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二（1/2）

译手经攀折桂枝而染上芳香，牙齿因品尝梅子而感到酸楚。坐下时两船的船脚倾斜，行走时常常使马蹄绊住。圣贤都饮酒，有清有浊；水陆珍味都新鲜肥美，足以饱食。鱼脍用芥酱调味，水葵拌盐豉食用【絮，音敕虑反】。虽然没有微薄的五袴歌颂，幸而免除兆民的诅咒。只要欢乐而不荒淫，何必游玩时傲慢？我在吴苑的游览已经结束，您在越城还掌握政务。旧日游伴还有几人健在，新宴又能同谁共饮？不要徒然举起文举的酒杯，勉强放下何曾的筷子。江上容易悠闲游乐，城中却有很多毁谤和赞誉。分内之事应当自己尽力，事情不要请求别人宽恕。我既然没有子孙，您也已经完成婚娶。长久以来如云雨般分别，最终都打算归去江湖。范蠡有扁舟，陶潜有篮舆。两颗心苦苦相互思念，两张嘴遥遥彼此交谈。最令人遗憾的是七年春天，春天到来时我们各在一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和《寄乐天》贤人和愚人类似地相互交往，这是人情大体如此。自古以来，有几个人能被称作胶漆般牢固？近来屈指数来，元某和白某，在旁爱护如兄弟；中权躲避家室，松竹和金石也不足以比喻他们的坚密。他们在车中如同车轮和车辕，在自身如同肘腋；又像风云际会，仿佛上天使他们相互召唤，绝不像势利之交，只有名声而没有实情。过去我在杭州时，正值您在越地任职；日日盼望您来临，迟迟安排宴席而惋惜流逝的光阴。急忙坐下，炫耀黄金腰带；斟酌红色美酒，映照玉般的面容。纵情高歌，嘴不停歇；狂舞起来，衣袖相互拂动。平生令人赏心的事情，施展出来还不到十分之一。相会时笑声才刚刚响起，分别时叹息便已经唧唧。饯别筵席刚刚收拾，出发的船桨便急忙排列。后来离别的遗恨绵延不尽，先前相聚的欢乐却多么仓促。留下的人神色惨淡，远行者内心忧郁。风中挥动衣袖告别，云帆在视线中消失。宿醉和离愁交织，眼睛昏花，心神恍惚。病中的魂魄黯然消散，衰老的泪水凄凉地流出。与您分别仿佛就在昨天，美好的年华却已经更换六七次；我们都只是替官家任职的人。以后的相会难以由自己确定【《籍田赋》说：难以望到年岁而自行确定】。和《寄问刘白》【当时梦得与乐天正同船西上】我正和刘梦得一起醉酒大笑，张大嘴巴，恰好这首诗寄到；我的欢喜，您知道吗？于是让人高高卷起帷幕，又命人重新添酒。起身远望会稽山的云彩，向东南回头一望；喜爱您金玉般的诗句，天下谁能拥有？诗文功用随日更新，才华资质本来由上天所授。吟咏不忍停下，从午时一直到酉时，于是留下梦得睡在方榻上，住宿在东窗。和新楼北园偶集，与从孙公度、周巡官、韩秀才、卢秀才、范处士小饮，郑侍御判官、周刘二从事都先行离去。听说您在新楼设宴，楼下正对北园花木。主人既贤能豪爽，宾客也都是才华之士。开席时太阳还不高，中途饮酒时日影已经西斜。把天地当作帷幕席子，把富贵看作泥沙。嵇康、刘伶、陶渊明、阮籍，尚且不足挂在齿颊之间。以卧在酒瓮旁的毕卓为鄙，以落帽的孟嘉为可笑。芳草供人枕卧，乱莺帮助喧哗。醉乡已经找到道路，狂放的海洋没有边涯。一年春天又将结束，百年的期限不会宽延。同您一起醉饮，请不要推辞；独自清醒是古来所叹。消解忧愁如同用雪水浇灌，打破烦闷如同切开瓜果。举杯起身为您祝寿，这种欢乐没有什么能超过。歌声凝聚，如珍珠贯串；舞袖飘动，像乱麻飞扬。相公对满座说：“今天不是自我夸耀，我有个奴仆善于吹笙，有个婢女善于弹琵琶。十根手指纤细如笋，两边发髻乌黑如鸦。鞋履交错起身，杯盘散乱纷杂。”归去时不要阻拦，醉后倒载而归，难以遮掩。明天在东武设宴，后天游览若耶。难道只有相公一人欢乐？千万家百姓都在歌唱。和《除夜作》您作这首诗时，正是除夜将尽、阴岁将完；我和这首诗时，正是白日微暖、春天初来。年老知道容貌已经改变，患病觉察肢体虚弱；头上的毛发短了，口中的牙齿稀了。一旦落入老病的境地，便难以逃脱生死之墟。何况这是短促急迫的世间，您和我又多半独处。您在浙江东面，荣耀地乘着方伯的车舆；我在宫阙之下，错误地乘着大夫的车。妻儿常常都能吃饱，奴婢也住满屋舍。只是为百姓谋利办事这一点，我完全不如您。我统领十名郎官，您管理百名吏胥；我掌管四个曹局，您治理十个乡闾。您是百姓的父母官，最大的恩惠在于资助储备；我是执掌文书的官吏，微小的过错也要加以惩治。您掌握七郡的户籍，我按察三尺法书。我们都已佩戴金印，也曾一同趋入宫门；皇帝对我们的宠信并不薄，心中却为什么不抒发出来？恩光还没有报答，日月徒然流逝。所以我曾坦率地赞许您，您应当笑我拘谨。因此自知命分，想要先唱起归去之歌。和《知非》因您作《知非》，我来谈论衡量天下事情的方法：第一没有比禅更好的，第二没有比醉更好的。禅能消除人我之分，醉可以防止荣枯得失。按次序对您说，请为我稍稍留意。儒家重视礼法，道家调养神气；重视礼法足以增益彰显，调养神气却有许多避忌。不如学习禅定之中的神妙安定，其中有极深的滋味。境界空旷开阔如同虚空，澄澈凝定胜过睡眠。排除默默不止的念头，消尽悠长不绝的思绪。春天不会因春而伤心，秋天不会因秋而流泪；安坐便成就真实的道理，欢乐如同接受空王的赐予。既然已经脱离尘世劳苦，也应当同时离开惭愧。除了禅，其次就是醉；这个说法并非没有意义。饮一杯，心机便忘却；饮三杯，本性便完全舒展。被贬的臣子离开居室，妻子沦为俘虏，败军的将帅，思虑苦如油火煎熬，忧愁深得像锁闭秘密；必须凭百杯酒浇沃，不要吝惜千金费用，便像罩中的鱼脱出后生出两只翅膀。劝您虽然年事已高，遇到酒不要回避；否则就学习禅定，这两条道路最终相同。和《晓望》不要吟咏稽山的清晨，且听秦城的早晨。报晓的鸡刚刚发声，栖宿的鸟还没有散去。滴滴答答的漏壶将要滴尽，咚咚的鼓声已经敲过一半。南山青黛沉沉，东方天色漫漫发白。街中心仿佛流水，城角好似断岸。银河渐渐向隅落下，宫阙刚刚轮廓明亮。早朝的车声像雷一样四面合来，骑士的灯火如一串星。显赫的冠盖盛大，光彩夺目的朱衣紫服灿烂。沙堤横贯虾蟆池，市街道路绕过龙防。白日忽然照耀，红尘纷纷散乱。尊贵的人教过路者避让，荣耀的任职却让行人观看。祥瑞的烟气充满天空，春色没有边际。百官排列着等待时刻，龙尾般的仪仗登上霄汉。台殿温暖，适宜攀登；晴日风光，值得赏玩。青草铺地如褥席，云彩卷起似天幕。黄莺夹杂在佩玉声中叮当作响，鲜花环绕衣裳，色彩灿烂。怎么说能够终日快乐，我却独自起来迎风叹息。叹我志同道合的人，一别已经历经七个春天。彼此相望却被山岭阻隔，想要前去又被官事羁绊。什么时候才能到江东，超然自得如同张翰那样？和《李势女》

译身材减一分就太短，增一分就太长；脸上不涂朱色也像花一样，肌肤不施粉也像霜一样。姿色是天下最艳丽的，内心却是女子中的丈夫。她自己说，最不幸的是家破了，而自身还没有死。人都有一死，这样死正是职责所在。怎忍心把先人的身体，留给主人作为疮疣呢？我死了主人必定心意畅快，从此我们两下都没有妨碍。希望你相信我赤诚的话，赶快让白刃发光。南郡忽然被感动，退后收起锋刃，抚着我的背称我为阿姊【“姊”同“姉”，音似“切”】。把我当作归乡一样，终于以恩德信义相待，哪里只是猜疑嫉妒、防备我呢？向来案几上的肉，不值得挥动干将剑。南郡死去已经很久了，尸骨枯朽，坟墓苍苍。愿在他的墓上立一块石碑，刻下这篇诗章，劝诫天下妇女，不要让阴气胜过阳气。和答郑侍御寄来的《东阳春闷放怀追越游》诗。您得到美鱼，放在宾客席上，欢乐就像《南有嘉鱼》所写的情形；刚劲之气森然清爽，竹竿高挺秀美，文采灿烂如锦，像芙蓉披覆而载负；笔在帷幕之中，名声已经很重，足以入朝补缀衮服；官职尚且卑微，一封奏疏递入，压倒了谷永；《三都赋》写成，排在左思之上。您自说拜别主人之后，离情飘荡，如风前的旗帜；在东南门馆分别，经历一春，眼中惆怅相望，秋日心中悲伤【以上叙写美鱼】。昨日美鱼来访，我正驾车与他一同出游。到哪里去呢？到乐游原头。春天还早，百舌鸟开始鸣叫，声音啾啾；太阳追赶花朵似的忙碌，向南吹来的风催促柳树，从东方吹来。流年恍惚，不肯饶过我；美景鲜明妍丽，却是为谁而来？红尘中的三条道路交错，田间小路与碧草铺展，郊外千里都铺开；残霞将要消散之时，如锦幅撕裂，斜云展开之处，像罗纹破损。暮钟远近之声彼此交杂，暮色中的鸟儿上下飞翔追随。酒喝得兴浓将要回去，却还不能离开，惆怅地回望，只见天幕四面低垂。生命有什么值得保养的，嵇康写论；前途有什么值得哭泣的，杨朱泪流。为什么不在花下陪伴春日醉饮，斟满绿酒，听黄鹂鸣叫？美鱼每到这时总要叹息，请听我这些话，不知疲倦。话说完兴致尽了，各自散去；东西两边的车骑分道而行，曲折远去。这首诗不要让闲人看见，看见了恐怕会成为他们的笑料。只有白头的旧同僚了解我，请凭您吟咏一番，寄向周师【周判官师范，是苏杭旧判官；“去范”二字押“吁”韵】。和《自劝》二首 稀稀疏疏的竹子环绕篱笆，窄窄小小的屋子朝向太阳。屋里有一个晒背的老人，任凭身体像土木一样放置。日暮时分，半炉麸炭火；夜深以后，一盏纱罩蜡烛。不知对百姓有没有益处，二十年来却一直领取官俸。为了取暖，把盘子移到屋檐下吃饭；为了防寒，拥着被子睡在帷帐里。秋官每月俸禄八九万，难道只是让你的身体温暖、肚子吃饱吗？要勤拿丹笔，想到狱中囚徒，不要让因饥寒而被捕的人滞留在狱中。急迫的时光使年华凋残，比流水还快。想到这里，我披衣在半夜起身。门中没有留宿的客人，和谁说话呢？我温酒挑灯，面对妻子儿女自己喝了几杯；妻子喝一盏，剩下的酒分给儿女。微微醉后静坐，仍然不能入睡。风吹霰雪萧萧作响，敲打着窗纸。自己问自己有什么才华和本领？入朝能任丞郎，出外能任刺史。哪如寿命或短或长，哪里值得心神不安地奔波不止？请看韦、孔、钱、崔四人，半个月之间相继死去【韦中书、孔京兆、钱尚书、崔华州，十五日内接连去世】。和《雨中花》造物主竟倒拿着生杀大权：无用之物寿命长，人却寿命短。松枝上的鹤，蓍草下的龟，千年不死而且没有疾病。人生却不能像龟鹤一样，少年过去、老年到来，都不过同在一日一夜之间。那和花朵早晚开放、还没有凋落却已经遭受暴风骤雨，有什么不同？草可以存留一年，菜可以连长数月，只有花不能享有太长的时节。一年三百六十日，花能有几天供人攀折？桃李默默无言，难以自行诉说；黄莺懂得说话，请凭你替它们说明。黄莺虽然替它们说，却说得不分明，只在叶底枝头徒然饶舌。和《晨兴因报问龟儿》冬日清晨寒冷惨淡，云层和太阳都没有光辉。正当年末，我感受到并看见您写的《晨兴》诗。您的诗也多有苦意，苦在兄长远离；我的苦却不在于远离，而是缠绵在肝脾之间。西院有患病的寡妇，后床有孤独的侄儿。黄昏痛哭一场之后，半夜还要起身十次。病中睡眠流下两行泪，悲伤使鬓边生出万根白发。五脏的脉息哽咽欲绝，百骸的脂肉瘦削消减。双眼已经失去一只，四肢也近于失去两肢。不如一下子死去，半死半活有什么用呢？谁说荼和蘗苦，荼蘗其实甘甜如饴；谁说汤火炽热，汤火其实冷得像水上的冰凌。前些时候您寄诗来，忧念地问候阿龟，我喉咙干燥、声音气息阻塞，已经一年没有回信。等到看见《晨兴》中的诗句，还没有吟诵就先流下眼泪。趁着这泪流不止的时候，一吐心中的悲哀。茫茫四海之间，这种苦楚只有您知道。我离您四千里，让我向谁诉说？抬头面对青天，只看见雁群向南飞。凭借雁寄去一句话，替我转达给微之。琴弦断了也有续上的时候，胶树砍断了也可以接上枝条；只有我的内心已经断绝，恐怕再没有相连的时期。和《朝回与王链师游南山下》春日的景色浓郁未尽，巍峨的夏云刚刚出现。我骑马退朝，马蹄缓缓；衣襟随风飘动。早晨跟随四位丞相进入朝廷，拜谒白玉台阶；傍晚和一位道士出来，寻找青溪边的居所。做隐士与做官本来可以同样达到目的，朝廷和民间谁说一定不同？道存在于内心的适意，机变可以防御外来的忧患。只是惭愧身在烟霄之上，鸾凤竟成为我的同伴；又惭愧处在云林闲境，鸥鹤却不疏远我。坐着倾饮数杯酒，躺下枕着一卷书。兴致酣畅时头脑昏昏，睡醒以后内心宽舒。用这样的方式度过日月，请问道长觉得如何？和《尝新酒》空腹品尝新酒，偶然成醉；卯时便醉了。醉后拥着粗布衣裘，一直睡到斋时。睡得酣畅，不说话，也笑，确实像进入无梦的睡眠，几乎想要忘掉形骸，哪里还知道自己属于天地之间。醒来以后酒意还没有散尽，起身坐着，淡然无事；举起手臂打一个哈欠，拿起琴弹奏《秋思》。和《顺之琴者》昏暗的花院中月色清冷，明亮的兰房里烛光闪耀。里面有一个弹琴的人，声音和容貌都如美玉。清泠的石上泉水引出琴声，雅淡的风吹松林仿佛奏成曲调。于是使君子的心灵不再喜爱凡俗的丝竹。感旧写真 李放为我画像并题写道：“为我写真已经二十年了，不要问真人如今怎样，画像也已经失去光彩。红润的脸色和乌黑的鬓发，日夜不断地改变。不要叹息容貌迅速变样，姑且庆幸身体还在。” 授任太子宾客，回到洛阳【从这里以后所作都是在东都写的】离开南省，拂衣来到东都；关门养病，已经将要老去。身心一齐回归白头之年，外在的牵累减少，红尘中的往事都已成为过去。怀念那位紫芝老人，千年之久心灵仍彼此相依。《秋池》二首 身体清闲无事可做，心里清闲没有思虑。何况正值故园的夜晚，又面对这座新秋池。暗鸟栖息之后，桥边明月升起之时；菱花之风香气弥漫，桂花上的露珠光彩参差。幽静的境界多能独自领会，深幽的情怀最终有谁知道？悠然地说着心里的话，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来得这样迟。早晨的衣服单薄，却还健壮；晚间的竹席清凉，而且仍然光滑。社日临近，燕子的身影稀少；雨后蝉声停歇。在清闲中获得了诗的境界，这种境界幽深而难以言说。露水中的荷叶像珠子一样自行倾斜，风中的竹子像玉片一样相互碰撞。谁能和我一同留宿，共同赏玩新秋的月亮？暑气消退，凉意早来，正是回到池边的好时节。中隐

译大隐士住在朝廷和市井之间，小隐士进入山丘林野。山林太过冷落，朝市又太过喧闹，不如做中隐士。隐居在留司官的职位上，似乎出仕又似乎退处；不忙也不闲，不劳心也不费力，又免受饥饿和寒冷。一年到头没有公事，每月都有俸钱。你若喜欢登高游览，城南有秋山；你若喜爱游荡，城东有春园；你若想大醉一场，时时可以出去赴宾客宴席。洛阳城中君子很多，可以尽情欢乐谈笑。你若想高卧，只管深深关起门来，也没有车马宾客仓促来到门前。人生处在一世之中，处世之道很难两全。地位低贱就苦于受冻挨饿，地位尊贵便多有忧患。只有这种中隐士，安置自身既吉祥又安稳。困穷与通达、丰足与节约，正在这四者之间。问秋光 殷卿统领北镇，崔尹开设南幕，对外的事业确实荣耀；内心却未必快乐。哪里比得上我这个无才的人，昏昏然无所作为？不是在窗下取琴来弹，就是在池边举杯饮酒。淡泊的交情只有面对流水，年老的伴侣没有谁比得上白鹤。自我适意，颇为从容；旁观我的人，确实会认为我落拓。身心转而恬静安泰，烟景更加淡泊。回头对秋光说：你从东方来，想必没有错吧。引泉 一是因为懂得适可而止，二是被衰老和疾病牵累。邴曼容罢官不是因为事情，陶渊明归隐也不是等待年限。归来住在嵩山、洛水之下，闭门自处多么自在。安静地扫清林下的地面，闲来疏通池边的泉水。伊水狭窄得像衣带，洛水的石头大得像拳头。是谁教明月之下的泉水，为我发出潺潺声？整夜坐在船中，有时睡在桥上。哪里需要设置屏障，水和竹子就在床榻前环绕。《知足吟》【和崔十八《未贫作》】不用种一陇田，粮仓里就有余粮；不用采一株桑，箱子里就有多余的衣服。官事清闲，远离忧患，责备自身也能安泰而没有束缚。一个中等人家一百户的税收，还不如我的俸禄；宾客一年的俸禄，也不如我的收入。酒杯中不缺酒，篱笆下仍有许多菊花。这些物品全都有余，只有内心没有什么欲望。吟咏您的《未贫作》，于是唱起《知足曲》。自己问自己：此时的内心还不满足，那么什么时候才会满足？酬答集贤刘郎中寄来《对月》诗，并怀念元浙东。月亮在洛阳，天空高远澄净如水。月下有一个白头人，披衣在半夜起身。思念远方镜亭上的您，也思念光照深处书殿里的元浙东。三处相隔遥远，心却彼此相连，只是各自相距千里。太湖石 远望像老山一样高峻，近看形态怪异而高险。才不过八九尺高，气势却仿佛有千万寻。孔洞像华阳洞，重叠如屏山峰岑。高远得像仙人掌，深峭得如劍门。形体品质冠绝古今，气色贯通晴天阴天。还没有到秋天已经瑟瑟作响，将要下雨先已沉沉。天然的姿态确实奇异，却不是时世所任用的材料。磨刀不如磨石，捣帛不如砧石。为什么主人竟如此重视它，把它看得价值万金？难道造物主独独能够知道我的心意吗？偶作二首 纷纷扰扰贪恋生命的人，有多少能够不早夭？惶惶不安热爱名声的人，有多少能够显贵通达？我确实很幸运，身着紫衣，白发垂肩；身为三品官，年纪已经五十八岁。筋骨虽然早早衰老，还没有苦于瘦弱疲惫；资产虽然不丰厚，也不至于贫乏枯竭。登山的力气还在，遇到酒兴致便会发作。没有事情时日月悠长，不受拘束则天地开阔；安身有处所，适意没有固定时节。解开衣带任松风吹拂，抱着琴坐看池上明月。人间所看重的，是宰相印和将军钺；谋略关系国家安危，威权掌管生杀。那会使一身焦心劳苦，也会使旁人感到权势灼手。内心未必能够安闲，哪里比得上我的快活。太阳出来便起床，洗脸梳头，整顿衣服进入道场，寂静无声，没有别的念头，只面对一炉香。太阳升高才去吃饭，吃的也不是精美膏粱，精粮粗粮随有什么就吃什么，也足以填饱肚子。中午脱下头巾和簪子，在窗下床上安歇；清风飒然吹来，躺着便可以达到羲皇时代的境界。太阳西斜时拿着手杖穿着鞋，在林木池塘间散步；有时喝一盏茶，有时吟一章诗。太阳落山后多半不吃饭，有时只是命人斟酒。靠什么消磨闲夜？弹一曲《秋霓裳》。一天分成五个时段作息，大体都有常规；自己庆幸老了以后还健康，不嫌清闲之中也有忙碌。是非始终一以贯之，身体与世事彼此防范。若问这是哪里，这就是无何有之乡。修葺池上的旧亭 池上月色夜里凄凉，池边晨风萧瑟。想进入池上旧亭度过冬日，先修葺池中的楼阁。向着温暖的窗户打开，迎着寒风的帘幕合拢。苔藓封住旧瓦和旧木，水中映照着新涂的朱色蜡饰。深土炉中烧着小火，小瓷榼里盛着香醇的酒。里面有一位独自留宿的老人，一盏灯对着一张床榻。崔十八的新池 喜爱您新建的小池，池水的色泽却无人知道。月明时可以看见水底，夜晚没有波浪，风也停了；偶尔忽然一看，不像水，倒像一片稀薄的琉璃。玩赏止水 喜欢活动的人喜爱流动的水，喜欢安静的人喜爱止水。水滋养万物，不如流水；照见形体，不如止水。清冷的早霜降下，细微的风淅淅吹起。水面中心铺开红叶，四周堆着绿色浮萍。宽窄有八九丈，曲折环绕而有边岸；深浅有三四尺，洞然澄澈，表里通明。清净得能分辨鹤抬起的脚，澄澈得能看见鱼摆动的尾巴。映入眼中，洗去眼中的尘垢；隔着胸怀，荡涤心中的渣滓。它的安定与禅理没有区别，明澈与诚信相似。清正能够约束贪婪的人，淡泊可以结交君子。哪里只是空自亲近玩赏，也取它来相比拟。想认识安静之人的心，心灵的源头就只是这样。听说崔十八住在新昌的破旧宅院里，当时我也住在崔家，依仁住在新亭。一夜之间偶然同宿，两个兴致暗中相合，于是写成诗篇，姑且用来抒发胸怀。我住在陋巷，关着破屋的门；您住在高处，敞着华美的屋宇。新昌有七株松树，依仁有万竿竹子。松树前月台一片洁白，竹子下风吹池水碧绿。您到我的斋房睡觉，我在您的亭子留宿。平生有一点微小的志趣，彼此都喜欢幽静独处。何必一定寻找主人，两个心灵姑且都能自我满足。日长 白日渐长，白天多吃一餐；夜晚渐短，早晨还可以多睡一会儿。春天到来后睡眠饮食都清闲，即使年老了仍然觉得有滋味。林塘之间得到芬芳景色，园中曲折处生出幽深情致。喜爱水，所以多划船；怜惜花，所以不扫地。幸好没有眼前的疾病，且到酒樽前醉一场。身体之外的事有什么值得说的？人世间本来就没有多少事情。三月三十日作 今天三月将尽，寂寞之中春日的事情也结束了。黄莺渐渐不再鸣叫，红樱桃刚刚结出果实。面对春风独自长叹，这一叹的意味不止一种。我已经超过五十岁九年，明艳的阳光还残留最后一日；随着年岁增长，欢笑减少，随着日子过去，衰老和疾病增加。姑且在花下唱歌，送走这杯中的酒。懒倦得什么也不能做 架上并不是没有书，只是眼睛懒倦得不能看；匣中也有琴，只是手懒倦得不能弹；腰懒得不能系带，头懒得不能戴冠。午后任情睡觉，午时随便吃饭。一餐饭可以终日饱足，一觉睡到夜里安稳。饥饿和寒冷也不过是闲事，何况如今并不饥寒。晨兴 宿鸟惊动前林，晨光照上东屋。铜炉中添上早香，纱灯罩里的残烛熄灭。头脑清醒后风病稍稍好转，眼睛睡得满足，刚刚睡够。起身坐着茫然无思，叩齿三十六下。用什么消解隔夜斋食？喝一杯云母粥。早课 铺着平整的白石，水渠静静流过，青苔铺满庭院。池上吹来好风，新荷大如扇子。小亭中有什么？有一张素琴对着一卷黄书。诵读《蕊珠》数篇，弹奏一遍《秋思》。从容地做完早课，才同客人相见。在天竺寺七叶堂避暑

译浓郁而浓郁，伏天的暑热什么时候才结束？走进七叶堂，烦闷的暑气随着脚步消失。屋檐下的雨渐渐细密，窗间的风正萧瑟。清凉的夜晚睡上一觉，可以消除百般疾病。香山寺石楼潭夜浴 白日炎光正炽烈，夜里的暑气更加毒热。摇扇只能扇出很微弱的风，提起衣裳，汗水不断流淌。起身向月下行走，来到潭中洗浴。平整的石头作浴床，凹下的石头作浴盆。披着薄绡巾，头顶着草帽，脚穿轻便草鞋。双足得到清凉，吟咏着回来；回来登上石楼住宿。叹息头发脱落 早晨也叹息头发脱落，晚上也叹息头发脱落。全部掉光确实值得叹息，但全部掉光也并非不好。既不用费力洗浴，也不用费力梳理。最适合湿热的天气，头部轻快，没有发髻束缚；脱下污垢的头巾，解去沾尘的帽带。银瓶里储着寒泉，对着头顶倾下一勺，就像醍醐灌顶一样，坐着享受清凉的快乐。由此悟到自在的僧人，也得益于剃发。安稳睡眠 家境虽然日渐贫困，还没有苦于饥饿寒冷；身体虽然日渐衰老，幸好没有急重的疾病。眼睛遇到喧闹之处，合上眼便能向往清闲之时。既然生活可以安稳，睡眠也没有颠倒错乱的梦。池上的夜景 晴朗天空中的星月落在池塘里，水色澄澈鲜明而碧绿，表里都闪着光。露水浸润的竹席清莹，迎着夜色格外滑凉；风吹衣襟萧洒，先感到秋意的清凉。没有人惊扰的地方，野禽飞下来；刚从新睡中醒来，幽草散发香气。只问尘埃能否洗去，何必一定要到沧浪水边濯洗帽缨。书写在衣带上 做官有职务，务农有田沟；勤劳、优游，各有其适宜。我这个分司老人，心力没有劳苦。年末头发又白了，自己问自己有什么可欣喜的？新酒刚刚开坛，旧粮仍然满仓。我曾经安静地自我思索，常常从夜里想到天明。拿什么送我终老？拿什么使我的贫困安稳？一年之计没有比粮食更好，吃饱就不用求助于人；一天之计没有比醉酒更好，醉了便兼能保护自身。我确实知道这是有道理的，却不敢拿来劝告亲近的人，恐怕被人讥笑。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秋游平泉赠韦处士、闲禅师 秋日景色引我闲步，游山竟不知疲倦。我拄着藜杖舍弃车马，走十里路与僧人相约。从前曾担忧到六十四岁身体四肢不能支撑，今天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却还没有苦于衰弱疲惫【我往年有诗说：“三十岁气力强盛，四十岁多有是非，六十岁年纪太老，四肢不能支撑”，所以这里这样说】。心中兴致遇到景物便发起，身体的力量因行走才知道。寻着云气走到它升起的地方，喜爱泉水滴落时的声音。南村有韦处士，西寺有闲禅师。山头和涧底，无论听说谁还健康，便彼此相伴而行。游览坊口悬泉偶然题写在石上【当时任河南尹】济源的山水很好，我这位老尹早已知道。平日常听人说起，今秋终于归我游赏。孔山像刀剑一样耸立，沁水如龙蛇一样奔走。登上险峻石级来到悬泉，清澄的水湾转过坊口，空明可见深底，清净碧绿没有一点污垢。仙人般的船在水波上悠扬，尘世的帽缨被风吹得抖擞。山岩寒冷，松柏矮短；石头古老，莓苔厚重。锦席高低铺设，翠色屏风张列左右。虽然没有谢安的歌妓，却不缺孔融那样的美酒。谈笑随身而来，管弦也随时可以有。偶尔遇到持杖执锡的客人，或遇到垂钓的老人，彼此淡然相伴归去。从辰时一直到酉时，官府中还想回车。走在溪路上仍然回头张望，早晚还要再来游览。心中约定等到罢官以后。对着火赏雪 平生心中所爱，既爱火也怜惜雪。火是腊月寒天中的春意，雪是阴冷夜里的月色；鹅毛般的雪纷纷落下。兽炭刚刚敲断，满尺厚的白雪像寒盐；炉火红得像玉，温热渐渐适合举杯饮酒，笙歌也随之开始。但只知道欢乐到来，却不知道醉到什么时候。银盘中堆着柳絮般的雪，罗袖捧着琼玉般的雪屑；共同忧虑明天它们会消融，便把今日看作要经年相别。六年寒食在洛阳宴饮游乐，赠给冯、李二位少尹。这是丰收之年，寒食节景色美好，洛阳城中的三位尹都很健壮。七天之内全是晴朗明亮的天气，去东郊踏青草，到南园攀紫荆。春风吹开鲜艳的石榴花，露珠从木兰花英上坠落。借着春天还没有老去，宴饮相聚，太阳多次西斜。珠翠混在花影中，管弦声仿佛藏在水声里。美好的聚会不容易得到，良辰也难以同时遇上。听到歌唱便暂时停止吟咏，看着舞蹈，酒杯缓缓移动。米价贱得像泥土，酒味浓得像饴糖【“饧”音徐盈切】。此时若不能尽情醉饮，只怕辜负一生。殷勤敬请两位曹长，各自捧起一只银酒杯。苦热中寄给舒员外 哪里忍受得了日渐衰老，又正逢此时炎热？厌倦面对世俗的杯盘，疲于听凡俗的丝竹。藤床铺着晚间的雪意，方枕像截取的寒玉。怎样才能得到清瘦之人，在新秋的夜晚同我住宿？不是您确实不行，哪一个夜晚肯屈驾前来？闲夕 一声早蝉鸣起，几只新萤飞过兰花灯，灯光明亮而没有烟。竹席清凉并带着露水，还没有回到后房，暂且在前轩歇息；沿着斜月走入低矮的廊下。凉风吹满高树，放开胸怀常常自得，遇到景物多能生成趣味。有什么办法能使它这样？只是心中没有琐碎的忧患。寄情 灼灼开放的早春梅花，东南枝开得最早。拿来赏玩还没有满足，花朵却在手中渐渐衰老。芳香从掌握间消散，惆怅之情由此生入胸怀。难道没有后来开放的花吗？只是想到这枝先开的花美好。舒员外出游，在香山寺住了好几天没有回来，又承蒙他寄来书信，大力夸说游玩的胜事。当时正值我坐在衙门审问囚徒，于是迅速写成长诗题赠给他。香山石楼倚天而开，翠色屏风般的山峰碧绿耸立，水波回环。黄菊繁盛时，好客之人到来；碧云相合之处，美人来到【指遗英和旧日两名歌妓与舒君同游】。酒红的脸上一笑，像夭桃绽放；清亮的吟声几下，像寒玉悲鸣。车骑曲折迟缓，船行从容，留连三日仍不能回来。白头老尹坐在府中，早衙刚退，晚衙又催促。庭前台阶上有什么？囚徒成串，案件堆积。难道没有池塘让秋草生长吗？也有丝竹蒙尘。今天的清光，正是昨夜的月色，竟然没有人来劝我喝一杯。早冬游王屋山，从灵都到达阳台；在上方远望天坛，偶然吟成诗章，寄给温谷周尊师和中书李相公。霜降以后，山水清澄。王屋山十月时节，石泉碧绿荡漾，山岩上的树木一片片红艳。早晨游览灵都，傍晚约期到阳台。飘然身在世俗尘埃之外，鸾鸟仙鹤仿佛可以追随。忽然想到公务已经结束，又惭愧自身力气衰弱。天坛在半空之中，想登上去，心里迟疑不决。曾听说游览这里的人有隐客和损之，两人都怀有尊贵的仙骨，绝不是沾染泥垢的姿态。两人相互顾视，说彼此都是男子汉；如果不成为松乔那样的仙人，就必须成为皋陶那样的人。如今果然如他们所说，光彩双双盛美。一人佩戴金印，一人遮护着玉芝。我为他们的事迹感到崇高，吟咏叹赏偶然成诗，为您题写在石上，想让故乡的山知道。吴宫辞 淡红色的花帔，浅色檀眉；睡意初醒的脸庞，像剪开的水波。坐在珠帘笼前，悠闲地整理曲调、弹奏琵琶。鹦鹉在旁边应和着说话。《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三 唐，白居易撰写 律诗【共一百首】元稹被授任浙东观察使，欣喜地得到杭州、越州这两个邻州，先赠长诗【共十七首，并有元稹的和答】稽山镜水，是欢乐游玩的地方；犀带金章，是荣耀尊贵的身份。官职虽然比您稍低，辖境却同我相邻。郡楼相对赏玩千山明月，江界平分两岸春色。杭州越州的风光，以诗酒为主；彼此相看，更合适的人还能是谁？席上答元稹 我住在浙江西边，您前往浙江东边。不要说只隔着一条水，便仿佛相隔千里。富贵之后没有人劝您饮酒，今夜请为我喝尽杯中酒。答元稹登船后留别 烛光下、酒樽前，彼此一分别；船里岸上，两次回头。归来后在虚白堂中的梦里，闭上眼睛，想来首先就会到达越州。答元稹泊舟西陵驿寄来的诗 烟波尽头，一片白色旗帜，应该就是西陵古驿台。知道您在台边，却望不见您，只能让暮潮空自送渡船回来。答元稹夸赞越州州宅 贺上人回来得到您的报书，大力夸说州宅像仙人居处。我厌倦了久看冯翊的风沙，欣喜地看见兰亭初起的烟景。日出时旌旗显出生气和光彩，月明时楼阁映在虚空之中。知道您暗自数过江南各郡，除去余杭，其他都比不上它。元稹再次夸赞州宅，在结尾说有“西州罗刹”的戏谑，因此嘲笑这块石头，姑且寄托心怀。您问西州城下的事情，我醉中叠起纸张替您写信。空洞的石面上标着罗刹，压住潮头可以与子胥抗衡。神鬼曾经鞭打它，它仍然不动；波涛虽然冲击它，又能把它怎样？谁知太守的心也与它相似，迟钝顽固，两边都很有余。张十八员外寄来二十五首新诗，我在郡楼月下吟咏赏玩了一整夜，于是题写在诗卷后，封好寄给元稹。秦城南省的清秋夜，江郡东楼的明月时。我与您相隔三千六百里，却收到您二十五篇诗。阳春曲调高雅难以酬和，淡如水的交情到了老年才真正知道。我坐到天明，吟诵仍未满足，于是重新封好转寄给元稹。酬答元稹【元稹题记说：郡中事务稍微简少，因此得以整理旧诗，又把刚刚削定的封章、谏草等繁多文稿编入书笥，仅仅超过一百轴，偶然写成诗自我叹息，并寄给乐天】满箱满箧都是唱和的诗，年轻时把它当作游戏，老来却为此悲伤。声声华丽的曲调敲击寒玉，句句美好的文辞缀连彩丝。独自在明月之夜吟咏赏玩，感伤叹息同样都到了白头之时。自古以来才华与命运总是互相折磨，上天既然让我们两家都没有儿子，想要怨谁呢【元稹诗句说：“上天让两家都没有后嗣，想把文字留给谁呢？”所以用这句话答他】。我的思意还没有尽，于是增写为六韵，再次寄给元稹。天下声名才华全都集中在您一身，箱中的文章更是绝无伦比【赞美元稹】。遥想您独自面对奏章草稿，忽然想起我们同为进谏献纳之臣。提笔往来，诗卷装满了箱箧【我与元稹前后寄送和答诗数百篇，近代没有这样多的】。除授官职交替掌管诏令文书【我被授任中书舍人时，元稹撰写制词；元稹被授任翰林学士时，我撰写制词】。您的制诰从长庆初年起辞采高古【元稹长庆初年掌知制诰，文风高古，开始改变世俗文体，后继者都仿效他】；诗歌到了元和年间体制更新【众人称元稹、白居易为千字律诗，有时称为元和格】。我们各自都有蔡文姬那样才华出众的女儿【蔡邕没有儿子，只有女儿蔡琰，字文姬】；都没有陶渊明儿子通子那样的人来继承余绪【陶潜小儿名通子】。琴书何必一定要留给王粲，留给女儿也总胜过留给外人。答元稹寄来的《咏怀》诗 同在阁中值班，是前春的事情；在船中相逢，是昨日的情景。分别已经两年，梦中也辛苦思念；同床住了三夜，谈说平生。紫微省北边辞别宫阙，在沧海西头面对郡城。聚散、困通又有什么值得说的，醉来唱一曲放声高歌。酬答元稹夸赞镜湖 我叹息自己年老，岁月正要过去；您官位更高，兴致反而更加孤独。军门和郡阁，曾经清闲过吗？禹穴和耶溪，是否能够到达？喝酒时少了陪伴，水波卷动白色骰盘，想和您共同用彩骰呼卢一场。镜湖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我胸中本来就有万顷湖水【元稹诗说：“孙园虎寺可以随意观赏，不必远远羡慕镜湖。”所以用这句话戏答他】。雪中即事答元稹 连夜江上云色黄而惨淡，天刚亮山雪白茫茫。银河般的雪沙涨满三千里，梅岭上的花像排开一万株。北市风起，飘散的雪像面粉；东楼日出，照着凝结的酥酪。哪家的高士闭着门户，什么地方的行人迷失道路？庭前舞鹤的羽毛渐渐安定，捣衣砧上白练重新铺开。嬉戏的幼女呵着冻红的手，愁坐的衰翁面对着白胡须。大雪压住瘴气，使一州百姓除去疾病痛苦；呈现丰年的景象，使万户都尽情欢娱。雪中含有玉的德性，使我怀念君子；寒意助长霜的威势，使我忆念大夫。不要说烟波之间只隔一条水，何妨两地的气候各不相同？越地温暖，多半化成雨，不知是否还有瑶台和琼树。醉中封好诗筒寄给元稹 一生中的祸福、穷达，无论到哪里都相随，事事相同。还未死去，却又怜惜身在沧海郡；没有儿子，大家都成了白头老人。舒展眉头只能仰仗三杯酒，后世的名声只寄托在这五言诗中。请向两州的驿吏说，莫要推辞往来传递诗筒。除夕寄给防之 鬓发不知不觉已经白得蓬乱，一事无成，百无可取。共同惋惜在盛年辞别宫阙，一同叹息除夕身在江南。故乡的山泉石景平常总会想起，世上的风波你也十分熟悉。按年纪我本来应该比你先退职，明年五十岁再加三岁。苏州李中丞在元日郡斋因感怀作诗寄给防之和我，我便依照来诗作七言八韵，挥笔奉答，也寄呈防之。白发的余杭白太守，失意地抛开名声已经很久了。辞别渭北故园的春色，又一次端起江南的新年酒。酒杯前的笑歌只是勉强，镜中的容貌渐渐衰老。治理一郡，惭愧正逢潦倒之年；邻州却很高兴得到平生好友。长洲的草连接着松江岸，曲水的花连到镜湖口。年老了还能痛饮吗？春天来了，曾经作过闲游吗？请托黄莺传话给李六，烦劳大雁把书信带给元九。不要叹息一天一天催人老，姑且珍惜一年一年所得的光阴。早春在西湖闲游，惆怅而生感怀，忆起曾与防之一同游赏；又想到你在越地任官责任重大，事务繁多，恐怕没有闲暇游镜湖，偶然写成十八韵寄给防之。

译上马后又招呼宾客，湖边景色和气象焕然一新；带着几名乐工，随从十多人。站着换上登山木屐，走路时携带滤酒巾。遇到花便把它当作歌妓欣赏，遇到草地便坐下当作褥席。西斜的阳光笼罩黄柳，东风吹荡白苹；小桥装饰得像雁齿，轻浪仿佛鱼鳞砌成。彩船牵引着缓缓转动，银船上的酒慢慢巡行。任凭野外情趣抛开尘世牵累，醉态也任其保持天然。你我年岁将老，平生情谊最为亲密。只愿高天顺从心愿，让我们在远地也能成为邻居；云树之间相隔三驿，烟波之间只隔一条渡口。反而叹息相隔咫尺却不能相见，又厌烦书信一封封频繁往来。浙右号称雄镇，山阴托付着重臣。你贵重得垂挂长长的紫绶，荣耀地乘坐大朱轮车。出行有刀枪仪仗队，归来使道路上扬起尘土；大雁受惊便容易飞散，鸥鸟害怕鼓声而难以驯服。百名官吏仰望你的面容，千名壮夫簇拥着你的车身；自然少有闲游的兴致，恐怕辜负了镜湖的春天。答复防之寄来的诗（当时我正在郡楼上对雪） 可爱的浙东西部风景，先数余杭，次数会稽。大禹庙还比不上天竺寺，钱湖也不羡慕若耶溪。野鹤拨开尘埃，春日羽毛温暖；沙鸥拍打水面，湿翅低垂。再面对这座雪楼，你喜爱它吗？红栏杆、碧色砖砌的台阶，仿佛涂上了银泥。祭社之夜早起，在灯前偶然作诗 城头传来鼓角声，我在灯下整理衣冠。夜里照镜，藏不住胡须已经斑白；秋日泉水漱齿，寒意逼人。想把闲暇用来养老，就必须借疾病辞官。再等到年终以后，看看能否筹划归乡。闲卧 整天躺在前轩，精神闲适，环境也显得空旷。枕上仿佛有山，心中没有任何事情。竹帘卷起，阳光侵入床边；屏风遮挡，微风吹入座席。盼望春天，春天还没有到，应该还在海门以东。新春江边 浦岸干了，潮水还没有涨起；堤岸湿润，冻结的水刚开始消融。粉色花瓣装点梅花，金色柳丝拂过柳条。鸭头般的新绿色铺满水面，雁齿般的小桥染着红色。不要怪马珂声零碎，春天来了，五马出行正显得骄矜。春日题写西湖 西湖上春来时像一幅画，错落的山峰环绕着平铺的湖水。松树排列在山面上，层层都是翠色；月亮映在波心，像一颗明珠。碧绿的地毯上抽出早稻，青罗裙带般的新蒲草展开。不能舍弃杭州离去，有一半原因是被这西湖挽留。早春忆念防之 昏昏然老年与疾病相伴，感触景物思念你，叹息着又歌唱。鸡叫得早，先知道天将明；夜短而天色很快浓黑。柳树最能占尽春色，沙头多有春雨染得斑斑的草，水面上风吹起瑟瑟的波纹。可以说眼前的光景很不好，但又怎能不见故人呢？鹤失踪 失去它，好像庭前的雪；飞去，是因为海上的风。它在九霄之上应当找到了同伴，三夜都没有回到笼中。鸣声消失在碧云之外，身影沉入明月之中。从今以后郡斋里，还有谁陪伴这个白头老人呢？自我感怀 宴饮游乐、睡眠饮食渐渐都没有滋味，杯酒和管弦乐徒然环绕身边。宾客们欢娱，童仆们吃饱，这才知道官职原来是替别人做的。收到湖州崔十八使君的书信，欣喜湖州与杭州、越州为邻，于是写成长句代为祝贺，也寄给防之。三郡为什么因此结下缘分？贞元年间科举登第，我们有幸成为同年。打开书信后，往日的事情一一思量，都浮现在眼前。越国的疆域吞接碧海，杭州的楼阁直入青烟。吴兴地方卑小，你应当是屈居于此。蓬莱最后一位仙人——贞元初年我们一同登科，崔君的名次最后；当时崔君自咏道：“人间不会云中闲事，应当笑我这蓬莱最后的仙人。” 同众宾客带酒早早观赏樱桃花 清晨报说樱桃花开了，春天带着酒，宾客们一同前来。绿色的糖浆粘在酒杯和勺子上，红色的花朵像雪压在枝头。晴朗明亮的日子很少，人生中的事故却很多。停下酒杯替花说话，不醉又能怎样呢？柳絮 三月将尽时，头发已经白了，日日与春天老去分别，却仍然依依不舍。请托黄莺向杨花说道：“缠绕住春风，不要放它归去。” 早晨饮湖州酒寄给崔使君 一壶能扶助人的美酒，清澄得像玉壶；斟到十分，酒液浸润着指甲，潋滟地盛满银盂。捧出来光彩流动，尝一尝才知气味非同寻常。手中少有这样琥珀色的酒，舌上感到醍醐般的清凉。瓶中的酒有时会喝尽，江边却没有地方可以买到。不知崔太守那里，还有没有再寄来的酒？病中记事 卧病山城已经三年，闲来熟知节令景物的情态。黄莺多在春天飞过时鸣叫，秋蝉还不到秋天便已不再鸣。寒气引发咳嗽，风痰仿佛在下雨前生成。病弱的身体没有什么用处，只会占卜阴晴。挑选琅玕竹，截成竹筒，封缄题写诗章，抒写心胸。它随风而去时常令人高兴，飞得像鸟；渡水时却常担心化作龙。竹节洁白坚实，像太守的信义；霜竹清冷，配得上大夫的仪容。劳烦你为它赞咏，我心中明白实在惭愧；鱼目和骊珠竟然同装在一个封套里。醉中戏赠诸位歌妓 席上争相斟饮使君的酒，歌声中多次唱起舍人的诗。不知明日辞官以后，谁会跟随我到东山去呢？北院 北院人很少，到东窗这边地势最偏僻。竹林的烟气掠过灶上，石壁就在卧房前。性情笨拙，身体有很多闲暇；心情慵懒，事情也少。还像一个患病的居士，只摆一张床睡觉。酬答周协律 五十岁做钱塘太守，本应是用来养老的官职；我滥居此位，辞退宾客，却还被人当作近臣看待。愁闷时就该饮凿落酒，烦闷时便让琵琶弹奏排遣。白发之年虽然勉强醉酒，却不像少年时那样欢乐。题赠石上人 昏昏沉沉、莽莽撞撞地活在人间，贵贱贤愚之人都来往不绝。肥腻的宴席中只有饮酒，在歌钟声处独自思念山林。守护精神，不让三尸停留；混同世俗，也不妨碍两鬓斑白。除了余杭白太守，还有谁更能理解并喜爱你的清闲？诗解 新诗每天写成，并不是喜爱声名；旧句时时修改，也不妨碍使性情愉悦。只要长期守着一郡，竟不知不觉便回到城中。只打算在江湖之上，以吟咏度过一生。潮 早潮刚落，晚潮又来。一个月循环往来六十回。不只是光阴朝朝暮暮反复，杭州人老去也被潮水催促。听到歌妓唱严郎中的诗，因而作绝句寄给他（严郎中先前任郡守） 你已经留下从前的政绩，传播中和之政，又把新词交给歌妓传唱。只要百姓家中还有遗留下来的爱戴，其中苏小对你的感恩尤其深。柘枝歌妓 锦绣筵席平铺开来，三声画鼓连续敲击催促。红蜡烛移动，桃叶般的歌妓起身；紫罗衫舞动，柘枝歌妓登场。钿饰垂在腰胯，花样腰肢沉重；金铃转动，雪白面容回旋。眼看曲子终了便留不住她，像云飘雨送，飞向阳台。急乐世辞 正抽出碧色丝线绣红罗，忽然听见黄莺声，便收拢翠眉。秋天有愁思，冬天有忧愁，春天又惆怅遥望。大多时候都不称心，如今时日也多是如此。在天竺寺送坚上人归庐山 你拄着锡杖登上高寺，使我想起香炉峰旧日的山峰。偶然乘舟而来，船没有系泊；忽然离去，像飞鸟无踪。哪里需要留下送别的偈语，又何必劳烦作离别的容色？我和师父都如梦一般，只能在梦中暂时相逢。奉诏赴阙，留下赠给防之 去年十月中旬，你来经过浙东；今年五月将尽，我出发前往关中。两地相隔，默默之间心已经分别；一水盈盈，路途却不能相通。从此以后，渡口的船夫应当少些事情了，因为不再有诗筒寂寞地往来传递。留题郡斋 吟咏山水，嘲弄风月，这便是三年任官期满时的生活。春天因为醉后贪眠，常常关闭楼阁；秋天趁着天晴远望，暂时卷起帷幕。再没有别的事情来移风易俗，只是教化州中百姓懂得吟诗。告别州中百姓

译老人们拦住归路，酒壶和浆水摆满送别筵席。连一棵甘棠树也没有留下，怎能不泪流满面？赋税沉重，贫困的户数很多；农民饥饿，干旱的田地太多。只留下这一湖水，给你们用来救济灾年。（今年春天增加修筑钱塘湖堤，蓄水以防天旱，所以这样说。） 留题天竺、灵隐两寺 在郡中六百天，进山十二回。住宿是因为月桂飘落，醉卧是为了海石榴花开。黄纸除书送到，青宫诏命催促。僧众大多惆怅眺望，宾客随从也徘徊不舍。寺院幽暗，烟气掩埋竹林；树林散发香气，雨中梅花飘落。离开时怜惜白石桥，辞别山洞又眷恋青苔。（石桥在天竺，明洞在灵隐。）渐渐走出松林间的道路，马上还在飞杯饮酒。谁让冷泉水送我下山而来呢？告别西湖 踏上征途，行色凄惨；风烟中的祖帐传来哽咽的离歌。管弦和翠眉歌妓不必挽留我，皇恩所许的五马太守任期只有三年。绿藤树荫下铺设歌席，红藕花中停泊歌妓的船。处处回头都值得留恋，其中最难分别的还是湖边。再次寄诗告别防之 凭借江波寄去一番辞别话，不必惆怅，告诉防之：这还胜过往年在峡中分别、在滟滪堆边挥手告别的时候。重题告别东楼 东楼的美好景物我最了解，气象随着早晚不断变化。湖水卷起，像白色衣裳层层叠叠；山峰展开，像绿色屏障高低参差。海仙楼塔晴天才显现，江女的笙箫入夜才吹奏。春雨后星星般聚集着寻蟹的灯火，秋风中彩霞飘动，戏潮的旗帜翻飞。（余杭风俗，每逢寒食雨后夜凉，家家拿着蜡烛寻蟹，动辄达到万人；每年八月，迎潮戏水的人都举着旗帜。）宴饮最宜在云髻刚梳好之后，歌曲最爱在《霓裳》尚未击拍之时。太守任职三年也嘲咏不尽，郡斋中徒然写下百篇诗。告别周军事 主人已经白头，官职仍然冷清。离开以后怜惜你，这又是什么人呢？不妨试着拜访会稽元相，既然离去，也不妨相见时更加殷勤。观看常州柘枝，赠给贾使君 不要吝惜穿新衣跳柘枝舞，也任凭尘土污损、汗水沾湿衣裳下垂。料想你不久就要回朝去了，那时再看不到银泥衫如从前一样。汴河路上有感 三十年前，我曾在这条路上乘一叶孤舟往返；如今重来，身边已有新的家眷，举目所见却仍是旧日乡关。往事过去只留下流水，人事变迁只能看见山峦。啼泪沾湿衣襟，愁绪染白鬓发，今日两者都已经斑斑。埇桥旧业 别业在埇城北面，抛下它已经二十个春天。新道路改变了旧路径，村邻也已经换了模样。有赋税的田地贫瘠，没做官的弟侄贫穷。何必再问田园，其中大半已经属于别人。茅城驿 汴河没有景色，想到秋日便又感到凄凉。土地贫瘠，只种桑麻；村子瘦弱贫困，房屋低矮。早稻田里多是闲草，浑浊的水半是泥浆。最为萧条的地方，是茅城驿以西。河阴夜泊忆念防之 我想念你，正停泊着行舟；你望着我，应该也登上了郡楼。万里之外，我们在同一个月明之夜；我在黄河东面，你在海西头。从杭州返回乘船 自从告别钱塘山水以后，酒也不大喝，诗也懒得吟。想把这种心情凭借回转的船桨，告诉西湖的风月。途中题咏山泉 山泉从岩穴中汩汩涌出，潺潺流出洞门。向东应当汇入大海，从此便不再回到源头。像树叶飘落、离开树枝，如云朵断裂、告别根本。我的一生也如此，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故乡田园？将要到东洛时，收到杨使君的书信，于是作此答复。向往公职的心很急切，向往钱财的心却疏淡。淮上辞官，居住洛下。三郡的政绩还能从容独步，十年的生计又怎么样呢？使君在滩上，已经分别很久；别驾在渡口，先收到了书信。暂且欣喜彼此平安，又能相见；其余身外之事，全都空虚。寓居洛下 秋日馆舍清凉，每天写信来排遣烦闷。夜里看窗，独自幽居；琴也不为人弹。游宴懒怠，多有废止；上朝任职，年老后渐渐困难。禅僧教我戒酒，道士劝我辞官。渭曲的田庄还在，钱塘的俸禄尚有余留。如果能够立即归去，也不至于忍饥受寒。体味道理 早晨起来叩齿，秋院寂静；焚香安坐，傍晚窗户幽深。七篇《真诰》谈论仙人之事，一卷《檀经》讲说佛法之心。如今完全知道从前所见都是虚妄，多生以来曾被外界尘事侵扰。只是嫌自己的习性还有残留，仍然喜爱吟咏闲诗，喜欢听琴。喜爱听琴 我的本性喜爱琴瑟，尘世机心一听琴声便空了。一声传入耳中，万事便离开心头。清越舒畅足以消除疾病，恬淡平和有益于调养。尤其适合听三乐，安慰这个白头老人。喜爱吟诗 辞章讽咏，已经写成千首；心意和行为归依佛法，归向一乘。坐着倚靠绳床，闲来独自思量：前世应当是一位诗僧。酬答皇甫庶子寄来的诗 我不称职地掌管诏令，你应当笑我治理郡务无能，而我自己也知道。忽然接到另下的诏书，惊知新的任命已经颁出；偶然与同僚共同实现了往日的心愿。春坊是清闲优雅的地方，正适合秋鬓苍苍、年老之时。独自占据二疏那样的清高还未必可以，龙楼之中已经拟议寻找分司之职。卧病 闲散官员卧病，断绝了来往，居处萧条。住处靠近洛河，水的南北两岸；秋月之夜，管弦声少，捣衣声多。远师 东宫白庶子与南寺远禅师，什么时候才能遥遥相见？在心中没有一件事的时候。问远师 停止食用荤腥，夜里以吟咏为食，排遣秋日情怀；笑着问东林的老禅师：你的诗应当不会破坏斋戒吧？小院酒醒 酒醒后，闲来独自在小院中散步。夜深了，凉意袭人；一领新秋竹席，三间长廊映着明月。残余的酒杯和酒勺还没有收起，刚换上暖和的衣裳。最适合幽静安眠的地方，是松荫下六尺长的床。赠给侯三郎中 年老了喜爱东都的美好，寄托身心之处泉水很多，竹林也少有尘埃。年成丰收时，最令人高兴的是贫穷的客人；秋寒到来时，最先知道的是瘦弱的人。幸好有琴和书可以作伴，只苦于没有田宅可以做邻居。即使不能长久居住洛中，也暂且同苏田游赏，度过这个春天。请求分司东都，寄给牛相公的十韵诗 心神恍惚，心像梦一样；鬓发稀疏，像丝线一般。即使贫穷也总有酒喝，虽然年老却没有抛下诗歌。生活俭朴清薄，我已经完全习惯；性情疏懒顽拙，也颇为相宜。粗糙的饭食也能吃饱，衣被暖和便常常起得迟。万里归乡哪里能够实现？三年之中陪伴我的会是谁？华亭的鹤没有离去，天竺的石头也随我而来。（我离开杭州时得到华亭鹤，又把天竺石一同载回。）王尹赊来一匹马，田家卖给我一方池塘。开门闲坐的日子，绕水独行的时候。交游懒散，朋友们也允许；身体衰弱，宰相府也知道。官署同僚幸而无事，只可惜不能分司东都。酬答杨八 你因为胸襟旷达而适合清静的环境，我因为步履艰难而称作闲散官员。闭门养病已经足够，并非高士，却劳烦你说我是高士；心如鹤般清静，眼看…… 履道新居二十韵

译履道坊西角，官河曲折的北头；林园四面相邻，美好风景集中于一家。秋日关门，树木和池塘幽深；小沟相通，浅水流过。青松直上，碧水铺展平流。篱边菊花聚成黄金，窗前竹子密如碧玉。仿佛连接紫阳洞，又像来到白苹洲。僧人来时多半同宿，宾客来时往往稍作停留。难道没有诗歌引发兴致？也有酒可以消除忧愁。移动床榻靠近平岸，携带茶具登上小舟。果实穿过鸟嘴的啄食声可闻，浮萍破开便看见鱼儿游动。这里远离尘世，人也和环境一起幽静。菱角漂浮在潭中如镜，沉入水面的月亮生出弯钩。清晨厨房孤烟升起，庭院寒雨半收。年老饥饿，开始喜爱喝粥；身体瘦弱怕冷，早早披上皮衣。洛下招来新的隐居生活，秦中旧日的游历已经忘却。辞章留在凤阁，官籍寄托于龙楼。因病而庆幸官署清静，闲居又惭愧俸禄优厚。琴书之中自有所得，衣食之外还求什么？救济世人的才干无所取用，谋身的智慧也不周全。应当共同倾诉心声，让万事暂且一时停止。九日思念在杭州的旧游，寄给周判官和诸位宾客。忽然想起郡城南面山顶上，从前我们一同醉酒，正是今天这个日子。笙歌曲调婉转，声音传入耳中；金翠首饰摇动，光彩照在身上。风景不会随着宫相离去，欢乐应当随着新任使君而来。江山和宾客都还像从前，只有宴席上的主人换了。秋晚 烟霭景色淡淡，池边雾气蒙蒙，仿佛有风；感觉寒蝉靠近墙壁，知道天黑后鹤已经归笼。面容随着年岁改变，衰老的心情也随着万物变化。夜来霜露或厚或薄，梨叶已有一半低垂而呈红色。分司 在分司整理书卷，颇有滋味。这最适合我这样的病弱、笨拙、无能之身；焚香、拜表只是公务。碧色洛水、青色嵩山都像主人一样，我已经出门闲游，常常直到夜里才回来，回来后懒得躺下。又过了十多天，钱塘五马只留下三匹；还想骑马出游，扰乱春天。河南王尹（一本作“王仆射”）刚到任，写诗代替书信，先来问候。分别以来，王阁老啊，三年仿佛转眼过去，鬓上已经出现斑白。杯前还有多少兴致？有没有官职，任职分寸有无缓急？不要问荣枯，是否允许我进入朱门？我只是一个坐着竹轿的病夫。池西亭 朱红的栏杆映着傍晚的树木，金色的月亮落在秋日的池塘里。还像钱塘的夜晚，西楼上月亮升起的时候。临池闲卧 小竹环绕庭院，四周围着平池并与台阶相连；闲暇时常临水而坐，年老后喜欢面向太阳睡眠。把劳作事务抛在身外，幽雅奇妙的景致送到枕前。谁家的床脚边，能够系住钓鱼船？我的居所 我的居所不只是用来容纳妻儿，也自觉年岁增长、身体力量衰退；眼下只求谋得一块足以容身的地方，心里已经打算到了时候便辞官。新昌的小院里松树正对着门，履道的幽居中竹子环绕池塘。不要说我在两都白白拥有宅第，山林泉石、清风明月就是我的家产。题写新居寄给宣州崔相公【居所南边紧邻崔家的池塘】门庭前有水，巷子里没有尘土，真适合让一位闲散官员做主人。这里冷落得像张着雀罗的门，虽然客人少，却比蜗牛壳般的小屋宽敞，足以容身。疏通竹林小径，准备迎接月亮；清扫莎草台阶，正等待春天。料想你还不能回来济世救民，我只好在南园北曲徒然做你的邻居。忆念杭州梅花，因而叙说旧日游赏之事，寄给萧协律。三年在余杭闲居烦闷，曾因梅花醉过好几场。伍相庙边的梅花繁盛如雪，孤山园里的梅花美丽如妆。骑马跟随游春队伍，心中总是怜惜；折花赠给佳人，手上也沾染了香气。从花初开一直赏到花落，因稍稍饮酒便欢喜得近于狂醉。薛、刘相继埋入新坟，沈、谢两人双双离开故乡【薛、刘是两位宾客，沈、谢是两位歌妓，都是当时一起歌唱饮酒的伙伴】。歌伴酒徒全都零落散尽，只剩下头发花白的老萧郎。病中承蒙张常侍在集贤院题诗，因此作诗相和。天禄阁的门已经打开，甘泉宫中有侍从相陪；图书全都是皇帝的典籍，同僚朋友也全是如仙人般的人才。骑省通向中书省，中书省与龙楼、上台相隔。还怜惜我这位患病的宫相，特意把诗从洛阳寄来。早春晚归 傍晚骑马经过天津桥，沙地洁白，红色的夕阳返照，初生的草色连绵不断；空地很多，鼓声悠闲缓慢，忙碌的人很少。这里还像南方水沟众多的地方，却不像西京那样道路上尘土满布。金谷园的风光依旧存在，只是没有人来管理石崇家园的春色了。赠给杨使君 曾经叹息我们被放逐，同在巴峡一带；暂且高兴如今归来，又在洛阳相会。时运和使命到来时自然应当施展作为，功名尚未建立，就不要多作思量。银饰的马嚼子和善于奔驰的骏马，迎着风雪也不退缩；金屑般的琵琶声，耗费了不少酒浆。再等到城东桃李盛开，和你一同沉醉两三场。赠给皇甫庶子 为什么我们会在闲散之地共同徘徊？人们都说你有才，而我没有才。骑乘少，马蹄容易生病，一走就容易跌倒；使用印章少，印锁涩滞，难以开启。妻子知道我年老了，便添制棉衣；婢女报告天气寒冷，便拨动炉火温酒。更惭愧的是，小吏来请我商议递送奏表之事，穿着单衣冒雪，在深夜赶来。在池上竹下作诗 竹子穿过篱笆、环绕屋舍，碧绿而曲折；十亩闲居，有一半是池塘。吃饱饭后窗下清闲，刚刚睡醒；脚步轻快时，便独自行走在林下。水性清淡，可以做我的朋友；竹子懂得内心虚空，正是我的老师。何必在悠悠人世间劳心费目，苦苦寻找知心亲友？闲暇出门寻觅春色，戏赠各位郎官 近年来多次出门寻访春日风光，也不能说完全清闲，也不能说十分忙碌。放松缰绳，身体安适，骑着平稳的马；隔着衣袍身体温暖，沐浴着晴日阳光。迎接春天，天天增添作诗的兴致；送走年华，时时放纵饮酒的狂兴。除了胡须头发全都白了，其余方面还不服老，不亚于少年郎。告别春炉 温暖的阁子刚刚迎来春天，暖炉的兴致也渐渐消尽。晚风仍然寒冷，夜里姑且留下火炉相看。独自住宿，彼此相依已经很久；感情深厚，想要分别实在困难。谁能够替我向上天诉说，长久地驱除四时的寒冷？泛小防二首【防，音“龙眷切”】一池水，一只小船。船头轻轻摇荡，便知道风起了；船背发出萧萧声，便知道雨滴落下了。醉卧在船中，将要醒来时，忽然疑心自己成了江南的客人。小船缓缓前进，水面平静地流淌；用一根竹篙拨动船尾，两幅青色帷幕覆盖船头。低垂的竹子和杂乱的藤蔓大多映照在岸边，仿佛从凤口驶向湖洲。梦见行简 天气晴和，水色鲜明而闲静；独自吟咏，漫步在小桥边。池塘草色碧绿，却没有得到佳句，徒然躺在春窗下梦见阿怜。题写新居呈给王尹，并简寄府中三位属官 破旧的住宅需要重新修葺，贫寒之家缺少多余的钱财。桥梁仰仗川守建造，树木请府中僚属栽种。朱红的木板还是新的，尚且湿润；红花在暖意中渐渐开放。还希望再带着酒来，倚着栏杆看花。云和 不是琴，不是瑟，也不是筝。拨动琴柱、推弄琴弦，曲调还没有调成，心绪却想要散开。白发人千万种的遗憾，只要有红袖佳人唱两三声，便可以消解。春老 想要跟随年轻人勉强出游赏春，却自觉这春日风光已经不属于自己。歌舞屏风和花卉屏障上，什么时候曾经画过白头人呢？春雪中过皇甫家 傍晚乘着竹轿从雪中回来，欣喜地遇到你家大门正开着。只要主人以青眼相待，琴声、诗句、谈笑自然都会随之而来。崔侍御的孩子出生三日，他把自己所作的诗给我看，我因而作两首绝句相和。洞房门上悬挂着桑木弓，香水盆中给凤凰般的幼儿洗浴。还像初生三日的月亮，嫦娥所居的满月一到便成为明珠。爱惜他，肯把他看得和宝玉一样；欢喜之情应当胜过得到王侯。防璋的诗句很有才思，真让没有儿子的老邓攸愁煞。和皇甫庶子同游城东

译闲游何必一定要有许多同伴？不时互相劝饮一杯。博望苑中没有职务劳役，建春门外池台足够游赏。绿色油润的蒲叶像剪裁出来一样，新蒲正在生长；红色蜡质的杏花粘在枝头，正要开放。我们两个身穿朱衣、骑着白马的宫相，真可怜这天气，竟要出城来游玩。在洛阳城东花下作诗 还记得从前的诗篇，说洛阳花多【旧诗说：“洛阳城东面，今来花似雪”；又说：“更待城东桃李发”；又说：“花满洛阳城”】。等到如今花枝已像雪一样，鬓发却已经白如霜。往后的时光越来越短促，从前的事情和心意都显得匆忙。没有办法重新恢复少年时代，又有什么计策能留住盛放的花光？想要把愁绪送离面容，就必须把酒灌入肠中。白头之身没有什么禁忌，醉倒又有什么妨碍？晚春寄给防之和崔湖州 洛阳道路上交往的亲友很少，履道城边春天将要过去。崔在吴兴，元在越地，出门骑马又去寻找谁呢？在城东闲行，因而题写尉迟司业的水阁 闲着绕行洛阳城，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名。因病乘竹轿出门，年老了还穿着茜色【切音为“仓见”，即染红的草】衣衫行走。处处有花引我前往，时时倾饮一杯酒。借用你的溪阁，醉后吟咏两三声。寄给皇甫七 初夏时我喜爱自己的居所，陶潜的话并非虚妄。花樽飘落着花瓣，酒意随风，几案上展开了书。邻家女子偷摘新果，家僮滤取小鱼【“漉”切音为“卢谷”】。不知道皇甫七在池塘边，兴致怎么样？访皇甫七 上马走了几里，遇到花便倾饮一杯；再没有别的停留之处，还是来寻找你。《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四 唐代白居易撰写 律诗【共一百首】罢任苏州刺史，离别洛阳城东的花 纷乱如雪的花朵千枝飘落，两鬓生出新白发。年老时出任吴郡太守，春天却要告别洛阳城。如今又要离开江上之地，城东的花也要再看一遍。告别花朵何必还要有伴？只需残莺来劝我饮酒。奉和汴州令狐令公二十二韵 有客人向东行进，船在夷门一落帆，【“二年方得，到”原文疑有脱误】；到这里五日，还不能算久留。【相府统领一镇，隔年白居易才到；到达以后，陪同侍奉游宴，共计经过五日。】浚地的旌旗重新修葺，游梁馆也更加增添光彩；内心因喜好善行、乐于容貌【“好善乐貎”文意未详】而如此，礼敬贤者、谦恭待俗，民俗富足；知道以敦厚之道劝勉百姓，使百姓安定，并受到察廉之人的关注，仁德之风广为传播【“知敦劝民安见察亷仁风扇”疑有讹误】。道路上阴雨滋润，膏泽遍及闾里。【“文律操将柄兵机”语意及分句未详，疑有串文。】钓得【“钓得钤”原文疑误】碧色的旌幢，油叶片片，红色的旗帜如火，车帷鲜明；景色比春日更加明丽，威严的仪容因清晨而更显庄重。长枪上密布赤豹尾，黑龙髯状的旗纛发出威势【“咤”读音为“丑亚切”】。门前寂静，尘埃刚刚收敛；城色昏暗，太阳已经偏过一半【“日半▯”字形疑误】。选择幽静之处，开辟后院；占据优胜之地，坐在前檐。平铺着丝头毯【“吐敢切”】，高高挂起锦制的额帘。雷鸣般擂动柘枝鼓，雪片般挥动胡腾舞衫；头发滑润，歌唱间发钗坠落；妆容的光彩映着舞蹈时沾染的汗水。灯花簇簇燃过，酒杯如玉，纤细的菜肴盛满盘子；心神沉醉于浓醅，连盏底都仿佛被酒浆黏住。陆地上的珍味有炖烂的熊掌，海中的美味有咸鲜的蟹螯。众人祝愿福禄长久，四座宾客都仰望他的仪容。愿羊公长久留在岘山，傅说不要归回岩穴【这大概是祝颂者诗中的意思】。眷爱之情遍及每一个人，风流情致件件兼备；还嫌客人没有醉倒，于是共同吟赋，直到深夜仍然沉醉不已。夜间在船上弹琴 鸟儿栖息，鱼儿不动；月光照耀，夜里的江水显得深沉。身外没有任何事情，船中只有一张琴。七根琴弦是有益的朋友，两只耳朵就是知音。内心安静，声音便清淡；在这琴声之中，没有古今之别。答复刘和州禹锡 更换官印虽然频繁，命运却始终没有通达。在历阳湖上，又遇到秋风。不让才能得到施展，不让贤明之道得到发扬，却代替他人作诗，争说自己有造化之功。我也想归隐田舍之下，你大概也厌倦了躺在郡斋之中。我们不如互相收拾行装，做一对闲散伙伴；年岁和官阶大致相同。渡过淮河 淮水向东南流去，水面宽阔，即使没有风，渡河也很困难。孤烟刚刚升起，忽然变得笔直；远处的树望去大多呈圆形。春日的浪涛催急了船桨声，夕阳下帆影渐渐残淡。清澈的流水适合映照月光，今夜还要重新吟咏观赏。赴苏州途中到常州答贾舍人 杭州城隔了一年又转到苏

译州，还像从前一样乘着五马车返回。厌烦看到文书，眼睛先已合上；高兴遇到酒杯，眉头暂时舒展开来。尚未报答皇恩宠遇，年华却白白流逝；想要建立功名，命运却没有到来。离开承明殿后，已经三次出任郡守；甘愿任人说我是粗才。去年罢任杭州，今年春天治理吴郡，惭愧没有好的政绩，姑且写下鄙陋的心情，同时寄给三位相公。请问三位丞相，怎样掌握国家的权柄？为什么要把最为繁剧的郡，交给一个困苦懒散的人？难道一个吟诗的人，能够胜任持节出任的臣子吗？我没有才能却白白享受温饱，没有恩惠施及饥饿贫困的人。昨天还躺在南城的月光下，今天已经行走在北方边境的春色中。铅刀已经磨得将要尽了，银印为什么又如此频繁地更换？杭州老人拦住车辙，吴地儿童清扫道路上的尘土。徒然地迎接，又徒然地送别，惭愧面对两州百姓。宣武令狐相公寄诗赠我，诗在吴中流传，我姑且奉上一首短诗，以表达酬谢之意。新诗传播吟诵，忽然纷纷传开，楚地老人、吴地女子，耳朵都听遍了。人人都懂得称你为才子，却不知道你的官职是上将军。辞赋之士命运浅薄，大多没有官位；作战将领功劳很高，却少有文才。谢朓的文章和韩信的钺，才华文章、军事功业一生兼得，也不如你。自我吟咏 容貌瘦削单薄，诗情苦涩，哪里是人间真正有相术眼光的人？我本来只配一生睡在白屋里，为什么竟三次乘坐朱轮车？金印紫绶还没有佩戴，虽然算不上显贵；银酒壶却常常随身携带，也不能说贫穷。只是因为没有儿子，头发早早白了；上天给我的磨难，正好也算均衡。吟咏前一首诗，因而寄给防之 你的容貌尊贵丰茂，不显清瘦羸弱；你的诗句雄健华美，不苦涩悲伤。为什么要让你回来？大概是因为像我一样胡须早白，也没有儿子。紫薇花 紫薇花面对着紫薇老人，名字虽然相同，容貌却不一样。它独自占有芳香美丽，正当夏日景色盛时，不把容色托付给春风。浔阳官舍有两棵高树，兴善寺庭院有一大丛。哪里比得上苏州安置我的地方，在花堂栏杆下的明月之中。到达郡斋以来，才经过十天，正专心办理公务，还没有来得及宴饮游赏。我偷得闲暇挥笔，题写二十四韵，同时寄给常州贾舍人、湖州崔郎中，并呈给吴中的各位宾客。我从渭北离开故乡，客居江南；守土之臣跋涉途中，刚刚换了一个月，进入辖境已经十天。甲郡名列天下，疆域环绕直达海滨，版籍上有十万户，兵籍上有五千人。回顾自己才能很少，哪里承受得起频繁的宠命？冒昧接受荣耀而惭愧佩带印绶，徒然承受诏书的褒奖而辜负皇帝的丝纶【任命苏州刺史的制书说：藏于己身的是道义，施于万物的是政事；能力在于公正，形体有鲠直之志；全境百姓都有穿衣吃饭的欢乐】。等候诊病必须疏通经脉，防止水流泛滥必须堵塞津口；解除烦扰没有比安静更好的，弥补笨拙没有比勤劳更好的。削减政令，使条目简明；摊派赋税徭役，使其均平。以这些作为报效，哪里敢不亲自办理？把襦袴提在手中，把韦弦佩在腰带上；岂敢推辞被称为俗吏，只希望暂且使疲惫的百姓活下来。常州还没有征召黄霸，湖州还借用寇恂；惭愧自己没有“铛脚刺史”的政绩【河北三郡相邻，都有良好政绩，当时称为铛脚刺史，见《唐书》】。徒然忝居大牙旗的邻郡，诏书夸赞黄绢【赞美贾常州】，诗篇占据白苹【赞美崔吴兴】。铜符既然抛不下【自指】，琼树便没有机会相见。惊醒时夜里传来钟声，催促上衙的鼓声报告清晨；只知道面对胥吏，还没有空闲接待亲友宾客。云色变深，迎来夏天；鸟声渐歇，春天已经过去。麦风并不是追随扇子而来，梅雨也不像车轮那样随行。武丘寺的山色依旧【即武丘寺】，王楼的月色自有新意【郡内东南楼的名称】。池塘里闲闲地长满青草，丝竹乐器废置后蒙上尘土。暑天要派人烧制神酎美酒，晴日要让歌妓在舞毯上起舞。等到公务办完回来，也打算让自己快乐一番。题咏笼中鹤 十多天没有饮酒，一个多月没有听歌。难道是我的风情兴致减少了吗？只是尘世事务太多罢了。面对虎丘惭愧于宾客的询问，经过娃馆又嫉妒他人能够游赏。不要嘲笑笼中的鹤，彼此相看，距离飞去还有多远呢？回答客人关于杭州的询问 请为我停步，放下酒杯。我和你约略说说杭州的山水名称：天竺山堆叠着青黛，湖水名为钱塘，像铺开的绿色油绸。高大的屋檐大多装饰着雁齿般的瓦饰，小船上也画着龙头。遗憾的是水路不到三百里，因官职牵系，凭什么才能再来游览呢？登上阊门闲望 从阊门四

译面远望，景色郁郁苍苍，这才觉得州郡雄伟、土地丰饶、民俗强盛。十万户人家供给赋税，五千名子弟守卫边疆。阖闾城外碧草铺满秋色，乌鹊桥被夕阳染红。处处楼前飘荡着管乐声，家家门外停泊着舟船。云雾埋没虎丘寺，山色隐藏；月光照耀娃宫，水面放出光芒。过去曾赞赏钱塘兼有茂苑的美景，如今来到这里，也不敢过分夸张。代各位歌妓赠送周判官 今晚在歌妓席上分别，明早姑苏的客船将驶向镜湖。不要乘小船去寻找范蠡，暂且跟随五马车去寻找罗敷。兰亭的月亮破云而出，还能回来吗？娃馆秋凉之后，还能再到那里吗？好好和使君做一对老伙伴，回来时不要让白胡须染成别的颜色。秋日寄给防之十二韵

译娃馆在松江北面，稽城在浙水东面。劳烦你屈居长吏，陪伴我做一个衰老的人。旌旗相隔想来并不远，烟云却使彼此无法望见。忙碌时多面对酒壶，兴致少时翻阅诗筒【从前在杭州，两浙之间唱和赠答的诗篇都放在筒中递送往来】。秋日渐渐淡白，雨后的风稀疏而清凉。晚霞只剩几片锦绮，新月像一张弯弓。月影铺满衰老的梧桐树，晚蕙花丛的香气渐渐凋零。春谷鸟因饥饿啼叫，络丝虫因寒冷哀鸣。照镜子时头发虽然白了，听歌时耳朵却还没有聋。年老的愁苦从此如何排遣？醉中欢笑又与谁一同？清晨才把案牍堆起，黄昏才开始退衙。可怜早晚的美好景色，全都消磨在两座官署之中。池上早秋 荷花、菱角的绿叶参差错落，初秋时池水已经盈满。北边栏杆下生出早凉，东边篱笆下残阳西斜；露水饱满，蝉声懒散；秋风吹干水气，柳树的情态衰败。经过潘安二十年，何必还要更加忧愁悲伤？偶然在郡西亭吟咏 我一向喜爱西亭面向北林，公事私事的尘劳都不能侵扰。共同作伴消闲，没有比鹤更好的；适合陪伴衰老的，只有琴。不要让是非分隔出界限，必须让为官与隐居合而为一，成为内心的准则。可惜这种道理人人都看得见，只是修行用功还必须深厚。旧衣衫 颜色暗淡的绯色衫子，适合老年人的身子；半披半拖地走出朱门。袖中装着吴郡新作的诗稿，衣襟上留着杭州旧日的酒痕。残存的颜色经过梅雨，看起来将要褪尽；旧有的香气因为洗涤，嗅起来仍然存在。这件衣服曾经穿着绚烂了三年，如今想要丢进空箱子里，又觉得似乎对它太无情。郡中夜里听李山人弹奏三乐 秋风拂过琴匣，月光下的窗户夜里打开。荣启先生那样以音乐自得，姑苏太守也这样清闲。琴声流传到千古之后，今日一时之间已经得到知音之乐。只是奇怪钟子期这样的耳朵，为什么只听得见流水和高山。东城桂树三首【并序】苏州东城，是古代吴国的都城。如今已成为樵夫牧人的场所。有一株桂树，生长在城下。可惜它没有得到合宜的土地，因此作三首绝句来悼念它。桂子本来从天竺寺的桂树根上落下，如今树盘在阖闾城中；当时应当随着南风飘落，落到人间，随处生长【旧说：杭州天竺寺每年秋天，月中桂子会落下】。霜雪压得很多，虽然没有死去；荆棘丛生得很快，几乎要把它埋没。长久忧虑桂树的落枝被樵夫拿走，卖作苏州的一捆柴。遥想天上的桂花孤独地开放，试问嫦娥还需要桂树吗？月宫幸好有空闲的田地，为什么不在中央种上两株呢？听说行简蒙受恩赐，得到章服，欢喜地作成长诗寄给他。我五十岁，官阶加朝散，你今年也蒙赐章服。年龄和头发正好相同，都是知命之年；官衔也都是客曹郎【我和行简都五十岁，才开始穿绯色官服，也都是主客郎官】。荣耀传播到锦帐之间，花纹相联、色彩灿烂；行动时绫袍上雁形纹饰相随【绯色官服多用雁衔瑞草的纹样制作】。大概穿绯色官服正适合年老之人，不要嫌秋日鬓发中只有几根霜白。唤来笙歌 露水坠落，花朵枯萎；槿花被秋风吹落了败叶。荷花老去，心中的欢乐少了；秋日的眼前，感伤却多了。美好的年华如今已经如此，衰老的人又能怎么办？还是不如醉倒，试着叫来笙歌吧。对酒吟咏 一旦抛下学士的笔，三次佩带使君的符信；还没有换得银青绶带，却只增添了雪白胡须。官署退衙后便关起门来，歌妓的席面则铺设好等待客人。鞋履可以彼此靠近，歌唱吟咏任凭需要。金饰马衔下五马嘶鸣，镶玉带的两位舞姝起舞。当年没有得到这些，尚且胜过到老年时也没有。合声唱起《汉月》，一同拍击吴地歌谣。今夜还要先醉倒，恐怕要麻烦红袖来搀扶。偶然饮酒 三杯酒下肚，醺醺然，四肢舒展融和。歌妓亭的檐下，正是夕阳之中。千声方响，敲击声连续不断；一曲刚刚唱和，戛然的乐声还没有结束。今天的心情如同往日，秋风的气息也像春风。只是厌恶小吏在酒席前报告：催促离去，到衙门的时间已经到了五更【“水五筒”原文疑有讹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盏〕 早晨出发前往洞庭，在船中作诗 阊门的曙色将要变得苍苍，星星和月亮高低错落，仿佛还在睡眠；水光随着船桨举动，倒影摇动，灯烛也跟着闪动；船移动时，牵引出悠长的管弦声。渐渐看见海边的树木泛起红色，远远望见包山披着白霜。出了城已经行走十五里，只有一曲缓慢的《霓裳》使人消解旅愁。夜宿湖中 傍晚水天相接，碧色沉沉；树影和霞光重重叠叠，显得深远。月光浸在寒冷的湖波中，如千顷白绢；霜下的新橘遍布万株，像黄金一样。幸好没有案牍事务，何妨醉酒；即使有笙歌，也不妨碍吟诗。十只彩绘小船在哪里停宿？就在洞庭山脚、太湖心中。挑选贡橘，书写心情 洞庭贡橘应当精心挑选，太守为勤劳报效君王，请求亲自办理。橘子如珠的形状随着日子逐渐长成，像玉浆般的滋味因霜而成熟。登山时岂敢吝惜驽马般的力量，遥望宫阙却难以伸展蝼蚁般的忠情。身份疏远卑贱，没有机会亲自跪下进献，愿凭借红色果实表达一片丹心。夜里泛舟经过阳坞，进入明月湾，即景寄给崔湖州 湖山处处都适宜长久游赏，我最喜爱东湾北坞的水边。橘林掩映，仿佛千道防火；澄澈的潭水，像一盆油一样平静。龙头装饰的彩船衔着明月，鹊脚形的红旗蘸着碧绿的水流。请转告茶山的崔太守：我和您各自都是一家出游的人。〔我曾羡慕吴兴每年春天在茶山游赏，船泊入太湖；如今这种羡慕已经减少，所以这样说。〕 泛舟太湖记事寄给防之 烟雾笼罩的洲渚、云中的帆船，处处相通。船飘然行驶，仿佛进入虚空。玉杯浅浅地饮酒，巡行一周刚刚结束；金管徐徐吹奏，曲子还没有终了。黄夹缬树上寒意中还留着叶子，碧琉璃般的水面洁净无风。白鹭躲避旗帜翩翩飞翔，白色的水鸟惊起；鼓腹的鱼儿跳跃，拨刺有声。红色山涧旁积雪压得许多松树弯曲，岩石间泉水长久滴落，把石头冲刷得玲珑可爱。把这件事写下来，作为故事留在湖上〔所见的胜景大多记在湖中石上〕；吟成新诗寄给浙东。军府的威仪容貌，听说很盛；江山的气色，也一定相同。告诉您一件事，您一定会羡慕：我在澄澈的波光皓月之间住了五夜。题写新馆 我曾是白社中漂泊的游子，如今成为朱门里的醉饱之身。拥有十万户的州郡，更觉得尊贵；享有二千石的俸禄，哪里敢说贫穷？每每穿着厚重皮衣，便想到穿单衣的士人；常常享用多种菜肴，便想到旅途中吃饭的人。新馆在寒天里接待了多少客人，我想回去用歌酒温暖他们身上的风尘。在西楼因喜雪而设宴 夜间的云色昏黄，凄暗的清晨落雪洁白；雪花飘摇，散落在脸上，遮住槐市；积雪如花压在柳桥上。四郊铺满白色绢素，万家屋宇像砌成了白玉。带着装桑落酒的银壶，把美酒送上金炉旁的丽谯。雪光迎着舞妓，寒意逼近醉人。歌舞音乐虽然充满耳中，却惭愧没有听到使百姓安居乐业的“五袴谣”。新栽的梅树 池边新栽了七株梅树，等到花开的时节，莫怕长洲的桃李前来嫉妒；今年它们正好为使君开放。酬答刘和州戏谑相赠之作 钱塘的山水连接着苏台，我在两地主持政务，惭愧自己没有才干。政事向来没有争执，旧有的风情也已经学会。暂且把它带来吧：双眉如蛾的女子解下佩饰，哭泣着为我送行；五马驾车，鸣响珂佩，我笑着回头。不同于刘郎没有美好风景，我长久把春日的遗憾留在天台。戏和贾常州醉中所作的两首绝句 听说毗陵近来诗酒兴致很浓，渐渐学起姑苏来了。新制定的罨头令〔“遏合切”，指从上面遮盖网〕，从偷取刮骨之物中来；清雅吟咏，得到的似乎没有什么。吹奏越调管乐，唱留客曲，作吴地吟诗，送来温暖与寒意；杯娃宫中有无穷的风流往事，最好让孙心暂且学来。岁暮寄给防之三首 与你防之分别已久，难道能不叹息？知退的书信稀少，哪里能免除忧愁？甲子一百年，已经过了一半以后；光阴一整年，也将要结束。清晨池水结冰，冰合得像胶住了船底；楼上的积雪放晴后消融，露出瓦沟。自己觉得欢乐的情怀随着日子逐渐减少，苏州的心情还比不上杭州。

