻于和鸣,鸟岂忘于返哺?旋观怨偶,遽抵明刑。王吉去妻,断弦未续;孔氏岀母,疎网将加。诚鞠育之可思,何患难之不救?况不安尔室,尽孝犹慰母心;薄送我畿,赎罪宁辞。子防纵下山之有怒,曷陟屺之无情?想芣苡之歌,且闻乐有其子;念葛藟之义,岂忍不庇于根?难抑其辞,请敦不匮。得辛氏,夫遇盗而死,遂求杀盗者而为之妻。或责其失贞,行之节不伏。亲以恩成,有讐寜舍嫁?则义絶,虽报奚为?辛氏姑务雪寃,靡思违礼,励释憾之志,将殄萑【朱惟切】蒲,蓄许嫁之心,则乖松竹。况居丧未卒,改适无文,苟失节于未亡,虽复仇而何有?夫讐不报,未足为非;妇道有亏,诚宜自耻。诗着「靡他」之誓,百代可知;礼垂「不嫁」之文,一言以蔽。无效尤于邾妇,庶继美于恭姜。得乙与丁俱应拔萃,乙则趋时以求名,丁则勤学以待命,互有相非,未知孰是。立已徇名则由进取修身俟命宁在躁求智乎?虽不失时仁者岂宜弃本属科悬拔萃才选出羣勤苦修辞乙不能也吹嘘附势丁亦耻之躁静既殊性习遂逺各从所好尔由径而方行难强不能吾舍道而奚适?观得失之路或似由人推通塞之门诚应在命所宜励志焉用趋时?若弃以菲葑失则自求诸已傥中其正鹄得亦不媿于人母尚苟求盍嘉自致?得丁冒名事发,法司准法科罪。节度使奏丁在官有美政,请免罪授真以劝能者,法司以乱法不许。宥则利淫,诛则伤善,失人犹可,壊法实难。丁僣滥为心,僶俛从事,始假名而作伪,咎则自贻。终励节而为官,政将何取?节使以功,惟补过请。欲劝能,宪司以仁不惠,奸议难乱纪。制宜经久,理贵从长。见小善而必求,材虽苟得,逾大防而不禁,弊将若何?济时不在于一夫,守法宜遵乎三尺。盍惩行诈,勿许拜真。得乙上封请求不用赦,大理云:“废赦何以使人自新?”乙云:“数赦则奸生,恐弊转甚。”刑乃天威,赦惟王泽,于以御下,存乎建中。上封以宥过,利淫幸门宜闭;大理以荡邪,除旧权道当行,皆推济国之诚,未达随时之义。何则?政包寛猛,法有弛张。习以生常,则起为奸之弊;废而不用,何成作解之恩?请思砭石之言,兼咏蓼萧之什。数则不可无之,亦难。得景居丧,年老毁瘠,或非其过礼;景云哀情所钟。孝乃行先,则当衔恤;子为亲后,安可危身?景丧则未终老,其将至,怀荼蓼之慕,诚合尽哀。迨桑逾之光,岂宜致毁?所以爰资肉食,惟服麻缞。况血气之既衰,老夫耄矣,纵哀情之防极,吾子忍之。苟灭性而不胜,则伤生而非孝。因杀立节,庶毕三年之丧;顺变从宜,无及一朝之患。既亏念始,当媿或非。得辛奉使,遇昆弟之仇,不鬭而过,为友人责辞云:「衔君命。」居兄之仇,避为不悌;衔君之命,鬭则非忠。将灭私而奉公,宜弃小而取大。辛时惟奉使出,乃遇讐。断手之痛,不忘诚难;共国饮冰之命,未复,安可害公节以忠全?情由礼抑,未失使臣之体。何速诤友之规?臾骈立言,尝闻之矣。子夏有问,而忘诸乎?是谓尽忠,于何致责?闻军帅选将,多用文儒,士兵部诘其无武艺,帅云:“取其谋也。”忘身死节,诚重武夫;制敌伐谋,则先儒士。将筹策而可尚,奚骑射之足称?军帅明以知兵,精于选将,以为弯弧学劎,用无出于一夫。悦礼敦诗,道可▯于七徳,功宜保大。理贵从长,若王师之有征,以谋则可;苟戎畧之无取,虽艺何为?况晋谋中军,选于义府;汉求上将,举在儒流。岂惟我武惟扬?诚亦斯文不坠。元戎举徳,未爽能军。兵部执言,恐为辱国。得甲至华岳庙,不祷而过,或非其违众。甲云:“祷非礼也。”岳则配天,自修常事,神虽福善,安可苟求?宜率道以去邪,岂从众而失正?甲志惟守义,言乃合经。以为视以三公,实天子之所飨,降其百福,宁匹夫之可禳?如修苹藻之诚,是用秕【补委切】稗【兵媚切】之礼。况人之僣滥,徒欲乞灵,而神实聪明,岂歆淫祀?非鬼是为谄也。黩神无乃吐之!旅于泰山,古犹致诮;祷于华岳,今岂不非?谅正直之难诬,虽馨香而勿用。将劝来者,所宜救欤?得乙隠居,征辟不起;子孙请以所辟官用,防所司不许。修身独善,宠则可惊。制爵尊贤,命其难废。形虽遗于轩冕,防宜及于子孙。乙贞以自居,辟而不起。鹤书莫顾,虽忘防后之心,爵命已行,宁阙赏延之典?若使死无用,防生不及荣,何成旌善之风?且是废君之命,埸苗不食,诚自絶于絷维。葛藟有隂义,难亏于燕翼。