译荣誉和升迁虽然频繁，退隐也同样频繁；只是和您一样，才华与命运并不协调。若不是在九重宫中掌管政事，就必须到千里之外抛下自身。紫垣南北之间，防之曾经面对沧海；东西两郡又彼此相邻，只是还缺少在嵩山、洛水之下结庐而居。总有一天会归去做闲人。白头之人在岁暮苦苦相思，除了悲吟没有别的事可做。任凭妨碍，也在枕上熬过一整夜不能入睡；在灯前读尽十年的诗〔读前后唱和的诗〕。衰老困顿，正值骑驴校正典籍之日；憔悴困苦，正值任通州、江州司马之时〔通州、江州〕。如果如今还能这样平安保全性命，身着朱衣、拖着紫绶，也姑且展开眉头吧。岁日家宴上戏示弟侄等，并呈给张侍御二十八丈、殷判官二十三兄。弟弟、妹妹、妻子、儿女，以及娇憨可爱的小侄子和外甥，使我也增添了欢情。岁末宴饮之后，推让着饮蓝尾酒；春盘刚摆上来，先劝大家吃胶牙饧〔“徐盈切”〕。形体衰败潦倒，虽然值得叹息；骨肉团圆，也足以感到荣耀。还保留着夸说自己少年时的地方，于是笑着呼唤张丈，叫着殷兄。正月三日闲游 黄鹂巷口黄莺将要鸣叫，乌鹊河头的冰将要消融〔黄鹂是坊名，乌鹊是河名〕。东西南北都是碧绿的水波，红色栏杆的桥有三百九十座〔苏州官桥的数目〕。鸳鸯荡漾着成双的翅膀，杨柳交错着千万条枝丝。试问春风什么时候到来，只是从前几天一直到了今天。夜间归来 为了追寻胜景而挪动早晨的宴席，为了留住欢乐而放下晚间的衙门事务。宾客僚属中有许多谢客，骑马的随从有一半是吴地女子。所到之处消磨了春日景色，归来时还赶得上月光。城墙的阴影下有一条笔直的道路，烛火分列两行斜照。东风先催促柳树萌动，南方的霜却不能杀伤花朵。皋桥夜里有人沽酒，不知是哪一家的灯火。自叹 难道只是年岁逼迫我，还是也被疾病侵袭？春天一到痰气就发作，年老以后咳嗽声更加深重。眼睛昏暗，仍然执笔；头发斑白，还没有挂起簪冠。因循拖延地度过日月，真是俗人的心性。在郡中闲居独处，寄给防之和崔湖州 少年时代宾客般的游历，不是我们这一辈晚年头戴簪缨、被官身束缚的生活。酒席散后，再没有一同住宿的客人；诗写成后，常常成为独自吟咏的人。苹洲之外，何时才能与你相见？面对镜水，离别之心又度过一春。两地的人也应当互相思念；身在官位，年纪越大，情谊反而越亲密。小船 一艘小船，新近造好。船身轻便，梁柱低矮而安稳；船篷深，船坊幽静。岸边的游处应该都已走遍，浅水和低桥也全都去过。船通行在黄柳影子的笼罩中，划桨时月色洁白、白苹清香飘起。迎面吹来的风缓慢牵引着船，想靠近樱桃树旁停泊。试问哪一家的花开得最红？马坠伤后勉强出行，赠给同席之人 脚受了伤，遭遇马坠，腰部沉重，只能请人抬扶。只应当躺在窗间，为什么还要到花下坐着？依随桃叶妓女出行，喝着地黄酒，勉强出门并不是别的意思。东风吹落了所有梅花；夜里听说贾常州、崔湖州正在茶山游赏，料想他们羡慕这欢乐宴饮，因此寄去这首诗。遥闻防之在茶山夜游，珠翠装饰的女子和歌钟都环绕在身边。宴席盘案之下分隔着两州边界，灯前合在一起〔“合”音“閤”〕便成为一家。春日青眉女子轮番起舞，应当争相显出妙处；紫笋茶一起品尝，各自争说新奇。我却自叹花开时节独在北窗下，拿蒲黄酒对着病卧之人〔当时因坠马伤腰，正劝饮蒲黄酒〕。酬答防之新楼刚刚落成，寄信相报而未能相见，并戏赠此作。海山郁郁苍苍，石棱峥嵘；新开辟的高居，正好登临。南面俯临赡部三千界，东面面对蓬宫十二层。请告诉我楼已建成，我将在秋日登楼望月；拿起您的诗来阅读，我将在夜里回灯再读。即使有别的心思和眼光也无妨，只是要装点防之的亭台，却不能做到。病中多雨，适逢寒食 水乡多阴天，我常常懒得出门。老夫疾病很多，喜欢闲卧。三十天都躺着度过了莺花盛开的时节，一半春光消磨在风雨天里。傍晚是什么人在吹觱篥？雨后初晴，又有几处系起了秋千？防之的绳索系在芳树上，长久以来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年年更换了少年人。清明夜 微风和朦胧的月色，构成清明的夜晚。碧色的台阶、红色的轩廊，是刺史的宅第。我独自绕着回廊走，走一会儿又停一会儿；远远听着弦乐管乐，暗中观看花朵。苏州的柳树 金谷园中，柳树黄而婀娜；曲江亭畔，柳色碧绿而婆娑。年老以后，各处大概都已走遍，却不像苏州的柳树这样多。柳絮扑向白头，柳条拂过脸面，使君对春天真是无可奈何〔“婆娑”一作“毵娑”〕。三月二十八日赠周判官 整个春天都在惆怅，只剩三天可醉。问周郎：“还记得吗？”柳絮送人远行，黄莺劝人饮酒。去年今天，我在东都与你分别。偶然作诗 红杏刚刚长出，叶子青绿，梅子已经缀满枝头。栏杆边的花落尽以后，正是酒醒的寂寞时分。坐着烦闷，低眉许久；行走慵懒，抬脚迟缓。少年人啊，不要怪我，等到头发白了自然就会明白。重答刘和州〔来诗说：“苏州刺史按惯例都能作诗，西掖吟咏可以代替左司。”又说：“如果和吴王斗百草，还不如只是缺少西施。”〕 论容貌，我没有美女可以匹敌西施；论文章，哪里敢代替左司？随意听些笙歌，姑且自我娱乐；偶然写些篇章，竟被人知晓。花边有歌妓引路，寻找采香小径；月下有僧人挽留，留宿剑池。可惜当时有这样美好的风景，吴王大概不懂得吟诗〔采香径在馆娃宫〕。恭送三兄 少年时曾统领二千士兵，白天听笙歌，夜里攻打营寨。如今回到丘园，头发全白；每逢旗鼓之声，眼睛仍然明亮。杭州傍晚醉后与你同床而卧，吴郡春游时与你并马同行。惭愧我这个阿连官职升迁缓慢，只能让兄长做使君之兄。城上夜宴 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于是登城远望；怜惜这夜晚将要过去，便手持烛火游赏。万家风月映照着河流两岸，郡西楼上传来一曲笙歌。听越地客人吟诗，何苦又被吴地女子不停劝酒？任凭说人生全都是梦，梦中的欢笑也胜过现实的忧愁。重题小船赠周从事，并戏赠防之 细密的船篷用青色篾条编织，鱼鳞般的小孔细密排列；红窗衬着曲尘色，船的宽窄刚好容得下从事，座位高低也恰好与使君的身材相称。舞席上必须挑选腰肢轻柔的女子，仙人般的船桨却难以承受骨骼沉重的人。不像镜湖廉使出行时，高桅大船〔“艑”音“匾”〕喧闹着惊动春天。吴地樱桃 含桃最有名的要数出自东吴，香气和色泽鲜明浓郁，滋味格外醇厚。刚一抬头，便见千万颗果实婆娑摇曳，拂过脸面，长在两三株树上。鸟儿偷偷飞来之处，人们拿着火把争相采摘，争抢时踩破了珍珠般的果实，实在可惜。再经风吹雨打，到了明天、后天大概就没有了。春尽时劝客饮酒 林下春天将尽，池边太阳已经西斜了一半。樱桃一颗颗落在台阶上，夜合花隔着帘子开放。品尝美酒，挽留闲散的客人；行茶时让小女仆来侍奉。残杯中的酒劝客人也不肯饮，留下的醉意又要带到谁家去呢？仲夏斋居偶然题诗八韵，寄给防之和崔湖州 停止食用腥血和荤菜已经一个多月，肌肤虽然消瘦受损，内心却任凭它清静空明。身体舒适，整夜坐着也无妨；头发懒得隔日梳理。眼前没有世俗之物，身外就像僧人的居处。水榭远处吹来风，松廊刚刚经过雨洗；掀起帘子放燕子出巢，投放食物给池中的鱼。久已和闲游的伙伴分别，频频劳烦他们寄信问病，不知湖州和越州的官吏隐逸之兴致如何？官宅 红花紫花纷纷盛开，只为侍奉年老的使君。划着木兰桨移舟，穿着石榴红裙的女子行酒。水色从每扇窗中都能看见，花香在每座院子里都能闻到。我留恋这官舍，住在这里，双鬓白得像云。六月三日夜里听到蝉声

译荷花的清香中，露珠坠落；柳枝摇动，和风吹起。防之啊，六月初三的夜里，传来新蝉的第一声。刚听见便为北方客子忧愁，静静聆听又想起东京。我有一所竹林宅院，离开以后蝉已经再次鸣叫；不知池上的月光下，如今是谁划着小船出行。莲石 青石一两片，白莲三四枝，寄送到东洛去。我的心与这些物件相随：把石头倚放在风前的树旁，把莲花栽在月下的池中。遥想它们安置的地方，预先想象它们开花茂盛的时候。我领郡任职以来已经走了多远，回乡的日子却已经迟了。不要说相隔千里，岁暮时我自有相会的心愿。眼病二首 空中散乱着千片雪花，物体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纱。即使遇到晴朗的景色，也像隔雾观看；即使不是春天，也能看见花朵〔以上四句都是眼病中所见的景象〕。僧人说这是客尘来到眼界，医生说是风眩发于肝脏。两方面一起治疗，什么时候真正痊愈过？药力恐怕渺茫，佛力又还遥远。眼睛的精气受损已经很久，病根牢固，应该很难除去。医生都劝我先停止饮酒，道友多教我早些辞官。案上徒然铺开龙树的论著，盒中白白地捻弄决明丸。人间的药方大概都没有用，究竟能不能得到金针来试着刮治看看？题东武丘寺六韵 香火缭绕的佛寺看起来并不远，进入祇园后才觉得深邃。盘曲的松树高大挺拔，玉立的竹子森然茂密。奇异的石头仿佛有千位僧人端坐，灵异的池水像沉入一把宝剑。大海正对着亭子的两面，群山处在寺院中央。酒熟了，凭借花朵劝饮；诗写成了，请鸟儿来吟唱。寄语那些身居轩冕的官人：此处很适合抽去簪缨，辞官归隐。夜游西武丘寺八韵 我不厌弃西丘寺，闲来便去游览一次。船转过弯，云雾缭绕的岛屿上楼阁从烟萝中显现；道路通入青松的影子，寺门面对着映着白月的水波。鱼儿跳跃，惊动了手持的烛火；猿猴窥看，奇怪于马上的珂佩声。两面红色旗帜摇曳，十位翠衣女子姿态娉婷〔指容满、蝉态等十名歌妓随游〕。香花助添罗绮之美，钟声梵唱压过了笙歌。任郡以来已经很久了，游山又有多少次呢？一年十二次，说少也不算少，说多也不算多。咏怀 苏州、杭州自古都称为名郡，如今担任牧守也算是好官。两地的江山都已游遍，五年的风月吟咏也将要写尽。什么时候曾经丢下过酒杯？什么地方的花枝没有攀折观赏？等到白发满头时归去，诗情酒兴也渐渐衰竭〔“将残”一作“来残”〕。再次吟咏 每天都觉得双眼昏暗，年年惊见两鬓苍白。疾病本来无处躲避，年老以后更不适宜忙碌。迎合世俗的心情少了，辞官的道理却越来越充分。今年秋天一定归去，何必再反复思量。百日假期满期 心中早已有归田的打算，身上却完全没有匡济世道的才能。长假刚好满了一百天，故乡原先约定一年后回去。马离开车辕，昂首如鹤；鸟儿出笼，翅膀大大张开。只管拂衣而去，不要回头顾望；的确不会有官职追赶着人来。九日寄给防之 眼睛昏暗，头部眩痛，事事都受妨碍。绕着篱笆的新菊花，是为谁而黄？闲游日子久了，心情懒怠而疲倦；痛饮年头深了，肺部受到损伤。两次在吴郡，都遇到九月；四次在越州，都见到重阳。怕的是举杯饮酒，大概已经少了许多；厌听笙歌，旧曲篇章也不愿再听。蟋蟀的声音带着寒意，刚刚经过雨后；茱萸颜色浅淡，还没有经过霜打。去年秋天我们一起数着登高，我又被今年减少了一场。题报恩寺 这里真是清凉之地，身体完全没有牵挂羁绊。傍晚放晴，适宜游览野外的寺院；秋日景色，属于闲散之人。洁净的石头可以铺来坐卧，寒冷的泉水可以用来洗濯头巾。只是惭愧容貌鬓发之上，仍然带着郡府庭院的尘土。晚起 躺着听见咚咚的衙鼓声响起，睡得晚却睡得很足，心情悠长舒畅。脱下华美的簪冠以后，头发虽然白了，堆积在案上的文书丢开不管，眼睛反而更加明亮。闲来乘篮舆，兴致来了便出门；醉后回到花船，任凭风吹船行。明早还要洗濯尘世的冠缨，听说松江的水最为清澈。从思益寺到楞伽寺途中所作 早晨从思益峰游览，后来傍晚到楞伽寺休息。有时照着水面自看，容貌虽然已经衰老，登山的筋力却还没有完全衰退。一路遇到许多禅客，他们大多来询问；坐着倚靠渔舟，独自沉思。距离悬车归隐还剩十五年，辞官不算早，也不算迟。携乐在松江亭观渔设宴并住宿 震泽平坦的荒野，岸边松树和江上落叶；波涛是我在官舍中常常梦见的景象，如今作为客人才开始经过。水面上排列着渔网，船头聚集着绮罗女子。早晨的盘中有红鲤鱼脍，夜晚的烛光下有青娥起舞。大雁中断了行踪，知道风势急迫；潮水平静，显出更多月色。繁密的丝弦和急促的管乐，却不能与渔歌相和。住宿灵岩寺上院 高高的白月升上青翠的树林，客人离去、僧人归来，独自面对深夜。荤腥之物都摒除了，只对着酒和歌钟；歌钟散去后，只留下琴。再没有世俗之物进入眼中，只有泉水声洗涤我的心。最喜爱清晨在亭子向东眺望，只见太湖烟水碧绿而深沉。酬答并送别周从事二首 腰痛，连拜迎宾客也感到困难；眼睛疲倦昏花，勾押簿书也很艰难。想辞官归去，只是因为衰老多病；不要把我看作陶潜、范蠡那样的人。洛下的田园已经长期抛弃，吴中的歌舞美酒也不要再留恋。嵩阳的云树、伊川的月亮，早已使我比应当归去的时间迟了四五年。武丘寺道路〔去年重新开通寺路，约定种植桃李莲荷二千株〕 自从开通山寺道路以来，水陆往来频繁。银饰马勒牵着骄健的马，彩船载着美丽的女子。菱角荷花将要遍生，桃李仍在新种。愿它们好好住在湖堤上，长久留下一条春色。齐云楼晚望，偶然题诗十韵，并呈给冯侍御、周殷二协律〔楼在苏州〕 宦情潦倒，已经全都萧条；芳华岁月也将要结束。想辞别南国离去，又登上北城眺望。重重江山雄壮，平铺的城郭宽广。人口稠密胜过杨府，街坊喧闹几乎如同长安。山峰插入雾中，渐渐隐没；太阳穿过霞光，只剩下残余的光脚。水光红艳荡漾，树色碧绿无边。大略留下些遗爱，殷勤怀念旧日的欢乐。因病抛弃官职容易，年老告别友朋却困难。九月里完全没有暑热，西风也还不寒。在齐云楼北面，凭栏倚望了半日。河亭晴日远望〔九月八日〕 风吹转了云头，收敛烟雾，水面上的烟气消散；天晴后虹桥的影子显现，秋雁声和船桨声传来。郡中清静，官事刚刚结束；故乡遥远，书信还没有回来。明天就是重九，谁来劝我饮菊花酒？留别防之 长期追求功名，早已违背本心；如今悟得道理，深知从前的事是错误的。仍然厌恶劳累身形，辞去郡守官印，哪里还要追随同伴穿上朝服？《五千言》教人知足，《三百篇》劝人式微。少室山的云边、伊水之畔，比您年纪稍老，理当先行归去。自喜 我自喜上天让我少有牵挂：家中只有徒步出行的计策，两人轻装翩翩；我和妻子儿女共三口，与鹤和琴书同乘一条船。僮仆减少以后，没有多余的粮食开销；计算资粮之外，还剩有余钱。把这些钱带回去储存，作为山丘中的生活费用，还可以免除饥寒好几年。在武丘寺路设宴，留别各位歌妓 银泥裙映着锦绣障泥，彩船停桨，马匹聚集，马蹄声杂沓。清亮的管乐曲终了，传来鹦鹉的说话声；红旗影子摇动，防防〔“蒲拨切”〕防〔番地的马〕嘶鸣。醉意渐渐消退，红润的容颜变得浅淡；想要说出离情，翠眉低垂。不要忘记使君吟咏的地方：女坟湖北，虎丘以西〔“防防”一本作“泼汗”〕。江上对酒二首

译酒使我疏放顽拙的性情更显出来，琴使我缓慢闲适的心情得到寄托。懒散地把余生送老，没有才智去劳苦此生。忽然忘却机心，安然坐着；茫然无所作为，任凭命运运行。哪里安顿得下故乡呢？难道只有神京才是故乡？长久蓄积着归隐沧浪的心愿，刚刚辞去受拘束的身份。昏昏然常带着酒意，默默地不回应别人。坐稳了便伸开双腿，睡得多便喜欢欠身伸懒腰。客人来了还要保存礼数，这才戴上白纶巾。望亭驿酬答并送别周判官 为什么要离开长洲？连续几个夜晚饮酒不停。醒来后大概难以作别，欢乐渐渐少于忧愁。灯火穿过村庄和市集，笙歌传上驿楼。哪里说只有五十里，到了这里已经不属于苏州了。见到小侄龟儿吟咏的灯诗，以及腊娘缝制的衣服，于是寄诗给行简。已经知道腊娘能够裁制衣服，又听说龟儿能够吟咏灯诗。巧妇和才子常常命运浅薄，不要让男女孩子因为太有才能而受苦。在酒席上答张居士 只要内心追求前程的念头减少，外在的形貌相同也没有妨碍。虽然经过酒肆，却没有离开道场。管弦的声音并不真实，花钿的颜色也是空幻。什么人懂得这个道理？只有净名居士。鹦鹉 陇西的鹦鹉来到江东，养了一年多，嘴渐渐变红。常常害怕它思念故乡，便先剪去翅膀；每次喂食，又渐渐打开笼门。人们怜爱它巧妙的言语，情意虽然深厚；鸟儿却思念高飞，心意并不相同。它应该就像朱门里的歌舞女子，被深深藏起来、牢牢关闭在后房之中。听琵琶歌妓弹奏《略略》手腕柔软，拨弦轻快；新近学成《略略》。四根弦奏出千遍话语，一支曲子包含万重情意。曲法是从老师身边学得的，技巧又能从心意中自然生发。不要轻视江外的技艺，这自有另一家的声调。写新诗寄给防之，偶然题在诗卷后 写完诗吟咏着看，满卷都是愁绪；浅红色的笺纸上，字迹像小小的银钩。还没来得及寄给防之，已经被人传到了越州。宝历二年八月三十日夜里梦醒后作。忽然解下尘世的冠缨，实在值得欢喜；但重新落入世俗的罗网，也还说不准。不要忘记在全吴馆中的梦境，以及在岭南泥泞雨中步行的时光。与梦得一同登栖灵塔 在广陵悠然度过半个月，哪座楼、哪座塔没有一同登过？共同怜惜自己的筋力还能够支撑，于是登上栖灵塔第九层。梦见苏州水阁，寄给冯侍御 在扬州驿站里梦见苏州，梦到花桥水阁的尽头。醒来以后却不知道冯侍御：昨夜在这里和谁一同游览？欢喜卸任郡守 五年任期，两郡任职也足以令人叹息。偷偷出门游览，奔走山间看花。从今以后，光阴归自己所有；从前的日月却都属于官府。在酒樽前免得被催促迎接使者，枕上也不用再听报告准备升堂。睡到午时才高兴，到了夜里回头看，官职已经如同泥沙。答复次休上人【来诗说：云门有余霞千万首，哪一处有一句是向闲人乞求的】我姓白，是使君，却没有华丽的诗句；你名叫休座主，却有新作文章。禅心本不应有分别。不要喜爱余霞，也不要嫌弃碧云。《白氏长庆集》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五。唐代白居易撰。律诗【共一百首】。感悟妄缘，题在如上人墙壁上。从还是愚顽小孩起，直到成为衰老的老人，爱好随着年岁而不同，但终日忙碌却始终一样。小时候玩沙堆成佛塔，长大后敲击玉佩去拜谒王宫，彼此都不过是儿戏；应当提防一切色相当即就是空。有所经营并不是究竟的义理，无所执着才是真正的宗旨。还担心即使勤苦修道，也仍然处在虚妄之中。思子台有感二首【凡是题咏思子台的，都责怪江充；我看祸患的根源不只在这里，偶然用两首绝句来辨析】曾参的母亲在织机上听到有人说曾参杀人，便投杼而起；尹氏在园中看见蜂被人拾取，便疑心有人害蜂。只是恩情之间产生了缝隙，谁又不能被说成江充呢？黑暗中会生出魑魅，腐朽中会生出蛀虫，这和谗言生出疑心有什么不同？只要武皇的心明亮得像蜡烛，江充就不敢做江充那样的事。赋得《边城角》。边地的号角，只有两三枝；霜天之下，陇上的孩子并肩站着遥望故乡。对着月亮，一齐吹响；战马都抬起头来，征人的手全都低垂。呜呜吹完三遍，城上展开了旌旗。忆起我在洛阳所住的地方。忽然想起东都的住宅，春来时的景物仍历历在目。雪在小路上消融，水流到卧房前。厌烦只栽绿竹，便种些黄竹；嫌弃只种红花，便栽些白莲。醉时让黄莺送来酒兴，闲时派仙鹤去看守庭院。幸而我是林园的主人，却惭愧被俸禄之事牵累。做官的心情淡得像纸，思乡之情急切如弓弦。怎能适合做姑苏太守，难道还要等到年老才归隐休息吗？想要归隐田园。留恋朝廷和市井，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回到丘园，享受这一身的自在。每天吟咏千首拙诗来消磨时光；靠一壶好酒醉过整个春天。归乡时年纪也还不算太老，罢去郡职后家中也还没有穷困。世间像我这样快乐而不自知的人，能有几人？琴与茶。孤独而安然地把形体寄托在万物之中，陶然任性地过一生闲适日子。自从辞去官职后，春天常常醉酒；不再读书，老来更加清闲。琴声中唯一知己是《绿水》曲，茶中旧友是防山茶。无论困厄、通达、行动还是止息，始终都有它们相伴，谁说我如今没有往来呢？赠给楚州郭使君。淮水东南的第一大州，群山环绕着城墙，明月正对着楼台。腰间悬着黄金印绶，落笔便写出白雪般的歌诗。笑看儿童骑竹马，醉后携宾客登上仙舟。家中种种美事全都聚集在身上，哪里只是像郭林宗和黄宪那样有名望而已。和郭使君题咏枸杞。山阳太守治理严明，官吏安静，百姓安宁，连狗也不会受惊。谁知灵药的根长成后，狗竟因此常常在夜里听见怪异的吠声。初到洛阳闲游。汉庭看重年轻人，我这样的年纪正适合退下；在洛阳闲居，可以避开尘迹。跟随同伴入朝，应该已经显得老丑；寻春放醉，却还颇为豪放。诗作带着防纸，用新装的卷轴收好；酒钱典当了绯花旧赐袍。曾经在东方朔那样的千骑仪仗上，如今马头仍高高扬起，缓缓行走。醉中赠给刘二十八使君。请替我举杯添酒，我要与你把筷子敲着盘子饮酒。你本是以诗歌闻名天下的国手，却白白因为我而让你的才名压在众人头上，实在无可奈何。抬眼看四周风光，长久都是寂寞；满朝官职中，唯独你蹉跎失意。也知道才名太盛本应遭受挫折，可二十三年的挫折也实在太多了。太湖石。烟雾般的青翠，呈现三秋的色彩；波涛冲击，留下万古的痕迹。石头削成青玉般的片状，仿佛截断了碧云的根。风气贯通岩穴，苔藓的纹理遮护着洞门。三座山峰的形体都具备了，想来应是华山的后代。经过敷水。垂下马鞭正要渡过罗敷水，便吩咐鸣骑的随从暂且慢慢驱赶。秦氏女双眉的美丽已经久被冷落，苏台的五马车如今还在迟疑。村童和店中女子都抬头发笑，今天这位使君真是愚笨。南院。林园中的院子没有一点情绪，整个春天都没有开放一次。杨花飞舞，聚成花穗；榆荚飘落，堆积成片。壮志从心中渐渐减退，流逝的年华在身后不断催促。看来我只能像过客一样，病刚离去，衰老又迎面而来。闲咏。月下漫步，怜爱清幽的景色；睡在松下，喜爱绿色的树荫。早年作诗苦心经营，晚年道心日益深厚。夜里学习禅法，常常静坐；秋天牵动兴致，偶尔吟咏。悠然置身这两件事之外，再没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心。初任秘书监，拜受赐予的金印紫绶。闲时吟咏，小酌几杯，偶然写下心中所想。新穿的紫袍，是新任的秘书监；满头白发，仍是旧日的读书人。鬓发如雪，显示人间长寿；腰系金带，享有世上的荣华。子孙没有什么值得挂念，产业也不能经营。借酒引发眼前的兴致，靠诗留下身后的名声。闲来斟饮三五杯，醉中吟咏十多声。这样便如同羲皇时代的人，首先从内心获得太平。新昌闲居，招杨郎中兄弟来。戴着纱巾、枕着角枕的病中老翁，忙的事情少，闲的时间多，有谁与我相同？台阶下只有两株松树相对，再没有一件事来到心中。金章紫绶，看起来如同梦境；皂盖朱轮，也不过像虚空。暑月里贫家有什么可拿出来？客人来了，只有赠送北窗的清风。秘书省后园。槐花雨润湿了新秋的土地，桐叶在风中翻动，仿佛夜色将临。整天在后园没有一件事，白头老监枕着书睡眠。松斋偶然兴起。把心放在思虑之外，远离是非；约略靠俸禄维持生计，随着官职更换而来往罢了。不要烦扰于听晓角，睁眼便能看见秋山。幸亏有这松檐之下，早朝回来还能闲上半日。和杨郎中在杨仆射致仕后、杨侍郎门生合宴席上所作。功业重在关西，继承了盛大的名声；恩宠深厚于宫阙之下，于是成就了高尚的情怀。祥鳣降临，伴随着入庭趋拜；鲤鱼来贺，燕子飞舞，又和出谷的黄莺相应。范蠡舟中没有子弟，疏家席上缺少门生。可怜玉树连接着桃李，自古以来从没有这样的门庭荣盛。松下弹琴赠客。松林寂静，风刚停；琴声清越，夜将尽。偶因万物的声息都停了，试着拨弄一声听听。孤鹤对着琴徽哀怨，秋泉随着指法发出寒意。惭愧劳你如此倾听，我本来不是为你弹奏的。秋斋。早晨起来，秋日书斋冷落萧条，正好借口有病而闲居。清风吹过两扇窗前的竹子，白露落在满庭松树上。阮籍谋求自身安处的办法很笨拙，嵇康对于世事又懒于应付。我的人生另有安置之处，浩然正气就在胸中。独自游涂山寺。走在野外小路上没有同伴，约定在僧房住宿。涂山一带来去已很熟悉，只有马蹄知道道路。登观音台眺望城中。成百上千的房屋像围棋盘一样排列，十二条街道像种菜的畦垄。远远认出官员们入朝时的灯火，一条星河般的灯队在五门以西。登灵应台向北远望。登上高处才看见人间变得狭小，面对远方才知道色界本来空寂。回头却又归向朝廷和市井，自己不过像一粒稊米落入太仓之中。酬答裴相公题咏兴化小池并招我作长诗。因为喜爱小池，便招来闲散宾客；不嫌弃我这个老秘书监和我的新诗。即使像山公那样倒载而归也无妨，学习范蠡驾一叶扁舟；还不必去追赶飘断的蓬草。偶然飘过桃李小径，惊动了鸥鸟，误拂了凤凰池。怎敢推辞拙作来酬答高雅诗韵？这一勺水怎能容纳万顷池陂？闲行。五十年来，思虑已经成熟。忙碌的人大概还不如闲人，傲然逸居于林园，才真是尊贵。衣食虽然简陋，却并不是贫穷。专门掌管图书，职位没有超过此处的；遍游山水，身体完全自由。假如活到七十岁仍然强健，还能有十五个春天悠闲地行走。闲暇出游。孤零零地出门，要到哪里去？新昌街上天晚了，树影斜斜。马蹄知道我的心意，因为走惯了这条路；不是去杨家，就是去庾家。与僧人智如夜间交谈。懒散迟钝，更加知道听从命运；幽居渐渐有了朋友。门庭清闲，没有拜谒的客人；房室安静，有禅僧相伴。炉火烧到初冬，灯笼停在半夜。忧愁劳苦都源于机巧，我反而因百无一能而自得。忆起庐山旧日的隐居处和洛阳新居。

译勉强拖着形骸留在官员行列中，骨肉亲情也被俸禄牵系着；无奈各种攀缘随手滋长，也知道恩爱到了最后终究是空。庐山下的草堂已经久闭，洛水东边的竹院也新近抛下。只是我还不能归去，世间又有谁需要这个白胡子老翁呢？晚寒。急促的时光流逝如箭，凄厉的寒风锋利如刀。暮色催促鸡儿收拢翅膀，寒冷束缚着高树的枝条。缩减水量，调浓酒味；加厚棉絮，穿上袍子。可怜的是过冬的准备已经做完，可以暖暖地躺着，陶然大醉。偶然小睡。把酒杯放在书案上，靠着手臂睡在火炉前。年老后喜欢思索事情，懒散时常常随意入睡。妻子教我摘下黑帽，婢女替我铺开青毡；这样便像有了屏风，何必再去画古代贤人。华州城西北的城墙最高，崔相公首先创建楼台，钱左丞接着栽种花果，共同成为胜境，题咏见于雅篇。岁末独自游览，惆怅地写成此诗【当时华州刺史尚未授任】高居之处足以称为君子所居，潇洒清幽，四面没有邻居。丞相营建的栋梁已经很久，使君新种的桃李正盛。凝神观看优美的诗句，停步追想清雅的遗风。何况我又是寒天里的客人，楼台空在，却没有主人。奉命出使途中，戏赠张常侍。清早的风吹得尘土布满长街，驿站的骑马使者和星轺全都疾驰。大家一起笑说，乘竹轿也算出使；每天赶完一个驿站，向东都前进。我有一匹小白马，乘骑驱使了很久。这次奉命向东出行，到了稠桑驿，它突然死去，实在令人惊痛，感情不能自已，于是题诗二十韵。它能奔驰，也能快跑，是一匹翩翩的白马；毛色寒亮如一团白雪，鬃毛稀薄如万条丝线。春日乘着皂盖车出行，清晨催促骊驹上路。两面旌旗前独自领先，五马并行中偏偏骑它。芳草承接着马蹄，垂杨枝拂过马顶。骑着它迎接贵客，舍不得拿它换美人。放慢缰绳游览萧寺，闲驱着醉游习池。睡醒时骑它仿佛入梦，兴起时倚着它写诗。鞭子因它驯顺而难以下落，缰绳因它安稳而不必离手。北归时还一起到达，向东出使也一路相随。它的赤白毛色何曾改变，玄黄之色哪里能料知。听见它迎风嘶鸣，才觉声音急促；踏着雪行走，反而奇怪它步履迟缓。昨夜还在吃草料，今早还被系在这里。如今卧在马槽边，应该再也起不来了；回头看着主人，便永远辞别。尘土掩没了它渐渐远去的蹄迹，霜雪留下了它洁白的身姿。渡过关塞时形貌尚未改变，经过时间的缝隙，影子却难以追寻。想到燕昭王求骏马，情意深似项羽与乌骓分别。收起银饰的钩胸带，卸下金饰的络头缰具。奇异的骨骸将埋在何处，谁家还会寻找它的帷帐？在稠桑驿门外，吟咏完毕，双眼垂下泪来。题咏喷玉泉【泉在寿安山下，高百余尺，直落潭中】泉水喷涌，声音如玉石相击；潭水清澄，颜色仿佛天空。白练般的水流垂挂在青色山岭上，水珠写入绿色的盆潭中。水流滴落，如三秋的冷雨；寒气产生，仿佛六月的清风。什么时候我能来到这山岩下，做一个洗濯冠缨的隐士？酬答皇甫宾客。官职清闲，又兼任行动迟缓的使职，所到之处容易停下车轮。何况正要逢新年，又将初次见到故人。我冒着寒冷寻访到洛阳，等天气转暖才回秦地。也打算与你携手同行，在城东略看春色。种白莲。把吴中的白藕带到洛阳栽种。不要留恋江南的花而懒于开放。跋涉万里把你带回来，你知道吗？红蕉和朱槿，可没有一起带来。答苏庶子。偶然任关东使，又重来陪伴你游览洛下。生病以来便戒断饮酒，年老以后怎能禁得住忧愁？你对我格外以青眼相看，彼此蹉跎，如今都已白头。蓬山中的闲适情味，约略像昔日的龙楼。答尉迟少监水阁重宴。人情依旧，岁月却已更新。今天重新招待往日的宾客；用鸡黍再次迎回千里之外的车驾。林园暗中已经换了四年的春色，水阁平铺着如琉璃的明镜，草岸斜斜铺展着翡翠般的绿茵。听说经营这座园林费尽心力，怎么忍心让它建成后归属于别人【当时主人想卖掉林亭】和刘郎中伤悼鄂姬。不只是你叹息，我也叹息。西风和北雪，摧残了南方的花。不知她在月夜魂归何处，或许在鹦鹉洲头的第防家【鄂姬是鄂地人】赠给东邻王十三。携手在池边赏月，敞开衣襟享受竹下清风。驱散忧愁，知道酒有力量；消除睡意，才见茶的功效。居处东西相接，年貌老少相同。你能来陪伴我吗？我将在伊水之上做个渔翁。早春和刘郎中寄给宣武令狐相公。离开梁园还不到一年，远远想象你对着绿色酒杯清吟；如今还有谁能饮酒作乐？只添了几卷好诗篇。马头拂过柳枝时回转马缰，豹尾旗穿过花丛时暂且低下长枪。谁能引得相公开怀大笑？只有遇不到白监和刘郎。寄给太原李相公。听说北都如今已经完全改变，政治和谐，军队安乐，百姓万人都得安宁。二八美人穿着绮罗围绕宾客之榻，三千精兵列着组练夹护将坛。蝉鬓美人应当夸赞丞相年轻，穿着貂裘也不觉得太原寒冷。世间有的是虚浮的荣华富贵，可百年之中没有你，便没有一天真正的欢乐。雪中寄给令狐相公，并呈给梦得。兔园的春雪，使人想起梁王，想象他面对金罍吟咏玉尘。如今司马相如的我身在此处，却不知坐在客席右边的是哪一位。出使在路上，所骑的马死了，改乘肩舆。将要回长安时，偶然吟咏旅途中的情怀，寄给太原李相公。驿路崎岖，何况又逢冰雪严寒；想登上竹轿，先长叹一声。风光中不见骑着桃花马的人，尘土中只留下杏叶形的马鞍。独自乘轿回去实在不容易，解下坐骑相赠又有什么困难？并州的好马应当很多，不妨试着寻找一匹来供旌旄使用。有两只鹤留在洛阳。忽然见到刘郎中，它们仍然鸣叫着回头看他。刘郎中因此为鹤叹息，写了两篇诗寄给我；我用两首绝句答复。辞别故乡，远远隔着华亭的水，它们却随我而来；栖息在缑岭的云间。惭愧它们长久以来连稻粱都吃不饱，从未回头看过鸡群。荒草丛生的院中、池水旁，它们衔着恩情不肯离去，又经过一个春天。看见你便惊喜，双双回头相顾，大概是因为吟诗的声音像主人吧。宿在窦使君庄园的水亭。使君在哪里？在江东。池边柳树刚刚变黄，杏花将要变红。有兴致就来，清闲时便住宿；哪里知道谁才是主人呢？在龙门下作诗。在龙门涧下洗濯尘土沾染的冠缨，打算做一个闲人度过此生。筋力不再用于各处事务，只登山临水，吟诗漫步。姚侍御来访，戏赠。晚起时正逢春寒，懒得裹头。客人来了，便偶然一同在池上游玩。东台御史多有举荐之权，请不要按住金印，让我系着布衣。履道春日居所。阵雨洒过园林，雨后初晴正好。低头一看，风洗过池面，斜阳照开花心。暮色使山岚的阴影更浓，春意使水色更加深沉。不如陶渊明那样少管闲事，却还抱着一张有弦的琴。题咏洛阳城中的宅第。水木相依的是谁家的宅第？门楼高大，占地宽广。悬鱼挂在青砖墙上，行马拦在朱红栏杆前。春日的水榭笼罩着温暖烟霭，秋日的庭院锁住清寒月色。松脂黏成琥珀，竹粉扑在美玉般的竹节上。试问池台的主人，多半是将相官员。他们一生未曾来到这里，只是展开宅第图观看。寄给殷协律【多写江南旧日游历】五年悠游共同度日，一朝之间却像浮云般消散。琴、诗、酒的伴侣都离开了我，最怀念你在雪月花时相伴。几度听鸡而歌颂白日，也曾骑马吟咏红裙【我在杭州时有歌唱道：“听唱黄鸡与白日”；又有诗说：“着红骑马是何人”】吴娘在暮雨中的萧萧曲调，自从离开江南以后便再也听不到了【江南吴二娘曲词说：“暮雨萧萧郎不归”】洛下诸位客人到宅中送行，偶然题咏西亭。

译几案和坐榻临近池水，我坐在轩中，朋友冒雪前来；亲朋送来杯中酒，童仆奏起笙歌。流逝的岁月将要走到尽头，浮华的荣誉还能得到多少？林泉大概要问我：你不住在这里，心意究竟如何？答林泉。好好安住在旧日的林泉之间吧，回头一想便怅然。渐渐知道我已经潦倒，深深惭愧你还留恋挽留。想要谋划栖身云山，必须筹备种黍的本钱。请再让我求得一个郡职；若求不到，也就归耕田园。将要离开洛阳时，承蒙令狐相公屈尊寄来亲笔信，又蒙赐赠两篇佳作，于是用长诗答复。尺素书信忽然惊喜地寄来，梓泽般珍贵的文辞毫不吝惜地送到蓬山。八行文字零落，却如飞云落雨；五言诗铿锵作响，仿佛撼动佩环。玉一般的韵调初听便足以醒酒，银钩般的字迹细读起来仿佛当面展颜。收藏它，便足以作为终身珍宝，哪里只是三年间放在怀袖中而已。临都驿答梦得六言二首。在杨子津头临水望月，在临都驿里对灯而坐。今天比昨天更老，去年的春天仿佛和今年一样。谢守归来，做了秘书监；冯公老去，做了郎官。过去的事情不必再问，写下新诗，姑且再吟咏欣赏。欣喜钱左丞再次授任华州，以诗表达祝贺。左辖离开中台，东门委任贤才；红色车帷经过一夜便到，绛帐及春而开。百姓的愿望恳切难以夺取，天心慈爱容易回转。谁知还不到一年，又重新借冦恂回来。和钱华州《题少华清光》绝句 高雅的情怀和韵致，三座山峰守护着主人，收领清光，统管白云。我自笑也曾做过刺史，但苏州的肥美富庶还是比不上您。送陕府王大夫 在金马门前回转剑佩，在铁牛城下拥立旌旗。他日万一成为交代之臣，请留下甘棠树两三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代迎春花招刘郎中 幸好与松树翠竹相近而栽，不随桃李在同一时节开放。杏园哪里敢妨碍您离去？尚未有花开放时，暂且来看看吧。玩赏迎春花赠杨郎中 金色的花朵、翠绿的花萼，带着春寒；黄色的花中，姿态各有不同。请您替我告诉游人：不要把它当作蔓菁花来看。闲出 身外没有羁绊，心中少有是非。被花挽留便停住，遇到酒喝醉了才回去。人事往来时少，官署中任职的日子也少。春寒时出游正好，骑着安稳的马，穿一件薄绵衣。座中赠卢判官 手持酒杯承接落花，花儿频频飘落；花香与酒味相互调和。春天啊，不要说我不是江南防虚白亭中的旧主人。曲江有感 曲江西岸，又吹起了春风。万树花前，站着一个老翁。遇到酒、逢着花，姑且还是醉去。若说起惆怅的事情，哪里有穷尽呢？杏园花下赠刘郎中 奇怪您拿着酒偏偏满怀惆怅，原来曾是贞元年间花下的人。自从与花分别以来经历了多少事情，东风已经二十四回吹来春天。花前有感兼呈崔相公刘郎中 落花如雪，鬓发如霜；醉中拿花来观看，反而更加自伤。少日以名声为务，多有拘束【原文“少曰为名，多捡束”字句疑有讹误】；年长以来没有兴致可以放纵狂欢。四时轮转，春天总是短少；一百刻分成白昼黑夜，夜晚尤其漫长。为什么同生于壬子岁，却比崔相公和刘郎中老得更快？【我与崔、刘同年，只是我较早衰老鬓白】我任宪部官职，进入南宫；您做了尚书，镇守浙东。年老之后一时之间都成了白发老人；分别以来七次更换春风。簪缨不过是假合之物，留下的只是虚名；筋力逐渐消磨，实际事业也空空。身在远地而官位很高，亲友故旧却少；这些零星的谈笑，又能和谁一同享有呢？欣喜与韦左丞一同进入南省，因叙旧事赠给他。早年我们一同受到陶钧陶铸，主司把精粗利钝一并放在熔炉中【宪宗朝与韦某一同入翰林】。金剑淬炼之后，长久锋芒外露；铅刀磨尽了，也不能形成锋刃。肩并肩在北省任职，惭愧自己并不配居其位；接踵进入南宫，幸而又被容纳。跛鳖虽然迟缓，骐骥却疾驰；有什么妨碍呢？走到半路，也还是能够相逢。伊州 老了以后将用什么来排遣老年的忧愁？新近教小玉演唱《伊州》。恐怕也听不了多少年了，曲子还没有教成，自己已经白了头。早朝 鼓声响起便出发，新昌鸡鸣时赶赴建章宫。轻快地骑着安稳的鞍马，穿着整洁而强健的衣裳。宫中的漏刻传来残夜的声音，城阴送来清晨的凉意。月光照着堤岸，槐树散发露气；风中的灯烛带着桦烟的香气。两座宫阙如龙相对，千官像雁一样排成一行。汉庭正崇尚年轻人，我却惭愧叹息两鬓如霜。答裴相公乞鹤 鹤鸣惊露，声音美好；冲天而起，姿态非凡。它终究适宜飞向辽阔的天空，不适合留在泥涂之中。您白头之年劳烦它作伴，朱门幸而召它前往；却不知它疏野的性情，是否懂得喜爱凤池呢？晚从省归 早晨回到北阙，正逢清晨；晚上走出南宫，送走暮春。进入其中便是丞郎之职，并非闲散官秩；归来之后吟诗饮酒，才是闲人。仍然思念泉石山林，多半只能成梦；还在叹息簪缨官服没有脱去。终究不如到山下去，心头眼底都没有尘埃。北窗闲坐 空窗前有两丛竹子，静室中燃着一炉香。门外红尘聚合，城中白日忙碌。不必烦劳去寻找道士，也不要学习求仙的方术。自有延年益寿的方法，那就是心境清闲，岁月自然长久。酬严给事【听说玉蕊花下有游仙绝句】嬴女偷偷乘凤而去，临走时在洞中悄悄停歇。防备琼枝被啼鸟凭借春天的多嘴而泄露。青琐门中的仙郎可曾知道吗？京路 向西来是为了看秦山的雪，向东去是因为要寻访洛苑的春色。往返于两京之间的道路上匆匆行走，闲来行走而不为公务的，除了我再没有别人。华州西 每逢人迹安静时，便懒得多走而停歇；不计算走了多少路，困了就睡。登上竹轿，还没有来得及离去；春风吹过敷水，店门正在眼前。从陕至东京 从陕州到东京，山势降低，道路渐渐平坦；沿途四百里，车马走了十三程。看花时与花并行，垂着马鞭；常常与同伴并辔饮酒。笙歌和谈笑相伴，随意自在地一路前行。送春 拿银花凿落杯，请您劝我饮酒；弹起金屑琵琶，为我演奏。不只是送走春天，也兼是送走年老；再饮一杯，再听一曲吧。宿杜曲花下 寻得花树千株，带来一壶酒，懒得回去，兼且打算住下；没有醉倒，哪里劳烦人来搀扶？只是怜惜春天将尽，哪里用得着忧愁太阳渐渐西斜。竹轿就是卧榻，漆盝【“卢谷切”】就是随行的厨房。斑竹制成的茶柜，红泥制成的覆饭炉。眼前没有缺少的东西，身外又还需要什么？有小脸的琵琶婢女，有苍头的觱篥奴仆。您尽管享受富贵，可曾有过这样的游赏吗？逢旧 久别之后偶然相逢，彼此都怀疑是在梦中。即使是今天的欢乐之事，放下酒杯后又成了空幻。绣妇叹 把连枝花样绣在罗制的短袄上，本来打算新年时送给小姑；自己却觉得逢到春天徒增惆怅，谁能每天都赶着抽出工夫呢？针尖不能替我解开愁眉，丝线也难以穿过泪珠挂满的脸。虽然凭着绣床，却全然绣不下去；同床的绣伴，你可知道吗？春词 低矮的花树映着小小的妆楼，春意进入眉心，反而增添两重愁绪。斜倚栏杆，背对鹦鹉，思量着什么事情，竟然不回头。恨词 翠色的黛眉低垂，收敛着的红色泪珠暗暗消失。曾经使人怨恨的事情，心意也不明白，竟似今天这样。山石榴花十二韵

译光彩灿烂又辉煌，百花之中没有可以相比的。艳丽的色彩适宜小院，枝条短小正配低矮的回廊。本来是山头上的花木，如今却成为台阶下的芳花。千丛彼此相向或相背，万朵互相高低俯仰。照耀着连接朱红栏杆，玲珑地映着粉色墙壁。风来更增添姿态，日出又助长晶莹的光辉。花萼渐渐绽放如胭脂，尚且含着像琴轸一样的花房。花枝披离，仿佛杂乱剪裁；斑驳的色彩尚未匀称地妆饰。深红的火焰像灯芯上的烛炷，红裙歌妓排列成行。此时遇到这样的国色，哪里还用寻找天香？恐怕应当栽到金阙之中，想要把它献给玉皇。最好差遣青鸟使者，把它封作百花之王。送敏中归豳宁幕 六十岁的衰老翁，儿女都为之悲伤，旁人应该会笑。你应当知道，兄弟年老时相逢的日子，在举杯欢聚将要分别的时候，最令人感慨。前路上要加倍进餐，务必努力；今夜尽情醉饮，不要推辞。司徒知道我难以忍受分别，直到过了秋天才回来，也不会责怪你迟迟未归。宴散 小宴之后追寻凉意，散席后在平桥上踏月而行；回去时笙歌送入院落，灯火照下楼台。残余的暑气被秋蝉催促着消尽，新秋随着大雁一同到来。将用什么来迎接睡意呢？临睡前举起这残余的酒杯。人定 人已入睡，月色朦胧明亮，香气消散，枕席清凉。翠色屏风遮住烛光，红袖的影子落下帘声。坐了很久才停止吟咏，刚要入睡，梦还没有形成。谁家的鹦鹉，偏偏故意叫唤，把人惊醒。池上 袅袅凉风吹动，凄凄寒露飘零。兰花衰败而花色开始发白，荷叶破损而叶子仍然青绿。孤鹤独立栖息在沙滩上，成双飞舞的萤火映照水面。面对如此寥落的境地，偏偏又是在酒意初醒之时。池窗 池塘傍晚莲花芳香，窗前秋竹凋谢；情意深重却更无人作伴，只有面对一张琴。花酒 香醅【“铺杯切”】浅浅斟饮，酒面浮沫像蚂蚁；新梳的云鬓轻薄如蝉翼。为了洛城的花，请不要推辞这杯酒，让它替我们再延缓衰老二三年。题崔常侍济源庄 山谷口是谁家的居所？云雾锁闭着竹林和泉水。主人到哪里去了？藤萝薜荔取代了貂蝉冠服。名籍列在金闺之内，班次排在玉扆之前。确实知道您思念山水，只是不知何年才能归来。认春戏呈冯少尹李郎中陈主簿 认出春风最先到达的地方，是西园南面、水流向东的岸头。柳树刚刚变绿后，枝条仍然繁重；花朵尚未开放时，枝头已经稠密。它暗暗助长醉中寻觅绿酒的兴致，悄悄增添睡意，使人想在红楼中安眠。知道您还没有离开温暖春阳的情意，直到春深时才打算出游。魏堤有怀 魏王堤下，水声像使君滩的水声。惆怅地回头聆听，犹豫着勒马站立观看。风吹水荡，波涛翻涌，令人眼花心急；白浪翻成雪，心中一阵寒意。想起瞿塘峡的往事，再次吟诵《行路难》。柘枝词 柳色幽暗，长廊相接；花木繁盛，小院敞开。苍头铺开锦褥，洁白的手腕捧着银杯。绣帽上密密缀满珍珠，芳香的衣衫裁成窄袖。将军拄着毬杖，观看按拍《柘枝》而来的舞者。代梦得吟 后来时势变化，三分之中有了尊贵的一分；同辈大半凋零，世上也没有人再争先。你们这些人在尘世中争斗到底，不如我已经登上竿头。虽然恐怕好景不能长久，局势发展得慢，却未必会输。你没看见山苗和林叶吗？它们迎春时先变绿，也先枯萎。寄答周协律【来诗多叙苏州旧游】故人叙说旧事，寄来新的诗篇；江南的惆怅，一下子来到眼前。暗中想象那相隔万余里的楼台；听不到歌吹之声，已经过去一年。桥头还有谁在看新月？池畔想来还应停泊着旧船。最难忘的是后亭酒席散后，红屏风掩映着绿窗，人已入睡。《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六 唐代白居易撰 律诗【五言、七言共一百首】太和戊申岁，是大有之年，皇帝下诏赐百官出城观看庄稼。谨慎地记下这件盛事，以等待采诗入乐。清晨承受诏命，奉命在丰收之年察看田野乡里。肥沃的雨水催出禾苗，充足的凉风使稻穗吐出。早熟稻谷开始呈现错落的黄色，晚稻青绿而茂盛，正好收入诗人笔下歌咏。也应当命史馆记载此事，散给万民作为食粮，堆积起来成为九年的储备。不要说庄稼多得像云一样，今年秋天的庄稼连云彩也比不上。赠悼怀太子挽歌辞二首【奉诏撰进】竹马之年便已薨逝，岁在铜龙之时举行安葬【原文此处有缺讹】；长久追念墓穴之事，完全采用少阳之礼。寿命长短由天命决定，哀荣则出自圣上的慈恩。恭敬地听闻褒奖追赠的诏书，圣上深切悼念与夷。削竹叶作为藩封的象征，早早承受华美的册命。尊贵的笙歌辞别洛苑，风雪遮蔽梁园。卤簿冒着霜露住宿，铭旌向着月光翻动。宫中属官来不及侍奉，哭泣着送出都门。雨中招张司业留宿 夏天将尽，衣服的香气被雨润湿；秋天将来，竹席的色泽鲜明。斜斜支起花石枕，躺着吟咏《蕊珠篇》。泥泞的天气不适合出游，阴沉的天空正适合睡眠。你能来和我一同留宿吗？听着雨声，对床而眠。和集贤刘学士早朝作 吟咏您昨日的早朝诗，正写到金御炉前传呼仪仗之时：烟气吐出白龙般曲折的形状，宫扇展开，青色雉尾参差错落。暂且留在春殿，颇受委屈；按理说进入掌管诏令的纶闱，便可以知道您的才华。从此直上云霄已不算晚，您的鬓边还没有一根白发。送陕州王司马建赴任【王建善于作诗】到陕州任司马，哪里像是借此养静、资助贫困呢？两方面都有余裕，公事的闲忙与少尹相同。俸钱有多少，能抵得上尚书吗？只带美酒作为出行伴侣，唯有写作新诗来迎接下车。那里自有铁牛，却没有人吟咏；料想您到任后必定游刃有余。对琴待月 竹院雨后初晴，夜里在松窗下尚未入睡时，让琴作老友，与明月约定秋夜相会。玉制琴轸迎风已久，金色的月波迟迟才从雾中出现。幽雅的琴声等待着清明的月色，这种情景只有我的心知道。杨家南亭 小亭的门斜斜向着月亮打开，满地都是凉风，满地都是青苔。这个院子最适合弹奏《秋思》，终究要抱琴来此住上一夜。早寒 黄叶聚在墙角，青苔围着柱根。被子经过霜后【原文有缺字】，薄镜遇雨而来【原文疑有讹误】。昏暗中半卷帘幕，寒冷的屋檐下帘子斜斜打开；温暖的楼阁门迎来冬天，也送走衰老，只能仰仗酒杯斟满。斋月静居 病后心境安静，什么念头也没有；老了以后身体清闲，什么事也不做。眼前尘事纷纷，仍然喜爱睡眠；口头上的些许功业，还要夸说诗才。每逢斋月便断绝荤腥，斋戒而居；常常亲近香火，静坐宴然。万般忧虑消散停息，百神安泰；只应以寂寞的生活，斩除三尸。宿裴相公兴化池亭【兼防借船舫游泛】一走出林间亭馆，便暂时忘却风尘，也忘了平津侯府是显要的津要之地。晴日在松阁上看山色，觉得近在眼前；秋日放舟石渠，水声格外清新。孙弘的阁中喧闹，没有清闲的客人；傅说乘舟忙碌，也不借给别人。哪里比得上在选拔人才、治理天下之外，另开池馆来接待亲朋。和刘郎中望终南山秋雪 遍览古今诗集，都没有秋雪之诗。阳春之声先唱之后，阴面的山岭积雪尚未消融。青草惊讶霜凝得厚重，松树疑心白鹤散去得迟缓。清冷的光辉不要独自占有，也应当分给白云司。广府胡尚书频寄诗因答绝句 尚书清白地面对南海，即使饮下贪泉之水，内心也不会改变。只是从诗中获得珠玉般的篇章，时时寄到帝乡来。送鹤与裴相临别赠诗 司空喜爱你，这一点你一定要知道；若不相信，就听听这首送鹤诗。羽翼飞翔的气势高远，哪里会舍不得离别？稻粱供养的恩情深厚，不要担心饥饿。夜间少些栖息，不要和鸡争树；清晨先去沐浴，也足以让凤凰占有池塘。稳稳登上青云，不要回头看。一定胜过在白家时的生活。令狐相公被任命为尚书后，写下了一首因从镇所返回朝廷而喜悦的诗。刘郎中先写诗唱和，于是我接着作了这首诗。车骑刚从梁苑回来，脚步声和佩饰声进入中台。看来终究还会重新离开凤池，功成之后暂且收回龙节。金饰马勒最适合踏雪出行，玉杯何必一定要等到花开时才举起。尚书先唱，郎中相和；不计较官职资历，只计算才华。送河南尹冯学士赴任 石渠与金谷之间的道路上，车马轻快，十天可以走完。饮清凉的洛水之冰，增添坚苦自守的节操；观碧色嵩山的雪，助长高雅的情怀。不要徒然夸耀在河北执掌旄钺，也不要羡慕在江西拥立斾旌【当时新任两镇节度使】。哪里比得上在京城府尹和属官之外，另让三十六峰出来迎接您。

译读鄂公传 高卧深居，不与人相见。把功名抖落得如同灰尘。只留下一部《清商乐》，在月下风前陪伴老身。赋得乌夜啼 回到城上时天已经晚了，庭前的栖息处又高又危险。月光明亮而树上无叶，霜滑的枝条上有风吹过。啼叫声因饥饿而艰涩，喉咙哽咽；飞得低，冻僵的翅膀下垂。画堂里的鹦鹉鸟，哪里知道野鸟的冷暖。镜换杯 想要拿珠匣中的青铜镜，换取金樽中的白玉酒杯。镜子里年老的面容无处躲避，酒樽前愁绪到来却总有消解的时候。茶能排遣烦闷，但功效浅薄；萱草即使能忘忧，发挥作用也太迟。若不是杜康的神奇作用迅速，满饮一杯便能舒展眉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冬夜闻虫 冬夜的虫声引起的愁思，比秋天还苦；它本来不能使愁人不愁，听见之后反而更加忧愁。我是老翁，听见它并不害怕；少年人不要听，否则会使白居易的头发更早变白。两只鹦鹉 身着绿衣，整理停当；两只鹦鹉双双栖息而起，红嘴分明，正相对鸣叫。这才觉得琵琶声粗疏杂乱，方知鹩哥的舌音参差不齐。郑家的牛能识字，我常为此感叹【谚语说：郑玄家的牛撞墙后形成八字】；丁家的鹤能唱歌，你也知道吗？若要称作白家的鹦鹉鸟，它在笼中还兼会吟诗。赠给朱道士 仪容洁白俊美，仿佛上界仙郎；心地清静虚无，内修道场。两翼化生，是因为服食丹药；三尸仰卧死去，因此停止粮食。醮坛面向北方，夜里观测北斗；寝室向东开窗，早晨迎纳阳光。整日坐在窗前，再没有别的事情，只焚烧一炷降真香。昨天把拙诗十首寄给西川杜相公，相公也用新作十首欣然答赠。篇数虽然相等，精粗却不能相提并论，所以再作一章，用来表达答谢之意。诗家精通格律的人在成都，权势与寻常将相不同。裁剪五言诗如同使用大斧，陶铸六义另开炉灶。令人惊叹的诗卷当然应当知道有，随事而作的文章也不能说没有。篇数虽然相同，声价却不一样，正如用十颗鱼目换十颗骊珠。和令狐相公新近在郡内栽种一百竿竹子，拆开墙壁、开设窗轩，早晚相对观赏，偶然题作七言五韵。梁园修竹从前久负盛名，荒废日久，竹子也不再生长。千亩荒地遍寻不得，如今新种成百竿青翠的竹子。墙壁一开，乍然看见竹子，兴致顿时倍增；窗前幽静时听到竹声，别有一番情趣。烟雾中的竹叶仿佛防止夜色侵入，风中的竹枝萧萧飒飒，像要发出秋声。再登楼远望，更加值得珍重；千万人家之中，竟没有一茎竹子【汴州百姓家中都没有竹子】再次答复汝州李六使君和作《忆吴中旧游五首》的诗。因为想起娃宫和虎丘，玩味你的新作，久久不能停笔。用蜀地纸写出的篇篇都好，吟诵吴地曲调时，句句都令人发愁。我们终究要一同住在洛下的园林中，江南的风月恐怕还要重新游赏【从前曾与李六约定这两句】。自来事情过去之后，大多值得惋惜，何况苏州胜过汝州【李六先前任苏州刺史，所以有这一句】。看见殷尧藩侍御所作《忆江南》诗三十首，诗中多叙写苏州、杭州的美好事情。我曾经治理过这两个郡，因此接着和作。江南的名郡要数苏州、杭州，写在殷家三十篇诗中。你是旅居之人，尚且苦苦追忆；我是刺史，更加难以忘怀。景物牵动吟咏，真是诗的国度；兴致投入笙歌，正是最好的醉乡。为了怀念旧游，终究要去一次，乘一叶扁舟直想到沧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章〕 听说新蝉鸣叫，赠给刘二十八 蝉刚发出一声鸣叫，槐花便带着两枝。它只应催促我衰老，同时也让你知道这个消息。白发迅速长满头，青云之路却迟迟不能得意。除此之外不过饮一杯酒，互相劝饮，几次展眉欢笑。赠给王山人 玉芝观里的王居士，服气食霞，善于保养身体。夜深之后听不见龟的喘息，秋来只有鹤一般的精神。容颜全都显得奇异，却长久保持原样；姓名多令人疑惑，并不是真实的。把富贵荣华看得贵重，把寿命看得轻，知道你厌烦见到世间之人。和刘郎中学士题咏集贤阁 朱阁与青山高低相齐，和你这位才子一起题诗。旁边听来，大内的笙歌似乎很近；向下看去，各官署的屋舍都很低。天禄阁上收藏着万卷图书，西边有一线风景和月光。若想知道丞相优待贤能的心意，只看那百步长廊，连泥也不让人踩。观看幻象 凡有生起，都会因灭亡而结束；没有暂时相同的聚合，也就没有离别。从欢乐最终变成忧愁，辗转困苦又归于空无。花朵依次在眼前生灭，必须提防风吹竹过。更无处可以寻觅，正如鸟迹印在虚空之中。病假中，厐少尹带着鱼和酒来访 做官的情怀寥落，年岁将尽；病假连续不断，日子渐渐深长。被衰老催逼，虽然已白头，和春天无缘，却还不甘心闲居。停下茶碗，从容交谈；醉中拿着花枝，随意吟咏。劳烦故人厐阁老提鱼带酒，远道来寻找我。听田顺儿唱歌 声音像敲击玉石、冰块一样清脆，鸣声还没有停。只嫌云彩不能阻遏它，使它一直传入青天。如果能得到黄金装满衣袖，我一定会立刻全都抛给你，买下你一生的歌声。听曹刚弹琵琶并示意重莲 拨弄琴弦，声声不同。像胡人的哭声，又像番邦的语言，玲珑清越。谁能把这样的声音截取下来？只有曹刚能把它插入重莲的衣袖中。酬答令狐相公春日寻花寄来的六韵诗。我病卧在帝王之州，花开的时节不能出游。衰老应当随着日子一天天到来，春天却肯为人停留吗？杏花粉色已坏，快要凋谢；桃花红如火焰，仍然繁密。白花飘落在僧院地上，红花落满酒家楼头。空中飘雪般的花瓣相似，傍晚风来仍不停息。吟诵你的怅望之句，仿佛来到曲江岸边。和刘郎中所示《曲江春望》诗 春光美好，游人很多；衰老的我却独自在家。肺部受伤，妨碍饮酒；眼睛疼痛，忌讳看花。寺院道路随着江流曲折，宫墙夹着树木斜立。羡慕你还强健，不算白白度过年华。送东都留守令狐尚书赴任 皇帝的翠华仪仗和黄屋车还没有东巡，碧绿的洛水、青翠的嵩山交付给大臣。那里地势高峻，水竹多情；山色适宜闲望，少有风尘。到了龙门，便准备做游客；到了金谷，先凭借它做主人。家家都有歌酒，处处都有花。不要白白掌管、辜负上阳的春天。自题新昌居所，因此邀请杨郎中小饮。住处偏僻，坊巷遥远，街巷又是斜的；离东头最近的就是白家。昨夜雨水使邻舍的柳树长得齐整，晴光照出夹城的花。春风中带着一小提盒三升酒，寒食时节深炉旁有一碗茶。你能到南园和我一同醉吗？笙歌随意总还有一些。在南园试演小乐曲 小园色彩斑驳，花朵刚刚开放；新排练的乐曲铮铮锵锵，教习将要完成。红色花萼、紫色花房，都是亲手栽植；苍头、碧玉，都是家中养成。用高调吹奏管乐，吹出银字；缓缓牵引歌词，唱起《渭城》。不喝一杯酒、不听一曲歌，将用什么来安慰衰老的心情？和防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

译青春之时出行，已经过了半日，坐看时光将要逝去。越国地势险要，仍有大稽城，高而孤立。盐业丰饶，以煮海闻名；水面澄澈，如湖一般；牛宿、斗宿低垂在天边，象台照亮大地，展开图景【天台、四明两座山】。瑰奇景物充满市井，美丽景色溢出城门【“闉阇”读作当何切】。句践留下霸业遗风，西施留下美丽旧俗。船头的龙姿态矫健，桥脚的兽瞪目张望。乡间滋味有珍贵的蟛蚏，时令鲜味以鹧鸪为贵。语言与中原各地不同，衣服也有一方特色。捣衣的蛾眉婢女，击响船帮的蛙角奴仆。江水清澈胜过伊水、洛水，山色翠美胜过荆山、巫山。华表上双鹤栖息，连墙边乌鸦成群。烟波分开渡口，云树连接城角。远处山涧中的松树如画，平坦洲渚上水面像铺开的席子。绿色秧田种着早稻，紫色嫩笋从新芦中折出。踩着温暖泥土挖藕，闻着香气寻找石上的菖蒲。雨来后草木萌芽全都通达，雷声过后蛰虫全都苏醒。柳眼如黄丝缕缕，花房像红色的珠子。林风吹折新竹，野火烧枯老桑，带垂长枝的桑条低低下垂【“亸”读作丁可切，义为下垂】；长枝上的蕙草如钱串，短枝上的榆树在暖和中生长。野菜长在低湿之地，长街低洼处尽是荒芜。女子相伴浣纱，孩子一声呼唤便烹鲤鱼。山魈向孩子啼叫，长臂猿挂在山都树上。谈产业要说蚕蚁，谋生殖则数鸭雏。泉水岩石间雪花飘洒，长满苔藓的墙壁像锦绣漫铺。堰坝限制了舟船通行，堤岸连接着车马道路。耶溪曲折回合，禹庙道路盘旋迂回。洞穴究竟因何开凿，星槎又是谁剖开？凹陷的石头像仙人的药臼【“凹”读作于交切】，陡峭的山峰像佛家的香炉。去时为了投递金简，来时因为携带玉壶。尊贵而且仍能招客留宿，身体健壮，不需要人搀扶。听说有贤明的丞相，仪表是美丈夫。前导停下旌旗，偏坐之处排列笙竽。刺史的旟旗像鹰翻飞，尚书的鞋履像野鸭曳行。学习禅法，超越后世；观照妙理，达到虚无。髻中传有僧人珍宝，环中获得得道的枢要。登楼作有八咏诗，置砚写成《三都赋》。捧拥的是罗绮，趋走的是紫衣朱衣。朝廷谋略收藏着稷、卨之才，兵法谋略储备着孙武、吴起。命令一下，三军整肃；风声一高，四海趋从。千家百姓得到慈母般的抚恤，六郡事务如同严厉的姑母般治理。尊重士人胜过周公一饭三吐哺，轻视钱财抵得上一铢。送酒时歌声婉转，调笑歌妓时笑声卢胡。佐酒时烹炮鳖肉，解酒时多次品尝鲙鲈。醉乡虽近在咫尺，欢乐之事也必须有所防备。若不能合于贤圣之道，又怎么能区别智者与愚者？这是我一生的志向，也是你百年的身躯。江上相隔三千里，城中有十二条大街。出门多无伴侣，归来只有妻子儿女。白头时与青山相约，能否抽身离去？酬答郑侍御《多雨春空过诗三十韵》【依次使用原韵】南方的雨来得多而且滞留，东风一吹便狂猛。月亮运行经过毕宿，速度很快；龙神奔走，急忙召来云气。鬼神转动雷车，声声震响；蛇神腾跃，闪电像鞭子发光。雨水浸润不止，天空仿佛漏了；低洼泥泞，大地成了疮痍。阴烟惨淡而发白，隔夜的雾气空蒙而泛黄。昏暗遮蔽千里视线，烦闷郁结九曲愁肠。羁旅之臣寂寞地住在馆舍，思妇深居闺房。镜子昏暗，鸾鸟失去影子；衣服湿润，麝香消散。兰草湿了，难以缝作佩饰；花朵凋零，妆容容易脱落。雨水沾湿黄莺翅膀，使它沉重；滋润绿草根心，使其增长。紫陌全是泥泞，黄色污水一片茫茫。恐怕久雨形成怪异灾气，盼望天晴更显得吉祥。楚地杨柳腰肢低垂【“軃”读作丁可切】，湘竹像泪水滂沱。书房昏暗，疑心已经到了夜晚；阴气盛大，胜过阳气。居士的头巾全被雨压塌，行人的伞盖全都张开。青蛙不断跳出，蚂蚁想要迁入深处藏身。端坐则交游废止，闲行又妨碍迈步。愁绪生于白发老人，恼坏了踏青女子。海水变动，常须忧虑；成为鱼鳖，千万不要忘记。此时正共同恐惧，哪里还能够相互携手同游【以下叙述浙东政事】？已经向东海祈祷，又封闭北门作禳灾之法。回想若遇旱魃，谁会喜欢见到商羊？预先害怕损害蚕业，先忧虑伤害麦子。恩惠应当普遍施行，政绩哪里需要借人揄扬？祭祀典章都修治完备，农书振发，满满放在床上。赤诚之心期望恳切艰苦，上天白日应当明鉴。开仓赈济饥民，供给草席修补毁坏的城墙。姑且应当经营一年的农事，哪里有闲暇怜惜年华？德行胜过灾害，能够使灾祸消除；百姓安定，是因为官吏贤良。尚书若有这样的心意，也不枉然佩系金印。和作《春深二十首》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富贵人家。马匹如鸟般奔驰在道路中央，歌妓如后庭花般侍宴。罗绮服饰驱驰成队，金银用短车运载。眼前有什么苦处？只苦于太阳西斜。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贫贱人家。荒凉的三条小路长满野草，冷落的四邻只有花。奴仆困于出卖劳力，妻子愁于出外租车。道路穷尽，平路也变险路，抬脚便如走褒斜道。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执政之家。凤池边添了砚水，鸡树上落下花朵沾衣。诏令借给临街住宅，蒙恩得以乘车上殿。延英殿开门应对很久，宫门与太阳一同西斜。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方镇之家。腰带上排列通犀带胯，袍上有瑞鹤花纹。飞絮冲向击球的马，垂杨拂过歌妓的车。穿戎装拜受春日宴设，左手斜握宝刀。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刺史之家。阴翳繁茂，棠树布满叶子；岐地麦秀，分出花穗。五匹马佩响玉珂，双轮车画着车轼。和风引来游乐，叶叶隼旟倾斜。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学士之家。凤书裁成五色，马鬣剪成三花。蜡炬点亮明火，银台赐下物品车。相逢不敢作揖，彼此帽子低低斜着。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女学之家。习惯观看温室中的树，也熟悉浴堂中的花。提着御印随从仪仗，拿着香笺走下车。宋家宫样的发髻，一片绿云斜在头上。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御史之家。柳絮缠绕青骢马尾，蝴蝶环绕绣衣上的花纹。经过折断的柱子，手持斧头前行；埋轮止车，站在那里驻车。进入朝班远远便能认出，像鱼贯而行的一列，斜斜排列。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迁客之家。一杯寒食酒，万里故园花。炎热瘴气蒸腾如火，光阴流逝快得像车。只忧虑鵩鸟飞来，只恐太阳西斜。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经学业者之家。只求考取太常寺的科第，不管曲江的春花。折取桂枝，名声愧对郄诜；收集萤火，志向仰慕车胤。在官场泥泞铺地的地方，最怕寸阴斜逝。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隐士之家。山野衣服用薜荔叶裁成，山中饭食晒着松花。以兰草索带缝制幽隐的佩饰，蒲轮车停在柔软车道。坐在林间伸腿箕踞，以白眼斜看世人。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渔父之家。松湾随船桨映着月亮，桃浦落满船边花。投下鱼饵，移动轻舟；牵动船轮，转过小车。芦叶萧萧之中，风起，钓丝斜垂。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潮户之家。涛浪翻起三月的白雪，浪花喷涌如四时的花。拖着白练般的水流，奔驰如千匹马；惊雷般的浪声，奔走如万辆车。余波落向哪里？江流转向富阳而斜去。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痛饮之家。杯中有十分美酒，眼前有五色繁花。

译饱食痛饮，睡在酒糟缸旁；看见曲车便流口水。中山美酒一醉方休，千百次看着太阳西斜。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上巳日的人家。兰亭席上有酒，曲水洛水边有花。清水中游童划船，小妇人提裙上车。众人齐划船争渡之处，一匹锦缎般的水面，标旗斜立。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寒食人家。玲珑雕刻的鸡蛋，宛转飞舞的毬花。碧草间追逐游骑，红尘中乘车祭扫。荡秋千的纤腰女子，摇曳着随风斜去。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博弈之家。一着棋争得破眼，六颗骰子聚在一起斗成花。鼓声应和投壶，马兵冲入象棋戏局。车在棋盘上弹动，事情最妙的是漫长而有趣。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嫁女之家。紫色衣襦排列整齐，雉黄色贴饰贴在鬓边。花烛转动，刚刚移步；屏障响起环佩声，正要上车。青衣传来毛毡褥子，锦绣铺成一条道路。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娶妇之家。两行笼灯里的蜡烛，一树扇间的花。宾客拜见后登上华丽席位，亲自迎亲，乘着有障幰的车。催妆诗还没有写完，星斗已经渐渐倾斜。什么地方春意深浓最好？春意深浓在妓女之家。眉毛胜过杨柳叶，裙子嫉妒石榴花。兰香麝香熏染行被，金铜钉装饰坐车。杭州的苏小小，人们都说她姿态最妖娆。咏家酿酒十韵 自古以来独自清醒的人都被讥笑为屈原，如今我长久醉酒，效法的是刘伶。旧日酿法依稀传自杜康【杜康】，新方妙法则从陈郎中那里得到【陈郎中岵传授此法】。井水与泉水相互资助，适逢重阳；酒曲和麦芽的精灵，要用上寅日【水用九月九日，曲用七月上寅日】。酿糯米哪里需要费力蒸煮，范取黍米、撇去酒糟何必再过滤？陶巾常嫌竹叶酒仍旧凡俗浑浊，这才觉出榴花酒并不纯真。酒瓮揭开时香气浓烈，酒瓶封好后味道甘辛。捧在手中，仿佛清水凭空化成；喝下去，好像阳和之气充满腹中，带来春意。酒色澄澈，玉壶内外通明；酒光摇曳，金杯使人精神振奋。它能把忙碌的事情消解成闲暇，把忧愁的人变成快乐的人。应当是世间贤圣共同珍爱的东西，我要和你往来饮酒，直到终身。鹤池二首 高竹笼罩的池前没有同伴，杂乱的鸡群中却有鹤的风采。低头时忽然害怕丹砂掉落，晒翅时常疑白雪消融。转而觉得鸬鹚的毛色低下，苦于嫌恶鹦鹉的声音娇媚。迎风长鸣一声，心中想的是什么？惆怅远望青田，云水遥远。池中的这只鹤，是鹤中稀有的品种，恐怕就是辽东的老令威。带雪的松枝旁，它翘起膝胫；开放的菱花片点缀着羽衣。暂且低回，在林间栖宿；最终还须奋力飞向天外。若问旧巢知道在什么地方，主人留恋它，它还不能归去。对酒五首 工巧和拙劣、贤能和愚昧，何必相互争论是非？不如痛饮一醉，把一切机心都忘掉。你知道天地之间有宽有窄，雕、鹗、鸾、凰，各自飞翔。在蜗牛角上争什么呢？在石火般短暂的光阴中寄托此身。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姑且快乐；不会张口大笑的人就是痴人。丹砂一见火便消失无踪，白发却欺凌人，来势不停。幸亏有酒中仙人温暖相伴，赤松子、王子乔醉后便来到面前。百岁人生所剩不多，应当趁身体还强健时珍惜；一春之中能有几日晴明相逢，且不要推辞。醉中听人唱《阳关》第四声【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昨天低眉来问候我的疾病，今天收泪回来吊唁人。眼前流转的世事你看一看，姑且让琵琶送上一杯酒。僧院里的花 想要悟知色相本空，是为了佛法的缘故，便在僧人家中栽种芳树。仔细看去，这便是《华严偈》所说：“以方便之风吹开智慧之花。” 老年戒律 我有一条白头老人的戒律，是从韩侍郎那里听来的：年老便多忧虑，生活计谋又被疾病牵累，却更加留恋官场行列。稍有力气便夸耀身体强健，周旋应酬，说话也变得冗长。不知道我能否免除这些毛病？两鬓已经白如霜。寒食日在洛桥作十韵 上苑风烟美好，中桥道路平坦。蹴球时尘土不起，泼火之后雨刚放晴。昨夜醉酒，头仍沉重；清晨出游，眼睛才刚明亮。年老懒散虽然少管事情，春光诱人，情意仍然很多。遇到客人便徘徊站立，寻找花朵随意行走。连钱马嚼着金勒，凿落酒器写着银罂。府中酿酒令人伤感，因为要教人送走；官家女子却欢喜迎接。舞女的腰肢哪里比得上柳树，歌女的舌头不如黄莺。故乡实在值得留恋，光阴怎能轻易放过？三年经过寒食节，全都在洛阳城中。快活 可惜黄莺啼叫、花朵凋落之处，只能用一壶浊酒送别残春。可爱月色美好、凉风宜人的夜晚，有一部清商乐曲陪伴老身。吃饱后安睡，消磨日月；闲谈冷笑，接待亲朋。谁知将相王侯之外，另有优游自在的快乐之人。送令狐相公赴太原 六面军旗、两面旌旗引导，万名身穿铁甲的士兵一同分道而行，满目光辉。青衫书记何时离去，红旗将军昨日归来。诗随着马蹄奔走，仿佛下笔即成；打猎尽兴，鹰翅伴着酒杯飞舞。不要把北都任职当作长久打算，还要再次为了百姓进入紫微宫。不出门 屋檐前新叶覆盖着残花，席上余杯对着清早的茶。最好就是以老身在这里消磨日子，谁还会骑马到别人家去呢？怜惜落花 夜里风雨急骤，再没有从前那片花林。枝头花朵落了三分，园中落花已有二寸深。太阳西斜，啼鸟哀思春天将尽；老人心情如此，不要责怪。添一杯酒来饮，情意深重，酒意也禁不住。老病 白天听笙歌，夜里醉后睡眠；不是月下，就是花前。如今老而多病，应当知道这是命分，不辜负春天来到人间二十年。忆念晦叔 游山玩水，带着诗卷看月，寻花时拿着酒杯。六件事情都想有你作伴，不知何时你才回到洛阳来？送徐州高仆射赴镇 大红旗引着碧色幢旌，新受任的将军指挥部队出行。战将容易求得，有什么可贵？书生难以得到，才值得荣耀。离筵上的歌舞散入花丛，候骑执刀持枪，如雪队般迎接。应当笑我这个蹉跎白头的尹官，只能在风尘中管理洛阳城。琴与酒 耳根听得琴声，琴曲刚刚畅快；心地忘却机心，酒已喝到半酣。假如荣启期也懂得醉酒，他应当会说有四种快乐，而不是三种。听《幽兰》琴中的古曲，是《幽兰》。请为我殷勤地再弹一遍，不要只是看着。想要身心都安静美好，自己弹奏不如听别人弹奏。大和六年秋重题白莲 洁白的花房含着露水，像玉冠一样鲜明；深青色的叶子随风摇动，像镶花的圆扇。本来是吴州进贡的莲藕，如今却成为伊水寄生的莲花。移根来到这里三千里，结子至今已有六七年。不只是池中的花仍是旧相识，还乘坐往日采花的船。元相公挽词三首 铭旌所标官位尊重，仪仗威严盛大；骑吹声音繁密，卤簿队伍绵长。他是后魏皇帝的后裔、唐朝的宰相。大和六年七月，葬于咸阳。墓门已经关闭，胡笳箫笛远去；只有夫人不停哭泣。苍苍露水沾湿荒草，咸阳坟垄之上，这是千秋以来的第一个秋天。送葬时万人都神色惨淡，返魂祭时四匹马也悲鸣。琴、书、剑、佩由谁来收拾？三岁的遗孤刚刚学会走路。卧听法曲《霓裳》金磬、玉笙和鸣已久，牙床、角枕使人常常迟迟不能入睡。朦胧闲梦刚刚形成之后，婉转柔和的声音进入破曲之时。音乐能够调理心神，应当确实不差；酒能够陶冶性情，也确实无疑。起身品尝残酒，听完余曲，斜靠着银灯，帷帐半垂。结尾 欢乐和爱如今在哪里？悲伤哭泣也同样是空。共同做了一夜的梦，一同度过了十年。傍晚登五凤楼远望【大和六年八月十日作】

译晴朗的阳光晚照，湿烟消散。五凤楼高耸，天空空阔寥廓。野地的绿色全都经朝雨洗涤，树林的红色一半被暮云映照得如燃烧。龙门青翠如黛眉，与远山相对；伊水像一条黄金线。入秋以来风景都好，其中最好的是今天。寄给刘苏州 去年八月哭悼防之，今年八月哭悼敦诗。怎能忍受老泪纵横？大多时候正是秋风吹落草木之时。哭完回头，深深自念：情绪一来，相思之苦便加倍。同年、同病、同样的心事，除了苏州的你还能是谁？送客 我抱病坐上竹轿来送你，衰老的容颜和秋日的愁思都悠长。凉风袅袅吹动槐树种子，反而请行人劝我喝一杯。秋思 夕阳红得胜过火焰，晴空碧得胜过蓝色。云彩变幻出各种兽形，月亮如弓。初三的月亮将引来雁群的思绪，天北传来捣衣声，充满愁意。水南一带萧条而令人忧愁，这种秋天气息还未老去，我已经深深熟悉。酬答梦得秋夕不眠寄来的诗 碧色竹席，红色纱帐，夜凉而景色清明。生病时闻到和药的气味，口渴时听见碾茶的声音。露水中的竹子映着灯影，烟雾中的松树遮映月光。怎能说相隔千里？秋日的思绪在这一刻同时生起。题周家歌者 声音清越，如敲击美玉；深沉圆润，像转动簧片。一声歌唱便使人肝肠寸断，能有多少人的肠子经得起这样的哀伤？忆念梦得 牙齿和头发各自蹉跎衰老，疏懒与疾病相伴。爱花的心还在吗？见到酒时兴致如何？年纪大了，风情减少；官位高了，世俗忧虑增多。几时能在红烛之下，听你唱《竹枝歌》？赠同座 春日的黛眉、双蛾还很娇嫩，秋日的蓬草已侵入两鬓。谋求欢乐已经太晚，怨恨衰老之意更加深重。只略懂在灯前起舞，却尤其能在醉后吟诗。即使不能进入花丛，心里仍然不甘。夜里招晦叔来 庭草留着霜，池水结了冰；黄昏钟声已经停息，冻云凝成青色。毡帐上正飘着雪，红火炉前刚刚点起灯。弹一两曲高调秦筝，喝二三升小花蛮榼酒。为了你再演奏一曲湘神曲，今夜到我这里来，能不能？戏答皇甫监【当时皇甫监刚刚偶然患病】寒冷的夜里劝你喝酒，你一定要喝。你是孤独睡眠的七十岁老人，不要说不是人；身体不能取暖时，十成酒中只饮一盏，也比人更暖。和杨师臯悼念小姬英英 自从你娇憨地依偎我以来，我们共同看了七次杨花飞舞。玳瑁床空了，收起枕席；琵琶弦断了，只能倚着屏风帷帐。人间的梦，何曾进入梦中？泉下没有家，哪里算是归宿？坟上少哭一些，把泪留下来；明年寒食，还会再沾湿衣襟。池边即事 毡帐中弹胡琴，奏《出塞曲》；兰塘里划越地的船桨，听潮水声。怎么能说此处也同样有风月？蓟北与江南，相隔万里而情意相通。听到音乐感念邻人 年老以后，亲朋全都零落了；秋天到来，听到弦管声更加感伤。尚书宅旁悲听邻家笛声，廷尉门前叹息门庭冷落。绿绮琴旁的窗子空着，分散了歌妓；红纱帐掩上，笙歌也停止。欢乐尚未满足，身体却先离去，书生薄命又能怎么办呢？《白氏长庆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七 唐代白居易撰写 律诗【五言、七言共九十首】戊申年岁末抒怀三首 隆冬月末，百年人生已经过去六七成；拖着龙尾去上朝，已经没有力气；像牛头参道一样，仍有入道的心愿。荣华富贵都是身外之物，终究应该醒悟；年老多病还要依靠别人，哪里能让旁人知道？还被妻子儿女劝说暂且退下来，不要求致仕，先分司任职吧。只有一个女儿，才十二岁；还差三年，自己也未满六十。防备嫁女的负累较轻，又何必害怕年老时饥寒交迫？我的心已经习惯了，不为贫穷忧虑。紫泥诏书和丹笔诏令都曾经亲手经办，赤绂和金印也都曾经佩戴在身。还要迟疑寻求什么呢？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到嵩山、洛阳去做一个闲人？七年来像被囚禁的鸟关在笼中，只愿打开笼子便飞入树林。幸好今天终于能够展开翅膀，却不能辜负往日的心愿。人世间的祸福，愚人难以预料；世上的风波，老年人也禁受不起。万一又像前次那样出了差错，恐怕还会后悔没有及时抽簪退隐。赠给梦得 心中万事都不再思量，坐着倚靠屏风，躺下朝向阳光。渐渐觉得吟诗仍然显得老拙丑陋，哪里适宜凭借酒意更加粗狂？我的头发已经花白，正想着退隐；你却脚踏青云，正要忙于进取。今春只有这段相伴时光，花前还要防止醉上两三场。想东游五十韵【并序】太和三年春天，我因病免官。后来回忆起曾游览浙右数郡，又想着到越地去拜访防之，因此两浙之间的一草一木，仿佛都浮现在眼前；一边吟咏一边写成此篇，不能自止，写满五百多字，也如同孙兴公因想象天台山而作赋一样。天下时常没有战事，江南每年都有好收成；百姓都安居乐业，地方长官全是贤侯。郊野宁静，战争消歇；城墙高耸，仿佛逼近斗牛星宿。平阔的河流绵延七百里，肥沃的土地遍布二三个州【从常州到杭州共三百里】。坐着便有湖山的乐趣，行走也没有风浪的忧虑；进食时哪里会妨碍解缆，睡觉也不耽误乘流而行。泉石熟悉天竺山，烟霞认识虎丘山【天竺寺、虎丘寺，是我任郡守时最熟悉的旧游之地】；余下的芳香使人认出兰泽，遗留的诗咏使人想起苹洲【古诗说“兰泽多芳草”，又柳恽诗说“洲汀采白苹”】。荷花像涂了粉一样红，菰蒲如泼上油一般青绿；鱼鳞般错落的是渔户房舍，锦绮般交错的是稻田水沟。紫色洞穴隐藏着仙人洞窟，幽玄的泉水蓄积着怪异的深潭。精神像老鹤一样昂扬，姿态色彩使潜伏的蚪虫也显得妩媚【大谢诗说“潜蚪媚幽姿”】。静静观览天工的奇妙，闲暇窥见万物幽深的形态；投竿钓出比目鱼，抛果逗落树上的猕猴。莲心味苦而且细小，甘蔗汁甜而节密；橘子果实自然结成，莲藕的孔眼是谁凿成的【先侯切】？随着每日移动的潮汐传递消息，任凭风势改变船桨歌声。驿夫交替传递猛烈的火炬，候吏依次鸣响骑从的铃声。梵塔的形势仿佛跃起【重玄阁】，阊门的气势似乎要浮在水面上【吴地阊门】。宾客携着酒壶来迎接，僧人等待着摆好茶碗。小宴中闲谈欢笑，开席时文雅地互相敬酒。渐渐催点红蜡烛，慢慢移动碧玉牙筹；圆盏中飞转着莲子，长裙拖曳着石榴红色。柘枝舞随着彩绘的鼓声起舞，调笑曲伴着香球传来。帷幕在风中飘扬，云彩映在栏槛；帘子卷起，月光照露出帘钩。舞姿繁盛，红袖离去；歌声凄切，翠眉含愁。弦乐管乐哪里容许停歇，杯盘也不许收起。美好的早晨适宜酩酊大醉，一年到头都适宜优游。鳜鱼肉鲜嫩而细，莼菜丝滑润而柔软；吃饱饭是每日的打算，安稳睡觉是保养身体的谋划。名声惭愧只是空虚所得，做官也知道知足而止。自己还嫌忙碌琐碎，众人却笑我过于悠闲。超脱于万物之外，疏远形体劳役；身处人世之间，足以产生悔恨和过失。飞蛾应当远离灯烛，兔子不要靠近罗网。虚幻的世界如同春来的梦，浮生仿佛水上的泡沫。各种忧愁不要进入心中，除了大醉还有什么可求？未死的痴人王湛，无子的老年邓攸。蜀琴安放在膝上，《周易》放在床头。去吧去吧，我是没有行程的游子；走吧走吧，我是没有系泊之处的船。劳烦你频频问候，也劝我不要久留【从这里以后都是写给防之的】。云雨多使人分散，关山艰苦而阻隔遥远。吟一声江月送别，日月已经循环七周【过去在杭州与防之分别，防之留诗说“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你传来新的珠玉诗篇，我思念旧日的朋友。悬挂的旌旗使心情曲折，束扎的荆楚表达情意缠绵。驿船装饰成青雀形，官船槽中系着紫骝马。约定在镜湖远游，约好到禹穴幽深探寻。预先扫净题诗的墙壁，先行打开望海楼。饮酒时想念亲人穿过的鞋，住宿时忆起曾与亲人同盖的被褥。我的志气已经衰退了，而你的风采还在。不应只满足于相见，分别之后还要各自出家修行，成为一家游方之人【“吾衰子在”二句，都出自佛家语】病愈免官后，欣喜被授予宾客之职 我卧病在漳水之滨，已经满了一百天；起来后做商山四皓的同伴，三人一同前往。如今且不要嫌弃，身体是病还是不病，哪里能求得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体呢？长乐亭留别 灞水、浐水的风烟，函谷关的道路，我曾经多次在这里与人告别、离开长安。从前作为被贬谪的迁客，处境局促；今天却从容自在地自行离任。幸蒙皇帝优诏，分得四皓那样的俸秩；祖饯宴席上，惭愧不能继承二疏那样的欢乐。尘世的冠缨和世俗的罗网层层束缚，回头看才知道摆脱它们是多么艰难。陕府王大夫相迎，偶然赠诗 紫微阁老本来就多情，白头的园公哪里需要你来迎接？我陪你在绿槐树荫下歇息，面向你的红旗影前行走。头巾下头发稀少，歪歪斜斜；篮舆肩抬得整齐，十分平稳。只问主人愿不愿留我几日，分司的宾客离去本来没有一定行程。与陕州王司马告别 笙歌声中惆怅地将要分别，风景阑珊，春天刚刚过去。怎样才能让你写出的诗不那么苦涩？只有黄河岸边这个白头人。将到东都，先寄给令狐留守 黄鹂无声，树枝上落满叶子；闲吟时想到洛阳城。昔日在金谷相逢，三春已经结束；遗憾参拜铜楼，迟了一个月。诗兴忽然到来，自己也感到得意；醉乡悄悄离去，又能与谁相约？东都又增添了一个狂放的宾客，先报告壶酒杯觞，风月也会知道。答崔十八寄来的诗 明天将要见到琴酒相伴的朋友，先把金杯洗净，把玉徽拂拭干净。你请求出任曹州刺史，替我辞去刑部侍郎归去。倚着疮病的老马，收起马蹄站立；避开箭矢的高鸿，尽力展开翅膀飞翔。哪里料到洛阳风月之夜，垂暮之年的老朋友还能彼此依靠。赠皇甫宾客 穿着轻衣，骑着安稳的马，走在槐荫道路上；渐渐向东行来，渐渐少了尘世的喧闹。长久以来厌恶听闻俗事，如今眼睛一亮，刚好喜欢见到闲散之人。从前曾经与他一起做承华相，今天又相继成为博望宾。如今才相信淡泊的交情适宜长久，与您年纪越大，关系反而越亲密。归回履道宅 驿站小吏牵引藤轿，家童打开竹门。从前这里只是暂住，今天却是长久归来。眼前有衣服和食物，耳边没有是非。不论贫穷还是富贵，饮水也应当使身体丰足。问江南的物品 回来还来不及问家中的生计，先问江南的物品还在不在？伸手抚摸青色的石笋，回头查看白色的莲花。到苏州访寻故友龙头，才发现王尹桥已经倾斜，雁齿栏也歪了。另有一件深夜惆怅的事：明月照耀下，两只鹤还在裴家。萧庶子来访 停车半日，是谁在白家殷勤款待？原来是萧庶子爱喝酒，也不嫌弃茶。答尉迟少尹询问我所需要的东西 刚到这里，就屡次劳烦您询问我需要什么。我所需要的不是玉，也不是珠。我喜爱您的水阁，适宜在那里闲吟。每当诗写成时，允许我离去吗？吟咏闲适 只要有闲暇消磨日子，心中就没有任何事情牵挂。早晨因客人来访而起床，午饭陪僧人一起吃斋。树木交合成荫，遮住门户；池水分流，夹着台阶。尤其是今夜的风月最好，仿佛置身江淮之间。

译与崔十八一同寄给元浙东、王陕州 不能和你们一同隐居在云林之下，姑且相互招呼，在闲散的禄仕中相伴。每月都有俸钱，比卖药强；全年无事，足以抵得上归隐山林。镜湖水路遥远，哪里能够泛舟前往？棠树枝干高大，也不容易攀折。八科之中还剩四人在，令人惆怅；两人享受荣华喧闹，两人处在清闲之中。答苏庶子月夜听到家僮奏乐而寄赠的诗【题末标点疑为衍文】墙西有明月，水东有亭子；一曲《霓裳》，由小伶人按奏。不敢邀请您来，并没有别的意思；琴弦已经老旧，管乐也很涩滞，实在不堪入耳。偶然吟咏 里巷中多有水道相通，林园全都没有关闭门户。松树的树干就是外门，池面就是中庭。《元氏诗》三帙，陈家酒一瓶。醉后兴发狂吟，邻家女子隔着篱笆来听。在白莲池泛舟 白藕新开的花映照着水面，红窗小船任凭风吹回转。是谁让这一片江南的兴致，殷勤地随着我来到万里之外？池上即事 走着去寻找砌石，开通新泉；坐着观看修桥，修补钓鱼船。绿竹下挂起衣服，在凉爽处歇息；清风吹展竹席，困倦时便睡觉。身体清闲就是尊贵，真是上天赐予的爵位；官职清散没有忧虑，就是身处人间的仙人。林下水边，日子过得不厌；如此便足以终老，哪里还要计较年岁。酬答裴相公寄来的两首绝句 习惯清静，心情才安泰；劳碌的人生中，事情渐渐稀少。可怜这安稳之地，舍弃它还想归向哪里？一双垂着翅膀的鹤，几首用来解嘲的文章，全都是迂拙闲散之物，哪里配得上陪伴相君？答梦得听蝉后寄来的诗 打开信封，思绪浩然；独自在晚风前吟咏。人的容貌已经不同于往日，蝉声却仿佛仍是去年。槐花经过新雨，柳影映着将入秋的天空。听完之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写一篇诗寄托相思。令狐尚书答应来访我宅，先赠长句 不以轩冕官位自矜，却喜爱山林泉水。答应到池边痛饮后醉卧，已经派人修平散步服药的小径，又让人打扫拂净钓鱼船。应当带着笔砚随诗人而来，必定有笙歌陪伴酒中仙。只等您的高雅兴致，不需要别的东西；这里有苍苔、石笋和白色荷花。自题 年老适合清冷安静的官职，贫穷还依赖优厚的俸禄。炎热月份没有堆积的公文，寒冷天气也不用赶着上朝。在旁人看来或许很寂寞，我自己却觉得十分逍遥。只是面对满杯美酒，竟连可以借酒消解的忧愁都没有。答崔十八 劳烦你把白叟比作黄公，但古今的事情本来就不同。我心中自有商山，你还没有见到；清泉白石，都存在我的胸中。偶然吟咏 穿着蕉叶制成的衣服避暑，健壮地扶着瘦弱的竹杖；轻声诵经，倚着栏杆站立；把药物摊开，绕着回廊行走。暮色中的木槿无风自落，秋虫像是要下雨般鸣叫。身体清闲，应当休养；即使有病，也还有闲适的心情。答苏六 只喜欢暑气随着三伏天过去，却不如让秋天送来两鬓斑白。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宽慰你，所以特意用《阳关曲》劝你喝一杯。秋游 在伊水边下马闲行，清凉的风和清丽的景色，胜过春日游赏。为什么古今诗句中，谈到洛阳秋色的并不多呢？偶然作诗 张翰有一杯酒，荣启期有三种快乐的歌。聪明反而伤害浑沌，烦恼玷污头陀。竹席清凉，秋意很早便生；台阶清闲，日光照上来的时间很长。近来门前更加安静，连鸟雀都没有，无法张罗捕鸟。游平泉赠晦叔 水中的容貌虽然老了，登山的力气还没有衰退。想睡觉先叫人拿酒来，暂时歇息也要吟诗。姑且欣喜身体没有束缚，终究惭愧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回头对悠闲的同伴说：随意比较一下，自己已经耽误了十年。不出门 不出门已经数十天了，拿什么消磨日子，又和谁亲近？打开鹤笼时可以见到君子，展开书卷时可以遇见古人。使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可以延长寿命；对外物没有贪求，可以长久保持精神。能够这样实践就是真正修道，何必一定要降魔伏身呢？叹鹤病 右翅低垂，左胫受伤；可怜它的风姿容貌仍然十分昂藏。它也知道白日青天美好，只是暂时不要高飞，先养好伤口。临都驿送崔十八 不要说临都只有五六里路，我还是扶病出城来送你。来时不要说长安只有一步之地，马头向西而去，什么时候再回来？与你下一次相逢又会在什么地方？请为我今天把这一杯酒喝尽。对镜 鬓发中三分已经斑白，二分已经如丝。清晨对着镜子看秋日般的容颜。若离开去做忙碌的官，实在太老；若退居做闲散老人，却还不算太迟。在清静中得到意味，何必再说？在安稳处安身，更不必疑虑。假使黄绮直到今天还在世，听到我这些话，也会分司任职。劝酒十四首【并序】我分掌东都官职，平日有很多闲暇；闲来就饮酒，醉后就吟诗，只是苦于没有词章，不能写成歌谣。每产生一个意念，便写成一篇，共十四篇，都以酒为主题，姑且用来劝自己饮酒，所以以“何处难忘酒”和“不如来饮酒”为篇名。《何处难忘酒》七首 哪里最令人难忘酒？长安城中喜气焕然一新，刚刚考中高第，初次做了一个好官。这时省署墙上张贴着榜文，朝服穿在身上也十分合适。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怎能面对帝城的春色？哪里最令人难忘酒？是在天涯海角谈论旧日情谊时。我们都没有登上青云，白发却相继使彼此惊讶。二十年前分别，行走在三千里之外。此时若没有一杯酒，靠什么叙说一生？哪里最令人难忘酒？朱门之家羡慕少年时光，在春分花开的后面、寒食月明之前。小院中回旋着罗绮，深房里整理着丝竹。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怎能度过艳阳天？哪里最令人难忘酒？是在霜降庭院中的老病翁身边。暗暗听见蟋蟀啼叫，干枯的叶子落在梧桐上。鬓发因为忧愁先白，面容因为醉酒暂时红润。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拿什么抵挡秋风？哪里最令人难忘酒？军功位列第一的高官还乡时，随着报捷文书同行，走到半路便授予旌旄。双手像剥葱般洁白，金印灿烂，袍服鲜明。此时若没有一杯酒，靠什么施展英雄豪气？哪里最令人难忘酒？在青门送别时人很多。收起衣襟，擦去眼泪；马匹聚集，听着笙歌。灞陵岸边烟树迷蒙，长乐坡上风尘飞扬。此时若没有一杯酒，怎能面对离去与留下？哪里最令人难忘酒？被放逐的臣子回到故园，遇到驿骑送来的赦书，贺喜的客人出都门来迎接。半面染着瘴疠烟色，满衫沾着思乡泪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此时若没有一杯酒，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招回魂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不如来饮酒》七首 不要隐居深山，你应当出来；只是自己嫌早晨山水寒冷，牙齿受伤，夜里霜气严寒，面容憔悴。渔人离去，浦口便生风；樵夫归来，山岩上落满雪。不如来饮酒，相对喝得醉醺醺。不要去做农夫，你应当看见；只是担心春天到来时犁着瘦地，傍晚还要喂养瘦弱的牛。多次被官府加征赋税，很少遇到年成丰收。不如来饮酒，相伴醉得悠然。不要去做商人，辛苦困顿你还不了解；在塞北冒着风雪行走，在江南经受风浪住宿。藏着的财货虽有百千万，沉没的船却有十二三只。不如来饮酒，仰面醉得酣畅。不要去参加长途征战，其中的辛劳难以一一说尽。何曾能把名字画在麒麟阁上，只不过老死在辕门。衣服里的虮虱，脸上的刀枪伤痕。不如来饮酒，合上眼醉得昏昏沉沉。不要学求长生，仙方反而误了你。怎能拿薤叶上的露水，妄想等待鹤边的云彩？辛苦不懈地烧炼药物，最后却一座座只剩坟墓。不如来饮酒，闲坐着醉得醺醺然。不要登上青云，青云之上充满爱憎。自以为贤能，夸耀智慧；互相纠缠，争斗功劳。鱼因吞食诱饵而腐烂，蛾因扑向灯火而烧焦。不如来饮酒，任性醉得腾腾然。不要进入红尘，免得劳伤心力。两只蜗牛在角上相争，所得不过一根牛毛。姑且熄灭怒火，不要磨快笑容中的刀。不如来饮酒，安稳地醉后睡得陶然。

译和令狐相公寄给刘郎中，并展示长句 在日月照耀的天衢上仰面观看，却还让池中凤凰久困，使台上鸾鸟滞留。碧色旌幢空自移镇千里，三年过去，赤笔诏书还没有调转官职。分别之后纵然吟诗，终究缺少兴致；生病以来即使饮酒，也没有多少欢乐。若把酒军和诗敌相比，等到彼此相遇，临近老年也还能一据马鞍。即事 连续几夜看月而坐，整日听风而眠。屋内弥漫着晾药的香气，笼中升起焙茶的烟气。鹤在新晴的地面啄食，鸡在将近黄昏的天空下栖息。自己淘洗酿酒的米，倚着手杖站在小池前。约客住宿而客人未到 风吹雨洒，帷帘间故园的竹子映着松树，把灯火遮得深暗。约来的客人没有到，便觉得冷清寂寞。只有一樽酒，对着一张琴。问怎样移栽竹子 问你移栽竹子有什么想法？千万不要排列得太整齐，只要隔开竹丛的空地。多种少栽，都各有用意；大体说来，少量修整不如多留一些。重阳席上赋白菊 满园的菊花一片郁郁的金黄，其中有一丛孤独的菊花颜色像霜。它还像今天的歌酒宴席，白头老翁走进了少年人的场所。偶然吟咏二首 眼下有衣服，也有食物；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忧愁。正如身后还有什么事情，也只应向别人询问，自己没有什么可求。静心默念道经，深深闭上眼睛；闲暇迎接禅客，微微低头。仍然残留着一点云泉般的兴致，一年之间数次游览龙门。天晴便晒药，修整茶灶；闲来观看修剪松树、洗涤竹林的活计。即使贫穷，始终保持清净整洁。池亭虽然很小，却颇为幽深。厨房里煮黍飘香，调和好酒；窗户温暖，安放丝竹，拂拭琴弦。年老后的生活，只是这样；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劳心。哪里最先到来春天 哪里最先到来春天？在桥的东边、水的北头。冰冻中的花还没有开放，寒冷的酒喝下去也难以醒来。向着太阳移动轻榻，遮挡风展开小屏。不劳烦别人劝我醉酒，黄莺的叫声渐渐变得亲切。勉励自己闲游 天时人事，常常多有变故。一年春天能游览几处，不是被尘埃阻隔，就是遇到风雨；不是生病，便是悲愁。贫穷使内心困苦，大多没有兴致；富贵使身体忙碌，不能自由。只有分司的官职，正好适合闲游；虽然年老，也还不能停下。寄两个银酒器给裴侍郎，因而题两首绝句 贫穷，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作为信物；这一对酒器虽然轻，情意却不轻。愿意奉请您在谢公池上饮酒，让丹心与绿酒一时倾尽。惯于盛酒的器具，能否盛得下曲蘖酒？再用盐和梅试着洗一洗。这个小器物不知道能容纳多少？襄阳米价便宜，酒升也宽裕【银匠洗银，多用盐花和梅浆】小桥边的柳树 细细的水流潺潺，仿佛泪水流淌；太阳西斜，我在小桥头惆怅。衰败的杨树叶子落尽，只剩空枝，还在被霜风不停吹打。哭防之二首 八月里，凉风吹来；白色帷幕悬在寝门廊下，我哭悼防之。妻子儿女和朋友前来吊唁，只能说上天对此全无知觉。文章卓异突出，生前没有敌手；风骨英秀，英灵死后也有神采。哭着送他到咸阳北原，难道也能像常人一样化作灰尘吗？马上的晚间吟咏 人少，街道荒凉，已经一片寂寥；风大，尘土飞起，更显萧条。上阳宫的落叶飘落在宫树上，中渡的流冰拥堵着渭桥。早早出门，冒着寒气，衣服还嫌单薄；回来得晚，黑夜侵临，连酒意也全消了。如今不是闲行的日子，白日短，天气阴，坊曲又遥远。醉中再次挽留梦得 刘郎，刘郎，不要先起身！苏台，苏台，隔着云和水。酒杯端来，至少喝一百分；马头一转离去，便相隔三千里。雪夜欣喜李郎中来访，并酬答所赠诗 可怜今夜鹅毛大雪，引来了高雅有情的鹤氅之人。红蜡烛前明亮如白昼，青毡帐里温暖如春天。斟满一杯杯黄金般的美酒，庭院中铺着一尺厚的白玉般雪尘。面对这景象，真想挽留您，让诗意和酒意相互交融，彼此亲近。任由年老 不忧愁道路上的春光将尽，也任凭庭前的日影西斜。脸色黝黑，眼睛昏花，头发雪白；年老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劝人欢乐 赶快欢乐，千万不要拖延；眼看着年老多病，到时后悔也追不回来。就在酒樽前、花丛下、歌筵中，恐怕还会有想求欢乐却求不到的时候。答王尚书询问履道池旧桥 虹形桥梁和雁齿般的石阶随年岁更换，白色桥板和朱红栏杆也日日修缮。只是遗憾尚书能够长久分别，莫要忘了州守没有频繁游览。重新移动旧柱，开通中间的桥眼；杂乱栽种新花，拥簇桥的两头。李郭那样的小船哪里值得询问，等您乘坐济川之舟渡过来。晚间归府 傍晚从履道里跟随而来，回到府衙街。路虽然长，尹君却不嫌远。马背上觉得凉，便坐到床上。绿色槐树间透来风，紫色芭蕉映着衣衫。从龙潭寺到少林寺，题诗赠给一同游览的人。穿着山屐、田衣，六七位贤者采撷芳草、踏着翠色，避开潺潺流水。九龙潭上月亮落下，饮了三品酒。松风吹拂着管弦乐声。身体强健，正适合游览胜地；清凉之中，不知不觉已度过炎热的夏天。这才知道，在驾鹤乘云之外，地上另有逍遥自在的神仙境地。夜里从法王寺下山回到岳寺。两座佛寺夹在空旷高处，一条绿色云气般的小路通向其中；仿佛从忉利天降下，又像穿行在剑门之中。灯火的光刚刚汇合，笙歌的曲调还没有终止。可怜那狮子座，升起了净名居士。夜宿龙潭寺。夜里登上九潭，谁来作伴？云随着飞车，月亮随着酒杯。明年我还将做三川太守，到这里来兼带歌舞。在嵩阳观夜里演奏《霓裳》。开元年间流传下来的曲子本已凄凉，何况临近秋天，曲调又属商音。喜爱它的是谁？只有白尹。演奏的地方在哪里？就在嵩阳。曲声远远面对山月，声音更加哀怨；散入松林的风中，韵味更加悠长。子晋和少姨听了一定会惊异：人间竟也随即有了《霓裳》。经过元家履信宅。鸡犬守护的家园，在主人分散之后，林园失去了主人；在寂寥之时，落花默默无言，徒然辞别树枝；流水无情，自自行入池中；风吹荡着宴船，船刚刚破损；漏雨淋湿歌阁，阁子将要倾斜。前庭后院的伤心事，只有春风和秋月知道。和杜录事题写红叶的诗。寒山到了十月初一，霜染的叶子一时都换了新色；像火烧一般，却不是由于火；像花一样，却不必等待春天。连片排列，仿佛铺成绛色帷帐；纷纷飘落，好似剪碎的红巾。若能停下篮舆来看，风前便只有我们两个人。题写崔常侍济上的别墅【当时常侍因长假而罢官归去，所以现在特意先报告泉石景物】。争求荣华、争夺宠幸，任凭世间纷纷扰扰；脱下丢弃金貂，只剩下您。作为散职官员而被疏远，并不算尊贵；在小城中像陶潜一样休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山色很好，要到雨晴之后才能看见；泉声很适宜，要在微醉之中才能听到。主人想念您，您知道吗？抛下青云仕途，归到白云山林。经过温尚书的旧庄。白石和青泉，被抛在济水入口；碧色的旗幢、红色的旗帜，映照着河阳。村里人全都不知道时局的变化，仍然把这里称作处士庄。在天坛峰下赠给杜录事。年纪和容颜、气力渐渐衰退，王屋山残存的诸峰，想要登上去已经很难；到了峰顶将要探寻小有洞【小有洞在天坛顶上】，喉中还须吞服大还丹【当时杜君正在炼制伏火砂】。河车九转，适宜精心炼制；火候要足三年。等到将来药炼成，分给我一粒，我便先和您一同去扫洒天坛。赠给僧人的五首诗。赠钵塔院如大师【大师八十三岁，登坛受持戒律，共六十年；每年在大师处受几关戒者有九次】。

译经历百千万劫的菩提种子，积累八十三年的功德之林；如果不坚守并奉行僧人的苦行，将用什么来报答佛的恩德？佛的深厚慈悲从不瞬息停止，诸天的眼目清净无尘；愿地心每年都进入关防，九次殷勤地受一戒，其价值重于千金。赠神照上人【神照以说法为佛事】。心像止水一样安定，随着形势应答；言辞又像悬河，能够针对病症施治。曾经在众人中先行礼拜；将来往生西方时，不要把我遗忘。赠自远禅师【自远以无事为佛事】。自从出家以来，始终自在，机缘自然随身；一件僧衣、一张绳床，让人一见便觉得心中无事。每一次相逢，都是道场。赠宗实上人【宗实就是樊司空的儿子，舍弃官位和妻子儿女出家】。荣华和恩爱，舍弃起来就像吐唾沫；戒律、禅定和真如，调和起来便如香气。古今虽然不同，同样都是佛法。瞿昙尚且抛弃了转轮王的地位。赠清闲上人【清闲从蜀地进入洛阳，在长寿寺说法度人】。梓潼的亲属，哪一年离别的？长寿寺的说法坛场，近日已经开设。想来蜀地的人，都已经度化完了；佛法之轮转移到洛阳来了。弹奏《秋思》。随意闲弹，弹的是合于秋思的曲调；声音清越，韵律流畅而疏缓。近来渐渐喜欢无人听琴，曲调的高低，自己心里知道。自我吟咏。饮食随遇而安，姑且填饱肚子；衣裘随便取用，也能温暖身体。未必因为不能长寿便一定瘦弱；即使长久享福，也不妨只是孤单贫穷。老龟哪里羡慕被祭祀的牺牲吃得饱？盘曲的树木怎会争夺桃李的春光？随自己的身份安然自处，内心自然能判断是非，何必去询问那些无关的人。分司初到洛阳，偶然题诗六韵，同时戏谑地呈给冯尹。宰相府体念我多病，春宫容纳我才力不足。官衔随口就能得到，俸禄也跟着身体而来。白发之年，仍有林园在；红尘中的车马，往来不息。招呼新来的宾客，打扫旧日的池台。小船适合带着乐伎，初开的荷花正好用来遮盖酒杯。不知金谷园的主人，早晚何时要开设庆贺宴席。春风。春风先吹来，苑中的梅花、樱花、杏花、桃花、梨花依次开放。荠菜花、榆荚，在深村里也说：‘春风是为我而来。’ 《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八。唐，白居易撰。律诗【五言、七言共一百首】。洛阳春。洛阳道路两旁的春色长在；从前离别到如今，已经二十年。唯独再也找不到少年时的心情，其他万事都依然如故。恨去年。年老了还沉溺于酒，春天来到也不着家。去年到校书的地方太晚，没能看见洛阳的花。早出晚归。早晨起床，有时带着酒出门；傍晚回来，多半是看花归来。若是抛开风景，长久闲坐，自己问自己：来到东京究竟是为了什么？魏王堤。花儿因寒冷懒得开放，鸟儿也懒得啼叫。任马闲行，直到太阳西斜。哪里还没有春意，却先有了思绪？柳条无力，正是魏王堤。品尝黄醅新酿的酒，思念元稹。世间的好东西，是黄醅酒；天下的闲人，是白侍郎。我喜欢在卯时谋求和洽欢乐，也曾在酉日放纵粗狂。醉来枕着酒麴，贫穷得像富有一样【诗中说：一醉便一日富足】；身后堆积的金钱，有了也像没有一样。元九计算行程还没有到，酒瓮头的一杯酒要和谁一起品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劝人及时行乐。少年时光确实美好，哪里曾经长久？春天来到即使迟，也不会再遇到一次。劝你以笑胜过忧愁，以歌胜过哭泣。请您不要说大家都一样徒然空过。年老懒散。哪里是亲朋故旧对我疏远？只是年老懒散，自己喜爱闭门居住。近来渐渐喜欢消息断绝，免得被嵇康索要回信而烦恼。酬答元稹的离别诗【在临都驿醉后所作】。在沣水源头、峡口和钱塘岸边，三次分别，已经都经历二十年；而且可喜的是筋骨身体都还健康，只是不要嫌弃彼此的鬓发都已花白。您回到北阙朝见天帝，我住在东京做地上的神仙。博望侯从来没有被弃置，重新进入承明殿也不要有所拘束。醉中收起杯勺，停下灯火谈话；寒夜展开被褥，对着枕头而眠。只是仍被分司官职牵绊，不能送您走过甘泉宫。我和元稹年老而没有儿子，把感叹发之于言语，写在诗篇中。今年冬天各自都有了一个儿子，戏作二首：一首互相祝贺，一首自我嘲笑。常常忧虑到老都没有儿子，何况新生的又是男孩？暗中积德自然应当有福庆【于公暗中积德，后来子孙繁盛】；苍天难道可以说它毫无知觉吗【皇天无知，伯道没有儿子】？如今一园水竹成为主人的产业【元稹履信的新居有许多水竹】；百卷文章又交付给谁【元稹的文集共有一百卷】？不必担心小鹓雏没有洗浴之处；想来您终究会重新进入凤凰池。五十八岁的老人如今才有了后代，静静想来，既值得欢喜，也值得感叹。一颗明珠实在太少，还惭愧自己像蚌；八个孩子虽然很多，却不羡慕乌鸦。秋月晚来催生丹桂果实，春风新近催长紫兰嫩芽。举杯祝愿，没有别的话：千万不要像你的祖父一样愚昧顽固。自问。近年来我私下问自己，为什么不回京城？佩玉在腰间，却已没有力气佩带；想看花，眼睛也不明亮。年老懒散，难以排遣；春日的疾病又容易滋长。幸好有弹琴的女子，时时为我弹奏一曲。晚开的桃花。一树红桃低垂着拂过池面，竹子遮蔽着松树；它在晚间开放，不是因为斜阳照射，便没有缘由被看见；若不是闲人，哪里能够知道它呢？寒冷地方生长的材料，容易被遗弃；贫家养的女儿，出嫁往往很迟。春意深浓，花将要凋落，有谁怜惜它？白侍郎前来折下一枝。夜里调琴，思念崔少卿。今夜调弄琴弦，忽然生出情感；想弹奏惆怅的曲子，因而想起崔卿。什么人懂得欣赏它？在琴的中徽之上，弹出秋思的开头，八九声。阿崔。因病辞职，卧居东都，瘦弱地做一个老人；孤单得像伯道，年老才超过商瞿。哪里料到鬓发已经白如雪，才看到掌中有了明珠？身体已经衰老，本来不敢希望有孩子；虽然来得晚，也胜过没有。兰花进入前春的梦中，桑树上悬着昨日的弧矢。乡里多来庆贺，亲戚共同欢娱。用油腻的剃法修整新生胎发，香气扑鼻的小襁褓包着绣花短衣。玉一般的小手张开手指，酥粒般的小脚显出肌肤。弓箭将来要传给你，琴和书不要失落在我这里。还不能知道寿命长短，哪里有空闲考虑贤能还是愚笨？乳气刚刚离开胞胎，啼声渐渐像幼鸟。什么时候你才能反哺，供养白头乌鸦般的父亲？赠给往来的邻里。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够独自安然无恙：不被饥寒和婚嫁牵累，家中骨肉总共还不到十口，粮食储藏也不过勉强够三年。只要能够振作起来处理人世间的事情，便是地上逍遥自在的神仙。只怕彼此往来会互相厌烦，那就到南家喝酒，到北家睡觉。王子晋庙。王子晋庙前，山月明亮；人们常常听见夜里有人吹笙。鸾鸟吟唱、凤凰歌唱，听不出节拍，大多像《霓裳》散序的声音。晚起。早晨起晚了，怜惜春日温暖；回来迟了，喜爱月色明亮。放纵懒意长久饱睡，听说身体健康便随意散步。北阙停止了早朝的名册，西方加入了僧社的名籍。只吟诵一句偈语：‘无念就是无生。’ 酬答皇甫宾客。继承玄晏先生的家风，像黄绮那样深居高卧，保养精神；性情懒散却没有疾病，常常自称有病。内心满足，虽贫穷也不说贫穷。您在竹院中闲坐消磨漫长白日，我在花亭里醉酒送走残春。自己还嫌诗酒兴致太多，若与先生相比，仍不过是个俗人。在池上赠给韦山人。新竹夹着平缓的流水，新荷拂过小船。众人都嫌弃这种清闲笨拙的生活，谁肯陪我闲游？客人因为事务繁忙多已离去，僧人因为吃饭暂时留下。唯独怜爱韦处士，整日与他一同悠闲自在。无梦。老眼在花前模糊，春衣在雨后觉得寒冷。旧诗大多忘掉了，新酒姑且尝一尝。笨拙反而使自身安稳，懒散应当使自己难以追随同伴。渐渐消退了对名利的念头，连梦也不到长安。面对小潭寄给远上人。小潭清澈见底，闲客坐着敞开衣襟。请问，不流动的水怎么样？哪里比得上没有杂念的心？前者只是清澈而浅，这颗心却寂静而深。这个道理谁能回答？明天早晨去问道林。闲吟二首。留在司职的老宾客，春天将尽，兴致怎么样？官署中行香的日子少，在僧房寄宿的日子多。闲来斟饮一杯酒，醉中听两声歌。想起陶潜的话，羲皇以上的时代也没有什么能超过闲游。来来去去已经得到一年。嵩山、洛水供我观赏云水，朝廷还要我领取俸钱；长声歌唱时独自饮酒，吃饱后安然睡眠。听说山石榴已经开放，明天就向玉泉寺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独自游玉泉寺【三月三十日】。云树环绕着玉泉寺，乘肩舆走了半日路程；再没有别人作伴，只和酒一同出行。新叶有千万片，残花间传来黄莺两三声。闲游终究还没有尽兴，春天虽将结束，情意仍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晚上出门寻找人却没有遇到。不乘篮舆，乘着晚凉前去寻访。没有遇到也没有关系，穿着轻衣，骑着安稳的马，在槐树阴下只管闲走一两个街坊。苦热。头痛，汗水浸满了头巾；连续几个夜晚直到清晨。无法忍受酷热，好在还是个闲人。早朝的官员应当烦倦，农夫更加辛苦。直到这一天，我才惭愧自己能够获得自由之身。消暑。用什么消除烦人的暑热？端坐在一所院子里。眼前没有多余的物品，窗下却有清风。暑热消散，是因为内心安静；凉意产生，是因为室内空旷。这时身体自然感到自在，很难再与别人共同体会。行香归来。出门时像行香的客人，回来时像坐夏的僧人。床前放着一双草鞋，屋檐下挂着一盏纱灯。玉佩垂落，腰间没有力气；帽子歪斜，头发也承受不住。鸾台、龙尾这样的道路，应该都让少年人去登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译一曲悲歌，一樽酒；同年交游凋零，只剩下我一人。世事如同阅尽流水，应当值得感叹；名声像浮云，哪里值得议论？各自跟随俸禄去做官，休逢清明时代；共同感念一生知己的恩情。今天和您重新登临的地方，龙门已经不是从前的龙门。池上小宴，询问程秀才。洛阳城下的园林很好，我知道江南的景物也暗中随着它而来。淘洗干净红色的米，蒸成香饭；薄薄切开紫色的鱼鳞，烹煮水葵。雨滴敲打船篷，青雀舫在水上摇动着花影，白莲映满池塘。停杯问一问苏州来的客人：比起当年吴淞江上，怎么样？在桥亭卯时饮酒。卯时偶然饮酒，斋时便卧在林下。高桥桥上的亭子里，松影掠过窗户。刚睡醒，竹间的风吹在脸上。刚开始醒酒，就在荷叶上包鱼鲊，在石渠中浸酒瓶。生计悠然，身体孤独而安闲；甘愿让妻子把我叫作刘伶。夜里坐在船中。潭边雨后天晴，清丽景色很多；桥下凉意到来，清风十分宜人。一双秋鹤和一只鸟，在深夜明月中相伴。戏和元稹答窦七行军的诗【依照原韵】。旌旗和斧钺随着弓箭袋而来，宾僚礼数周全。蟠龙来到要地，鹓鹭从辽远高天降下。骑着骄健的马，汗水染红；青眉女子舞动，像醉仙一般。诗篇合在江上写成，又传到洛阳城中。陋巷里难道会没有酒？贫寒的池边也有船。春日的衣裳到了秋天还没有寄来，空说自己有闲钱。闲与忙。奔走于朝廷事务之间，退居林间别墅；多半是因为病后退下，少有健康时的活动。鬓发已经斑白，像受霜侵染；面色苍黄，日光也渐渐西下。山林中的闲与忙都将过去，忙碌的日子实在不如清闲。西风。西风一来，树叶已经先飞落一片。新雨初晴，穿着轻便木屐出行；天气刚有凉意，便换上夹衣。浅渠中的水流渐渐消退，稀疏竹影漏下斜阳。傍晚走在长满青苔的巷子里，家童牵着鹤回来。题写西亭。常常见到朱门里的富贵人家，林园还没有建成，人就已经不在了。我如今幸而成为西亭的主人，已经看见池塘经历了五个春天。观看游鱼。绕着池塘闲步，看鱼儿游动，正遇上儿童在防备有人来钓鱼。同样是爱鱼，心意却各不相同：我来给它们投食，你们却垂下鱼钩。观看采莲。小桃闲闲地登上小莲船，一半采红莲，一半采白莲。不像江南那样常有恶风恶浪，芙蓉池就在卧床前。观看采菱。菱池像镜子一样，清净而没有波浪。白色菱花稀少，青色菱角很多。时不时唱一声《新水调》，白白让人说这是采菱歌。夭折与衰老。早逝时身体如风中的蜡烛，晚年时头发像镜中的细丝。谁能割断人世间的牵累？年少夭折令人悲伤，年老也同样令人悲哀。秋日的池塘。清风洗涤水面，秋霜透入水中。在水边闲坐，铺着一张绳床。眼中的尘垢、心里的污垢，见到这些都尽数消除。这里不是普通的秋池，而是修道的道场。登上天宫阁。午时乘兴出门，傍晚还没能回来。登高俯视烟中的楼阁，平望雪后的山峦。把自身置于万物之中，任性度过一生。洛阳城中有许多闲人，其中我最清闲。《新雪二首》【寄给杨舍人】不想念北省那烟霄般的所在，也不忆念南宫的风月时光，唯独忆念恭静的杨阁老，在小园新雪之中围炉的情景。不想念朱雀街东面的鼓声，也不忆念青龙寺后面的钟声，唯独忆念深夜新雪之后，新昌台上的七株松树。《日高卧》怕冷便放纵懒意，太阳高了还躺着。临近老年，谁还说我会被事务牵累？帷幕夹绕着房屋，幽深得像山洞；厚褥衬着枕头，比春天还温暖。小青衣一动，桃根便起身；嫩绿的酒醅浮在杯中，正是新酿的竹叶酒。还没裹好头巾，先倾饮一杯。哪里比得上冒雪赶早朝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和防之任校书郎日过三乡》经过三乡那天说：“你的年纪……？今天你的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了，不只是年岁催老，身体也变了。校书郎已经变成尚书了。” 《和防之十七与君别，及胧月花枝之咏》分别时我十七岁，如今已经白头。使你心中烦乱了三十年，到了老年就不要再吟咏花月之句了。恐怕你又会结下后世的缘分。《和防之叹槿花》早晨开放尤其可惜，傍晚凋落实在令人叹息。若拿它和花中的眼花相比，恐怕还应胜过眼花。《思往喜今》忆起当初被授任司马、前往江州，到如今总共经过十五个秋天。虽然身着官服，随俗应酬也牵累了一半时间，寻访山水却是闲游。谪居之时始终带着思念故乡的忧怀，统领一郡仍分担着国家的忧患。哪里像如今做宾客，心头完全没有一念牵挂。《题平泉薛家雪堆庄》千年怪石，应当是自然形成的；这一带灵泉又是谁开凿的？泉水收束成宛转的青蛇颈，喷涌起来化作玲珑的白雪堆。赤日旱天，长久都能看见它如降雨；玄阴腊月，也仍仿佛听见它如雷鸣。所可叹的是此地离都门太远，不能每天乘肩舆前来。《和防之道保生三日》相看两鬓如丝，才写作防璋的诗。况且你还有继承家业的希望，谁还去谈什么时候才会得力？不要兴起“三日”的叹息，仍然胜过七年之后才迟迟得子【子老，防之七岁】。我不能忘怀，想来你也不应当悲伤。嘉美的名字叫“道保生”，请求赐姓，号作“崔儿”；只是恐怕拿来和蒹葭、琼树的枝条相比，仍有不足。《哭皇甫七郎中》【皇甫湜】志向事业超过了玄晏，文辞才华如同祢衡；才多并非福气，俸禄微薄，命运却偏偏聪明。不得享有人间寿命，却还留下身后的名声。一篇《涉江》，便足以抵得上公卿【持正奇文很多，《涉江》一章尤其著名】。《晚起》早晨尽情睡过之后，到了傍晚起身时还频频伸懒腰。早早生火温炉，面对寒冷的镜子迟迟不愿裹头。把雪融水煎成香茶，调和酥油煮乳粥。又懒又馋，自己也不禁嘲笑自己；这样的快活又有谁知道？酒性温和没有毒，琴声清淡而不悲哀。除了荣公的三种快乐之外，还要防备小男儿。《疑梦二首》不要因宠辱而惊动，不要徒然为忧喜而苦恼；不要计较恩仇，不要白白辛苦。黄帝、孔丘都无处可以询问，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梦中的身子？鹿是否疑为郑相，终究难以辨明；蝴蝶是否化作庄生，又哪里能够知道？即使如今不是梦，能够比梦长久多少时候呢？《夜宴惜别》笙歌缠绵婉转，曲子终了，歌声转作离别之声，满座都愁苦。筝声哀怨，朱弦从此断绝；蜡烛流下红色的泪，为谁而流？长夜好像一年，欢乐应当尽情沉醉，不如像泥醉一般饮个不停。何况鸡鸣就必须分别，门前风雨冷冷瑟瑟。《归来二周岁》回来已经两周年了，两年似乎还需要防备。池中的莲藕重新长出叶子，林中的乌鸦又带着雏鸟。年成丰收，粮仓充实；春日温暖，修葺厨房。再作三年的打算吧，三年之后身体还能健康吗？《吾土》身心安适的地方就是我的土地，哪里限于长安和洛阳？在水竹花前谋划生计，在琴、诗、酒中便抵达了家乡。荣先生老了，又有什么妨碍，仍然可以快乐；楚接舆唱歌，也未必就是狂人。不必拿金钱去买庄园住宅，城东没有主人的地方就是春光。《题岐王旧山池石壁》树木幽深，藤蔓苍老，竹子回环；石壁层层叠叠，锦缎般青翠斑斓。俗客看了尚且知道喜爱，忙碌的人到了这里也必定要闲下来。何况又逢雨后天晴、凉风吹拂之时，仿佛置身于千岩万壑之间。黄绮后来又归向何处？洛阳城中就有商山。《病眼花》头风病使眼睛昏花，随着衰老只会增加，哪里会痊愈【传说：只有加重而没有痊愈】？花开在眼前，尚且足以奇怪；柳树生在肘上，也应当停止。大幅罗绮还能看清，细小的字迹一辨认就发愁。假如终究不能分辨黑白，那就应当既无悔也无怨了。

译《早饮醉中除河南尹敕到》雪拥堵着柴门，池水也满了。卯时以后温炉取暖，正是驱寒的时候。新酿的绿色酒醅已经成熟，刚尝一口便醉了。任命河南尹的黄纸诏书送到，我不知道这份厚俸本来就是自己承受不起而蒙受的恩宠。老身想起身，却还在迟疑。应当了结山中的安排：女儿出嫁，儿子防备，三条小径也要置办资用。《除夜》病眼使人少眠，并不是为了守岁；衰老的心多有感触，又逢春天来临。火将熄、灯已尽，天亮以后，便是一个年满六十岁的人了。《府西池》柳树没有力气，枝条却先动了；池水泛起波纹，冰也全都融开。今天不知道是谁筹划安排的？春风和春水一时都来了。《天津桥》天津桥东北面、斗亭西边，来到这里便令人诗兴迷离。眉月在神女浦傍晚升起，春水的波光映着窈娘堤。柳丝袅袅，仿佛被风缫出；草叶茸茸，仿佛被雨剪齐。传话给前导，少些呼喝，恐怕惊得黄莺不能啼叫。《不准拟二首》青布轿子稳稳前行，坐着一个老头，穿褐色皮衣，戴黑帽，留着白胡须。早衰而且多病，多吃蔬菜，筋力已经消磨，能有多少便算多少。不料年纪已经六十岁，上山仍然不用人搀扶。又一首 忆起过去谪居炎热瘴疠之地，巴地猿猴引声哀哭，老虎随行，所受苦楚多于贾谊在长沙时【我自从被贬往江峡，总共经过七年】。小小年纪便像潘安一样生出白发。不料年已六十，游春却仍然有这样的心情。《府中夜赏》樱桃在庭院中，春意格外美好；石井栏边的厅堂，夜里更加幽静。白粉墙头露出半树花朵，绯红纱罩的烛光下水面平平流动。闲留宾客品尝新酒，醉中带领笙歌登上小舟。舞袖飘动，船桨从容划行，忽然怀疑自己正在梦中游览。《府西池北新葺水斋即事招宾偶题十六韵》水道环绕府衙西面，潺潺流到池塘北头；凿开明月峡，冲破白苹洲。水面清浅，涟漪湍急；沿着水岸曲折流转，浦屿显得幽静。水流直冲而来，截断行路；平平流入卧斋。石块层叠，像青色棱角分明的玉；水波翻动，像白色的鸥鸟。喷涌时如千重骤雨，澄清处像一泓油。这样的绝境应当难以割舍，同心之人又哪里容易寻求？很少有人来欣赏，大多时候是我自己滞留。两岸铺开长席，窗前停泊小舟。枕前可以看鹤洗浴，床下能够看鱼游动。洞门斜斜打开，疏帘半卷上帘钩。紫色浮萍泛泛漂荡，碧绿修竹长得整整齐齐。读完书仍然展开棋局，直到终局还未收起。午后饮茶能够驱散睡意，卯时饮酒善于消除忧愁。屋檐的雨到傍晚刚刚放晴，窗间的风凉意将要止息。谁能陪伴老尹？不时还可以一起闲游。《哭崔儿》掌上明珠般的一个孩子，才三岁；父亲两鬓如雪，已经六十岁。哪里料到你先成了异物？常常担忧我不能看见你长大成人，如今悲肠自断，并不是因为剑啼，眼睛更加昏暗，也不是尘土所致。怀抱又空了，苍天默默无言，我依旧重新成了邓攸那样的人。《初防崔儿报防之晦叔》写信告知防之、晦叔，知道你们想题写“崔”字，我的眼泪先流了下来。世间这样的悲恨，尤其集中地降临在我身上【“敦”音堆，见诗句】；天下又有谁不会哭自己的孩子？蝉老之后悲鸣，蜕去旧壳；龙沉睡中惊醒，发现失去了明珠。留下文章千卷，官至三品，身后又有谁来庇护、荫佑谁呢？《府斋感怀酬梦得》【当时刚刚失去崔儿，梦得作诗来安慰我，说“从此希望你把我比作琼树，一枝被吹折，另一枝又生长”，所以诗末有此句以作答】府中的伶人呼唤着，争先来到家中；酿酒器具提携摇动，便随着一同来了。人生睁眼的日子，自从年老时便应当收敛愁眉。丹砂炼成三铢土，黑发眼看变成一把白丝。劳烦你寄来新诗，远道安慰我；却没听说枯树还能重新生出枝条。《斋居》香火相伴，多日面对荤腥而不曾品尝。黄蓍取几匙煮粥，赤箭煮一碗汤。丰厚的俸禄将拿来做什么？闲居的生活不能忘怀。明年任期届满后，打算买下雪堆庄。《与诸道者同游二室，至九龙潭作》欣喜地遇见二室山游仙般的人们，却厌倦了做三川的守土之臣。举手抚摸潭上的石头，敞开衣襟抖落府中的尘土。他日终究要做独自来往的游客，今天还不是自由之身。若说尹是嵩山之主，三十六峰应当都会笑话这个人。《履道池上作》家中的池塘才动工修整，转眼已分别十多天了。松、竹、琴、鱼都还好吗？树木没有遮蔽，小桥却藏着巧妇。水渠荒芜，新叶长出；慈姑也不因车马时时到来，难道能察觉林园一天天荒芜吗？还庆幸春深时公事少，每次来到花下都得到徘徊停留的机会。《六十拜河南尹》六十岁了，又任河南尹，前面的道路完全可以预知。老了总无处可逃，疾病也不会与人约期。幸好遇上芳菲的日子，还应当趁着身体强健。万金哪里需要借贷，一杯酒却不要推辞。流水般的光阴迅速，浮云般的富贵迟滞。人间若没有酒，满头头发早该变成丝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重修府西水亭院》顺着低处疏导水流挖成池沼，随着高处筑成台地；把龙门的水分流引入金谷，取来花木栽在岸边。行走时刚绕完一圈，凭栏站立还不忍离去。园子西面有一座池塘，特意留下来给后人开辟。《与诸公同出城观稼》老尹醉醺醺地，来跟随年轻人的队伍；不忧虑头发白得像雪，只欢喜庄稼长得如云。年年盼望粮仓积满千箱，秋天怜爱五谷各自成熟。谁知道这都是帝王之力？尧舜正在做您的君主。《水堂醉卧问杜三十一》问你在洛下住了多少年？什么地方的春水最令人怜爱？请问魏王堤岸下面，怎么比得上同德寺门前？水色清丽，尽管可以闲看，却没有泉声陪伴醉眠。哪里像这座水堂帘幕之下，连明连夜都有碧水潺潺。《岁暮言怀》官职和才干相互背离，心里想的只能由口中自己说出。磨铅石来教人切玉，驱赶仙鹤让它乘轩车。只合适居住在岩穴中，为什么却进入了府门？年终如果不能获得替代调任，恐怕会辜负君王的恩德。《座中戏呈诸少年》衰老的容貌禁不起多少酒，秋日的鬓发新添了不知多少白霜。即使有风流情怀，也应当淡薄；假如身体还老健，也不要夸张。兴致来时吟咏成了癖好，饮酒之后高歌却少有放纵狂态。若不是倚仗官位又挟持权势，凭什么能够进入少年的场合？《雪后早过天津桥偶呈诸客》官桥上的晴雪，清晨高高堆积。老尹边走边吟，独自经过一次。紫色绶带彼此辉映，应当还不坏；白胡须与雪同色，又怎么样呢？悠长的短暂时光，催促着凋零的年岁；孤寂衰败的心情，遇到事情便多有感触。还要依赖洛阳城中富于醉客，时时替我招呼笙歌。《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水波纹的绫袄新近制成，绫子柔软，棉絮均匀，又温暖又轻便。早晨起身适合拥着它向阳而坐，晚上出门适合披着它踏雪而行。鹤氅的羽毛稀疏，并没有实际用处；木棉花虽冷，却徒有虚名。宴饮安乐，往往欢乐到深夜；安稳躺下，昏昏沉沉睡到天明。百姓大多受寒，却没有办法救助；只有一身独自温暖，又有什么心情？心中因此想到农桑的艰苦，耳边不时听见饥饿受冻的声音。怎样才能得到一件长达万丈的大裘，和您一起把洛阳城全都盖住？《早春雪后，赠洛阳李长官、长水郑明府二同年》新年天气晴朗温和，景色焕然一新。铜驼街和城郭，温暖而没有尘土。府亭中共同庆贺三川降雪，县道上分路而行，百里春色。洛阳的朱绂官位显贵，长水的青袍俸钱贫薄。有什么功德能使我得到金印紫绶？若和同年相比，我已经是幸运之人。《醉吟》

译醉后忘了口渴，也忘了饥饿；冠帽衣带和身体形骸，仿佛全都遗忘了。耳边斋钟刚刚敲过，心头卯时饮的酒还没有消退。面对风朗声吟咏，任别人听去；看着雪悠闲行走，任马慢慢走。应当会被众人怀疑办事怠慢，因为前任府尹从来不吟诗。《府酒五绝》《变法》惭愧来到府中已经满一年，恩惠、爱护、威严、声望没有一件成就；只是改定官酒的酿造方法，渐渐把浑浊的水酿成醍醐。《招客》正午时分，防风而且天将近暮，春风冷峭，残雪已经干了。在碧色毡帐下、红炉旁，请来试着品尝一杯，看一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辨味》甘露太甜，不是正味；醴泉虽然清洁，却没有芳香。杯中的这种东西，谁能辨别？柔和醇厚之中，自有法度。《自劝》忆起过去寄居贫困、参加科举的年月，曾脱下衣服在曲江边典押来买酒。即使一斗酒价值一万钱，也还要赊饮，何况如今官府供给而不必花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一斗〕 《谕妓》蜡烛的泪水在夜里粘住桃叶袖，酒的污痕在春日沾染石榴裙。不要推辞辛苦来供奉欢宴，年老以后想起此事，你会后悔得厉害。《晚归早出》筋力年年减退，风光日日更新。退衙归来已逼近夜晚，早晨出门拜表又侵入清晨。哪里的平台没有月色，哪家的池塘没有春意？不要说没有胜景，只是自己少有听闻罢了。坐着厌烦推问囚犯的案牍，行走又嫌牵马扬起尘土。什么时候辞去府印，重新成为自由之身？《南龙兴寺残雪》南龙兴寺中，春日放晴之后，我缓步徐吟，绕行四廊。老年人追逐风花，恐怕不相称；闲来寻找松间残雪，正好相当。吏人引路跟从，多数乘轿；宾客前来迎接，很少下堂。不打算在人间再寻求什么事务，稍微疏懒一些又有什么妨碍？《天宫阁早春》天宫高阁之上，为什么总要频频登临？因为每次上去都使人耳目一新。前天傍晚登楼是为了看雪，今天早晨天晴远望则是为了迎春。树林中的黄莺在哪里吟唱，仿佛琴筝的弦柱；墙边的柳树是谁家晒曲时留下的尘色？可惜我空自做三川之主，这里的风光并不属于白头之人。《履道居三首》不要嫌土地狭窄、林亭小；不要厌恶家境贫寒、生计不足。许多高门大宅都上了锁，宽敞住宅的主人直到老也不曾回来。东边里巷的白色灵帐还没有撤去，南边邻居的红色旌幡又新挂起来。住在横木为门的蜗牛小舍中，自己也感到惭愧；收得此身以来，已经五年了。世间的事情苦乐各半，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哪有苦乐不相随的呢？只有我这个沉溺于酒、纵情高歌的客人，只有快乐的时候，没有痛苦的时候。《和梦得冬日晨兴》漏壶传到初五更，报晓鸡已经叫了第三声。帐中从容起身，窗间微微发亮；照书的灯还没有熄灭，温酒的火又重新燃起。整理曲调，弦歌声响动，先听到的是《渭城》的歌唱。《雪夜对酒招客》小毡帐中青毡温暖，杯中酒香，新酿的浮蚁正好。醉中怜爱今夜的月亮，欢乐中忆起去年的友人。灯花暗暗落尽，闲坐间生出草席尘埃；殷勤地报知弦管，明日有嘉宾到来。《赠晦叔忆梦得》自从和崔公分别已有四五个秋天，为什么临老反而更加风流？回来以后不谈秦中的事情，安顿下来只谋划在洛下游玩。酒面浮起花沫，应当是喜悦；歌唱时眉头敛起黛色，却并不关乎忧愁。得到你的陪伴更有无穷兴味，仍然遗憾酒杯前少了老刘。《醉后重赠晦叔》老朋友知道你对我格外少有欢情，不论来往疏少还是频繁，相见时总是欣然。各自都把作诗当成癖好，又都因为饮酒而如同成仙。相视而笑，露出青眼；醉后一起说话，伴着白头入睡。难道只是今生投合，多半还是前世早已结下缘分。人世间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就携手送走衰老的年华。《睡觉》银河明亮，漏壶声绵绵不断。月色昏暗，灯火将要迎来天明。天体转动，枕上频频伸展身体。书帐之下，披着皮裘，盘腿坐在火炉前。老人早早醒来，常常剩下半夜未睡；病体先已衰弱，不必等到年老。五欲已经消退，各种念头也止息了，世间再没有什么境遇能够牵动我。《白氏长庆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九 唐，白居易撰 律诗【共四十七首】《咏兴五首》【并序】元和七年四月，我罢任河南府，回到履道宅。房屋由自己供养，衣物储备也充足，没有欲求，也没有经营奔忙，有时唱歌，有时起舞，颓然自得。这大概就是河洛之间一个幸运的人了。兴致发作时便吟咏，偶然写成五章，各以首句作为题目。解下官印，走出官府 解下官印走出官府，抖去尘土，穿着旧衣。让百名属吏各自散去，两只鹤跟随我回家。回来到了履道宅，下马走进柴门。马嘶叫着回到旧槽，鹤起舞回到旧池。鸡犬多么欢欣，邻里也依依相迎。年华和容颜一天天老去，生活计策却胜过从前。有绸帛御寒，有粮食防饥。饱足胜过东方朔，快乐胜过荣启期。人生姑且这样，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走出官府回到我的庐舍 走出官府回到我的庐舍，安静而安适闲逸。再没有宾客来求见，只有不时有僧人来问候病情。家童十多人，马三四匹。懒得起身，常常一连十多天躺着；兴致来了，便连日外出。出游喜欢到哪里？嵩山苍翠，伊水瑟瑟。何况天气清和，正是适宜疏散身心的日子。身体清闲本身就是尊贵，何必身居显要官位？内心满足就不算贫穷，难道只是家中金钱满室才算吗？我看那些有权势的人，苦苦地用自身去殉奉外物。手能炙手，外表炎炎显赫；脚踏薄冰，内心战栗恐惧。早晨饥饿，嘴里尝不出味道；晚上惊惧，心中忧虑失去权势。只有富贵的名声，却没有富贵的实际。池上有一叶小舟 池上有一叶小舟，舟中有一张胡床，床前有新酿的酒，我独自斟饮，仍独自品尝。酒气温熏如春日的气息，酒色明亮如秋水的光辉；它可以洗去机巧之心，也可以荡涤心中的尘垢。岸边曲折，舟行缓慢，每转一曲便进一杯酒，不知不觉防备不住曲水之醉，醉后进入无何有之乡。沿着潭水和洲岛之间前行，水竹一片深青苍翠。身体闲适，心中无事，白日也仿佛为我而延长。我若没有忘记世事，虽身闲心也忙；世事若没有忘记我，虽退居也难以隐藏。我如今与此不同，身体和世事彼此都相忘了。四月，池水涨满 四月，池水涨满，龟在游，鱼儿跃出水面。我也喜爱我的池塘。在池边开了一间屋，人和鱼虽然属于不同族类，快乐却归于一处。姑且和你们做同伴，逍遥自在地共同度日。你们不要羡慕沧海的蒲草水藻可以寄托身躯，我也忘掉青云之上、衡门茅屋足以容膝。何况我和你们，本来都不是蛟龙一类；即使云雨来到，也不过是池中的东西。小庭院也有月亮 小庭院也有月亮，小院中也有花。可爱的好风景，并不懂得嫌弃贫寒人家。菱角拿着笙簧，谷儿弹着琵琶。红绡随手起舞，紫绡随意歌唱【菱、谷、紫、红，都是小奴婢的名字】。村歌和社舞，客人笑主人自夸。只问快乐不快乐，哪里在于钟鼓多不多。客人说天色将晚要回去，主人说太阳还没有西斜。请客人再多喝几杯，希望看到脸色因酒而红。客人知道主人情意深厚，酒数便随后增加。堂上的蜡烛还没有点燃，座中的帽子已经戴得高高的。左边顾看短衣红袖的歌女，右边吩咐小青娥。长跪下来感谢贵客，劳烦您光临蓬门。客人散去后兴致还有余，醉卧独自吟哦。把天当帐幕，把地当席子，谁能比得上刘伶？秋凉时闲卧 残余的暑气中白天仍长，清早的凉意里秋天还很稚嫩。带露的荷花散发清香，风中的竹子含有疏朗的韵致。幽静闲适地整日躺卧，衰老多病却无人问候。傍晚时宅门前，槐花已经铺深一寸。酬答思黯相公来访寒舍，戏作赠诗 车盖仪仗照耀大地，行人都停步徘徊。有人呼喊传报君子出行，原来是老朋友来访。我走进偏僻小巷，引您登上小台。台前有许多竹树，池上没有一点尘埃。贫寒人家有什么东西？不过新酒两三杯。我们亲切交谈，您上马后从容地又迟迟回头。留守不能在外住宿，日已西斜，宫中漏刻催促了。只留下金刀相赠，还没有接住您如玉山将倾的醉态。家中酿的酒不敢吝惜，等您来就开封。村中歌女也不推辞出场，只怕您开怀大笑。再次授予宾客之职，分司东都 官职优厚安稳，如四皓之官；位列清贵，属于三品。我再次蒙受这样的任命，内心惭愧自己不是才智贤哲。俸钱七八万，每月领取，从不空缺。分任东司，连早朝谒见也不用劳烦。既可借此闲暇养病，也能依靠清闲来藏拙。宾朋可以从容来往，任意享受琴酒之乐。乘着竹篮车在城中出行，系马在花前歇息。六次游览金谷园的春天，五次观看龙门的积雪。我若默默无言，谁知道我多么快乐？我想再尽情说明，又怕被豪强之人夺去这种快乐。应当会被时人讥笑，说古来可惜有分司的缺额。但只问是否适意，哪里要论官职的冷热？端起酒杯 端起酒杯仰头问天：古往今来谁能不死？可贵的是在没有死的时候，少些忧愁，多些欢喜。穷困和通达确实在天，忧愁和欢喜却由自己决定。这才是通达之人的道理：舍弃前者而取后者。不要说还没有富贵，我已经长久地忝居俸禄官职。试问宗族之中，有谁担心别人拖带着金印紫绶？不要忧虑渐渐衰老，且应庆幸年纪增加。试数同僚之中，有谁能活到暮年？早饭只求吃饱，五鼎美食也只是多余；晚间睡觉只求安稳，一床被子就够了。除此之外都是多余之物，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有儿子尚且不留金钱给他，何况我又没有儿子？初夏 树林安静，蚊子还没有生出；池塘安静，青蛙还没有鸣叫。白昼渐长，天气晴好，整日温和而清爽。春鸟的余音还在，夏树新生的树荫已经形成。我独自坐在水边，悠然走过桥上。自己问自己是多么舒适？身体闲适，官职也并不低微。俸钱按月使用，生活按日经营。吃饱了惭愧不能像伯夷那样清贫，酒足了又惭愧不能像陶渊明那样自守【陶潜诗说：饮酒常常不足】。寿命超过颜氏之子，财富胜过黔娄。四件都有一件便足以快乐，何况我四件全都具备？所以私下安慰自己，虽已老去仍有心情。代鹤作诗 我本是海上的鹤，偶然遇到江南的客人，感激您看我一眼，这恩情如同带我来到洛阳大道。洛阳少有同类，明亮洁白的只有我这两只翅膀；羽色高洁是上天赋予的，并不是每日沐浴才白。主人确实值得依恋，只可惜庭院狭窄；饮水啄食混在鸡群中，日子久了损害了我的品格。故乡遥远在何处？云水重重阻隔。谁会想到深笼中的我，已经七次更换了可以摩天的羽翮？立秋夜有所怀，梦见得 露水浸润的竹席、荻竹、青色风扇和轻薄的蒲葵扇。一旦同老朋友分别，再见时已是新蝉鸣叫。这个夜晚凉风吹起，闲静的环境引发幽深的情思。回灯看见栖息的鹤，隔着竹林听见吹笙。夜里喝一两勺茶，秋夜吟诗三两声。所思念的人远在千里之外，隔着云水，长在洲城。哭悼崔常侍晦叔 顽石即使低贱，也有一拳之重；精金即使珍贵，也要百炼才成。名声和价值既然相差遥远，交情为什么却这样深？内心真诚一旦相合，外物就不能侵夺。曲折相交二十年，和世人一同浮沉。晚年曾约定退居闲处，白头一起归隐云林。将老之时忽然彼此失去，悲哉！这正是口中所说、心中所想。春日共同登嵩山，秋夜共同清游洛水。阴凉的园丘以后和谁一起选择居处？山水和谁一起寻访？风月和谁一起欣赏？诗篇和谁一起吟诵？花开和谁一起观看？酒熟和谁一起斟饮？惠施死后庄子闭口，钟子期死后伯牙毁琴。道理使然，自古以来并不只是今天如此。我的道术从此孤独，我的感情怎么承受得住？只能用病眼中的泪水，洒在秋风吹拂的衣襟上。新秋早晨的兴致

译浑浊的暑气忽然已经退去，清凉的夜晚还没有完全变长。早晨灯缸里还闪着微弱的残焰，昨夜楼阁中凝留着香气。鸡在树下喔喔啼叫，灿烂的太阳升上屋梁。枕头低，席褥软，安稳地躺在床上。睡足时天色还早，刚起身便忽然感到风凉。展开收起小屏障，收拾起过冬的衣裳。还有惆怅的事情，迟迟不能忘记。拂镜梳理白发，可怜白发如冰，映照着霜色。秋日，和张宾客、舒著作一同游览龙门，醉中放声狂歌，共二百三十八字。秋天高远，深秋的天空光色清明；秋风轻柔，秋虫鸣叫。嵩山峰顶的余霞像锦绮卷起，伊水细小的波浪生出鱼鳞般的纹理。洛阳的闲散客人不知有多少，少有不出游的；山大多就在城中，商岭老人自行追随，蓬丘逸士相互迎接。向南出了鼎门十八里，庄店一路曲折，桥路平坦；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鞍马安稳而轻快，衣衫轻薄；并辔徘徊下到西岸，敲着船舷从容绕过水中小洲。敞开胸怀，旷达无所系恋；所见景物极其美好，无法用言语命名。荷花衰败将黄，荇菜仍绿；鱼儿自得地跳跃，鸥鸟毫不惊惧。翠绿的水藻蔓长如孔雀尾，彩船船桨急划，寒雁声声。家中酿的一壶白玉般的美酒，野花数把黄金般的花朵。白天游赏四处，直到西日将暮；夜间谈话三次，直到东方天明。暂且停下酒杯，停止吟咏。我有几句狂言，请您听着：大丈夫一生有两个志向，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很难同时得到；如果不能救治百姓的疾病，就应该先洗净尘土，解下官帽的系带。何况我头发白了，眼睛也已经昏暗，整天忧惧局促又能成就什么？不如舒展眉头，张口大笑；醉卧龙门，游行香山。在履信池樱桃岛上醉后疾笔写诗送别舒员外，同时寄给宗正李卿、考功崔郎中。樱桃岛前，春天过去了，春花只剩万枝空忆。忽然想起和宗卿闲饮的日子，又想起和考功狂醉的时候。岁暮没有花，只有空叶，风吹得满地干叶重重叠叠。踩着落叶悲叹秋天，又想起春日池边树下彼此殷勤相待。今天临着寒水饮一杯酒，在此地已经三次送别老朋友。明年春天樱桃花开千万朵，明年春天还有谁和我坐在花下？不管崔、李二位升上青云，明日舒三也会把我抛下。秋日独自泛舟 秋竹篱笆萧疏，秋风池水清浅。一只短小的船，一张斑鹿皮。鹿皮上坐着一个乡野老人，手里拿着酒杯，半醉时伸开双腿坐着，自己问自己究竟是谁？像严子陵垂钓的日子，又像苏门山长啸的时候。悠然自得，心中的意味又有谁知道？冬日早起闲咏 冰塘映照着初升的旭日，风吹竹梢飘落残余的霰雪。幽静的景致虽在眼前，却不是因为闲暇便不能看见。早晨起来对着炉中香火，读两卷道经。晚上坐着拂去琴上尘埃，弹一遍秋思。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开酒时便自斟自劝。何必等东风吹来，一杯酒就能让春意浮上脸面。岁末 惨淡的年末，深重的阴气连着十多天。霜风吹裂人的面孔，冰雪摧折车轮。在这样的时节，唯独我不知道艰苦辛劳。早晨煮饭，粮仓里有米；晚上烧火，厨房里有柴。夹耳帽一直遮住耳朵，厚皮裘宽宽地裹住身体。再加一杯酒，暖和得如同阳春。洛阳城中的士人与百姓，家家多有饥贫。哪里有炉子生火？谁家蒸锅没有灰尘？像我这样吃饱穿暖的人，一百人中也没有一个。怎能不惭愧？放声高歌，姑且自我陈说。南池早春有怀 早晨游到北桥上，傍晚在南塘岸边休息。西边的太阳下，积雪全消；东风吹来，冰也完全融化。鱼尾纷纷摆动，鹅毛般的羽毛迅速更换。泥土温暖，草芽萌生；沙地松软，泉水脉络散开。晴日里的花香冒出苔藓覆盖的小岛，夜间的湿润侵入蒲草岸边。洛阳白昼刚开始变长，江南的春天将过一半。时光共同抛掷过去，人事令人感慨叹息。倚着船桨忽然想起，去年池边相伴的人。古意 含情脉脉，又含情脉脉，美人相隔千里，始终不见前来。什么时候才能采得瑶草？三四声碧玉琴的声音悄悄传来。鸾鸟镜上尘埃密布，从前是连理枝，如今却成了分飞的鸟翅。寄出的书信多半不能送达，强加饭食终究也没有益处。心肠不能自行宽解，衣带又怎么会自然变宽？游山时给小歌妓看 双鬟垂下还没有合拢，年纪刚过三十的一半。她本是穿绮罗的女子，如今成为山水的伴侣。和春泉一起辉映，和好树一起攀折游赏。花下的笑容迷住了饮酒人的兴致，风前纷飞的落花凝聚在舞袖旁。眉色急促而凄惨，歌声缓慢。不要唱《杨柳枝》，我没有心肠和你一起断肠。与神照禅师同宿 元和八年三月晦日，山梨花开满枝头。夜宿龙门水西寺，和远公约定静坐晚谈，彼此相对秘密交谈，谁能知道？前后际断绝之处，正是一念也不生起的时候。张常侍来访 西亭傍晚十分寂寞，黄莺飞散，柳荫繁茂。临水的门帘没有卷起，风吹床席自行翻动。忽然听说有车马和客人来访，蓬蒿丛生的门前，何况来的是张常侍，怎么能不开酒樽？初夏游宴 虽然懒散，兴致仍在；虽然年老，心气仍健。昨天游山玩水，今天赏花饮酒。山石榴艳丽如火，玉蕊飘落如霰雪。花木荣枯转瞬即变，冷暖也随片刻改变。木棉褥还没有收起，蒲葵扇已经开始使用。且喜万物和人一样，年年都能彼此相见。感叹白莲花 洁白啊，洁白的芙蓉花，本来生长在吴江水边；不与红花混杂，颜色自然各自分明。是谁把你移到这里？姑苏白使君刚来时，你憔悴不堪，过了很久才重新芳香浓郁。月月更换叶子，年年从根上重新生长；陈旧的根和旧叶消融化作泥土。已经化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远，后来者却一天比一天新。一旦成为池中之物，就永远告别江南的春天。忽然想到西凉州，其中有天宝年间的百姓；汉人的父祖埋没在那里，繁衍出胡人的子孙，已经忘却乡土之恋，哪里还会思念君亲之恩？活人尚且如此，草木又有什么可说的？吟咏自己的快乐 野兽的快乐在山谷，鱼儿的快乐在池塘，虫子的快乐在深草，鸟儿的快乐在高枝。它们所快乐的虽各不相同，却都归于适合自己的处所；不拿彼此交换，何况还要议论是非呢？那么我以什么为乐？我的快乐在分司。分司有什么快乐？快乐就在于人们不知道：官职优厚，有俸禄供给；职事闲散，没有束缚；懒散使我接近道，迟钝使我自然而然地随闲而行。昨天早晨拜表回来，今天晚上行香归来。回到北窗下，解下头巾，脱掉尘衣；用冷泉灌洗头顶，用温水洗涤四肢。身体幸而没有疾病，躺下任清风吹拂；心中又没有事情，坐着任白日移动。有时打开一篇书，有时拿起一杯酒。只要能够像今天这样，一生也不会厌倦。追思旧友

译隔一天便追思一次旧友，往日游乐仿佛就在眼前。再次想起时，他们如今在哪里？都零落归入黄泉。韩愈服食硫黄，一场病直到死也没有痊愈；裴度炼制秋石，尚未老便突然死去；杜子美得到炼丹秘诀，整日戒断腥膻；崔君夸耀药物功效，过了冬天却连棉衣也穿不上。他们有的疾病缠身，有的夭折，全都活不过中年。只有我不服食丹药，老命反而延长。何况少壮时也曾被嗜欲牵引，只贪恋荤腥与血肉，不认识水银和铅。饥了就吞热食，渴了就饮冷泉。诗歌役使五脏之神，酒水扰动三丹田。身体一天天合该毁坏，至今却还大体完整。牙齿尚未缺落，四肢仍然轻便。已经进入第七十岁，吃饱后仍能安睡。且进一杯酒，其余都交给上天。寄给卢少卿 《老子》告诫心不可乱，《庄子》戒备形体不可过度劳苦。既然能够保全生命，也就可以逃脱死亡名册。美味佳肴和醇酒，确实是腐烂肠胃的膏脂；艳丽的声音和美色，真是伤害生命的刀。滋补保养在于积累功德，如同制裘要聚集众多毛皮。想要到达千里之外，能差一毫吗【“心不乱，形太劳”至“差一毫”，都出自《老子》《庄子》及各种道书、仙方的禁戒】？颜回究竟是怎样的人？一箪食一瓢饮才勉强自给，肥美浓厚的食物进不了口。年纪不到三十岁便死了。张苍又是怎样的人？染着情欲，范围广大无边，妾媵充满后房，却终于活了一百多岁。张苍长寿有什么德行？颜回早死又有什么罪过？谁说具备圣人的体质，反而不如肥壮的葫芦形躯体？于是使世俗之人心中多疑。把这番道理寄去请问卢先生：这件事究竟应当怎样看？清晨在池上等候皇甫郎中 清晨景色美丽，尚未炎热的晨风清新而凉爽。池塘幽深碧绿，水苹霜白，白莲洁净芬芳。深深打扫竹林间的小径，静静拂拭松树下的坐床。手持玉柄鹤翎扇，银瓶中盛着云母浆。排除一切世俗之物，眼中只看清明的光色。什么人将要来访？是嬴女跟随萧郎而来。咏怀 我知道世间并无幻术，也完全没有干预世事的意思；世人知道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也不责怪我。事情因此两相忘却，我便能够长久地随心自得。随心自得是怎样的情形？是在闲散官职、闲适之地；闲适之地只有东都。东都少有名利，闲散官职如同宾客。做宾客没有牵累。嵇康每天懒散，毕卓时时醉酒。夜深从酒肆回来，日高还在僧房睡觉。形体安适，不劳苦；精神安泰，没有忧惧。从做官三十年以来，从没有如今这样的滋味。鸿雁虽脱离罗网弓箭，鹤却还居于俸禄官位。这一点还没有忘怀，有时仍然内心惭愧。北窗三友 今天坐在北窗下，自己问自己在做什么？欣然得到三位朋友。三位朋友是谁？弹琴结束便举杯喝酒，喝酒结束便吟诗。三位朋友交替引导，循环往复没有终止的时候。弹一曲使内心舒畅，吟一首使四肢畅快。还怕中间有间隔，便用醉意把它弥补起来。难道只有我爱好这些拙朴之事？古人多半也是如此。爱诗的是陶渊明，爱琴的是荣启期，爱酒的是刘伯伦。三个人都是我的老师；有的缺少一担石的储粮，有的穿着绳带一样的破衣。弦歌、饮酒、吟诗，又能以道为乐，知道自己归宿所在。三位老师已经离去很远，高尚的风范无法追及。三位朋友和我相处十分熟悉，没有一天不相伴。左手抛起白玉酒杯，右手拂动黄金琴徽。兴致酣畅时来不及叠放纸张，挥笔写下狂放的诗词。谁能拿着这些诗词，替我谢过亲朋？即使他们不认为这是正确的，难道会认为我就是错误的吗？吟咏四件事【杂言】酒喝到兴浓之后，歌声停止的时候，请您再添一杯，听我吟咏四件事。年纪虽大，仍比韦长史年轻；命运虽薄，仍胜过郑长水县令；眼睛虽有病，仍比徐郎中明亮；家境虽贫，仍比郭庶子富裕。反省自身，审察本分，还有什么可侥幸的？遇到酒又逢歌，姑且欢喜。忘掉荣华，知道满足，听任天命和顺，也就应当能够尽享一生的道理【分司同僚中，韦长史年纪七十多岁，郭庶子贫苦最甚，徐郎中晦因病眼睛昏暗；我任河南尹时，见同年郑俞刚任长水县令，因感叹四人而写成此篇】。裴侍中晋公把《集贤林亭即事诗》二十六韵赠给我，过分地征求和诗；我才拙词多，扩写成五百字来表达酬答。三江道路绵延千里，五湖与天相接如一涯。哪里比得上集贤之地，其中还有平津池。池水的胜景主人早已看见，景色的新奇外人还不知道。竹林森然如翠色琅玕，水深澄澈如洞中琉璃。以水竹作为质地，质地挺立而文采随之显现。使它显出文采的是谁？是公亲自前来指挥。疏浚开凿，符合人的意愿；建造安排，得其地势之宜。灵妙的胸襟一经搜寻，胜景便没有遗漏。于是挖低池沼，依着高处筑起台阶基址。看见嵩山数片山峰，伊水分出一支。南溪修长而笔直，长波碧绿曲折。北馆高大又华美，倒影红色参差。东岛名为晨光，泉水闪耀迎接朝霞；西岭名为夕阳，香气温暖留住落日余晖。前面有水心亭，随着波涛架在涟漪之上；后面有开阖堂，寒暖随天时而变化。幽泉如镜，清澈明净；怪石如山，倾斜险峻。春花如雪纷纷，夏果鲜红累累。主人命人驾起两条船，宛如停在水中小洲。亲朋宾客依次到来，酒宴乐声先后展开。解开缆绳开始泛舟，既游山又嬉水。来回曲折没有阻碍，向背之间穷尽幽深奇景。转眼驶过远桥下，飘旋到深涧边。管弦声飘渺远去，罗绮衣裳的宾客纷纷而来。船桨随风回旋，屋梁上的尘埃也仿佛随歌飞舞。宴会结束时天色已晚，醉客还不肯回去。高声索取彩笺，大笑催促斟满金杯。唱和时笔走飞快，问答间酒杯缓缓传行。一吟诗，双耳清明；一酣饮，四肢畅快。主人和宾客忘了贵贱，不知彼此都是什么人。宾客中有个诗魔，吟哦起来不知疲倦。请公留下残纸余墨，让我一扫写下狂放诗词。您是社稷之臣，具有显赫的文武资质；十次接受丞相之印，五次建立大将军旗。历经四朝建立功勋荣华，一身位冠皋夔。去年刚满七十，决定前往悬车致仕之期。公的志向不可夺，君王的恩宠也很难推辞。于是从容走上中道，勉力前来保民理政。貂蝉冠服虽未脱下，鸾凤般的身心已经不受羁绊。遍考古今，您独自卓然，无人可以相比。陆贾功业少，二疏官秩低；范蠡乘舟远去仍有忧惧，留侯辟谷又忍受饥饿。哪里像公如今这样，身体安稳，家国也富强？羊祜在汉南，只空留一块砚首碑；柳恽在江南，只能吟赋汀洲诗；谢安进入东山，只说携带美女游乐；山简醉游高阳，只听说倒戴接篱。哪里像公如今这样，余力兼有这些方面？愿公寿命如山，安乐长在此处。愿我如蒲草稗草，永远得以相互依傍【谢灵运诗说：蒲草稗草相互依傍】。晚归香山寺，因而吟咏胸中所怀 我的年纪一天天老去，我的身体一天天闲适。闲步走出都门，远望只看见水和山。关塞一片碧色，岩石高峻；伊水清澈潺潺。中间有座古老的精舍，门窗敞开没有门闩。岸边的草歇伏下来，可以借小径通过；藤萝盘行，可以攀援。早晨随着浮云出行，傍晚和飞鸟一起归来。我的道路本来迂拙，世间道路多有险恶艰难。曾听说嵇康、吕安一类的人，尤其后悔生性疏放顽钝。巢父醒悟后进入箕山颍水之间，四皓知道返归商山之巅。难道只是为了享受隐遁，不过是姑且排除忧患。我也从这里离去，终老在伊水嵩山之间。

译张常侍池上凉夜闲宴，赠给诸位 竹桥上升起新月，水岸边吹来凉风。对着月亮有五六个人，演奏管弦只有三两件。留连池上饮酒，亲切谈论城外的情趣。有时长啸，有时歌吟，谁知道这里面的滋味？回头看那些市朝中的人，忙忙碌碌追逐名利。早晨忙碌，少有游宴；晚上困倦，多在睡眠。清凉属于我们这些人，相逢时不要推辞醉意。和皇甫郎中秋晓一同登天宫阁抒怀六韵。碧蓝的天空忽然已经高远，白日却还没有缩短。玲珑的晓日楼阁，清脆的秋日丝管。张翰举杯尽兴，嵇康整日懒散。尘世之中充满忧患劳累，云外却多有疏放闲适。病树幸免于斧斤砍伐，大雁挣断了羁绊的绳索。愿我们这两三个人逍遥自在，永远做闲适的同伴。送吕漳州 今天拿一壶酒，来送漳州牧；一半是为您饯行，一半也是想借机闲游，爱花怜惜草木的绿色。在花前下马，在草地上携带丝竹。远行的客人饮几杯，主人歌唱一曲。安居时珍惜风景，屡次出门却劳烦童仆。独自醉倒仿佛没有名目，借您的离别作为题目。短歌行 世人追求富贵，大多是为了满足身体的欲望；盛衰不能自主，得到和失去常常相互追逐。问您少年时，苦苦读书将求取功名，背着书箱在尘世中奔走，抱着书卷在雪地前过夜。布被不能包裹全身，藜菜勉强充腹。三十岁进入仕途，五十岁穿上朝服。奴仆已经暖和地夹着棉絮，马匹肥壮开始吃粟米；却不敢谈论游乐，还被名声和礼法束缚。等到耳目昏聋之后，堂上才调弄丝竹；等到牙齿缺落之时，盘中才堆满酒肉。那些东西到来时，这些已经离去；外在拥有很多，内里却不足。少壮和荣华互相错过，如同寒冷与温暖彼此相避。青云离地遥远，白日却终究运行迅速。自古对此无可奈何，听我唱一曲短歌。咏怀 高尚的人以山林田园为乐，中等的人羡慕官职。一件事尚且难以成就，两条道路怎么能够同时得到？匆匆奔走求取功名的人，大多苦于时运不济；也有喜爱闲适的人，又被贫穷饥饿逼迫。我如今幸而两者都能实现，既有俸禄官职，又能游息闲居；从未羡慕荣华，也不曾耗费心力。妻子儿女以及婢仆，也免除了衣食忧愁。因此我们一家人，脸上没有忧愁也没有喜悦的神色。在府西亭纳凉后归来 到府西亭避暑，傍晚回来，心中产生闲适的思绪。初夏蝉还不多，绿色槐树的树荫铺满地面。衣带放宽，衫领解开；马匹安稳，人收拢缰绳。脸上吹着凉风，眼前没有世俗事务。路经府门经过，落日照着官署。牵连着锁链的囚犯，奔走在尘埃中的官吏。大家低眉悄然不语，谁又知道我此时的心情？想起五年前傍晚在官署值班时的情味。老年遇热 一顿吃饱，百般情绪都满足；一场醉后，万事都暂且停止。谁能不衰老？我虽老，内心没有忧愁。做官的人被职务劳役拘束，务农的人辛劳于田地。谁能不怕炎热？我虽热，身体却自由。躺在北窗下让风吹，坐在南池边赏月。头脑凉快便脱下黑帽，双脚发热便到清流中洗濯。懒得起身，白天高枕而卧；兴致来了，夜里泛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闲适？只因为没有过分的欲求。有人问亲友：“乐天是不是这样？还有没有别的话？”多半回答说天悠悠然，只是你不知道。这种滋味深沉而幽微，只怕你知道以后，也会来跟随我游乐。新秋喜凉，因而寄给兵部杨侍郎 外界的强烈火气还没有退尽，体内锐利的金气正开始交战。一夜风雨到来，炎热和凉爽随着几番变化。炎热的景色慢慢消退，凉风渐渐吹来。枕席忽然变得凄清，巾衣也显得轻爽。老夫接纳秋天的时令，身心格外安适。睡足后伸展一次身体，搔头摩挲面孔。揭起帘子面对池中竹林，幽静得像僧院。俯看成群游鱼，仰数几片浮云。闲与忙各有趣味，彼此哪里能相见？昨天还在闲暇中羡慕巢父，今天却被召到延英殿应对。懒散闲放二首，呈给刘梦得、吴方之 青衣来报告说：“天刚亮就叫我起来洗脸梳头。”今天早晨天气寒冷，郎君应当不会出门；又没有宾客来，拿什么消磨闲暇呢？太阳已经向着朝阳门前移动，温酒，打开诗卷。早晨怜爱一床阳光，傍晚喜爱一炉火。床暖便在日高时睡觉，炉温便坐到深夜。门前布下雀罗，懒得出门；头发白了，也懒得束裹。除了刘、吴二位，还有谁来问候我？六十六岁 生病才知道精力减退，年老才觉得光阴迅速。五十八岁归来，今年六十六岁，鬓发千万根都白了。池边的草已经八九分绿，孩子们全都长成成人，园林中的树木有一半已经长成高树。看山时倚靠高窗，引水穿过幽深的竹林。虽然有潺潺水声，至今还没有听够。三适赠给道友 穿褐绫袍，厚实而温暖，睡觉时可以盖，行走坐卧时可以披紫毡；鞋子宽松安稳，跛行的脚步也颇为合宜。脚舒适了便忘记鞋，身体舒适了便忘记衣服；何况我的心也舒适，连是非都一并忘掉。三种适意如今合为一体，心情和乐而兴盛。处在禅定不动的境界，仿佛混沌尚未开凿之时。这本来不可说，只为你勉强说一说。洛阳春赠刘、李二位宾客【齐梁格】城南是车马冠盖聚集之地，城东是桃李花园。洛阳堰的积雪消融，春意进入永通门。美好的景色正雾气蒙蒙，游人渐渐喧闹起来。年成丰收，酒浆便宜；太阳西斜，歌吹声更加繁盛。其中有老年朝官，花白头发映着红色车轩；三两人从容相聚，借草地摆开一樽酒。酒樽之前春光可惜，身外之事不要谈论。明天约在哪里相见？到赵村赏杏花【洛城东面有赵村，杏花有一千多棵】。寒食 人老了有什么快乐？快乐在于回到故乡。我回到故园，九次遇到寒食节。故园在什么地方？就在东城一侧的池馆旁。四邻正值梨花时节，二月的伊水也一片春色。难道只是有好风吹来？还有许多旧日亲戚。出门尽情游乐，回来姑且安息。有官职供给俸禄，没有事情劳累心力。只怕安稳闲适太多，反而消磨不了自身。和裴令公《一日日一年年》杂言诗 一天天成为老翁，一年年经过春风。公不因地位尊贵而疏远我，我闲散时只将闲适伴随公。我没有才能却忝居高位，本来就是人间的闲散之物。公对百姓有功有德，又怎能成为自由自在的人？前日在魏王潭上设宴，连夜直到今天午桥池边游览。天将亮时山中客人在砚台前吟诗，等到月出，野人便在酒樽前醉倒。送走春天，不敢在闲暇中和公争第一，也应当占到第二、第三的位置。《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 唐白居易撰 格诗【共四十七首】《题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后》【并序】裴侍中晋公出兵讨伐淮西时，经过女几山下，刻石题诗，末句说：“等到平定贼军营垒，向天子报功，不要指着仙山去给武夫看。”果然如他所说，按期攻克平定了贼乱。因此淮、蔡直到今天一直安定，差不多二十年了，百姓安居乐业。感叹仍不足以表达，于是歌咏它；所以我白居易作诗二百字，接续题在公的诗篇末尾，希望让采诗的人、修史的人以及后世来往观看的人，知道公的功德始末前后。应在哪里绘画您的功业？应在哪里题写您的诗篇？应在麒麟阁的高阁上，也应在女几山的小山前。那以后过了多少时间？四朝二十年。贼人的尸骨化作泥土，贼人的营垒被犁成田地。自从贼垒平定，陈州、蔡州的百姓安然无忧。骡军变成了牛户【蔡州贼军号称骡子军，陈州、蔡州之间勇悍的农民，人和牲畜都称作牛户】；鬼火变成了人的灯火。孩子们已经长大婚嫁，种桑也织成丝绵。人人都说这是公的恩德，想要报答却没有门路。公如今在哪里？守卫都城，镇抚三川；旧宅留在永乐，新居建在集贤。公如今担任什么官职？身穿衮服，头戴貂蝉冠；战袍还在，腿上的肉已经长得圆满。胸襟更加潇洒，气力更加精健坚强。登山不用拄杖，上马还能挥鞭。利益恩泽浸润大地，福气从天而降。过去号称天下名将，如今称作地上的神仙。不要追随赤松子远游，不要拍打洪崖先生的肩膀。商山还有遗留下来的老人，可以陪公交往。洛阳有一位愚拙老人 洛阳有一位愚拙老人，黑白之事都不分别；四处漂泊虽然像狂人，谋求自身生活却并不笨拙。饮食有节制。盘中米饭不精细也不粗劣【“粝”音郎达】；衣服不多不少，身上没有多余也没有缺少。时令正合适，不冷也不热；身体气息调和，不饿也不渴。闲来带着酒壶出门，醉了便到人家歇息。野外吃饭有时烹煮鲜鱼，寄宿睡觉多半拥着粗布衣。抱琴如荣启期般快乐，扛着锄头如刘伶般旷达。放眼观看青山，任凭头上长出白发。不知道天地之间，还能活多少年？从今直到终身，全部用来度过闲散的日月。吃饱后闲坐 陆浑的稻米颗粒红亮，伊水的鲂鱼鳞片洁白。厨童叫我吃饭，饭很热，鱼很鲜香。每一筷都合我的口味，每一匙都填满我的肠胃。八珍五鼎，再也不放在心上。摸摸肚子，起来洗脸漱口；走下台阶，抖抖衣裳。绕亭子走了几圈，又上到屋檐下的床上。伸腿靠着皮裘坐着，半身沐浴在阳光中。可爱的饱暖滋味，谁肯来和我共同品尝？这一年是太和八年，战争消弭，时局渐渐安定。朝廷重视经学，正在民间搜求贤良。尧舜般的君主急于求治，召龙般的贤臣忙于辅佐开导。有才华、有智慧的人无不匆忙奔走。只有这个无才的老人，顽钝懒散，留恋洛阳。吃饱了不出门，闲坐着不下堂。子弟多感寂寞，僮仆也少有精神。衣食虽然充足，精神意气却不振作。替你们谋划，见识短浅；替我自己谋划，考虑得很长远。闲居自题 门前有流水，墙上有许多高树；竹林小径环绕荷池，曲折回旋一百多步。水波平静时鱼鳖嬉戏，风静时鸥鹭落下。寂静中没有城市喧闹，空旷处却有江湖趣味。我的房舍就在这里面，早晚躺卧其中。洛阳城下可以安居一处，山中也懒得去了。有时遇到过客喜爱这里，便问：“这是谁家的住处？”这里住的是白家老人，是我闭门终老的地方。照镜子欣喜年老 今天早晨照明镜，胡须鬓发全都白如丝。年龄已经六十四岁，怎么能不衰弱消瘦？亲属怜惜我老去，彼此相看而叹息感慨。只有我独自微笑，这其中的意思谁知道？笑完仍叫人取酒，遮住镜子捋着白胡子。你们暂且安坐，从容听我说：如果生命不值得留恋，老了又有什么可悲？如果生命尚且值得留恋，衰老就说明活了很长时间；不老就必定早夭，不早夭就必定衰老。晚年衰老胜过早年夭亡，这个道理确实没有疑问。古人也说过：浮生能活到七十岁是稀少的。我如今只差六年，幸运的话或许差不多了。倘若能活到这个限度，何必羡慕荣启期？应当高兴，不应当叹息，再倒满一杯酒。风雪中作 岁末狂风撼动大地，夜里寒冷，雪铺满天空。老夫在什么地方住宿？就在温暖的帐子和暖炉前。两层粗绸被子，一领花纹毛毡。粥煮熟了也叫不起我，太阳升高仍安稳睡眠。此时我的心和身体，全无闲事牵累。就这样度过风雪，闲居已经六年。忽然想到远方游历的人，又想到早朝的官员。他们踏着冰冻连夜赶路，冒着严寒天未明便起身。心是身体的君父，身体是心的臣子。身体不得自由，都是被心驱使。我心已经知足，我的身体自然安定。内心对身体说这些话，我应当没有辜负你。对着琴和酒 西窗明亮而温暖，傍晚坐着卷起书帷，拂开琴匣；随后把酒瓶添满。时而看角樽、白螺盏，时而看玉轸、黄金徽；还没有来得及弹琴饮酒，琴和酒相对已经令人依依不舍。清冷的秋泉韵律，储藏在龙凤池中；油润的春云心情，一杯酒便可以招致。自古以来有琴有酒，能得到这种滋味的人很少；大概只有嵇康、阮籍和我三个人，心中真正知道。雪中晚起，偶然吟咏所怀，同时呈给张常侍、韦庶子、皇甫郎中诸位。阴云浓重，雪花纷纷。雪深得没过小腿，泥泞得能埋住车轮。东邻典当钱财回来，已经耽误到夜里；南邻赊米出门，直到凌晨。我独独为什么没有这些困苦呢？有重重帷帐和厚厚被褥，温暖得像春天。怕冷而懒散，不肯活动，直到太阳很高、睡足了，才频频伸懒腰。瓶中有酒，炉中有炭；瓮中有饭，厨房里有柴。奴仆暖和，婢女吃饱，我自己晚起，能得到这种快活，确实是有原因的。向上，既没有皋陶、伯益那样的才干，不能成为朝廷栋梁来匡正君主、辅佐国家、救活百姓；向下，又没有巢父、许由那样的箕山颍水操守，不能以野菜充饥、以清水解渴来使自己受苦。您没看见吗，南山绵延，白云很多；又没看见吗，西京浩荡，只有红尘。红尘喧闹而炎热，白云清冷。能在寒热之间闲适安稳，置身其中三年，侥幸忝居洛阳尹；两任官职优游安稳，做了商山四皓那样的宾客。不是贤，也不是愚；不是聪明，也不是智慧；不显贵，也不富有；不卑贱，也不贫穷。慢慢老去，已经过了六十；懒懒闲居，经历了七个春天。不知张、韦和皇甫私下称我是什么样的人？和裴侍中《南园静兴》诗，承蒙示我。池馆清幽，我的高远情怀也正是这样。有时帘子被风吹动，整日桥影映在静静的水中。把鹤当作伴侣，闲适得和云一样。何必学张良，艰难跋涉去寻找赤松子呢？春寒 今天早晨春意寒冷，问问自己想要什么？用酥油煮暖薤白酒，掺乳煮地黄粥。哪里只是为了满足馋嘴，也可以调养病弱的肠胃。佐酒有干鱼，配饭也能储备食物。反省自身，想到前代贤哲，酒醉饭饱时常常惭愧不安。您没听说吗，靖节先生的酒樽常常空着，广文先生连饭也常常吃不饱。登菩提寺上方晚望香山寺，寄给舒员外。

译傍晚登上西面的宝刹，晴日里远望东面的精舍。夕阳返照转过楼台，光辉灿烂，像一幅图画。冰浮在水面，明暗闪烁；积雪压着松树，松枝倾斜；石阁上有僧人走来，云边的水洲上雁儿飞下。西京热闹得像集市，东洛清闲得像社日。曾经回忆过香山寺明月之夜的旧游吗？二月一日作，赠韦七庶子 园中的杏花红蕾绽开，庭中的兰花紫芽抽出，不知不觉春天已经深了。今天是二月一日，一去冬天就因生疮而患病，只能按照医术调养。今年春天进入道场，依照僧人的戒律清净修行。曾听圣贤说，最应慎重的是斋戒和疾病，于是使爱酒的人停杯一百天。明天是二月二日，疾病痊愈，斋戒也结束了，应当提上一壶酒，寻花访韦七。狗和鸢 傍晚天气很好，我出来散步。门前有什么呢？偶然看见一只狗和一只鸢。鸢吃饱后迎风飞翔，狗暖暖地朝着太阳睡觉。腹部舒展开来，安稳地贴着地面；翅膀收拢着，高高地摩近天空。上面没有罗网弓箭，下面也没有羁绊锁牵。看见这些动物顺着天性自在生活，我也感到心情舒畅。心情舒畅后又做什么呢？吟咏一篇《逍遥篇》。这样仍然执着于“适意”，还没有达到忘言的境界。梦见刘二十八，因作诗问候他。昨夜梦见梦得，刚醒时思绪徘徊，忽然忘了自己来到你的郡中，还疑心仍在吴都。吴都相距三千里，你的郡相距二百多里，不是梦境也无法相见，近和远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尚且能够把远近看成一样，哪里还用谈论荣枯？只是问问你的睡眠和饮食，近来这两方面怎么样？病后还能吟诗吗？春天以来曾经醉过吗？楼台和风景，你又觉得怎么样？我深深相思，写诗相报，不要再懒得写信了。闲吟 贫穷的人急切地求衣求食，富贵的人忙碌地耗费心力。人生不是富贵就是贫穷，光阴容易过去，清闲却很难得到。我如今幸好处在贫富之间，虽然身在朝廷，却不必进山赏雪、寻花玩月。在洛阳城里清闲了七年。西行 衣裘不单薄，车马也不瘦弱。三月天气和暖，闲行也很不错。经过寿安的流水馆，走到硖石的青山城郭。官道上的柳树浓荫蔽日，行宫里的花朵一片朦胧。常听民间说，有钱到哪里都快乐。我虽然不是富人，也不觉得寂寞。家僮会弹琴吹笛，骑马随从带着酒杯酒勺。时时走到春风前，停下马来饮上一杯。东归 轻快的平肩舆中，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老头；膝上摊着诗卷，竿头挂着酒壶。吃饭住宿没有固定路程，仆人和马大多慢慢行走。来到水边就歇上半日，望见山峰便倾饮一盂酒。借着草地坐得高高兴兴，攀花而行又徘徊不前。风和景色一起温暖，身体和心情都舒畅，这才明白有经营劳碌的人，即使住在家里也像在路上；也才知道没有牵挂的人，即使走在路上也像安居家中。前夜住在三堂【三堂在虢州】，今天早晨游览申湖【申湖在陕州】。晚春三百里路程，送我回到东都。途中作 早早起身，登上肩舆；清晨喝一杯酒便醉了。傍晚休息，下来肩舆；一觉睡到晚春将尽。身体不经营外物，心里不思量事情，只怕绮与里也只是像我的性情一样。【原文“绮与里”疑有讹误，语义不明。】小台 新栽的树低得像帐子，小台平得像手掌。六尺长的白藤床，一根青竹杖。风吹落竹皮，青苔上留下鹤的足迹。这样幽静的境地和谁共同享有？只有闲人自己来来往往。睡醒后兴起饮茶，忆念杨同州 昨晚饮酒太多，整夜醉得东倒西歪；今天早晨饭又吃饱了，酣畅地睡了一段时间。睡足后揉揉眼睛，眼前没有一件烦心事。信步绕池而行，偶然得到幽静的情趣。婆娑的绿荫树下，斑驳的青苔地上，就在这里放置绳床，旁边洗涤茶具。白瓷碗十分洁净，红炉中的炭正烧得旺。茶沫沉下去，曲尘般的香气散出；茶花浮起，像鱼眼一样沸腾。盛出来色泽美好，咽下后余香仍在。不见杨慕巢，还有谁知道这种滋味呢？题文集柜 用破柏木做成书柜，柜子牢固，柏木也坚硬。收藏的是谁家的文集？柜上题着“白乐天”。我一生以文章为业，从幼年直到老年，前后有七十卷，大大小小三千篇。确实知道最终会散失，却不忍心立即抛弃。自己打开，自己上锁，关在书帷之中。