请优后嗣,以奬外臣。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氏长庆集》卷六十六 唐 白居易 撰 判文【共五十一道】判例:甲休弃妻子,后来前妻犯罪,请求用儿子防来赎罪。甲很愤怒,不答应。两姓结为婚姻,按义理说有时可以断绝;但共同生活三年并生育子女,恩情不可遗忘。凤凰虽因故不能和鸣,鸟儿难道会忘记反哺吗?刚看到怨偶,便立即交付刑法。王吉休妻,断弦还没有续上;孔氏出母,疏漏的法网又将加施。既然确实应当想到养育之恩,又怎能不救助她于患难之中?何况她不能安居于你的家室,尽孝仍足以慰藉母亲之心;即使对我有所怠慢,赎罪也不应推辞。子防即使有下山之怒,难道能没有登屺山思母的感情吗?想到《芣苡》的歌诗,尚且听说乐于有子;念及《葛藟》的意义,难道忍心不庇护根本吗?难以抑制这番申诉,请重视这种永不枯竭的亲情。判例:辛氏的丈夫遭盗贼杀害,于是她请求嫁给杀死盗贼的人。有人责怪她失去贞节,她不服这种对妇女行为节操的判定。亲情是由恩德形成的,既然有仇,难道还能舍弃仇恨而出嫁吗?既然夫妻关系已经断绝,即使报仇又有什么意义?辛氏只是一心要为丈夫洗雪冤仇,没有考虑违背礼法;她激励自己消除遗恨,想要消灭盗贼,却暗中存有许嫁之心,这就违背了松柏竹子的贞节。何况丧期尚未结束,改嫁也没有礼法依据;如果在丈夫未死之时便失去节操,即使报了仇又有什么可取?丈夫的仇没有报,不足以完全说是错误;但妇女之道有所亏缺,确实应当自我惭愧。《诗经》记载“靡他”的誓言,百代都可知晓;《礼记》留下“不嫁”的文辞,一句话就足以概括。不要仿效邾国妇人,希望能够继承恭姜的美德。判例:乙和丁都应当参加拔萃科,乙则迎合时势以求取名声,丁则勤奋学习以等待任命。两人互相非难,不知道谁正确。既然已经立志追求名声,那么通过进取来修养自身、等待命运安排,难道还在于急躁求取吗?即使不失时机,仁人难道应该舍弃根本吗?拔萃科本来是选拔出类拔萃的人才,勤苦修习文章,乙做不到;吹嘘自己、依附权势,丁也以为可耻。两人的急躁和安静既然不同,性情习惯也就相去甚远,各自听从自己的爱好罢了。你由小路行走,别人走大路,不能强求一致;如果我舍弃正道,又将走向哪里?观察得失的道路,有时似乎由人决定;推开通达和阻塞的门户,实在应当在于命运。既然如此,应该勉励自己的志向,何必迎合时势?如果舍弃《菲》《葑》这样的微贱之才,过失就应当由自己承担;假如合乎正鹄,得到任用也不必以为愧对别人。母亲尚且不应苟且求取,何不赞美自己取得的成就?判例:丁冒用他人姓名,事情败露,司法部门依照法律定罪。节度使上奏说,丁在任官期间有良好的政绩,请求免除罪行、授予正式官职,以此勉励有才能的人;司法部门认为这样会扰乱法制,不予同意。宽宥会助长淫邪,诛罚又会伤害善人;失去一个人还可以挽回,破坏法度却实在难以弥补。丁某把滥用权力作为心意,勉强任事,起初借用名义而作伪,罪咎只能由自己招来;后来勉励操守而做官,政事又能有什么可取之处?节度使以功劳为由,只请求补过。想要劝勉有才能的人,宪司却以仁厚为名而不肯施惠,奸邪的议论也不能扰乱法纪。制度应当经久实行,处理事情贵在从长计议。看见一点小善便一定要追求,人才即使勉强取得;但越过大防而不加禁止,弊病将会怎样?救济时弊不在于一个人,守法应当遵守三尺之法。为什么不惩治欺诈行为,不许他正式受拜为官?有人得到乙某的上封奏请,主张不实行赦免;大理寺说:“废除赦令,凭什么让人改过自新?”乙某说:“赦令多次颁行,奸邪就会滋生,恐怕弊病反而更加严重。” 刑罚是上天的威严,赦免是君王的恩泽;用它们来驾驭臣民,关键在于建立中道。上封主张宽宥过错,是认为应当堵塞滋生侥幸的门路;大理寺主张荡除邪恶,是认为清除旧弊的权宜之道应当实行;二者都是出于救济国家的诚心,却都没有通达因时制宜的道理。为什么呢?政事兼有宽与猛,法令也有松有紧。若习以为常,便会产生养奸的弊病;若废弃不用,又怎样成就使人解除罪过的恩典?请思考砭石般的直言,也兼且吟咏《蓼萧》诗篇。