译前世是邓伯道，世上又没有王仲宣，只应当把这些文章交给女儿，留给外孙传下去。旱热二首 红云散去却不下雨，炎热的太阳实在可怕。端坐着还不停挥汗，出门哪里容易？忽然想到公府之内，那些穿青衫、弯腰办事的官吏；又想到驿路之中，在红尘里奔驰的使者。征夫更加辛苦，被贬的行客更加憔悴。太阳落山还要赶路，到了半夜也无暇安睡。哪里知道北窗下的老人，仰卧着任凭飒飒的风吹来；竹席上有碧龙鳞般的纹理，扇子摇动着白鹤翅膀。难道只是身体得到安适，也同时说明心中没有烦忧。谁说苦热的天气里，原本没有清凉之处？旱尘气势蓬勃，赤日光焰炎炎。飞禽被热气吹得摇摇欲坠，行人渴得几乎发狂。壮年人禁不起饥饿，饥火烧灼肠胃；肥胖的人受不了炎热，喘息急促，汗如水浆。这时我才明白，年老瘦弱又有什么妨碍？肉少身体轻，脚步健快；头发少，头顶清凉。吃得少也不饥不渴，安坐在家可以少穿衣裳。几匙冷粱饭，一领清薄的绡衫。凭这些姑且度日，哪里知道畏惧漫长的暑日呢？偶作二首 战马在春天放牧，农牛到冬天休息。为什么偏偏只有追逐名声的人，终身耗费心力？来的人还没有停止，去的人却不知道回来。我如今醒悟已经晚了，六十岁才退居清闲；但仍胜过那些不曾醒悟、老死在红尘中的人。名声没有高下，得不到时大多羡慕；事情没有大小，得到以后大多厌弃。这样想常常使自己受苦，反过来想或许就能自我安适。这个道理知道很容易，这条道路实行却很难。不要相信人们空泛的话，你应当到实际事情上去观察。池上作【西溪、南潭都是池中胜景】西溪风起，竹子森森；南潭浮萍散开，水面沉静。万竿翠竹丛生，湘岸一片空明碧色。一叶泊在松江，心中随着浦水的支流回旋，竟分不清远近；桥和岛的朝向背向，也因俯视澄澈水波而迷乱。方丈大小的水面仿佛有万顷，近在咫尺的倒影却像有千寻之深。悠然独自游览，远远地坐着，思念古今行迹。没有听说菟裘有泉池，也恐怕西河没有云林。哪里比得上白翁退老之地：树木高大，竹林茂密，池塘幽深；华亭的双鹤洁白矫健，太湖的四块奇石青翠高峻。眼前整日再没有客人，此时膝上只有一张琴。洛阳的官员车马自然彼此邀约，谁肯来到这里和我一同抽去簪冠呢？哪里适合避暑 哪里适合避暑？是树林间背着太阳的楼阁。哪里适合追凉？是池上随风漂荡的小船。太阳高了，饿了才吃饭；吃完饭，饱着又去游玩。游玩完睡一觉，醒来喝一碗茶。眼睛明亮，看见青山；耳朵清醒，听见碧绿的流水。脱下袜子闲闲洗脚，解开头巾痛快地搔头。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已经六七个秋天。从内心到全身，没有一处不自由。笨拙退让是我的本分，荣华显耀不是我所求。即使被世人嘲笑，终究没有身外的忧患。您不要奇怪我这样说，静下来想想，我也还是忧愁：为什么在三伏之月，杨尹却被贬谪到防州呢？诏书下达 昨天诏书下达，罢免了罪人；今天诏书下达，任用了贤臣。谁在进退升降？那不是我的事。世间的宠辱总是纷纷扰扰，我的心和世间两相忘却。时事虽然听见了，仿佛没有听见。只高兴今年饭吃得饱，洛阳的庄稼像秋天的云一样茂盛。再倒满一樽酒，唱一支歌。不仅忘却世事，也兼且忘却自身。七月一日作 七月一日，天空生出秋意。我闲居履道里，看见清美景色，高兴从此开始。林间的暑雨停歇，池上吹起凉风。桥边的竹子碧绿鲜明，岸上的莎草青翠柔长。苍然的是古老磐石，清浅的是平缓流水。谁说中门之前，便已经是深山之中？两个童子侍奉我坐卧，一根手杖扶持我行止。饿时闻到麻粥香，渴时觉得云母汤甘美【胡麻粥、云母汤】。平生所喜爱的东西，今天大多都在这里。此外还要想什么呢？对于市朝的心思已经没有了。敞开衣襟 敞开衣襟在哪里最好？在好竹子下面、池塘边的地上。暑热余气未消，身体还烦闷；清晨凉意初起，风也有滋味。槐花黄萎，莲花结实，红色花瓣破碎飘落。无可奈何，每年秋天总是先引起衰老的感慨。自宾客迁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 头上渐渐没有头发，耳边新添了白毛，容貌一天天衰老，官阶却随着年岁升高。待遇优厚，又增加了俸禄；清闲安稳，仍然分掌一曹。饮食不必再吃粗劣的藜藿，居处也不是蓬蒿野舍。怎么能说家中还贫穷？有银酒壶提着绿色美酒。不要说身份还不尊贵，金印官章映照着紫袍。实在应该懂得知止知足，哪里还适合更加贪求呢？默默地问自己的心，对国家有什么功劳？自在 明亮的冬日，阳光温暖，实在可爱。把榻移到向阳处，坐着裹住皮裘，仍然解开衣带。小奴替我捶脚，小婢替我捶背。问问自己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竟能独自安稳舒泰？安稳舒泰确实是有原因的。大略说来，事情结束而心也了结，饥寒便逼迫在外；事情结束而心没有了结，忧思便在内心煎熬。我如今实在幸运，事情和内心相协调，使内外以及中间都没有阻碍，明明白白，没有一处不通畅。所以在阳光中，我向您说自己很自在。咏史【元和九年十一月作】秦国磨利刀杀死李斯，齐国烧开鼎锅烹杀郦食其。可怜商山四皓隐入商洛，悠闲地躺在白云间歌唱《紫芝歌》。前者被剁成肉酱，死在砧板上；后者却像鸾凤一样飞翔在天外。离去的人逍遥自在，留下的人走向死亡，这才知道祸福并不是上天安排的。因梦有所领悟 交好的朋友相继沦没，只留下悠悠不尽的梦思。平生最厚待我的人，昨夜都梦见了。梦中经历了多少事情，枕上却没有多少时间。亲切地喝了几杯酒，从容地下了一盘棋【棋和酒都是梦中所见】。初见韦尚书【韦弘景】，金印紫绶多么光耀；中间遇到李侍郎【李建】，谈笑十分和悦；最后见到崔常侍【崔玄亮】，神情意色却苦涩依恋。一夜之间三次变化，梦中的心却没有惊疑。这件事人人都觉得奇怪，其中的道理又有谁能知道？我粗略知道这个道理，是从天竺高僧那里听来的。识是妄自分别，智则隐没而不迷于是非。如果能把识转化为智，或许就接近菩提了。春游 上马准备出门，出了门又徘徊，回头问妻子：“你应该怪我频繁春游吧？”确实知道春游太频繁，可又能把这个年老的身体怎么办呢？红颜一去再去，白发新添又新添。请你弯下十根手指，为我数一数亲近的朋友。人的大限是百岁，有几个人能活到七十？我如今六十五岁，行走起来像下坡的车轮。即使能够活到七十，也只有五个春天。遇到春天却不游乐，恐怕就是痴人。题天竺南院，赠闲、元、旻、清四位上人。各种花草和闲杂野草交相覆盖，繁茂的绿树映着新色。山深之处景候来得晚，到了四月春意仍有余。春雨微微洒过寺院，石径上没有一点尘埃。一位穿白衣的居士，四位穿方袍的道人。这里是佛国净土，人也不是世俗的交游。我们在城中、山下分别，相互送行也十分殷勤。哭悼师皋

译从南康引着丹旐送灵魂回来，洛阳用篮舆送葬而来。到了北邙原边草木旁，月色凄苦，烟霭含愁，夜已过半。妻子儿女、兄弟们一齐号哭一声，十二个人的肝肠同时断裂。离去的是什么人，送葬的又是谁？乐天哭别师皋。平生交情和道义都已随着人离尽，今天的哀痛冤屈只有我知道。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只能徒然流泪。篮舆回去，仆马回转缰绳。什么时候还能再听到《扫市歌》？哪一家收留了那位弹琵琶的歌妓【师皋醉后善唱《扫市词》，又有一名善弹琵琶的小妓，不知如今落在何处】？萧萧风吹树木，映着白杨的影子；苍苍露湿的草地，散发青蒿气息。再到坟边哭一声，和你这一别便直到天地终尽。倚几赠客 做官的心情本来淡薄，年纪相貌又老又丑。紫绶和金章，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有时独自倚着几案，空寂得没有伴侣。躺下枕着一卷书，起来品尝一杯酒。书可以引来昏昏睡意，酒可以扶助悲哀衰朽的身体。客人到来时忽然已经喝醉，脱下头巾坐着搔头。因年老多病而疏懒顽钝，承蒙朋友宽容，实在惭愧。忽然想起庄子的话，也打算用鞭子赶在它后面。夏日作 葛布衣服疏松而单薄，纱帽轻便而宽大。一件衣服和一顶帽子，就可以度过炎热的天气；只要身体便利舒适，何必穿着罗绸呢？夜雨过后的树林，清晨的嫩笋带着露水；园中的葵菜鲜嫩，煮葵菜、烤嫩笋，便可以准备早饭；只要适合我的口味，何必吃那么多腥膻之物？吃完饭，洗手漱口，摸摸肚子才感到满足。在庭前缓步来回，在窗下安稳睡眠。向外养护万物，不费财物；向内归于本心，不使精神烦扰。没有耗费，物资便容易用不尽；没有烦扰，精神便容易安定。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夭折和困厄，得以终享天年。晚凉偶咏 太阳落到西墙下面，西风吹进北窗。北窗中有一个乘凉的人，独自睡在一张床上。风声萧瑟，像云雨飘过；飞鸟的翅膀摇曳着归来。新叶大多已经形成美好的阴凉，初生的竹子也有可爱的色泽。幽深的小池馆，优游安稳的闲散官职。不喜爱就不必再谈，喜爱了也不容易得到。酬答牛相公《宫城早秋寓言》见示，并呈给梦得；当时梦得患病。七月中气以后，秋金和夏火交相争斗。一听到《白雪》之歌，暑气便退去，清风随之生起。碧绿的树木还没有凋落，寒蝉开始悲鸣。夜凉了，枕席也清滑；秋气干燥，衣巾轻爽。我像疏受那样年老懒于出门，刘桢的病却还没有痊愈。谁来陪您一同醉饮？只有新月升上宫城。小台晚坐，忆念梦得 汲来泉水洒在小台上，台上没有一点尘埃。解开衣带面向西坐，轻薄的衣襟随风敞开。晚凉引动闲适兴致，想起曾与你同饮一杯。等候明月照临柴门，不知你何时拄着藜杖来。种桃歌 吃了桃子，就把桃核种下。一年，桃核发芽；二年，长出枝叶；三年，桃树开花。回想五六年前，花朵灼灼，芬芳繁盛。到了如今八九年，花势只有减少，没有增加。去年春天已经稀少，今年春天渐渐更少。明年、后年，往后的花意又会怎么样呢？命人取酒，在树下饮用；停杯时拾起残余的花瓣。因为桃树忽然感伤自己，悲叹着写成这首狂歌。狂言示诸侄 世人以不识字欺负人，我却忝居于攻治文章之列；世人以做不得官欺负人，我却忝居官班。人老了多病多苦，我如今幸好没有疾病；人老了多忧多累，我如今婚嫁之事已经办完。心安而不改变，转身便安泰，没有牵挂劳累。所以十年来，形体和精神都清闲安逸。何况到了将老的年岁，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多：一件皮衣足以暖过冬天，一顿饭足以饱足一天。不要说住宅小，不过是睡一间屋子；何必养很多鞍马，反正不能同时骑两匹。像我这样幸运的人，世间十人中有七个；像我这样知足的人，世间百人中没有一个。旁观者愚笨也能看见，应该知道贤能的人失误更多；我不敢评论别人。这是狂言，写来给诸位侄子看。偶然把几首拙诗寄给裴少尹侍郎，裴公以四篇精美作品同时酬和，又重寄长诗，写得美好，因此作诗道谢。投给您的文章十分荒疏，几篇作品的价值不过一捆干草。您报答我的诗章却何等璀璨，连续四串都像骊龙颔下的明珠。《毛诗》三百篇之后，又得到《文选》六十卷，其中没有一篇不华美绝伦。用五鹿等珍物来报谢，连柱子也难以支撑这样的重礼。高兴的心情独因秋日将尽而生，清丽的吟咏又常常伴随好风。银钩般的字、金错般的文采，两样都格外珍重，应当挂在屏风上，张列在座位旁。《白氏长庆集》第三十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第三十一卷 唐代白居易撰 律诗【共一百首】元和六年冬末，赠崔常侍晦叔【当时任河南尹】鬓发如霜，光阴与流水争先流逝，唯有冬日难以消磨，这正是衰老的忧愁。香醅已经开封，绿蚁浮在酒面；酒暖了，便拥着褐色绫裘。已经和崔君约定，在酒樽前喝倒便罢休。戏谑地招呼诸位客人 黄醅、绿醑正好迎来冬日成熟，深红帷帐和红炉每夜都打开。谁说洛阳城中多有闲适客人？不拿书信相召，也从来不来。十二月二十三日作，并呈给晦叔 案头的历日虽然还没有用完，往后却只剩六七行。床下的酒瓶虽然没有装满，应该还足以让我醉上两三场。病弱的身体不允许我倚仗年老自适，笨拙的官场生涯却白白使我一天天忙碌。听说身体还健朗，就偷偷抽空勤饮；一杯酒之外，不要再思量别的事情。元和七年元日对酒五首 庆贺吊唁的事情经过门前，懒得应酬迎接；跪拜动作迟缓，难道只是因为时节节日吗？难道没有觉察到自己此时已经衰老？众位老人添了忧愁，年岁又多了一年，衰老也增加了，却欢喜地进入新春。开始进入第七秩，屈指一算还有几个人呢？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除了崔常侍，没有人和我争着饮食。今天早晨，吴地的我和洛阳的你彼此相忆，不禁欣然。梦得，你知道吗？我们都已经超过本命年了【我和苏州刘郎中同为壬子年生，今年六十二岁】。同岁的崔公在哪里？同年及第的杜公又不在了【我与吏部崔相公同为甲子年生，又与循州杜相公同年及第；秋冬之间二人都去世了】。想来已经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姑且尽情欢乐。元和七年春题府斋 潦倒地守着三川，因循拖延已经四年。推诚相待，废弃钩距之术；以示知耻，使用蒲鞭。凭这些来办理政事，又将怎样消磨俸禄钱财？虽然不是好的官职，任职年久也妨碍贤能之士。早春醉吟，寄给太原令狐相公、苏州刘郎中 洛阳送牛相公出镇淮南 从北阙到东京，沿途风光要经过十六程。坐船般迁移着丞相的官阁，春色进入广陵城。红旗拥护着两根旌节，白发却一根也没有。万人为他开路观看，百官列班迎接。在藩镇之外，您的威望更加尊重；酒樽之前，我也感到荣耀。哪里需要自己亲自求取功名，将相原来都是我的门生【元和初年，牛相公应制策，登第三等；我当时是翰林考核官】。筝 云鬓飘动萧散，绿色花饰衬着柔美的脸；红润的双眼像剪开的秋水，十根手指像剥开的春葱。她以楚地艳丽为家门传统，以秦声为女工技艺。指甲敲击银色玓瓅的筝柱，触动玉石般玲珑的音响。猿声苦啼，仿佛嫌月色；鸾鸟娇声鸣叫，又似防止风吹移动。忧愁来时，手底送出怨恨，流入弦中。赵瑟的清越与它相似，胡琴的喧闹却不同。慢慢弹奏，像回旋的断雁；急促演奏，像翻转的飞蓬。霜佩声铿锵后又低落，冰泉呜咽后又流通。珍珠联串般的千百拍节纷纷碎裂，最后像刀切一般一声结束。倚着美丽的容颜，精神安定；夸耀技艺时，姿态神情融洽。停歇时情意不断，离去后思绪无穷。灯下是青春的夜晚，酒樽前却坐着白头老人。姑且听吧，想来我的老耳还听得见，并没有太聋。洛阳城中春游，呈给诸位亲友 不要感叹年岁将暮，应当怜惜年岁又更新。在府中已经三次遇到腊月，在洛阳已经五次逢到春天。春树上的花像珠子一样，春塘的水面像曲尘一样。春游的女子没有力气，春游的马匹却很有精神【描写春游一时的情态】。并着马辔，马鞭缓缓挥动；连着酒盘，慢慢巡饮。经过旧日邻里，追逐亲爱的朋友。笑语消磨闲日，酣歌送走老年。一生中的欢乐之事，也并不少于别人。酬答舒三员外赠来的长诗 自从请假以来，过了多少天？五十天的光阴，似乎转眼之间就已经过完。到了老年还要做狂放的客人，怎么偏偏在春天成为病夫？杨柳花飘落，像新下的白雪；樱桃子缀在枝头，像小小的红珠。头风发作，不敢多饮，能否斟三分酒来相劝？将归一绝 将要离开官署，返回乡野门户，预先想见泉水翠竹已经依依可爱；更怜爱家中酿的春酒已经成熟，一瓮醍醐般的美酒正等我归来。罢府归旧居【此后重新授任宾客，归居履道宅】从陋巷乘着篮舆进入，辞去官职从朱门回来。腰间抛下组绶，帽缨上拂去尘埃。曲折的闲静池沼，无不是亲手开凿；青苍的好竹好树，也都是亲眼看着栽种。石片托起琴匣，松枝架着酒杯。这一生终老的地方，昨天终于回来了。睡醒后偶然吟咏 刚罢官后，夜里归来；天将明未明时睡醒。起身坐着思量，再没有别的事情，身心安乐，这又有谁知道呢？问支琴石 怀疑它是星辰陨落，从空中坠下；叹息它被泥土埋没，沉在山涧底。天上的东西一定胜过地上的东西吗？支机石未必比得上支琴石。把它提起擦拭，它知道感恩吗？虽然不能说话，也应当是有心的。自喜 身体慵懒，难以勉强自己；性情笨拙，容易迟疑徘徊。辰时盖着布被起床，午后才打开柴门。忙着把能干的人赶走，闲着招来迟钝的人。自己欢喜，谁能阻止？没有才能反而胜过有才能。裴常侍把《蔷薇架》十八韵的诗作示给我，于是我扩写成三十韵来唱和。把根托在高架上，花朵聚集着面对小堂。春天将尽后才晚开，独自在庭院中央秀丽。雨后天晴，朱明之时来得早；花开时节，白昼也格外长。浓艳是上天赋予的色彩，明丽又和太阳争光。剪裁出碧绿色，排列成千朵花蕾；研磨朱砂，染成万片花房。烟雾般的枝条涂着石绿色，粉色花蕊扑上雌黄。根部一动，红云涌起；枝条一摇，像赤羽飞翔。九微灯光明灭回转，七宝帐子辉煌闪耀。和美的气息熏染小路，清凉的阴影接连步廊。照到梁上，竟迷乱了藻饰短柱；映耀墙壁，使雕刻的墙面变色。灿烂得像聚集的火，火焰比叶子还深。经霜的花朵含着胭脂般的色泽，含笑开放；合欢香气沾染衣服，香味浓郁。清晨露珠玲珑，仿佛漏下夕阳；合罗织物排列着精美的缬纹。醉晕有深有浅，妆容浓淡不同；忽然看见，疑心它回过脸来；远远望去，又误以为令人断肠的美人。风中早晨舞着飞燕，雨夜里仿佛萧娘在哭泣。桃李惭愧得无言，芝兰也让出芳香。山石榴花多么细碎，石竹花却平常可怜。蕙草惨淡，依偎栏杆躲避；莲花羞怯，映着水浦隐藏。害怕蕉叶颤动，又嫉妒得使柳花狂乱。哪里可以轻易嘲笑吟咏？应当痛快地加以比拟。画屏由风自然展开，绣伞又是谁张开的？翠锦上挑绣成文字，丹砂印出行列。猩猩红如凝血，瑟瑟金线收成边框。散乱的是枯萎红片，尖细的是嫩紫锋芒。碰到僧人，便飘落在毳褐上；遇到歌妓，便留在罗衣上。能唱和《阳春曲》的人太少了，只有多情的骑省郎。因为夸赞它的美丽颜色，才引出了这样好的文章。向东辞别仁里【语出“里仁为美”，又因裴君所居之处名为仁和里】，向西归入帝乡。假如您爱它爱得厉害，就把它留下，不要移动【裴君题诗之后，常侍的诏书来到，而唱和还没有完成，裴君便乘车西归，所以这样说】。感旧诗卷 夜深吟咏完毕，长长叹息一声，老泪在灯前沾湿了白胡须。二十年前的旧诗卷，十个唱和的人中已有九人不在了。酬答李二十侍郎

译竹笋老了，兰花长大，花朵渐渐稀疏衰败，老翁相对惋惜这春日芳菲。残莺被雨淋着，懒得停下来啼鸣；落絮没有风，凝结着不能飞。走着拾取树芽，作为野外食物；坐着牵引藤蔓，挂在早朝的衣服上。分别十年，今天一同醉饮。还没有醉得像泥一样，就不要说回去。和梦得【梦得来诗说：“徒然读了四十车图书，年年做郡守，老在天涯。一生没有得到文章的力量，空让百口之家成为求饱求暖之家。”】中书省的纶阁深沉寂静，没有受到恩宠任命；苏台声名散播，却有能干的声誉。哪里只是没有得到清丽文章的力量，只怕空传下一个冗散官吏的名声。郎署中来回翱翔，像何水部；滞留江湖之间，像谢宣城。可叹的不只是您这样，自古以来，才华总难和命运相争。赠草堂宗密上人 我的老师所行之道与佛相应，念念都无为；各种法门都能宣说，传授十二部经的心要。心灯照耀，仿佛百千盏灯同时明亮；又完全超离文字。若不是中道，长久住于虚空便是小乘，而这些道理很少有人知道。菩萨行于世间，只是尊重高僧。【原文“法法能口藏宣，传十二部心，台照耀百千灯”等句疑有脱讹，译文依现存字面疏通。】喜照、密闲、实四位上人来访。身穿紫袍的朝官，与白髯老翁；我同世俗疏远，却与佛道相通。官秩三度变迁，洛阳城下的交游，有一半在僧人之中。这个污浊的世界终究要离开。与佛结下香火因缘已经很久了，愿在斋饭之后一同修行；那么将拿什么来供养呢？西轩有泉石，北窗有清风。赠给皇甫六、张十五、李二十三宾客。昨日刚从三川罢守归来，今年四位高士也都分司闲居。幸好能陪伴他们过散秩闲居的日子，正是登山临水的好时光。家中虽未免贫困，却常有自酿的酒；身体虽然衰病，还能吟诗。龙门的泉石、香山的明月，早晚同游，约定以此为期。元稹、刘禹锡、崔玄亮相继长逝，我孤独地自我伤悼，于是写成两首绝句。同伴都已失去，只空留下我这头麋鹿般的身躯。想来在嵩山、洛水一带，我将长久做一个独自游赏的人。漫长的夜里你先离去了，我这残年还能有多少日子？秋风吹满衣衫，眼泪也满衣衫；黄泉之下，故人已经很多了。池上闲咏。在青莎台上建起书楼，在绿藻潭中系住钓船。傍晚还爱走进深竹林，月明时常登上小桥头。暂且尝尝新酒，仍会醉倒；出了中门，便算作游赏。一部清商乐曲姑且用来送老，白须萧瑟，管弦也带着秋意。凉风叹。昨夜凉风又飒飒吹来，萤火飘动，树叶坠落在床前。逢到秋天不要叹息，要知道自己的年命已经过去三十年，正如潘安三十岁时一样。和高仆射罢节度使、辞让尚书而授少保分司之后，因喜爱游山水而作。暂时辞去八座之职，罢去节度使的双旌，便可以登山临水而行。能够以忠贞报答重任，不让富贵妨碍高雅的情怀。走出朱门，簪缨随行；回到绛帐，歌吹相迎。马鞍辔头喧闹，车马装饰光彩满目。骑马的是什么人？确实是个书生。送考功崔郎中赴阙。称心如意，新任官职又正值少年；秋凉时身体健壮，正好上朝面君。青云之路就在眼前，已经没有多少路程，只须慢慢驱马，稳稳地握住马鞭。香山寺重修完毕，题写二十二韵以记其事。阙塞在龙门口，只园在鹫岭头；寺院曾随着劫运衰败毁坏，如今遇到胜缘得以修复。重新擦亮金色佛寺，重新修饰旧日石楼。病僧都被扶引起来，忙碌的游客也停留下来。四面望去，尽收沙界；孤独的高标从赡州中挺立出来。地图铺陈着雒邑，天柱倚靠着松丘。两面青苍的山岭如屏障，中央瑟瑟的流水穿行。水波翻卷如八滩白雪，堰水静得像一潭油。台殿在早晨更加华丽，房廊在夜里更加幽深。千枝花木高低映着佛塔，一叶扁舟来往水上。山岫合拢，云气刚刚吐出；树林敞开，雾气半已收起。静听樵夫说话，远听船夫歌唱。官务散尽，特别没有事情；身体闲适，十分自由。吟诗时带着笔砚，住宿时抱着被褥。雨后月光照在窗上洁白，凉风吹满竹席，已有秋意。烟香封住药炉，泉水清冷，正好洗涤茶瓯。应当学习南祖的心法，也可以投身西方净土之社。首先应知足知止，其次要悟到世事浮休。觉悟之路随处都能得到快乐，迷失之途直到老年都只有忧愁。必须除去贪爱名声的障碍，不要做贪恋家庭的囚徒。这样便应当终年居住在这里，何必只说整日游赏？可怜这终老之地，正是我的菟裘。送杨八给事赴常州。不要为离别叹息，且欢喜你将拥朱轮出任长官。五十岁做到三品官，百千人中也没有一个。一定要勤于体恤百姓，不要苦苦思念亲友。除此之外没有比醉酒更好的事，毗陵的春天有无穷美景。听歌者歌唱元微之的诗。新诗已经绝笔，声名也随之止息；旧日诗卷在深藏的箱笥中已经积满尘土。偶尔在歌声中听到其中一句，还未容我侧耳细听，已经先伤心了。醉中送李二十常侍赴浙东镇守。在靖安客舍的花枝下，我们一起脱下青衫，典当衣物买浊酒。今天在洛桥上又醉中作别，金杯翻倒，污了麒麟袍。喧闹的早驾已经出发，你给车轴涂油；离筵上我酩酊大醉，只能借酒糟自慰。好好前往商山，去作紫芝仙人的同伴；珊瑚鞭一动，马头便高高扬起。醉中与程秀才告别。五次来到龙门应试，都被挡住额头退回；因为才艺多、才能也多，反而陷在贫困的客路泥泞中，难以脱身；乡愁又像锁链一样，牵扯不住。何必还要再到京城游走？不如暂且进入醉乡来。吴地琴弦、楚地曲调，演奏潇湘之曲，请为我殷勤地送上一杯酒。【程先生善于弹琴，尤其擅长《沉湘曲》。】自咏。我是身穿白衣的居士，也是服食紫芝的仙人；一半醉中行歌，一半坐着参禅。今天像维摩诘一样兼且饮酒，当年像绮里季一样不向人求钱。随意在池边留下宾客，遇到事情便在灯前奏起管弦。只要问我这一生是否消磨得去，至于分司闲居的滋味，多少年都无须计较。把酒思量闲事二首。端起酒杯思量闲事，春日的愁苦谁最深？乞讨钱财的羁旅之客，面容最愁苦；落第举子，内心最忧伤。月下低眉站立，灯前抱膝吟咏。请你劝我一醉，这胜过万两黄金。端起酒杯思量闲事，春日的娇美哪里最多？试骑新买的白马，少女对镜梳妆。刚教她在掌上般的地方起舞，又要在花前按节唱歌。请你劝我一醉；劝醉之后，又问我觉得怎样？衰荷。白露使花凋零，花却没有残败；凉风吹动荷叶，叶子才开始干枯。没有人懂得喜爱这萧条的景色，我却又绕着衰败的荷丛走了一圈观看。在池上送考功崔郎中，并与房、窦二位歌妓告别。文昌星列宿，到了征召回朝之日；洛浦行云，到了散去之时。鹓鹭般的朝臣升上天空，花儿也随流水而去；没有缘由再来防守白家池。自问。依仁台已经荒废，晚来只剩悲风；履信池也荒芜了，春日里长满宿草。【晦叔的亭台在依仁，微之的池馆在履信。】我问自己：老身骑马出门，在洛阳城里还能去寻找什么人呢？送陈许高仆射赴镇。你通晓诗书礼仪，统领中军；尊重士人而轻视钱财，是真正的大丈夫。常常与将士同甘共苦，不让亲友因自己的荣枯而受到疏隔。花钿环绕座席，黄金印佩在身；丝竹歌乐跟随白玉壶。商山四皓已经老而狂放，只爱饮酒，不知能否时时寄来酒钱。青毡帐二十韵。

译聚集千只羊的细绒，铺张开百张强弩。【司马迁书中说“张空弮”。】骨架盘绕边缘，柳条坚劲，颜色染成塞外鲜蓝。北方制成后因战事创伤，向南迁移又随着俘虏迁徙。任凭大风吹也不动，抵御雨水后更加坚固。中央有顶高耸，四面无角而圆。旁边开着宽阔的门，里面严密而温暖。远远离开关山之外，刚刚安置在庭院门前。明月之夜影子孤单，苦寒的年份里价值很高。柔软温暖，围着毡毯；鎗摐束起管弦。最适合霜后的地面，也格外配得上雪中的天空。侧边设置低歌的座席，平铺小型舞筵。闲暇多时便揭帘进入，醉了便拥袍而眠。把铁灯架移到灯背后，银囊带着火悬挂。深深藏住清晨的灯焰，暗中贮存夜里的香烟。兽炭不必亲近，狐裘也可以弃置。砚台温暖，冻墨融化；瓶子温暖，泉水便仿佛变成春水。蕙帐只是徒然招引隐士，茅庵也不过白白坐禅。贫僧应当叹羡，寒士一定留恋。宾客可以在其中接待，儿孙可以向后世传承。王家夸耀旧日宝物，也比不上这条青毡。【王子敬对盗贼说：“青毡是我家的旧物。”】答刘梦得秋日寄来的书信。幸好没有患异常的重病，甘心承受本分的衰老。眼睛昏花，最先在灯下察觉；腰身消瘦，腰带最先知道。树叶在霜日中变红，胡须也到了如雪般白的时候。悲愁是因为将要老去，真正老过之后反而没有悲愁了。同各位宾客题咏于家公主的旧宅。平阳公主的旧宅，游人很少。想来游人一到这里，就会生出愁绪。舂谷鸟在桃李院中啼叫，络丝虫在凤凰楼上哀鸣。台子倾斜了，滑石尚残留在台阶上；珍珠帘断了，不能满挂在帘钩上。听说直到今天萧史仍在，只是胡须雪白，面向明州。答刘梦得八月十五夜赏月寄来的诗。你是南国的碧云客，我是东京的白头翁。松江刚刚升起明月，伊水正好没有风。遥远的思念使两地都断肠，清光却让千里共照。不知你在娃馆楼上看到的月色怎样，我在石楼中也是如此。【那一夜我正在龙门石楼上望月。】初冬早起寄给刘梦得。早晨起来，戴上乌纱帽，出门披着白布裘。炉子温暖，先把酒温好；手还冰冷，尚未梳头。早起时烟霜一片洁白，初寒中鸟雀也在发愁。诗写成后派谁来唱和？还是寄给苏州的朋友吧。秋夜听高调《凉州》。楼上金风的声音渐渐急促，月下银字笛的音韵刚刚调好。急促地张紧弦柱，吹响高管，一曲《凉州》传入空旷寥廓之中。香山寺二首绝句。佛门空寂幽静，老夫闲适自在。伴着鸟儿、随着云彩，来来往往。家中自酿的酒满满的，书也满架。我把半数生计搬入了香山。喜爱风吹岩上的清凉，便攀着松树的伞盖；留恋月照潭边的景色，便坐在石头棱角旁。暂且同云泉结下山林因缘，来世应当做这里的山僧。送舒著作重新授任省郎赴阙。三年来彼此相依，在洛都一同游赏；花宴月夜都曾尽情欢乐，如今却因惜别而伤感。笙歌多有哀怨呜咽，希望你暂且留下，不要让车盖徘徊太久。宝剑磨得光彩照人，仍将依旧出鞘；大鹏乘风云而起，随后驱驰。从今以后想求闲适恐怕再也不能，难道还能再次在白家痛饮吗？同各位宾客戏谑雪中骑马的歌妓。珊瑚鞭垂落，马儿徘徊不前；她伸手低眉，索要一盂酒。腰肢被逆风吹得像弱柳，面庞因迎着寒冷而凝成酥玉。银簪稳稳插在乌纱帽上，花色衣裳适合乘骑，口中叱喝着拨风驹。你看她在雪中像什么？就像王昭君的妹妹从画像中走出来。因刘苏州蒙恩赐金鱼袋与紫衣，遥想他的庆贺宴会，写诗为他庆祝。海内闻名的姑苏太守，贤能而又蒙恩加赐章绶，难道只是偶然吗？贺客满面喜色，胜过杯中酒意；歌妓的欢声压过了管弦。鱼形佩饰修饰得如鳞片，光彩照地；鹘鸟衔着瑞带，气势直冲云天。不要嫌鬓发上略有斑白，金印紫绶本来就与长寿相称。蓝田刘明府带酒来访，和皇甫郎中在卯时一同饮酒，醉后赠诗给他。腊月九日，暖寒客在卯时十分热烈；空腹饮酒，酒杯满溢；歌舞晏然而又狂放。乌帽落在蓝田，醉倒时像玉山崩颓。容貌暂时窃取花色，老态暂且退去；歌声踏着《柳枝》，春意暗暗到来。若不是刘家的贤圣之酒，忧愁的老人很难露出大笑容。刘苏州把华亭的一只鹤远寄给我，我写诗答谢。老鹤的风姿不同寻常，衰老之人的诗思深沉。洁白的羽毛像我的鬓发，丹红的头顶像你的心。松树间与白雪相映，鸡群中的尘土不能侵染它。它殷勤远来的情意，一只鹤也重如千金。早春思念苏州，寄给梦得。吴苑四季风景都好，其中尤其以春天最好。朝霞在天亮后比火还艳，晴日里的水色嫩得像烟。男女在月下奏笙歌最合宜，使君穿着金紫官服站在花前也最相称。诚然知道这里的欢乐值得留恋，无奈离开故乡已经四年。尝新酒忆念晦叔二首。酒樽里看不出颜色，杯中却闪动着光。自从你离开我，这酒还和谁一起品尝？世上强者总是欺凌弱者，人间醉着反而胜过清醒。自从你离开我，这句话又和谁一起听？辜负春天。生病以来，道士教我调息；年老以后，山僧劝我坐禅。只是辜负了春风中的《杨柳曲》，从去年戒酒一直到今年。池上闲吟二首。高卧或闲行，都是自在之身；在池边已经六次看见柳条更新。幸逢尧舜无为而治的时代，得以做羲皇以上的闲适之人。四皓再次被授官，仍然健康；三州罢守之后，也还没有完全贫困。不要担心客人来了没有供给，家酿的酒香浓，野菜也正逢春。这里不是庄园，也不是住宅；不是兰若、竹树、池塘、亭台，却有十多亩地方。不是道士，不是僧人，也不是俗人；穿着吏服、皮裘，戴着乌帽，闭门居住。梦中任意游行，难道不同于蝴蝶吗？心中快乐、身体闲适，便是鱼一般自在。虽然还不能确知生与死，但在这其中，胜负究竟又有什么不同呢？早春招张宾客。久雨之后初次放晴，天气清新。风烟草木，全都欣欣向荣。虽然正值衰败冷落的晚年，还有阳和之气温暖滋养身体。池水溶溶，像蓝色染液；花光灿烂，像火烧春天。商山的老朋友相互收拾准备，不必随着那些年轻人奔走。经营闲事。我自笑竟以闲事为业，从早晨忙到太阳西斜。浇灌菜畦，引来泉水；清扫小径，避开兰花嫩芽。天气转暖使墙衣变色，晴日催促木笔花开放。桃根知道我口渴，晚上送来一盏茶。感春。年老的愁思难以抑制；春风光照入眼，新花房呈红色，鸟嘴在池面上啄出碧浪，鱼鳞依着船桨闪动。又有谁来作伴？我端杯自问，身心还有多少情意？不过是六十二三岁的人罢了。春日池上戏赠李郎中。满池春水，有谁喜爱？只有我回头观看，指着它说像你。简直像揉碎蓝草所得的新汁颜色，要与你在南宅染制罗裙。赏玩半开的花，赠皇甫郎中。【太和八年寒食日，在池东小楼上作。】不要惊讶春天来得晚，也不要嫌花开得迟。人们怜爱花朵全盛的时候，我却喜爱它半开之时。紫色花萼像蜡粘成，红色花蕊像苏草聚成；成都的新夹缬织物上，梁汉的碎胭脂也仿佛如此。树梢上像挂着真珠颗粒，墙头上像站着小姑娘。花色浓淡斑驳，妆饰错落；高低之间火光般参差。蝴蝶嬉戏争逐香气，黄莺啼叫选择安稳的枝条。正好让郎君来作伴，应当共同带着酒相随。醉中赏玩没有比这更好的，狂放地嘲笑又该让给谁？还留有少年的兴致，并不是老人的诗。西斜的阳光只管轻轻照耀，东风不要猛烈吹打。明早花色应当更加灿烂，后夜却会更加零落。林下远远相忆，樽前暗暗约定。举杯咀嚼花蕊的思念，只有我和你知道。池边。

译柳树老了，香丝仍然婉转；荷花初开，新色可爱。花钿扇子圆而有残缺，春意已深藏在树中；斜阳照着小楼前。我醉后让人收起酒杯酒勺，闲听池边整理管弦。这里更没有别的事情，只有看人补采莲船。家酿的新酒刚熟，每次品尝总要醉倒。妻子和侄子等人劝我少喝，因此写成长句来告诉他们。你们应当责怪我天天饮酒却不说明缘故；对着你们，你们又不知道：幸好我身上没有疼痛的地方，正是从酒瓮口撇取新酒品尝的时候。刘夫人劝丈夫不要醉，王侄分辩说叔父并不糊涂。六十三岁的老人头发雪白，即使清醒机灵，又能拿来做什么呢？送常秀才落第东归。向东归去多有羁旅的遗憾，向西上行又少有知音。寒食时看花，眼中含愁；春风夕阳，心中含愁。二月里积下百般忧愁，一醉便价值千金。到了各处公卿的宴席上，不妨尽情饮酒。姑且游赏。手里端着一杯酒，满心百事都暂且放下。春天应当只靠醉酒度过，年老更禁不住忧愁。戏水时回头看船尾，寻花时任马随意前行。眼看筋力逐渐衰减，能够游玩就应当赶紧游玩。题王家庄临水柳亭。柔弱的柳枝沿着堤岸，种在空旷的亭子旁，亭子压着水面而开。柳条好像要随着风飞去，水波又像要涌上台阶。翠鸟偷偷潜入水中捕鱼，红腰鸟学着舞姿回旋。春愁正没有头绪，怎能不把残酒喝尽？题令狐家木兰花。花朵细腻如玉，花瓣仿佛涂着朱粉，光泽像金刀，剪裁出紫色云霞。从今以后，在时时到来的春梦里，应当添上一树女郎花。拜表归来后闲游。身佩玉佩金章，系着紫色花绶；穿粗布衫、藤带，戴白纶巾。早晨起来拜表，显得是朝官；晚上出门游山，又像山野之人。达摩传授安心之法，使人止息杂念；玄元留下言语，使人和光同尘。持守八关斋戒，斋戒消磨一日；唱一曲狂歌，醉意送走春天。酒肆、法堂、方丈室，其中难道是两种不同的身份吗？在西街渠中种莲，层叠垒石，颇有幽静的情致，偶然题写于小楼。朱红栏杆低低围着墙，清流从小阁前流过；雇人栽种菡萏，买石造成潺潺水声。水影落入江心月，水声仿佛移到谷口泉。闲时看着卷起帘子坐着，醉后听着水声掩窗而眠。路人笑我疏浚官渠，家人却忧愁耗费料钱。是非得失你不要问，一切只是如此清闲自在。晚春闲居时，杨工部寄来诗，杨常州寄来茶，一同到达，于是写长句答谢。隔夜的醉意消散而感到寂寞，刚刚睡醒；春意将尽，太阳又西斜。你劝我增加饭食，因为有早出的嫩笋；你恨我不要再醉，因为花已残败。我烦闷地吟咏工部新来的诗句，口渴时饮用从毗陵远道寄来的茶。兄弟一东一西，官职又冷落；门前车马往来，却要到谁家去呢？玉泉寺南面三里处，涧下有许多深红色的踯躅花，繁盛艳丽异常；感到怜惜，题诗让游人观看。玉泉南涧的花奇异美丽，不像花丛，倒像火堆。今天多情的只有我来到这里，每年它们又无缘无故为谁开放？哪里怕辛苦走上三里路，还要留连着饮上两杯。只是仍有一件辜负之事，没有带来歌舞管弦。早晨服食云母散。清晨服食云英，含漱井中精华；身体空明，仿佛处在烟霞之中。药力消退、日头已晚，吃三匙饭；春深口渴，饮一碗茶。每夜坐禅观水中月影，有时醉中行走赏玩风花。净名居士的道理人们难以理解：身体不出家，心却已经出家。三月晦日晚间听到鸟声。傍晚林中鸟儿殷勤鸣叫，仿佛怜惜春光，向人诉说。它们催我脱下破袍，辛劳地报答春暖；又催我买美酒，哪敢因为贫穷推辞？声声都劝我醉，我也应当醉；一年之中只剩下半日春光。初夏游平原归来。初夏白日渐渐变长，南风吹来草木香。肩舆乘坐很平稳，山涧道路十分清凉。紫蕨随走随可采，青梅随手摘来品尝。既能充饥又能解渴，只需一盏冷冷的云浆。在天竺寺住宿后归来。在野寺住了三夜，又回到都城一趟。家中仍要挂念婚嫁之事，自己还被朝班所系。秋天临水，景色潇洒；傍晚下山，边走边沉吟。长期闲居仍未能实现，只好每天偷得一点闲暇。晋公侍中将要到东洛，先寄信询问，约定在龙门住宿。我由往事想到今天，于是献上长句。往昔在兴化池边为你送行。【太和三年春，白居易授宾客分司，东来时特意蒙晋公侍中在兴化里池上设宴送行。】如今约定在龙门潭上相聚。聚散之事，只惭愧你总是挂念我；荣枯之别，哪里敢说相思？功成名遂之后来这里虽已很久，但像云一样卧于山中、游赏山林，还不算迟。听说你的风采和筋力仍在，正如当初攻破蔡州时一样。奉和晋公侍中蒙授留守、行至洛师时感到欣悦，兴致勃发写成的诗。鸾凤翱翔在辽阔天空，貂蝉官服潇洒地走出尘埃。成就了尧舜时代的太平，收得了强健如飞龙的身躯。把功名抛还给史册，把欢乐分给亲友。商山四皓虽已退隐离去，终究还是留侯门下的人。送刘五司马赴硖州任，并寄给崔使君。职位低而才华高，常常怨恨上天；刘兄的道德境界胜过常人，独自安然。贫困超过杨子两三倍，年老超过荣公六七年。不要丢下笔砚，留在案上；即使箪食瓢饮简陋，也能消受钱财。郡丞本来就应当受到优礼，何况夷陵太守又如此贤能？菩提寺上方晚眺。楼阁高低错落，树木深浅相间；山光水色在暮色中沉沉。嵩山烟霭像卷起一半的青绡帷幕，伊水波浪平铺，像绿色丝绸的被褥。飞鸟消失之时，最适合极目远望；远风吹来的地方，正好敞开衣襟。谁知我并未离开簪缨官场之中，心里却长久保持逍遥自在？《杨柳枝词》八首。《六么》《水调》，家家都在唱；《白雪》《梅花》，处处都在吹奏。古歌旧曲，你不要听；请听新翻的《杨柳枝》。陶令门前有四五株柳树，亚夫营里有成百上千条柳枝。哪里像东都正值二月时，黄金般的柳枝映照着洛阳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柳枝依依袅袅，又青翠又柔美，牵引春风生出无限情意。白色柳絮繁多，只是空自扑落地面；绿色丝条柔弱，承受不住黄莺停栖。红色的木板江桥，青色的酒旗；馆娃宫中，暖日斜照时最可爱。雨停了，东风安定，千树万条柳枝各自低垂。苏州的杨柳任凭你夸赞，钱塘的柳色更胜过馆娃宫。若懂得多情地防护小小的柳树，那么绿杨深处便是苏家。苏家的小女儿向来就很有名，在杨柳拂风之前，另有一番情致。把柳条剥下来盘成银环的样子，把柳叶卷起来吹出玉笛般的声音。叶子含着浓重的露水，像啼哭的眼睛；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舞动的腰肢。小树经不起攀折之苦，求您留下两三条吧。人们说柳叶像愁眉，更有那愁肠像柳丝。柳丝被挽断，愁肠也被牵断，彼此应当再没有接续的机会了。《浪淘沙》词六首 一层沙被冲来，一层沙被冲走；一重浪消灭，一重浪又生起，彼此搅动、彼此淘洗，没有停息的时候，恐怕会使山海在一时间都被夷平。白浪茫茫，与大海相连；平坦的沙滩浩浩荡荡，四面都没有边际。暮去朝来，冲淘从不停息，终于使东海变成了桑田。在青草湖中行进，路程有万里；在黄梅雨里独自赶路。愁苦地看着滩头夜间停船的地方，风卷起昏暗的浪涛，拍打着船身发出声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请问江潮和海水相比怎么样？你的情意和我的心中怨恨相比，还不如潮水有信用；有了相思，才觉得大海原来并不深。海底飞尘，终究也会有这一天；山头化成石头，难道会没有时候吗？谁说小郎抛弃小妇人？船头一去，就没有回来的期限。随着波涛漂泊到天涯，遭贬的臣子能够生还并有几家？等到回到帝乡重新享受富贵，请你不要忘记《浪淘沙》。

译《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二 唐代白居易撰写 律诗【共八十二首】读《老子》说话的人不如有见识的人沉默。这句话我是从老君那里听来的。假如说老君是有见识的人，那么为什么他自己还要著写五千字的《道德经》呢？读《庄子》庄子主张齐同万物，最终都归于一个“我”。大道相同，其中却也有不同。顺从本性而逍遥自在，虽然同样是一理，鸾凤终究还是胜过蛇虫。读《禅经》须知一切现象都不是实有的现象；如果停留在“无余”之境，反而又有了“余”。在言语之下忘掉言语，一下子看破梦中说梦；两重虚空中的花，哪里还能兼求果实和火焰？又怎么能再去寻找鱼呢？收摄动心就是禅，禅就是动；既不禅也不动，便是如如不动。感兴二首 吉凶祸福都有来由，只要深深明白它，不必忧愁。只看见火光烧毁滋润华美的房屋，却没有听说风浪倾覆空船。名位是公共的器物，不要取用太多；利益是自身的灾祸，应当少去求取。虽然与匏瓜不同，也不能不食；大体上吃饱了，就应当早些停下。鱼能够潜入深水，哪里还担心鱼钩？鸟懂得高飞，难道会触碰罗网？炎热的地方先去争夺，烫手时便离开；到了后悔的时候，又能把肚脐咬住怎么办？酒樽前被诱取了猩猩血，帷幕上偷得安稳的燕子窝。我有一句话，你记住：世间自找苦吃的人很多。问鹤 乌鸦和老鹰争食，麻雀争夺巢穴；只有你独自站在池边，遭受许多风雪。整天踏着冰，只翘起一只脚，不鸣叫也不动弹，你的心意究竟怎样呢？代鹤回答 鹰爪抓伤了鸡，鸡的肋骨便折断；鹘鸟用拳般的利爪击打大雁，大雁的头便垂下。哪里如同收拢翅膀站在水边，飞上云中的松树，栖息在安稳的枝头呢？闲卧有所思二首 傍晚时分掀起帘子，枕着琴躺下，微凉的空气进入屋内。起身敞开衣襟，偶因明月清风的夜晚，忽然想到被贬的臣子和遭驱逐的客人的心情。他们被流放到哪里，起初一定恐惧；有谁绕行泽国，正在悲声吟咏？这才知道在洛下分司闲坐，一天的安闲价值万金。权贵的门第和显要的道路，是自身灾祸的聚集地；闲居则少有祸患的根苗。今天怜悯你要到岭南去，当时却笑我来到洛中。虫子因为没有毒性，才能保全性命；树木因为没有才能，才能享尽天年。大抵吉凶多是自己招致的，正如李斯一去不返，而二疏能够归来。喜爱闲适 潇洒地住在伊水、嵩山之下，悠闲自在地处在黄绮之间；未曾有一天烦闷，已经享受了六年的闲适。以鱼鸟为伴侣，以烟霞为来往之所。陪伴僧人闭目参禅，迎接客人笑着开颜。兴致来了，夜里游寺；懒倦时，白天关门。昨夜风月正好，后悔没有住在香山过夜。诗、酒、琴，世人通常认为喜爱这三样的人大多命运浅薄。我极其喜爱这三件事，正好属于这一类，而我所得已经很多，实在是非常幸运。偶然写成这首狂放的诗，姑且抒写惭愧的心情。爱琴、爱酒、爱诗的客人，大多贫贱，大多穷困，大多辛苦。嵇康和阮籍始终不显贵；孟郊、张籍，比贫困还要过分。只爱其中一样，已经感叹这关系到命运；三样都具备，怎么承受得住，而且全落在一身？只合适像草木一样漂泊零落，谁叫我凌厉出现在尘世之间？享有荣名厚禄二千石，快乐饮酒、闲游三十春。什么时候才会感到满足？叹息着还说命薄，不如别人。寄给明州于驸马使君三首绝句 有花有酒又有笙歌，却无奈难以遇到亲朋故友。靠近大海，风多；春天雨水充足；白发的太守，烦闷的时候很多。平阳的音乐，随着都尉滞留了三年；如今在浙东吴越，声调或许不合规范，千万不要让它偷偷传入管弦之中。何郎的小歌妓歌喉很好，严老称她为“一串珠”【严尚书赠于驸马的诗说：“不要损伤歌喉这一串珠。”】海味腥咸会损伤声气，即使还能听看，又怎能不令人肝肠寸断？闲卧 少吃东西，应当斋戒；散班之后，和隐士们一样。承蒙佛祖允许我做弟子，上天也允许我做闲人。只安置一张床临近水边，身边完全没有其他东西。让清风吹散头发躺着，连纱巾也不要。春初秋初，顺应时节写事，并寄给浙东李侍郎。春初和秋初，白天黑夜都很长。可爱的是天气晴好，年华温和。微风吹动帘幕，暖意清润；露水微微凝结，枕席却感到凉。窗下清晨初醒，刚刚减去被子；池边傍晚坐着，忽然把床移开。任凭蕙草侵入台阶，染上一片绿色；静静地听任槐花落满地面，呈现一片黄色。后院传来演奏曲子的管弦声，深屋中熨衣的灯火映照出来。四时的新景，有谁能分别领略？遥遥想起多情的李侍郎。初秋喜爱凉爽 熬过了炎热蒸腾的月份，尤其适合年老多病的身体。早晨衣裳不再湿润，夜里枕席也相亲相近。楼头的月亮纤细，早早升起；水面上的风轻轻吹来，显出新的凉意。光阴和时节先自流逝，诗人因此有所感触。初夏闲吟并呈给韦宾客 初夏天气清爽温和，我在东都做一名闲散官员，身体没有病痛，眼下也没有饥寒。听到世事常常烦闷，见到朋友便感到欢乐。要挽留客人，杯盏是最要紧的；要取悦人，歌妓音乐可以使心情宽舒。白发随着身体一同衰老，像云一样的心无论到哪里都能安定。这里面实在很有滋味，试着说给您听。哭悼崔二十四常侍【崔君喜爱饮酒，放声歌唱，忘却人生死生；知道病重不起，便亲自写了墓志文】头戴貂冠，刚刚离开九重宫门；马鬣新封起四尺高的坟墓。《薤露》的歌词并不是《白雪》那样的雅曲，旌旗和墓铭上的官爵也不过是浮云。刘伶常常把铁锹放在身边，陶渊明预先写下了自祭文。不要说高尚的风范没有继承者，千年之内还有崔君这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奉和酬答侍中在夏日雨后游城南庄时示我的八韵诗。岛上的树木之间，树林山峦间的云雾已经收起，雨意还未完全消散。四面山中的岚气浓重，五月里水声清寒。老鹤有两三只，新竹有千万竿。仿佛化成了天竺寺，又移来了子陵滩。心中觉得闲适越发可贵，身体因为健康而更加欢快。皇帝将要以风后那样的人才相待，世人把我看作谢公。甪里先生年纪虽然老了，高阳酒徒的兴致还没有减退。这样的佳日却没有被召请，怎么能免得追赶着去参加酒席呢【来诗说：“何处趁杯盘”】。送兖州崔大夫、驸马前往镇守之地。戚里的人夸赞他是贤能的驸马，儒家人士认定他是优秀的诗人。鲁侯可不能辜负这番风景，因为沂水年年都有暮春之景。少年询问。少年觉得奇怪，问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每天早晨都喝醉了还要唱歌？名号叫作“乐天”，果然没有叫错。忧愁的时候少，快乐的时候多。询问少年。上千首诗堆满青玉案，用满满的酒写在白金盂中。回过头来却问众位少年：“做一个狂放之人，算是得到了吗？” 代琵琶弟子谢女师曹供奉寄送新调的曲谱。琵琶女师身在九重城中，忽然收到书信，既欢喜又惊讶。展开一张纸看，原来不是旧曲谱，四根弦翻奏出的正是新曲调。防宾调低回含蓄，娇柔中多有哀怨；散水调玲珑流转，峭拔而更加清越。泪珠颗颗沾湿了金捍拨，红妆弟子情不自胜。【防宾、散水都是新调名。】代林园戏赠。【裴侍中新修集贤宅落成，池馆十分壮盛，我多次前去游宴，醉后回来，姑且自我戏谑罢了。】南院今年秋天游宴很少，西坊近来往来却很频繁。假如宰相的池亭适合去作客，那么哪里比得上去做主人呢？戏答《林园》哪里只是西坊来往频繁，我还要偷得闲暇，到处做个游人。衡门虽然是我栖身迟留的地方，却不能整天把老身锁在这里。再次戏赠 集贤的池馆任凭它多么华盛，履道的林亭也不要自己轻视。往往游玩归来，还嫌这里狭窄；年年做主人，可不要无情。再次戏答 小水旁的低亭，自然亲切；大池边的高馆，与我无关。林园啊，不要嫉妒裴家好，难道喜新厌旧就是人的本性吗？早秋登天宫寺阁赠给诸位客人 登上天宫阁，在萧瑟的早秋时节醉饮；闲听丝管之声，慢慢传递酒杯。面对凉风和清丽的景色说一句：今天属于我们两三个人。清晨登上天津桥，闲望时偶然遇见卢郎中、张员外，便带着酒与他们共同畅饮。

译上阳宫里，清晨的钟声刚过；天津桥头，残月尚在。天地空阔，几乎疑心不是人间；身体飘飘摇摇，仿佛处在寥廓的天空。星河隐约映照，太阳刚刚升起；楼阁郁郁葱葱，半露在烟雾之外。在这里相逢，斟饮一杯，才知道人间也有神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八月十五夜同诸位客人赏月 月色美好，大家都说只有今夜的景致最闲适，也都说东都的嵩山内外像层层白雪，洛水高低起伏像两颗明珠。清美的景色难以遇到，应当好好珍惜。白发之人彼此劝酒，勉强寻欢作乐。确实知道明年也会有这样的时节，可又怎能保证天气晴明、身体健壮呢？面对晚开的夜合花赠给皇甫郎中 移栽时晚了一个月，花期便迟过半年。红花开放在晚秋的日子，翠叶合拢在将暮的天空。白露滴落，它还没有凋死；凉风吹来，反而更加鲜明。后来还有谁肯来顾念？只有我和您怜爱它。醉中游览平泉 狂放地歌唱，箕踞坐在酒樽前；眼睛不看别人，脸朝着天空。洛阳的客人中最闲适的，只有我；一年四次来到平泉。题诗赠给平泉韦征君拾遗 箕山、颍水流传千年之后，只有您获得了古人的风范。官位留在丹陛之上，身心却进入白云之中。躁动与宁静，内心相互背离；地位高低，行迹也各不相同。笼中的鸡和屋梁上的燕子，不相信世间还有翱翔九天的大鸟。酬答皇甫郎中因新菊花而忆念我 爱菊的高士吟咏超逸的诗韵，悲秋的病客感叹衰败的情怀。黄花助兴，正好带着酒来；红叶增添愁绪，正铺满台阶。居士如今已经戒断荤腥，仙郎摆设酒杯又是为了谁？惭愧您在东篱下想念我，我打算为此破除重阳一日的斋戒。夜宴醉后留下献给裴侍中 九支烛台之前，十二位美女陪伴主人留客醉饮，十分欢乐。舞袖翩翩翻飞，像双双飞舞的蝴蝶；歌声婉转，像一串珠子。坐久了想醒来，却仍然酩酊大醉。夜深宴席才散，又徘徊不舍。南山的宾客，东山的歌妓，这种场面在人间曾经有过吗？和韦庶子《远坊赴宴，未夜先归》之作，兼呈裴员外【员外也喜欢提前逃席归去】促席畅饮以留住欢乐，太阳还没有落山；想到从远坊归来，心绪已经纷纷。只管按住马辔，趁着月色骑行；何必为了躲酒，奔走得像云一样快。银烛忽然被抛在身后，杨柳曲也随之远去；金鞍暗中送别石榴裙。赴宴时常常迟到，归来时却很早；欢乐只有三分，较量起来却胜过一分。集贤池答侍中的询问 主人傍晚进入皇城，夜宿前问客人：‘你徘徊在这里还需要什么？池边的月光幸好闲着无用，今夜能借给客人游赏吗？’ 《杨柳枝》二十韵【《杨柳枝》是洛下新兴的曲调。洛阳的小歌妓中有善于歌唱的人，词章音韵听来能够打动人心，所以写下这首诗】小歌妓带着桃叶般的娇姿，唱着新歌，踏着《杨柳枝》的节拍；妆容完成、剪烛之后，醉意初醒，拂动衣衫时。绣鞋娇柔地缓步行走，登上花席时含笑而迟疑。身子轻盈，像回旋的飞雪；罗衣轻薄，透出凝脂般的肌肤。笙管引动簧片，频频吹得温暖；筝声催促，弦柱几次移动。乐童翻奏哀怨的曲调，才子配以艳丽的歌词。于是想到人的身子像树，先把头发比作柳丝。风中的柳条摇动着两条飘带，烟雾中的柳叶贴着两弯眉毛。樱桃般的嘴唇一动便张开，翡翠般的鬟发低垂。枝条柔软，腰肢婀娜；荑草般的手指娇嫩。晴天鹤鸣呼唤同伴，夜里猿声哀叫呼唤幼儿。玉器敲击，声音清脆分明；珍珠贯串，字句接连不断。衣袖为了收住声音而回旋，金钗因应和节拍而坠落。层层歌舞遍及全身，拍节之中一一会意。塞北愁苦于攀折柳枝，江南苦于离别。黄色遮映金谷的堤岸，绿色映照杏园的池塘。春天爱惜芳华美好，秋天怜惜容颜衰败。把这些景象取来在歌中唱，比向笛子中吹奏更胜一筹。曲子结束，哪里能够离别？情意太多，不能自我控制。缠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首令人断肠的诗。答皇甫十郎中在秋深酒熟时寄来思念 烟霭秋景冷清而苍茫，深秋时节，夜夜都有霜。因为想起池上饮酒，先已经闻到酒瓮头的香气。还来不及倾巾滤酒，也应当蘸手尝一尝。醍醐惭愧于它的滋味，琥珀也要让它的晶莹光泽。若允许我陪伴歌席，就请容我结束斋戒之后离开道场。月底斋戒完毕，还来得及赶上菊花正黄。老去 年老以后对不起妻子儿女，到了冬天，他们还要劝我饮酒。为了驱寒便饮酒，冒着寒冷则少作诗。战胜外物，内心仍然强健；斋戒勤谨，身体却更加羸弱。世间的规律本来如此，有所得便有所失，损益总要相随。送宗实上人游江南 忽然辞别洛下，是为了什么事？打算到江南住多少时候？每次经过渡口，都会因请教佛法而感伤；菩萨就是▯师。和同州杨侍郎夸赞《柘枝》、寄赠给我的诗 细细吟诵冯翊使君的诗，回忆起我做余杭太守的时候。您有一件事比不上我，那就是观看《柘枝》，比我晚了将近十年。冬初酒熟二首 霜多了，庭院的柳树变得脆弱；风劲了，像剪刀一样剪断池中的荷叶。月色到了清晨更加凄苦，鸟声在寒冷中更多。秋日的情怀已经长久寂寥，冬天的打算又该怎样呢？一瓮新酿的酒，像浮萍漂在春水的波面。酒熟了却没有客人来，于是写成独自饮酒的歌。人间像老黄绮，地上如散仙松乔。忽然清醒又重新醉去，悠悠然从暮色直到清晨。残年还剩多少，全都交付给这酒中消磨。送姚杭州赴任，因而忆起旧游二首 我要和您细说杭州的事情，请您替我留心，不要等闲视之。乡里百姓固然应当勤加抚恤，楼台胜迹也要多多登临。笙歌声缥缈在空中，风月景色仿佛在梦里。且喜诗人重新主持这里的事务，遥遥举起一杯酒，祝贺这片江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钱塘的道路渺渺茫茫，几千里之外，想来您到任以后，事情仍然安静。经过竺寺，可以看猿猴偷橘；闲暇时可以看苏家女子采莲。请替我问候几位旧日歌妓，再请您留下并传布两首新诗。舍人虽然身体健康，却没有多少兴致；我这老校官，距离当时已经八九年了。寄给李相公 渐渐老了，只打算寻欢；虽然贫穷，也不要官职。只求造化施展力量，试试看能否让春天停留。冬日傍晚从平泉路归来 山路难走，太阳容易西斜；烟雾笼罩的村庄和结霜的树上，乌鸦将要栖息。夜里回不去，也不必把它当作闲事；喝下三杯热酒，便就是家了。在利仁北街作诗 草色斑斑，春雨初晴。走到利仁坊北面，向西走去却迟疑不前，停住马究竟为了什么？原来认出了张家传来的歌吹声。闲行洛阳堰 洛阳堰上，雨后初晴，白日渐长。夏门前，春天将要暮去。遇到酒就买，碰到树就歇；在这里做了七年的闲人。经过永宁 村中的杏花、野外的桃花繁盛如雪，行人不醉倒，它们为谁开放？幸好遇到山县的卢明府，把我带到花前劝我饮下一杯。往年在稠桑曾经因丧失白马而在墙壁上题诗；如今前来，诗句还保存着，于是又有所感怀，再题一首绝句。路旁埋葬着白骨，蒿草已经合拢；墙上的题诗，已经生满尘土和苔藓。马死了七年，我还在惆怅遥望；自己也知道，或许是太过多情了。罗敷水 野店东头花落的地方，有一条流水，名叫罗敷水。芳魂艳骨如今在哪里？春草茫茫，连坟墓也没有。路上遇到赴镇的青州王大夫，停马赠诗道别。大旗拥护着金色马笼头，能得到这样的荣耀，读书人中很少有。何必询问官职呢？难道没有看见那光辉赫赫的气派吗？人人争着观看，翩翩的骏马仿佛就要飞驰起来。没有料到前些年您任河南尹、我任少尹时，彼此驻节相对，话语还那样依依不舍【前年春天我任河南尹，王君任少尹】。和杨同州《寒食干坑防后，闻杨工部欲到》诗，得知我和杨工部都有宿醉。

译夜里饮酒归来，常常很晚；早晨睡醒起身，更加迟缓。抬头是在醉酒之后，伸手是在索取茶水之时；拂着枕头的是青色长袖，歪着簪子的是白接篱。宿醉使人没有兴致，最先知道的还是肺神。和刘汝州酬答侍中寄来的长句，因而写下集贤坊的胜事，戏谑地询问他。洛川与汝海相接，封畿和履道、集贤相连，来往频繁。路程虽然不远，百余步的距离更显得亲近【汝州到洛阳要走一夜的路程，履道、集贤两宅相距一百三十步】。朱门设宴，多半会投辖留客；主人以青眼相看，留客尽欢，任凭客人吐卧在茵席上。听说郡斋还有酒，风前月下，你要和谁相对而饮呢？池上二首绝句 山中僧人相对下棋，棋盘上竹影清幽；竹林中无人看见，只不时听到落子的声音。小孩撑着小船，偷偷采摘白莲，〔原文“▯”字疑有讹误〕不懂得隐藏踪迹，船过之处浮萍分开一道水痕。白羽扇 洁白是它天然的颜色，浑圆是裁制加工的功劳。摇动时如松林响起风声，飘动时像仙鹤翻飞长空。盛夏使用它不会消解白雪般的清凉，终年都能带来不尽的清风。引来秋意在手中产生，仿佛把月亮藏入怀里。麈尾扇上的斑纹并非同类，蒲葵扇的粗陋也不能相比。什么人能与它相对呢？只有那位清瘦的白须老人。五月斋戒，停止宴饮，撤去音乐。听说韦宾客、皇甫郎中饮酒也很少了，又知道他们想带着酒菜出斋，先写这首长诗表示感谢。歌妓房中的镜匣落满红尘，酒库封存的酒瓶上生出了绿苔。居士你那时因为斋戒，车公又因为什么也停杯不饮？今日斋戒期满，香火也散了；后日开斋，就摆开素食筵席。你随意来往，不要怪我：坐禅的僧人离去，饮酒的朋友到来。闲园独自赏玩〔因梦得所寄《蜂鹤》诗而作此篇唱和〕 午后郊外园林寂静，雨晴之后景物一新。雨水增添了山色，清风借水面显出精神。漫长白日怎样消磨？独自游赏，又能亲近什么？仙鹤亲近君子，芳树依傍佳人。蚂蚁争斗，是为了争夺王者的肉；蜗牛缓慢爬行，仿佛背着屋舍追逐自身。蝴蝶成双，知道夫妻匹配；蜜蜂分群，显出君臣等级。虫豸形体虽然微小，逍遥的本性却是相同的。不知鹏鸟与鷃雀之间，相差不过几粒微尘吗？种柳三首 我白头时种下松树和桂树，早晚才能看见它们长成树林；不如栽种杨柳，明年便有树荫。春风替我催促它们生长，正合老人的心意。请你种下杨柳，夹着水岸栽种，意下如何？预计三年以后，青色柳丝拂过碧绿的水波。还要让小楼上的人，对着它唱《柳枝歌》。再想象五年以后，千条万条柳丝铺成曲折如麴尘的道路，靠近深处映照月色；楼上幽暗，藏着春意，愁坏了闲游的人，只听见歌声，却看不见歌者。偶然吟咏 我曾任好官，后来因病免职；曾三次处在闲散之地，归来休息已经七年。年老而自行退闲，并不是被世道遗弃、因贫穷而退；能保持强健，是上天怜悯我。韦荆南离去，留下春服；王侍中来访，索取酒钱；这样便足够维持一年的生计。和你一起享用美食，也一同安然酣睡。池上即事 挪动床榻躲避太阳，倚靠着松树和竹子；解开衣带迎风，衣带挂在薜荔和女萝上。镶花的池岸映入池心，绿萍聚合；粉白的花面上，白莲很多。久阴之后刚刚放晴，正适合奏乐；酷热初退而天气转凉，正好穿上华美衣裳。家酿的酒瓶空了，宾客也断绝了。今夜面对明月，又能怎么办呢？南塘暮色中的兴致 水色昏暗，仍带着白霞的微光，渐渐没有了风。荷叶摇动，像破扇；水波映月，仿佛串珠在滚动。蟋蟀相互应和着鸣叫，鸳鸯成双栖宿，并不孤单。小童多次报告夜归的脚步声，我还在徘徊不舍。小宅 小宅坐落在里巷之间，连接着稀疏的篱笆；鸡犬可以通行的水渠，把南巷的水分来；窗户借来北邻的风。庾信的园子实在很小，陶潜的房屋也不富足。何必问宽敞还是狭窄？宽窄全在心中。告谕亲友 只要顺应自己的性情，处处都能安乐。大概园林胜过城市朝廷；烦扰和荣华还容易过去，优游闲适的福禄却更难消受。自怜年老，适宜疏远散淡，却被亲友感叹太过寂寥。整天彼此相逢却不能相见，两颗心相隔得多么遥远啊。龙门送别皇甫泽州赴任、韦山人南游。持隼旟的皇甫泽州归洛，不知要到哪一天？乘鹤车的韦山人回嵩山，莫要超过春天。惆怅香山的云水清冷，明天我便要独自游赏了。刘苏州寄来酿好的酒，糯米；李浙东寄来《杨柳枝》舞衣。我偶然因品尝酒而试穿舞衣，于是写成长句寄去致谢。踩着《杨柳枝》的节拍试舞两袖，先尝一杯初发香气的桑落酒；金屑般的酒醅浓厚，吴地米酿成的酒如银泥，舞衣是越地女子裁制的，穿着很合身。起舞时已经觉得愁眉舒展，醉后更让笑口张开。惭愧老朋友怜悯我的寂寞，从三千里外寄来欢乐。奉诏授任同州刺史，因病不能赴任，便吟咏心中所感 同州一职懒得前去，这种心意又有谁知道？确实爱那丰厚的俸钱，可是身体力气已经衰弱。可怜我抱病判案，哪里比得上醉后吟诗？劳作与安逸相差悬殊，出仕或退处也早已决定，毫不疑惑。只是白白劳烦别人来劝谏，我只适合自己思量。白发无穷无尽地增长，归向青山却已有期限。野外生活的心愿只怕喧闹，家中人口不必担忧饥饿。卖掉新昌宅第，姑且充作养老的费用。寄给杨六侍郎〔当时杨六刚授任户部侍郎，我没有赴任同州〕 西户一职最为荣耀，你尽管前去；左冯翊虽然安稳，我却懒得前往。秋风一起，一筷鲈鱼脍便足以动人，张翰摇头也叫不回我。韦七由太子宾客再次授任秘书监，作长句祝贺并为他饯行〔韦七往年曾与我同任秘书监〕 离别宴上不要悲伤，且共同欢乐；一起庆贺新的恩命，重新拜任旧职。暂且屈身去商山陪伴麋鹿，还是早些回到芸阁亲近鹓鸾。落星石上苍苔古老，画鹤堂前白露寒凉。老秘书监的姓名题在墙壁上，思念之时不妨试着拂去尘土看看。酒熟时思念皇甫十 新酿的酒此时已经成熟，老朋友什么时候来？自从金谷分别以后，再也没见你像玉山倾颓般醉倒。稀疏地用柳花盏饮酒，寂寥地用荷叶杯斟酒。今年冬天问问毡帐，在雪中要为谁打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祸福茫茫，无法预知。大概及早退身，是自己先知晓了。等你白头时与我一同归去，正是我独自走向青山之时。回头去取素琴，恐怕已经没有空闲顾及；牵着黄犬，也一定难以追上。把麒麟做成肉脯，把龙做成肉酱，又哪里比得上乌龟在泥中拖着尾巴呢？就眼前事重题 穿着厚皮裘，戴着暖帽，脚穿宽大的毡鞋；小阁的窗户低矮，地炉深沉。身体安稳，心中安宁，还没有睡醒。西京的朝廷官员知道这些吗？将要归返渭村，先寄给舍弟 一年一年都觉得自身衰老，一天一天都知道过去的事情做错了。吟咏月色、嘲弄风光，先应当减少；登山临水，也应该少一些。子平的儿女婚嫁，在贫困中办完了；元亮的田园生活，在醉意中归去。请转告阿连，寒食节时，为我酿好酒，扫净柴门。观看嵩山、洛水有感叹 今日登高看嵩山、洛水，感叹世间荣华快得如流水，忧患却大过高山。见到苦难才知道快乐，经历忙碌之后才爱闲适。还没有听说笼中的鸟飞出去后，肯再飞回来吗？咏怀 随遇而安，到了哪里便在哪里安闲；不进入朝廷，也不住在山中。心像空船一样漂浮在水面，身体同寄宿的鸟一样栖居林间。尚平已经办完儿女婚嫁，没有牵累；冯翊的符章封好后退还〔当时阿罗刚出嫁，同州官吏放我归去〕。安排贫寒人家残余的生活计策，正如死后不要再彼此关联。咏叹衰老赠梦得

译我和你都老了，自己问问衰老成了什么样？眼睛酸涩，夜里早早睡下；头发懒得梳理，早晨还不起身。有时扶着拐杖出门，整天关门居住。懒得照新磨的镜子，也不再看小字书。对老朋友的情谊更加深厚，行迹却和少年时疏远了。只有闲谈的兴致还在，相逢时仍然绰绰有余。《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三 唐白居易撰 律诗〔共一百首〕 由同州刺史改授太子少傅，分司。承华东署分担三项事务，履道西池已经度过七个春天；以歌酒优游姑且度过岁月，凭园林潇洒足以终身。留侯的爵位俸秩确实只是虚名富贵，疏受的生活还不算贫苦。每月俸禄百千，官居二品，朝廷雇用我来做闲人〔张良、疏受都曾任太子少傅〕。旧日道路重新开通，桃李花木间又开凿了新池；凤凰台只增添了丞相的楼阁，却没有改变午桥庄。远处尘埃少，闲暇中日月悠长。青山作为外部屏障，绿色田野就是前堂。引水多顺着地势，栽松不拘泥于行列。珍惜年华观赏风景，春日里观看农事和桑蚕。花朵嫉妒谢家歌妓的美貌，兰花偷取荀令君身上的香气。游丝飘过酒席，瀑布溅到琴床。巢父、许由一生安稳，萧何、曹参到老忙碌。千年之后公道终会落定，进退正处在中央〔当时裴公加授中书令〕。自题小草亭 新近搭成一间茅屋，规模俭朴而且低小。土台全用土块垒成，山中木材还保留着一半树皮。树荫合拢，连接藤架；丛生花木的香气靠近菊花篱笆。墙边适合倚放藜杖，门上正好垂挂荻草帘子。窗内清风宜于夜晚，檐间月色正好之时。能留住来饮酒的客人，也能招来坐禅的僧人。两只鹤相伴住宿，一个侍儿扶我行走。量取绿醅酒一盏盏饮，约取一升红稻煮饭。豪门见我寒酸而龌龊，富室笑我清贫寒俭。陶潜的茅庐我自己闲来喜爱，颜回居住的陋巷又有谁知晓？蝼蚁谋求深穴，鹪鹩占据小树枝。各自随其本分便已满足，哪里用得着有余呢？自咏 琐碎小事随缘了结，形体衰老而具体功能也变得微弱。和闲散相比，僧人尚且显得喧闹；拿瘦来比较，鹤还算肥胖。年老后让人把袜子裁得宽些，天冷时叫人把絮衣做得厚些。马任凭含着草辗转，鸡任凭啄食，笼门开时便飞去。只要保持天地的和气，不要使万物的本性受到违背。除此之外你不要问，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新亭病后独坐，招李侍郎公垂 新亭还没有客人，整天独自做什么呢？趁天气暖和修补茶灶，防备寒冷夹好竹篱。头风刚刚平定，病后眼睛昏暗，正要渐渐明亮。浅浅饮下三分酒，闲来题写几句诗。应当放置两张榻，一张榻留给公垂。闲卧寄给刘同州 铺着柔软的褥子，围着短屏风，昏昏沉沉地醉卧。老翁鼻中闻到香气，茶煮熟之后，腰身沐浴在暖暖的阳光里；相伴到老的琴一直在身旁。迎春酒没有空过，可惜这样闲适的滋味，唯独缺少与你共同享受。残酒晚餐 闲来斟饮残酒，晚餐后在小炉旁取暖；看舞者表演新编的曲子，听人歌唱自己所作的词。鱼肉香肥，泼火烹煮；米饭精细，顺着匙滑入口中。除去懒散和贪馋之外，其余事情全都不知道了。喜见刘同州梦得 你身佩紫绶，我满头白髭，我们须是同年登科的两位老人；姑且说说共同的失意，见面便尽情欢乐。好酒带来了吗？许多诗还记得吗？应当为了春草早来，五马车不要迟疑。裴令公席上赠别梦得 年老官高，离别多，便越来越难相见，也越来越相思。雪融了，酒喝尽了，梁王起身之时，便是邹阳、枚乘等宾客分散的时候。寻春题写诸家园林 只要身体健康，天天都出门；趁着春天，处处游赏。上天供我闲适，岁月由人借来；渐渐以狂放作为姿态，心中全无一点烦闷。平生身体得到安顿，没有察觉有哪一时像今天这样。又题一首绝句 容貌随着年老而衰变，又能怎么样呢？兴致一遇春天牵引，仍然还有余力。远远看见别人家的花，便走进去；不论贵贱，也不论亲疏。家园三首绝句 沧浪峡的水、子陵滩的道路太远，江面深广，想去也困难。哪里比得上自家池塘通到小院？我躺在房中，阶下就插着鱼竿。篱笆下的先生有时能醉倒，酒瓮旁的吏部郎偶尔偷得闲暇。哪里比得上自家酿的酒装在双鱼酒榼中？无论雪夜还是花开时节，它都长在眼前。鸳鸯害怕被捕捉，终究难以亲近；鹦鹉虽然关在笼中，也不肯亲近人。哪里比得上自家养的两只白鹤？闲走一步，它们也跟随一步。老年生活 老年生活，你看看便知：白天出游行走，夜晚醉后吟诗。陶令有田，只种黍米；邓家没有儿子，便不把金钱留下。人间的荣耀，因为缘分浅薄；林下的幽静闲适，滋味却深厚。烦恼忧虑渐渐消除，内心的空明长存。一年的心境，胜过一年的心境。早春题少室东岩 少室山三十六峰的晴雪消融，岚气升起。月色留我住了三夜，春意引我走遍四山。远处的草刚刚含上青色，寒禽的叫声还没有改变。东岩最高的石头上，只有我题写了姓名。早春即事 眼皮沉重，早晨睡得很足；头脑轻快，隔夜的酒已经醒了。阳光洒满门前，融化的雪水积了半个庭院。万物随着天气变化，春意随着地势萌生。北檐的梅花晚开而洁白，东岸的柳树先变青。葱地抽出羊角般的嫩芽，松树上的鹤巢掉下鹤翎。年老以后诗写得更加拙劣，吟完也少有人听。叹春风兼赠李二十侍郎二首绝句 树根下的积雪消尽了，催促花朵开放；池岸的冰融化了，放任青草生长。只有我的胡须依旧像霜一样白，春风对我却独独无情。道场的斋戒今天刚刚结束。久已没有和饮酒的朋友欢乐了。你若不拿一杯酒来劝我，这无情的春风也可以相似。春天以来常常和李二宾客到城外同游，于是赠诗一首长句。春日风光引人迈步，饮酒使容颜舒展；在嵩山、洛水之间消磨晚年、度过春日。早晨踏着落花相伴出游，傍晚随飞鸟一同归来。我是有病的老人，确实应该退居；你是有才的臣子，哪里适合闲居？可惜救济时世的心力还在，姑且放任自己临水又登山吧。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新雨过后天放晴，草芽和菜甲一时萌发。穿轻衫、骑瘦马的少年，在十字津头排成一字行。春日和令公在绿野堂种花 绿野堂开辟，占尽春日物华；路人指着说：“这是令公的家。”令公的桃李已经遍布天下，哪里还用在堂前再种花呢？清明日登老君阁远望洛城，赠韩道士。清明日，风光与烟火笼罩城市；歌唱、哭泣、悲伤、欢乐交织其间。为什么不随着东洛水流去？哪一家又要葬在北邙山？中桥上的车马长久不断，下渡的船只也没有闲时。坟墓层层叠叠，人群纷纷扰扰。惆怅地遥望辽东，鹤已经飞回来了。三月三日 画堂里，三月初三这天，柳絮扑向纱窗，燕子拂过屋檐。饮几杯莲子酒，品尝冷酒；唱一曲《柘枝》，试穿春衫。台阶临着池面，胜过照镜子；门户映着花丛，正好放下帘子。手指着楼南，欣赏新月；玉钩般的月亮映着两只纤纤素手。雨中听琴师弹奏《鹤操》一双仙鹤分离，是多么苦楚！连日阴雨的夜里，这声音实在不忍听。不要让迁客和寡妇听见，叹息悲哭会让人更加伤心。酬答郑二司录与李六郎中寒食日来访、同宴时所赠诗〔二人都是同年〕 偶然趁寒食节迎接嘉宾，何况又是平生心中亲近的人。迎接时必须敬重疏傅这样的老人，只是供酒供菜，请不要笑阮家贫穷。杯盘狼藉，正适合亲密长夜；风景将尽，春天也快过去了。相对欢喜之后又不免惆怅，诗友同年之中只剩下我们三人。喜与杨六侍御同宿 解开头巾，静静谈论明月之夜；在落花的早晨，闲卧在方床上。二三月里春睡充足，七八年来没有早朝。浊水与清尘难以相合，高飞的大鹏和低飞的鷃雀各自逍遥。眼看你又要飞上青云而去，愿再占得一两夜同床而眠。暮春咏怀赠杨暮巢侍郎

译官位超过三品〔太子少傅，官居三品〕，年纪超过六十岁〔我今年六十五岁〕。不说官阶高低，怎奈筋力已经衰弱？仍然怜爱美好风景，反而更加看重旧日亲友。少年壮年难以重来，欢乐姑且勉强享受。兴致来时在池上饮酒，醉后从袖中取出诗作；静静交谈，敞开心怀很久；闲吟之时放下酒杯也很迟。落花多得像无边白雪，残存的鬓发又有多少银丝。不要说伤心的事情，暮春老人容易因酒而悲伤。闲居春日静境 闲静地停留在池州，安静地掩上门扉。年老的身体懒得出门，客人也很少来。愁绪应当因傍晚的雨而留我住下，春意却被残莺唤走而归去。揭开酒瓮偷尝新酿熟酒，打开箱子试穿旧的生绢衣。冬裘和夏葛相互催促更换，临近老年，时光快得像飞一样。春尽日，在天津桥醉中吟诗，偶然呈给李尹侍郎。昨夜的雨洗净了天津桥，地上没有泥，也没有尘土。天刚放晴，迎来初夏；落日西斜，送走暮春。兴致发作，诗随口吟出；狂意来时，以酒寄托自身。水边行走，身子高高歪斜；在桥上站立，来回徘徊。疏傅般的心情已经老去，吴公治理三川的政绩正在更新。徒然拥有主人般的风景，却属于一个闲人。池上追逐凉意二首 青苔地上消退了残余暑气，绿树树荫前追逐傍晚的凉意。穿轻便木屐，着单衣，戴薄纱帽；浅池平岸，藤床〔“痹”字下注音“毗意切”〕。簪缨之士奇怪我为何情意如此淡薄，泉石却深知你的情趣长久。遍问亲友关于养老的打算，他们都说适宜安静，不适宜忙碌。窗间睡足了，不必再高枕而卧。伴着水一路走来，登上小船；让秃头奴子划船，让纤手侍儿煎茶。门前就是红尘之地，林外无非炽热的太阳。谁能相信清风吹在竹席上，竟然无所事事，只是如此自在逍遥？香山避暑二首绝句 六月里，滩声如猛烈的暴雨。香山楼北，深夜我从畅师房中起来，凭着栏杆站立。满耳都是潺潺水声，满面都是清凉。戴纱巾，穿草鞋，着竹布稀疏衣衫；傍晚下香山，踏着青翠山色而行。一路凉风，绵延十八里；躺在竹轿中乘坐，睡梦里回去。老夫 七八年来游历洛都，大约三分时间在游览，二分时间没有风〔原文此处语意有疑〕。上个月来到花园里，处处只剩残花。这个老夫，世间事情劳心费神；富贵并非人生实事，人生真正的事情只是欢乐。谁能跟我一起来？闲坐时共同纵情高歌，倾尽一壶酒。在香山选择居处 年老必须为养老打算，养老的打算就是辞去官职。刚在山下落脚，便长久息却了人间纷乱的心。藤蔓遮蔽石壁，绝涧云雾笼罩树林。若要找深藏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深的了。没有多余财物 不要惊讶我家居处狭窄，也不要嫌弃生活贫困；正因为没有多余财物，才得以做一个闲人。青竹单床竹席，乌纱独幅头巾，其余物品全都合用，也足以供养自身。收到手札八行诗一篇，却没有机会相见，只能依然相思。你辅佐圣明的君主，正在推行大道；我是佛王的弟子，正坐着参禅。只能徒然思念支遁、许询，一同游赏白月；〔“防龙未放下”原文疑有讹误〕青天应当暂且为了苍生留住你，你距离悬车归隐还有十四年〔牛相公今年五十七岁〕。以诗代替书信，寄给户部杨侍郎，劝他买下东邻王家的宅第。劝你买下东邻的住宅，让它和我的衡门相连。云彩映照着高峰，正对着门窗；月光随着伊水流入池台。园林也要趁着闲暇置办，筋力也应趁身体健壮时使用。不要学白宾客那样因循拖延，到了六十岁才回来。赠给谈论者。贵客清谈起来多么绵延不绝，幽居之人的闲思却自然寂寥。请你不要再谈长安的事，膝上清风吹拂，琴声正调得和谐。初次进入香山院面对月亮【太和六年秋天作】。我老了，住在香山；初到这里，正逢秋夜，明月圆满。从今以后，这就是故乡的月亮了，试问清光，你知道不知道？题写龙门堰西边的山涧。东岸是丛生的菊花，西岸是柳树。柳荫与烟霭相合，菊花正在开放。一条秋水呈琉璃般的色泽，宽窄仅仅容得下一只小船。除去悠闲自在的白少傅，还有谁能进入这里呢？秋雨连绵，三秋的日子阴暗，泥泞深达一尺。老人清早出门，想问他要到哪里去？不是去寻找医药，也不是为了送别。原来是收到素书传来的好消息，要赴绛帐中的佳期。还借来桃花马，催促着迎接杨柳姬。只怕张录事要罚我，怪我来迟。品尝美酒、聆听歌唱并招待客人。一瓮香醇的酒，刚插上新草；两个梳着双鬟的小歌妓，勉强能歌。管弦乐渐渐像样，都是新教会的；罗绮衣裳虽然简陋，也不必到外面求取。世上的人贪忙劳碌，却不知道苦；人世间除了醉酒，就只剩忧愁。不知道这件事你明白吗？你若明白，就跟我一起游乐吧。八月三日作。露水洁白，月色微明；天气清凉，景物澄清。草尖上的露珠颗颗寒冷，楼角升起一弯玉钩般的新月。空气爽朗，衣裳穿着舒适；秋风疏淡，传来捣衣声。夜里的被衾有香气，令人有所思；秋席寒凉，却没有情意。梦短，频频醒来；长夜难尽，起身暂且行走。烛泪凝结，临近天亮时映出影子；秋虫哀鸣，仿佛在催促寒意。木槿老去，花先凋尽；莲花凋谢，莲子才开始成熟。四时没有终结之日，又何必为盛衰叹息呢？病中赠诗给南邻，请他寻找酒来。头痛牙疼，已经躺了三天；妻子看着煎药，婢女过来搀扶。今天早晨自己勉强起身，抬头说话，先问南邻家有没有酒。清晨睡醒后寄给杨户部。柔软的绫制腰褥，轻薄的绵被，在凉冷的秋天使身体安稳温暖。一觉睡到天亮，格外有滋味；只是无法把这滋味寄给早朝的人。秋雨之夜安眠。清凉寒冷的深秋夜晚，住着一位安闲的老人。躺下得晚，直到灯灭以后；睡得香甜，在雨声之中。炉灰留在温瓶的火旁，又添香料温暖被笼。天亮放晴，寒意未消，还不起床；霜染的红叶铺满台阶。欣喜刘梦得从冯翊回到洛阳，并呈给裴令公。贵客刚从左辅回来，高阳的兴致也随之助长；洛阳的才子已经把四海声名带走，又带来了三春的风景。我们同为甲子年生，怜惜彼此都已老去；文章上是敌手，却不要互相猜疑。邹阳、枚乘不必争夺诗酒之名，姑且饮下梁王祝贺的酒杯。斋戒期满之夜，戏邀梦得。纱笼灯下，道场之前，白天持斋，夜晚坐禅。不再思虑身外之事，却还不能完全断尽世间缘分。明早又打算亲自饮酒，今夜先听一听整理调试管弦。方丈如果能来问候病情，也不妨一同享有散花的天界之乐。和裴令公询问刘宾客“归来称意吗”一诗。水南已经过了秋季的一半，风景还没有萧条。黑色车盖回到沙苑，蓝舆登上洛桥。闲来曾饮黄菊酒，醉中高唱紫芝歌。称心如意哪里用劳烦询问？为了请钱，我连早朝也不去了。酬答梦得在深秋夜坐时即兴写来寄给我的诗。灯焰细小，灯将要燃尽；漏声遥远，长夜正深。老人秋夜向火而坐，小女儿夜里缝补衣裳。菊花因篱边经受秋雨而憔悴，浮萍因水上结霜而消散。今年冬天若温暖，我已经打算先和你一起尝酒。偶然在维扬牛相公那里寻得一张筝，筝还没有送到，先写诗来，匆忙戏答【来诗说：只是担心封好寄去后，魔物或许会惊扰禅心】。楚地的工匠富有巧思，秦筝多有美妙的声音。如果能防护好一面，岂止值得两枚黄金？玉柱调弦须细细品定，朱弦染色要深。这样防止魔女来拨弄，使它不能奏响，便是禅心。

译答复梦得在秋日庭院独坐时赠给我的诗。林梢隐约映着残余的夕阳，庭院边空疏，夜气寒冷。霜后的草将要枯萎，秋虫的哀思急切；风中的树枝尚未稳定，鸟儿难以安栖。对镜看见容颜衰老，彼此同样惆怅；身体还健朗，遇到酒杯便姑且欢喜。想来这是上天有意让我们互相温暖，在一时之间把老年人和闲散官员聚在一起。长斋满月，带酒先和梦得对饮；醉中一同赴令公的宴席，戏赠梦得。斋宫中的斋戒前日已满三十天，今天早晨把酒榼拂去尘土。乘着兴致，仍然像访戴的客人一样前往；醒酒之后，依旧面对姓刘的人。病中的心情如同汤水浇在寒灰上重新活跃，衰老的脸上像花朵开放，使朽木有了春意。若怕平原君责怪我先醉，想来你还不习惯醉后吐在车上的坐席上。奉和淮南牛相公思黯寄来的二十四韵诗【每两联分叙一层意思】。白老是忘却机心的客人，牛公是救济世人的贤者。鸥鸟栖息，我的心恋着水；大鹏高举，翅膀摩挲青天。多次获得优待贤能的官秩，接连掌握造化般的权力。主管贫务的官署十分潇洒，荣显的仕途自然喧闹繁盛。望苑任职三千日，登上台阶十五年。世人都把这些忘掉，还有什么不能陶冶甄别【白居易三次任职属官，都是分司东都，到这里已有八年；思黯出入朝廷内外，共十五年，都是同平章事】。乘蓝舆游览嵩岭，乘油幢车镇守海边。用竹篙撑钓鱼船，金甲卫士拥护楼船。雪夜寻找僧舍，春日早晨列坐在歌妓筵席。长久持斋，庄严如对香火；密宴之中簇拥着花钿。自己觉得闲适胜过喧闹，遥想你在醉意笑声中也领会禅意。是非尚未定论，防备与会合却都渺无缘分。我正思念杨府君，想来你也在眺望洛川以西。南来的风轻轻吹拂，向南飞去的大雁接连不断。日落在龙门之外，潮水涨到瓜步之前。秋天同在一时将尽，明月共同照圆两地。旧日的眷恋和交欢仍在，新作的文章气调完整。惭愧没有《白雪》曲，难以答复你的《碧云》篇。《金谷》诗有谁欣赏，《芜城赋》却为众人传诵？明珠一定嘲笑鱼目，铅石还没有向龙泉宝剑屈服。远远寄来筝，惊动魔物；深厚情意还附寄了买酒的钱。一百匹霜白绢，十三根玉筝弦【思黯远寄筝来，先寄诗说：只是担心封好寄去后，魔物或许会惊扰禅心，并且和酒资一同送到】。楚地的美酒来到酒樽中，秦地的筝声送到耳边。什么时候在红烛之下，我们才能相对而坐，尽情陶然呢？吴秘监每有美酒，总是独自饮酒，独自喝醉；只是承蒙他寄诗来，却不以饮酒招待我。我就写这首诗戏谑酬答，同时呈给梦得。蓬山的仙客从烟霄之上下来，对着酒只吟唱《独酌谣》。不怕被说成狂放而挥动玉爵【《礼记》说：饮用玉爵时不可挥动】；也曾乘兴换下金貂【吴监以前任散骑常侍】。你自称名士，夸耀善饮【王孝伯说：只要常常无事读《离骚》，痛饮也只能称作名士】；我是愚夫，难道就不能被招来【《独酌谣》说：愚夫子不招】？幸亏有刘伶作为醉酒的伙伴，哪里还愁不能与松乔一样傲然自得。酬答梦得在霜夜对月时怀念我的诗。凄清的冬夜，景物凋零，更增添老人长年的感伤。月亮带着亲近霜色的清光，砧声和着远处大雁的鸣声。靠近炉火便觉得温暖可爱，寒冷中才觉被衣单薄。在枕上酬答你的佳句，诗写成了，梦却没有做成。初冬月夜，收到皇甫泽州的亲笔信和几篇诗，于是派人回信，偶然题写长诗。清冷如玉的韵调有两三章，落在帘箔上的银钩字有七八行。心随着回信，悬想到雁足传书；梦寻找来时的道路，绕过曲折如羊肠的小路。水南空地上多有明月，山北天气寒冷，足以早早结霜【履道的居所在水南，泽州在太行山北面】。最遗憾新酿的浑酒刚刚成熟，不能迎接你，和你共同品尝。雪中酒已酿熟，想带去拜访吴监，先寄这首诗。新雪配新酒，想起曾和你同饮一杯；自然应当去拜访戴安道，不必等到延请枚乘【《雪赋》说“延枚叟”】。陈蕃的坐榻无需推辞便可解下，袁安的门也不要懒得打开；笙歌和谈笑，都会随着事情自然而来。酬答令公雪中赠诗，惊讶他没有和梦得一同来访。雪花像鹅毛一样纷纷飞散，人披着鹤氅来回徘徊。邹阳、枚乘并非没有兴致，只是在等梁王召请，立即就会到来。题写酒瓮呈给梦得。如果没有两三瓮清酒，怎么能抵挡白发长出千万茎？酒曲能消愁，确实很有力量；时光催人衰老，却冷酷无情。凌烟阁上没有我的功名，伏火炉中的丹药也还没有炼成。还打算和你一起到哪里去呢？姑且来一同做个醉先生吧。迂叟。一旦辞别魏阙，到了商山宾客那样的闲散之地，闲居已经八九个春秋。起初人们称我为迂叟，近来恐怕要叫我隐士了。世俗人情的冷暖、世途的曲折，我都已熟悉；闲谈是非，任由亲友去说。应当把绳墨规矩放在机巧关隘之外，安置我这个疏懒、愚钝、迟滞的人身。在洛下闲居，寄给山南令狐相公。已经收身退居园林之下，却仍把姓名寄托在领取俸禄的仕途之间。不再像嵇康那样锻铁，越来越懒于清静，也不再追求钱财；比疏傅更加贫寒闲散，只靠家门以内的分配维持余生。谢绝朝廷中旧日的往来，只有相公的情谊我还不能忘怀。时常思念汉水，梦中回到巴山。怜惜春天，赠给李尹。春色总有结束的时候，官府一天到晚忙碌。两处官署只要不缺职，一醉又有什么妨碍？芳树上的花团团如雪，衰老人的鬓发斑白如霜。知道你正凭借年轻，还没有感到风光将逝的痛苦。对着酒劝令公举办春游宴会。时世安泰，年成丰收，每天没有什么事情；功业成就，名声显达，身体也得自由。前面还有可以忘忧的日子，往上看应该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人了。自去年以来，多有事故；从今天以后，交往的亲友将少。应该屡屡谋求欢乐，免得又造成开成二年的第二个春天。和梦得偶然一同到敦诗的宅第，有感而题写在墙壁上。山东才刚刚满足苍生的愿望【《汉书》说山东出宰相】，河川之上忽然惊见流水东逝。履道的宅第新建而显得凄凉【敦诗的住宅在履道，刚刚修造完成】，宣城的旧日笙歌已经零落【崔家的歌妓乐工大多归往宣州】。园子荒芜，只有柴薪可以采伐；门庭冷落，甚至没有鸟雀可以罗捕。今天偶然相逢一同来到这里，伤心并不是因为重游旧地。杨六尚书新授东川节度使，代替妻子戏贺兄嫂两首绝句。刘纲和妻子一同升仙，弄玉也跟随丈夫升上天空。哪里比得上沙哥率领崔嫂，乘着碧油幢车前往东川。金花银碗，尽管你使用；罨画罗衣，全由嫂嫂裁制。寻得黔娄做妹夫，难道不能空寄些蜀茶来吗？闲游时即兴写事。到郊野游行，依次经过成熟的村庄和园林；忽然翻过山岭，踏着浸湿的山涧渡水，渡过伊河。寒食时节，青草青青；春风吹拂，水波瑟瑟。遇到人便共同举杯饮酒，马旁一路伴着笙歌。值得称道的事情向来不少，美好的时日过去得也很多。还须自己知道本分；若想不老，又能怎么办呢？六十六。离七十岁还差四年，这一生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每当因人亡物故而悲伤，还姑且为自身尚存而欣喜。怎能让头发长久乌黑？又怎能使眼睛不昏花？交游故旧已经成为坟墓旁的拱木，婢女仆人都已能见到曾孙。身体消瘦，反觉得腰间金饰沉重；年老衰弱，怜惜鬓边白发繁多。将怎样调理老病？只好把它交付给佛门。池上早春即景，招请梦得。年纪老了更容易惊觉，年岁变换，先感觉到白昼变长。晴日熏暖，榆荚已经发黑；春色染上柳梢，使它泛黄。云层裂开，山色显露；冰雪融化，水面放光。水面低平，稳稳适合停泊船舫；天气轻暖，正好穿着衣裳。白角酒三升一榼，铺着红色褥子的六尺床。偶然出游难以找到同伴，独自喝醉也不能放纵狂欢。我心中自有快乐，你没有外事忙碌。经过这里不要懒散，相距不过两三坊。

译因梦得题写公垂寄来的蜡烛，便寄给公垂。照在梁上的光芒，起初和太阳相似；刚出水的新莲，艳丽也比不上它。却寄给你两根，请你收取；明年让人双双举烛进入中书省【宰相入朝时举两支蜡烛，其他官员各举一支】。令公南庄的花木柳树正盛，想偷偷去欣赏一番，先寄上两篇诗。最怀念楼边千万朵花，尤其怜爱堤边两三株柳树。打算提着社日的酒，带着村中歌妓，擅自进入朱门。不要怪我没有……【映楼的花拂着堤边垂柳，庄上最美的地方，所以特意举来相对】。可惜亭台空自消磨时日，想偷取这番风景暂且游春。只怕花丛中的黄莺太会饶舌，飞进宫城去报告主人。春夜宴席上戏赠裴淄州。九十岁还不衰老，真是地上的神仙【说的是淄州】；六十岁仍然健壮，也是上天怜悯【说的是我自己】。今年正逢莺花盛开的月份，今夜一同欢乐于歌舞酒宴。四座齐声应和丝竹，两家随意比试金钿。留你到天亮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在你面前装作少年。赠给梦得。年貌老少和你相同，眼睛还没有完全昏花，耳朵还没有聋。放纵醉卧，做春日的伴侣；趁着欢乐，走进少年人的行列。想赏花就借马，烦劳川守；想戏水就偷船，烦扰令公。听说洛城人人都感到奇怪，称我们为刘白两位狂老翁。晚春想带酒拜访沈四著作，先用六韵寄给他。病中的容貌衰败憔悴，淡淡的春色也已将晚；时光蹉跎，无法挽留春天，怎么能奈何衰老？懒得写篇章酬答，却喜欢酒杯经过。只是我这个酒狂长久以来欠着你的诗债【沈氏前后惠赠诗十多首，春天以来多次醉酒，竟未酬答，所以这样说】。哪里敢推辞携带绿蚁酒，只愿见到美人。最怀念《阳关》曲的歌唱，真像一串珍珠般的歌声【沈氏有一位歌者，善唱“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曲】。开成二年三月三日，河南尹李待价因为人和年丰，将要在洛水边举行修禊。前一天，他启请留守裴令公。令公第二天召集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宾客萧籍、李仍叔、刘禹锡、前中书舍人郑居中、国子司业裴恽、河南少尹李道枢、仓部郎中崔晋、司封员外郎张可续、驾部员外郎卢言、虞部员外郎苗愔、和州刺史裴俦、淄州刺史裴洽、检校礼部员外郎杨鲁士、四门博士谈弘謩等十五人，一同在船中设宴。从斗亭经过魏堤，到达津桥，登临并逆流而上，从早晨直到傍晚，官帽衣带交相辉映，歌声笑声间杂而发。前面观赏水上嬉戏，后面欣赏歌妓乐舞；左边放着笔砚，右边摆着酒壶酒杯。远远望去如同仙人，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堵。风光之赏尽情享受，游船泛舟的快乐也达到极致。美景、良辰、赏心、乐事，今天全都得到了；如果不记录下来，便好像洛阳没有人才。晋公首先赋诗一章，声音铿锵如玉振；回头对四座说，请大家接着唱和。居易举杯抽笔，奉上十二韵诗以献【在宴席上作成】。三月里，青草茂盛，黄莺时而停歇，时而啼鸣。柳桥在晴日下飘着柳絮，沙路湿润却没有泥泞。修禊的仪式刚刚结束，游人将要聚齐。金钿照耀着桃李，丝竹声惊动了野鸭和水鸟。转过堤岸，船尾回旋；临近水流，马蹄聚集。扬子渡一片喧闹，几乎踏破魏王堤。歌妓接续谢公的宴席，诗篇陪同荀令的题咏。乘船如同李膺泛舟，甜酒由穆生携带而来。水色牵引春心荡漾，花朵使醉眼迷离。尘土街道随着鼓声而喧动，烟霭笼罩的树木任凭乌鸦栖息。舞蹈急促，红裙腰身凝住；歌声迟缓，翠眉低垂。夜归何必用蜡烛？新月已经在凤楼西边升起。和梦得在暮春寄诗祝贺东西川的杨尚书。两道龙节相对而持，实在可爱；两位如雁行般相接，更值得夸赞。东西两川的风景同在三月，千里江山归于一家。鲁、卫两地一定知道彼此相连的光彩，潘、杨两家也觉得增添了光华【我与二公都是姻亲】。想来你们应当怜惜在洛下分司的同伴，只能在冷清的宴席和闲游中老去看花。喜爱小楼西边的新柳抽出枝条。一行柔弱的柳树，是前年种下的；几尺长的柔条，今天才新抽出来。渐渐想要拂过骑马的客人，却还不能多遮住登楼的人。一定要让碧玉为之羞惭眉黛，不要同红桃争作曲尘般的春色。替我告诉金堤上的千万株柳树：即使它还未长大，也不敢苦苦争夺春光。酒醒后寄给梦得。料想你我都将惆怅：花已残，酒也将尽。醉意中的心容易忘记衰老，醒来后眼看春天将逝却难过。独自出门虽然懒散，彼此相逢一定欢喜；还要带着小蛮一同去，试着寻找老刘来看看【小蛮是酒榼的名称】。感慨世事。崔常侍晦叔服食道术、烧炼丹药，郑舍人居中常常期待生出羽翼，他们怎么忽然化为灰尘了？每当遇到凄凉之事，便又想到自己潦倒的处境。只知道趁着机会饮酒，不懂得炼制金银。睡得舒适，任凭三尸安静；懒散安居，使五脏之神安宁。没有忧愁，也没有喜悦，这就是六十六年的春天。陶家的草庐偏僻简陋，哪里能和谢家的别墅相比？幽深微小，不足以攀比，又哪里像嵩山三十六峰？我长久跟随申甫，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山。住宅西边有流水，墙下建了一座小楼。临水观赏时，颇有幽静的趣味。于是命人唱歌饮酒，姑且用来自己娱乐。独自喝醉，独自吟咏，偶然题写五首绝句。伊水分流而来，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没有人懂得爱它，它究竟为谁流淌？家家都把水排到墙根，只有我把莲花栽在小楼下。水的颜色和波纹像什么？像一条斜斜的曲尘色罗带。不要说这条罗带在春天没有主人，自从建起这座楼，它就归白家所有。阳光灿烂，水光摇曳着素白的墙壁；风吹树影飘动，拂过朱红栏杆。人们都说这里适合演奏丝竹，试着奏一曲《霓裳》看看。《霓裳》试奏完毕，又唱《梁州》。红袖斜斜翻舞，翠眉含愁。想来远远听见比近处听见更美，路人想要经过，却全都回头。独自喝醉，还须用歌舞来自我娱乐，何必要亲朋宾客？当年那一部清商乐，也并不长久把快乐分给乐工以外的人。偶然作诗。乘蓝舆出门，便忘了回家；柴门昏暗，仍然没有关上。听说客人患病，惭愧自己身体健康；看见别人忙碌，才觉得自己心情闲适。秋日清凉，去寺院烧香；春城和暖，拜表回来。《木雁》一篇的话，必须记住：人的处身，正在有才与无才之间。和梦得酬答牛相公初到洛阳时小饮并赠诗【当时牛相公辞去扬州节度使，接受东都留守之职】。在淮南挥手抛下红色旌旗，回到洛下，回头面对白云。你是政事堂中的老丞相，也是制科场上的旧将军。宫城的烟月尽可占有，边关的风光请分给我们一半。诗酒放纵的狂态还在，莫要欺负我这个白叟和刘君。幽居早秋闲咏。幽静偏僻，远离喧嚣尘世；清凉舒适，处在水木之间。卧在风中，秋风拂过竹席；夜里踏月，打开门关。只求身体安适安泰，任凭世道艰险。只要不去争夺显要道路，也不必深入山林。高轩上的鹤留着有什么用？泉中的鱼放走了便不再回来。谁能知道这种滋味？到了老年，还能有十年的闲适。和令狐仆射小饮并听阮咸。

译声音抑郁而又凄清，不是琴，也不是筝；它还演奏乐府曲调，另自占有阮家琴的声名。古调有谁能懂？刚一听见，满座都惊讶。声音如珍珠落盘，历历分明；又如玉佩摇动，铮铮作响。仿佛在劝人饮酒，又像含有林下隐士的情怀。时代变迁，音律也改变了，哪里还是昔日的声音？烧炼药物没有成功，命人取酒独自喝醉。白发遇上秋天，王丹砂经过火炼，徒然不能留住。姹女也免不了变成衰翁，幸亏杯中的绿酒，能使脸上泛起红色。少年的心志并未远去，只在半醉之中。送庐郎中赴河东裴令公幕府。分别时正逢暮雨，洛桥岸边天色已晚；日光清凉，风吹汾水起波。荀令见到你，应当会问起我；请替我说，秋草封闭门庭的日子很多。送李滁州。你对觉悟之路深深留意，我在禅门中也略微用过功夫。没有悟道时，生病就应当离去；病中已经知道一切为空，后来也不要依恋这个空。白衣居士病卧在嵩山之下，黑盖车在楚水以东踏春。谁说三年相隔千里？我们的两颗心都在道场之中。长斋满月，寄给思黯。一天见不到你，就像过了三个月；一个月相思，就像过了七年。仿佛隔着千里山河，仍然共同面对九秋风雨。天亮后斋戒期满，我们便去互相寻访；提着酒榼，抱着被衾，一同醉倒而眠。冬夜对酒寄给皇甫十。霜冻杀死了中庭的草，后院池中结起了冰。有风也只是空自摇动树木，已经没有叶子可以辞别枝头。十月的长夜实在难熬，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新开一瓶酒，怎能不思念你呢？除夕夜对酒。衰老的我在除夕夜对着酒，思绪悠然。草白了，霜落在地上；云色发黄，天气将要下雪。醉后倚着香枕坐着，懒得靠着暖炉睡眠。在洛下闲居已经很久，明天就是十年了。《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四。唐代白居易撰写。律诗【共七十五首】。司徒令公分守东洛，又移镇北都，一心勤劳王事，三个月便使政绩显著。要形容他的盛大德行，实在应当写入歌诗。何况承蒙您赏识，我岂敢不先作诗歌唱？于是奉上五言四十韵诗寄献，以抒发我的下情。您位居天上中台正位，在人间是一品高官【中书令在天上对应中台，司徒为一品官】；正逢尧舜般的清明时代，功勋事业超过萧何、曹参。起初凭文章三次登科【进士及第、博学宏词制策连续登上三科】，最终又兼通武略六韬。行动便使声名显赫，忧国之心却深切不安。荡平蔡州擒获封豕【指吴元济】，平定齐地斩杀巨鳌【指李师道】；收复两河土地，平定四海波涛。皇恩厚重，调任掌管东都的职务【从东都留守授任北京留守】；恩遇又新，换上镇守一方的旌旄。保卫治理东都宅第，使那里安静【周公、召公分治洛邑】，守卫北方门户，使它牢固。晋国疆域辽阔，并州兵马雄豪。胡兵惊惧于赤色军旗，边地大雁避开乌号弓。命令下达如流水，仁德沾润如膏雨。道路上歌唱《五袴》歌，军士因一杯薄酒而感动。将校森然如貔貅猛士，宾客僚属庄严而多俊才。宾客不必烦劳夜间击柝，官吏也不侵犯百姓一丝一毫。神灵有台骀相助，匈奴的魂魄都惊逃。德星使彗星消失，霖雨洗灭腥臊。烽火戍楼高临代地，关河远远控制洮水、汾水。云天晴朗而空旷，北风寒冷呼啸。豹尾旗与交牙旗相杂，侍卫以蚪须冠捧着佩刀。身佩通天白犀带，身穿照地紫麟袍。羌笛吹奏《杨柳》，燕地歌姬斟酌蒲萄酒【蒲萄酒产于太原】。银酒含在凿落杯中，金屑装饰着琵琶槽。遥想您从军时的快乐，应当忘记报国的劳苦。紫微令留在北阙【中书令就是紫微令】，绿野堂寄托在东皋【绿野堂在东都午桥庄】。忽然想起从前在府中的时日，惭愧自己这个下客多有叨扰。清静的夜晚陪您谈话，美好的景色随您游赏。花与月仍然一同欣赏，琴与诗高雅地自相娱乐。朱弦拂动宫调和徵调，大笔挥洒振起风骚。靠近竹林建一座方丈小室，依着树林架起桔槔。春池曲折八九道，画舫两三只。小径湿滑，青苔粘住木屐；水潭深邃，水淹没了蒿草。绿色丝带般的柳枝缠绕堤岸，红粉般的桃花映照楼台【都是午桥庄中的佳境】。先为穆生陈设甜酒【我每逢十日斋戒，在府中常以二勒汤代替酒】，招来刘君一同分享酒糟【刘梦得】。舞女鬓边插着金翡翠，歌女颈项如玉、身姿柔美。盛大的德行终究难以超过，清明时代又岂容易遇到？您虽然仰慕张良、范

译蠡【张良、范蠡】，但皇帝还没有舍弃伊尹、皋陶这样的贤臣。眷恋之心正凝结不解，徘徊犹豫间头发已经搔乱。鸾凤飞上辽阔高空，燕雀只能栖息蓬蒿。想献上狂简的文章，却徒然使思绪郁结悲伤。可怜这四百字，轻重都抵不过鸿毛。和东川杨慕巢尚书府中独坐感戚在怀见寄十四韵【慕巢因感伤，防州的弟弟去世，又感慨自己的荣盛，已有归返洛阳的心意，所以叙写此事来唱和】我是了解你的人，你如今心里究竟怎样？困厄与通达时时不定，苦与乐的事情交相杂处。东蜀的欢娱格外优厚，西江却叹息流水逝去。只是因为荣华富贵到了极点，反而使感伤更多。行旅中断，风惊飞雁【慕巢和杨九、杨十前些年来，兄弟三人各自住在一处】；年岁增长，日头渐渐西斜。暂且不要满怀悲戚，双鬓已经斑白衰老。紫色绶带、黄金印，青色旌幢、白玉马饰。老来仍将荣华补偿，忧愁还须用道理消磨。外署有许多杯中酒，正堂有艳丽歌舞。应当斟满痛饮，何不放声狂歌？锦水通向巴峡，香山面对洛河。将军骑着铁马驰骋，少傅徒步经过铜驼。深深契合而怜爱松竹，高雅的情怀使人想起薜荔与女萝。距离悬车致仕的年岁还很远，还不敢贸然前去拜访你。分司洛阳期间，空闲时间很多，常常同各位宾客宴饮游玩。醉后放声吟咏，偶然写成这十韵。因此招请梦得宾客，同时呈给思黯、奇章公。我的性情同世俗相距很远，身体将要同尘世一并忘却。名列朝廷官员的簿籍，寄托兴致于少年游乐场。老了难道就没有谈笑？贫穷仍然有酒浆。随时寻找伴侣，每天享用眼前风光。屡屡出游多么畅快，些许疾病也无妨。上天让我享受荣华和快乐，世人宽恕我像接舆那样的狂放。改行做一个逃避世事的闲客，迁家住进醉乡。不只要招请梦得，也打算引来奇章。仕途要路风波险恶，权贵门前像集市一样忙碌。世间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并不是没有思量过。小岁日，因谈氏外孙女婴儿满月而欢喜。今天早晨夫妻俩十分欢喜，别人哪里能知道？自己叹息生女太晚，哪里敢惊讶见到孙女也迟。事物因为稀少而显得珍贵，感情因为年老而更加慈爱。新年遇到吉日，正是满月求取名字的时候。点燃桂枝熏香花果，用兰汤洗浴玉一般的肌肤。怀里有孩子可以抱，何必一定要是男儿？闲吟赠给皇甫郎中亲家翁【新近同皇甫家结成婚姻】谁还会叹息光阴将尽？难道还要为生计贫困而忧愁？匆匆忙忙，竟不知道头上的白发；时时刻刻，仍然怀念眼前的亲友。早年结交良友，并不是为了攀附权势；晚年缔结美好姻亲，也没有失去亲情。最令人高兴的是两家的婚嫁都已办完，一时间摆脱了尚平那样的婚嫁牵累。梦得卧病，带酒来访，先写此诗寄给他。生病以来，知道来访的客人少了，谁还能用来作伴取乐？太阳已经偏西才开门，尚未到秋天却已有寒意；有酒自然应该来慰问我，何必等我招呼？小病不妨饮酒，还须带来一壶。酬答思黯的戏赠【同用“狂”字】钟乳服了三千两，金钗歌女有十二行；嫉妒他内心像火一样热烈，反过来欺笑我两鬓如霜【思黯自夸前后服食钟乳三千两，很见效力，而且歌舞姬妾很多；他的诗戏弄我衰老羸弱，所以我也作诗戏答】。用歌笑来安慰老年，仰仗酒浆来消解忧愁。眼看已经不能再狂了，既然还能狂，就姑且继续狂吧。又作绝句戏答【来诗说：“不是说公你狂，只是不能恨你相逢；我不教你狂……”】狂放的人同我一样，世俗相互忘却；旧日的姿态稍微保留一些，也没有妨碍。纵情饮酒放声歌唱，姑且自得其乐。接舆还争着替我解说，教人更加狂放。令狐相公同梦得一向交情深厚，对我的情分也不浅。一听说他去世，彼此相对潸然泪下。不久有使者来到，带来他在上月临死前几日写给梦得的书信和诗作；梦得悲哀吟咏，感叹不已，把感情寄托在诗中。诗写成后给我看，我感动之下继而唱和。书信题写了一层又一层，言语殷切勤恳；活着和死去的交亲，从此分离。上月使者来时，他还在安排后事；今天诗作送到，已经成了遗文。银钩般的晚年书法送来，却没有回信可报；玉树般的人埋在深处，哭声也听不见。最令人感动的是那一行绝笔字，还说着“千万”

译二字。乐天君【令狐给梦得的手札末尾说：请见到乐天君，替我表达千万分的诚意】。在洛阳下雪时，常常同刘、李两位宾客宴饮聚会，因此寄诗给汴州李尚书。水南水北，雪花纷纷。雪中欢快游玩，不要厌烦频繁往来。日子一天天暗中流逝，只有衰老和疾病增加；年年减少的，是交游亲友。碧色毡帐里温暖，梅花被雪打湿；红色火炉香气四溢，竹叶酒正值春酿。今天邹阳、枚乘都在洛阳，梁园设酒又要召请什么人呢？看到梦得题写并答复李侍郎的诗，其中有“文星”一句，于是戏作此诗唱和。看那题写的锦绣文章，回报的也是美玉般的瑰辞，都是人间天上第一流的才华。最好让文星安守自己的运行位置，也必须防备有客星到来。闲适

译俸禄优厚，官职也不低，其中最为闲适的，正是分司生活的风光。天气温暖，助人出游；雨雪寒冷时，又正好供人饮宴。肥马轻裘仍然拥有，粗歌薄酒也相伴随。微薄的身体所需要的，如今都已经得到，只是蹉跎岁月，得到得稍微迟了些。戏答思黯【思黯有一位善于弹筝的女子，因此作诗戏弄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十三弦筝？等到无云有月的天气。希望得到明亮如镜的金色月光，在镜子般的月光中照出月宫里的仙人。酬答裴令公赠马相戏【裴诗说：“你若有心求取良马，我还留意于美女。”大概是借用以妾换马的戏意，诗中也另有所指】谢安石的风流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想要把赤骥换成美人；即使不惜立刻送往东山，到了老年又有谁来为我歌唱呢？新年赠给梦得 暮年忽然就要临近了，同心相交的人私下彼此怜惜。渐渐衰老，应当减少饮食；已经值得高兴的是又增加了一岁。紫色绶带将要彼此相连，蓝色轿子并肩出行。你和我同年出生，岁酒该由谁先举杯？早春持斋答皇甫十的赠诗 正月天气晴朗温和，风气清新，纷纷已经有了醉中游春的人。帝城的花在欢笑，而长年持斋的客人，三十年来辜负了早春。戏赠梦得兼呈思黯 不要欺负我两鬓如霜，如今已经老了【《传》说：“如今老了，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不要笑我只需一杯酒便陶然自得。陈郎中那里酒量大得像高门，裴使君面前还装作少年【陈商郎中酒量很大，几乎滴酒不漏；裴洽使君年过九十】。只有我独自狂放，多半是在自我嘲笑。同你一样有这种老病，所以最能彼此怜惜。月底斋戒期满，谁来为白须老人设宴？打算仿效奇章，摆设一席酒筵。早春回忆到思黯南庄游玩，因而寄此长诗 南庄的胜景，我心中常常思念。请问车马何时再来游览？竹廊下的美景令人难忘，柳桥头的好风又怎能辜负。冰雪消融后，水面显得比陆地还多；雪后天晴，看群山仿佛全都进入楼中。若等到春深才一同欣赏，黄莺将尽、花朵凋落时，反而只会令人忧愁。酬答皇甫十早春对雪的赠诗 雪势濛濛，又纷纷扬扬；东风吹散了玉屑般的雪尘。天明催促竹窗透入晓色，寒意退去，柳园显出春意。绿色的酒香气值得回忆，红色火炉的温暖可以亲近。忍耐两三天，不要做破坏斋戒的人。奉和思黯相公自题南庄见示之作，兼呈梦得。谢家的别墅新奇无比，山势展开如屏风，花木夹着篱笆。晓月渐渐沉到桥脚下，晨光刚刚照到屋梁上。台边有酒，黄莺呼唤客人；水面没有尘埃，清风洗涤池塘。除了吟诗的两个闲客，这其中的情状还有谁知道呢？送蕲春李十九使君赴任郡守 可爱的是这个官职很好，文章才华即使到了五十岁，专任一城也不算迟。清晨月色如镜，照着没有白发的面容；春风吹过门外，红旗飘扬。郡中什么地方适合带酒游玩？酒席上又有谁能和诗？只有同亲朋好友一起开怀大笑，知道你不如在洛阳时那样自在。自题酒库 野鹤一旦离开笼子，空船便长久任凭风吹送。烦恼还在喧闹处，就把老年迁入闲适之中。自身还要求什么事呢？上天将要使这位老人富足。这位老人在哪里富足？酒库从来没有空过【刘仁轨诗说：“上天将使这位老人富足”，意思是以一醉为富】。寒食日寄给杨东川 不知道杨六遇上寒食节，准备怎样欢娱地度过这个日子？兜率寺高，适合望月；嘉陵江近，正好游春。蛮族旗帜像火一样，随马而行；蜀地歌妓如花，环坐身旁。不要让黔娄夫妇看见，富贵又要向谁夸耀呢？醉后听唱《桂花曲》【诗中说：“遥知天上的桂花孤独，试问嫦娥还有没有同伴？月中幸好有空闲的田地，为什么不在中央种两株呢？”这支曲子的韵调哀怨悲切，听来总令人感动，所以这样说】《桂花词》的意味苦涩而恳切，唱到嫦娥时，醉意便仿佛清醒。这是人间令人肠断的曲子，不要让不得意的人听见。酬答梦得因我五月长期斋戒、延请僧侣而谢绝宾客的戏弄，作十韵。懒得迎来送往宾客，悠然使池馆显得清幽。屋檐下空有燕子鸣叫，林中寂静，尚未听到蝉声。荤腥血食暂且不吃，杯中酒也停止倾饮。整个春天多半放纵闲游，五月暂且修行。早晨香印燃起的烟气细微，夜晚纱灯的火焰明亮。交游的都是各位年长老师，奉事古代先生【指竺干古先生】。参禅以后内心更加寂静，斋戒以来身体也更轻快。不只是忘掉肉味，也打算消灭男女情欲。恐怕会以声闻乘的身份等待，难以同你争论戏言。【此处原文疑有串句或缺文，末尾语意未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去年暮春上巳日，我们一同泛舟洛水；今年暮春上巳日，我却独自站在香山脚下。风光闲静而寂寥，旌旗在远处悠悠飘荡。丞相府回到晋国，太行山阻隔着并州。大鹏背负青天，乌龟拖着云尾。泥泞之中无法同你一同游览。又和答令公新开凿的龙泉、晋水二池 旧日这里只是积水污浊的水泊，如今成了白水塘【诗说：“方形池塘含着白水”】。四面都能听到笙歌，楼阁坐落在池塘中央。春天改变了烟波的色彩，晴日增添了树木的光辉。龙泉确实美丽，不要忘记午桥庄。早夏清晨起身赠给梦得 窗户明亮，帘子轻薄，透入清晨的阳光。躺着整理好头巾簪子，起身下床。墙后的灯将尽，经过一夜还留着火焰。打开箱子取衣服，隔年的衣带还留有香气。即使无情，也任凭春天离去，不要因此醉倒。白昼这样漫长，怎样消磨得掉？一部清商曲，一壶酒；明天同你在温暖的新堂相聚。春日题写乾元寺上方最高峰亭 高亭耸立在绝顶，四周没有邻近之处，尽览三千世界的春色。只觉得虚空没有障碍，却不知道上下相隔有多少由旬。回头看官道，像三条细线；再望都城，只是一片尘土。宾客来此游览，最多不过半日；王侯不到这里，终身也不会到。由此才知道，这是天造的空闲境界，不是为忙碌的富贵人准备的。奉和思黯相公因李苏州所寄太湖石形状奇异、无与伦比而题写的二十韵，兼呈梦得。错落而又高峻，苍然如一堆白玉。峰峦并列，仿佛仙掌突出；裂隙劈开，像剑门洞开。陡峭的顶端高而险，盘曲的根部向下，雄壮无比。精神胜过竹树，气色压倒亭台。隐隐隆起，呈现磷磷的形状；凝结成瑟瑟的胚胎【“铺杯”切】。棱角分明，锋刃显露；清越的声音，敲击如美玉【“妒回”切】。高耸险峻，形势仿佛将要移动；巍峨挺立，气势仿佛将要崩摧。奇异得似有鬼怪潜藏，灵秀得仿佛蓄积云雷。黛色湿润，沾染新雨；斑纹明亮，映着古苔。未曾有鸟雀栖息，也不肯沾染尘埃。尖削如琅玕笋，洼处像被挖出的玛瑙酒罍【“乌瓜”切；“乌官”切】。像海神搬来碣石，又如画屏聚集天台山。在世间是奇特的尤物，如同人身负超逸的才华。渡江时只用一叶苇船载来，进入洛阳又仿佛由五丁推动。它的出处虽然没有主观意愿，升沉却也有媒介【这个媒介就是李苏州】。从水府底部拔取出来，安置在相府角落。对着它吟诗十分相称，欣赏它也适合举起酒杯。最终将随金石般的磨砺发挥作用，不学玉山那样倾颓。疏傅偏偏喜爱它，园公也屡屡回头观看。共同叹息自己没有得到它的缘分，白白让太湖石来到这里【白居易和梦得都曾主管姑苏，却没有得到这块石头】。奉和思黯相公雨后林园四韵见示。

译雨后初晴，夏日景色美好，又来到这池边之地。烟雾中的树木碧绿，含着滋润；水面清风吹来，格外有意味。于是成了林下隐士，完全忘记门前的世事。骑吏引着归去的车轩，这才知道自身仍享有富贵。晚夏闲居，绝少宾客来往，梦得先寄来此诗。寄给李蕲州 你一到任便上书奏报，政绩考核足以同龚遂、黄霸相比；文笔诗才传承鲍照、谢朓的风流。江郡百姓歌谣称颂你像杜母，洛城欢乐聚会又使人忆起车公。春尽时，在梅花丛中吹笛也含着愁意；秋意生于薤叶簟上，席子也显得清冷【蕲州出产好笛，也出产薤叶簟】。不要说蕲州歌舞饮酒太少，只怕使君难以找到能与你同乐的人。《忆江南》词三首【此曲又名《谢秋娘》，每首五句】江南好，那里的风景我过去一直熟悉。太阳升起时，江边花朵红得胜过火焰；春天来到，江水绿得如同蓝草。怎么能不怀念江南？二 回忆江南，最值得回忆的是杭州。山寺的月光下等待桂子飘落，郡亭的枕席上观看潮头。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去游览？三 回忆江南，其次要回忆吴宫。饮一杯吴地美酒，酒如春日竹叶般清香；吴地女子翩翩起舞，醉态如芙蓉般娇艳。早晚还会再次相逢。酬答思黯相公晚夏雨后感秋的赠诗。暮色来临，朝日又去，永无止息。炎热与凉爽悄悄在雨中交替。夜晚变长，只应使忧愁的人察觉；秋意变冷，首先应被清瘦的客子知道。两幅彩笺挥写着飘逸的笔墨，一声声清越的辞句如寒玉振响。既无忧愁也无疾病，身体又荣华富贵，为什么仍然低吟，感叹时序呢？久雨闲闷，对酒偶然吟咏 凄凄苦雨，暗淡了铜驼；袅袅凉风吹起，掠过漕河【“在到”切】。从夏天到秋天，晴日很少；从早到晚，烦闷的时候很多。白鹭来到池边站立，窥视鱼笱【“举后”切】；鹘隼靠着树林飞翔，拂过雀罗。幸亏杯中有神圣的酒，这许多忧愁又能把我怎样？雨后秋凉 昨夜秋雨过后，秋气骤然清新。团扇先从手中放下，夏衣也不再穿在身上。又添了捣衣声，引起愁思；这样的天气难以同竹席亲近。这种情境谁最能感觉到？是贫困、闲散、年老而又消瘦的人。酬答梦得早秋夜晚对月寄来的诗 我已经衰老，感情淡薄；你又多病懒散，经过这里又能怎么办？西楼上，新秋的明月怎么样？庭中杂草凄清，白露映照池水，泛着淡淡金波。何况正是夜晚开始变长的时候，东城的捣衣声又多。题写谢公东山障子 贤者和愚者都处在短暂的一生之中，贵者和贱者同样奔走在万物之间。常见人在忙碌时已经衰老多病，很少听说身体健壮时肯主动休闲。饥饿的鹰被系上丝绳，想退也难；年老的鹤即使乘轩，也不能回来。只有风流的谢安石，拂衣携妓走入东山。感谢杨东川寄来衣服 年年衰老，交游越来越少；处处萧条，书信也稀少。只有巢兄没有忘记我，春茶还没有断绝，又寄来了秋衣。咏怀寄给皇甫朗之 年老以后仍然多情，足以常来常往；招请僧人，等待客人，夜里也开门。学习调养气息，后来虽衰老却仍强健；不用心思去扰乱自己，处在闲暇中养病。还不能辞去微薄的俸禄，忘掉名声又何必进入深山？同你分别，却有彼此知心的情分；我们一同置身于木雁之间。东城晚归 一根邛杖上挂着龟形酒榼，两个吴地童子控制着马的缰辔，傍晚进入东城。谁认得我？穿短靴，戴低顶帽，身着白色蕉布衫。同梦得买酒闲饮，并约定以后再聚 年轻时尚且不忧虑生计，老了以后谁还会舍不得酒钱？共同拿出十千钱买一斗酒，彼此相看，距离七十岁还差三年。闲来征集雅令，穷尽经史；醉中听清雅吟咏，胜过管弦音乐。再等到菊花变黄、家酿酒成熟，和你一同痛饮，陶然自得。与牛家歌妓在雨夜合宴 玉笛清弦，声音婉转；翠钗红袖，座次错落。两家歌舞合奏，正是洞房花烛之夜。八月阴云连绵，正值秋雨时节。歌女含情的面容凝视良久；舞女腰肢无力，转动裙裾也迟缓。人间的欢乐，没有超过这里的；至于上界和西方极乐世界，就不知道了。和杨六尚书因喜爱两个弟弟汉公转任吴兴、鲁士获赐章服，命宾客设宴庆贺恩荣而作的长诗 华美的筵席上贺客每天纷纷而来，剑外的欢娱也传到了洛下。朱色官服新近蒙受恩宠，光彩照地；红色车帷充满喜气，远远凌驾云端。兄弟如花萼相联，诗难以唱和；音乐有埙篪相助，酒很容易使人陶醉。我想你料想已经知道我的羡慕之意：今生这样的事情，我不如你。自咏 胡须白了，面色微红，醺醺然处在半醉之中。百年人生随手而过，万事回头看来都是空。卧病的是消瘦的居士，行歌的是狂放的老翁。又听说有好事的人，要把我画在屏风上。闲居时有安静的伴侣，偶然相招来小饮。刚刚喝得有些醉，琴将要调好；我正在风前弹奏《秋思》，你应当在天上听《云韶》【《云韶》是雅曲，天上常同宰相一起听它】。时世和顺，才看见陶钧造化的力量；万物顺遂，才知道圣朝的昌盛。双凤栖在梧桐上，鱼儿在藻荇间游动，飞翔和潜沉都各自随分自在。九月八日酬答皇甫十的赠诗 你正对着酒缀辑诗章，我正在持斋坐于道场。各处追游虽然不能前去，时时吟咏却没有妨碍。像霜后蓬草一样的旧日鬓发已有三分斑白，带露菊花的新朵已有一半变黄。遗憾不能同你在东篱下一同醉饮，陶家明日就是重阳。慕巢尚书来信说：“家里人想替我置办一名歌者，但这不是我所安适的。”我作诗答复，因此和诗。东川那边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春天，南国还须求得一两位歌姬。富贵人家大多已经老大，欢乐多半要靠亲朋宾客。若忧愁时有翠眉相伴，忧愁也应当能够承受；买笑所费的黄金，不要诉说贫困。将来彼此相逢饮一杯酒，酒樽之前还要让歌声震落屋梁上的尘土。深秋独夜 无数少年人都不是我的伴侣，可怜这清冷的夜晚又同谁共同欢乐？内心孤寂失意，亲故很少；四面凋零，空空荡荡。风起之后，红叶从树上飘落；白须老人站在明月之中。前面还有更萧条的景物：衰老的菊花、凋残的兰花，只有两三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托李睦州访寻徐凝山人【徐凝就是睦州百姓】郡守轻视诗客，乡人看不起钓翁；能够怜惜徐处士的，只有李郎中。苏州旧日属吏 江南旧日的属吏，分别以来已经很久。今天在池边认出我来，无不感到独自凄凉。使君的头发白得像雪，华亭的鹤已经死去，白莲也已枯萎【白莲和鹤都是在苏州任职时一同拥有的】。收到杨湖州的书信，信中颇为夸耀抚慰百姓、接待宾客、纵情饮酒、题诗作乐，于是作绝句戏弄他。难道你只爱百姓，也爱宾客吗？不但能饮酒，又能写文章。在白苹洲上，春天传来消息：柳使君输给了杨使君。秋日天宫阁晴日晚望 洛城秋雨初晴后，傍晚登上佛寺楼阁。今天风烟景色美好，今年秋天的节候却来得迟。霞光红艳灿烂，树影青碧而错落。不要担心回去晚，牛家已经安排了留宿的地方。酬答梦得暮秋晴夜对月相忆

译雨后月光如白绢，照满庭院，又映满池塘。秋意深了，已没有暑热；后半夜天将亮时，尚未感到寒冷。露水凝在荒菊的叶上，秋风吹落病梨树的枝叶。彼此思念却懒得相访，大概都是年岁衰老了。梦得和思黯寄来赠诗，其中先叙说三人共同交游的欢乐，接着有感叹鬓发渐衰、嫌孙子催人老的意思。因此酬答这美好的诗篇，也吟咏自己的情怀。醉中有白居易和刘禹锡相伴，何时何夕不同游？我们留连灯下，直到天明还在饮酒；到了樽前醉倒，便任它结束。不要嫌孙子长大催人衰老，年岁增加也应当为鬓发变秋色而高兴。让那些像伯道一样争论能否存活的人去争吧；没有儿子、没有孙子，也同样能够白头。听歌 管乐美妙，弦声清越，歌声直入云霄；老人闭上眼睛，醉意醺醺。确实知道比不上当年听歌时，但仍觉得听到总胜过听不到。三年冬天，随实际需要布置小堂，寝居之处稍微显得安稳温暖，于是想到自己衰老多病，偶然吟咏心中所怀。小宅并不完全简陋，中堂也不算低矮，姑且能够容纳亲族，足以安置妻儿。温暖的帐子迎接冬天，夜间面对温炉；新制的皮衣，青兔毛褐色褥子柔软，白猿皮像鹿皮一样。依着深草，如鸡宿在稳固的枝上；跟随身体安放枕席，随处都有屏风帷帐。疾病导致衰弱残瘦，早年因贫困经营生计；到了后来，由于蚕已老去，才是结茧的时候。初冬即事呈给梦得 青毡帐子温暖，微雪使人欣喜；红色地炉深沉，正适宜初寒。随手写一首小诗，你能和作吗？新酒正在发酵，先尝一尝。僧人来乞食，便留他住宿；客人来到，打开酒樽，立刻共同欢饮。临近老年，亲朋交游都零落殆尽，希望你宽恕我取人标准宽松。自从罢去河南职务，已经更换了七任尹官；每次进入府中，面对旧日游踪都惆怅不已。于是住在府内，偶然题写西壁，也呈给韦尹常侍。每天来到河南府，依然像回到自己家里；品尝七位尹官的酒【七位阁下的酒味各不相同，我已经全都尝过】；观看十年来的花【就是府中新建的果园】。只要身体还健康，就应当欢喜；即使衰老，也不要叹息悲嗟。迎到门前的没有旧日属吏，陪坐身边的是新来的歌女。温暖的阁中谋划夜宴，寒冷的庭院放散晚衙。主人一定挽留我住宿，任凭夕阳渐渐西斜。天气寒冷，晚起后引酒吟咏怀抱，寄给许州王尚书、汝州李常侍。树叶覆盖冰池，白雪铺满山岭。太阳已经很高，仍懒得起身，也没有开门。寒冷到来，此外也没有什么可做；醉醺醺老去以后，又怎样才能得到闲适？四海之内的旧交，只有许州王尚书和汝州李常侍。十年来贫困而身体尚健，靠的是樊蛮。彼此相思，不妨等到樱桃成熟时；一放声狂歌，一展笑颜【樱桃成熟时，常同许州王尚书、汝州李常侍二位欢聚，十分快乐】。开成四年春 柳梢泛黄，嫩草新芽，又进入开成第四个春天。近来任性慵懒，大多不出门；年轻人嫌我老，我却觉得可以亲近。分司的吉傅频频来访，致仕的崔卿打算来此择邻。时辈不断升迁，年事渐高，回头一看，大多已经是白头人了。白发 白发生长出来，已经三十年了，如今鬓发全都皤然。整日歌吟，像个狂放的老翁；衰老多病，仿佛清瘦的仙人。夜里持八戒、供香火，早晨诵念《蕊珠篇》。除此之外，便任春光收拾我；不是闲游，就是醉卧而眠。追欢偶作 追逐欢乐，能有多少闲暇时光？只好弥补一生中迟来的享受。哪里花开曾经错过观赏？哪家酒熟而我不知道？石楼月下吹芦管，金谷风前舞柳枝。十次听春鸟啼鸣，鸟声都变成了莺舌；三番嫌自己老丑，换来的却只是蛾眉更改。乐天一生经历了太多欢乐，反而难以知足，至今还对两鬓的白丝叹息。【芦管、柳枝以下，都是我十年来在洛阳的事情。】公垂尚书把一匹白马寄赠给我，马匹光洁、稳健而驯良，我作诗表示感谢。翩翩的白马，配着称心的金色络头；颈部缀着银花，尾巴拖着丝带。毛色鲜明，人人都喜爱；性情灵秀驯善，主人尤其了解。它不必像妾那样被买来替换，惭愧于自己的来处；试着让奴仆牵它，想要骑上时，它既不跌倒也不惊慌，行走稳当，最适合山简醉中骑乘。独自站在西楼 身穿白衣，头发如雪，时时醉醺醺地独自站在小楼中。路人回头看我，大概都觉得奇怪：十一年来，竟还能见到这样一个老翁。记事咏怀 官俸就是我的生计，虽然贫穷，难道还敢嫌钱多吗？拿钱买陆贾那样的酒，已经足以胜过陶潜了【陶潜诗说：常常苦于酒不够】。床铺暖和，僧人铺设坐席；楼上天气晴朗，歌妓卷起帘子。每天还要因斋戒而破费【每月通常持十斋】，春天又因闰月而增添费用【这一年闰正月】。年老以后，对欢乐更加迫切，饮酒也更加放纵。十年闲适生活还嫌不够，只是也担心会流于贪得无厌。酬和梦得以萱草相比相赠之作【来诗说：只有把你比作萱草，相见便可以忘忧】杜康能够排遣烦闷，萱草能够解除忧愁。请问，萱草遇到杜康，哪里比得上白居易遇到刘禹锡？老而衰弱胜过年轻却早夭，闲适的快乐可笑看忙碌的忧愁。试问同年之中，有谁能像白居易和刘禹锡这样？问皇甫十 苦乐由我的心决定，穷困显达任凭命运安排。坐着痛饮张翰那样的酒，行走时高唱接舆的歌。荣华兴盛，旁观也觉得美好；优游闲适，自得其乐更多。知道你善于决断，那么这场胜负究竟如何？早春独自登天宫阁 天气暖和，天宫阁的门开着；我独自登楼迎接春天，饮下一杯酒。远处无数游人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偏偏是最老的人最先到来？送苏州李使君赴任郡守二首 回想当年抛下印绶、辞别吴郡时，那时衰老多病已经很重。今天祝贺你，也为自己高兴；我已经第八次看到旧铜鱼符更换了【我自从罢任苏州到现在，已经更换了八任刺史】。第二首 馆娃宫深邃，春日漫长【馆娃宫，就是今天的灵岩寺】；乌鹊桥高耸，秋夜清凉【乌鹊桥在苏州南门】。风月不知人世变迁，侍奉您就如同侍奉吴王一样。长洲曲新词 茂苑是锦绣罗衣、佳丽云集之地，女湖正值桃李盛开、艳阳高照的时节。心奴已经死了，胡容也老了；如今后辈中的风流人物，究竟是谁呢？《白氏长庆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五 唐白居易撰 律诗【一百首】《病中诗》十五首 开成己未年，我已到蒲柳之年，六十八岁。这年冬十月甲寅日早晨，开始患风痹病，身体困倦【“癏”音关】，眼睛昏花，左脚不能支撑。大概是衰老和疾病相互乘隙，按时来到罢了。我早年便把心寄托于佛教，又放浪于老庄之学；于是借疾病观察自身，果然有所领悟。为什么呢？就是把外在形骸置之度外，内心忘却忧愁怨恨；先修习禅观，然后顺从医治。十天一月以后，病势稍有缓解，闭门高枕，淡然安闲。吟咏兴致一来，也不能抑制，于是写成十五首，题为《病中诗》，并赠给知己，也借此自我排遣。过去刘公干病居漳浦，谢康乐卧于临川，都有篇章抒发自己的志趣。如今我引述他们为序，是担心不了解我的人或许会加以讥笑。初次患风痹 六十八岁的衰老翁，乘着衰老而来的百般疾病一起进攻。朽木难免被虫蛀，空洞也容易招来风；手肘麻痹，本来就应当发生，柳枝刚发芽，病势便转而加剧。像转蓬一样处境漂泊，我却安然不动，因为空明虚静之境仍在胸中。枕上作 风痹侵袭，临老之年头部血脉凝滞，筋脉不畅而失去柔韧。我甘愿从今以后支离地卧病在床，只因从前曾尽情游乐。回想往事，纷纷如梦般旋转；觉察余生，渺远得像浮萍。浩然之气自然能够充满静室，猛烈的风又何必摇荡空船？腹中空时先饮松花酒，膝头冷了便重新穿上桂布袍。若问乐天是否忧虑疾病，乐天知晓命运，完全没有忧愁。回答闲上人来问我为何患风痹 一张床便占方丈之地，向着阳光敞开。劳烦文殊菩萨，竟来问我的病。欲界的凡夫，有什么值得一说？只有达到四禅天，才可以免受风灾。病中五首绝句 世间的人生、衰老、疾病相伴而来，这件事我早已在心中知道。今天按年龄将近七十岁了，却还要惭愧疾病来得太迟。方寸之心已经如灰，鬓发也变成了丝。即使勉强健壮，又有什么用呢？家中没有忧患拖累，身体也没有事情，正是安闲地享受疾病的好时候。李君墓上的松树应该已经粗到合抱，元相池边的竹子也全都枯了。幸好，乐天如今才开始生病；还不知道究竟是否应该费力治疗呢【李绅、元稹都是我的挚友。李杓直比我小八岁，去世已经九年；元微之比我小七岁，去世已经八年。如今我才开始生病，难道不是幸运吗】。眼睛昏花而想睡，就安然睡觉；双脚无力妨碍行走，便坐下来参禅。身体就是医王，心就是药，不必劳烦和、扁两位名医来到门前。亲友们不必苦苦为我忧虑，我也打算时时勉强出游。只要有心情，何必一定要靠双脚？在陆地上就乘肩舆，在水上就乘船。送嵩山客 登山临水，看来已经没有期限。泉石烟霞，如今将归属于谁？你到了嵩阳，就吟诵这几句，让三十六峰都知道。停止艾灸 病弱的身体，佛经说将它比作什么？万物终将变灭，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不要让净名居士知道我在笑，也不要拿艾火去灸这片浮云【《维摩诘经》说：身体如同浮云，必须防备它变化消灭】。卖掉骆马 五年来曾在花下醉酒，骑着它出行；临到卖掉时，它回头嘶鸣了一声。项籍回望乌骓马，尚且懂得叹息；乐天与骆马分别，难道会没有感情吗？与柳枝告别 两株杨柳，在小楼中姿态婀娜，多年来陪伴着醉翁；明天就要放它们回去了。它们回去之后，世间大概就不再需要春风了。就暖时偶然饮酒，戏赠诸位诗酒旧友 把低屏、软褥和藤床一起抬到前轩，靠近阳光。一只脚任凭它成为身外之物，三杯酒自然要灌入腹中。头风若看见诗篇，大概就会痊愈；牙齿折损了，仍然夸耀笑谈，也没有妨碍。慢慢饮酒，徐徐吟诗，还能处在旧日游乐之中，未必就会彼此忘却。岁暮呈给思黯相公、皇甫朗之以及梦得尚书 岁末鬓发斑白的一个老头，同辈十人中已经有九人不在了。不要嫌我有病需要人扶侍，这总胜过连一个身体也没有、无法扶持的人。自我解嘲 传说房太尉前世是禅僧【世传房太尉前生是禅僧，与娄师德友善，仰慕他的为人，所以今生有娄师德的遗风】；王右丞前世应当是画师【王维诗说：宿世是词客，前身应画师】。我也一定曾在定中观察过宿命：多生以来所欠的债，便是写歌作诗；不然为什么会如此狂热地吟咏？生病之后作诗反而多于未病之时【以上为《病中诗》十五首】。岁暮病中怀念梦得【当时与梦得一同患脚病】十年来，四海之内的旧交亲友零落殆尽，只剩下我们两个病身。共同排遣命运不佳，从此命运相同，连步行也艰难，这又有什么缘故呢？眼力随着衰老而减退，嫌长夜漫漫；身体等待阳光使它舒展。盼望早春时节，在新乐堂前旧日池塘边，我们彼此来访，也不需要别的客人。雪后经过集贤裴令公旧宅有感 梁王去世之后，枚叟经过门前之时；有情之人还在流泪哭泣，无情的雪却毫不知晓。楼台亭阁依旧全都留存，宾客们散去后又去了哪里？只有一片萧条，偶尔有雁飞来落在旧池塘。酬和梦得赠诗咏怀贫居 岁末生计两相蹉跎，你我相对，悠悠然一边醉酒一边歌唱。厨房冷清，难以留住乌鸦停在屋上【诗说：看那乌鸦，它停在哪里、落在谁家的屋上？说的是乌鸦多停在富贵人家的屋上】；门户闲闭，倒可以让麻雀来张罗捕捉。疾病使庄舄的吟声更加苦涩，贫穷又欠下韩康买药的债。每天盼望挥金庆贺新的任命【来诗说：若有金钱可以挥霍，胜过两道防御】；俸钱依旧如此，又能怎么样呢【当时梦得罢任宾客，改任秘书监，俸禄大致相同，所以这样说】？酬和梦得因病痊愈而寄来的喜诗 暖暖地躺在绵褥上，清晨斟饮药酒；昏昏沉沉地躺在布袍里面，病意与醉意相互交织。小病只不过如此罢了【《左传》说：风邪侵入四肢，所谓“末疾”，“末”指四肢】；我的余年还有多少呢？须知病情好转还是没有好转，彼此相差也没有多少。夜里听筝中弹奏《潇湘送神曲》而感怀旧事 缥缈如巫山神女，离开至今已经七八年；她殷勤弹奏的《湘水曲》，仍留在这十三根弦上。苦涩的曲调吟唱出来又收回去，深厚的情意哽咽着无法传达；隔着万重云水的思念，停留在今夜明月升起之前。感怀苏州旧船 画梁已经朽折，红窗也破了；我独自站在池边，整日观看。守着苏州的旧船直到它腐烂，难道我这副身体反而应该不衰老吗？感怀旧日石上的题字 闲来拨船前行，重访旧池，幽深的情怀油然而生；往事又有谁知道？太湖石上刻着三个字：“十五年前陈结之。” 看见敏中初到邠宁时所作的秋日登城楼诗，诗中很有乡思之情，于是寄诗唱和【由殿中侍御史出任邠宁副职】想到你到了边地，正值萧条的秋天。做了两年贫寒的御史，来到八月的古邠州。虽然听到丝竹管弦很快乐，见到风沙也会发愁。思念故乡若是太苦，就不必频频登楼远望。斋戒 每天斋戒，戒除荤腥，渐渐觉得尘世劳累所沾染的贪爱减轻了。六贼一定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气势，三尸也应当怨恨我少给它们恩情。酒魔终究必须彻底降伏，诗债也要偿还完毕。从此才算能够做佛弟子；竺干国的佛师，是古代的先生。戏谑地礼敬经书中的老僧 一炉香火，一盏灯；白头老翁夜里礼佛，诵读名经。喝着声闻乘的酒，一直到如今还没有从醉意中醒来。近来看到慕巢尚书的诗中屡屡流露出感叹衰老、思谋退隐的意思，又听说他在洛阳郊外新置了居所；然而圣上的宠信正深，他归隐的心却太急，于是作长句戏谑并劝告他。

译近来看到你的诗中感叹白发，遥想便知你在朝廷之外思念东都。烟霞偷偷从旁窥看已经很久，富贵沾在身上，能摆脱得了吗？新置的林园还空旷寥落，婚嫁之事尚未完成，也只能迟疑徘徊。应当等到悬车告老的年岁，再向东归来陪伴我这个老头。对镜偶然吟诗赠张道士抱元 闲来对着镜子自我思量，年老容貌衰残，本来就是命中应有的结果。满头白发有什么可奇怪的？一粒丹砂却从未尝过。眼睛昏花，长久以来被读书所劳累；肺中干渴，多半是饮酒损伤所致。今天遇到道长虽然已经晚了，请问《枕中书》所说的治老之术究竟有什么办法？病中进入新正 枕上惊觉已经是新年，花前又想起旧日欢乐。这副身体是被衰老逼迫，并不是心意招致疾病。风月之情仍然存在，饮酒的兴致却渐渐要防止了。即使暂且停止，心意仍未完全服气；不妨再试着看过一个春天。卧病以来不知早晚 卧病以来不知不觉，惶惶然将近十旬。婢女已经会防备药草，连狗也不再向医生吠叫。酒瓮全都长满霉斑【“醭”音普卜切】，歌席也有一半积满了尘土。春日风光还想变得美好，却偏偏来到我的枕前。勉强起身迎春，戏寄思黯 拄着手杖，在人搀扶下，这个废病之身在天气晴和时勉强起身迎春。将来即使步履蹒跚，能够走动，也会笑死平原楼上的人。梦得先前酬诗中有“炼尽美少年”一句，因此回想往事，又吟咏今日的情怀，再作长句答复他。少年时代已经耗尽，如今成了白头翁；回想从初次相识直到今天。过去同登科第时，你总像春桂一样早早折取桂枝；如今共同伴着寒松等待最后凋零【过去登科时，梦得大多位居前列；如今同到暮年，在洛阳彼此作老伴】。生活即使贫穷也还过得去，风流情致虽老却没有完全消失。声名荣宠和官职命运人人都有，像你这样历经七朝的又有谁呢【梦得自贞元年间至今，共经历七朝】？病后寒食 旧日的纱帐、绛色帐幕和旧青毡还在；饮下药酒，醺醺然引我醉卧。寒食春晚以后，抖擞起破旧衣袍；在阳光前摩挲病脚。想走却没有筋力去寻访山水，想坐又没有精神听管弦。白白抛掷了春日风光，辜负了寒食节；从前从未料到会像今年这样。老病接连而来，以诗自我解嘲 荣枯忧喜，与长寿短命都不过是人间一场戏。即使变成虫子的肢体、老鼠的肝，也不必奇怪；皮肤如鸡、头发如鹤，又有什么可伤感的？昨天因风病发作，甘愿长久归去；今天遇到温暖的阳气，病势又稍有好转。就像远行的人已经收拾好行装，迟疑着暂且停留，又有什么妨碍呢？皇甫郎中的亲家翁赴任绛州，设宴送他出城，作诗赠别。仰慕贤者而入室交往，婚姻关系先已确定；结成亲家，彼此成为通家之好，如今又成为新妇的亲属。不要嫌弃我家贫寒的生计，娇孙也共同抚慰老人的心情。今天洛桥边的歌酒宴会散去，走绛州道路还要行走几日？若要知道离开群体后彼此眷恋的心意，我会为你扶病走出都城。春暖 风痹之病适宜温暖的天气，春天到来，双脚稍微轻快些。黄莺停在花下，仙鹤引着我沿水边行走。头发少了，反而嫌头巾显得沉重；容颜衰老，却惊讶镜子仍然明亮。不论亲友还是故交，连自己也仿佛不认识平生的旧人了。暮春晚起，陪客人谈笑 关上门，放下帘子，早晨睡足。一声黄鸟鸣叫，报告暮春将尽。披衣扶正头巾，太阳升高后起身；两个穿青衣的人搀扶着老身。拄杖勉强走过里巷，引杯闲饮，陪伴亲朋。不要嫌我病后妨碍谈笑，只怕我谈笑起来反而比没有生病的人还多。送唐州崔使君侍奉双亲赴任 接连持有使节，历任专治一郡的长官，单独为崔侯庆贺这件最值得庆幸的事。光荣地离开乌府，抛下御史的霜简；乘着朱轮车，四次跟随父母所乘的板舆赴任【崔郎中从殿中侍御史起，接连主持四郡政务，都是侍奉双亲赴任】。出发时正好有沙鸥相送，到任时才会乘竹马迎接。只是担心郡斋中的宾友太少，几杯春酒又能同谁倾饮呢？暮春咏怀赠皇甫朗之 艳阳明媚的时节又蹉跎过去，到了迟暮之年，光阴又能怎样呢？一年平均分配下来，春日很少；按百年总数计算，老年却很多。漫长的老年中还不断被忧愁牵引，短暂的少年时代又兼受疾病折磨。幸好有消除忧愁、排遣烦闷的药物：你家的浓酒，再加上我的狂歌。春尽日宴会结束后感怀时事，独自吟诗【开成五年三月三十日作】开成五年三月，今天已经结束；宾客散去，筵席空了，我独自关上门。疾病陪着乐天一同留下，春天却随着樊子一时归去。闲听黄莺鸣叫，过了一会儿还站在那里；思绪追逐杨花，触目随处飘飞。金带垂在腰间，衣衫拖落到地上；年年衰老消瘦，已经承受不起这身衣服。病中承蒙崔宣城以长诗寄赠，并有酒器和绮罗相赠，于是作四韵诗总括酬答。刘桢病发，整个春天都卧床；谢朓的诗寄来，我整日吟诵三遍。旧日的文字，夸耀自己收取了一片美玉【过去我考制策时，崔君登科】；新作一章，又高兴地获得双金。书信题在霞绮之上，封缄中的情意深重；试饮银制酒杯中的酒，以表示情谊深厚。你的科第门生遍布霄汉，到了岁寒之时，像你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却很少。此前我作《别杨柳枝》绝句，梦得接着唱和说：“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我又作诗戏答。柳树已老，春天深了，太阳也又西斜；任凭柳絮飞到别人家去。谁还能再学孩童嬉戏，追逐春风捕捉柳花呢？池上早夏 春水积满池塘，傍晚的阴影与繁茂的夏树交相错落。船只像野外渡口那样停泊，篱笆村落像江边村庄。静静拂拭琴床和坐席，香气从酒库门中散出。慵懒闲适，无事可做，时时逗弄小孙子。谈氏的外孙出生三天，庆幸是男孩；我偶然吟成诗篇，同时戏赠梦得。像玉芽、珠粒一样可爱的小男孩，在铺着罗席、用兰汤洗浴之后出生。春来芣苢繁盛，装满了妇女的双手；梧桐老去，枝条却长出长孙。喜庆的使者像燕子一样传来消息，先来报喜。谈家的乌鸦预先知道，明天贫翁要准备鸡黍，应该作诗酬谢，引出雏鸟般的诗句【前年谈氏的外孙女初生，梦得有贺诗说：“从此引鸳雏。”如今幸好是男孩，先前的话似乎应验了，所以这样说】。开成大行皇帝挽歌词四首，奉诏撰写进呈。统治天下，弘扬皇家的教化；传承家业，合于至公之道。华夏与夷狄都成为臣妾，宫中上下如同尧、舜的兄弟；改革制度以迁移民俗，以文章改变国风。开成与贞观的实录，其中的事情多有相同。皇帝驾崩，告别宫阙；灵车仪仗走出九条大街。上升的灵魂归于碧落，下面的棺席葬在苍梧。蓂荚晚年仍留下尧帝的历法，灵龟新启示夏代的图谶。三朝皇帝接连如棠棣花相连，自古帝王没有如此严肃恭敬。七月举行丧礼，哀痛之情使万人感动；深秋的气息中，天空也因愁苦凝结起傍晚的阴云。鼎湖的龙渐渐远去，蒙汜的太阳刚刚沉没。只有云韶之乐，长久留下太平时代的声音。教化完成，天下同轨，显出清平；恩德结成连枝，使人感念圣明。皇帝与九龄虽然得到吉祥的梦兆，山呼万岁终究只是虚声。月亮低垂，仪仗告别兰草大道；风吹引着笳箫进入柏城。年老多病，来不及攀附龙须随帝升天；像东周退职的太傅一样，最为悲伤。天气炎热，客人少，于是吟咏心中所怀 戴帽梳头都懒得做，心情多半懒散；应酬交往的兴致也渐渐减少。何况正值天气十分炎热，幸好来访的客人稀少。把水湿洒在池边地上，竹下的门扇敞开以纳凉。露天床上铺着青篾席，风架上挂着白蕉衣。庭院幽静，留下僧人住宿；楼阁空了，放歌妓离去。衰老残病还勉强设宴欢聚，这件事早已知道并不合宜。宣州崔大夫阁老忽然把近作数十首给我看，我吟诵之下暗自欣喜，于是作成长句寄题他的郡斋。

译谢玄晖去世后，吟诗的声音便止息了；郡阁空寂，笔砚闲置，再没有新诗题在墙上。白白让远山排列在窗前【谢宣城诗说：窗中排列着远处的山峰】。忽然惊喜今日有如《咏雪》的佳句传来，又一定担心文星昨夜已经归去。再次欣喜宣城的诗章震动四方，遥举酒杯向敬亭山祝贺【谢朓又有题咏敬亭山的诗，也见于《文选》】。脚疾 脚病没有加重，却也没有痊愈；绵延过春天，经历夏天，又到了秋天。暂且展颜饮酒，用杯中的酒代替双脚行走，多半乘坐池上的船。幸好眼前还有衣食，也没有身后子孙的忧虑。应当学学陶彭泽，把身心交给命运，任凭去留。傍晚在池上泛舟，遇景成诗赠吕处士 岸边水浅，桥面平坦，池面宽阔；我悠然划着小船，泛游在清澈的水波上。风很宜人，像扇子一样引来清风；敞开心怀，让树影映入，喜爱乘舟而行，仰卧着看这别样的景致。客人稀少，才知道知己难得；诗人少有吟咏，也应是因为知音难遇。只有怜爱吕叟时时相伴，一同拿着磻溪旧钓竿。梦见微之 昨夜梦见与你携手同游，早晨醒来泪水盈满衣巾，怎么也止不住。身在漳浦的我已经三次患病，咸阳坟上的宿草也已历经八个秋天。你埋在黄泉之下，尸骨早已化入泥土；我寄身人世间，头发也已经白雪般满头。阿衞、韩郎又相继离世，阴间昏暗迷茫，你可知道吗？【阿衞是微之的儿子；韩郎是微之的女婿】感慨秋天，吟咏心意 寒暑交替迁移，快得如同飞驰。又脱下单薄的夏衣，换上厚实的秋衣。绕着墙壁暗暗鸣叫的蟋蟀，引起无尽的思念。燕巢寒冷，燕子还不能归来。须知同辈之人年年减少，不要叹息容颜日渐衰败。旧话相传，姑且用来安慰自己：世间七十岁的老人本来就很稀少。年老多病、幽居孤独时偶然吟咏心中所怀 眼睛渐渐昏花，耳朵渐渐失聪，满头霜雪般的白发，半身都受风寒侵袭。身体已经脱离浮云之外【《维摩经》说：这个身体就像浮云一样】，却还把形体寄托在这旅舍般的人世之中。饮酒吟咏结束，宾客楼阁关闭；笙歌散去之后，歌妓的房间空空荡荡。世俗缘分和尘世念头全都消除了，另成一个人间清净老人。和杨尚书罢相后，夏日游永安水亭，并邀请本曹杨侍郎同行。仕进时没有喜悦，退居后也没有忧愁；进退舒卷都像云一样，自由自在。良匠在需要他时，便成为明智的工匠；大河已经渡过，便可做一只空船。竹亭树荫交合，尤其适宜夏日；临水栏杆旁风凉，不必等到秋天。远远喜爱那翩翩飞舞的两只紫凤，入朝同在官署，出游也一同行走。在家如同出家 衣食已经能够维持，婚嫁也已办完，从今以后家中事务不再接连不断。夜里睡觉，身体像投林的鸟；早晨吃饭，心情像乞食的僧人。松树下几声清亮的鹤鸣，竹林间一盏发出寒光的灯。半夜入定，盘腿而坐；女儿呼唤、妻子呼唤，很多时候都不回应。夜凉 露水洁白，风声清爽，庭院门户一片清凉。老人先穿上夹衣夹裤。过去舞动的腰肢、歌唱的衣袖如今抛到哪里去了？只有面对这一张没有弦的琴。继之尚书自从我生病以来，寄送赠物不止一次；又在读完《醉吟先生传》后题诗赞美我，现在用这篇诗来表达谢意。我衰老残病，与世人一天天疏远；只有您的恩惠友好，对我格外丰厚。您赠送了许多茶和药，因我久病，衣裳也早早寄来，正好赶在寒冷初起之时【所寄赠的物品都很及时】。交情郑重深厚，像金子一样；诗的韵律清越铿锵，美玉也比不上。醉后写下狂言，人人都笑我；唯独真正了解我的，是尚书您。大和五年秋，病后独宿香山寺，作绝句三首。一年多没有到龙门寺来，今夜有谁知道我的心情？仍然到畅师的房中住宿，新秋的月色，依旧是旧日的滩声。往日饮酒的朋友和歌唱的伴侣如今在哪里？酒筵散尽，云彩飘走，再也没有回来。从此以后，在香山的风月之夜，只应当总是我一个人来。石盆泉旁、石楼顶头，十二年来昼夜游赏。再过今年，我就七十岁了；假如没有疾病，也应该休息了。题写香山新建经堂，招请僧人 烟雾布满秋日的堂屋，月光洒满庭院；香花朦胧无边，磬声清冷悠扬。谁能到这里来探寻真实的道理？白老新近开设了一处经藏。偶然题诗。邓翁【此公是给事中班的儿子，贫困、穷苦、年老多病，退居在这个村子里】偶然带着酒来寻找村中的朋友，姑且又回车拜访薜萝。正好遇到下雪寒冷，彼此慰问；即使春暖之后再来走访，也没有妨碍。老人居住在山下，徒然一年年老去；我身处人间，经历的事情反而较多。我们同样都白了头，老人没有衣食，又将如何自处？早晨进入皇城，赠给王留守仆射 津桥上残月西沉，清晨昏暗沉沉；风露凄清冷落，禁署深邃幽静。城边的柳树、宫中的槐树，徒然随风摇落；悲秋的情绪却无法进入贵人的心中。寄题庐山旧草堂，并呈给二林寺的道友。三十年前我是草堂的主人，如今虽然还在这里，鬓发却已白如丝。登山寻水应当已经没有力气，不再像做江州司马的时候。渐渐伏下酒魔，不再任意沉醉；口舌造作的诗业尚未完全抛弃。您经过炉峰下时，请替我告知东林长老【此诗借钱知进侍御前往草堂时题写在草堂中】。改换行当 先生老了，饮酒也没有兴致；居士生病以来，闲暇倒很充足。仍然觉得醉中吟咏过于放纵，不如禅坐更加清静空寂【我先前写有《醉吟先生传》，所以这样说】。让穿着柘枝舞紫袖的人改教制丸药，让击羯鼓的苍头改去种蔬菜。却被山僧笑着问道：一下子改换了行当，心里觉得怎么样？在山下与佛光和尚留别 劳烦法师送我下山，走到这里便要分别；还有谁能懂得这种心情？我已经七十岁，法师九十岁，应当知道下一次相见要到来生了。山中五首绝句【游览嵩阳时看见五种事物，各有所感，感兴不同，随兴吟咏，于是写成五首绝句】岭上云。山岭上的白云早晨还没有散去，田里的青麦却因干旱将要枯死。自生自灭，究竟算得了什么？能不能随着东风化作雨水？石上的苔藓 石上的苔藓一片朦胧斑驳，幽静地散发芳香，安静而碧绿，不染一丝尘埃。路旁的普通草木都能茂盛生长，哪曾有苔藓这样幸运，得到七香车碾过？林下的樗树 香檀和有花纹的桂木，都苦于被雕刻；它们的生命哪曾能够由自己保全？樗树知道自己没有材用，难道不是吗？所以一根枝条也没有受损，得以尽享天年。涧中的鱼 在海水将要变成桑田的时候，风涛翻覆，仿佛使天池沸腾。鲸鱼吞食，蛟龙争斗，水波都变成血色；深涧里的游鱼却自得其乐，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洞中的蝙蝠 千年的老鼠化成白蝙蝠，深深藏在黑洞中，躲避罗网，远离祸害而保全自身，确实算是得计了。但一生处在幽暗之中，又有什么意义呢？自我戏作三首绝句【闲卧独自吟咏，没有人唱和，姑且借身心彼此戏弄，往复之间偶然写成三章】心问身体 心问身体说：‘你为什么这样安然？严冬里给你盖暖被，太阳升高了还让你睡觉，使你尽情快乐，你知道感恩吗？’我不上早朝，已经十一年了。身体答复心 心是身体的君主，身体就是它的宫殿。如今你居住在我的宫殿里，这就是你的家舍。你应当爱护它，何必谈论恩情？这是我自己说的功劳。心再次答复身体 因为我疏懒怠惰，停止了早朝，所以让你得到安乐。岁月已经过了很多，世间像我这样受老年痛苦的人还不知有多少。你想不让自己清闲，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太和元年春天五首绝句 病后高兴地到刘家 忽然想起前年刚病过之后，本以为这一生甘愿不再举杯。谁能料到今年春天的事情？我又到刘家来饮酒了。赠给举之仆射【今年春天与仆射三次举行寒食宴会】鸡球、饧粥等食物屡屡摆宴，谈笑、歌唱、吟诗，间杂着管弦乐声；一个月举行三次寒食宴会来迎接春天，光景确实没有辜负今年。卢尹在贺梦得的宴会上作

译生病中听说川守设宴庆贺，便起身陪尚书饮一杯。任凭少年人尽情大笑，我这个老人也自己寻找乐趣；老人我来了。题写朗之的槐亭 春风可惜，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家酿的酒只剩下半瓶，还很柔和。仍盼望您回来，和您一同痛饮。什么时候用篮舆抬我去槐亭呢？劝梦得饮酒 谁人在麒麟阁上画像留名？哪位客人新近被投到魑魅出没的地方？两处的荣枯，您不要去问；暮春时节再痛饮两三场吧。经过裴令公宅第，作绝句二首【裴令公在世时常常一同听《杨柳枝》歌，每逢下雪天总要招宴；如今两样景物依旧，于是触景生情写成】风吹杨柳伸出墙外的枝条，使我想起当年一同欢乐、一起醉酒的时候。每次经过集贤坊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一次不低头伤感。梁王旧日的馆舍笼罩在朦胧的雪色中，使邹、枚两位老人愁苦不堪（这一句也兼指梦得）。即使明天积雪深达一尺，兔园里也不会有人来。百日休假期满，少傅官职停罢，自我欣喜并抒怀 今日长假期满，已经整整一百天；从今以后潇洒自在，直到终身。年老嫌手腕沉重，便抛下象牙笏板；生病却高兴头颈轻松，换上角巾。像疏傅那样不再上朝，悬挂起印绶；像尚平那样没有牵累，子女婚姻也已办完。人们说世间事务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我却是已经了结了人间事务的人。早来的炎热 令人畏惧的暑气又增强了，旱火般的热云还没有消散。篱笆边闷热，饥饿的雀鸟在那里觅食；池水干涸，口渴的鸥鸟无处栖息。敞开头巾，头仍然疼痛；提起衣裳，汗水也不断流淌。若身处这样的日子，怎么能让被贬谪的人前往炎热的州郡呢？【当时杨、李二位宰相分别被贬到潮州、韶州】题写崔少尹上林坊的新居 上林坊安静，新居深邃而幽静，忽然让人怀疑是施展缩地术来到了沧洲。住宅东边篱笆有缺口，嵩峰从那里显现；堂屋后面开挖了池塘，洛水仿佛流过。高低相间，三层曲折盘绕；野外小路迂回十里，仿佛可以乘渔舟游行。若您能为客人烹鸡煮黍，我愿陪着田苏日日来游。新涧亭 烟雾与藤萝刚刚交合，山涧新近开辟；闲来登上西亭，一天要来几回？老病之身恐怕还不能归隐山林，姑且把泉石移到身边来。对酒有怀，寄给李十九郎中 往年在江外抛下桃叶【指结之】，去年在楼中告别柳枝【指樊蛮】。春来寂寞，只有一杯酒；这种心情唯有李君你知道。吟诵您从前的诗句，感情难以忘怀。风月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李君曾有悼念故妓的诗说：‘只有到了人世间没有风月的时候，才是心中忘却她的时候。’所以这里这样说】杨六尚书频频寄来新诗，诗中多有想要退闲、前来相访的意思，因此写下我的浅陋心意回复并劝告他。您的年纪还远未达到，按理还不该悬车致仕，难道要追随我这个老夫来闲居吗？身体强健正适合佩戴金印绶带，地位高贵才配得上白色胡须。若谈论尘世事务，怎么能够了结？只问您的云水之心是否自在；进退、是非全都是梦，在山丘之中和朝廷之下又有什么不同呢？偶然吟咏以自我安慰，并呈给梦得【我和梦得同年出生，如今都七十岁】姑且高兴我们同年都已满七十，不要嫌弃衰老多病，也不要嫌弃贫穷。已经成为海内有名望的客人，又算是世间长寿的人。耳中听到的都是新任将相，眼前的老朋友却已经全都离去。尊贵、荣耀、富裕、长寿很难兼得；闲坐思量，最重要的还是保重自身。寄给在潮州的继之 相府和潮阳都像梦中一样，梦中哪一种才算困穷，哪一种才算显达？等到将来事情过去，才应当醒悟：不只是荣耀空无，耻辱也同样空无。雪天傍晚，偶然与梦得一同致仕，请裴宾客、王尚书饮酒。黄昏昏暗，雪花纷纷；白发老人彼此欢聚，醉了也不回去。四位老人，共有三百岁【裴宾客九十多岁，王尚书八十多岁，我和梦得都七十岁，合计三百多岁，可以说是罕见的聚会】；人世间这样的聚会，也应该很少见。雪天早晨，乘兴想去拜访李司徒留守，先写五韵诗戏弄他。夜寒使人产生饮酒的兴致，傍晚的雪引发吟诗的情怀。趁热饮一两杯，趁冷吟三五声。雪花铺地，连地面都冻结；若把雪比作白玉，又怕天一放晴便消融。正好拂拭乌巾出门，适宜披着鹤氅行走。梁园想必有雅兴，为什么不召请邹生呢？赠给思黯【先前把《履道新小滩》诗寄给思黯，他回信说：‘请到归仁宅台阶下看看。’思黯的归仁宅也有小滩】因为喜爱这里水清浅、流淌潺潺，一天要到水边三次。若说归仁宅的小滩更好，主人为什么三年不来呢？听歌六首绝句 听都子唱歌【歌词说：‘试问嫦娥，更要无’】都子的新歌很有灵性，一声唱出，声调转折，已经很值得听。再听她唱到“嫦娥”二字，仍然有樊家歌妓旧日的风致。《乐世》【又名《六么》】管乐急促，弦乐繁密，节拍渐渐密集；《绿腰》曲调婉转，曲终时歌者低头。确实知道《乐世》声声都欢乐，可是老病之人听来，仍免不了忧愁。《水调》【第五遍是五言调，调中的韵脚最为切合】五言的一遍歌辞，最为殷勤。曲调虽少，情意却多，似乎其中另有缘故。何妨当时翻唱这支曲子，改变曲中的意思？我此身肠断，究竟是为了谁？《想夫怜》【王维右丞的词说：‘泰州一半夕阳开’，这一句尤其好】玉笛和朱弦，不要急着催奏。容我听完歌，再送上十分满的一杯酒。我一直喜爱《想夫怜》的第二句，请您重新唱一遍：‘夕阳开。’ 《何满子》【开元年间，沧州有个歌者叫何满子，临刑时献上这支曲子想赎罪免死，皇帝最终仍没有赦免】世人传说“满子”是人的名字，临到受刑时，这支曲子才创作出来。一支曲子分为四种调，歌曲唱八遍；从开头就是令人断肠的声音。《离别难》词 在长满绿杨的陌上为行人送行，马已经离去，车也回转，只望见一片尘土；不知不觉到了分别之时，红泪流尽，归来后连沾湿手巾的泪水也没有了。闲适的快乐 坐着安稳，躺着舒适；车子平稳，肩膀有所倚靠；手杖披在身旁，衣衫围绕身体，四周空旷；腹中有三杯酒，卯时以后饮酒；弯曲手臂睡一觉，醉中安眠，再没有忙碌和劳苦。吟咏这种闲适的快乐，恐怕就是人间的自在天堂。《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六 唐代白居易撰写 半格诗【律诗附录共九十五首】立秋夜晚，凉风忽然吹来，炎热暑气稍稍消退；于是触景咏怀，寄给汴州节度使李二十尚书。屋檐边的树木轻轻摇动，宜人的风从西南吹来。红色的灯火微微暗灭，碧色的帷幌飘动着打开。敞开衣襟还有余凉，拂拭竹席不染一丝尘埃。只高兴烦闷暑气退去，不在意光阴催促年华老去。秋日的河水渐渐清浅，正午的月亮才开始徘徊。或行走，或坐着，或躺卧，身体舒适，心情悠闲。美人远在浚都，旌旗环绕着楼台。虽然没有沧海阻隔，却也难以相见，仿佛远在蓬莱。蝉声迎来节令更换，大雁捎来的书信却还没有回来。您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受到宠信，我的年岁一天比一天衰颓。没有机会在风月之下，举杯畅饮一生。开成二年夏天，听到新蝉鸣叫，赠给梦得【十年来，我常与梦得分居，虽然同在洛下，每次听到蝉声，多有诗篇互相寄答；如今高兴地用这篇诗与他唱和】十年来与你分别，常因新蝉鸣叫而感慨。今年和你一同听蝉，同在洛阳城中。蝉声喧闹之处，反而知道树林幽静；听到蝉鸣时，觉得景色清凉。风忽然轻轻吹来，秋日的思绪还未到秋天便先产生了。我站在残槿花旁，在老槐树的树荫下行走。虽然没有独居的遗憾，却又触动了多年相交的情感。姑且庆幸耳朵还没有失聪，年年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题写牛相公归仁里宅中新建的小滩 我平生喜欢看流水，见到这里更是留连不舍。何况这是朱门之内，是您家新引来的泉水。伊水截取一带，洛水的石头垒砌成千拳。三伏月份与您相伴，满耳都是潺潺水声。深处碧绿闪亮，浅处清澈溅流。曲折的岸边收束着呜咽水声，沙洲散布着回旋的水纹。翻滚的浪花像雪，永远不尽；澄澈的水波与天空共同鲜明。两岸仿佛是灔滪堆的峡口，一处停泊便如置身潇湘的天空。曾经做过天南的客人，漂泊流转六七年。哪座山没有拄杖登临，哪条水没有停舟涉行？巴峡的水声留在心中，松江的景色还在眼前。今天站在小滩上，怎能不悠然遐想？春日闲居三首 陶渊明说：‘我爱我的房屋，我也爱我的屋舍。屋中有琴有书，姑且用来安慰幽居的孤独。’这时已是三月中旬，花落之后庭院长满绿色。屋脊上的早晨斑鸠在鸣叫，窗间春睡已经睡足。睡足起身，悠闲地坐着直到日影西斜，才梳洗沐浴。今天不是十斋日，厨童送来鱼肉。饿了就任意吃，冷的热的随意饮用；吃饱后痛快地搔痒。筋骨身体没有拘束，哪里只是使四肢舒畅，也兼能让耳目得到放松。这样便可以傲视松乔之流，何必借杯中美酒？宽阔的池塘春水充盈，群鱼任意游泳。新林已形成绿色的树荫，众鸟欣然相互鸣叫。此时我也潇洒自在，恰好没有忧累和疾病。人与鱼鸟虽各不相同，却都归于顺遂自己的本性。我想起山梁上的野鸡，感慨孔圣所说的时运。圣人不能得到合适的位置，慨然叹息时运和命数。我如今面对鱼鸟，取其快乐写成歌谣。既得到合适的处所，又遇到合适的时运，我这一生是多么幸运！劳作的人不知不觉唱歌，唱的是劳苦的事情；安逸的人也不知不觉唱歌，唱的是安逸快乐。有人问我安逸怎么样？闲居中有很多兴味。问我快乐怎么样？闲散的官职少有忧愁和劳累。又问俸禄厚薄？每月随时有百千钱。又问年龄多少？七十岁还差两岁。所得的一切都超过期望，反省自身实在应该惭愧。马儿闲适，没有缰绳束缚；仙鹤虽老，仍有俸禄和地位。假如我自己就是造化之神，它所给予的优厚也不过如此，怎么能不歌咏呢？只是默默接受上天的恩赐。在小阁中闲坐 阁前竹声萧萧，阁下流水潺潺。拂席卷帘，坐在那里便有清风生起。闲静之中听见远处新蝉鸣叫，看见飞鸟归来。只有头巾挂在墙上，却没有客人敲门。二疏返回故乡，四老归隐旧山；我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想求得清闲，如今终于得到清闲。游览平泉，在浥涧设宴，夜宿香山石楼，赠给座中宾客。王羲之曾在兰亭集会，石崇曾在金谷设宴。金谷太过繁华，兰亭又缺少丝竹，哪里比得上今天？在浥涧聚会，在平泉游赏，杯中有酒，耳边有管弦。虽然贫寒，随分也已足够：紫色的鲜笋，红润的园桃都已成熟；采来助兴设宴，芳香滋味充满口腹。悠闲吟咏，暮云碧色；醉中借着春草一片青绿。舞姿美妙，艳丽得像流风；歌声清亮，仿佛叩击寒玉。古诗惋惜白昼短暂，劝我点燃蜡烛。今夜不要说回去，彼此携手在石楼住宿。池上的幽静境地 轻轻走过水桥，缓缓进入林间小路。幽静的境地这样深远，有谁知道呢？老迈的我独自闲步。一路走来喜爱什么？遇到各种事物，自然都能成为趣味。平滑的青色圆石，低矮茂密的绿荫树。石上放着一张素琴，树下放着一双草鞋。这就是荣先生坐禅时享有三种快乐的地方。夏日闲适放怀 当时天气炎热，不出门，也没有宾客来。静室里深深放下帘子，小庭院刚刚扫过地。撩起衣裳，整好头巾，闲适傲然，任意自得。早晨的阳光下，枕席清凉，乘凉睡了一觉。午饭有什么呢？不过鱼肉一两样。夏衣也没有多少，蕉纱衣服三五件。供养自身已经足够，多余的东西只是徒增烦费。若与箪食瓢饮的人相比，我如今实在太富贵了。和思黯在居所任职时独自饮酒，偶然醉后写成，拿给我看六韵诗。那时梦得唱和的诗篇先已写成，十分华美绝妙。因此我又添了两韵，接着赞美它。宫漏渐渐滴落，守城的乌鸦啼叫后又停歇。此时若不醉倒，怎能奈何千门之上的月色？主人半夜起身，歌妓在烛前罗列。歌女收住歌声，舞女低身随着节拍。弦声吟咏着玉柱，品饮的酒使金杯发热。红颜忽然已经衰老，清越的乐曲还没有终止。妍丽的词句暗暗先唱，飘逸的韵调接着发出。两种雅正的声音铿然作响，仿佛金石相互磨击。和梦得《洛中早春见赠》七韵 众人都欣赏春日的景色，只有你怜爱春天的意趣。春意究竟是什么？老夫知道其中的滋味。烛将燃尽，夜漏声渐少；被衾暖和，早晨睡意更浓。台上的风恬静和缓，池边土地空明湿润。花开得迟，反而更加娇艳；黄莺懒于鸣叫，含着深思。它仿佛惊讶斋戒隔了一年，又像在劝我醉迎春天。什么时候一同宴饮游乐？心中约定在二月二日【这天出斋，所以这样说】。在樱桃花下有所感触而作【开成三年春季，为美周宾客南池之作】美周宅第多么繁盛，樱花繁茂，春日西斜。我作为洛下的客人，已经十次看见池上的花。花朵灿烂，难道没有情意吗？它们为你占尽了年华。风光集中在这棵树上，歌舞胜过各家。白头的伴侣已经全都失去，红粉佳人却逐渐长成。停杯彼此相顾，既值得欢喜，也令人感叹【“白头伴”“红粉娃”都各有所指】。洗竹 身穿粗布袍，颈上围着寒毡，鞋子温暖承托着双脚，独自站在冰池前，久久观看洗涤霜竹。先除去衰老而有病的，接着去掉纤细而弯曲的。即使剪下丢弃也还令人怜惜。留下的琅玕有十多束，青翠而又修长，颇不同于普通草木，依然仿佛有情感。我回头对童仆说：“小的截来做鱼竿，大的编成茅屋，不要把它们做成扫帚和簸箕，使它们受粪土的侮辱。” 新沐浴