赦令多次颁行固然不可没有,但也实在难以实行。有人得到景某居丧时年老而消瘦的案子,认为这或许并不是他超过礼制的过错;景某说,这是哀情所集中造成的。孝是行为的根本,当然应当含恤守丧;但作为父母的子女,怎么可以危及自己的身体?景某守丧还没有终了,年老却已将至,怀着对荼蓼般苦痛的哀慕,确实应该竭尽悲哀。等到桑榆之年已过,难道还应当使身体毁坏吗?所以应当凭借肉食来养身,只穿麻制的丧服。何况血气已经衰弱,老人已很衰老,即使哀情达到极点,我也希望您能克制。假如毁灭生命而不能胜任守丧,反而损伤生命,这并不是孝。减损饮食来树立节操,希望能够完成三年之丧;顺应变化而采取适宜做法,不要造成一朝之间的祸患。既然已经有违守丧初衷,就应当惭愧自己或许做得不对。有人得到辛某奉命出使时遇到兄弟的仇人,却没有与他争斗而经过的案子,友人责备他,他回答说:“我身负君命。” 身处兄长的仇人面前,若避开不报仇,便有违兄弟之义;身负君命,若与人争斗,又有违忠诚。应当消灭私情而奉行公事,舍弃小义而取得大义。辛某当时只是奉命出使外出,才遇到仇人。被断手般的痛苦确实难以忘怀;共同承担国家使命、饮冰自励的任务尚未完成,怎么可以损害公事节操来成全个人忠诚?他的感情受到礼义抑制,并没有失去使臣的体统。为什么还要急于责备朋友的规诫?臾骈的言论,我曾经听说过;子夏有过这样的疑问,难道你忘了吗?这就叫尽忠,还责备他什么?听说军帅选拔将领,多任用文士儒者;兵部官员责问他们没有武艺,军帅说:“取用的是他们的谋略。” 舍弃自身、以死守节,确实是武夫所看重的;制服敌人、攻破敌人的谋略,却应当以儒士为先。只要筹划谋略值得尊重,骑马射箭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军帅明白并且熟悉军事,精于选拔将领,认为弯弓学剑的本领,即使全部具备,也没有超过一个普通人的。喜爱礼仪、研习《诗经》,其道可以弘扬七德,功业应当保全宏大。处理事情贵在从长计议;如果是王师出征,用谋略就可以;假如军略没有可取之处,即使有武艺又有什么用?何况晋国的中军将领,从义府中选拔;汉代寻求上将,也是在儒士中推举。难道只是说我军威武扬名?确实也使斯文传统不至于坠落。元帅举荐德才之人,并没有妨碍他们统领军队的能力。兵部坚持自己的意见,恐怕反而会辱没国家。有人得到甲某到华岳庙,却不祈祷便经过的案子,认为他或许不是违背众人的做法;甲某说:“祈祷并不合乎礼。” 华岳与天相配,只要自行修明平常的事务即可;神灵虽然会赐福给善人,怎么可以苟且求福?应当遵循正道来除去邪说,难道能随从众人而丧失正义吗?甲某的心志只在守持义理,他的话符合经典。华岳如同三公,实在是天子所祭享的地方,降下各种福祉,怎么能与普通人所求的禳解相比?如果以修治苹藻祭品的诚心来祭祀,也只能算是粗劣的礼物。何况人们僭越滥求,只想乞求神灵;而神灵确实聪明,难道会享用过度的祭祀吗?这不是敬鬼,而是谄媚鬼神。亵渎神灵,恐怕反而会被神灵吐弃!到泰山祭祀,古人尚且受到讥责;到华岳祈祷,今天难道就不算错吗?确实正直的神灵难以欺骗,即使祭品芳香也不会接受。将要以此劝戒后来的人,正是应该纠正这种做法。有人得到乙某隐居而不肯接受征召的案子;他的子孙请求按征召他的官职任用,担心主管部门不允许。修养自身、独善其身,受到宠遇却可能令人惊惧。制定爵位以尊崇贤者,既然已经任命,就很难废除。乙某虽然舍弃了轩冕,防范之恩也应当惠及他的子孙。乙某以贞正自处,被征召却不肯起任。征召贤人的鹤书他都不顾,虽然忘了为后代请求恩典的心意,但爵位任命既已实行,难道可以缺少赏及后代的制度吗?如果让死者不能受用,生前又不让其家族得到荣誉,怎么能形成表彰善人的风气?况且这等于废弃君主的命令,如同田间的禾苗也不肯食用,确实是自行断绝了与朝廷联系的机会。《葛藟》有庇荫后代的意义,难以损害燕翼的恩泽。请优待他的后代,以奖赏这位在朝廷之外的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