译身体舒适，外表没有病患；内心安恬，心中没有忧愁。昨夜刚洗过澡，肌肤和头发舒展而柔软。宽裁的夹乌帽，厚厚的絮长白裘。皮裘温暖包裹我的双脚，帽子暖和覆盖我的头。先喝一杯酒，接着吃一碗粥。半醉半饱之时，四肢百体都悠然如在春日。这个月岁末阴气正盛，天地惨烈寒冷而含愁。白天寒冷没有光泽，黄河冻住不能流动。哪里有出征戍守的人？哪里有羁旅漂泊的人？穷途断粮的旅客，寒狱中没有灯的囚徒。劳苦地活着，他们有什么苦处？顺遂本性而活，我又有什么优越之处？抚摸内心只是自己惭愧，谁知道其中的缘由呢？三年除夜 明亮的火炬，光焰朦胧；腊酒散发着香气。童稚们叽叽喳喳地嬉戏，遥遥的岁夜格外漫长。堂上有年长者，帐前有长辈，幼辈依次排列。因为我的年纪最长，他们按次序来向我敬酒。七十岁渐渐临近，心中已经忘掉万般牵挂。不只是少有欢乐，也同时没有悲伤。素屏前应当坐着居士，青衣侍奉着孟光。夫妻二人年老相对，各自坐在一张绳床上【顾虎头所画维摩居士图中，维摩居士穿白衣，身后是素屏】。自题小园 不要和门馆相比华丽，也不要和林园相比精美，最大的问题只在于自己做主人。我在这里一坐十多年，回头看甲乙等第的宅第，排列在都城之中，白墙夹着朱门，远远相对，气象繁盛。主人如今在哪里呢？富贵一去不回。池塘于是为了养鱼而开凿，树林于是为了禽鸟而栽种。哪里比得上我这个小园主人，拄着手杖，闲来就到这里？亲友有时相会，琴与酒整夜摆开。凭此姑且自我满足，不羡慕大的池台。病中宴坐 有酒因为生病而不饮，有诗因为懒怠而不吟。头晕【“晕”读平声】，便停止垂钓；手麻痹，便不再弹琴。整天悄然无事，居处清闲而幽深。外在安顿这支离的身体，内在涵养虚静的心。窗户收纳秋日景色，竹木澄澈着傍晚的阴影。闲坐在小池边，清风时时吹动衣襟。戒药 人生促迫，光阴急速；世人在尘俗中蠢蠢奔忙。人的寿命有一定限度，爱恋生命却没有止境。早夭的人羡慕中年，中年人羡慕老年，老年又贪恋生存，于是服食药物求得不死，早晨吞食太阳精华，晚上吸取秋石精髓。祈求福报反而变成灾祸，被药物误害的人太多了。用药物资助嗜欲，又希望延长寿命；天地神人的暗中护佑之间，恐怕也没有这种道理。天地之中有真正的道理，所说并不是这样；后世的身体才开始保存。我从老子那里听到过这些话。赠梦得 前天在你家饮酒，昨天在王家赴宴，今天又来到我的草庐。三天三次相会，面对歌声姑且放纵自己，对着酒杯互相劝饮。请为我喝尽一杯，我为你许下三个愿望：第一愿天下清平，第二愿身体强健，第三愿到了老年，仍能多次与你相见。逸老【《庄子》说：“劳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白日渐渐西沉，青天高远浩荡；人生处在天地之间，顺应时节便是美好。年轻壮盛时，让生命承担劳作；衰老时，让生命得到安息。顺应它就多有吉祥长寿，违背它或许会凶险夭折。我起初五十八岁，得到老年安息虽不算早，但获得了十三年的清闲，也已经不少了。何况加上任官以后，衣食常常温饱；又经历风疾，如今女儿出嫁、儿子成婚，胸中一件事也没有，浩然之气凝聚在胸怀之间，飘然如云随风，快乐得像鱼在藻荇间游动。夕阳已经坐到桑榆尽头，钟漏将要报晓。白发苍苍的七十岁老人，也足以称为长寿了。筋骨本来不是实在之物，不过是一束芭蕉草；亲属偶然相互依靠，就像一夜同栖的鸟。离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留下也没有忧恼？生死尚且如此，其余又哪里值得说道？因此临近老年，心中坦然，合于玄妙的造化。遇物感兴因示子弟 圣人会选择狂夫的话，世俗也相信老人的话。我有一首老狂之词，请听我告诉你。我观察器物之中，剑刃越锋利，伤害越多；我观察人的形骸之内，骨骼越刚劲，牙齿越早衰亡。告诉那些处世的人，不可过分刚强。乌龟性情愚钝却善良，斑鸠心思迟钝却没有恶意；人们轻视它们，捡来树枝搭床，鹘鸟却欺凌它们，捕来作为暖脚之物。告诉那些立身处世的人，也不能完全柔弱。过分刚强固然会遭受祸难，过分柔弱也不能免除忧患。怎样才能保全最终的吉祥？就在强弱刚柔之间；向上遵循周公、孔子的教训，旁边参照老子、庄子的言论。不只是防备后来的鞭打，也要先防住前面的车轭。首夏南池独酌 春天将尽，杂花凋谢；初夏到来，芳草深长。薰风从南方吹来，吹拂我池上的树林。绿色浮萍散开又聚合，红色鲤鱼跃起又沉下。新叶有美好的色泽，残存的黄莺仍有动听的歌声。这里依然是谢家之物，我在池边饮酒，面对清风与琴。惭愧没有谢灵运那样的才作，只能执笔沉吟。景色胜美而才思低劣，诗写成了，却不称心。官俸初罢亲故见忧以诗谕之 我任少傅七年，品秩高，俸禄也不薄，乘坐轩车已经很久了；惭愧的是自己像一只病鹤，又到了悬车的年纪，筋力更加衰弱。难道我会因为贫穷而忧虑吗？只是还被名声束缚罢了。今春开始因病免职，官帽官带刚刚卸下。蝉蜕般的躯壳知道什么？云一般的心无所执着。粮仓中残存的旧粮足以备荒，园中又有许多新鲜蔬菜，还不至于吃藜藿。安居不求卜问，陈生只管以药物相对；在山丘间弹琴，时时在池上饮酒。任凭风吹，船自自在在，不系缆绳；鱼儿摆尾，正自快乐。亲友不了解我，却担心我寂寞【安与陈都是洛下精于技艺的人】。闲居偶吟招郑庶子皇甫郎中 我自己嘲笑这个迂拙老头，年轻时迂拙，老了更加迂拙。家中的生计一概不问，园林只用来自我娱乐。竹林间有一张琴，池塘上有一壶酒。再没有世俗之物来到这里，只有与秋日景色相伴。古老的石头苍然错落，新泉碧绿曲折。哪里用得着车马中的客人？这里就是我的同伴。只是仍有所思念：你们各自在城中的一角，遥远得不能相见。我搔着头正自徘徊，玄晏先生的风韵悠远，子真的容貌孤高。我确实知道你们厌弃朝市，何必还要思念江湖？若能来到小涧之上，一同听这潺潺水声，便好了。亭子西墙下，在伊渠水中安放石头，使急流激荡，潺潺成韵，很有幽静的趣味。于是写诗记下此事。嵌立陡峭的嵩山石壁，峻峭明洁；伊水清澈挺立，仿佛远峰的形势，激荡出寒玉般的声响。两岸排列着茂密的树木，面对沙滩建起一座小亭。忽然疑心严子濑的水流进了洛阳城。此时万物都已止息，风静而月明；高枕而卧，夜色悄悄，满耳都是秋水的泠泠声。整天面对大道，有谁知道这种情怀？这种情怀如果自己感到惬意，也不需要别人来听。闲题家池寄王屋张道士 有白色磷磷的石头，有清澈潺潺的水。有一位老人头发像雪，婆娑地徜徉其中。进不得要路，退也不进入深山。深山太空旷寂寥，要路上又多险阻艰难。不如在家中的池塘边，享受安乐清闲，没有忧患。有食物适合我的口味，有酒使我的脸色焕发。恍惚间游于醉乡，虚静地到达玄妙之门。读完《道德经》五千言而有所领悟，十二年来一直清闲自在。富贵之人我不顾念，显贵之人我不攀附。只有天坛子，时时来往一番。李、卢二位中丞各自创建山居，都夸耀景色绝佳。然而离城稍远，往来颇为劳苦。我家的新泉就在屋宇之下，实在近便。偶然写十五韵，姑且戏弄二位。

译龙门的苍翠石壁【李氏所有】，浥涧的碧绿潭水【卢氏所有】，各自在一座山的角落，相距遥远近十里。清澈如镜、碧绿如屏风，可惜确实美丽，却喜爱而不能看见，也就和没有一样。听说你们每次来往，都辛苦地料理行装，给车轴涂油，又包裹粮食，心力颇为劳顿。不如我屋舍之下，石头和泉水非常近，泉石凿凿，水声溅溅，昼夜流淌不止。洛阳石头成千上万，衬着水波铺成锦绮；海中美石一两片，使激流含有宫商般的声调。水绿适宜春日，洗脚清洁，也可以早晨漱齿；绕着台阶紫色鱼鳞闪游，拂过帘子白鸟飞起。哪里还要说履道老人？这便是沧浪之子。你若赶上归程，请先到这里，愿用潺潺水声洗去你耳边的尘土。北窗竹石 一片发出瑟瑟声的石头，几竿青翠的竹子。它们面向我，仿佛有情意；即使长久观看，仍看不够。何况它们靠近北窗，又临近西塘曲。竹叶间的风散发余下的清凉，苔藓在雨中含着幽深的绿色。有妻子也已衰老，没有儿子便显得孤独。不要关上夜里的窗扉，让它们陪我共同过夜。饮后戏示弟子 我是你的先生，你是我的弟子。孔门有遗留下来的训诫。再坐下，我告诉你：“先生吃饭，弟子服侍劳作。”停下。孝敬不在别处，就在这里罢了。你想让我少些忧愁，多些欢喜，最好酿些好酒。酒要多一些，而且要防备宾客可以留宿；多了也不以酒器装满为可耻。我还有一句话，你应当听进耳朵里：“人老了多忧虑贫穷，人病了多忧虑死亡。我如今虽然又老又病，所忧虑的却不在这里，而在半醉之时酒杯空了，座上的客人便起身离去。” 闲坐看书贻诸少年 雨水打湿的台阶长久寒冷，荒芜的风吹落庭院中的秋果。窗下有一位闲散老人，整天读书。从书中坐看往事，历历知道福祸。取得太多最终会厚积而亡，奔驰太快必定先跌倒。劝你少求取名声，名声是禁锢自身的锁链。劝你少追求利益，利益是焚烧自身的火。我早已明白这些，我所遵循的道路没有什么不可行。因此即使门前张着雀罗，也不能使我感到寂寞。梦上山【当时足疾尚未痊愈】夜里梦见登上嵩山，独自带着藜杖，走出千岩万壑，游览全都走遍。梦中双脚没有疾病，健壮得像少年时。醒来后精神恢复原状，身体依然还是旧样，这才知道形体和精神之中，形体有病而精神没有疾病；形体和精神都是幻象，梦和醒也都不是实在。白天行走虽然艰难，夜里行走却颇为安逸。昼夜既然平分，其中又有什么得失呢？对酒闲吟赠同老者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有幸已经超过了它。远行将走到尽头，春日的梦将要醒来。家中事务不再过问，世间名声不放在心上。年老已经不值得叹息，疾病也无法医治。起居由奴仆扶持，养护身体依靠妻儿。饥饱只管进食，寒暖随时增减衣服。歌妓舞女放弃郑声卫乐，裘马轻肥也都脱去。百般事情全都除掉，只剩下酒和诗。兴致来时吟一篇，吟完喝一杯酒。不只是调适性情，也用来扶助衰弱的身体。酒如云液洒遍六腑，阳和之气生于四肢。在这些事情中我自得其乐，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寄语同样老去的人，舍弃这些还能归向哪里？不要学那心胸闭塞的老人，胸中只剩残余的是非。晚起闲行 白发苍苍的一个老人，拥着皮裘仍然倚着几案。坐得安稳，夜里忘了睡；躺得安适，早晨不愿起。起来也无事可做，闭着眼睛时常叩齿。静静面对铜炉中温暖的香气，漱饮银瓶里的水。午饭多么俭朴洁净，不过是饼和蔬菜罢了。西寺讲说《楞伽经》，闲行到那里随喜听讲。香山居士写真诗【并序】元和五年，我任左拾遗、翰林学士，奉诏在集贤殿御书院画像，当时三十七岁。会昌二年，罢任太子少傅，成为白衣居士，又在香山寺藏经堂画像，当时七十一岁。前后相隔，几乎将近三十年。看着今天的画像回顾往昔，我感慨自叹了很久。容貌并非一世不变，事情也已经多次变迁。因此题写六十字，来抒写心中的感怀。从前任少年学士，画像收入集贤殿；如今成为老年居士，画像寄托在香山。鹤羽般的白发已经替换了黑发，鸡皮般的肌肤替换了红润容颜。前后的形貌相距三十年。不要叹息青春少年，转眼已经成为白头老人。请看东海的水，也会变成桑田。二年三月五日，斋戒完毕，开荤准备进食，偶然吟诗赠给妻子《弘农郡君》。睡足了，四肢舒畅。早晨起来，打开中堂。初升的阳光映照帘幕，和风拂动衣裳。两个婢女扶我洗脸梳头，童仆抬来竹席和床榻。庭院东边有茂盛的大树，树下多有阴凉。前些日子实行斋戒，昨天才散去道场。因为我长期吃素，今天加上菜肴，仍然是不同寻常的粮食。鲂鱼鱼鳞白如雪，蒸炙时加上桂皮和生姜。稻米饭红得像花，用新酪浆调和浇沃。再配上肉脯和肉酱，间杂着椒和薤，滋味芬芳。年老了仍怜惜口舌尚能品尝美味，生病时又欣喜鼻中闻到香气。三四个娇憨的孙子，围在我身旁索要食物。山妻还没有端上食案，馋嘴的老头已经先尝起来了。回忆当初举行合牢礼时，家里贫穷，夫妻共同吃糟糠。如今食物尚且这样丰盛，何必一定要烹杀猪羊？何况看看姻亲族人之间，夫妻已经有一半生死离散。白头偕老不容易得到，白发满头又有什么值得悲伤？吃完饭喝一杯酒，醉饱之后吟诗又发狂。遥想梁鸿那样的高士，以安贫乐道为乐，喜爱文章。他徒然夸耀五噫歌，却不懂得赠诗给孟光。不出门 整整一个月不出门，整天没有宾客来。吃饱后再拂拭床榻，睡醒便伸个懒腰。轻便的扇子用白鸟羽毛制成，新竹席是青色箭竹编的。方圆不过一丈的房室，空空荡荡，两处都没有尘埃。披上衣服却不系腰带，披散头发也不戴头巾。光着上身和双脚坐在北窗下，像是葛天氏时代遗留下来的百姓。一天也足以自得，何况能够终身如此。不知道天地之间，人们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感旧【并序】故去的李侍郎杓直，在长庆元年春天去世。元相公稹，在太和六年秋天去世。崔侍郎晦叔，在太和七年夏天去世。刘尚书梦得，在会昌二年秋天去世。这四位君子，都是我的知交好友。二十年间，他们相继凋零，全都离世。只有我衰老多病直到今天，独自还活着。因此吟咏悲伤的怀念，题作《感旧》。晦叔的坟墓荒芜，野草已经陈旧；梦得的墓土潮湿，仍然显得很新。稹之去世将近一纪，杓直归葬丘墓已经二十个春秋。城中虽然还有旧日宅第，庭院荒芜，园圃废弃，长满荆榛。箱子里也还有旧日书信，纸张破穿，字迹被虫蛀，已经化为灰尘。我一生结交朋友很少，屈指算来，真正相知的只有五人。四人先离世，我排在最后，只剩一副衰残如蒲柳的身体。难道晚年没有新认识的人吗？只是相识而面貌亲近，内心却并不亲近。人生不要羡慕苦苦追求长寿，长寿之后回忆旧友，悲伤辛苦太多。送毛仙翁【任江州司马时所作】

译仙翁已经得道，混迹于山岩泉水之间。他的肌肤如冰雪般莹洁，衣服像云霞般鲜明；深青色的头发如丝般整齐，孩童般的面容与花朵一样美丽；方正的瞳孔黑如玄漆，迈着高步凌驾飞烟之上。眼看桑田沧海变迁，也不知道像龟鹤那样的寿命究竟有多长。所休息的地方在九清之外，所游历的地方在五岳之巅；轩辕、昊天曾是他的旧日同伴，赤松子、王子乔也难以与他并肩。每每感叹世间的人，忙忙碌碌如同狂颠，谁能摆脱羁绊和马络，全都被名利牵引？容貌随着岁时更替，精神随着光阴迁移。只有我背负忧愁和谴责，憔悴在湓江岸边；衰老的鬓发忽然霜白，愁苦的心肠如被火煎。羁旅之中徒然多有感触，徘徊不前，私下自怜。晴日眺望五老峰，玉洞中多有神仙。什么时候您怜悯我沉沦困厄，传授道术来安顿我虚弱的身体？我的老师欣然来到，与我论道，穷究深奥玄妙。胸怀浩荡如八方大海般宽阔，志意安泰，心神超然。形体既然没有束缚，得失也全都抛弃。哪里还知道椿树与菌草寿命不同，哪里还知道鹏鸟与鹌鹑境界悬殊？丹药的精华既然已经相互传付，短促的光阴一定能够延长。玄妙的功德怎能报答？感激至极，只能勤恳恭敬。彩虹般的旌旗不肯停留，又返回武夷山川。话说完忽然告别，孤鹤升向遥远的天空。我写诗叙述您的明德，永远接续《步虚》的篇章。通达啊，乐天 通达啊，通达啊！白乐天分司东都十三年，七十岁刚刚满足，官帽已经挂起，半份俸禄还没有领到，车子却先悬挂起来。或陪伴游客春日游乐，或跟随山僧夜坐参禅。两年间忘了过问家事，门庭长满杂草，厨房少有炊烟。厨童早晨告诉我盐米都用尽了，侍婢晚上诉说衣裳已经破穿。妻子儿女不高兴，外甥侄子也烦闷，而我醉卧正自陶然。起来和你们谋划生计：把薄薄的产业安排先后。先卖南坊十亩园子，再卖东郭五顷田，然后连同居住的宅院一起卖掉，大概可以得到二三千缗钱。一半给你们充作衣食费用，一半给我供作酒肉花销。我如今已经七十一岁，眼睛昏花，胡须雪白，头风眩晕，只怕这些钱还没有用完，就先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归入夜泉。没有归去之前暂且住着，也没有什么不好：饿了就吃，快乐地饮酒，安稳地睡觉。生和死没有什么非要或非不要的，通达啊，通达啊！白乐天。春池闲泛【以下为律诗】碧绿的池塘水面刚刚涨平，红色栏杆旁的小舟轻轻解开缆绳，任凭风吹而去。敞开衣襟随意行舟，浅浅地怜爱清水荡漾，深深地喜爱碧水澄澈幽深。白色柳絮纷飞，红色桃花落英漂浮。古老的蝌蚪文显现出来，新叶像剪刀裁成般生长。树上聚集着黄莺，朋友如云般同行，鸿雁飞翔沉落，兄弟各自都顺适本性。尽情吟咏，自我陶醉；花朵助长银杯中的酒气，松风增添玉轸琴声。鱼儿跳跃有什么值得快乐？鸥鸟飞起又惊动了谁？不要唱《沧浪》之曲，没有尘垢可以洗涤冠缨。池上寓兴二绝 濠梁之上庄子与惠子徒然争论，未必真正懂得人的情感和万物的情感。水獭来捕鱼，鱼跃出水面；这不是鱼儿快乐，而是鱼儿受到了惊吓。水浅鱼稀，白鹭饥饿。它劳心瞪眼，等待鱼儿出现。外表显得闲暇，内心其实苦恼。似乎是这样又似乎不是这样，谁能知道呢？宴后题府中水堂赠卢尹中丞【过去我任尹时创建此堂】水堂年久，渐渐荒芜；惭愧的是没有一株甘棠留下。新酒酿成，客人来时才设宴饮酒；旧堂仍在，主人重来，重新欢乐。不要说杨柳枝徒然老去【府中歌妓有唱《杨柳枝》曲的，因此以此命名】，就连樱桃树也已经枯死【府西有樱桃园，因此以树命名，如今树也枯死了】。从我离任到您任职，共有十一位府尹；彼此相看，自从官府设置以来，竟没有留下什么【自我离任以后直到中丞，共有十一位府尹】。和敏中洛下即事【当时敏中任殿中分司】昨天池塘边春草新生，阿连刚刚写成一首好诗。花园中处处有黄莺鸣叫飞入，青骢马游行时客人纷纷避让。水暖鱼多，仿佛江南；人少尘埃少，胜过西京。洛中佳美的境地应当无穷无尽，若想熟悉了解，就来问我这个老兄。送敏中新授户部员外郎西归 千里归程，正值三伏天；新任官职，身体健壮，马儿轻快地前行。顶着烈日，增加饭量，登上青云之路，稳稳地扬鞭。长庆年间的老郎官，如今只有我还在客曹。旧日故事盼望你来传述，前面的鸿雁和后面的鸿雁，行列难以继续。相隔遥遥二十年【长庆初年，我任主客郎中、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距今二十一年】。南侍御赠我石头，帮助造成水声，因此作绝句答谢他。泉水与石头磷磷有光，水声像琴声。闲卧静听，可以洗涤尘心。不要轻视这两片青苔石，一夜潺潺水声，价值直抵万金。闲居自题戏招宿客 住在水边竹林旁，闲居已有二十年。身体健康时常带酒出门，生病时就关门睡觉。解下官印，收起朝服上的佩饰；撩起衣裳，走到野外。排除身外之物，摆脱世间因缘。报晓的窗声为何这样早？知道秋日的竹席最先感到凉意。晚风在深树之间，斜阳在小楼前。水渠口增添新石，篱笆根下写出乱泉。想招呼同来过夜的客人，却有谁懂得喜爱这潺潺水声【西亭墙下泉石有声】。李留守相公来访，在池上泛舟，举杯谈到翰林旧事，于是作四韵诗献给他。划船寻找池岸，移杯靠近菊花丛。哪里还谈得上辅佐君王治理天下之后，来相访于垂钓的水边？白发之时旧日情谊仍在，青云直上的往事却已经空无。我们同为六学士，其中五人做过宰相，一个人成了渔翁。闰九月九日独饮 黄花丛旁，绿色酒樽之前，还残留着些许旧日的管弦乐声。偶然遇到闰秋的重阳日，独自在东篱下饮酒，陶然自乐。自从九月开始持斋戒，已经十五年没有在重阳醉酒了。读到卢子防侍御的旧诗，其中多是与稹之唱和的诗篇，感慨今日，哀伤往昔，于是赠诗给子防，题在诗卷后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早就听说元九吟咏您的诗，遗憾与卢君相识得太晚。今天遇到您的诗，打开旧诗卷。诗卷中多是赠给稹之的诗句，彼此相看而掩泪，感情难以诉说。另有令人伤心的事情，您哪里知道？听说咸阳坟上的树，已经抽出三丈高的白杨枝。寒亭留客 今天早晨闲坐在石亭中，炉火将尽，酒樽又空了。如此冷落，怎么能留住客人呢？只有冰冷的池塘、经霜的竹子和白须老人。新小滩 石头浅露，沙滩平坦，流水寒冷。水边斜插着一根渔竿，江南来的客人看见，便生出思乡之情。道路仿佛严陵七里滩。和李中丞与李给事在山居雪夜同宿小酌。在宪府任职时触犯邪曲，头戴獬豸冠；在禁中任职时直言驳正，触犯龙颜【二人任官时的盛事，当时受到称誉】。哪里知道近地斋居的客人，忽然成了深山中同宿的人。一盏寒灯照着云外的夜色，几杯温酒带来雪中的春意。不要把林泉生活安排得太久，应该想起当年进谏打猎、登封封禅的旧臣。履道西门二首 履道西门有一所破旧居所，池塘竹树环绕着我的房屋。豪华肥壮，我没有资格；吃饱穿暖、安闲自在，我却已经有余。早晨灶火飘香，煮好早饭；小园春暖，采摘新鲜蔬菜。伯夷、叔齐和黄绮夸耀芝草蕨菜，只怕与我盘中的饭菜相比，还不如我。履道西门独自关着门，官职休止，疾病使我退居，客人也少了。我也知道车服冠冕的荣耀值得留恋，只是田园生活使人老去，正该归来。跛脚的鳖难以跟随骐骥的脚步，受伤的鸟不要追赶凤凰飞翔。世间真正认识我的人很少；如今我虽然愚拙，也差不多可以自处了。偶吟

译人生的变化改易本来无穷无尽。从前是朝廷官员，如今是乡野老人。长久以来把形体寄托在朱紫官服之中，渐渐抽身进入蕙草荷花之间【荷衣蕙带，都是《楚辞》中的说法】。无情的水，任凭方圆形状的器皿；不系的船，随风任意停留或前行。仍然有鲈鱼和莼菜，兴致来时，春天或许打算前往江东。雪夜小饮赠梦得 我们同样懒散，作为园林中的客人，共同面对萧条的雨雪天气。小饮几巡酒来消磨长夜，大笑着张开口送走残年。长久以来因为不合时宜而成了遗老，又常被人称作散仙。既然称作散仙，想来应当曾看过东海变成桑田。岁末夜长，我在病中灯下，听说卢尹夜宴，作诗戏弄他，也为来日预作铺垫。荣华喧闹之中兴致多，所以嫌白昼太短；衰老清闲之后睡得少，所以觉得天亮得迟。当你夜里举烛饮酒时，正是我停止进食、服药的时候。枕上忧愁吟咏足以引发疾病，府中的欢笑胜过寻求医生。明早一定要勉强出门谋求欢乐，不打算效法车公还打算效法谁呢？病中多次聚会，张道士加以讥笑，我用这首诗回答他。我也知道多次出门会妨碍调养，只是不能端坐在家守着寂寥。生病时就在药窗下睡一整天，兴致来时便在酒席上坐到通宵。贤人容易亲近，应当勤于饮酒；姹女【读音为“妒”】难以禁制，不要慢慢炼烧。张道士输了白道士一杯，喝下沆瀣【“沆”切音为下朗，“瀣”切音为下戒】便逍遥自在。卯饮 短屏风遮掩着卧床的床头，戴着乌帽，披着青毡，穿着白色皮裘【“裘”读音为“牒”】。卯时喝一杯酒，睡一觉。世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悠然自得呢？寄题余杭郡楼兼呈裴使君 历任官职二十任，宦游已经三十个秋天。江山与风月之中，最让我思念的是杭州。北郭沙堤的尽头，西湖石岸的边上。春日举绿色酒杯送客，夜里点着红烛乘舟归来。不敢说留下了什么恩爱，只知道空自怀念旧日游览。请您吟咏这几句，把它题写在望涛楼上。杨六尚书把太湖石留在洛下，我借来安置在庭院中，于是对着它举杯，寄赠绝句。借来您的一片石头，心意如何？把它放在庭院中，慰藉独居。每当靠着它像玉山倾倒般饮上一杯，兴致来时，就像面对“醉尚书”。喜入新年自咏【当时七十一岁】白须如雪，历经五朝的臣子，又逢新年，进入第七十一个年头。年老超过了饮蓝尾酒的习俗，病后终于收获一生；身心消磨于岁月，成就了高位。与同时代的人相比，是有幸之人。大历年间骑竹马的孩子，如今有几人能够见到会昌的春天？滩声 碧玉般的石头斑斑，沙粒历历；清流决决作响，声音泠泠。自从造出这样的滩声以后，玉笛朱弦还值得听吗？题石泉 殷勤地沿着石头绕着泉水行走，却不说有谁知道我的心情？渐渐担心耳朵聋了、眼睛也昏暗了，再听泉水、看石头，便不能分辨清楚。送王卿使君赴任苏州，因思念花朵迎接新使，感怀旧日游览，寄题郡中木兰西院，一别。与苏州一别十八年，时光人事随着年月改变。不说当年骑竹马的孩子都已成人，也恐怕桑田有一半变成了海。黄莺飞入旧宫，含着深长的意味；花朵迎接新使，增添光彩。替我告诉那里的江山风月：直到如今，白使君还在。出斋日喜皇甫十早访 三十天斋戒已满，正想举杯饮酒。天刚亮就有人敲门，门还没有开。除非是朗之，携着一罐酒来；的确应当不是别人。会昌二年春题池西小楼 花边有春水，水边有小楼。我在这里一坐，至今已经四十年。望月桥已经倾圮、重建三次，采莲船已经破损、修理五回。园林有一半已经长成高大的树木，邻里有三分已经变成白头老人。苏、李二人和陈、樊二妓，随着烛火熄灭而消失，漂泊如浮萍【苏庶子弘、李中丞道枢，以及陈、樊二妓，十多年间都是楼中歌舞、酒席上的伴侣，有的去世，有的离散，只有我留在这里】。即使贫穷，眼前也不妨碍欢乐；纵然有病，心中也不与愁苦相伴。自笑灵光殿依然巍然不动，只要春天到来能够游览，就应当暂且尽情游览。酬南洛阳早春见赠 春日的景物和春意还在迟疑徘徊，幸亏有东风昼夜催促。寒意缠绕柳腰，还没有完全收去；温暖熏染花朵，花口刚刚解除闭合【古诗说：“花口紧闭不能开放”】。正想披开云雾、联结衣襟而去，先欣喜美玉般的诗篇已经进入衣袖。久病又长期斋戒，诗才因年老而衰退，哪里禁得住年轻的洛阳才子呢？对新家醖翫自种花 香曲亲自看着酿造，芬芳的花丛亲手栽种。迎着春天报告酒已酿熟，年老了还看着花开。红蜡般的花朵半含花蕾，绿色油润的新酒刚刚酦醅。玲珑可爱的五六株花树，且防备着两三杯酒。只怕狂风骤起，又愁没有好客人来。独自畅饮又独自言语，等着月亮出来再回来。带着酒到朗之的庄居去一同饮酒。懒散之中又少有经过的地方，分别以后也没有劝我饮酒的人。不带上一壶酒来同我一起醉，年老了要怎样度过这残春呢？用诗代替书信，酬答慕巢尚书寄来的诗（慕巢信中很有归隐休官、结伴同游的意思，所以用这首诗答复）。信中的意思和诗里的情意并非偶然；既然说梦想在山林泉石之间，我愿做愚谷烟霞中的伴侣，也想结下佛门的香火缘分。常常惭愧尚书对我的情意这样深厚，也自怜居士的病体绵延不愈。不知还能不能等到心愿相契的那一天？我比您年长六七岁。春尽日。芳美的春景已经消残，暑气开始升起。感叹时光，思念往事，坐着满怀情意。没有人开口，和谁说话呢？有了酒回头一看，还是自己斟饮。醉中面对几丛红色芍药，口渴时品尝一碗绿色的昌明茶（蜀地茶的名称）。春天归去时就自我排遣，黄莺留下几声话语：好好住在林园里，再叫两三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招山僧。能够进城来乞食吗？不要嫌尘土会弄污袈裟。想知道我的住处吗？东城下面，绕着竹林、传来泉声的地方，就是白家。夏日与闲禅师在林下避暑。洛阳景色在墙西，尘土飞扬一片红；我陪着僧人在竹林、泉水东边闲坐。绿色藤萝遮蔽的潭水上看不见太阳，白石滩边长年有风。热闹的尘世渐渐随着心念消尽，清凉却常常希望与人共享。每每因为酷暑而悲悼亲友，他们大多在炎热的南方瘴气弥漫的海边（这一年潮州、韶州等郡都有亲友被贬居住）。题写新涧亭，并酬答朝中亲友寄来赠诗。在哪里敞开衣襟，享受这样畅快的风呢？一座亭子临着山涧，四面门户都敞开。辞去腰间的金印紫绶，清白的石头和清澈的泉水映入眼中。各自得到适宜自己的生活，便各自独自快乐；各自按自己的志趣行事，不要彼此嘲笑。禽鸟游鱼出了池塘笼子的束缚以后，纵然有人呼唤，又哪里肯再回来呢？病中看经赠给各位道友。右眼昏花，左脚患风病，用金篦和磁石水也没有功效（用金篦刮眼治眼病，见《涅槃经》；磁石水治风病，见《外台方》）。不如回心体会三乘的快乐，这样浮生中的百般疾病便都空了。没有儿子，一同住在草庵下面（见《法华经》）；有妻子，携手偕老于道场之中。何必再请僧人来作伴侣呢？月上刚回来，侍奉生病的老翁（当时谈氏女子恰从太原初次归来；维摩诘有个女儿名叫月上）。游览丰乐、招提、佛光三寺。穿着竹鞋，拿着葵扇，戴着白绡巾，把林野当作家，云彩就是自身。每次游山寺都多半寄宿在那里，暂时出城一趟就要经过十多天。汉四皓、黄绮是逃避尘世的客人，尧时的许由、巢父则做了世外的臣子。昨天诏书降临各郡县，却不谈我这个愚谷中的醉乡人。醉中收到上都亲友的书信，信中因我停发俸禄已有很久而忧虑、询问我的贫乏；我偶然乘着酒兴，吟诗答复。

译头发白了，醉意昏昏，狂放地歌唱，秋天又到春天。一生都是沉溺于酒的客人，五次成为弃官之人（苏州刑部侍郎、河南尹、同州刺史、太子少傅等职，都是因病免职）。我是后世的陶元亮，前生的刘伯伦。躺下时把琴当枕头，行走时让铁锹随身。每年只需三套衣服，每年支用一囷粮食。园中的葵菜煮来佐饭，秋叶扫来添作柴薪。到老都甘愿吃蔬食，摇头谢绝缙绅。自己能够抛弃爵禄，始终不会因此使亲友烦恼。只要杯中有清酒，哪怕生活如蒸笼上积满尘土也无妨。劳烦您问我的生计吧，我忧虑的是酒醒，不是贫穷。在池畔追逐凉意。风清泉冷，竹子修长挺立。三伏的炎热天气，凉爽得像秋天。黄狗引领着迎接骑马的客人，青衣人扶我下钓鱼船。衰老的容貌自觉适合闲坐，艰难的脚步谁还能让我远游？料想这一身终老的地方，只应在林下和滩头。池鹤八首绝句。池塘上有一只鹤，孤高而不合群。乌鸦、老鹰、鸡、鹅等禽鸟依次嘲笑喧闹，似乎都在讥讽它。鹤也时时鸣叫一声。我不是公冶长，不能通晓它的意思，于是姑且按照自己的意思，和它作些戏答赠答，也只是聊以自我取笑罢了。鸡赠给鹤。我一声鸣叫可以警报霜露，您却看不起；我有司晨报晓的五种德行，作用比您多。不能理解这悠悠的世俗风气：士人看重您而轻视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鹤答鸡。你们争夺配偶，在泥中争斗；我整肃羽毛仪态，栖息在松树上。不能让天下人的眼睛反而轻视野鹤、看重家鸡。乌鸦赠给鹤。我和你黑白分明，即使彼此不亲近，也不要轻视我。我每夜啼叫，你就怨恨离别；在玉徽琴中，我们好歹也算发出同样的声音（琴曲有《乌夜啼》《别鹤怨》）。鹤答乌鸦。我喜爱栖息在云端的华表上，而你却常常在田地里攫取肉食。我发出的声音合于羽调，你发出的声音合于角调。琴曲虽然相同，调子却不同（《别鹤怨》属羽调，《乌夜啼》属角调）。鸢赠给鹤。你夸耀自己名叫鹤，我名叫鸢；你鸣叫的声音能传到天上，我也能飞到天上。还有一处和你相似：饥饿时都是一样，要啄食腥膻之物。鹤答鸢。没有关系，本来就不应互相非难。清浊高低各有自己的归宿。在鸾鹤成群、彩云缭绕的地方，偶尔也曾看见气喘吁吁的鸢飞翔。鹅赠给鹤。你凭借风力被送入青云，我却被人驱赶到鸭群中。我的颈项如雪，羽毛如霜，脚掌有红色的蹼，请看看我哪里不如你呢？鹤答鹅。王羲之去世以后，你还能依靠什么呢？只好跟着鸡鸭一起飞，未必会轮到牺牲祭祀我们这一类。总的说来，我瘦，却胜过你的肥。谈氏的小外孙玉童。外祖父七十岁，外孙三岁；他笑着指点琴书，希望把它们传给孩子。想到自己这个老人如今已经衰老，又想到幼小的孩子，前途更令人茫然。蔡中郎留下的福泽，羊祜的儿子年幼便能作文，像司马迁那样的才华，与没有才华的孩子争相预料未来。东床空了以后，姑且娇宠怜爱这个孩子（谈氏刚刚去世）。送《后集》到庐山东林寺，并寄给云皋上人。《后集》寄到什么地方去呢？故乡的山路遥远，正在匡庐山中。旧日的僧人中只有云皋还在，三两年来却没有收到他的书信。分别以后道心增添了多少，年老以来筋力又怎么样了？来生相会的缘分应当不会遥远，彼此年龄都已经超过七十岁了。有客人谈说（客人就是李浙东；他说的事情不能全部记录）。近来有人从海上回来，说在海山深处的楼台中有一间空着的仙龛，许多人都传说那里是在等待乐天到来。答复客人的谈说。我学习的是佛门，并不是学成仙。恐怕您这种说法，只是虚妄的传闻。海山不是我归宿的地方；我若归去，应当归往兜率天（我晚年修习往生弥勒兜率天的功业，所以这样说）。哭悼刘尚书梦得二首。四海之内齐名的，是白居易和刘禹锡；百年交情，我们两人深厚缠绵。同样贫穷，同样患病，在退居闲散的日子里相伴；一人死去，一人活着，到了老年仍要面对这样的离别。论杯中酒，英雄是您和曹操（曹公说：“天下英雄，只有使君和我曹操罢了”）。论文章的深微委婉，我知道您和孔丘相似（孔子说：“后世了解我的，是《春秋》”；又说《春秋》的文辞微妙而委婉）。贤能豪杰虽然去世，精魂仍在，应当还会一同在地下遨游。今天哭悼您，我的道义同伴孤单了；寝门前泪水满面，连白胡须也顾不上看。箭折断了，弓还有什么用？又恐怕嘴唇亡了，牙齿也会枯萎。幽深的黄泉埋葬着宝玉，夕阳迅速西沉，挂在桑榆之间。阴间相会的日子并不遥远，只问前面的路上还能不能相见？《白氏长庆集》卷三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七。唐代白居易撰写。律诗（五言、七言共一百首）。昨日又到了今日。昨日又到了今天，悠悠已经过了七十个春天；经历过的许多故地，如今回想起来，仿佛是前世身历。散秩闲散优游，老来闲居清静；贫穷时螺杯中也有酒，鹤氅上没有尘埃。解下佩绶，收起朝服腰带；拔下头簪，换上野外的头巾。风采仪态和官名都已不同，仍是同一个人。患疮。门前有医生来，却没有客人在庭院中迎送。疾病消磨了谈笑的兴致，年老了只剩下叹息。听着鹤声，陪它站在池边；由人搀扶着下台阶行走。脚上的疮使春游中断，哪里还有心情饮酒呢？游览赵村看杏花。赵村的红杏每年开放，我十五年来都来看它；如今我七十三岁了，这样的赏花之行恐怕难再有，到今年春天来时，便是来向花儿告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三人〕 刑部尚书退休。十五年来居住在洛阳，佛道因缘和世俗牵累，两者究竟怎样呢？迷失的心回转过来，于是走向佛门；仕途上的事情办完了，便悬车退休。全家遁离尘世，曾经没有什么烦闷；只有半份俸禄供养自身，也已经有余。只是这个名号，别人并不知道：毗耶长者，白尚书。初次退休后戏答留守牛相公（并呈给分司的各位同僚朋友）。南北东西，任意来去，没有什么束缚；挂冠退休，自由自在，胜过分司任职。探花饮酒，我常常先到；拜表行香，统统不再过问。炮制嫩笋，烹煮鲜鱼，吃饱以后，拥着衣袍枕着手臂，醉卧而眠。替我转告您一句，您应当会笑，也不会再有心思羡慕保厘天下的职务。问各位亲友。人活到七十已很难得，超过三更还不睡就更稀少。我为赏花租下野寺，决定以朝衣典当来买酒。趁着醉意，春天多出门；贪恋欢乐，夜里还不回家。不知亲友们会怎么说，说我究竟是清醒还是糊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人〕 戏问牛司徒。抖擞身上的尘土，捋一捋白胡须，半醉中扶着站起来，问司徒：“不知诏书下达、悬车退休以后，醉舞狂歌有没有先例？” 不曾预料会老。没有预料自己会老，为什么两鬓已经如丝？刚刚避免早夭，便已经到了衰弱疲惫的年纪。昨夜的梦在哪里？明天的身体又会怎样，自己并不知道。各种忧虑都不是我的事，人生三乐才是我的老师。闭上眼睛常常悠闲静坐，低下头来每每安静思考。收敛精神，使机心思虑止息；调养元气，说话放慢。行走时也带着诗箱，睡眠时常常以酒杯作枕。自惭一生没有什么作为，却很少有不安的时候。开凿龙门八节石滩诗二首（并序）。东都龙门潭的南面有八节滩和九块峭石。撑筏经过这里，通常都会遭遇破损和伤亡。船夫、舵工只得推船、挽纤、捆扎器具。在大寒的月份里，他们赤脚裸体站在水中，饥饿和寒冷发出的声音，整夜都能听见。我曾经有过愿望，只要力量能够做到，就要救助他们。会昌四年，恰有悲智僧道遇也同时发心，开始经营开凿。贫穷的人出力，仁慈的人施财。唉！自古以来阻碍交通的险滩，以及未来无穷的苦难，忽然在一天之内全都被铲除。这正是我所做的、恰好实现愿望、拔除苦难而施与快乐的事情，哪里只是为了功德福报呢？于是作了两首诗，刻在石上。因为此地属于寺院事务，又因僧人参与，所以多引用僧人的话来表明此事。铁凿金锤，声响如雷；八道险滩、九块巨石，像剑刃一样的棱角被凿摧。竹篙桂桨，飞快如箭；百只竹筏、千艘船只，像鱼贯一样到来。振动锡杖的导师凭借众人的力量，挥动钱财的傅氏退让一旁，施出自家的财产。将来我们一起往西方去，不要担心尘沙之路还会阻塞。七十三岁的老人，生命已到了早晚之间，发誓要把险路开凿成通行的渡口。夜间船只从这里经过，从今不会倾覆；早晨行走，小腿从今免受艰辛。十里长的险滩变成天河，八寒地狱化为温暖的春天（八寒地狱见《佛名经》和《涅槃经》，所以用来比喻八节滩）。我的身体即使死去，心愿长存，暗中把慈悲施给后人。闲坐。悠闲地任鸡犬嬉戏，任孩子们在槐树阴下玩耍；敞开衣襟面对傍晚的风。在沤麻的池水里，在阳光照耀的枣树下，人与景物多么相称啊！俨然就是一个乡村老人。酬答牛相公寄诗，诗中写同宿叙旧并劝酒见赠。每次来到政事堂，夜宿时共同回忆在华阳观里的往事；天晚了独自回去，忧愁米已吃尽；泥路深陷，一同出门还要借驴骑。如今交游中只剩下我，往年富贵时又还有谁呢？彼此相看，头发都已经雪白；这一杯酒，怎能再推辞？独自在道场中坐着。整理衣巾，拂净床榻。一瓶秋水，一炉香。不论烦恼，首先都要舍去；直到菩提境界，也打算一并忘掉。早晨拜谒的事情早已停止，收起剑佩；宴饮游乐也渐渐结束，废置酒壶酒杯。世间没有什么可供残年使用的地方，只适合逍遥自在地坐在道场中。偶然作诗寄给朗之。回想历来做官的日子，没有比任刺史时更好的：欢乐地接待宾客，也让妻儿吃饱穿暖。自从来到东都以后，生活安闲而且更为适宜；分司任职胜过做刺史，退休又胜过分司。何况在园林之下，欣然有朗之相伴；仰慕他的名望，仿佛同旧识相交；共同寻乐，又像结识新知。下雪时先来相访，有花时无不相约。比赛谁的酒酿得浓，夸耀谁的诗吟得精妙。里巷之间来往千百次，在都门分别五次。道路分开时两次回首，书信到来便展眉欢笑。槐亭院里树叶落下，竹阁池中结起冰。门可罗雀，谁来问候；披鹤氅出游，也停止了相随。身体和心都患病，容貌和体力一同衰老。年老以来多有健忘，唯独没有忘记彼此相思。狂放吟咏七言十四韵。我也知道这是一个太平昌明的时代，只是自想自身并不是富贵之人。只怕在世间反而成为无用的累赘，不如在林下做个遗民。游览依靠二室山，成了三位朋友；住处靠近双林寺，正好有四位邻居。心性之海澄澈安定，平静得少有波浪；心地经常洒扫，洁净得没有尘埃。在香山闲住了一千个夜晚，在梓泽连续游乐了十六个春天。所遇见的客人都是旧交，没有一个僧人见到而不殷勤相待。停止服药值得高兴，闲适使疾病消散；钱财用尽也不忧愁，醉酒使人忘记贫穷。衣服破了由妻女缝补，酒肉生活依靠亲友支持。俸禄按日计算，钱财满贯；禄米按年支给，粮食装满粮囷（尚书退休时请求半俸、百斛粮、五十千钱，每年给禄米二千石）。洛水堤上的鱼鲜足够取用，游村时果实成熟，馈赠争相求新。诗篇被人传诵已有千首，天意使我寿命超过七十。回想一生中侥幸的事情，在东都除我之外更没有别人了。欣喜裴涛使君携诗来访，醉中戏作诗赠他。忽然听见敲门声，我醉中吟诗的声音不觉停了下来；倒穿着鞋出来迎接。我们一同放纵诗兴，同样嗜好饮酒，和您之间另有一番亲密情谊。收到潮州杨相公继之的书信和诗，作此寄给他。诗中的情意和信中的心意都十分殷切，来自天南瘴气弥漫的海边。初次看到银钩般的书法，便笑着打开牙齿；细细吟诵精美的诗篇，几乎要沾湿衣巾。凤池与我相隔三千里，蜗居沉寂了十五年。只有新昌故园的月亮，至今还分别照耀着两地的人（凤池指杨相公所在之处，蜗舍是自称）。夜宿府署池西亭。池上有平桥，桥下有亭。夜深睡醒后，走上桥去。白头的老府尹，重新来此住宿。十五年前的旧月，明…… 闲适地睡眠。暖床上斜卧，直到太阳西斜，懒腰也暖和了；悠闲睡一觉，百病都消除。整日只吃一餐，喝两碗茶，再没有什么要求，直到明天早晨。《杨柳枝词》。

译《云溪友议》说：白居易有歌妓樊素，擅长歌唱；小蛮，擅长舞蹈。他曾作诗说：“樱桃是樊素的嘴，杨柳是小蛮的腰。”年纪已经很大，而小蛮正值丰美艳丽，于是借《杨柳枝词》寄托心意。一株杨柳在春风中伸展出千万条枝，颜色比金子还嫩，枝条比丝线还柔软。它生长在永丰西角的荒园里，整天没有人来，它究竟属于谁呢？诏令取永丰柳栽植到禁苑，感慨而作。又有记载说：宣宗朝，宫廷乐人歌唱前一首诗，皇上问：“是谁作的？永丰在什么地方？”左右近臣把情况详细回答了，于是便借东使命令取永丰柳两枝，栽植在宫禁之中。白居易感念皇上知道他的姓名，又喜爱崇尚风雅，便又作了一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一株衰败残枯的柳树，被弃置在泥土中；两枝荣华的柳条，却被栽到天庭。料想玄象在今春以后，柳宿的光辉中又增添了两颗星。附载河南尹卢贞的和诗。一株柳树依依不舍地生长在永丰，两枝柳条飞去后，遥远得不见踪影。玉皇曾经采录人间的歌曲，应当是随着歌声进入九重天宫。斋居日久，感慨世事，排遣情怀。斋戒静坐了三旬，四邻传来笙歌。月明之夜停杯不饮，眼睛昏暗却还要看花。幸亏学习佛法，把空作为观照，深知一切念头都是尘垢。仍然思念闲谈欢笑，没有忘记旧日的交亲。长久做龙门的主人，多次做兔苑的宾客。水上嬉游歌唱一整天，雪中宴饮直到清晨烛光未灭。一切事情都过分奢侈，时时刻刻都自问自身。这样的风光也该抛下了，毕竟已经是七十四岁的春天。每次看见吕南二位郎中的新作，总忍不住有所叹惜，于是写成长篇诗歌，吟咏心中所怀。像两块经过百炼的美玉一样的才华，少有人知；即使我知道，您也只是徒然施展。阁老如望梅止渴，不妨暂解口渴（两人的辞藻都高雅华美而且很多，因为我曾经忝任制诰，所以称他们为阁老）；尚书如画饼，终究不能解除饥饿（自我戏称这种做法没有实际用处）。白日回头一看又已将晚，走上青云的脚步为什么迟迟不能迈出？壮年时光可惜白白消磨，姑且拿起闲杯，吟咏诗篇。胡、吉、郑、刘、卢、张六位贤者，都已长寿多年，我也排在其中。偶然在简陋的居所中，举行了一个按年龄序齿的聚会。七位老人相互顾视，已经醉得十分欢乐。静下来思考，这样的聚会实在少有。于是作七言六韵诗来记载此事，传给好事者。七个人，共有五百七十岁；身着紫袍，腰系朱绶，胡须已经花白。手里没有金钱，也不必叹息；酒杯中有酒，姑且欢乐。吟成两句诗，精神还旺盛；饮下三杯酒，气势仍然粗豪。高兴地狂歌，让婢女拍掌起舞；醉后跳舞，让孙子搀扶。寿命超过二疏父子，人数多于四皓图中的人物。除去三座仙山和五天竺国，人间这样的聚会应当再没有了（仙山和五天竺国中多有长寿之人）。前怀州司马安定胡杲，八十九岁。卫尉卿退休者、冯翊吉皎，八十六岁。前右龙武军长史、荥阳郑据，八十四岁。前磁州刺史、广平刘真，八十二岁。前侍御史、内供奉官、范阳卢真，八十一岁；前永州刺史、清河张浑，七十四岁。刑部尚书退休者、太原白居易，七十四岁。以上七人合计五百七十岁。会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在白家履道宅共同宴饮。宴会结束后作诗。当时秘书监狄兼谟、河南尹卢贞因为年龄未满七十岁，虽然参加了聚会，却没有列入七老之列。《欢喜》二首偈。年老而增加年岁，确实值得高兴；正逢春天面对美酒，也应当欢乐。心中另有一件欢喜的事，就是开通了龙门八节滩。眼睛昏暗，头脑眩晕，耳朵重听（“听”读平声），只有心和口还清醒。今天究竟因为什么事情欢喜？因为礼诵完了佛名经百部。闲居时的贫寒生活安排。身为高官而闲居，少有箪食瓢饮、居于陋巷的清贫，却深深懂得量入为出；量力置办园林，生活俭朴简薄也早已习惯。经营谋求之事，力量已经不能胜任；饥饿时煮一斤肉，寒冷时盖两层被子。酒樽中有陶潜的酒，钱袋里没有陆贾的金钱。不要嫌弃这种贫寒的生活安排，若更加富有，反而会劳心费神。赠给各位少年。少年人不要笑我虚度年华，请听我这狂老翁唱一曲歌。亲手取得的荣誉名位虽少，关心的稳妥事情却还多。老了惭愧于退职之马还能得到草料粮秣【指致仕后领取半俸】，高兴的是归来的鸿雁脱离了弓弋罗网。官府发给俸钱，上天又赐我长寿；这点贫困和疾病，能把我怎么样呢？感慨所见。机巧的人焦劳，聪明的人忧愁。愚笨的老翁有什么可喜，又有什么可忧？不要嫌山木没有人使用，这远胜过笼中禽鸟不得自由。网外的老鸡因为尾巴折断而得以保全，盘中的鲜鱼因为吞了鱼钩而丧命。谁能理解我心里的事情？我只是时时冷笑着转过头去。寄给黔州马常侍。闲看一双旌节，确实是最可贵的事；快乐地饮一杯酒，又有谁和我同饮？可惜我的风情和心力，五年来都抛掷在黔中。和李相公留守题写漕渠上新桥六韵【同用“黎”字韵】。挑选石料铺成新路，安置桥梁压在古堤上。它仿佛从银河降下，落在玉川西边。桥影固定，栏杆倒映；桥的标志高耸，和华表一样齐。烟雾散开，彩虹半现；月色清冷，两只鹤栖息。桥材映照着防龙之物显得微小，工程成就使元凯也相形见绌。等到从容地完成济世之功后，余力还要用来惠及百姓。闲居。风雨萧条，秋日少有客来；门庭冷清，白天常常关闭。金络马已经卖掉了；罗袖和柳枝，也找来放还了。略略翻几卷书，姑且取来催眠；浅浅饮几杯酒，勉强舒展容颜。眼睛昏花，入夜便不再看月；双脚沉重，入春以来不上山。内心宁静，即使身处喧闹也不妨保持寂静；忘却机心，连梦中也觉得安闲。是非爱恶全都消歇净尽，只把空空的身子寄居在世间。新秋夜雨。蟋蟀在傍晚啾啾鸣叫，光阴一点也不肯停留。半夜松树檐边落雨，秋意随着风吹满床帷。天亮得早，灯还亮着；刚感到凉意，竹席还没有收起。雨后初晴，天气很好，又有谁陪着老人出游呢？春眠。枕头低，被子暖，身体安稳。阳光照到房门，帐子还没有打开。仍有少年时代的春天气息，时时暂时来到梦中。为年老而欢喜，自我嘲笑。脸色黑，头发雪白，自己嫌弃自己，又自己怜惜自己。像毛龟伏在蓍草下，又像老蝙蝠躲在防护物中自称仙人。名籍上和逃亡的客人相同，衣装则像古代贤者。皮裘轻，被子白【“防”字读徒协切】，暖靴踏着乌色毡毯。《周易》的卦不用再打开，陶潜的琴也不上弦。任凭别人抛弃我，我自和自己相处。铁制的战马因疲惫而退下，铅制的钝刀反而因此得以保全。年纪将要进入第八秩，可以说已经享尽天年【当时习俗称七十岁以上为“开第八秩”】。能够不感到惭愧。十两新棉絮，披着粗布衣行走也暖和；像春天一样，一团香软的絮子，靠着枕头坐着安稳。对于家中的婢仆，让他们尝试药草；儿孙和我一起，替我拂拭衣巾。回头看看身边的人和事，能够不感到惭愧吗？我养活了这衰残、被废退的身体。河阳石尚书击破回鹘，迎接贵主经过上党，又射中鹭鸶，画成图来纪念此事。承蒙他谦下地给我看，我感叹赞叹不已，觉得用诗还不足以赞美它。

译塞北的敌虏郊野，随手便可攻破；山东的贼寇营垒，挥鞭便能收取。乌孙公主归返秦地，白马将军进入潞州。宝剑像青鳞，蛇尾活泼；弓弦拨动赤羽箭，火星飞流。要知道鸟的眼睛尚且难以逃脱【尚书将入潞府时，偶然遇到水鸟鹭鸶，张弓射它，一箭射中眼睛，三军欢跃；此事上奏皇帝，诏书称美】，纵然有天狼星象征的强敌，又哪里值得忧虑？画角吹了三声，刁斗报晓；一部清商乐曲，伴着秋日的管弦。将来麒麟阁图绘功臣业绩时，又该让什么人居于最上位呢？自咏老年身体，给各位家属看。寿命到了七十五岁，俸禄沾得五十千。夫妻一起到老，天天有甥侄聚居。年糕粥很美，尝一尝新米；袍子暖和，换掉旧棉絮。家居虽然空疏冷落，所幸眷属还团圆。把床榻放在素屏风下，把火炉移到青帐前。听孙子读书，看侍女煎汤。挥笔偿还诗债，抽出衣物抵作药钱。分内的闲事都办完了，便爬着背向阳光睡觉。自问这颗心，呈给各位老朋友。早晨问这颗心在想什么，晚上问这颗心要做什么。不进入官府，懒得拱手行礼；不看人的脸色，免得低眉顺眼。居士的房间清闲，睡得合适；少年人的场所，不宜再饮酒。和各位老人兴致绵长地闲谈，慢慢给他们斟上一杯美酒。这颗心从未求取过分的事情，身体却常常有些不安。这颗心除了谋求自身安适之外，对于其余事情全都不知道。元和六年立春日人日所作。初二立春，人日是初七；盘中蔬菜和饼食，随着时令更新，正是吉祥。郑谘议还算年轻，家境比刘、韩两人还不算贫穷；乡园的节日岁时，应该值得重视；亲朋故旧的欢乐游宴，不要嫌频繁。试作《循潮封》寄给三郡迁客，眼下想来，又怎么能够见到洛阳的春天呢【分司致仕官中，郑谘议吉傅年纪最大；韩庶子、刘员外尤其贫困；《循潮封》指三郡迁客，他们都是洛阳旧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斋居偶作。童子装好炉火，走来添上一炷香。老翁拿着麈尾，坐着拂拭半张床榻。卷起帷幔看天色，把斋室移到近日光的地方。新鲜甘美的饼和果子，稳妥暖和的旧衣裳。知足安守生活，宽闲地享受性情。是非一概排遣，动静都没有什么妨碍。哪里还有外物来牵累，又有什么情感不能忘却？不必忧虑衰老和疾病，内心就是自己的医王。咏叹自身。自从中风以来经历了三个闰年【患风疾八年，共经历了三个闰年】，辞官归居之后又经历了几个春天；滞留周南，被称为遗老【见《太史公传》】；困弱残废在汉上，被称为半人【见《习凿齿传》】。略有文章可以传给子弟，却绝无书信能够回复亲友。余年自问将有什么用处，恐怕只是人世间白白活着的一具长身。我和山南王仆射、起淮南李仆射绅，历事五朝，超过三十年；如今海内同辈中只剩我们三人。虽然仕途荣宠各不相同，交情却没有改变。姑且题写长句，寄给举之、 公垂两位相公。海内的老朋友只剩三人：两人坐在岩廊之上，一人卧在云间。年老还爱好诗书，仍然像我；荣宠兼有将相之位，却不如您。百年胶漆般的深厚交情，初心仍在；万里烟霄般的仕途，中途却已分开。阿阁上的鸾凤，犹如野田里的鹤；有谁相信我们从前曾同属一群呢？读《道德经》。玄元皇帝留下的文章说：“乌角先生仰慕后尘。”金玉满堂并不是自己的东西，子孙如蜕壳般离去，终究成为别人的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天下没有谁比我自身更亲近，只有这一身应当爱护。稍不注意，便会让冰炭般的事物逼迫心神。《禽虫十二章》【并序】。《庄子》《列子》的寓言，《风》《骚》的比兴，多借虫鸟作为渡河的筌、登高的梯。因此诗歌的义理始于《关雎》《鹊巢》，道家的学说先说鲲鹏、蜩鷃之类，也是这个道理。我闲居时乘兴偶然作了十二章，很像记述怪异之事、放言议论。每章都足以引人一笑；一笑之外，也有用来警戒自己衰老昏愦、固执迷惑的地方。前一阵子这样创作时，常常和故人防之、梦得共同吟咏。防之、梦得曾说：“这正是九奏乐章中的新声，八珍美食中的异味。”真有这回事，真有这回事！如今独自吟诵，仿佛两位先生就在眼前，能不遗憾吗？燕子避开戊巳日，喜鹊躲避太岁。这件事究竟因为什么？羽族是否知道疑忌，有凤凰颁布鸟类历书吗？一年一日都不差错【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燕子衔泥筑巢，常避开戊巳日；喜鹊筑巢，常避开太岁。验证起来确实如此】。水中的蝌蚪长大成为青蛙，林下的桑虫老去变成蛾。青蛙跳，蛾飞，抬头大笑：何必要像鲲鹏那样拥有众多鳞羽呢【见《齐物论》】？江中的鱼群相随，被称为妻妾；塞上的雁群联行，被称为弟兄。只是恐怕世间真正的眷属，亲疏也不过是强加的名称【所以这样命名】。江沱之间有一种鱼，每次游动总是三条，像媵妾跟随妻子一样，一条在前、两条在后，当地人称它们为婢妾。《鱼礼》说：雁以兄弟的次序同行。蚕老了结成茧，却不能庇护自身；蜂饥饿时蜜已成熟，却归属他人。要知道那些年老还忧虑家庭的人，恐怕正像这两种虫一样白白辛苦【是为了自我警戒】。阿阁上的鹓鸾，田舍中的乌鸦，美丑贵贱相差悬殊。为什么却被关进深笼之中？同样都因撞击四角而衰颓【有所感】。野兽中刀枪的多在愤怒咆哮，鸟儿遭遇罗网弓箭的全都悲哀鸣叫。羔羊的嘴还在，究竟因为什么，竟在屠门暗暗死去而一声不发【有所悲】？蟭螟杀敌，发生在蚊子的巢穴上；蛮国和触国交战，发生在蜗牛的两只角中。应该就像诸天神佛俯视下界一样，看一尘之内的英雄争斗【自我映照】。蟏蛸在网上缠住蜉蝣，反复相持，直到死去才停止。这和浮生将老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只在一弹指的时间内，便报了恩仇【告诫报复】。蚁王把食物化作臣妾，螺母偷取虫子作为子孙；彼此借用的都是假名，并非本来之物，其中有什么怨，又有什么恩呢？鹿嚼食豆苗来解除乌头之毒，麻雀衔艾叶来夺取燕巢。鸟兽从未看过《本草》，却熟悉药性，这是谁教给它们的【猎人说：鹿若中箭，便立即嚼食豆叶，多能消解箭毒。乌头用得很多，所以说“乌毒”。又因为燕子厌恶艾草，麻雀想夺取它的巢，便先衔一片艾草放进巢中，燕子往往因此逃走，麻雀便得到它的巢】？一旦修炼成仙，长出羽翼，众人便相互观看，面露羡慕。哪里知道飞上天空还没有到一半，已经成了乌鸦和鸢鹰口中的食物。鹅把乳汁喂养雏鹅，乳汁遗留在水中；鱼心中思念子女，便化成鳞甲。细微幽隐的事情，哪里有穷尽？知道这些的，恐怕只有圣人【鹅把乳汁放在水中，不能离开群体，雏鹅跟随它饮食，都吃饱后离去；又如鱼思念子女，子女便成为鱼，这些都是佛经中的说法】。《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八。唐白居易撰。诗赋【共十五首】。《动静交相养赋》【并序】。白居易常常看见如今立身处世、从事事务的人，有的失误在过于活动，有的失误在过于安静，因此动静都不能合乎时势和道理。于是叙述其中的缘由，用来警戒和引导自己，命名为《动静交相养赋》。天地有恒常的道理，万物有恒常的本性。道不能始终处于静止，要用运动来调和它；本性不能始终活动，要用安静来调和它。加以调养，二者便都能保全而彼此有利；不加调养，二者便都受伤而彼此成为祸患。所以圣人取法震卦来振发自身，承受复卦而知晓天命。因此庄子说：“用智来养成恬静。”《易经》说：“蒙卦养正。”我观察天象，其中有一定的规律：太阳明亮时月亮昏暗，太阳昏暗时月亮明亮；明暗彼此调养，于是形成昼夜。我观察一年四时的功用，其中也有确定的规律：阳气进则阴气退，阳气退则阴气进；进退彼此调养，于是寒暑顺序运行。躁动本来出于静止，所以躁动如百姓，静止如君主；以百姓来养君主，便是教化的根本，这就是动来养静的道理。又有之所以产生于无，所以无是母，有是子；以母养子，是生成的道理，也就说明了静来养动的道理。动的作用，表现在气候上是春天，表现在鸟类上是飞翔，表现在船上是船桨，表现在弩上是扳机。没有运动，静止将依靠什么？静的作用，表现在虫类上是蛰伏，表现在水上是停流，表现在门上是门闩，表现在车轮上是止轮木。没有静止，运动又凭借什么？由此开始知道：运动中潜伏着静止，静止又依靠着运动。我凭什么知道动静相互调养是这样的呢？由此可以看出，人生在世，出仕和退处彼此济助，必定各有适当的时机而后行动。葫芦不能长久悬挂，人要使自身完善，曲直相互交替，也必定有时需要屈曲，所以尺蠖不能长久伸展。唉！如今的人只知道行动可以成就功业，却不知道不是行动的时候而强行行动必然造成祸患；只知道安静可以建立德行，却不知道不合道理的安静也会成为祸害。动静的关节真是重大啊，圣人也把它视为难事。行动在先便会错过时机，行动在后又会来不及；动静交互调养之间，不能容许丝毫差错。所以老子观察道的奥妙，颜回懂得时机。唉！若不是这两位君子，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泛渭赋》【并序】。右丞相高公主持贡举时，我以乡贡进士的身份考中。左丞相郑公掌管选部时，我凭借书判成绩优异，参加选拔而登科。贞元十九年，天子同时命两位公卿共同掌管宰辅事务，朝廷内外平安无事，人物安定。第二年春天，我任校书郎，开始把家迁到秦中，在渭水之上选择居所。皇帝乐于时和年丰，万物各得其宜；我又乐于声名成就，官职清闲，自身得到安顿。既赞美二位公卿辅佐清明朝廷的治理，又承受二位公卿特别通达的恩遇，于是发为感叹，流为歌咏。当时我乘船泛游渭水，因而作《泛渭赋》来表达这种心意。赋文说：华山高高耸立，有人在山下踮脚远望，喜爱那三座山峰上的白云。渭水上船只漂荡，顺流而下又逆流而上，喜爱那百里清澈的水流。我作为太平时代的人，能够在这里悠游。又感受到阳春之气和暖兴盛，乐享天和而没有忧愁。于是说：我生在这样的年月，真是时运啊，时运啊！正当大唐受天命以来第九代，华夏与夷狄之间没有战乱尘氛；到皇帝继位第二十年，任命高公和郑公为宰辅。两位贤者于是建立四门，大大开辟仕进之路。凡是读儒书、行儒行的人，大都充任贡士，从四方而来。即使只有一点技艺也必定收取，所以没有抛弃我的小才。感念两次得到知己赏识，必定惭愧惶恐而徘徊。把我的姓名列入太常，给我署任兰台之职。台中有兰，阁中有芸，芳香浓郁，仿佛可以袭取。具备一个官职却没有一件事务，又不受羁绊拘束。家离尚书省一百里，每三十天回去一次。河流有渭水，山峰有华山，悠远淡泊，值得欣赏。眼望白云，口含清泉，有时仰卧，有时抬头。房门离渭水只有百步，常常一天往返三次。半夜敲击船舷，天空没有云，水面没有烟。明月迟迟升起，水波荡漾，船桨曲折前行。日暮时分，船停泊下来，草色萋萋，沙滩空旷。春风轻轻吹拂，岸边柳树摇动，水洲上的花朵飘落。放声高歌，引长声调；举起浊酒，慢慢饮下。春天渐渐将尽，我为什么不快乐呢！鸟儿在云边欢快鸣叫，嘤嘤成声，成群飞翔【“▯▯”读以智切，形容群鸟同行】；鱼儿在泉水底下欢乐游动，鳍片摆动，尾巴轻轻摇曳。我为圣明的时代而快乐，心情融和，精神舒畅。万物各自享受它们的快乐，是由于圣人与贤臣彼此契合。贤臣使圣人达到无为而治，圣人使贤臣在事情成功之后得到成就。和气凝聚，便聚成五种福分；和气发散，便化作春天，消除六种灾气。不让我落后，也不让我超前，恰好让我生在这样的时代。那些鳞虫和鸟类，都只知道快乐而不知道恩惠。我作为人类，最为灵秀，所以惭愧于贤相，又感荷于圣帝。快乐啊，快乐啊！泛舟渭水之上，吟咏着归去；姑且逍遥自在地度过一年。《伤远行赋》。贞元十五年春天，我的兄长在浮梁任职，分出俸禄让我带回去奉养母亲，命我背米回乡。走出郊野便使我忧愁，道路为什么这样茫茫无边？茫茫的路程有二千五百里。我从鄱阳回洛阳，早晨渡过大江，傍晚登上高冈。山势险峻，道路曲折，甚至超过孟门山和太行山；枫树林郁郁葱葱，高达百寻，笼罩在苍茫的瘴气烟雾中。山中寂静无人，只有鹧鸪飞翔。水中有含沙射人的毒虫，山上有拦路的虎狼。何况云雷兴起，风雨使天色昏暗，忽然雾霭弥漫，看不见太阳；涉过泥泞，仆夫疲惫脚肿；登上高峻山岭，征马疲病毛色玄黄。一步一步都难以前进，独自在半路上徘徊。唉！从前我出发时，春草刚刚芳香；如今我回来，秋风已经寒凉。独自踽踽而行，惋惜白昼短暂；孤独地住宿，夜晚漫长而忧愁。何况太夫人抱病在堂，我出门服役以来，想来她早晚都在忧伤。母亲思念儿子的心，既可以揣测，也可以衡量；即使割舍慈爱而不说出来，终究也郁结在心中。她说：有弟弟在身边侍奉左右，本来就应该就近奉养，却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你亲自在旁边；我没有羽翼可以轻快飞行，只能羡慕归云自在飞扬。只是白天黑夜、睡眠饮食之间的思念，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忘却呢？投宿山中驿馆，长夜绵绵没有尽头。独自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等待东方出现晨光。虽然赶着车沿归途前行，乡思的眼泪仍然不断流淌。《宣州试射中正鹄赋》【以“诸侯立诫、众士知训”为韵，不必按次序用韵，限定三百五十字以上写成】。

译圣人用木材制成弓，以削尖的木材制成箭，弓箭的作用不过是射中正鹄罢了；这叫作武事的常法、礼制的纲纪。所以君王致力于考选诸侯，诸侯借此选拔并贡举众多士人，将使礼制中没有秕糠，职位有升降；广阔的场地开辟，围墙敞开；射手齐集，钟鼓发出警戒。这样可以使国家的财用得到供给，充实每年的贡赋；让技艺跃跃欲试的人在各种才艺中脱颖而出，让有成就者得到众人推举。关键在于箭不能虚发，弓不能再次拉控；射箭可以申明志向，确实要把心念集中在这里。鹄虽然是小鸟，却因难以射中而能射中，于是设置五正，张设三侯，选择吉日在清朗白昼举行，顺应深秋的肃杀之气。礼仪展开，乐容整肃；五种善行既已具备，便要求百发百中。于是内心蕴藏真诚，外表振作庄严；升降揖让，合乎君子的美好仪态；进退周旋，伸张先贤的常法训诫。因此礼仪得到举行，义理也得以实现；虽无声却有询问。等到观看的人纷纷进入，射手挺立；箭已经夹在手中，弓已经握住，举起大侯，辅助着整理决拾；手指对准箭的准星，掌内必定取中；估量鹄的位置，拉满弓弦。雕饰的弓忽然张满，像白昼中弯弯的明月；银镞疾飞，像不在黑夜中却流动闪耀的星星。第一箭射出，发出“騞”的声响，仿佛穿透札甲；第二次射中，发出“▯”的声响，仿佛贯穿斗笠【原文“▯”字疑为异体或OCR字】。玉霜降临，弓力调和；金风强劲，弦声急促。全群人心满意足而欢跃，众人的眼睛惊骇而聚拢。像这样的人，哪里会知道不能空弯弓而使雁惊，不能虚引弦而使猿哭呢？何况他端正脸色，温厚如栗，游于技艺之中，不快不慢，精妙之处无不发挥，勇力足以再有余裕。难道不是因为志向端正、形体挺直，内心庄严、身体舒展，不超出法度，确实掌握了礼的大道，所以没有射失鹄吗？这难道不是反身自求所得吗？由此看来，弓箭合乎规矩，仪容举止合乎礼仪，必然是气息充盈、精神旺盛，而不是心神恐惧、力气疲乏；由此可知，善于射箭在于合乎礼、合乎乐，不一定非要箭羽射入猎物；在于容貌和顺、志意平和，不一定非要射穿兽皮。这样看来，射箭的礼和射箭的义，即使百世之后也可以明白。《窗中列远岫》诗【题目以平声为韵】。天空宁静，秋山秀美；窗户在清晨打开，青翠的山色通向远方。可爱的是幽深秀美的峰峦，竹影朦胧也不能把它们隔断。万重山色映入空室，千层峰峦叠入远空。屋檐排列着聚集的秀气，清风也从缝隙间吹来。碧色山景可爱在新晴之后，明丽景色适宜在夕阳反照之中。宣城郡斋映入眼帘，和古时景象相同。《省试性习相远近赋》【以“君子之所慎焉”为韵，依次用韵，限定三百五十字以上写成。中书侍郎高郢主持考试。贞元十六年二月十四日考中第四人】。唉！下至普通人，上达君主的德行，都是因为建立谨慎之心，人的本性才由后天习染而分化。习染会形成习惯，从而使善恶得到区别。谨慎应当从开始处着手，必定要辨明是非纠葛。推究本性相近这一点，难道不是因为施教没有类别，最终归于同一法则吗？习性相距甚远，难道不是因为道路不同、归宿各异，于是相差千里吗？昏暗与明亮如水波流注，成为愚昧和智慧的源头；邪与正分成岔路，开辟出治乱的轨迹。怎能不考察根本，谋划开端，观察长期状态，考察形成原因；考核成败而取舍，审察好坏而决定行动或停止，使流荡迷失的人从迷途返回，使积习已深的人遵循君子的重要道路呢？况且德行没有比老子更高的，他却说只是遵循道而行。圣人没有比宣尼更圣的，他也说不是生来就知道的；由此可知，德行在于修养自身。将会看见保持质朴、抱守本真，圣人由立志学习而成；诚恳地询问，切近地思考，在于把技艺学业积累到微末之处，把言语行为谨慎到毫厘之间。所以找到门径，志向越发坚定，本性也越发接近；沿着道路前进，习性越发精纯，道路却越发遥远。其中差别可以显明，义理可以举示。不要说习性接近只是追随外在迹象，反而彼此背离而重重阻隔；也不要说本性相远，反而能够返归真实，其实相隔又有多少呢？这也如同同一源头分出支流，随着混浊或澄清而有清有浊；同一气脉分开，任凭吹拂温煦而成为寒冷或暑热。因此君子在学习时习的最初阶段考察古道，在性情形成的原因上辨明疑惑。所谓本性，是内在中和；所谓习性，是外在循迹。内在中和要靠逐渐驯养而达到，外在循迹要戒除妄自求进。不该习染的事却去习染，本性就会受到伤害；得到应当习染的事而去习染，本性就会顺遂。所以圣人与狂人的区别在于有念还是无念，福与祸在于谨慎还是不谨慎。谨慎的意义，没有不是以遵循正道为根本，见到善便迁善，观察过去的真伪，审察将来的进退。因此得到它，人的真性便大致相同，如同用水调和水；失去它，众人的内心便各不相同，如同面对面之间隔着一层面孔。性与习的学说，确实如此！我将把它作为教化的先导。《玉水记方流诗》【以“流”字为韵，六十字写成】。美玉般的璞石蕴含光彩，久经寒冷，泉水清澈见底；幽深的玉圭浮现光芒，水波潋滟，方正曲折，浪花悠悠。波纹纷乱而又奇异地回旋；水性柔和，仿佛风吹动浅滩，又像月亮落入清流。潜藏的颍水应当在旁，通达而藏真的玉德岂会浮在水面？玉人如果不记得它曾沉沦被弃，即使千秋之后也不会忘记。《求玄珠赋》【以“玄非智求，珠以真得”为韵】。玄妙到了极点啊！玄珠这种东西，深远绵长，不知它究竟是什么，存在于视听之外，产生于天地之前。其中有形象，与道完全相合。求它的人，要剖析自己的内心，使一切损之又损；得到它的人，要返归本性，于是玄妙又玄妙。玄没有声音，用耳去听只能听到稀微之声；珠没有形体，用手去握只会握到空无。因此凭声音去求它是妄想，凭形体去得到它也不是它。它忽然离去，便幽深昏暗而与万物一同归隐；它忽然到来，便和无形无象的境界一同归来。所以圣人求玄珠，要损减聪明圣智，淡薄仁义；求取它极其艰难，失去它却极其容易。无不以忘掉用心来忘掉心，以舍弃智慧来舍弃智慧。它难以得到，比剖开大蚌的胎藏还难；它难以求取，比等待骊龙睡着还难。只有不明不暗、至明至幽，才必须在循序渐进中达到，哪里能靠躁急追求？本性一旦失去便会遗失玄珠，如合浦珍珠迁徙；内心离去而虚静潜藏，便如同夜明珠陷入黑暗。投身于此，动便成为道的枢纽，静便成为心的符契。至高的光明不炫耀，至真的本性不改变。观察它没有形体，却说它有形而其实非有；回应它确有征验，却说它无形而其实非无。因此用至宝作比喻，勉强命名为玄珠。这个名称并非徒然，譬喻也必有根据。以不凝滞作为圆，以没有瑕疵作为美。外在的明亮不如内在明亮的道理，纯白不如虚白的境界。它藏在自身之中，不藏在河川里；它存在于心中，不存在于水中。这样看来，养护精神、保守本真，即使没有脚，求取它也一定能到达；役使知识、追逐迷惑，即使终身求取，也不能得到它。由此可知，所谓珠，是无形之形；所谓玄，是无色之色。又何必游到赤水之上，登临昆仑山旁？如果领悟《漆园》中的话，便可以达到玄珠的极致。《汉高皇帝亲斩白蛇赋》【以题目中的字依次为韵】。

译高皇帝将要平定时世的艰难，拨除祸乱，于是显耀神圣武力，奋发英明决断，手中提起神剑，在泽边斩杀灵蛇。这是多么精诚暗中发动，确实得到天地幽冥的辅助，终于能够消灭强楚，降服暴秦，在炎汉创立王业。当时天下如瓜分割裂，英雄蜂起；各自以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相对，以壮大的谋略、锐利的气势相互争高，都想平定四海的汹涌，拯救万姓的哀号。皇帝心中已经窥见咸阳，气势旺盛于芒砀山；率领士卒清晨出发，带领徒众夜间奔走。有一条大蛇从山穴中出来，横卧在道路旁；凝聚白虹的光彩，披着白龙的纹章；鳞甲晶莹如雪，眼睛闪耀着电光。它耸起身躯，蜿蜒而不可冒犯；抬起头来，姿势矫健而不可抗拒。勇猛的人听见它便挫伤锐气，壮士看见它便摧折刚勇。于是行路的人告诉高皇帝，高皇帝便奋起于平民之身，挺起干将宝剑，挽起衣袖直冲上前，瞪大眼睛昂首而行；一声呼喊，猛气咆哮；再次呵叱，威猛姿态抑扬变化。看那将斩未斩之时，蛇正要放出毒刺，张口猛咬。我于是审察它的计谋，估量它的势态，口中发出雷霆般的声响，手中操持锋利的兵刃；面色严肃，振作虎威，声音严厉。承受上天的神威，开启神明的契合，举刀一挥，蛇便突然毙命。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斩杀白蛇；了解我的人，说我是斩杀白帝。于是雨一样洒落蛇血，摧折霜白鳞片，染污野草，溅湿道路尘土。唉！神灵的变化将要穷尽，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头尾虽然还在，却不能守卫自身。伟大啊，圣人在草创混沌之时经营天下，顺应天意，依从人心，制服强敌，必定显示出文武兼备；对于平息灾祸，不能不亲自担当。像那龙泉宝剑幽暗闪光，秋水般清澈深湛，如果不是这把剑，蛇便不能斩杀；天子的威势辉煌，神武盛大，如果不是我的君主，蛇便不能抵挡。由此可知，人的威势在于威力而不在于人数：我王一人，便有万人之威；器物的威力在于锋利而不在于巨大：这把剑只有三尺长，却可以震慑万物、威服八方。天命的气数既已终结，昏暗中传来白帝之灵的夜哭；嗜欲的时代将要到来，知道赤帝之道即将昌盛。于是气势吞并豪杰，威名震动远近；白色车驾降临，三秦归附德化；朱旗建立，天下成为一家。那些诛杀鲸鲵、斩断犀兕的功业，都不如我提起青剑斩白蛇。《大巧若拙赋》【以“随物成器，巧在乎中”为韵，依次用韵】。小的技巧，有作为便可以窥见；大的技巧，没有痕迹，无法察知。它大概取法于巽，接受于随，行动有法度，举动必合规矩。所以说“大巧若拙”，道理就在这里。于是从山林中选取木材，依据器物的法则审定器具；所致力的是心中工匠的筹划，不在于手上留下的削刻痕迹。所以制作栋梁，取材于木材自然挺直的一端；制作车轮，取材于木材顺应地势弯曲的部分。它对各种材料公正无私，不以个人好恶取舍；它端正而有法度，一切都有标准。既能游于技艺而建立功业，也能居于作坊而完成事务。大小取决于眼前观察，材料没有被抛弃的；取舍凭借手指顾盼，万物没有能够争辩的。然后使大道得到宏大运用，顺应形状制作器物，确实是无为而为，因物之利而利用；不滞留于外物，做事必定简易。这也如同善于治理政务的人，使万物各得其宜；能够任用人才的人，使才能适合职位。可贵在尺寸有法则，绳墨不弯曲。工匠不必刻削，便自然获得不自矜夸的能力；器物没有雕饰，谁能识得无心的巧妙？众人称它为拙，因为它顺应事物而不改变；我称它为巧，因为它成就功效而不劳损。不改变，所以物性得以保全；不劳损，所以功效加倍。遇到事物便以神妙应对，这和郢人的技艺相同，合乎大道。这正是老氏的话。唉！船和车的器具不同，杞木和梓木的材质各异；不要把弯曲的榫头强行塞进凿孔，不要把圆形削破而改成方形。一定要考察宽窄，按分寸取用；审察圆方，依照规模制作，那么物体就不能用长短来掩盖，材料也不能用曲直来欺骗。这叫作心中的技巧，哪里需要担忧手的劳伤呢？况且最大的充盈仿佛空虚，最大的明亮仿佛昏暗。因此最高的大巧舍弃末节的工巧，由此可知，巧在于不违背天然本性，不必在木偶之内劳累形体；巧在于不违背物情，不必在荆棘之中役使精神。难道只是要和班输、倕这样的工匠竞逐技艺、比较功劳吗【“情”一作“性”】？《鸡距笔赋》【以中山兔毫制成，尤其精妙为韵，不必按次序用韵】。脚足健壮，有鸡足；毛发强劲，有兔毛。在脚足中奋发突出的是锋利的距，在毛发中秀美突出的，是长长的毫。把二者合成手中之笔，正好得到要领；形状像鸡足和鸡距，充分发挥了其中的妙处。笔杆圆而直，开始由防恬构思；笔锋利而尖，最终在逸少手中施展才能。这是由有智慧的人创制，由优秀的工匠传承。把兔毫聚成笔锋，截竹制成笔管；看它的笔端，像武安君的头一样尖锐；窥视笔管，像玄元氏的心一样空。岂不是中山兔毛明亮可见，强劲而迅疾；汝阴鸡的鸣声勇猛而响亮吗？一根毛不能制成笔锋，于是从三穴之内选取众多兔毫；四种条件即使可以舍弃，也要取其锐利勇武的五种品德。两种美质合在一起，两个准则相同。因此没有兔毫，便不能成就起草文书的作用；不称为鸡距，便不能表现入木三分的功力。等到亲手使用它，随着手指顾盼而运转；握住它，笔势便有法度；蘸取松烟墨，挥洒在鹅毛纸上。无不画出弯曲的铁线，写成下垂的露珠。若用它交战，便能摧毁敌人、首先发声；若用它作草书，便能独占书坛、独步一时。考察它所以如此，虽然说是任凭物性而发挥长处，也在于借用名称作恰当比喻。假如只是随物而被抛弃，不曾遇到人使用，那么鸡距只会收缩在晨鸡脚上，兔毫也会摧残在寒兔身上。又怎么能从鸡足那里取得名称，移用到这里呢？映着赤色笔管，仿佛绀色鸡趾刚刚抬起；对着红色笺纸，又像锦绣胸脯初次展开。停笔停毫，像鸡翘足将要栖息的夜晚；挥动锋芒，又像鸡奋拳引颈争斗的时候。如果名称和实际相互符合，确实是动静都像鸡距。它的使用不会困顿，它的美妙无可匹敌。因草命名的笔，质地粗陋；折蒲草书写的笔，形体柔弱。那些都细小低劣，这支笔实在特别出众。因此握住它，便像变成金鸡距；用它书写，便化成银钩。这样一来，董狐手持它可以修成良史，宣尼握着它可以删定《春秋》。它不像鸡羽，因为厌恶轻薄；不取鸡冠，因为嫌恶柔弱。这支笔像剑又像戟，可以击打，可以搏击。要壮大我的笔锋，必定要借助你的锋刃。于是见到它的人书兴狂发，握住它的人笔力奋起；挫败万物而成人文，草写八行而鸟迹散落。放在缥色囊中，像藏锥一样深沉潜藏；偶尔在团扇上书写，像舞镜一样挥霍自如。读书人学习书法，有的临水背着书箱登山；含毫已到，握管回旋。经过兔园便容易感慨，遥望鸡树却难以攀登。愿在爪距之下争雄，希望在笔砚之间获得俊秀。《黑龙饮渭赋》【以“出为汉祥，下饮渭水”为韵】。

译龙是四灵之首，渭水是八水之一。它饮用缓缓流动的清水，显露文采斐然的玄黑形质。忽然从天而降，光彩盛大地跃出水面。头部蜿蜒而起，涌出烟气；鳞片交错，漆黑而有光泽。行动没有过失，于是成为秦川的祥瑞；出现必有征验，便在汉代显示神灵。观察它停留的地方，考察它所做的事情，行藏没有差错，动静都有仪态。眼睛闪耀，纹彩斑斓。它从泉水跃起，于是显出奇异；守持黑色，因此标明奇特。它时隐时现，时而行动，时而停止；顺应冬夏而没有违背，适合昏明而各有征验。于是考察《大易》，按验前代史书；它符合圣人昌盛的时运，飞翔在天上，表现王者的吉祥征兆；下降而饮水。于是它降临长川，俯临高岸；气息沉默而幽暗，光彩灿烂而耀眼。听见它的人心惊而屏息，看见它的人眼睛睁大而改变神色。一呼一吸，声音便像风雷；或跃或腾，气势超过云汉。由此看来，没有什么智慧不是恒常的，没有什么黑色不是吉祥的。它在南方符合昌盛之期，在北方合乎正色。拖着尾巴回旋飞翔，破开水波腾跃而起。饮用浩浩清澜，搅动汤汤白浪。顿下龙颔，水珠碎裂迸落；振动龙须，细雨飞扬。水府受到惊警，鳣鱼鲔鱼奔逃；泉室受到震骇，蛟龙鼍鳄伏藏。玄云随它而来，深浅呈现同一种颜色；白日照耀，左右交相发光。它等待时机而出入，凭借虚空上下；能够驾驭弱水，能够离开鼎湖而乘驾。听说茂先有宝剑飞起，见过长房的竹杖化龙，哪里比得上这条龙暗中契合炎精，潜藏禀受水德和玄甲？颜色深沉如凝聚的黛色，纹章斐然如铺展的锦绣。逼近观察，像天马从水中跃出游行；远远望去，疑似晴虹横截山涧而饮水。不久它背负苍天，离开清澈的渭水，排开茫茫寥廓的空间，返回浩浩荡荡的元气之中。由此可知，水中生物的灵异、鳞虫的尊贵，真是盛大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龙吧。《敢谏鼓赋》【以“圣人来谏诤之道”为韵】鼓，是工匠制造的；谏，是君主所命令的。因为谏而设置鼓，发出的是治理天下的声音；因击鼓而进谏，把它悬挂起来，便成为治理国家的权柄。这样可以使臣下归于忠诚正直，使君主达到明智圣德；将使朝廷内外都必能听见，使上下彼此匡正。于是唐尧能够成为治理极盛的君主。真是达到极点了啊！君主极其公正而灭除私心，臣下敢于犯颜进谏而不欺骗。讽谏者由此竭尽臣节，献纳者因此说出正直的言辞。进言的人无罪，击鼓进谏也有适当的时候。所以忠贞直言而不顾自身，是正道得以推行；鼓声咚咚不停，是用声音把意见表达出来的开始。土鼓增添了华饰，草束鼓槌加以改造；外部发出声音以回应万物，内部空虚而体现大道。鼓声不幽细，也不洪大，是巧匠制作的结果；大鼓小鼓，随着正直之臣的敲击而鸣响。敲击它，就像《诗经》所说在宛丘之下击缶声坎坎，又像殷殷雷声响在南山山隈。声音铿锵而发出镗鞳的响声，悠然回荡，警醒帝王之心。四方聪明的耳朵必定能够听到，把众人的意见纳入听闻，七类进谏的臣子于是到来。所以把它用于朝廷，朝廷没有当面顺从的忧患；把它施行于国家，国家没有居下位者讥刺的事情。洋洋盈耳的声音，幽深地辅助并接纳逆耳之言；坎坎震动人心的声音，明白地启发并浇灌君心的进谏。而且鼓的用途，有时用于乐悬，有时施用于军事政务。它可以协调八音，以节奏明确三军的号令；但不如用来详察朝廷的缺失，发挥朝廷上的谏诤，使声音传到外面，以彰显我主圣明、臣下贤良。大道就在其中，用来表现上位者忠诚、下位者恭敬。既然这样，义与美德相近，必定会有同类相邻。将善行的旌表和它一同树立，将诽谤木也一同陈列。这样，听到它的声音，就知道有进献忠言、劝善止过的士人；听到它的声响，也不只是想到掌管军队的臣子。唉！舍弃它，声音就会沉寂；使用它，气势就会振作。虽然声音和气势存在于鼓中，但最终使用还是舍弃，取决于人。《君子不器赋》【以“使用它就能施行，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用”为韵】君子啊，道以天生的知性为根本，德性唯有上天纵赋；怀有不器之器，成就有用之用。不器，是通晓事理而内含中正；有用，是达到远方而能担当重任。这大概由于见识能够包容权变，理智蕴含通达明晰；事业不是靠浅学就能达到，器量也不同于雕琢而成。审察时势，有道时舒展，无道时收敛；谨慎修德，舍弃时收藏起来，任用时便施行。说到小处，能够树立诚信、修饰文辞；论到大处，能够救助万物、济济时世。用它来修养内心，便是一身独善；用它来参与政事，便使各种功业都兴盛。既处在家庭中也一定能通达，处在国家中也确实能治理。那子贡虽然贤能，只被称为瑚琏之器；彦辅确实美好，却徒然标举水镜般的姿态。这就叫作不是追求完备的人，有什么值得称道呢？哪里像我这样顺应通塞，含蓄于言语和沉默之间？用在什么地方不善，发出什么声音不能奏效？施展开来，就是伊尹、吕尚的事业；蓄藏起来，就是庄子、老子的道德。虽然应对外物却不滞碍，最终修饰自身而有法则。就像止水存于器中，器皿任凭方圆；又像良工使用材料，随材料而取其曲直。推究其根本，在精微玄妙之中纯厚，在虚空承受之中完备元和；内在弘扬大道而不断更新，外在施行功用而能够长久。鄙视斗筲之器的浅陋，嘲笑拿着瓶子固守一孔的做法。器量的差别何其悬殊，关键在于性情能否如此。岂不是以精神为玄妙的枢纽，以智慧为内心的符契？保全精神，就能施为而不自以为有；使内心虚静，就能运用而适合于无。这样，行动就与时势相合，静止就与大道同在。时势或许需要使用，便打开臧武仲的智慧；大道不能施行，便守持宁子的愚拙。高明到了极点啊！使心灵空明而无我，无所不可，也无所谓不可；应世而不疲惫，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确实是大成而承受大任，并非小恩小智。因此，各种事物曲折顺从，就像车轮车轴各得其用；如果偏执于一隅，方枘便难以入圆凿。所以《易》崇尚随时，《礼》贵在顺宜。盛大啊，君子就在这里取法于此。《赋赋》【以“赋，是古诗的流派”为韵】赋，是古诗的流派。起初由荀卿、宋玉草创，后来在贾谊、司马相如那里逐渐扩大铺陈。冰由水生成，起初只是改变了典籍的根本；青色从蓝草中取出，又在《风》《雅》的基础上增添了华彩。此后协调四声，除去八种声病。诚然，这是文章的美好之处；我朝恐怕文道逐渐衰落、歌颂的声誉逐渐衰退，于是选拔众多士人，命令有关官员从三代取法遗风，在当时彰明变雅。完全取用它的名称，就称为赋；杂用它的体制，也不超出诗的四始。六义全部具备，没有遗漏，这可以说是文学艺术的警策，是著述创作的元龟。看那义理类别错综交织，辞藻舒展铺陈，文章协调宫律，语言合乎章句；华美却不艳丽，美好而有分寸，雅正的声调流利响亮。一定先描写事物来成就篇章；逸兴遐思飘然飞扬，并不只是登高才能作赋。工巧的，穷究笔力之精微，探尽旨趣，哪里会比班固作的《两京赋》惭愧？精妙的，抽取深藏的思绪，驰骋妍丽的文辞，哪里会逊于左思的《三都赋》？压倒黄绢般的华丽辞藻，吐露白凤般的奇异姿态；在天下振发金玉之声，使京师的纸价上涨。那么《长杨赋》《羽猎赋》一类作品，凭什么相比呢？《景福赋》《灵光赋》这样的作品，也不足以自夸。所谓立意为先，以能作文为本；光彩如彩绘的白绢，铿锵如钟鼓；文采繁盛，满眼都是绣有黼黻的礼服，声势浩大，满耳都是《韶》《頀》般的音乐。

译确实可以光耀《风》《骚》，超越古今。如今我主网罗六艺，淘汰九流，广泛搜求才士，不忽视任何一点长处。何况赋属于雅的行列，是颂的同类，可以润饰宏大的功业，可以发挥皇帝的谋略。有人自称手握灵蛇之珠，难道可以抛弃他而不收取吗？《白氏长庆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九 唐，白居易撰 铭、赞、箴、謡、偈【共二十一首】《续座右铭》【并序】崔子玉的《座右铭》，我私下仰慕它。虽然还不能全部实行，却常常把它写在屋壁上。然而其中似乎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于是续写成《座右铭》，如下。不要羡慕富贵，不要忧虑卑贱贫穷。先问问自己道德修养如何；贵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听到毁谤不要忧愁，听到赞誉不要欣喜。再看看自己的行为如何；毁誉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不要凭意气傲视他人，以免招来他人的羞辱；不要用脸色去求取事情，以此自重自身。交游要同邪恶分道，居处要同正直为邻。内心有所取舍，除此之外不分亲疏。修养外在行为以达到内心，安静地涵养平和与真实；涵养内心也不遗弃外在行为，行动总遵循义与仁。千里之行始于脚下，高山由微尘积起。我的道也是如此，实行它贵在每日更新。不敢用来规劝别人，姑且自己写在衣带上。终身暂且自我勉励，身死后留给子孙。子孙如果违背这些，就是我的不肖子孙。《驺虞画赞》【并序】驺虞是仁德祥瑞之兽，它所感应的祥瑞、所吃的食物以及形状质地和纹理，孙氏《瑞应图》都详细记载了这些事情。元和元年夏天，有人把驺虞图赠给我。我喜爱它外表凶猛威严、内心仁慈守信，又感叹隔了漫长时代不能亲眼见到它，于是提笔作赞，文辞如下：“孟山有一种兽，具有仁慈的心，毛皮的质地也显示仁德；不践踏活着的青草，不吃活着的动物。有道之世才出现，不合时宜便不出来。三代以来，它已经退藏在幽密之处。我听说过它的名称，从书中考证它；不知道它的形状，却从图画中得到它。白色的底质，黑色的斑纹；狮子般的头，老虎般的身躯。这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谁知道呢？算了，已经算了！前面看不见过去的人，后面看不见未来的人。可叹啊，驺虞！” 《貘屏赞》【并序。貘，读作“陌”，是白豹】貘，长着象的鼻子、犀牛的眼睛、牛的尾巴、老虎的脚，生长在南方的山谷中。睡在它的皮上，可以驱除瘟疫；画出它的形象，可以驱除邪气。我过去患头风病，每当睡息时，常用小屏风护卫头部。正好遇到画工，偶然命他把貘画下来。考察《山海经》，这种兽吃铁和铜，不吃其他东西。因而有所感触，便作赞说：遥远奇异的兽啊，生在南方，它的名字叫貘。不吃铁就不进食。从前上古时代，人心忠厚质朴，征伐和政令都由天子发出，刀剑兵器很少使用，铜铁充足有余，貘在那个时候可以整天吃饱。三代以后，王法不统一，熔化铁来制造兵器，铸造铜来制作佛像。佛像一天比一天增多，兵刃一天比一天滋长；哪座山不被砍削，哪个谷不被毁坏？一铢铜、一寸铁，没有一点剩余。可悲啊，那只貘，难道不是要饿瘦了吗？唉，悲哀的不是貘，而是时代。《画雕赞》【并序】寿安县令白昊，是我的族兄。他得到丹青的妙处，掌握传神摹写的要领。鸟兽之类，尤其是他的长处。长庆元年，他把一幅雕的画赠给我。我喜爱它，于是题赞说：猛禽中的英杰，黑雕威严。八只爪像钩子般相连，六根翎羽如剑插立。构思已进入心中工匠般的意匠，落笔全凭精妙的笔力。不须孵卵，不须育雏，一天便画成。昂然像将要飞起，戛然像将要鸣叫。羽毛仿佛在动，骨骼仿佛有生命，精神来到而附着在形体上。这才知道造物的奥妙不一定幽深难测，只要获得天机，便能与造化争胜。韩干画的马，声名赫赫，天下皆知；薛稷画的鹤，姿态翩翩，声誉远扬。考察工艺、核验才能，比较真实与神妙，难道没有其他人，只是不如我兄长吗？《续虞人箴》【元和十五年】唐朝承受天命，共有十二位圣主，兢兢业业、时刻警惕，都勤于政事。鸟生在深林，兽处在丰茂的草地，春季搜捕、冬季狩猎，都按照正道取用。鸟兽虫鱼各自顺遂地生活，君主百姓、朝廷民间也都能够安宁。从前玄祖，那些训诫十分明显；奔驰打猎，使心志放纵狂乱。怎样可以验证呢？羿与康曾经都没有把这种告诫贯彻到底，因而覆亡。所以我朝历代圣主，都鉴戒前代君王，虽然有田猎游玩的乐趣，却不至于荒废政事。高祖正要打猎时，苏长进言说：“不到十天不打猎，不足以称为欢乐。”高祖内心忽然醒悟，于是停止打猎。因此武德年间的事业得以垂传将近二百年。到了宋璟，也进谏玄宗；玄宗温和地听取采纳，宋璟从容地陈述劝善止过之言。等宋璟快步走出去时，鹞子已经死在他的怀中。因此开元年间的政绩流传无穷。唉！在野外追逐野兽，在道路上纵马奔驰，难道不痛快吗？但马嚼子和缰绳的意外足以令人畏惧。唉！夜里回到禁苑，早晨出行皇都，难道不快乐吗？但寇盗和战争值得忧虑。臣不是掌管禽兽的臣子，本不应进献箴言；却冒昧地越过职分，敢于进谏不要沉溺于田猎。蝼蚁般的生命虽小，安危的计虑却深；如果能够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臣即使死去也甘心。《三谣》【并序】我的庐山草堂中有一根朱藤杖、一张蟠木几、两架素屏风。我时常拄着藤杖行走，倚靠几案坐着，遮着屏风躺卧。在宴饮休息之余，笔砚就在面前，偶然作了三首谣，分别申述它们的意趣，也就是座右《陋室铭》一类的作品罢了。《蟠木谣》蟠木啊，蟠木，你很像我的自身。不能用作器物，对人没有用处。下面臃肿，上面盘曲；既不像椽子，也不像椽子，既不像车轮，也不像车轮。天子建造明堂，你既不是梁也不是栋；诸侯砍削木材制作大车，你的材料又不合用。只有我这个病夫，你或许还有一点用处：用你做几案，承托我的手臂，支撑我的下巴罢了。不伤害你的本性，不违背你的纹理。你即使怏怏不乐，也只能做几案，除此之外没有用处。你既然没有才能，我也没有才能，为什么还在人世间徘徊？蟠木啊，蟠木，我和你一起回草堂去吧。《素屏谣》素屏啊，素屏，你为什么不加文饰，不施丹青？当今难道没有李阳冰的篆字、张旭的笔迹、边鸾的花鸟、张藻的松石吗？我不让他们在你上面增加一笔一画，是想让你保持本真、保全洁白。我在香炉峰下建置草堂，两架屏风倚在东西两面墙上。夜里像明月进入我的房间【一作“胸怀”】，早晨像白云环绕我的床榻。我的心长久涵养浩然之气，也希望与你内外相映，共同焕发光彩。你没有看见如今的高宅王宫吗？那里有织成的步障、锦绣屏风，上面缀着珠玉金花，贴饰云母和五金七宝，彼此玲珑辉映。权贵豪门要等到有这些东西才觉得赏心悦目，安然睡卧在其中。素屏啊，素屏，万物各有适宜，功用各有施展。你如今以木为骨、以纸为面，离开我的草堂还想往哪里去呢？《朱藤谣》

译朱藤啊，朱藤，温润如红玉，挺直如朱绳。自从我得到你，把你做成手杖，对我的腿脚和手臂大有帮助。前年我被贬到东南，万里之外，交游在国都城门送别我，亲友在浐水为我送行。登高山啊，车子翻倒、车轮摧毁；渡汉水啊，马匹绊倒、蹄子裂开。中途无法前进，部下多半回去了，只有这根朱藤，确实一直跟随我而来。在瘴疠流行、无人居住的地方，扶助护卫衰弱的病体，驱逐呵斥魑魅。我独自一人，全靠你便像有了两个人。有时走水路，有时走陆路，从北方到南方；泥土黏滞【“泥占切”】，积雪湿滑，脚力不能承受。我本来只有两只脚，得到你便成了三只脚。紫霄峰顶、黄石岩下，松门石磴无法通行车马，我和你披开云雾、拨开水路，绕着山、行过野地；两年间走遍匡庐山中，从来没有一步舍弃过彼此。即使有优秀的子弟、良好的朋友，扶危助困，也不如朱藤。唉！困穷时既然如此，通达时又会怎样？我不会把你当作普通手杖，你也不要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朱藤啊，朱藤！我即使在青云之上或黄泥之下，也发誓片刻不把你抛弃。《无可奈何歌》无可奈何啊，白昼流逝而红颜衰颓，年轻的日子过去而衰老的日子催促着到来；活着的不能停留，死去的不能回来，何况在宠辱、丰歉之外，万物又有什么恒常？十件事中不到一件回来，离去的无法挽留，来的无法推拒。无可奈何啊，算了吧！只有天地长久，前面没有开始，后面没有终结。感叹我的一生有多少呢？不过寄托在这片刻之间罢了。又如大粮仓中的一粒稊米，把一粒米放在万钟粮食之中。为什么不与道一起逍遥，顺从造化从容自处，放纵心志，宽舒和乐呢？为什么要在生死之间分别爱憎，把忧喜系在穷困和通达上？使自己的筋骨倔强，使自己的心胸龃龉，令冰与炭彼此交战，只是自己苦害自己的身体！那造物主究竟为什么这样做？与造化相应的人又为什么不顺从呢？有时温暖，有时吹拂；有时兴盛，有时衰败。即使有千变万化，也顺从一个原则贯穿始终：对那一方面为什么认为不对，对这一方面为什么认为正确？谁能明白这种心境，像梦中化蝶的庄子？什么祸患不是福，什么吉祥不是祸？谁能通达这种见解，像丧失马匹的老人？即使让我成为秋毫的末端，我也会自足，不觉得它小；即使让我成为泰山的山脚，我也不会有剩余，不觉得它多。因此通达的人，静止时浑然与阴气同迹，行动时浩然与阳气同波，只是顺从造化罢了，谁还知道其他事情呢？这是时势吗？这是命运吗？我对它又能有什么办法？这是委顺吗？这是顺应吗？它对我也能有什么办法？双方都无可奈何，然后才能达到最顺遂而合于太和。所以我饮用太和，叩问至顺，作了这首《无可奈何歌》。《自诲》乐天啊，乐天啊！来和你说：你应当诚恳专一，终身实行这些话。万类事物会把人禁锢，像锁一样；万般事情会使人内心燥热，像火一样。万类交替而来，锁住你的形体，使你还没有老，形体就枯瘦如柴；万种感触交替而至，焚烧你的心怀，使你还没有死，心就化为灰烬。乐天啊，乐天啊，难道不值得大为悲哀吗？你为什么不惩戒过去而考虑未来？人生百岁，能够活到七十岁已经很少。假如给你七十年的寿命，你今年已经四十四岁，剩下二十六年，又能有多长时间？你没有想到过去二十五六年的事情多么迅速，转眼之间如同一场睡梦，过去和未来都一闪而过。为什么要在这段时间里自寻苦恼？乐天啊，乐天啊，难道不值得大为悲哀吗？从今以后，你应当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白天就起身，夜里就睡觉；不要无端欢喜，不要妄自忧愁；有病就躺下，死了就休息。这里就是你的家，这里就是你的故乡。你为什么舍弃这里而离去，自取惶惶不安？惶惶不安啊，你还想往哪里去？乐天啊，乐天啊，归去吧。《八渐偈》【并序】唐贞元十九年秋八月，有位大师名叫凝公，在东都圣善寺钵塔院迁化。第二年二月，有从东都来的客人白居易作《八渐偈》。每首偈六句、四言，用来赞颂他。当初，居易常向大师求问心要，大师赐给我八个字：观、觉、定、慧、明、通、济、舍。由此进入耳中，贯通心中，通达本性，到现在已有三四年了。唉！如今大师的报身已经化灭，大师的八个字却不会化灭。高妙啊，这八个字实际上是无生忍，是观照的渐进法门。因此从“观”到“舍”，依次作偈赞颂。把一个字扩展成一首偈，称为《八渐偈》。大概是想阐发大师的心教，同时表明居易不敢使它失坠。随后登上佛堂，在床前行礼，跪着吟诵，哭泣而离去。偈说：《观偈》用心中的眼睛观察心外的形相，它从哪里产生，又从哪里消失？这样观察了又观察，便能辨别真实与虚妄。《觉偈》唯有真实永远存在，却被虚妄所遮蔽。真实与虚妄如果能够辨明，觉悟便在其中产生。不离开虚妄而有的现象，却能得到真实的空性。《定偈》真实如果不灭，虚妄就不会生起；六根的本源澄澈如止水，这就是禅定，于是能够脱离生死。《慧偈》用定来辅助慧，慧仍然有所系缚；用慧来济助定，慧便没有滞碍。好比珠子在盘中，盘象征定，珠象征慧。《明偈》定与慧相合，相合以后才明；照见那万物，万物没有能够逃遁的形态。好像一面大圆镜，有所感应，却没有情识。《通偈》慧达到极致才会明，明达到极致才会通，通达到极致便没有障碍。没有障碍是什么？就是变化自在。《济偈》通达的力量不是恒常不变的，随着念头便发生变化；变化所显的形相本来不是实有，却随着祈求而显现。这就是大慈悲，以一法救济万物。《舍偈》众生的苦难既然已经救济，大悲心也应当舍弃。苦难既非真实，大悲也是假相。因此，众生实际上没有真正被度脱的人。《绣阿弥陀佛赞》【并序】绣制西方阿弥陀佛一尊，是女弟子京兆杜氏为了母亲、范阳县太君卢夫人在八月十一日的忌辰而制作的。以五种色彩庄严佛像，专心恭敬，愿追荐冥福，发誓报答慈恩。赞说 善念开始于一念，千百念头相继不断；刺绣开始于一缕丝线，万缕丝线接续而成。功德事业完成，相好圆满具足。金色身躯，螺形发髻，玉毫，深青色的眼睛。用来报答无穷的恩德，荐献无量的福报。《绣观音菩萨赞》【并序】已故尚书膳部郎中、太原白府君名行简的妻子京兆杜氏，为府君举行祥斋，恭敬地绣制救苦观音菩萨一尊，长五尺二寸，宽一尺八寸。穿针引线，缠绕金线，缀饰珍珠，施用各种色彩，诸相都具足。她在哀切恳求中发下宏愿，为幽冥之灵荐献大福。叩首焚香，跪下赞说：“收集万缕丝线啊，积聚千根针；辛勤使用十指啊，专一寄托一心。唉！希望观音鉴察我的悲哀与诚心，赐予我福佑，实在有所期待。” 《画水月菩萨赞》在清净碧绿的水面上，在虚空般洁白的光辉中，一看见菩萨的形相，万般尘缘都归于空寂。弟子居易发誓归依，生生世世、劫劫不息，永远把您作为我的老师。《白氏长庆集》卷三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十 唐，白居易撰 哀祭文【共十四首】《哀二良文》【并序】丞相陇西公出镇汴州，军司马、御史大夫陆长源实际辅佐他。两年后军务安宁。司空南阳公出任徐州藩镇，军副使、祠部员外郎郑通诚先后辅佐他。三年后百姓安康。到了十五年春，陇西公去世。十二天后军队发生叛乱，御史大夫因秉持正道而遭受祸患。十六年夏，南阳公去世。第二天灾难发生，员外郎因行为高危正直而遇害。可惜啊，大夫是士人中的希望，员外郎是国家的良臣。他们都能洁身自守、治家俭约、勤劳于国，又以言语、行为、文学、智谋、政事来进一步充实自己。因此他们历任重要官职，处理繁剧事务，就像刀剑出鞘割物而毫无阻滞；又像悬挂的钟磬，一敲便发出声响。有见识的人认为，他们将来担任天子的股肱、耳目之任，必定能够秉持德行、掌握智慧，继承并恢复陇西公、南阳公的事业，以藩屏辅佐王室。唉！善人本应使福庆延续多代，却不能免除自身遭受的灾祸。天啊！报答善恶的征兆为什么这样昏昧呢？从前诗人有《黄鸟》一章，为三良不能善终而哀悼。如今这篇文章也为二良哀悼，所以用它命名篇章。浩大的造化无形无迹啊，广大而茫然。其间却有祸患加身啊，仿佛弩机已经张开。梁州的叛乱啊，陆长源受到它的毒害；徐州的灾难啊，郑通诚遭受它的祸殃。只有善人才是国家的纲纪，国家困顿啊，善人却先行死亡。若说上天憎恶百姓啊，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忠良？若说上天爱护百姓啊，为什么要生出这样的豺狼？我想登上天梯向苍天询问，苍天却无法询问啊，使我的内心极度悲伤。可悲啊，从今以后我知道，天意难以相信，命运没有常规。《祭城北门文》【替濠州刺史作】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恭敬地拿着醴酒和币帛，在外城北门祭祀。某听说北城四门的神灵，遇到水旱灾害，便要在这里举行禜祭。今年春天上天降下过多的雨水，将要危害农作物，使百姓受水灾困顿。城中积聚阴气，北方又是太阴所在的位置，因此特意向城北门昭告。希望门神裁断此事。某承受天子的美好命令，镇守这个州，十分害怕天灾不合时宜地发生，使百姓受到饥荒。谨以正直的言辞告知神灵，神灵为什么不听从呢？谨以至诚感动神灵，神灵为什么不怜悯呢？希望阴邪之气不再发生，按时阳气和顺，百谷得以成熟，百姓得以安宁。这实在有赖于北城之神、城门之灵。唉！北城北门之神，请明白听取这些话，不要使雨水造成昏暗水灾，以致成为某的忧患和神灵的羞辱。《祭符离六兄文》贞元十七年某月某日，从祖弟居易等谨慎地祭奠符离主簿六兄的灵魂。唉！圣人能够忘情，愚者又达不到情感的极致，最为钟情的人只有我居易和兄长。难道不是因为亲情没有比兄弟更亲爱，分别没有比生死之别更悲痛吗？既然是这样的亲情，又遭遇这样的生死离别，谁能不悲从中来而失声痛哭？去年春天，居易南游，兄长也向东前往黟歙一带，我们欣然相见，彼此对视谈笑，在行旅途中互相勉励，却很快分别，情绪十分激动。谁知道这次分别竟成为生死之隔？何况兄长在路上患病，路上没有药物医治；回到家中，家里又没有钱财，四壁之室容不下前来吊唁的宾客，年幼的孩子还不知道悲哀。从古以来兄弟间同气相亲的悲痛，也没有谁比我更加剧烈。古人说：“神灵福佑仁者，上天福佑敬者。”又说：“恶行有余殃，善行有余庆。”兄长的道德源自太和，德性根植于至性；以孝友充实自身，以仁信修养行为，却没有做到再命之官，年纪也没有达到知命之年。为什么报施之理欺骗了我，使我的兄长遭遇不幸！唉，算了吧！已经选定了远日，已经安置了新的墓道；在春草之中划定墓地，在濉水南岸、符离东边。墓地离得近，然而分别却成为永远。只有弟弟和家人庄重地在车前拜哭。灵魂啊，如果有知觉，请鉴察这篇祭文，享用这筵席，知道居易的心情是孤单而悲痛的。《祭杨夫人文》元和二年，岁次戊子，八月辛亥朔，十九日己巳，将仕郎、守左拾遗、翰林学士、太原白居易，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地祭奠陈氏杨夫人的灵魂。夫人性情柔和明达，以温厚仁惠保全自身；安静时修养言语仪容，行动时合乎规矩法度。及至接受师氏的教诲，成为贤良之人的妻子，发扬四种妇德，如兰草幽香；洁行百般，如美玉挺立而没有瑕疵。美好的声誉由此发出，芳美的谋略由此显现，婚姻亲族以她为光荣，闺门妇女以她为榜样。唉！仁德带来的福报为什么这样昏昧，积累的福庆却没有征验；本应享有长寿，却突然归于长夜。浮生竟如此，永久的悲痛该如何排遣？唉！生命必有尽头，人谁能不死？最令人感慨的，难道不是感情吗？事情越重大，感情越容易集中；感受越深，越难用道理排遣。夫人虽然适合在夫家生活，却最终没有来得及离开娘家；积蓄的和顺训诫，不能施行于妯娌；蕴藏的孝敬美德，不能向舅姑施展。有志向却不能伸展，还有什么遗恨能超过这个？何况她一病沉重，从夏天到秋天，卧床七十天。姐妹们照料疾病，灵柩却要运回千里；兄弟们主持丧事，桃李之花凋零；丈夫远在他处不能相见，失去了乳哺的恩爱；女儿年幼还不知道，于是使悲情更加集中。血亲分散在遥远的洛川，秦地原野苍茫；太阳惨淡而没有光辉，云朵含愁而失去色彩。姐妹们还在患病，年迈的亲人尤其慈爱；哭别的一声，听到的人都肝肠寸断。居易早已听闻夫人的美好品德，近来又结成亲家；私人的眷恋每每加深，悲痛的感情何时才能止息？恭敬地陈列菲薄的祭品，希望夫人鉴察悲哀诚挚之心。请享用祭品。《祭小弟文》元和八年，岁次癸巳，二月某日朔，二十五日，二哥居易、三哥行简，以清酒之祭，祭奠亡弟金刚奴。唉！河水一去，不能再回来；手足一旦断裂，也没有办法重新连接。只有我和你，遭遇的痛苦也是这样。黄泉与白日之间，相见再无缘分。每当想到这里，肠热骨酸，就像刀和火刺灼心肝。何况你的生命没有得到上天的厚待，刚长出禾苗还未抽穗，九岁便夭折。从前暂时把你安葬在濉水南面的古原，如今改葬在渭水北面的新墓道，附葬在祖先坟茔北侧，处在东边的低位，希望你的神魂不孤单，也希望墓穴永久安宁。唉！自从你离开我，归于黄泉，日来月往，已经二十二年。我们罪逆不孝，灾祸惩罚延及自身。与你一别之后，又遭逢凶险艰难，心如死灰、面容憔悴，哭得泣血不断。松树和楸树之下，残存的生命尚且苟活。从前你在地下孤单，如今我在人间孤单。与其偷生而孤苦，不如赴死而团圆。想要自尽毁灭自己，又怕伤害孝道、不能保全生命。进退都不可行，内心烦闷冤屈。仰天大声呼号，痛苦万端。唉！你的魂魄在几案附近，你的遗骨在棺中。我亲自把祭酒洒在你的床前。

译如果神明之理确实有知，难道听不见我这些话吗？请享用祭品。《祭乌江十五兄文》【当时在宣城】贞元十五年七月七日，从祖弟居易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祭奠已故乌江主簿十五兄的灵魂。《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尚书》说：“不是上天使人夭折，而是人在中年断绝寿命。”然而冉耕患病、颜回不幸，为什么错乱得如此厉害？想来圣贤也有同样的遭遇。兄长生不逢时，幼年失去父亲，年幼时失去最亲近的人，身旁又没有弟兄，孤单一人，自强自立直到成年。大概正因为孤儿无所依托，所以孝友更加深厚。居易与兄长以及高九、行简，虽然是从祖兄弟，却很像同胞兄弟一样具有天伦之亲；所以即使相隔百里、只分别两夜，哪有不凄然悲痛的？何况这是永远的诀别，知道以后再也没有相会的机会，只能徒然抚胸落泪。想来沉重的痛苦难以伸展，追忆早年我们各自离散，都悲叹孤零；中年相聚，又共同为成长而欣喜，一同在东都参加选试，一同在西京担任官吏。居家时同盖被子睡觉，出行时并骑而行。兄弟四人友爱相亲，同年成名，悠闲游乐、谈笑嬉戏，兄弟和悦；虽不能比拟八龙、三虎，也自认为是当时家族的荣耀。后来兄长任期届满离开淮南，暂游江东；居易也因出行，忽然在旅舍相遇，有时饮酒，有时唱歌，宴饮欢乐而从容。哪一个早晨不一起游玩，哪一个晚上不同在一起呢？我常常认为兄长仁慈守信根植于内心，孝顺友爱积聚于自身，想着至高的德行必有报答，盛大的福报一定会随之而来。唉！官位刚达到一命，俸禄还没有享受到几钟，年纪又不到四十岁，便死在道路中；壮志郁结而不能施展，幽深的愤懑凝结到无穷无尽。何况旧业在东洛，祖先坟茔在北邙；相隔三千里，身死在陵阳。有妹妹已经出嫁，没有儿子主持丧葬；孤零零的旗幡，尚未能办妥归乡。宣城以西，荒草遍布道路旁，只能暂时葬在这里；行路之人看了悲凉，秋风萧萧，白日无光。今天聚集弟侄，对着往日的酒杯，叩首再拜，愿灵魂前来享用！献上三次祭奠后退下，悲痛一哭，谁不心神酸楚、骨骼受伤？悲哀啊！伏请享用祭品。《祭浮梁大兄文》【当时在九江】元和十三年，岁在丁酉，闰五月己亥，居易等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再拜跪下，在座前祭奠大哥。伏想大哥孝顺友爱、慈祥仁惠，平和谦恭；这些品德从修身开始，施行于为政；德行在家门中成就，诚信又施及朋友同僚；廉洁能干显露于官场，温厚庄重也表现在饮酒之德中。愿这些德行资助福禄，使您永远享有安康。谁知您才到中年，刚刚升任低级官位，离家还不到几个月，病发不到二十天，上天竟然无知，降下这种惨酷的灾祸；交游和行路之人尚且为此感叹，骨肉亲爱之人怎能承受这种悲哀？放声一哭，心和骨都仿佛碎裂。如今正逢日期时辰吉利，葬期已经确定；将在下邽南原，永远依附松树楸树。居易身负忧患，又被职务系缚，不能自由行动；病卧在床之初，已经缺席于兄长身旁；执绋送葬之时，又不能亲自前往。聚集的痛恨，比通常的悲痛多百倍。唉！追思过去，同胞兄弟四人，如今分处九重泉壤；刚奴早早去世，行简又远在万里之外的巴蜀尚未归来，只剩我孤独一身，漂泊弃置在这里。自从大哥来到这里，形影相依，我如死灰的心重新有了生意；哪里料到避开弓箭的日子里，羽毛却摧折凋落；在将近白头的年纪，手足竟然断裂。谁没有兄弟，谁不经历生死？斟酌痛苦、衡量悲伤，没有比今日更甚的了。宅相年幼痴弱，居易又没有儿子；在抚养照看之间，对他超过了对侄子的感情。其余的情感和礼数，不是这篇文章能够表达尽的。伏愿慈爱的灵魂俯察我的悲痛恳切；哀伤缠绕，痛苦郁结，言语已经写不成文章。唉，悲哀啊！伏请享用祭品。《祭匡山文》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辛酉朔，二十一日，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居易谨以清酒之祭，冒昧明白地向匡山神灵告祭：恭敬地想，神灵正直聪明，扶持匡庐山的福祉；动植物的生长、居处都承受您的恩惠。居易命运坎坷，与时势参差不合，愿意在灵秀山中寄居这卑陋的身躯，已经在遗爱寺旁建置草堂，想住在其中，或参禅养性，或开辟池塘屋宇。我在神域之中往来行走，每次经过神门外，便用酒肉向神灵告知。愿神灵听取我的话，享用这菲薄的祭品。我不敢祈求福报，只希望献上诚心。请享用祭品。《祭庐山文》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二月二十五日，乙酉，将仕郎、守江州司马白居易，拿香火、酒和肉祭告庐山遗爱寺四周上下大小诸神。居易早就听说匡庐山是天下神奇秀美之地，幸而因辅佐官职得以来到此山。又听说永远、宗雷两位高僧共同居住在这里，僧俗共同相处，保留着古代的遗风。遗爱寺西边是郑氏旧日隐居之处，三寺长老邀请我来这里居住，重新修建堂屋，疏浚旧有的泉池。我有时来、有时去，逍遥停留在其间。不只是留恋欣赏山水岩石，以此使野性得到快乐，也想摆脱烦恼，渐渐归入佛门。假如任期结束以后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余生便终老于此，希望寄托在这里。如今修葺营建已经完成，游息才刚刚开始，于是以洁净恭敬之心献上这些芳香之物。我不敢媚悦神灵，也不敢祈求禳除灾祸，只希望疫病灾厉不要发生，魑魅不要相逢，猛兽毒虫各自安处。只要人居住得安静平和，神道就会光明。斋戒内心，显露诚意，希望神灵能够有所回应。请享用祭品。《祭李侍郎文》长庆元年，岁在辛丑，五月丙申朔，十日乙巳，中散大夫、守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朝议郎、守尚书主客郎中白居易，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祭奠已故刑部侍郎、追赠工部尚书陇西李公杓直的灵魂。唉！当世看重名声道义，公能亲自奉行；德行滋润，行为芳美，温厚而盛大。凡是趋向善道的人，都像蚂蚁仰慕肉食一样仰慕公。时代看重爵位，公具有栋梁之才；春秋两季任职天官，或代理，或辅佐。尚书省六职，公治理其中一半；朝廷看重文翰，公掌管诏令。西阁的诏命，内庭的密旨，公确实出入其中，交替掌握两种权柄。家族看重兴盛，公已经陈、许两姓一样位居中书门下两省；在中书省和门下省中，地位相当、前后相接；青幢赤茀，叔父出任显职，季弟处于次位。门第看重婚姻后嗣，公娶了名门女子；子女声誉铿锵盛美，婚姻和谐，后代相继。男女共有七人，五个如明珠，两个如美玉。年龄看重长寿，公也可称为年老；内心虽然壮健，头发已经花白。五十岁又增加八岁，也不算夭折。人们看重身体康宁，公的身体丰盈健康。直到突然去世，也没有失去安详和平；临终伸展手足，夜里没有呻吟声。古人所说的五种福，公有七种福。

译普通人得到其中一种，死时也可以瞑目；何况公兼有这些，难道还有什么不足？所不足的，不在公自身，而在他人：为门户失去主人而惋惜，为骨肉失去亲人而惋惜，为我们失去良友而惋惜，为朝廷失去贤臣而惋惜。何况元稹没有才能，居易也不肖，却有幸与公交游了十九年。从前贞元年间，我们都初次出仕，同时被任命为兰台令史。以公的明达、我的顽钝鄙陋来衡量长短、比较才能，确实不能相提并论。一句话意气相合，彼此也不知是为什么，成为莫逆之交，实在从这时开始。公因清明的声誉被擢升到近侍之列，我们相继遭受诬毁；被贬到江沣、通州，远达万里。有时相合，有时离散；一会儿伏下，一会儿依靠。浩荡的仕途上，是非沿着同一轨道而来，唇齿相互倾轧，风波四起。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如止水，即使风雨昏暗也如鸡鸣不止。不因纷乱阻隔，谁能辨别君子？我们情谊如胶投漆，如弓箭配合，所以在生死之间显得格外深厚。前年和去年，我们依次被征召还朝，有时公先到，有时我先到，最终都回到长安。水流向火，松树茂盛、柏树坚固。摆酒想要饮酒时，握着手又该说些什么？起初谈论瘴疠，接着叙说艰难，三心六眼，同样潸然落泪。元稹和居易不久都升入禁中，公掌管铨选，职务勤劳而事务繁剧；私宅中又多有变故，公门之内少有空闲，欢乐相聚实在稀少，光阴白白流逝，彼此也没有互相劝勉。赶紧办理丧事并尽情哀悼，还说：“朱颜已经消逝，白日实在可惜。花寺的春晨，松园的月夜，本可大笑开怀，满杯畅饮；说过的约定虽如此，心中的期望却未能实现。唉！杓直难道忍心遗弃我吗？把我抛弃到哪里去了？离开我到哪里去了？难道返归了真境？还是茫然无为？或许精气充足、魂魄强健，仍然有所知觉。恍惚间仿佛听见你，倏忽间仿佛看见你。我不甘心就这样永远离别；你若有灵，我便有梦。为什么不来一趟，解除我的疑惑？逝去的河水浩渺而不回返，日月忽然流逝而自有期限。指向岐下作为归葬合祔之地，备办盛大葬礼的威仪。礼制只有前进而没有后退，在庭中祖祭后送到城郭边。旌旗高举，輀车转动，于是再也不能在京师稍作停留。唉！杓直，你当鉴察于此。爵中的酒满了你却不饮，豆中的食物干了你也不食，我怎么能不思念你？你的儿子呼唤我，你的马向我嘶鸣，我怎么能不悲伤？唉！杓直，罢了，罢了，悲哀啊！请来享用祭品吧。” 《祷告仇王神文》长庆二年，岁在癸卯，八月癸未朔，十七日己亥，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派朝议郎、行余杭县令常师儒，备清酒薄祭，恭敬地祭告仇王神。我曾听说，神灵是主管土地、守护山川禽兽、降福于生民的。余杭县从去年冬天直到今年秋天，老虎肆虐的事情不止一次，神明知道吗？被虎咬死的人不止一个，神明知道吗？我白居易和常师儒，惭愧地担任牧守和县宰，惭愧没有政教，不能使老虎渡过江去、离开境内，因此特来向神明报告。神庙享有血食，若没有人便不能存在；那么人是神的主人，野兽是神的属类。如今纵容属类而残害主人，对神有什么好处？对人又有什么罪过？如果这次告祭以后神明确实有知觉，便能施展神威，制服猛兽、禁止暴行，这既是百姓的福气，也是神明显著灵验的表现。如果人们的祷告没有被听见，兽害仍不停止，那就是没有神明，百姓还指望什么呢？唉！神明正直聪慧，为什么不鉴察此事？请来享用祭品吧。《祝告臯亭神文》【今杭州臯亭山神在城东北】长庆二年，岁在癸卯，七月癸丑朔，十六日戊辰，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用酒、乳、香、果昭告臯亭庙神：去年秋天阳气失常，今年夏天雨水很少，实在担忧灾害，再次使杭州百姓困苦。白居易忝居奉行诏令之职，惭愧没有治理的方术，既然遇到时序失常，便不敢安居。前些日子曾向伍相神祈祷，又祈求城隍祠神灵，虽然应时降雨，却还没有下足，因此选择吉日恭敬奉事，再来请求神明。恭敬地听说，明神禀受阴间之灵，专门依靠佛教而行善，聪明正直，平靖慈仁，无处不通，有感必应。今天我诚心斋戒来告祭，神明请鉴察此事！如果四境之内五日之中雨水充足，庄稼茂盛丰收，我岂敢不增修神像庙宇，重新进献芳香，歌舞击鼓鸣钟，备办各种祭品来报答？这样不仅是百姓的福气，也是神明的光荣。如果神明寂寥自守，祭祀享献也没有回应，长官竭尽诚意而得不到答复，百姓仰望而不知所措，只能坐看农田即将枯槁，那么这不仅是百姓的困苦，也是神明的羞耻。请神明裁决，我恭敬地等待命令。请来享用祭品吧。《祭龙文》长庆二年，岁在癸卯，八月癸未朔，二日甲申，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率领僚属进献香火，拜告北方黑龙：“龙的颜色属玄，方位在坎，神属壬癸，与水相通而有灵。前些日子已经遍向四方祈祷，却寂静无声，没有回应。现在特地竭尽诚意，改向黑龙祈求。龙没有水要依靠什么？神没有灵，恐怕将使水泽枯竭；若能救助万物和我，实在寄希望于龙。万物不能自行成为神灵，龙难道对我没有所求吗？如果三日之内下一场大雨，这既是龙的灵验，也是百姓的幸事。祭礼没有不报答的，神明请听察。急急如律令。” 《祭浙江文》长庆四年，岁在甲辰，五月己酉朔，四日壬子，朝议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守杭州刺史、上柱国白居易，谨用清酒和少牢祭品，恭敬地昭告浙江神：浙江浩荡的大江，是南方的纲纪；水波安定便有利，洪水奔流便有害，所以我上帝命神明主管它。如今潮汐波涛失常，奔涌冲击西北方，水本来无知，仿佛有什么凭借一般，浸漫郊野，毁坏房屋，人们坠落淹溺，呼天喊冤。白居易恭敬奉行皇帝的诏书，兴利除害，守护土地和水域，职责与神明相同，因此备办祭物表达诚意，亲自前来祷告，希望使洪水重新归入沟壑，使平谷变成丘陵，不使土地崩塌，不使百姓流离失所。谨将醴酒、币帛、羊、猪沉入江中祭奠，请神明裁决，不要有辱祭祀典制。请来享用祭品吧。《白氏长庆集》卷四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一 唐白居易撰 碑碣【共六首】《有唐善人墓碑》唐代有一位善人，姓李，名建，字杓直，是陇西人。魏将军申公是他的十五世祖，周柱国杨平公是他的六世祖，绥州刺史明是他的高祖，太子中允进德是他的曾祖，绵州昌明令珍玉是他的祖父，雅州别驾、赠礼部尚书震是他的父亲，赠博陵郡太君崔氏是他的母亲，陈许节度、礼部尚书逊是他的兄长，渭源县君房氏是他的妻子，容管招讨使济是他的岳父。长庆元年二月二十三日夜，他没有疾病，却在长安修行里住宅去世。这年五月二十五日，归葬并祔祭于凤翔某县某乡某原的祖先墓地，享年五十八岁。有二女五男：纳、朴、恪、慤、硕。李公历任校书郎、左拾遗、詹府司直、殿中侍御史、比部员外郎、兵部员外郎、吏部员外郎、兵部郎中、吏部郎中、京兆少尹、沣州刺史、太常少卿、礼部侍郎、刑部侍郎、工部尚书。职务还经历容州招讨判官、翰林学士、鄜州防御副使、转运判官、知制诰、吏部选事。阶为中大夫，勋为上柱国，爵为陇西县开国男。有史官、起居郎、渤海人高钱为他作行状，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河南人元稹为他作墓志，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太原人白居易为他作墓碑。碑上大书“善人墓”。什么叫善人？李公幼年丧父，孝敬奉养母亲太君。太君年老多病，常说：“这个小小的孩子，劝我吃饭，我就觉得饱；劝我服药，我便以为病要痊愈了。”这里的“孩子”是李公的小名。他长大后居住在荆州石首县，那里住着几百户人家，凡有争斗，稍稍都会来请他裁决；后来连乡人也不去府县，大家都相继说：“请李君来评断。”李公奉养老母有余力，便读书作文，学业完成后，和兄长逊一起参加进士考试，二人都考中。任校书郎时，因为文章和品行闻名，所以德宗皇帝提拔他居于翰林。任翰林时，因为起草诏书不阿谀顺从，被调出任詹府官。任詹府官时，以忠贞淡泊自守，常常不出门，一过就是一个多月。鄜州节度使路恕很器重他，拜请他担任副职。在鄜州任职时，遇到不合志趣的人，甚至以生病为由离开。任御史时，皇帝即位后，有人阻挠他的施政，他便作《谬官诗》来讽刺。任吏部郎时，选调文学科以及考核吏治成绩优良的人，不必停留等候年资；又削减成劳、急成状的期限，因此吏部官吏没有机会作奸，如今选部仍采用他的办法。任知制诰时，在起草和删改文字之间，有人凭借自以为是而不肯屈服，他于是请假，改任少尹。任少尹时，参与重大议事，每年减免府税钱十三万。在沣州任职时，不鞭打人，也不直呼属吏姓名。过了一年多，人人自然受到感化。在礼部任职时，依据文章取士，不听信声誉，也不相信诋毁。李公为人质朴善良，宽厚大度，气量宽舒而富有余裕。处理政务廉洁平易简约，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与人交往，外表淡泊而内心坚定。接待士人多能相容，却又有所区别。称扬贤能、推荐人才，从不厌倦。喜欢议论却没有言语过失，远离邪恶而不触犯众人。他在家中衣食俭朴，却优厚款待宾客，敬重兄嫂，礼待妻子儿女，爱护外甥侄子。当初，先太君喜欢善行和佛书，不吃肉，李公不忍违背她的意愿，也终身吃素。他从八九岁开始背诵经书，最终完全领会其中意义。精通王氏《易》和《左氏春秋》，前后著文共一百五十二篇，都撮取义理要旨，文辞没有枝蔓。其中卓越的作品，有《詹事府司直》《比部员外郎》《防记》《请双日坐疏》《与梁肃书》《上宰相论选事状》。执笔作文的人都称许他。他去世那天，不认识他的人也感到惋惜，认识他的人都叹息；交游流泪，知交痛哭。像这样，他难道不是善人吗？

译《左传》说：“善人，是国家的纲纪。” 古语说：“善人，我是再也见不到了。”唉！“善人”这个称号是多么难得啊！唯独加在李公身上，他当之无愧。铭文说：古代墓上有墓表，墓表上有文字，用来彰显死者的品行，文字却很简约。因此季札死后，仲尼在他的墓上题写“君子”。如今我为李君题写墓碑，称作“善人墓”。唉！李君有知觉吗？没有知觉吗？你的名声将与这块石碑一同长存。这是为唐朝已故通议大夫、和州刺史、吴郡张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张氏成为显贵姓族，历史已经很久了。自汉代太傅良、侍中肱，晋代司空华、丞相嘉以来，功勋贤能、显贵仕宦，历代都不缺少。肱避乱渡江，开始居住在吴地，所以他的子孙称为吴郡人。嘉以孝悌闻名于郡中，所以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孝张里。嘉的曾孙裕，在宋代任司徒，就是张公的五代祖。司徒的孙子俦，在隋代任吴郡都督，就是张公的曾祖父。台州临海令，名鹍，是张公的祖父；袁州司马，名孝绩，是张公的父亲。有的凭人物声望显著，有的凭世代门第著称，直到今天仍是江南的名门大族。张公名无择，字无择。未到成年，父亲袁州府君去世，他在墓旁结庐守丧，白天号哭、夜里哭泣，足足三年；墓中出现了灵芝和醴泉。成年以后喜好学习，能够写文章；参加乡试后考取明经，又参加制举，考中精通经史科，补任弘文馆校书郎，调任左金吾录事，改任杭州录事参军。在杭州前后查出伪造制书、冒充任职的吏员三十八人，驳斥虚报年龄、冒充侍老的人二十人，举发并纠正他们，众人都佩服他的明察。刘幽求来任刺史时，因举荐考核成绩而闻名，受诏授任绛州录事参军。绛州郡中有掌管胥吏的人，倚仗宠幸、蔑视法律，强行夺取百姓利益，张公多次列举他的罪状，公开上奏揭发。奏章送下后，丞相姚元崇认为他非同寻常，写信褒奖赞美。不久改任太原府功曹参军。给事中张昶任江淮安抚使，表奏张公正直，奏请设置为部属从事。吏部尚书陆象先任河东按察使，称述张公清白，奏请授任怀州获嘉县令。在获嘉，他因为不向软弱者屈服而得到民心，又因为不向强硬者低头而获罪，因此被贬为鄂州司马，转任深州司马，又改任虢州长史。当时皇帝正思考治理天下，下诏征求二千石官中贤良的人，宰相便用张公来充实诏令，提升任命为和州刺史。张公在郡中只奉行诏令条文、安抚百姓，不知还有其他做法。不久水灾危害农田，张公请求减免粮籍中受损的十分之七八。当时李知柔任本道采访使，平素不喜欢张公的刚直，暗中上疏诬陷，说他以迎合下属为名，于是贬为苏州别驾。老幼百姓攀车哭泣，堵在道路上的有数百人，过了两夜他才得以离开，改任曹州别驾。一年多后以病为由辞职，回家养老。天宝十三载正月二十一日，在东都利仁里私宅去世。这年二月十二日，葬于河南府伊阙县中李原。享年八十三岁。唉！张公生于天地之间八十三年，可以说长寿了；其中又赶上明皇帝统治天下四十五年，可以说生逢其时了。他有才能，享有高寿，又逢盛世，可是职位却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作为陪臣，官阶仅仅做到郡守；所有积蓄的才华，都郁结而不能舒展。唉，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张公的文章，常常受到贺知章、贾彦璿称许；他的诚信正直，常常受到李邕、张庭珪称道；他的政务才能，又得到刘、姚、张、陆诸人的推重。以八位君子的力量扶助他，却抵不过一个李知柔的力量排挤他；八位君子的扶助不足，一个李知柔的排挤却绰绰有余。他困顿穷厄，不能振作，直到终身。唉，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古人说：“道不会白白运行。”又说：“他的后代必有显达者。”因此张公的儿子、大理评事诚，以节操品行闻名于当时；张公的孙子、户部侍郎平叔，以才干和官位光耀国家。报答施与的道理，确实清楚明白了！不能在本人身上实现，就在子孙身上实现。二者相距能有多远呢？长庆二年某月某日，平叔奉祖先的功德，立碑记载。白居易依据家状作序并撰写铭文。铭文说：有一棵树，有一棵树，粗大而高长，砍下来只能做椽子和木橛，不能做栋梁。有一匹骏马，有一匹骏马，行走合乎规矩，步履端正，却屈辱地套在短车辕上，不能驾驭大车。唉，哎呀！张公也正是这样。为什么生不逢时，我也没有遇到任用我的时机？不要说一切已经结束，上天还会赐予许多福祉。既然使他的儿子贤能，来成就他的美德；又使他的孙子有才，来光大他的家门。假如没有祖先的德行，谁能启迪后代？《唐赠尚书工部侍郎吴郡张公神道碑铭并序》唐代岭南观察推官、试大理评事、吴郡张公，于大历三年十一月八日在伊川别墅去世，大历五年八月七日葬于伊阙县中李原。享年五十五岁。元和十三年，下诏追赠主客员外郎；第二年追赠太常少卿；又第二年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吴郡陆氏，贞元二年某月某日在某地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封嘉兴县太君，又封吴郡太夫人。嗣子通议大夫、守尚书户部侍郎、判度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平叔，于长庆二年某月某日立神道碑。太原白居易为此碑撰文说。张公名诚，字老莱，吴郡人。父亲名无择，任和州刺史；祖父名孝绩，任袁州司马。高祖、曾祖以上的世代德行和世代俸禄，都记载在和州府君碑中，这里不再书写。张公十八岁时因通晓经学考中，调任时判词考入高等，授任苏州长洲尉。任期届满，遭逢先父去世。服丧期满，又遭逢先母去世，泣血六年，哀毁超过礼制，内心再次遭到重创，几乎没有做官的心情。服丧期满后，退居而多年没有调任。亲友以大义敦促责备，他不得已再次出仕，选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分司东都。当时安禄山攻陷洛京，以伪职和滥刑威胁劫持士人百姓，张公与同僚范阳卢巽偷偷逃入陆浑山，吃树果、饮泉水达两年，始终没有被叛逆政权玷污。肃宗即位后，下诏命河南尹薛伯连搜访不肯在贼庭任职、隐居山谷的人。薛伯连找到了六人来应诏，张公和卢巽也在其中。因此他们的名节闻名于朝野，君子认为他们懂得大义，皇帝下优厚诏书褒奖赞美，特授张公密县主簿。不到一年，升任宋州砀山县令。当时睢阳遭受大战之后，野外没有草，乡里没有人，张公安抚治理一年，背负婴儿前来的人便多了；第二年荒地开垦，第三年衣食充足。

译张公解下官印离任时，县民相继哭泣为他饯行。君子认为他懂得治理政务。岭南节度观察使李勉，是伟大的人物。他既高度赞赏张公在陆浑山的气节，又赞美张公治理砀山的政绩，想以显要职位礼聘起用他，使他得到更大发展，于是奏请授任试大理评事，充任观察推官。任命文书送到家门时，正是张公捐弃馆舍的第二天。他的才华如此，命运也如此。唉，悲哀啊！张公常常自负才华不在别人之后，又怀疑自己的命运不合于世。等到将要离开砀山返回伊川时，他停下车，握着笛管，沉沉叹息了很久，于是作《咏怀诗》说：“论成方辩命，赋罢即归田。”最终果然像诗中所说，死在简陋的茅屋之下。君子认为他懂得命运。张公有三个儿子，叫平仲、平叔、平季。夫人陆氏，是国子司业、集贤殿学士善经的女儿，贤明而有法度。当初张公去世时，几个儿子还年幼，夫人勤劳谋求衣食，亲自执掌诗书，背诵并教导他们，几个孩子都成为好儿子。她又常常依据张公的遗志，选择其中的儿子托付给他，因此平叔最终能够振兴才业，取得声名和官位，追受爵命，立碑表彰，继承父亲的志向，发扬祖父的德行。这确实是孝子顺孙的道路，也由夫人慈爱善良、教诲诱导的德行浸润而成就，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白居易过去常常有幸与户部侍郎交游，又了解他家的事情；如今承受嘱托撰写此文，希望能够传信后世。铭文说：啊！砀山凭文章和品行保全家族声誉，凭义节振兴当时的名声，凭仁惠的政绩安抚县民；可是官职却没有达到诸侯卿大夫的等级，甚至没有做到廷尉评事，悲哀啊！啊！砀山，前有和州刺史这样的声名，德行达到那种程度；后有户部侍郎这样的才干，官位达到这个程度。才子的父亲，名臣的儿子，贤德兼备，可以说各种美德都具备了，真美好啊！《传法堂碑》王城的离宫区域中有一座佛寺，是兴善寺的别院。寺中有僧舍，名叫传法堂。在此以前，大彻禅师曾安居于这座寺中，在这座堂上说法，因此得名。有人问禅师的名号和事迹：法号惟寛，姓祝，是衢州信安人。祖父名安，父亲名皎。十三岁出家，二十四岁受具足戒，僧龄三十九年，享年六十三岁，终于兴善寺，葬在咸阳陵西原。皇帝下诏赐谥“大彻禅师”，塔称“元和正直之塔”。有人问禅师的传承：释迦如来将要涅槃时，把正法密印交给摩诃迦叶，传到马鸣，又传十二代到师子比丘，又传二十四代到佛陀先那，先那传给圆觉，达摩传给大弘可，可传给镜智璨，璨传给大医信，信传给圆满忍，忍传给大鉴能，这就是六祖。能传给南岳让，让传给洪州道一，道一谥号“大寂”，大寂就是禅师的老师。把这些传承贯通排列，便可知道他的传授系统。有人问禅师的法属关系：自四祖以后，虽然继承正法有嫡系，旁支仍像大宗、小宗一样。用世族来比喻，禅师与西堂藏、甘泉贤、勒潭海、百岩晖都以大寂为父辈侍奉，关系如同兄弟。章敬澄若是从父兄弟，径山钦若是从祖兄弟，鹤林素、华严寂如同伯叔。当山忠、东京防如同伯叔祖，嵩山秀、牛头融如同曾祖伯叔。依次推论，便可知道他们的法属关系。有人问禅师的化缘经历：禅师还是童子时，见到杀生的事情，便感到痛苦，不忍心吃肉，回去后发起出家之心；于是向僧人昙求取剃度，向僧人崇受持尸罗戒，向僧人如学习毗尼，在天台证悟大乘佛法，在大寂道一处成就止观和最上乘之道。贞元六年，开始在闽越一带弘法，一年多便有数百人改变心意、改穿僧服。贞元七年，在会稽驯服猛虎，建立滕家道场。贞元八年，在鄱阳与山神受持八戒，建立回

译向道场。贞元十三年，在少林寺感化非人。贞元二十一年，在卫国寺修作有为功德。第二年，在天宫寺布施无为功德。元和四年，宪宗章武皇帝在安国寺召见他。元和五年，在麟德殿向他问法。这年，他又使不空三藏恢复灵泉。元和十二年二月末，在这座堂上广泛说法。说法结束后，他谈到自己的化缘经历，就是这样。有人问禅师的心要：禅师行禅说法将近三十年，度化僧俗众人，几乎达到百千万亿，因人施教、对症施药，怎么能用一说穷尽他的心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然而我任赞善大夫时，曾四次拜访禅师，四次向他问道。第一次问：“既然称为禅师，为什么还要说法？”禅师说：“无上菩提，落实在身体上就是戒律，表现在口头上就是佛法，行于心中就是禅。作用虽有三种，其实是一体的。好比江、湖、河、汉，在不同地方各有名称，名称虽不相同，水性却没有两样。戒律就是佛法，佛法不离禅。为什么要在其中妄自生起分别？”第二次问：“既然没有分别，为什么还要修心？”禅师说：“心本来没有损伤，为什么需要修理？无论垢染还是清净，一切都不要起念。”第三次问：“垢染既然不可以起念，清净也可以不起念吗？”禅师说：“就像人的眼睛上不能停留任何东西，金屑虽然是珍宝，落在眼中也仍然是病。”第四次问：“既然无修无念，与凡夫又有什么不同？”禅师说：“凡夫被无明蒙蔽，二乘执著；离开这两种毛病，就叫真正的修行。真正的修行，不能刻意勤求，也不能妄作。刻意勤求便接近执著，妄作便落入无明。这就是他的心要。”禅师的弟子将近一千多人，其中通达佛法的有三十九人。进入内室接受道法的，有义崇、圆镜。我因为先师曾屈尊同我谈论，知道自己曾经品尝醍醐、闻到薝卜香，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禅师去世后，我出任南宾郡太守，远地托人请我撰述，直到现在才完成。唉！这篇文章难道只是为了阐发禅师的教法、慰藉门弟子的心吗？还是也为了记载我所接受的燃灯传法记，记下灵山的法门以留给后世，所以文章不避繁复。铭文说：佛把一枚法印传给迦叶，传到禅师已经五十九代，所以把禅师的堂命名为传法。《唐抚州景云寺故律大德上弘和尚石塔碑铭并序》元和十一年春，庐山东林寺僧道深、怀纵、如建、冲契、宗一、至柔，以及言语、智则、智明、云皋、太易等共二十人，和僧俗一千多人一起，实拿着已故景云大德弘公的一份行状，带着钱十万，来到浔阳府，请司马白居易为先师撰写碑文。因为有故未能完成。元和十二年夏，石坟建成，他们又来请求；我因有病仍未能完成。元和十三年夏，石塔建成，他们又来请求，我才答应。随后僧人返回山中，山中大众返回，聚落筹集的钱也返回寺府。第二天文章写成，第二年碑立起来。碑文如下。我听说天竺古代先生传出的出世之法，法要有三种，即戒、定、慧。戒生定，定生慧，慧生八万四千法门。这三者交替发挥作用；若按次第来说，定是慧的原因，戒是定的根基。定根扎下，幼苗便茂盛；因树成长，果实便圆满。没有因而求圆满，就像做梦求果实；没有根而求茂盛，就像拔苗助长。佛虽然以一切种智摄受三界，也必先使用戒律；菩萨以六波罗蜜教化四生，也不能舍弃戒律。戒律的作用，有时可以思量，有时不可思量。如来十大弟子中，称赞优波离善于持律。优波离灭度后，有南山大师得到其传；南山大师灭度后，有景云大师得到其传。禅师名上弘，姓饶，曾祖君雅，祖父公怳，父亲知恭，是临川南城人。他

译幼年便有智慧，所以十五岁时发起出家之心，开始跟随舅父剃发出家。他成年后便能立志，所以二十五岁时立下菩提大愿，跟随南岳大圆大师受具足戒。他乐于修行的缘由由此而生，所以大历年间不离开父母之邦，请求隶属本州景云寺修道。他明白应无所住，所以贞元初年离开对自我和外物的执著，迁居洪州龙兴寺说法。他亲近善知识，所以与匡山法贞、天台灵裕、荆门法裔，以及兴果神凑、建昌惠进五位长老交游，研习佛法。

译他与王臣有交往，所以和姜相国公辅太师、颜真卿，以及本道廉使杨凭、韦丹四位君子友善。为了提振禁戒，所以讲说《四分律》，由此改恶向善、远离罪过的人数不胜数。为了顺应教化因缘，所以坐在甘露坛上，发誓并为众人作盟主达二十年。为了承担弘扬佛法的大事，所以前后登方等坛施行尸罗戒的有十八人。为了救度群生，所以沙婆男女由我而得度的有一万五千零七十二人。为了显示生命无常，所以元和十年十月己亥在东林精舍迁化。为了显示灭度有其处所，所以这月丙寅归葬南冈石坟。他住世七十七岁，安居六十五夏。从出生到灭度，随处示现教化，行走、止息、言语、沉默，没有不是佛事的。他施与他人越广博，反过来施于自己就越厚重。因此门人和乡人报恩唯恐不及，于是种松成林，雕石建塔。塔有碑，碑有铭。铭文说：佛灭度以后，薝卜香渐衰，醍醐之味变薄；谁能使这种香恢复，谁能使这种味恢复？景云大师啊，景云大师出生，使一群比丘中的毗尼戒律复兴。景云大师灭度了，众人将仰望谁，佛法将依靠谁？过去景云大师来时，修行的人跟随他，践行他足迹的人归向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五千七十二人〕 如今景云大师离去，登堂听法的人思念他，进入内室受法的人悲伤。庐山香炉峰以西、虎溪以南，石塔巍巍，有人把记事的真实文字书写在塔碑上。《唐江州兴果寺律大德凑公塔碣铭》如来灭度以后，过了五百年，有一位持戒而见性的人，名为兴果律师。禅师姓成，法号神凑，是京兆蓝田人。出家后，在南岳希操大师处受具足戒，在钟陵大寂大师处参禅。他以《首楞严经》为志业，以《四分毗尼藏》为修行，其他经典论著则在有余力时学习。大历八年，朝廷制定经、论、律三科悬试制度，禅师在天下僧侣考试中取得中等成绩而得度，诏令他隶属江州兴果寺。后来顺从僧众的愿望，迁隶东林寺；那里是雁门远大师旧日的道场，有甘露坛、白莲池。禅师住在这座寺后，兴办佛事。元和十二年九月七日患病，二十六日以及这年十月十九日，将全身迁葬到寺院道北，祔葬在雁门墓左。享年七十四岁，僧腊五十一年。他的本来行迹，就在于始终精进。以精进心为脂油，使不退转的法轮运行；以勇健之力敲击无畏之鼓。因此登坛传戒，成为声势盛大的佛法将领，近三十年。主持羯磨法会十三次，教化大众数万人。其仪范所摄受、智慧所诱导的人很多。即使尊贵而傲慢的人，也没有不降服的。他的威严厚重就是如此。自从在兴果寺开始，他在东林寺实行一钵斋食、一榻安居；穿麻衣、睡草席，如同坐在黑漆屋中。因此他的名声传开，施主不断前来，几乎没有一个月中断过；所得全部归入寺院库藏，与大众共同享用。直到临终举手投足之时，眼前没有一件多余的财物。他的简朴节俭就是这样。禅师内心行禅，身体持戒，起居动作、呼吸止息，都有固定的节度。即使严寒酷暑、刮风下雨、黑夜之中，他手捧一炉香，手持一支蜡烛，行道礼佛四十五年，一昼夜十二时从未缺少一次。他的精勤就是这样。禅师病势危急，地水火风四大将要败坏，却没有贪恋之念，也没有厌弃之想。郡太守和门弟子送来医药好几次，禅师点头说：“报身并没有病，哪里用得着这些？”说完便盘腿安坐，安然化去。他的觉悟就是这样。弟子道建、利辩、元审、元总等封筑坟墓、建造佛塔，想留下文字记载此事。因为先师曾屈尊与我交游，便托我撰写铭碣。当初我与禅师相遇，仿佛前世旧识，一见面便欣喜契合，却不知道原因。等到他迁化时，我又题了四句诗为他送别，大概是想照应从前的心愿、联系后来的因缘，也不能改作，于是取来作为铭文：我们本来结成菩提香火社，共同嫌弃这如电如泡般短暂的烦恼之身；不必恋恋不舍地跟随老师离去，请先到西方净土做主人。《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二 唐白居易撰 墓志铭【共七首】《大唐故贤妃京兆韦氏墓志铭》德宗圣文神武皇帝的元妃韦氏，名讳某，字某，是京兆人。曾祖某，任某官；祖父某，任某官；父亲某，任某官。妃是某官府君的第几女，母亲是永穆公主。元和四年四月某日，妃在某地去世。同年四月某日，奉诏葬于万年县上好里洪平原。朝廷哀悼她，增加了哀荣之礼。唉！韦氏世代的德行、官业、族系和婚姻亲戚，国史和家谱中都有记载。如今奉诏只记载地点和时间，以及称妃为贤妃的意义。贞元年间，沙鹿上仙，长秋宫空缺。德宗六十九年的御政，多听取妃的意见。妃先以采蘩般的诚敬奉事皇帝，因此能够使霜露之感上达，荐享于九庙；又以樛木般的德行惠及下方，因此能够分施云雨般的恩泽，使六宫和洽。其余在坐中论说妇道，行动上辅佐内政，服饰器用必定合乎法度，所以组紃都有固定的训则；言语举动必定合乎节度，所以环佩发出有规律的声音。七十二年间礼仪没有违失，册命她为“贤妃”，不是很恰当吗？贞元年间，她号哭送奉宫车，发誓要留守陵园。穿着麻衣报告朔日，披头散发表达哀痛，怀着不懈怠的心，在灵座前亲自察看祭奠。她修习无上的道法，把福德荐献给崇陵。直到终身去世，她的志向也没有衰减，所以安葬那天，掌管文章的臣子白居易得以用无愧的文字为她题记在墓上。铭文说：京兆的墓道啊，洪平原啊；岁在己丑啊，日为丁酉啊；只有土地和时日，龟卜和蓍草，都一同说是吉祥。高高的新坟啊，葬的是谁？是德宗皇帝的韦贤妃。《唐故舒王墓志铭并序》唐元和五年冬十一月四日，舒王因病卧床，在宫内邸第去世。大敛、小敛之日，皇上都不奏乐、不临朝，这是恩典。到了十二月十八日，诏命京兆尹潘监视察葬事，葬于万年县崇道乡西赵原，礼制如此。这天又诏命翰林学士白居易为他撰写墓志铭，这是旧例。王名纁，字某，是德宗的孙子、顺宗的儿子、皇帝的弟弟。王有美德，很早便承受宠爱和恩典。未到成年便封王，受封号为舒。凭祖先的功勋德行所留下的福庆，凭父亲如天、兄长如日般的尊贵，凭赐予土地、列为藩王的恩宠，凭喜爱德行、乐于善事的贤能，本应长寿多福，成为王室的辅弼。唉！可是寿命不长，二十一岁便去世，悲哀啊！皇帝厚重地施行亲亲友爱的恩典，深切地表现兄弟友爱的感情。因此王去世时，皇帝加重了悲悼之情；王下葬时，遣使祭奠的仪式也超过常数。哀痛和荣耀都兼备，这才可以这样说吧？铭文说：岁在寅年、月当穷纪，万年县崇道里的舒王去世，葬在这里。《故滁州刺史赠刑部尚书荥阳郑公墓志铭》周宣王把母弟桓公封在郑地，后来因封地而以郑为姓，成为荥阳人。郑氏从桓公以下、平简公以上，世代家族、婚姻和继嗣，都详载于史籍，所以不再书写。郑公名某，字某。五代祖名某，北齐尚书令，就是平简公；曾祖名某，任下邽郡太守；祖父名某，任卫州刺史；父亲名某，任秘书郎，追赠郑州刺史。郑公是秘书郎的第三子，喜好学习，擅长词赋，考中进士，判词考入高等，开始授任郾城尉。不久，本郡太守调往别处，州中有凶暴悖逆的人，大家相继拦在道路上，挥斥呵责也不离去。郑公愤怒他们冒犯上级，当场击毙六七人。采访使认为他非同寻常，奏请任为支使，改任浚仪主簿，转任大理评事，兼任漕运事务。彭果统领五府，奏请郑公担任节度判官。彭果因坐赃获罪，属官受到牵连，郑公被贬为光化尉，调任向城尉，历任北海。此时安禄山刚刚作乱，檄文传到各郡各县，县民孙俊、邓犀伽殴打市民，劫夺仓库来响应叛乱。郑公当时已经离任，便奋力呼喊，率领僚吏和子弟迅速攻击他们，杀死孙俊、邓犀伽，全部消灭其党徒，因此全县安宁。朝廷赞美此事，提升授任登州司马，不久转任长史，屡次加官至朝散大夫。入朝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尚书屯田员外郎、太子中允。出任淄州刺史，过了一会儿调任莱州，接连取得善政成绩，诏令授任检校司勋郎中兼侍御史，充任青、莱、登、海、密五州租庸使。太尉李公光弼镇守徐州，奏请郑公任徐州刺史，充任海、密、沂三州招讨使，加授正议大夫，赐紫金鱼袋。郑公威名恩惠一向著称，等他到任时，苍山贼帅李浩率领部众五千人前来投降，因此三郡安定。又入朝任卫尉少卿，相国王公缙统领河南，奏请郑公任副元帅判官。不久，授任秘书少监兼滁州刺史、本州团练使。在任八年，政绩大成。大历十二年二月十五日，在扬州去世，临时葬于某地，享年七十八岁。郑公总共七次辅佐军务，四次治理郡县，俸禄没有积存，衣食也没有固定的来源。他常叹息说：“用饱暖养活寡妇孤儿，用清白留给子孙，这就是我的心愿。”到临终时，终于如同他的志愿。此前太夫人常年卧病，郑公衣服不解、头发不梳达一年之久，侍奉疾病，忧伤毁损超过礼制。郑公尤其擅长五言诗，曾与王昌龄、王之涣、崔国辅等联句唱和，名声震动一时。直到今天，我所创作并流传人口的乐府歌词已经不止一种，晚年又写了《思旧游诗》一百篇，也流传于后世。前夫人是清河崔氏，追赠清河郡太君；后夫人是博陵崔氏，追赠博陵郡君，生有七子七女。长子云逵，有才名，官至刑部侍郎、京兆尹。公由京兆尹累次追赠，官至散骑常侍、刑部尚书。次子微，最终官至润州司马。次子公逵，品行极高。起初，公年老退休奉养父母，不再做官。父母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哭泣至血泪交下达三年。淮南节度使、本道黜陟使泉朝贤、袁高、高参等，多次以他的孝悌之行上表推荐。向来重视名教的人都仰慕他。现在任侍御史、上柱国、沧景节度参谋。次子方逵，任衡州司士参军。次子震，任当阳县丞。次子文弼，任幽州参军。次子安逵，任率府仓曹参军。公去世将近三十六年了。由于国家和家中多有变故，一直没能返葬。到了元和二年某月某日，才把灵柩迁葬到郑州新郑县某原，附葬于先人的墓地。两位夫人也随葬。此时京兆尹已经去世，几个弟弟官位都低，只有侍御史出面周济并主持丧事，孝道自始至终都很完备。于是托我撰写墓铭，刻在墓石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译铭文说：世代享受俸禄的德行之家，这才叫可以长久；美好的文章和丰厚的功绩，这才叫可以不朽；享有二千石的俸禄，活到七十八岁，这才叫尊贵长寿；内史的显扬，柱史的孝行，这才叫后继有人。唉！郑公的荣耀如此，哀痛如此，又有什么不足呢？《唐河南元府君夫人荥阳郑氏墓志铭》唐元和元年九月十六日，已故中散大夫、尚书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河南元府君，名讳寛；他的夫人荥阳县太君郑氏，六十岁时因病卧床，死于万年县靖安里的私宅。第二年二月十五日，暂时附葬于咸阳县奉贤乡洪渎原，跟随先姑的墓地。夫人的曾祖名远思，官至郑州刺史，追赠太常卿；祖父名▯【于盖切】，官为朝散大夫、易州司马；父亲名济，任睦州刺史。夫人是睦州刺史的次女。她的母亲出自范阳卢氏，外祖父名平子，任京兆府泾阳县令。夫人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沂，任蔡州汝阳县尉；次子叫秬，任京兆府万年县尉；次子叫积，任同州韦城县尉；次子叫稹，任河南县尉。长女嫁给吴郡陆翰，陆翰任监察御史；次女出家为比丘尼，法名真一。两个女儿都不幸，先于夫人去世。元府君任比部郎中时，夫人才开始受封荥阳县君，这是随丈夫的尊贵而得封。稹任拾遗时，夫人晋封荥阳县太君，这是随儿子的尊贵而得封。天下有五大甲姓，荥阳郑氏便是其中之一。郑氏的功勋、德行、官爵，国史中都有记载；郑氏的源流和婚姻关系，家谱中都有记载；比部府君世代的俸禄、官政、文章和品行，故京兆尹郑云逵的墓志中也有记载。今天所叙述的，只记夫人的事罢了。当初，夫人还是女儿时，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友爱兄姊、和睦弟妹以悌闻名；这些品德出于天性，并非由老师训导而成，她的美好本性就是如此。夫人为人妻时，元氏世代生活贫困，却仍以丰厚的礼仪供奉家庙，这成为传给后代的训诫。每逢时令祭祀，夫人整夜不睡，调制祭品、洗涤器物，必定亲自操办；即使在盛暑严寒之时，侍奉亲人饮食也始终勤勉，脸上没有懈怠的神色，她的诚敬就是如此。元氏和郑氏都是大族，结亲之后姻亲更加众多，凡内外亲族在吉礼、凶礼方面有疑难需要裁决的，都来询问夫人；夫人斟酌处理，没有一件不合乎礼法，她的明达就是如此。夫人为母亲时，元府君已经去世，积和稹刚刚换牙，家里贫穷，没有老师教他们，夫人亲自拿着书教导，从不疲倦。四五年之间，两个儿子都因通晓经书而入仕。稹考中进士并在判词考试中入等，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值今天的天子刚刚即位，策试三科以选拔天下贤才，共有十八人中第，稹名列第一。由校书郎升任左拾遗，不到几个月，直言敢谏的声名震动朝廷，因此出任河南县尉。长女嫁给陆氏以后，陆氏有舅姑和许多姻亲，她便顺从侍奉他们；上面的人以恩惠施及下面的人，过了二十多年才去世。她的妇德始终不衰，内外六亲都把她当作典范。如果不是夫人诚恳勤勉、善于诱导，怎么能使儿子在国家显达、女儿在夫家合宜呢？她的教诲就是如此。后来几个儿子虽然轮流做官，俸禄赏赐却很少；每到按月发放食物、衣服时，总是先分给孤苦贫弱的人，再分给疏远卑贱的人。因此衣物没有固定的主人，饮食没有不同的等级，亲近的人欢悦，疏远的人也来投奔。所以佣工、保姆、乳母之类，即使年老将白发苍苍、受冻挨饿，也不忍离开元氏的门庭，更不用说奴婢一类人了。她的仁爱就是如此。夫人主持这个家将近二十五年，专门用训诫教化，废除鞭打责罚，常常以端正的脸色训导各位儿媳。儿媳们内心战战兢兢，如同走在冰上。她又常以端正的言辞和语气告诫子孙，子孙们内心惭愧羞耻，如同在市场上受鞭打。因此使下人少犯过错，使家庭达到大和。婢女仆人终年听不到争吵，儿童成人都不知道鞭杖是什么。闺门之内，和乐融融，如同太古时代的人家。她的慈爱训导就是如此。唉！从前漆室女、缇萦一类人，是烈女；但她们嫁人以后便没有声名了。伯宗的妻子、梁鸿的妻子，是贤哲的妇人；但她们成为母亲以后便没有声名了。文伯的母亲、孟子的母亲，是贤明的母亲；但她们做女儿、做妻子时也没有声名。如今夫人作为女儿如此美好，作为妻子又有这样的德行，作为母亲又有这样的仪范，三者都完美，可以说冠绝古今了。唉！夫人的道德如果推广到别人身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好呢？如果由此引申推广，可以使一个国家富足，那么《关雎》《鹊巢》的教化就不远了；如果再推而广之，可以使天下富足，那么姜嫄、文母的风范也不远了。难道仅仅是教导四个儿子成为圣贤、使一家人化为仁厚而已吗？我白居易没有才德，却有幸同夫人的儿子稹成为至交，所以听闻夫人的美德最为详尽。稹哭泣至血泪交下，号哭思慕，悲哀感动了旁人，于是托我撰写这篇文字，刻在墓石上；这正是古代孝子显扬父母志业的做法。唉！这篇文章的写作，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也是想让百代以后的人听闻夫人的风范，经过夫人的墓地时，使凶悍的妻子变得温和，使愚顽的母亲变得慈爱，使不顺从的女子变得柔顺罢了。铭文说：元和丁亥年春天，在咸阳道渭水边，谁的墓？是郑夫人的墓。《唐扬州仓曹参军王府君墓志铭》【代裴颋舍人撰写】

译公名某，字士寛，先祖出自周灵王太子晋，传二十一代生翦。翦任将军，又过三代生珣。珣居住在太原，所以现在成为太原人；又传十九代生琼。琼任后魏仆射，谥孝简公。又过两代生曾祖，名满，官为河南府王屋县令；祖父名大璡，任嘉州司马；父亲名升，任京兆府咸阳县令、河南府伊阙县令，有文章、品行和学术，参加制举，回答《沈谋秘略策》，考中进士，诗作收入《正声集》。公就是伊阙县令的第三子，爱好学习，善于写文章。天宝年间参加明经科考中，选授婺州义乌县尉，以清廉干练著称，刺史韦之晋了解他，任命他为本州防御判官。不久，租庸转运使元载又了解他的才干，借调他兼任本州司仓，专门掌管转运事务，年终考核成绩优异，于是上奏朝廷，正式授予此职。永泰年间，敕令调任越府户曹。属县有治理不当的，公暂代治理，所到之处必能整顿好。大历年间，本道观察使薛兼训认为公清廉正直、才干尤其出众，便上表推荐，诏令暂任余姚县令。当时海盗之患刚刚平定，县城被焚毁，田地荒芜，公于是营建县城房舍，创制器用，使流亡的百姓回来，开垦荒地；江南各县的政绩，公居于第一。他修治县城、开垦田地、增加户口的功绩，记载在会稽的文书和地官的户籍中。建中初年，选授扬州仓曹参军，到建中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因病死于江阳县私宅，享年六十二岁。夫人是清河崔氏，凤阁舍人崔融的侄孙女，郑州司户参军法昻的女儿。她顺从妇道、遵奉母亲训诫，内外亲族都以她为师范。贞元二十年十一月十三日，因病死于三原县官舍，享年六十二岁。有三个儿子，名叫播、炎、起，都通过进士科考中。播参加制举，回答直言极谏策，授集贤殿校书郎，累次升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三原县令；炎考中进士后尚未做官；起参加博学宏词科，选授集贤殿校书郎。兄弟三人不到十年便五次登甲第，当时舆论都以此为荣。有一个女儿，嫁给范阳卢仲通。播等人号哭护送灵柩，在永贞元年十月二十五日迁葬并附葬于京兆府富平县淳化乡某原，这是遵从吉利的兆象。唉，一个人勉励修养言行、积累事业，使道德积聚于自身，这在于个人；登上高官、辅佐天地造化，使功业施加于百姓，这取决于命运。有其人而没有其命，即使是圣人贤者也无可奈何。公承受天地中和之气，积聚为品行，发露为文章，施展为才用；所以在家以孝友闻名，立身处世以清廉著称；任事时又以能干善治闻名，声望如佩戴金玉，行动便有声誉。更大的方面，是常常把遵循经德、秉持智慧、辅佐君主、救济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有见识的人都深深了解他。他本应成为君王心腹和耳目的官员，来治理国家；然而才华生不逢时，道义受命运压抑，名声虽然传到天子那里，官位却不过陪臣。郁郁不得志，死去而未能施展才用，这就是命运啊。古人说：‘有明德大智的人，如果不能在当世得志，他的后代一定会有余庆。’如今这种余庆大概就在后代身上吧？不然，为什么德行、行政、事务和文学等各种才能，竟完美地集中在公的三个儿子身上呢？上天或许正要使王氏家族富足、使王氏门庭昌盛，以充分彰明报施的道理吧。我没有才德，从前在王廷参加对策时，曾与炎一同考中；奉命在宪府任职时，又与播一同掌管文书。等到我担任考核文章的官员时，起又在被选之列。我有幸同公的三个儿子交游，对公遗留下来的风范听闻得很熟，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毫不隐瞒，也没有一句惭愧的话。铭文说：淮山光明，淮水灵秀绵长；王氏子孙繁盛，世代都有贤良。将军辅佐秦国，武功有高有低而声名显扬；孝简公辅佐魏国，天生的德行暗中彰显。传到公这一代，实实在在生于唐朝；大智慧、全才干，施用起来没有止境。在郡府任属官，三句话便能写成有章法的文辞；承任县职，便使一县都获得安康。如此卓异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好？本应登上高位，使前人的美名得以继承。唉！百炼之金，不能铸成千将剑；十围粗大的木材，不能制成栋梁。公也是如此，未能与世相逢，仕途不合时宜，才华没有得到施展。但后代必定昌盛。这是为唐代已故坊州鄜城县尉陈府君的夫人白氏所作的墓志铭。夫人是太原白氏，出自昌黎韩氏，嫁入颍川陈氏，享年七十岁。她是唐和州都督名士通的曾孙女、尚衣奉御名志善的玄孙女、都官郎中名温的孙女、延安县令名锽的女儿、韩城县令名钦的外孙女；是已故鄜城县尉名润的夫人、已故颍川县君的母亲、已故大理少卿、襄州别驾名季庾的姑母，也是前京兆府户曹参军、翰林学士白居易和前秘书省校书郎白行简的外祖母。夫人在娘家时，以和顺侍奉父母，所以延安府君把她当作女儿；成年出嫁后，以柔顺端正侍奉丈夫，所以鄜城府君敬重她如同宾客。延安府君去世时，夫人悲伤过度，超过礼制，是孝女；鄜城府君去世后，夫人抚养教导遗下的女儿，是节妇；等到居易、行简出生，夫人把他们抚养成人，是慈爱的外祖母。至于洁净祭祀用品、恭敬接待宾客、和睦对待妯娌、精于针线、擅长琴书，也都是她在余力所及之时做到的。贞元十六年夏四月一日，因病死于徐州古丰县官舍。同年冬十一月，暂时葬在符离县南边。到了元和八年春二月二十五日，重新选择墓地，迁葬于华州下邽县义津乡北原，即颍川县君新墓的西侧。遵从先人关于存亡安葬的遗志，居易等人号哭追慕慈爱的恩德，恭敬地撰写墓志，哭得血泪交下，拿着笔时连话都说不成文章。铭文说：恭敬地想念夫人，作为女儿孝顺而纯厚，作为妻子守节而温和，作为母亲慈爱而勤劳。唉！谨慎地彰扬这三种美德，铭刻在墓门上。恭敬地想念夫人，正是她生养了我的母亲，正是她抚养了我的身体。想奉养她时却已来不及，只能仰天号哭。唉！难道寸草般的心意，能够报答东海般深厚的恩德吗？《唐太原白氏夭亡者墓志铭》

译白氏早夭的孩子名叫防美，小名金刚奴。先祖是太原人。高祖名志善，任尚衣奉御；曾祖名温，任都官郎中；祖父名锽，任河南府巩县令；已故父亲名季庾，任大理少卿、山东别驾；已故母亲是颍川陈氏，封颍川县君。防美就是第四个儿子。他出生后便聪慧，长到孩童时便敏捷聪颖。七岁能背诵诗赋，八岁能读书、弹琴。九岁不幸患病，夭折于徐州符离县私宅。贞元八年九月，暂时葬在县南原。元和九年春二月二十五日，改葬于华州下邽县义津乡北冈，附葬在已故父亲墓地东面三十步处。他的哥哥居易、行简，年纪尚幼便已成为孤儿，来到墓穴前抚哀哭临，手足夭亡的痛苦，心情至今仍如当初。于是边哭边写铭文，记在墓上：唉！刚奴，真令人悲痛啊！想到你九岁便离世，再也不会回来，魂魄埋藏、骨骸幽闭，长夜漫漫。二十年后，才又重新开启墓穴。过去葬在符离，如今葬在下邽。魂啊！魂啊！请随着骨骸一同到来。《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三 唐白居易撰写 记、序【共十二篇】《江州司马厅记》自武德以来，许多官员可以便宜行事，掌握大权的官府兼并小官府的权力，地位尊重的官府侵夺地位较低者的职权。于是，从五大都督府直到上、中、下各郡，司马的职权全都被剥夺了，只保留官员名额和俸禄。凡是内外文武官员被贬任或调任的，只按资序安置在这里；凡是掌握技艺侍奉皇帝，或在省、寺、军府供职的人，遥授他们这个官职；凡是做官年久、资历很高，年老昏聩、软弱不能办事，但当时又不忍心抛弃的人，便让他们实际担任此职。任此职的人，升迁时不考核他的才能，退职时也不因无能而降黜，有才无才都一样。若有人怀抱才器、储备本领，急于兼济天下，便来任此职，虽然只任一天也会不快乐；若有人修养心志、忘却名声，安于独善其身，便安置在这里，即使终身任职也不会感到烦闷。这个官职是否有实际职权，取决于时势；任职是否适意，则取决于个人。江州左边是匡庐山，右边是江湖，土地高爽，空气清新，优美景色十分丰富。刺史是守土之臣，不可以远游观赏；群吏是执行公务的官员，也不敢自行闲逸。只有司马职位宽闲，可以从容游处于山水、诗酒之间。因此，郡南楼、山北楼、水湓亭、百花亭、风篁石岩、瀑布庐宫、源潭洞，以及东西二林寺的泉石松雪，司马都可以尽情享有。如果有志于做隐于官场的人的，除了这个官职还求什么呢？按照唐代典制，上州司马的官阶是五品，每年俸米数百石，每月俸钱六七万，官职足以庇护自身，食禄足以供养全家。州民安康，不是司马的功劳；郡政败坏，也不是司马的罪过。没有进言的责任，没有公务的忧劳。唉！若为国家谋划，这是尸位素餐中最为蛀蚀国政的一类；若为自身谋划，这是做官取禄中最优厚安稳的一类。我辅助这个州郡，已经四年了，为什么心情始终像第一天、第二天那样安闲呢？只是识时知命罢了。又怎么知道后来任司马的人中，不会有与我志趣相同的人呢？因此写下我的所得，告诉后来的人。元和十三年七月八日记。

译《草堂记》匡庐山奇特秀美，是天下群山之冠。山北有峰叫香炉峰，北边的寺院叫遗爱寺。草堂夹在峰与寺之间，这里的景色极其优美，又是庐山景色中的第一。元和十一年秋天，太原人白乐天看见这里便喜爱上了它，像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依恋不舍而不能离去，于是面对香炉峰、靠近遗爱寺建造草堂。第二年春天，草堂建成。三间屋子，两根柱子，两个房间，四扇窗户，宽窄大小，都按照自己的心力安排。向北开门，是为了引入阴凉的风，避开暑气；向南敞开屋檐，是为了迎接阳光，防御严寒。木材砍削成形而已，不涂丹漆；墙壁涂泥而已，不刷白灰。台阶用石头砌成，窗上覆纸，竹帘麻帐，都与此相称。堂中摆放木榻四张、素屏风两架、漆琴一张，儒家、道家、佛家书籍各三两卷。乐天来这里居住后，仰头观山，俯首听泉，侧眼看竹树云石，从辰时到酉时，应接不暇。不久外物使气机随之调和，外在舒适，内心平和；住一夜身体安宁，住两夜心情恬静，住三夜以后便颓然安适，浑然忘我，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样。自己询问其中的缘故，回答说：‘这个居所，前面有一块平地，宽广约十丈，中间有一半平地一半水面的池塘。南面有一方池，面积是这个池塘的两倍，池边多种山竹和野花野草。池中生长白莲和白鱼。再往南有一条石涧，涧两旁有古松老杉，大的要十个人才能合抱，高得不知道有几百尺。高大的枝干擦过云层，低垂的枝条拂过水潭，有的像竖立的旌幢，有的像张开的伞盖，有的像龙蛇蜿蜒而行。松树下有许多灌木、女萝、菟丝，叶和藤并排交织，形成浓荫，日月的光线都照不到地面，盛夏时的风候如同八九月。下面铺着白石作为出入的道路。草堂北面五步处，凭靠层层山崖，积石嵌空，土堆杂木异草覆盖其上，绿荫浓密，红果累累，不知道它们的名称，四季都是同一片色彩。又有飞泉，可以在那里种茶并用来煮茶；好事之人见了，足以消磨整日。草堂东面有瀑布，水帘悬下三尺，从台阶角落落入石渠，早晚都像白色的绢练，夜里则像玉环佩饰和琴筑发出的声音。草堂西面靠着北崖，右边的山脚用剖开的竹子架空，把崖上的泉水分流，引成细线，从屋檐悬下，注入石砌的水道；水滴连串，如同贯珠，细密如雨露，滴滴飘洒，随风远去。四周耳目和手杖鞋履能够到达的地方：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香炉峰的雪。阴晴明暗、黄昏清晨，景物吞吐变化，千姿万状，无法全部记述；详细说起来，所以说这里是庐山第一。唉！普通人建造一间丰足的屋子，装饰一筐土石，住在其中，尚且免不了有骄傲自矜的神态。如今我成为这些景物的主人，景物纷纷呈现其真相，各自依类而来，我又怎么能不外在舒适、内心和悦，身体安宁、心情恬静呢？从前永远、远公、宗炳、雷次宗等十八人一同进入这座山，直到老死也没有回去，离现在已经一千年了。我知道他们的心情，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何况我自己想想，从少年到老年，无论住在白屋还是朱门，凡是停留的地方，即使只住一两天，也总要堆土成山，聚石成山，环绕斗水为池；我喜爱山水、沉溺山水到了这样的程度。一天遭遇困厄，来到江州任职，郡守以宽厚相待来安抚我，庐山以灵秀美景接待我，这是上天给我时机，大地给我处所，终于得到了自己的爱好，还能再求什么呢？只是仍被冗官职位所拘束，余下的牵累还没有结束，有时来往奔波，不能立即安居。等将来弟妹都婚嫁完毕，司马任期届满，出仕或退处、行动或停留都能由自己决定，我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终老在这里，以完成我一生的志愿。清泉白石，实在听到了我的这些话。三月二十七日，我开始住进新堂；四月九日，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以及东西二林寺的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共二十二人，备办斋饭、布施茶果，为草堂举行落成仪式，于是写下《草堂记》。《许昌县令新修县衙墙壁记》百姓没有政令就不能得到治理，政令没有官员就不能施行，官员没有官署就不能设立。这三者相互发挥作用，所以古代君子即使只任职一天，也一定修葺自己的墙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许昌县处在梁、郑、陈、蔡之间，是交通要道。建中、贞元年间，大军聚集在这里，兵祸残害百姓，火灾焚毁县城，大片田地长满荆棘，官舍化为灰烬。在这样的破败基础上施政办事，困难可想而知。去年春天，叔父从徐州士曹掾的位置上被选任为该县县令，于是约束自己保持清白，用简明正直的原则对待百姓，凭坚强果断处理事务。因为清白，官吏不敢侵扰百姓；因为简明正直，诉讼不会滞留在庭上；因为坚强果断，军镇不能干预县政。这样过了两年，百姓因此安康，政务因此闲暇。于是他说：‘储蓄，是国家的根本命脉，首先营建粮仓。’又说：‘官署，是官吏安身立命的地方，接着规划修葺之事；材料取自当地物产，工匠取自愿意前来的人，时间利用农闲。’然后根据财力确定工程丰俭，根据官位确定房屋大小，俭朴而不至于简陋，壮丽而不至于骄奢；居住其中没有干燥潮湿之忧，办理政务也有朝夕便利。官署因此建立，政令因此施行，百姓因此得到治理。建成一件建筑而三件事情都成功了，谁会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呢？唉！我家世代把清廉简朴作为传给后代的训诫，叔父奉行它，不敢失坠。我把这些举出并记录下来，也没有惭愧的话。至于县中官署的增减设置、风物的存亡、田赋的多少，大概都保存在图籍文书中，这里略去不记。如今只记新修墙壁的制度以及叔父兴建它的缘由。在此以前，县城居处没有修缮，屋舍墙壁没有记载，前代贤人的姓名事迹湮没无闻。从今以后，请历任此职的人编录任职年月和姓名，就从叔父开始。贞元十九年冬十月一日记。

译《养竹记》竹子像贤人，为什么呢？竹根牢固，因为牢固可以树立德行；君子看见它的根，就想到善于建立根基而不动摇的人。竹性正直，因为正直可以立身；君子看见它的性情，就想到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的人。竹心空虚，因为空虚可以体悟大道；君子看见它的内心，就想到善于应变而虚心接受的人。竹节坚贞，因为坚贞可以立定志向；君子看见它的节，就想到磨炼名声品行、在顺境逆境中始终如一的人。正因为这样，所以君子大多把竹子种在庭院中作为观赏之物。贞元十九年春，居易凭借贤良方正科选拔考中，授任校书郎，开始在长安寻找借住的地方，得到常乐里故闗相国私宅的东亭居住。第二天走到亭子东南角，看见这里有一丛竹子，枝叶凋残，毫无声色。向闗氏的老人询问，老人说：‘这是相国亲手栽种的。自从相国去世，别人借住这里，于是竹子被编筐的人砍伐，被扫帚工人割取，剩下的残枝，长的不足八尺，数目也不到一百。又有各种草木杂生其中，茂盛丛密，满眼都是，几乎已经没有竹子的样子了。’居易怜惜它曾经经过长者亲手栽种，却被庸俗之人轻视，竟被砍弃到这种地步；但它的本性仍然存在，于是砍除遮蔽丛杂之物，清除污秽粪土，疏通竹间，培土封护竹根，不到一天就完成了。从此太阳出来便有清凉的树荫，风吹过来便有清越的声音，竹子柔美摇曳、欣喜欢悦，仿佛因感受到知遇而有情。唉！竹子只是植物，对人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它有像贤人的地方，人们便爱惜它、培植它，更何况真正的贤人呢？那么竹子对于草木，正如贤人对于众人。唉！竹子不能自己显出与众不同，只有人使它与众不同；贤人不能自己显出与众不同，只有任用贤人的人使他与众不同。所以写下《养竹记》，记录在亭子的墙壁上，留给后来居住这里的人；也希望借此让今天任用贤人的人有所听闻。《记画》张氏的儿子得到了上天赋予的中和之气，也掌握了内心的技巧，积累起来成为品行，发露出来成为艺术。他最突出的才能，大概就是绘画吧？绘画没有固定的工法，以形似为高明；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以真实为老师。所以他构思一个意念、描绘一件事物，往往运思与神妙相合，仿佛有欧冶子和铸剑之神在其中施展灵力。当时我在长安，居处很闲暇，听说得很熟，于是请求观看张氏的画。张氏为我把作品全部拿出来，其中有山水、松石、云霞、鸟兽，以及四夷、六畜、歌妓乐舞、华美禽虫，全都画在里面。总共有十多轴，无论动物植物、大小事物，都充分发挥了他的才能；没有一件在向背关系上有所遗漏，也没有一种形势大小不能表现。迫近观看，仿佛水中清楚地分出倒影，然后才知道，学习深入骨髓的人，是从内心的修养中获得工巧；能够与自然造化相匹敌，是由天地中和之气而来。张氏只是从心中得到这种能力，再传到手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能做到。至于笔法精微之处的精华、指趣和法度，我不是绘画之流，无法知道。我现在所得到的，只是觉得画中形态真实而圆满，神采和谐而完整，光彩鲜明、庄严端正，仿佛本来就从图画中走出来罢了。张氏刚二十多岁，所下功夫还不深，我认为他天生便有这种技艺，随着年龄增长，绘画一定会成为稀世珍宝，他本人也一定会成为后学的老师。我担心后世的人失去这种传承，所以在画轴末尾记下年月和姓名：贞元十九年，清河张敦简绘画；六月十日，太原白居易记。《记异》华州下邽县东南三十多里有个地方叫延平里，里西南有一座旧寺院，却没有僧人居住。元和八年秋七月，我的从兄白皥从华州来拜访我，路上经过寺院前。到了门口，看见十多个妇女，穿着黄绿色衣服，老少混杂地坐在一起，在佛堂中低声交谈，声音传到门外。哥哥走热了，正口渴，想进去休息并寻找饮水；又因为随从萧士清还没有来到，便下马亲自在门柱上拴好缰绳，抬头忽然看不见她们了。他以为她们退藏在窗户和门扉之间，跟过去却看不见；又以为她们退藏在屋壁后面，跟过去仍看不见。环视四周，只见土墙环绕，没有缝隙缺口；再查看她们聚谈的地方，只见尘土覆盖，竟没有足迹。由此知道她们不是人，心中惊惧，十分诧异，不敢停留，便上马疾驰回来告诉我。我也觉得奇异，于是询问他听到的内容。哥哥说：‘说的事情很多，不能全部记下。大致多次提到王▯老住在这里。’听他们说话的语气，仿佛彼此曾多次来往。他们居住的地方距我家八九里，于是我们一同前去探访。果然有个叫王▯的人，年纪很老，就是当地人，刚刚搬到寺院东面一百多步的地方居住，修葺房屋、筑场种树，才刚刚完工。第二天进入新居，进去不到一天，▯就死了；不到第二天，他的妻子也死了；又不到一会儿，▯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一个孙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儿子叫明进，他非常恐惧，不知道怎么办，认为新居不吉祥，于是拆掉房屋，砍去树木，连夜搬走，终于保全了性命。唉！推究并验证这件事，那么众位君子在社中谋议，要把亡曹妇人招来焚烧糜竺的房屋，确实不是虚妄之事。第二年秋天，我和哥哥出游，顺便又来到这里；查看▯的旧居，只见井已淤塞，灶已毁坏，寂静无声，只有四周的墙还在，当地人没有敢居住的。真奇怪啊！像这样的事情，是命数吗？是偶然吗？还是他们迁去的地方本来就不是吉祥之地？或者王氏暗中做了什么恶事，被鬼神查知而惩罚了他们？茫然不知其中的原因，姑且把这件事记在佛堂墙壁上，等待能辨明疑惑的人。九月七日，乐天记。《东林寺经藏西廊记》元和初年，江西观察使韦丹在庐山东林寺神运殿左边、甘露坛右边建造了一座修多罗经藏。除土木、丹漆之外，还用各种宝相庄严装饰，华美壮丽，近乎鬼神所造，即使两都和四方之地也未必曾见过。所有佛经都收藏在其中，大概相当于佛寺中的天禄阁、石渠阁。经藏建成后，南廊、东廊、北廊也都完备，唯独西廊没有建成。韦丹去世后，直到现在已经十多年，经受风吹日晒，干燥、霜雪和雨水的侵蚀，西南一角已经开始损坏。僧众爱惜它，我也爱惜它。不是没有修建的计划，而是财力不足。到了元和十三年，我撰写《景云律师塔碑》完成，景云的弟子送给我绢一百匹；我把这些作为法施所得的清净财物，按道义不能私有，当天便移用来建造经藏西廊。于是请寺中长老演公、满公、琳公等主持经办，请寺中纲维令杲、灵达等完成工程。这是想保护前人的功业、完成当初的愿望，并不是任凭布施者以求功德的心来办理。经藏所收藏经典的名称、数量以及创建经藏的缘由，李肇的碑文中记载得很详细；这里仅记新建西廊一事。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忠州刺史白居易记。

译《三游洞序》平定淮西的第二年冬天，我由江州司马调任忠州刺史，微之由通州司马调任虢州长史。又过一年春天，我们分别到任，并与知退同行。三月十日，我们在夷陵相会。第二天，微之掉转船头送我到下牢戍。又过一天，将要分别却不忍离去，便让船在上游下游之间来回行驶了很久。酒喝得尽兴时，听见石缝间传来泉水声，于是放下船桨，带着竹杖步入山谷。起初看见石头，有的像层层堆叠，有的像刀削斧砍；奇怪的像伸出的手臂，像垂下的旌幢。接着看见泉水，有的像乱流，有的像洒落；奇异的像悬挂的白练，像不断的丝线。于是我们一同把船系在岩石下面，率领仆夫砍除荒草、割去遮蔽，攀登险处，沿着湿滑之处下绳；中途休息后再登上去，共四次。仰头观望、低头察看，完全没有人的踪迹，只有水和石相互冲击，水石声清脆响亮，水珠跳跃如珠玉飞溅，震动耳目。从未时直到戌时，我们因喜爱这里而不能离去。不久峡中山色昏暗，云层裂开，月亮升起，月光和云气相互吞吐，彼此忽明忽暗；晶莹玲珑的景象仿佛在其中生成，即使有敏捷的口才也无法描绘。后来整夜不能入睡，等到天亮将要离去时，怜惜奇景、舍不得分别，边叹息边谈论。知退说：‘这样的景色是天地间最美的，怎么会有过错呢？为什么让它俯临通行的渡口，却绵延多年寂寞地被弃置，很少有人到来呢？’ 我说：‘借这个来比喻那个，真令人长久叹息，难道只有这件事如此吗？难道只有这件事如此吗？’微之说：‘这话确实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难以相逢，这样的胜境也不容易遇到，如今两件幸事恰好同时发生在这里，难道能不记述吗？’于是请我们各自创作古调诗二十韵，写在石壁上，又让我作序记载此事。又因为是我们三人最先游览此洞，所以把它命名为三游洞。洞在峡州城北二十里，两座山崖在北峰下相对交错。为了让后来爱好游览的人知道，所以详细记下这件事。《游大林寺》我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时，以及东林寺僧人法演、智满、士坚、利辨、道建、神照、云皋、息慈、寂然，共十七人，从遗爱草堂出发，经过东西二林寺，到达化城，在峰顶休息，登上香炉峰，住宿在大林寺。大林寺偏远，少有人到，寺院四周多是清澈的溪流、苍翠的石头、矮松和瘦竹。寺中只有木板房和木制器具，僧人都是海东人。山高地深，时令来得很晚；当时是初夏四月，却像平地正月、二月的天气。梨花桃花刚刚开放，涧边的草还很短。这里的人物、风候与平地村落不同。刚到这里时，恍惚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于是口头吟成一首绝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后来周览屋壁，看见萧郎中存、魏郎中弘简、李补阙渤三人的姓名和诗句，便同集虚等人叹息着说：‘这里实在是匡庐山间第一胜境。’从驿路到山门，竟然不到半天路程。自从萧、魏、李三人来游，到现在将近二十年，寂静冷落，再没有人接续前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唉，名利诱惑人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乐天作序。《代书》庐山自陶渊明、谢灵运直到十八贤人以来，儒学风气绵延不绝。贞元初年，有符载、杨衡等人隐居在这里，后来也出仕成为文人。如今在岩谷之间读书作文、结草庐居住的人，还有一二十人。其中才华出众的，有彭城人刘轲。刘轲打开书卷，仰慕孟轲的为人；拿起笔来，仰慕扬雄、司马迁的文章，因此著有《翼孟》三卷、《豢龙子》十卷，以及杂文一百多篇。对于圣人的大道和作者的文风，虽然还没有达到极致，却往往能够有所领会。我辅佐浔阳三年，刘轲每次写成文章，总来给我看。我知道刘轲的志向不会停止，将来一定能超过符载、杨衡，攀及陶渊明、谢灵运。刘轲有一天把所著的书和所写的文章全部带来，拜访我告辞，想去参加进士考试。我正沉沦于江海之间，没有能力帮助刘轲成就事业；又身体羸弱多病，没有心力，不能给台省中的旧友一一写信。于是拿起纸笔，写下胸中的事情，交给刘轲，并说：‘你到了长安，拿着这封信替我拜见集贤庾三十二补阙、翰林杜十四拾遗、金部元八员外、监察牛二侍御、秘书省萧正字、蓝田杨主簿兄弟。这七八位君子，都是我的文友。他们一向相信我愚直的言论；如果如今他们仍不欺骗我，那么你的道路或许就会逐渐光明。’我还想让平生旧友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衰弱，志气也已经困顿，但喜爱善行、珍惜人才的心还没有死去。拿这封信代我问候。三月三日，乐天白。《送侯权秀才序》贞元十五年秋天，我开始参加进士考试，和侯生一同被宣城太守荐举。第二年春天，我考中礼部进士，入仕以后，历经四朝，只是才力衰朽、命运困厄，处处蹇滞困顿，连应付都来不及。去年冬天，恰逢越级升迁的恩典，我被授为尚书郎，掌管中书省西掖的诏诰。然而青衫还没有脱去，白发却已经增多了。当时侯生还只是京城的旅人，看见任命文书，便跑来祝贺。我于是从容地问他的官名，他说：“没有得到。”问他的生计，他说：“没有增加。”问他的仆人、车马和钱财，他说：“每天减少，逐月耗损。”问他离开我以来已经多久，他说：“二十三年了。”唉！侯生当年在宣城分别时，才华、文章、志向和气概，我和他不相上下。如今我还稍有所得，而侯生最终却一事无成。由侯生的遭遇来看，我不能说自己没有受到机遇。唉！侯生的命运确实这样对待他，这又能说什么呢？话还没有说完，他又显出将要远行的样子，并且说：“我想去拜访东方诸侯，只怕不了解我的人很多，请您写一篇文章来为别离增光。”我当时正任直阁，慨然私下拿起纸笔，写下这篇文章为他作序。

译冷泉亭记 东南一带的山水，余杭郡最为优美。就余杭郡来说，灵隐寺最为突出；从灵隐寺的景物来看，冷泉亭又是最好的。亭子在山下水中，位于寺院西南角。高度不到两寻，宽度不满数丈，却聚集了奇景的要领，搜罗了此地的胜景，万物无不显现。春日里，我喜爱这里草木散发的芬芳、树木欣欣向荣的样子，可以引导和气、吸纳精华，使人的血气舒畅。夏夜里，我喜爱这里泉水停蓄流淌、清风凉爽，可以消除烦闷、解除酒醉，使人的心情振作。山树是亭子的屋盖，岩石是亭子的屏障，云气从屋梁间升起，水面与台阶齐平。坐着欣赏它的人，可以在床榻下洗脚；躺着亲近它的人，可以把钓竿垂到枕头旁。何况泉水潺潺，洁净清澈，纯粹寒凉而柔和滑润。即使是世俗之士，即使是修道之人，眼耳所染的尘垢、心舌所积的污秽，也不用等待洗涤，一看见这里就会立即消除。潜在的利益和阴暗中的好处，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它在余杭郡中最优美、在灵隐寺中最为第一的原因。余杭从郡城直到四境，群山重叠，湖泊相连，很容易形成优美的形胜。此前历任郡守，有相里君造建虚白亭；有韩仆射臯建造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建造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建造见山亭；到了右司郎中、河南人元藇，最后建成了这座冷泉亭。这样五座亭子彼此相望，如同手指排列，可以说佳境已经穷尽，能做的事也已经完成了。后来的人即使有敏锐的心思和精巧的眼光，也没有什么可以增添的了。所以我接续前人的事业，只作记述而不另行创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白氏长庆集》第四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第四十四卷。唐代白居易撰写。书信，共三篇。给杨虞卿的信。师臯足下，自从我再次来到京城，您在鄠县任职，公务牵累束缚，我们很少见面。总共半年多，和您见面谈笑不过三四次。等到我被降职的诏书下达，第二天就要向东出发时，您从城西赶到昭国坊，却已经来不及了。我骑马赶到涯水，才来得及和您握一次手，忧伤地告别，连别的话也来不及说。近来虽然彼此通信三次，也不过问问旅途情况、报告平安罢了。我郁结的心情，始终没有得到舒展，想把心里的话向您倾诉，已经很久了。去年六月，盗贼在大街上杀害右丞相，鲜血脑髓迸流，肢解头发肌肉，惨状不忍说起。满朝震惊恐惧，不知该说什么。我认为自有书籍记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国家受辱，臣子应当以死相报，难道正是这个时候吗？如果有所见解，即使是田野间的百姓、皂隶之臣，也不应默默无言，何况身在朝廷班列，怎能忍受这种悲愤而不说呢？所以武相的奏疏，天刚亮就送到我这里，我的奏章到中午便上呈了。两天之内，全城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些不同意的人，有的诬陷说是伪造言论，有的捏造罪名攻击我。况且那些只知随波逐流的人，不衡量时事，也不管大小，只要听到有人问我这样做对不对，都说：“丞郎、给舍、谏官、御史尚且没有上疏论奏，赞善大夫为什么反而忧国忧得这样厉害？” 我听到这些话，退下来后思考：赞善大夫确实只是个卑微而闲杂的官职罢了。朝廷一旦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我当天独自进呈奏章，称作忠诚，称作愤懑，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称作妄言，称作狂悖，又怎么敢逃避呢？况且即使因此获罪，也不过看结果如何罢了。何况又不把这作为罪名呢？这些正是足下与崔、李、元、庾等十多人替我忧闷郁结、长声叹息的缘故。然而我起初得罪他人，自己暗中已经知道原因了。当我任职近臣时，自认为卑微浅陋，却受到越级宠拔，早晚都惭愧不安，想着要有所作为来相称。我的性情又愚昧，不懂得时世的忌讳。除了直奏密启以外，凡是有应当设法让皇上听到的事情，便稍稍借歌诗来引导其中的意思，是想使它容易被采纳而又能深切劝诫罢了。不同意我的人得以把这作为借口，诬陷构害的话一旦说出，又怎么能在君臣之道之间自我辩明心迹呢？加上在外掌握兵权的人，因为我清白谨慎、不接受贿赂而憎恨我；在内掌握权势的人，因为我耿介独立、不依附自己而忌恨我；其余那些依附权势的人，又厌恶我独

译自与众不同。他们又相信那些喧嚣的犬吠之声，只怕不能中伤我，于是我因此获罪，难道不可悲吗？然而同僚朋友更加敬重我，交游之人更加信任我；在近处得到信任而在远处得不到信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亲近我的人少，远离我的人多；人多的一方胜过人少的一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师臯认为这番话是对的，所以这些话没有向别人说，唯独向师臯说。师臯是了解我的人，我在这件事上难道有什么惭愧吗？如果对师臯有所惭愧，这些话本来就不会说了。况且我与师臯从宣城相识，到现在已有十七八年，可以说是故交了；又因为防的妻子是足下叔伯的女儿，可以说是亲戚了。亲近到这种程度，交情到这种地步，人的情谊还能增加到哪里呢？然而防与足下相知，却不在这些方面，为什么呢？士大夫家庭闺门以内的事情，朋友不能知道；闺门以外的事情，姻亲也不能知道；一定要既是朋友又是姻亲的人，才能完全了解。足下看防处理官府事务、选择朋友、接待宾客，认为如何呢？又看防安抚骨肉亲属、对待妻子儿女、驾驭僮仆，又认为如何呢？小事和近处的事情尚且不敢不尽心，何况大事和远处的事情呢？这就是所说的，话若无愧，才可以说出来。我了解师臯，也正是如此。师臯在孝敬亲长、友爱兄弟朋友之外，还有许多事情，可以略略说一说。足下还未应试时，曾经充任贤良直言科的赋题应试者，所作对策志向磊落、言辞刚直；虽然没有考中，我从那时起就喜爱他。后来他给独孤补阙写信辞让，不谈论政事；又给卢侍郎写信，请求不去就职；给高相写信，劝说他实现致仕的志愿，志向更加宏大，言论更加深远，我因此更加敬爱看重他。近来足下与李弘庆友善，弘庆客居长安，生活困窘至极而病势危急，足下替他迎来母亲，安慰他的心情，又减少自己的衣食费用来接济他的医药，甘愿承担防的费用已经有好几年了。又足下与崔行俭交游，行俭无罪而被捕下狱，足下料想他的灾祸会牵连到流放诏令下达之日，亲自等候在御史府门前；而行李用具、生活供养之物，崔生回头看身边一件也没有缺少。其他如奉养寡居的姐姐，亲自照料她的丈夫，抚养防的孤儿外甥，发誓一定完成他的婚嫁；娶贵人的儿子为儿媳，而礼法在家中得到实行。通过甲乙科考试入仕，做官的声誉又传遍乡邑。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激励衰败的风俗，成为士林的表率。这就是防之所以一向仰慕并勤勤恳恳对待你的缘故，难道是把骨肉姻亲和旧日交情放在心上吗？然而足下的美德如此之多，我却听说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中不喜欢足下的已经不少了。只怕道德日益增长，而毁谤也日益增多；地位越发显贵，而诽谤也越发增多。这正是伯寮向仲由进谗、季孙诋毁孔子的情形。过去卫玠说过：“别人有所不及，可以用情理宽恕；并非出于本意而加害于人，可以用道理排遣；” 所以他直到终身都没有显露喜怒之色。防虽然不聪敏，却常常铭记这句话。师臯一生还没有结束，将会看见千变万化的世事；如果不能在外界事情上用情理宽恕，在内心用道理排遣，那还想做什么呢？还想做什么呢？防对这件事的看法，早就知道了。自己估量命数，也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一般人情势通达时就说是由人为之，困顿阻塞以后才相信是命运；防却不是这样。十年前，凭着固陋的资质、琐碎的技艺，与那些手敏脚快的人并驾齐驱，哪里应该有所收获呢？然而求取名声便得到名声，求取俸禄便得到俸禄，人人都认为这是才能，唯独防认为这是命运。命运通达，事情便偶然凑巧；事情凑巧，幸运便会到来。幸运到来，尚且可以归之于命运；不幸到来，除了归之于命运，又能归于什么呢？我之所以在上不怨天、在下不责怪人，实在就是这个缘故。又常常照镜子，或者观看自己的画像，观察自己的形貌骨相，知道自己必定不是富贵之人。凭这一点自我决断，更加不再疑惑。所以宠辱到来时，不至于惊怪，这也是足下一向知道的。如今姑且安于时势、顺从命运，以此消遣岁月；或许被罢免以后，可以获得自由，浩然漫游江湖，从此长久

译离去。死了就葬身鱼鳖腹中，活着就与鸟兽为群，必定不能让那些掊击声名、攫取利益的人来衡量我的分寸了。足下诸位，再也不能在人世间看到我的一点声影了。多多感谢故人，请努力树立美好的德行。我粗略写下自己的心志，也兼以此作为告别。居易顿首。

译给陈给事的信 正月某日，乡贡进士白居易谨慎地派家僮送上书信，呈给给事阁下。伏想给事门庭屏障之间，请求拜见的人如树林一般，进献书信的人如云彩一般，多固然是多了；然而听他们的言辞，不过是一种言辞，观察他们的意图，也不过是一种意图。为什么呢？大都不过是希望得到吹嘘奖掖、裁剪修饰罢了。我却不是这样，今天之所以不请求拜见而送上书信，只是想献出我的诚意，求证我的疑惑罢了，并不像众多士人那样有所求于吹嘘奖掖。给事难道不能单独为此稍稍留意吗？大凡自称进士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想求得一次登第，成就一番名声，并不是只有居易一人仰慕这些。既然仰慕它，因此切切然不能自我审察；我曾经辛勤苦学文章，到现在已经十年，才获得乡贡资格。每当看见进士之中有人一次应试便考中，就想勉强自己以狂简之才继续进取；又看见有人十次应试仍未登第，就想承认自己驽钝而退下来。进退是否适宜，本来明明白白；可是应试的人却自己迷惑于取舍，这是为什么呢？怀有奇异挺拔才能的人，也不能自信一定胜出，而一次应试便登第，并不是别的原因，也是主考官明察的结果。抱有微小才能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妄动，而十次或多次应试才登第，也不是别的原因，同样是主考官明察的结果。难道不是了解别人容易、了解自己困难吗？伏想给事是天下的文坛宗师，是当代精于鉴识的人，所以我不顾浅陋，冒昧陈述内心。居易是个鄙陋之人，上面没有朝廷中依附权势的援助，次一层也没有乡里吹捧温煦的声誉，那么我是凭什么来的呢？大概所凭借的只是文章，所希望的只是主考官极其公正。如今礼部高侍郎担任主考官，那么已经足够公正了；可是居易的文章究竟可取还是不可取，我实在不能自知，想把进退的疑惑交给给事裁决。给事难道能舍弃这件事吗？居易听说神奇的蓍草和灵验的龟甲没有固定的心意，假如叩问它们的人不以诚心相待，那就罢了；如果以诚心叩问，它们一定会如实告知，无论贵贱、大小，没有不予以回应的。如今给事的鉴识如水镜一般明澈，言语如蓍草龟甲一般可作决断，国家大事全都取决于给事，难道唯独会遗漏这件小事吗？谨献上杂文二十首、诗一百首。伏愿俯察我的诚恳，不遗弃卑微之人，在处理公事之余，赐予一次精审鉴别。如果可以进取，请赐下一句话；小子便磨砺铅刀、策励跛马，竭力追求进取；如果不可以进取，也请赐下一句话；小子便停止机心、收敛形迹，甘心退隐。进退两种心意在胸中交相争斗，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幸望用一句话作出决断；十天之内，我冒昧等待您的答复。污秽了您的听闻阅览，如果因此使您丧气伤神，我就不再多说了。居易谨再次拜谢。

译给在上位的宰相的信 二月十九日，某官某乙谨以拜手礼奉上书信，呈给相公执事。信中说：古人说，用水投向石头，是最困难的事情。我认为这还不算太难；以卑下之身求见尊贵之人，以低贱之人投合显贵之人，这才是困难的。为什么呢？尊贵之人的心坚硬、强固、不可转移，比石头还厉害；卑贱之人的心柔弱、软弱、自处于下，比水还低下。这样看来，两者结合的困难，难道不是比用水投石还要严重吗？然而从古到今，往往又有能够结合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用心灵相遇，用道理互相补益。假如心意相通、道理相合，那么水反而成了石头，石头反而成了水；这样两者结合的容易程度，又超过了以石投水。为什么呢？石头投入水中，尚且会触碰出声响，使水面产生波纹；心意和道理彼此相合时，尊贵者不知道自己的尊贵，卑贱者也不知道自己的卑贱。在彼此冥然相同、融合无间的时候，只是相互吻合罢了。它们结合的容易，难道不是比以石投水还更容易吗？唉！这种道理废弃衰落、不能在当世实行，已经很久了，所以尊贵者只知自尊，卑贱者只知自卑；即使同心同道，也不求彼此相合。如今我的心与相公的心，愚昧与智慧并不相称。如今我的道与相公的道，大小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何况尊卑贵贱的势态相差悬殊，如同石头和水一样，却想强行把最困难的事情变成最容易的事情，岂不是不可能吗？既然知道不可能却还要去做，难道也是有缘由的吗？伏想相公如今正辅佐裁成天下的道术，处在万众瞻仰的开始，我私下希望改变天下贵贱之人的水石之心，从相公开始；贯通天下贵贱之间的道理，也从我开始。否则，我难道不知道这是狂妄进取、胡乱行动吗？伏望稍稍留心听我说完这些话，实在幸甚，实在幸甚！我私下看到先皇帝知遇相公，虽然古代君臣道合的情形也没有超过它的。然而最终没有授予相公更高的职位，没有交付相公更大的权力，也没有完全施行相公的主张，这是什么原因呢？有见识的人认为，先皇帝与皇太子父子之间的孝慈，古今也未曾有过。大概先皇帝之所以暂且停止自己知人之明、任用贤能之功、使天下得到治理的德行，是为了把这些留给当今皇上。也如同唐太宗罢黜李勣，却让唐高宗宠信任用他一样。所以当今皇上在谅阴期间便特别任用相公，相公也从郎官而被特别授任。由这两件事推论，便可看出有见识之人的话确实可信。这样一来，先皇帝知遇的恩德、贻燕后人的深意、当今皇上迅速任用相公的礼遇和倚赖的诚意，以及相公所受宠拔的荣耀、受托寄任的重大，自本朝以来，这三者同时具备的情况实在很少。所以我私下想，相公自从接受任命以来，八九天中吃饭没有时间吃饱，睡觉没有时间安稳；出行时忧惧不安，居处时也警惕不宁，思考着怎样报答先皇帝的知遇，符合当今皇上的任用，回应天下人的希望吧？我私下认为一定是这样。何况如今主上开始抚育百姓，刚刚继承宏大的基业，虽然万物没有改变旧状，但政令应当布置更新；因此百官倾心归附，慺慺然等待主上的政令。万民注目凝望，专心致志地期待主上的法令。四方夷狄侧耳倾听，颙颙然等待听闻主上的教化。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大概等待政令的人，勤惰邪正都与之相关；盼望法令的人，忧喜亲疏都由之产生；听候教化的人，畏惧、轻侮以及动静都由之表现出来。而将来治乱的根基、安危的源头，全都在这三方面之中。既然如此，相公难道能不匡正辅佐主上的政事，使他的政令和美光明，宣扬调和他的教化吗？既然如此，匡正辅佐、使政令和美光明、宣扬调和教化的方法，我虽然不聪敏，却曾经从老师那里听到过：“天子的耳朵，要等宰相的耳朵之后才能聪敏；天子的眼睛，要等宰相的眼睛之后才能明察；天子的心智见识，要等宰相的心智见识之后才能达到圣明神妙。宰相的耳朵，要等天下人的耳朵之后才能聪敏；宰相的眼睛，要等天下人的眼睛之后才能明察；宰相的心智见识，要等天下人的心智见识之后，才能启发圣明神妙的君主。”既然如此，在下从天下取得耳目和心智见识，在上用来使天子聪明神圣，这就是宰相的根本职责，也就是匡正辅佐、使政令和美光明、宣扬调和教化的方法。如果宰相只是凭自己的两只耳朵听、两只眼睛看、一个心思考，那么朝廷的得失难道能够全部知道、全部看见吗？一定不能全部知道，更何况天下的得失呢？宰相的耳目能够得到聪明吗？一定还不能，更何况在上用来使天子聪明神圣呢？既然如此，取得天下人的聪明才智，难道没有办法吗？一定是有的，关键在于知不知道、实行不实行罢了。唉！自开元以来，这种道理逐渐衰落，很少有人能够实行；自贞元以来，这种道理逐渐微弱，很少有人能够知晓。难道只是不了解、不实行而已吗？还将要背离古道而奔驰了。为什么呢？古代的宰相以说危急之言、行危急之事，扶助危局、挽持倾覆为心志；如今却只求行动敏捷、言语谦逊，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罢了。古代的宰相以接纳士人为要务；如今却只是不接待宾客罢了。古代的宰相以打开阁门为名义；如今却只是锁闭自家府第的大门罢了。以至于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全都被弃置在草木之中；天下人的心志见识，全都沉没在泥土之间。那么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和心志见识，万分之中，宰相什么时候取得过其中的一分呢？所以宠信越加尊崇，诽谤也越加深厚；年岁越久，惭愧也越深，最终上面辜负君主的恩德，下面收聚众人的怨恨，行动、停止、睡觉、饮食，自然都带有惭愧的神色，这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取得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和心志见识造成的吗？既然如此，做宰相的难道不应该考虑改变这种做法吗？因此上面的聪明才智受到损害，下面的正直之士便逐渐消失；畏惧、猜忌、谨慎、沉默的风气增长，公正议论和忠直谏诤的道路堵塞，朝廷没有敢于进言的人，朝堂没有敢于执掌过失、指出错误的臣子，从国家到家庭，逐渐形成弊病。所以父亲教训儿子说：“不要耿介正直，以免树立仇敌。”哥哥教导弟弟说：“不要方正不阿，以免招来悔恨责难。”前辈用这种话来保养自身，后进把它作为求取仕进的凭借，日积月累，终于炽烈地形成风气。明白的人心中非议却不说，愚昧的人内心恐惧却照样效法，最终使天下有眼睛的人像瞎子，有耳朵的人像聋子，有嘴的人像含着锋利刀刃一样不敢说话。这样一来，上面的得失、下面的利病，即使想匡正补救，又从哪里知道呢？唉！自古以来这种道德风气的弊病，恐怕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

译既然如此，做宰相的难道不应该考虑改变这种风气吗？因此谨慎猜忌积聚于内心，政事便荒废在外部；因循苟且的心思产生，刚强坚毅、长久宏大的气节受损，反而说那些尽力履行职责、积极举措的人不通晓时宜，说那些当官而有所作为的人不懂得事势变化。所以考核官员功过的文书虽然齐备，却不真实；升降官员的法令虽然完备，却不实行。想让坏人受到惩罚、好人受到劝勉，恐怕很难了。古代善于做宰相的人，难道都是把所有贤人都找来任用了吗？难道都是知道所有不肖之人并把他们罢免了吗？大概在于掌握国家权力的枢纽，把持赏罚尺度的关键，铲除邪恶使之归正，削平棱角使之圆转，能使善人必定升迁，而不是认为善人已经全部存在；能使恶人必定改过，而不是认为恶人已经完全没有。成就这种功效，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实行惩罚和劝勉罢了。那么做宰相的难道不应该考虑提举纲领，使各种细目都自然张开吗？因此这里停止惩罚劝勉，那里便缺少贤能；所以岳镇之官职位空缺，却不知道选取什么人；台省官署空虚，却不知道寻求什么人。如今尚书六司的官员，以及百官，大凡重要繁剧的职位大多空着，清闲散漫的职位却都配备了官员。有人说：“这是为了慎重选择人选，优厚他们的俸禄。”唉！只知道慎重选择人选而把职位空缺，却不知道国家政务正日益归于下级官吏；只知道优厚俸禄而爱惜官员，却不知道俸食日益耗费在冗员身上。增损利害，难道还不明白吗？古代善于做宰相的人，胸怀虚静，气节正直，只要有人提出一句话，就一定进一步考察它；只要有人推荐一个善人，就一定随即任用他。然后明察善恶，精细考核真伪；举荐得人的人获得进贤的奖赏，错误举荐的人承担举荐不当的罪责。这样自然会使车轮和车轴彼此相求，使关隘和桥梁彼此保障，所以人才不缺使用，国家没有废置的官职。怎么能因为怀疑所举荐的人不够精当，反而失去善人呢？怎么能因为看重任职之人而不肯轻率任用，反而废弃官职呢？与其废弃官职，宁可暂时虚授；与其失去善人，宁可错误升迁。只要明察核实是非，确实实行赏罚，那么错误升迁和虚授官职自然会得到辨明。这样看来，做宰相的难道不应该考虑振举纲领，使众多细目都得到带动吗？因此内部各项政务有缺失，外部各种事务便遭败坏。以至天下户口日益减少，天下士兵马匹日益增多；在道路市井中游荡谋生的人不知道归宿，寄身军籍和僧道流民之中的人不知道返回。负责统计的官吏日益增多，搜刮聚敛的法令日益兴盛；田地没有开垦，麦禾赋税却日益增加；桑麻没有增产，布帛价格却日益低贱。吏部则士人多而官员少，奸邪滥用的事情日益发生；各类使职则考核所得的利益少而额外的剩余多，侵夺削剥日益严重。由一件事推知十件事，哪里说得尽呢？何况如今各地还没有十分安定，边疆还没有十分平静，水旱灾害没有预先防备，战争的发生也没有期限。那么做宰相的难道不应当谋划将来的安定，弥补过去的败误吗？如果相公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并加以救治，难道会没有最深远的见解吗？用天下人的心智来谋划并加以成就，难道会没有最周长的策略吗？最周全的策略、最深远的见解，就在于相公鉴别而采纳它们，真诚地实行它们罢了。采纳它们、实行它们，现在正是时候吗？为时代所任用，意义多么重大啊！古代圣贤，有才华却没有职位，不能施行自己的道；有才华，也有职位，却没有时机，同样不能施行自己的道。一定要有才华、有职位、有时机，然后才能施行自己的道。我私下看到相公从前在制策对答中，论述风俗教化由浇薄转为淳厚的根源，阐明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陈述救治兵灾的方法，可以说是有才华了。又恭敬地看到本月十一日的制词说：“代我发言，确实托付给贤良的辅弼，一定能够形成四方的风气，成就天下的事务。”可以说是有时机了。如今相公有才华、有职位、有时机，那么施行自己的道，究竟是由自己决定，还是由所谓时机决定呢？我又听说，一去便不可追寻的，是时机，所以圣贤非常珍惜它。如今正是擦亮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皇上作为的时候，也是侧起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取相公举措的时候。这样，相公说出一句话，不到一天一定会传遍朝廷内外；皇上发布一道命令，不到十二时辰一定会传达华夏和夷狄。大概皇上整顿百官、协调万民、使四夷归服的时机，就在今天；相公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代替上天完成治理、报答国家恩德，也正在今天。有人说：君臣之道极其重大，可以逐渐相合，不可以迅速相合；天下的教化极其重大，可以逐渐推行，不可以迅速推行；贤人的事业极其重大，实行它可以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我认为恐怕不是这样。时势的变化和事情的适宜，中间不能容留片刻。先行得太过，后来就会不及。所以时机未到时，圣贤不进取求取；时机已经到来，圣贤也不退让推辞。大概抓住它，就不只是事半功倍；错过它，就不只是事倍功半。唉，有人只知道逐渐使君臣之道相合，却不知道启发皇上的时机在渐进中丧失；只知道逐渐推行教化，却不知道调和治理的时机在渐进中丧失；只知道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却不知道容易错失时机，于是困难在逐渐拖延中产生，即使弯曲八尺也不能伸直一尺了。近来宰相之道不能实行，教化不能成功，事业不能光明，大都由于有意采取渐进的缘故。请让我用以前的事情来说明。我曾听说唐太宗回头对群臣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才能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如今正值大乱之后，将要求得天下大治，难道可以仓促之间便期待吗？”魏文贞说：“不是这样。乱后容易治理，就如同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一样。如果圣明之人施行教化，百姓的响应就会如回声一般，一个月就见成效并不困难，三年取得成功，仍然可以说是晚了。”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当时封德彝等人共同非难他说：“不可以。夏商周三代以后，人心逐渐浇薄奸诈，人人都想治理却不能，难道能治理却不想治理吗？”魏征只是书生，不懂时务，相信这种空泛说法，一定会扰乱国家。于是太宗最终听从魏文贞的话，竭力实行而不懈怠，三五年之间，天下大为安定，戎狄归附。太宗说：“可惜啊，没能让封德彝看见这种结果。”这就是把握时机、施行大道，不拘泥于渐进的明显成效。何况今天的天下，难道比武德年间的天下还要弊坏吗？相公的事业，难道比魏文贞的事业还要差吗？

译关键只在于迅速施行罢了。皇上登基还不到十天，宠信的任命便加在相公身上，这是因为珍惜国家的时机；相公接受任命还不到十天，我便把这封信献给您，这是因为珍惜相公的时机。想要施行大道、树立大功，贵在迅速。明年终究不如今年，明天终究不如今天。所以孔子说：“日月流逝，岁月不等待我。”这句话说的是时机难得而容易丧失。希望相公珍惜时机容易流失而不要错过，考虑渐进之路的困难而不要采取它。又听说，挽救时局靠的是道，施行大道靠的是权，扶持权力靠的是宠信。所以取得职位一天也不能没有权力，取得权力一天也不能没有宠信。既然这样，取得权力有方法，求得宠信有途径。大概竭尽力量履行职责，权力自然会归来；忘掉自身而奉行公事，宠信自然会到来。权力归来、宠信到来，然后才能施行大道。希望相公详细考虑，不要忽略。又听说，不抛弃死马的骨头，随后才能得到良马；不抛弃狂妄之人的言论，随后才能听到好的谋略。假如我管窥所得的见解中有可取之处，希望您俯身采纳；假如草野之言中有可采用的地方，也希望您谦下采纳。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说：像某这样的人提出的见解尚且不被抛弃，何况比某这一类人高明的呢？这样，天下通达情理、具有见识的士人，难道不会并肩而来吗？听到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说：像某这样的人的言论尚且不被抛弃，何况比某这一类人高明的呢？这样，天下正直敢言的士人，难道不会接踵而来吗？希望相公试着留意，那么天下士人就幸运了。我游历长安将近十年，脚没有踏进相公的门，眼睛没有见过相公的面，姓名也没有传到相公耳中。相公把我看成什么人呢？难道不是耿介的人吗？不是狷洁的人吗？如今忽然拿几千字来冒犯、打扰您，又是为什么呢？实在是没有估量自己，只想用一点点见闻，补益相公聪明才智的万分之一；又想用它来补益天下困苦之人的性命万分之一。相公认为怎么样呢？《白氏长庆集》第四十四卷。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第四十五卷。唐代白居易撰写。书序，共五篇。

译给元九的信。某月某日，居易告白。微之足下：自从您谪居江陵，到现在为止，我们互相赠答的诗，大约有一百篇。每次诗作寄来，您有时劳驾为它作序，有时劳驾写信，并把序或信冠在诗卷的开头，都是为了陈述古今歌诗的意义，同时叙说各自作文的缘由以及年月的远近。我既然收到您的诗，也明白了您的用意，常想写信答复，来谈论歌诗的大旨，并且叙述我作文的用意，总合成一封信送给您。此前多年，因为被旧事牵累，很少有闲暇；偶尔有了空隙，想要写作，又想到要陈述的内容也没有超出您的见解，临纸又停笔，这样反复多次，终于不能完成心愿，一直拖到今天。如今我在浔阳等待罪谴，除了洗漱、吃饭和睡觉以外，没有别的事情，于是读到您离开通州时留下的新旧文章二十六轴，打开卷册而心有所感，忽然如同和您见面，心里积存的话便想痛快说出，常常又怀疑自己，不知道我们相隔万里。随后郁愤不平的气息想要得到宣泄，于是重新接续从前的心愿，勉强写成这封信。希望您有幸替我留意读一读。文章是崇高的，天、地、人三才各自都有文章。天的文章，以日、月、星三光为首；地的文章，以金、木、水、火、土五材为首；人的文章，以六经为首。就六经来说，诗又是首要的。为什么呢？圣人感动人心，使天下和平；能够感动人心的，没有什么比情感更先，没有什么比语言更开始，没有什么比声音更切近，没有什么比义理更深厚。诗以情感为根本，以语言为嫩芽，以声音为花朵，以义理为果实。上自贤圣，下至愚昧之人，微小到猪鱼，幽暗到鬼神，虽然群类不同而气息相同，形体各异而情感一致，没有声音传入而不产生响应，没有情感交会而不受到感动的。圣人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因循诗的语言，用六义加以经纬；顺着诗的声音，用五音加以组织。声音有韵律，意义有类别；韵律协调，语言便流畅，语言流畅，声音便容易进入人心；类别清楚，情感便显现，情感显现，感动便容易交融。于是诗歌孕育广大、包含深厚，贯通细微、洞察幽密，使上下相通而元气畅达，使忧乐相合而百般志向兴盛。五帝三皇之所以遵循正道而行、垂衣拱手便能治理天下，就是把这些作为最大的权柄，凭这些决定最大的宝物。所以听到“元首明，股肱良”的歌，就知道虞舜之道昌盛了；听到“五子洛汭”的歌，就知道夏朝政事荒乱了。作歌的人没有罪过，听歌的人得到警戒；作歌者和听歌者，都充分尽到了自己的心意。到了周朝衰落、秦朝兴起，采诗的官职废止，上面不再用诗歌辅助考察时政，下面不再用歌诗宣泄、引导人的情感，以至于谄媚成风，挽救过失的道路在当时断绝，六义才开始残缺。《国风》变成了骚体辞赋，五言诗开始于苏武、李陵。苏武、李陵以及骚体诗人，都是怀才不遇的人，各自寄托自己的志向，抒发出来写成文章，所以《河梁》诗只止于伤感离别，《泽畔吟》最终归于怨恨忧思，彷徨郁闷，来不及顾及其他。然而它们距离古诗还不远，大体风貌仍然保存着。因此表现离别，就引用双凫一雁作比喻；讽刺君子和小人，就引用香草和恶鸟作比喻。虽然意义类别并不完备，还保留了《诗经》作者的作品十之二三。到这时，六义开始残缺了。晋宋以来，能够做到的实在很少。谢康乐才华深奥博大，却大多沉溺于山水；陶渊明风格高古，却偏重于田园。江淹、鲍照一类的诗人，又比这更加狭窄。像梁鸿《五噫歌》那样的作品，百篇中也没有一两篇。到这时，六义逐渐衰微了。衰落发展到梁、陈之间，大都不过是嘲弄风雪、玩赏花草罢了。唉！风雪花草这些事物，难道《诗经》三百篇中舍弃过它们吗？只是看怎样使用罢了。假如《北风其凉》，是借北风来讽刺威严暴虐；《雨雪霏霏》，是以雨雪来哀悯服役之人；《常棣之华》，是触景感花来讽谏兄弟之情；《采采芣苢》，是赞美草木来歌咏生育子女。都是由眼前事物兴发，而意义归于别处；反过来只写眼前事物而没有寄托，难道可以吗？然而“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这一类诗，华丽固然华丽，我却不知道它讽谏了什么。因此我所说的“嘲弄风雪、玩赏花草罢了”，就是这种情形。到这时，六义全都消失了。唐朝兴起二百年间，诗人多得数不清，其中可以举出的，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首。又有诗中的豪杰，世人称为李白、杜甫的作品，才华已经奇异，常人无法企及。然而寻找其中的风雅比兴，十篇中没有一篇。杜甫的诗最多，可以流传的一千多篇。至于贯穿古今、详尽细密、声律全都精工完美，又超过李白。然而选取他的《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等篇，以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也不过三四十首。杜甫尚且如此，何况不如杜甫的人呢？我曾经痛惜诗道崩坏，忽然愤懑激发，有时吃饭停止咀嚼，有时夜里停止睡眠，不顾自己的才力，想把诗道扶持起来。唉，事情中有许多极其错误的地方，又不能一两句话说完，但也不能不向您粗略陈述。我刚出生六七个月时，乳母抱着我在书屏下玩耍，有人指着没有文字的字形给我看；我虽然嘴还不会说话，心里却已经默默记住了。后来有人问这两个字是什么，即使试问一百一十次，我指认它们也不会出错，可见我早年的习惯和因缘已经存在于文字之中了。到了五六岁，便学习作诗；九岁熟悉声韵；十五六岁才知道有进士科，刻苦节俭地读书；二十岁以来，白天学习赋，夜里学习书，空闲时还学习诗，没有时间睡觉休息，以至于口舌生疮，手肘长出老茧。成年以后皮肤肌肉还不丰润，未老而牙齿头发便早早衰老变白，眼前恍恍惚惚，仿佛有成千上万只飞蝇和下垂的珠子在眼睛中转动，这大概都是苦心学习、努力作文造成的，我自己也为此悲伤。家境贫寒，又多有变故，二十七岁才参加乡试。中第以后，虽然专心于科举考试，却也没有废弃写诗。到被授任校书郎时，已经有三四百首诗，有时拿出来给朋友看，像您这些人都认为写得好，其实还没有窥见作者的境界。入朝以来，年纪渐长，见闻渐多，每次和人谈话，多询问时务；每次读书读史，多探求治理之道，这才知道文章应当为时事而写，歌诗应当为事情而作。当时皇帝刚刚即位，宰府中有正直之人，屡次降下诏书询问百姓的急难。我在这时任职翰林，身为谏官，手中拿着谏纸；除了上疏奏事以外，凡是有能够救助百姓疾苦、补救时政缺失而又难以直接明说的事情，便总是用诗歌咏唱它们，希望逐渐传达到皇上那里：对上用来扩大皇上的听闻，符合皇上忧劳勤政的心意；其次用来报答恩德，完成谏官的职责；对下用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

译哪里料到志向尚未实现，悔意已经产生；言论尚未被听见，诽谤却已经形成了。还请允许我替您最后说几句：凡是听到我写的《贺雨诗》，众人议论纷纷，已经说不合时宜了；听到我哭孔戡的诗，众人面面相觑，全都不高兴了；听到《秦中吟》，那些权贵和皇帝近臣便互相使眼色，脸色变了；听到《乐游园寄足下诗》，掌握政权的人便握腕叹息；听到《宿紫阁村诗》，掌握军权要职的人便咬牙切齿。大致都是这样，不能一一列举。不和我交往的人，称我沽名钓誉，称我诋毁攻讦，称我讥刺诽谤；如果和我交往，就像牛僧孺所告诫的那样。甚至骨肉妻儿也都认为我是错的，不认为我错的总共不过三两个人。有个叫邓鲂的人，见到我的诗很高兴，不久邓鲂就死了；有个叫唐衢的人，见到我的诗便哭泣，没过多久唐衢也死了。其余就只有您，以及十年来像这样困顿失意。唉！难道《六义》《四始》的诗风，天将要使它毁坏而无法挽救了吗？还是不知道上天的意旨，是不想让下层人的疾苦被上层听见吗？不然，为什么有志于诗歌的人会困厄到如此严重呢？不过我又自己想，我只是关东的一个男子罢了，除了读书作文，其他事情都糊里糊涂、一无所知，甚至书画、棋博这些可以用来参与群居娱乐的事，也没有一样通晓，由此就可以知道我的愚笨拙劣了。当初参加进士考试时，朝廷中没有一个有缌麻之亲的人，显贵官员中也没有半面之交；我骑着跛脚的马，在利足奔驰的道路上前行，空着双拳，参加以文章争胜的考场。十年之间三次考中科第，名声传入众人耳中。行迹升入清要的官职，对外交往贤俊之士，入内侍奉皇帝。开始因文章获得名声，最终也因文章获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近来又听亲友闲谈，说礼部考选士人，大多把我的私试赋和判作为标准。其余诗句，也常常被人传诵。我惭愧自责，不敢相信。等到再次来到长安，又听说有个军使叫高霞寓，想聘请妓女，妓女大肆夸耀说：‘我能背诵白学士的《长恨歌》，哪里是其他妓女可比的呢？’于是身价就提高了。又承蒙您来信说，到了通州那天，看见江馆柱子之间有题写我诗的人，又是什么人呢？前些天经过汉南时，恰好遇到主人聚集众乐伎来娱乐宾客，众妓女看见我来，便指着我互相说道：‘这就是《秦中吟》《长恨歌》的作者。’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之间，凡是乡校、佛寺、旅舍、船舟之中，往往都有题写我的诗的人。士人百姓、僧人、寡妇、未婚女子的口中，也常常有人吟咏我的诗。这确实只是雕虫小技的游戏，不值得过分看重；然而当今世俗所重视的，正是这一点。即使前贤如扬雄、司马相如，前辈如李白、杜甫，也不能对这些完全无动于衷。古人说：‘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可以取得太多。’我是什么人呢？我私自窃取当时的名声已经太多了，既窃取当时的名声，又想窃取当时的富贵，假如自己是造物主，肯同时把这些都给我吗？如今的困顿，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何况诗人多有坎坷，如陈子昂、杜甫，各自只授予一个拾遗的官职，却困顿穷厄至死。李白、孟浩然之辈，连一命之官也没有得到，终身穷困憔悴。近来孟郊六十岁才考取协律郎，张籍五十岁还没有离开太祝的官职，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是什么人呢？何况我的才华又比不上他们。如今我虽然被贬谪在偏远郡地，但官品已经到第五品，每月俸禄四五万，寒冷时有衣穿，饥饿时有饭吃，供养自身之外，还能施及家人，也可以说没有辜负白氏子弟的身份了。微之，微之，不要挂念我啊！我这几个月来查检囊箱，得到新旧诗作，分别按类别编排，分成各卷的卷首。自从任拾遗以来，凡是所到之处、所感之事，涉及美刺、兴比的，又从武德年间到元和年间，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的，共一百五十首，称作《讽谕诗》。又有时退朝后独处，或称病闲居，知足保养和气，吟咏玩味性情的诗一百首，称作《闲适诗》。又有外界事物牵动于外，情感和理性触动于内，随着感受和遭遇而形成叹咏的诗一百首，称作《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从一百韵到两韵不等的诗四百多首，称作《杂律诗》。总共十五卷，约八百首。以后相见时，应当全部交给您。对于您这个执掌政事的人，微之，古人说：‘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济天下。’我虽然不肖，却常常以这句话为老师。大丈夫所守的是道，所等待的是时机。时机到来时，就像云龙、风鹏一样，蓬勃突发，施展力量而出仕；时机不来时，就像雾中的豹、冥暗中的鸿雁一样，寂静空旷，保全自身而退隐。进退出处，往哪里去不能自得呢？所以我的志向在于兼济天下，行为在于独善其身，奉行并始终坚持它，就是道；把它说出来并加以阐明，就是诗。称作《讽谕诗》，是兼济天下的志向；称作《闲适诗》，是独善其身的道理。所以读我的诗，就能知道我的道。其余《杂律诗》，有的只是受到一时一物的诱发，出于一笑一吟，随意写成篇章，并不是我一生所崇尚的。只是因为亲朋聚散之际，取来排遣遗憾、助兴取乐。现在编次诗作时，还没有能够删去。以后如果有人替我编集这些文章，略去它们也可以。微之，重耳轻目、尊古卑今，是人的普遍情感。我不能远远考察古代旧作，只说近年的韦苏州的歌行，除了清丽之外，也颇为接近兴发讽谕；他的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的体制。当今执笔作文的人，谁能比得上他？然而韦苏州在世时，人们也没有特别爱重他，一定要等到身后，人们才尊重他。如今世人所喜爱的我的诗，全不过是《杂律诗》和《长恨歌》以下的作品罢了。时俗所看重的，是我所轻视的。至于《讽谕诗》，意思激切而言辞质朴；《闲适诗》，思想淡泊而词句迂缓。以质朴配合迂缓，世人不喜爱也是应该的。如今同我同时生活而喜爱我的人，只有您。可是千百年以后，怎么知道不会再有像您这样的人出现，懂得喜爱我的诗呢？所以八九年来，我和您稍有交往，就用诗相互规劝；稍有困窘，就用诗相互勉励；独居，就用诗相互安慰；同处，就用诗相互娱乐。知道我的最重要方式，大多就是诗。比如今年春天游城南时，我和您在马上互相戏谑，于是各自吟诵新艳的小律诗，没有夹杂其他篇章。

译从皇子陂回到昭国里，一路交替吟诵、轮流唱和，声音连续不断达二十多里。樊、李在旁边，连插嘴的地方也没有。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仙，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魔。为什么呢？劳累心神，役使声气，从早到晚接连不断，自己还不知道其中的辛苦，不是诗魔又是什么？偶尔和同道之人在美景中相聚，或在花时宴饮完毕，或在月夜酒意正浓，一咏一吟，竟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即使驾着鸾鹤游于蓬莱瀛洲的人的快乐，也无法超过这种快乐。这不是诗仙又是什么？微之，微之，这就是我和您超脱形骸、摆脱踪迹、傲视轩鼎、轻视人间的原因之一。正在这时，您的兴致和精力还很充足，请把我和您的往来诗作全部搜集出来，选取其中最好的，如张十八的古乐府、李二十的新歌行、卢、杨二位秘书的律诗、窦七、元八的绝句，广泛搜罗，精心选取，编排成集，题为《元白往还诗集》。众位君子中能够参与议论这件事的，无不踊跃欣喜，认为是盛事。唉！话还没有说完，您就调任外地；没过几个月，我又接着出发，心中的约定顿时冷落，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又只能为此叹息了。我还曾对您说：凡人作文，私心偏爱自己的观点，不忍删割，有时失于繁多，其中美丑得失又自己迷惑，必定要等到有公正鉴识且不姑息的朋友，与之讨论并删削，之后繁简才能都恰到好处。何况我和您作文，尤其担心篇目太多，自己已经为此感到烦恼，何况别人呢？现在姑且各自编纂诗文，粗略编成卷次，等到和您相见时，各自拿出所有作品，完成先前的愿望。又不知道相遇是在哪一年，相见是在什么地方？如果突然死去，那又怎么办呢？微之！微之！您了解我的心吗？浔阳腊月，江风凄苦寒冷，年末很少有欢乐，夜长而无法入睡。我拿起笔铺开纸，静悄悄地坐在灯前，有所想到就写下来，言语没有次序，不要因为繁杂而厌倦，姑且用这些文字代替一夜的交谈吧。微之！您了解我的心吗？乐天再拜。《答户部崔侍郎书》侍郎、院长阁下：在户部公文中收到您八月十七日的书信，详细知道您安康，欣喜地向您表示祝贺；又另外看到您的亲笔信，询问并叙说深厚情谊，您这样的眷顾厚爱为何如此殷勤而不改变呢？实在是幸运，实在是幸运。首先承蒙您询问我的近况，这不值得说，大概只是默默呆坐，听任命运变化罢了。其次承蒙您问及身体气息，除了旧有的眼疾以外，虽然不算很健康，好在也没有急重的疾病。又承蒙您问及月俸，月俸虽不多，但量入为出，也不至于挨冻受饿。又承蒙您问及舍弟，他在东川任职，最近收到他的信，知道他也平安无事。最后承蒙您问及内心，这才是最重要的，姑且概略说一说。前些时候我和您都在宫禁中，每次在批阅文书的闲暇，便同床接枕而谈，话题从不涉及其他，常常把南宗禅的心要互相夸赞、启发。分别以来，闲居独处，随分增进修养，比起从前，似乎也有所领悟；所得之中又无所谓所得，没有什么可以寄语给您。来信说‘粗略给我看看可以吗’，这是不可以的。又知道兵部李尚书也在南宫，钱、萧二位舍人调任闲散官职，退朝以后，常常能够相见交谈，每次谈起旧日游历，总承蒙您念及我；这大概就是君子长久交往的心意，不会因为荣辱聚散而有所增减。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又有什么幸运啊！然而自从来到浔阳，忽然已经过了一年，外在事物全都排遣开了，内心十分空虚。虽然人的禀赋命运有厚薄之分，但忘怀之后也就没有穷通之别了。用这种道理推求衰颓，然而自足。又有时闭门倚几，孤独地独处，形如枯木，心如死灰，动辄就是十天半月；在这种时候，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自己是什么人。即使鵩鸟停在面前，枯柳生在肘上，也不能动摇我的心，何况进退荣辱的牵累呢？又想起从前和您讨论确切的道理时，我曾经向您说过：‘内心和外在行迹常常相违，道与名不能同时成立。假如有志于道的人，不幸在外在境遇上受挫，却正是内在修养上的幸运。’承蒙您过誉赞赏，您还记得这句话吗？如今我的身心或许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退下来回想这句话，抚慰并反省最初的心愿，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不足呢？上个月中，大兄从宿州来，又有孤单的弟弟侄儿六七人，都从远方来到这里。每天有粗粝的食物，每年有粗劣的衣服，饥寒之中能够和骨肉亲人相互保全，这也是默默听任命运之外，更加使自己安心的事。何况庐山就在前面，九江在左边，出门就是沧浪水，抬头便能看见香炉峰，东林、西林二寺也时时去游览；至于瀑布、怪石、桂树间的清风、杉树间的月色，平生所喜爱的事物全都在其中，这又是呆坐听任命运之外，更加使自己舒适的事。如今我的心情，确实不必等有了这些以后才安适，何况又兼有这些呢？这就是鄙人所以安适又安适，而不知道命运困穷、衰老将至的原因。院长公望日：‘重新得到您的启发已经不远了，希望您仰体期望，努力树立功名，不要以我的鄙陋劣弱为念。’

译给济法师的信 某月某日，弟子太原白居易敬呈书信于济上人座下。昨天拜谒您时，没有凭愚昧浅陋的见识谈及佛法；其中或许还有没有弄明白的地方，承蒙您允许我再作讨论。如今经典中还有两层意思我未能理解，想当面请教问答，又恐怕彼此匆忙之间，言语不能尽意，所以粗略地写在文字中，希望您详细阅览，恭敬地等待您的回信，以启发我尚未觉悟的地方。所盼望的，所盼望的。佛凭借无上的大智慧，观察一切众生，知道他们的根性有大小不同，于是用方便智慧宣说相应的方便法。所以对一阐提宣说十善法，对小乘宣说四谛法，对中乘宣说十二因缘法，对大乘宣说六波罗蜜法，都是针对病根，用良药救治；这正是方便教中不可改变的典则。为什么呢？如果给小乘人宣说大乘法，他的心就会狂乱、狐疑而不相信，这就是所谓不能把大海装进牛蹄之中的道理。如果给大乘人宣说小乘法，就像把污秽的食物放进珍宝器皿中，正如所谓‘他自己没有创伤，不要去伤害他’。所以《维摩经》概括其中的道理说：‘作为大医王，应当根据病情给予药物。’《首楞严三昧经》又说：‘不要先思量应当宣说什么法，而应随其所适合的情形为他说法。’这正是这个意思。还担心说法的人不能顺应听法者的根性，所以《法华经》又告诫说：‘如果只是赞叹佛乘，众生便会沉没在罪苦之中，不能信受此法；由于破坏正法而不信，所以才会这样。’ 不只是担心说法的人不能救治病症，也担心听法的人不肯相信，沉沦于罪苦之中。那么，佛的嘱咐难道还不够恳切周详吗？为什么这样说呢？《法王经》说：‘如果确定根基，给小乘人宣说小乘法，给大乘人宣说大乘法，给一阐提人宣说一阐提法，这是妨碍佛性，是毁灭佛身；这样的说法人应当经历百千万劫堕入各种地狱，即使佛出世，也还不能脱离。即使投生为人，也会缺唇无舌，得到这样的果报。为什么呢？众生的本性就是法性，从本以来没有增减，怎么能在其中分别什么是病、什么是药呢？’经中又说：‘在各种法中，如果说有高下，就叫作邪说；他的口应当破裂，舌头应当裂开。为什么呢？一切众生的心垢同是一个心垢，心净也同是一个心净。众生如果有病，就应当是同一种病；众生需要药，就应当是同一种药。如果说有许多种法，就叫作颠倒。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妄加分别，拆分善恶之法，破坏一切法；根据根机分别说法，反而妨碍佛道。’这又是明确而不可破坏的道理。《金刚经》又说：‘这种法是平等的，没有高下，这就叫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金刚三昧经》又说：‘都以同一味的道，始终不以小乘而有各种杂味，犹如一▯润泽。’ 根据后面这三部经，它们与前面三部经的意义非常相违。这是什么缘故呢？如果说应当依照《维摩诘经》所说，富楼那说：‘先应当入定，观察这个人的心，然后再说法。’经中又说：‘不观察人的根机，就不应当说法。’富楼那具有通达的智慧，又亲自奉侍如来，是佛的大弟子，尚且未必能够观察、知道人的内心，何况处在五百年后的末法时期，弟子们难道都能先观察、知道人的内心然后再说法吗？假使能够观察、知道人的内心，如果对方发起的是小乘心，却给他宣说大乘法，可以吗？如果还不能观察对方的内心，却率先按照自己的意愿说法，又可以吗？既然不能观察对方的内心，那么默然不说法，又可以吗？如果说应当依照经义，又应当依照经文，那么上面六部经的意义彼此相互违背，究竟应当依从哪一部呢？如果说应当依从了义经，那么三世诸佛的一切善法都从这六部经中产生，哪一部又能称为不了义经呢？何况各种经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的说法相同的，并不只有一部；与《法王》《金刚》《金刚三昧》的说法相同的，也不只有一部。不能一一列举，所以在这两种意义中各举三部经。这六部经都是上人平常讲说、诵读的，今天特意引用它们来请问，想必其中一定有极其深奥的防护之意。现在姑且设想有一个人忽然向上人请问佛法，上人有时能够观察、知道他的内心，有时又不能观察、知道他的内心，那么究竟应当根据病情给予药物而为他说法，还是应当把同一种病、同一种药拿来为他说法呢？如果根据病情给予药物，就是有高下，就是有杂味，这便违背了《法王经》等三部经的意义；难道不仅违背它们的意义，还要遭受上面所说的罪报吗？如果用同一种病、同一种药来为他说法，就必定应当宣说大乘；大乘就是佛乘。如果赞叹佛乘，却既不顺应对方的心，又不能救治他的病，这便违背了《维摩经》等三部经的意义；难道不仅违背它们的意义，还要使众生沉没在罪苦之中吗？这六种说法都是如来说的，而如来是真实语者、实语者、不欺诳语者、不异语者。如今依从这一边就违背那一边，顺从那一边又违逆这一边。假如有人来请问，上人将用什么法来回答他呢？这是我还没有理解的第一点。又，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十二因缘就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名缘色，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疾病、痛苦、忧愁、悲伤和烦恼。五蕴、十二因缘，大概是同一法，也是同一义。简略地说就是五项，详细地说就是十二项。虽然名称和数目有多少的不同，但在次序转移、相互合并以及条理贯通方面是相同的。现在五蕴中是色、受、想、行、识依次排列，而十二因缘中却是行、识、色、入、触、受相互为缘。一种排列中色在行之前，另一种排列中色在行之后。把它们按正序排列，次序已经不相同；按逆序排列，伦次又不一样。如果说这是佛按照次第说的，就不应当有这种杂乱；如果说佛只是偶然这样说的，又不应当称为因缘，前后次序不合，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这是我尚未明白的第二点。上人年高德厚，是后学所尊奉的宗师；在出家人中，又以讲说佛法作为佛事，必定能够精研这两种义理，把它们会通起来。还希望您指明陈述，写在信中，因为我想把它收藏在箱笥之中，永远不忘。其余疑义，也将继续请教。居易稽首。

译《与微之书》四月十日夜，乐天致书微之：微之！没有见到您，已经三年了；没有收到您的书信，也快两年了。人生能有多少年，竟然离别到这种地步？何况我们有如胶似漆的心，却处在胡越般遥远的地方，进不能相合，退又不能忘怀，彼此牵挂而隔绝，各自都将直到白头。微之！微之！怎么办，怎么办？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怎么办呢？我刚到浔阳时，熊孺登来了，得到您前年病重时的一封信，前面报告病情，接着叙述病中的心情，最后谈论平生交情，还说：‘病危将死的时候，没有空闲顾及其他，只收拾了几卷文章，在上面封题写着“日后送达白二十二郎”，就请把它们代替书信。’悲哀啊！微之，对于我，您竟然如此吗？又看见您寄来的诗，听说我被贬谪时写道：‘残灯没有火焰，影子摇曳不定；今夜听说您被贬到九江。您在垂死的病中惊坐起来，昏暗的风把雨吹进寒冷的窗户。’这样的诗句别人尚且不忍听，何况我的内心呢？直到今天每次吟诵，仍然悲伤不已。暂且放下这件事，略略叙说近来的心情。我自从来到九江，已经过了三年，身体还算健康，内心十分安定。下至家人，也幸好都平安无事。大兄去年夏天从徐州来，又有各房孤单年幼的弟弟妹妹六七人，携带扶挈着一同前来。过去所牵挂的人，如今全都安置在眼前，能够共同经历寒暖饥饱，这是第一件安泰之事。江州的气候稍微凉爽，地方上瘴疠较少，甚至蛇虺、蚊蚋也很少。湓水的鱼颇为肥美，江州的酒极其醇美，其余食物也多和北方相似。我家门内的人口虽不少，司马的俸禄虽不多，但量入节俭使用，也可以自给。身上的衣服和口中的食物，暂且不用求取于人，这是第二件安泰之事。我去年秋天才游览庐山，到东林、西林二寺之间、香炉峰下面，看见云水泉石，景色胜绝天下，喜爱得不能舍弃，于是建置了草堂。前面有十多株高大的松树，一千多竿修长的竹子，青萝作为墙垣，白石作为桥道，流水环绕屋舍，飞泉落在屋檐之间，红石榴、白莲花罗列生长在池塘台阶旁。大体就是这样，不能全部记载。每次独自前往，动辄连续十多天。平生所爱好的事物，全都在其中，不只是忘记归去，甚至可以在那里终老，这是第三件安泰之事。料想您很久没有得到我的书信，一定更加忧虑盼望，所以现在特意先记录这三件安泰之事奉告您，其余事情和近况如下所写。微之！微之！写这封信的夜晚，我正在草堂山窗之下，随手拿笔，任意杂乱地书写。封好题写这封信时，不知不觉天将要亮了。抬头只看见一两个山僧，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又听见山猿和谷鸟哀鸣啾啾。平生的老朋友，离我万里之遥，尘世的念头忽然在此时暂时生起；被旧日习惯牵引，便写成了这首三韵诗：‘想起从前在金銮殿后天将亮时，连夜封信给您的情景。今夜封信是在什么地方？是在庐山庵舍的晓灯前。笼中的鸟、栏里的猿都还没有死，我们在人世间何年才能相见？’微之，微之，今夜我的心情，您知道吗？乐天顿首。《荔枝图序》荔枝生长在巴峡一带，树的形状团团的，像帷幕和车盖；叶子像桂树叶，冬天仍青；花像橘花，在春天盛开；果实像红丹，夏天成熟；果皮紫色，像葡萄；果核像枇杷核；外壳像红色的丝织品；果膜像紫色的薄绡；果肉晶莹洁白，像冰雪；汁液甘甜酸美，像甜酒和乳酪。大略就是这样，但实际果实比所说的还要好。荔枝一旦离开原来的枝条，第一天颜色就改变，第二天香气就改变，第三天味道就改变，四五天以后，色、香、味全都消失了。元和十五年夏天，南宾郡太守乐天命画工和史官把它画下来并写成这篇文字，大概是为了让不了解荔枝的人，以及知道荔枝却来不及在一、二、三天内品尝的人了解它。《白氏长庆集》第四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第四十六卷 唐代白居易撰写 《书、颂、议、论、状》凡七首

译补遗书 商汤征讨诸侯，葛伯不举行祭祀。商汤开始征讨他，作《汤征》。葛伯荒废懈怠，败坏礼制，废弃祭祀；商汤专门征讨诸侯，首先前往征讨葛伯。于是说：‘告诉你们这些三事之人以及众人，敞开你们的心怀，端正你们的仪容，明白地听我说。啊！先代通达的君王有常久的训诫说：“禄位没有永恒地承受的，只有仁爱的人才能承受；福分没有永恒地享用的，只有敬重而仁惠的人才能享用。”于是便用仁道保全他的国家，覆育他的德性，使他的世代不绝。只有葛伯反易上天的常道，怠慢抛弃国家的根本，虐待百姓，轻慢神灵。至于社稷宗庙，没有能够恭敬奉祀；连山川鬼神，也没有举行洁净的祭祀。他还说：“没有牲畜来供奉祭器中的肉食，我把牛羊给了他，他却已经被盗贼吃掉了；没有黍稷来供奉祭品，我帮助他的庄稼，却又被仇敌夺去作为粮饷。”如今你们众人说：‘葛伯的罪，难道和我一样吗？’我听说：‘治理国家的人敬奉光明的神灵，抚慰安定众多百姓；这两件事都能做到，才可以保全自己的家国。’唉！废弃祭祀神灵，便使神灵震怒；放纵虐待百姓，便使民众离心。从契以来直到百代，神灵发怒而迅速降罚、百姓反叛而国家不至于倾覆的事，我从未听说过。小子履凭借浅薄的德行，敬畏奉行上天的威严，开始征讨葛国。告诉你们众人，如果能成就这项功业；其中有警戒军队、整顿战车、恭敬执行君王命令的人，给予明确的奖赏；其中有不履行职责、不尽力、不恭敬执行命令的人，给予固定的刑罚。明确的奖赏不应有差错，固定的刑罚不可赦免。唉！我告诫你们众位君子，要以这些为鉴，敬慎啊，努力啊！刑罚一旦降到自身，就不能后悔。《箴言》贞元十五年，天子命中书舍人渤海公主持礼部贡举事务。第二年春天，居易以进士身份参加考试，第一次应试便登第。到了第二天直到十天之内，我想到自己固陋浅薄，担心不能符合渤海公的选拔，充任天子的宾客，于是自己陈述并告诫德行，作《箴言》。我听说古代君子认为，人的忧患在于死后名声不能显扬；以国家有道而自己贫穷低贱为耻。如今我生逢太平盛世，已经二十六年，才登名于仕籍。名声既然被君主听闻，便求取俸禄。俸禄将要供养双亲，使名声上达而能够奉养父母。这全靠您的恩德；即使到死，也发誓报答您的恩德。报答您的道理没有别的，只在于砥砺自己的志向，扩大自己的谋略，使德行一天天修养，道业一天天成就。这是报答您，却又不只是报答您；这是使自身光荣，却又不只是使自身光荣，而是使国家荣耀。唉！要记住它啊，要勉励自己啊！希望使行为合乎规矩，文章合乎伦理，学业只在时时温习，不懈怠荒废职位，只求逐渐达到，不急躁求成。专一于德行，使五常从内心陶冶成形；专精于四科，使六艺从外在加以修饰。就像驾驭车舆，车具已经整治好，还要驾驭马衔才能使马奔跑；又像冶炼金属，已经磨砺好，还要淬火锻炼才能成为有用之器。不要说：‘我已经考中甲科，名声已经树立，就自我扩张、自我满足。’还要想到高达九仞的山，最后会因少了一筐土而功亏一篑。不要说：‘我已经考中一次，官位已经通达。’却自我欺骗、自甘卑下，还要想到行走千里，是从脚下第一步开始的。唉！我不要以停止的水作为鉴戒，而要以这篇文章作为鉴戒；希望能够敬慎地对待自己的行为，谨慎地对待最终，面对这篇箴言自我反省，不使自己蒙受羞辱，也不使渤海公蒙受羞辱。《中和节颂》（附序；以下文字都是未中第以前所作） 天清而四时运行，地安宁而万物生长。圣人效法这一点，无为而没有什么不作为。神圣的唐朝治理天下到第九代，皇帝执掌天命已经十年，夷夏都安宁，君臣交相欣悦。于是下诏，开始把二月上巳日定为中和节。诏令自上而下，如雷声消解、风势发动；第二天颁布到四岳，十二天后便传达到八方荒远之地。啊！中和节的时义，深远啊！唐朝兴起以后，我神尧使兆民建立皇德，太宗统一六合而开创帝业，玄宗执掌万物之理而熏陶仁寿之风，代宗垂衣拱手而使富庶的风俗更加兴盛。光辉显赫，八位圣主的光明相继照耀，直到我皇帝。我皇帝运转玄妙的枢机，陶铸淳厚的精气，政治安定而教化成功，承继皇极于穆清之境，使百姓进入太平。此时正是上元年间，仲春时节，皇帝肃穆地居于青阳太庙，命有关官员考察时令，以安定萌芽，保养幼小，宽缓刑狱，布施庆赏；这些大概是历代君王常行的道理，还不足以启发天地的化育、发扬祖宗的德业。于是命定初吉之日，开始设置中和节。所谓中，是衡量三阳之中的中正；所谓和，是调和仁德之气的和谐。这个名称的意义多么宏大！如果不是至圣之人，谁能建立它？于是谋划开始，考虑终结，循着义理追究根源；由此配合九八节、七六气，排开重阳而牵合上巳，使元气在厚土中温暖流行，于是幽闭蛰伏的虫类苏醒，草木的嫩芽舒展生长。啊！和煦的风吹到荒远之地，于是桀骜不驯的人受到感化，强悍的风俗变得淳厚；它流传万代而抒发无穷的恩泽，遍及四方而显示天下大同。此时天地两仪、日月星辰光明端正，万类众品欣欣向荣。于是文武百官都拜手稽首，高声说道：‘伟大啊，皇帝的睿智德行，与玄妙造化相合！’又说：‘从前唐尧敬慎地授予百姓农时，记载在典谟之中；后来周文王在镐京饮酒，列载于《雅》《颂》。那些都只是敬顺四时、使一方欢乐罢了，不能同开始建立良节、使天下混同、恩泽铺及动植物、庆幸遍及华夏与夷狄相比。像这样盛大，真是前所未有吧！’圣人行事，必定引导万物通达，使天地幽微地赞助养育，与元气的变化共同运行，与真正主宰的功业相同，多么盛美啊，达到极点了！卑贱的臣子居易，幸而沾受文明教化，列在宾贡之中，冒昧地赞美盛德，歌颂成功，献上《中和颂》一章，附在《唐雅》的末尾。颂曰：天地刚开始形成，玄色与黄色混沌未分；既已分开，温暖与养育之气交织流行，于是开始产生众多百姓。上天命令圣明神灵，这就是大人。大人淳厚深沉，成为天下的君主。巍巍的我唐，穆穆的我皇。继承九代圣统，光照八方。四方纲维由此张开，日月两曜再次放出光明。拘谨浅陋的唐尧、虞舜，小步疾行的伏羲，乘应时机而有所作为，文采灿烂。于是建立贞元年号，以端正乾坤；于是确定吉日，以盛大地安排仲春。吉日是什么？号称中和。和是最大的和，中是最大的中。用它来畅通中正之气，用它来播布和煦之风。萌芽和昆虫，都明显地复苏而融和。像转动玄妙的造化，像运用神奇的功力。啊！德泽融洽，道义丰厚，万国前来归同。微臣作颂，使丰厚的恩泽流传无穷。《晋谥恭世子议》

译晋侯因为骊姬的迷惑杀死太子申生，有人说申生得到了杀身成仁的道理，所以晋人给他谥为恭世子，记载在典籍中，古今都认为这样是对的。居易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大体说来，‘恭’的意义有三种：用孝来保全自身，是儿子的恭；用正道接受君命，是臣子的恭；用道义守住继承权，是君主的恭。如果放弃继承权而采取不合礼的行为，不能说是合乎道；接受不合义的命令，不能说是正；因为不是自己的罪过而牺牲自身，不能说是孝。这三者全都不是恭。申生具备这些情况，却谥为恭，不知道有什么可取之处。如果把这件事留给后代作为训诫，我担心后世的臣子、儿子会失掉大义而守着小节，将会争相仿效。现在想要考订其是非，谨慎地援引同类义理。从前虞舜的父亲顽劣，母亲愚昧，舜已经能够使他们和谐，瞽叟也确实顺从了。申生面对父亲的昏乱、骊姬的邪恶，实在应该恪守儿子的道义，委婉进谏，以至诚感动君心。即使申生的孝不能和舜相比，献公的顽劣也比不上瞽叟，为什么不以蒸蒸日上的善治，使他不至于陷入奸邪呢？所以祸患刚开始显露时，斋戒战栗，恭敬地承当责任，做到像虞舜那样，是可以的；如果不能在祸患将要出现时预见，就让出君位、离开国家，做到像吴太伯那样，是可以的；如果又不能在祸难已经发生时避免，就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做到像公子重耳那样，是可以的。三件事都失误而没有一件做对，于是把自身置于不义之地；不只使父亲陷于无德，也不孝而背负罪名，直到死去。臣子和儿子的道理，难道不是很迷惑吗？凭尧的圣明，《尚书》赞美他说‘允恭’；凭舜的孝行，《尚书》赞美他说‘温恭’。如今申生失掉道义，却也说他是恭，哪里可以这样称许呢？周朝衰微时，楚子凭借霸王的资质，完全占有荆蛮，光大开拓疆土，赫赫的楚国由此兴起；给他谥为恭，尚且还说是德行浅薄。如今申生徇死而不顾大义，轻视自身而不谋求义理，使他死后发生杀死三位君主【奚齐、卓子、怀公】、诛杀十五位臣子【荀息、里克、丕郑、祁举、共华、贾华、叔坚、锥歂、累虎、特官、山祀、庆郑、狐突、瑕生、郤芮】的事情，实际上开启了祸乱的先端，使晋国大乱。这样看来，楚恭的所得如此，申生的过失如此；德行不同而谥号相同，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左氏修撰鲁国史书，从孔子那里接受经义，大概孔子的意旨由左丘明随之阐明，无论善恶、大小，没有不委婉地揭示发挥的。至于申生之死及其谥号，却略过而不加讥刺，这是多么错误啊！依据什么来考察呢？孔子修订《春秋》，明处有凡例，隐微处有微言深意；凡是君不成其为君、臣不成其为臣、父不成其为父、子不成其为子的，都一律写出名字来贬斥。所以《春秋》记载说‘晋侯杀他的太子申生’，不说晋人；写作晋侯，并且点出太子的名字，大概是为了表明晋侯不行正道，同时责备申生使君父陷于不义。根据微言深意考察，就可以知道孔子明白地进行了贬斥；根据凡例推求，就可以知道左氏遗漏了文字。唉！先王制定谥法，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大概善恶和始终，都必须用一个字加以褒贬，用来彰明过去的事情，劝勉或阻止后人。所以君子对于谥号，不能有丝毫苟且罢了。由此说来，恭世子的谥号，不也是欺罔吗？不也是欺罔吗？

译《汉将李陵论》评论说：忠、孝、智、勇四者，是臣子和儿子最重要的珍宝。所以古代君子奉行它们来周全行事，假如其中有一项失掉，就不能算是人臣、人子了。汉朝的李陵，声名位列上将，出兵讨伐匈奴。我私下认为，他没有为君王的事业而死，不算忠；活着向戎狄投降，不算勇；丢弃先前的功劳，不算智；招致后来的祸患，不算孝。四者没有一项可取，最终又使宗族灭亡，悲哀啊！我读《史记》《汉书》，两书都没有明确讥刺他，私下对此非常疑惑。司马迁虽然因为李陵获罪，却可以不加讥刺吗？班孟坚也跟着不加讥刺，又可以吗？《礼》说：‘谋划攻打别人的军队，军队失败就应当为之而死。’所以战败而死，是他应当得到的归宿。《春秋》之所以赞美狼曋，是因为他能够死得其所；而李陵却获得了不死的归宿，难道不应当受到讥刺吗？看他起初率领步兵深入敌境，能够以少击多，以疲劳之军击败安逸之敌，再三接战再三抵抗，功劳有谁比得上呢？等到兵力用尽、力量耗竭，冲锋受挫、战事失败，不能以死奋战，最终选择活着投降。唉！丧失君命，挫伤国威，不能说是忠；屈身于夷狄，束手成为俘虏，不能说是勇；丧失此前的战功，败坏后代的家声，不能说是智；使自身的罪过得到逃脱，却把祸患转移给母亲，不能说是孝。而且拿范蠡、曹沫来作比，又是多么荒谬啊！会稽之耻，不是范蠡的罪过；鲁国的耻辱，曹沫一定能够报复，所以这两个人没有死。而李陵如果只是苟且保全微小的身躯，受制于强大的敌虏，即使有一点微薄的心意，又有什么用呢？吴国、齐国是越国、鲁国的敌国；匈奴是汉朝的外臣。使大汉的将领被单于擒获，这是使仇敌长久羞辱国家，实在太过分了！何况这两个人即使没有死，也没有李陵活着投降的名声；这两个人如果活着投降，也没有李陵及其亲属所遭受的祸患。斟酌事情的本末，情形并不相同，而李陵却私下仰慕他们，这是大大失掉臣子和儿子的道义。看李陵答复子卿的书信，他的心意只是忧虑汉朝不了解自己，却没有从内心反省自己行为的始终。为什么呢？与其想要刺心自明、割颈表明志向，哪里如同献出气节、舍弃生命，以取得君主的信任？与其痛惜母亲、哀悼妻子，责怪君主、怨恨国家，哪里如同忘掉自身、守节而死，以解除亲人的祸患呢？有人说：‘汉武帝不能明察，苟且听信流言，突然加以严厉诛罚，难道不是辜负了德行吗？’回答说：‘假如李陵不苟且求生，能够接着以死相继，那么赏赐必定延及后代，刑罚不会加于亲属。战功足以冠绝当时，壮烈的节操足以流传后世。’ 忠、孝、智、勇这四种品德确立了，即使死去也不会朽灭，又有什么流言能够伤害他呢？”唉！我听说，古人说：“人都有一死，但有人的死比泰山还重，有人的生比鸿毛还轻。如果死重于义，就把死看得如泰山一般；如果义重于死，就把死看得如鸿毛一般。因此，如果不是合乎正义的事，君子不会轻易牺牲生命；一旦死得其所，君子也不贪恋死亡。可惜啊！李陵没有死，是失掉了君子的道义。所以陇西的士大夫把李氏看作羞耻，不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太原白氏家状》二篇【元和六年，兵部郎中、知制诰李建据此二▯撰写铭志】故巩县令白府君事状。白氏出自芈姓，是楚国王族。楚熊居时，太子建逃奔郑国；太子建的儿子胜居住在吴、楚之间，号称白公，于是以白为氏。楚国杀死白公，他的儿子逃奔秦国，世代担任名将，白乙、白丙等就是这样。后裔白起在秦国立有大功，被封为武安君，后来并非因罪，却被赐死于杜邮。秦人怜悯他，在咸阳为他建立祠庙，至今还在。到了秦始皇追念武安君的功劳，封他的儿子白仲于太原，子孙于是在那里定居，所以故令是太原人。从武安君以下共二十七代，传到府君的高祖讳建，任北齐五兵尚书，追赠司空。曾祖讳士通，任皇朝利州都督。祖父讳志善，任朝防大夫、尚衣奉御。父亲讳温，任朝请大夫、检校都官郎中。公讳锽，字确钟，是都官郎中的第六子。他性情刚强，好学，善于写文章，尤其擅长五言诗，有诗集十卷。十七岁时以明经科及第，脱去布衣，授任鹿邑县尉，后任洛阳县主簿、酸枣县令。治理酸枣有良好政绩，本道节度使令狐章知道后很器重他。任期届满，奏请授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赐绯鱼袋，充任滑台节度参谋。军府中的重要事务，大多向他咨询谋划。任职一年多后，公曾指出令狐章施政的过失，令狐章不听，公于是留下书信给令狐章，不辞而去。第二年，选授河南府巩县令，在任三考。从鹿邑到巩县，他都以清廉正直、安静治理而闻名于当时。公为人深沉厚重、温和谦易，少言而多能容人；至于涉及是非、关系邪正的事情，他一经辨明便坚持原则，坚定得不可动摇。大历八年五月三日，因病在长安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当年暂时安葬在下邽县邑里。夫人为河东薛氏，夫人的父亲讳俶，任河南县尉。大历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夫人在新郑县私宅去世，享年七十岁，当年暂时安葬在新郑县临洧里。公有五个儿子，长子讳季庚，任襄州别驾，事迹详见后面的家状。次子讳季般，任徐州沛县令。次子讳季轸，任许州许昌县令。次子讳季宁，任河南府参军。次子讳季平，为乡贡进士。元和六年十月八日，孙子居易等才启出祖母的灵柩，迁葬于下邽县北义津乡北原，并与祖父合葬。谨此具状。襄州别驾府君事状

译公讳季庚，字某，是巩县府君的长子。天宝末年，以明经科出身，脱去布衣，授任萧山县尉，历任左武卫兵曹参军、宋州司户参军。建中元年，授任彭城县令。当时徐州由东平管辖，适逢本道节度使反叛，先派精锐部队驻扎在埇口，断绝汴河运输道路，然后谋划向东窥伺江淮。朝廷忧虑，尚未想出对策。公与本州刺史李洧秘密谋划，准备把徐州及埇口城归还朝廷，反过来抵抗东平。东平派遣骁将信都崇敬、石隐金等，率领精兵两万人进攻徐州。徐州没有军队，公于是收集官吏百姓，得到一千多人，与李洧坚守城池，亲自冒着箭石，昼夜抵抗进攻，共四十二天，各道援兵才到达。随后叛军溃败，运输道路畅通，叛乱的阴谋首先受挫，叛军不敢再向东窥伺。从此，徐州一郡七县以及埇口等三城直到今天仍未隶属于东平，实在是李洧和公的功劳。德宗嘉奖此事，命公由朝散郎破格授为朝散大夫，又由彭城县令提拔为本州别驾，赐绯鱼袋，仍充任徐泗观察判官。因此诏书说：‘州将以忠诚谋略翻然归顺，表达了他的诚意和美德，共同辅佐了良好的谋划。我悬置爵位和赏赐，等待这件事来授予，如今应当加授左郡的任命，并且以特殊的阶品来荣耀他。’贞元初年，朝廷念及公从前的功劳，加授检校大理少卿，仍任徐州别驾、本道团练判官，并主持州中事务。因此诏书说：‘曾经治理彭城，率领它归顺国家，旧日功勋如此，新近的宠遇却太少。如果不加厚待忠臣，将用什么来劝勉义士？应当列入亚卿之列，再次辅佐徐方。’任期届满，又授检校大理少卿兼衢州别驾。任期届满，本道观察使皇甫政将公的政绩上报推荐，又授检校大理少卿兼襄州别驾。贞元十年五月二十八日，在襄阳官舍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当年暂时安葬于襄阳县东津乡南原；到元和六年十月八日，嗣子居易等将灵柩迁葬到下邽县义津乡北原，与巩县府君按照墓地合葬。夫人为颍川陈氏，是陈朝宜都王的后裔。祖父讳璋，任利州刺史；父亲讳润，任坊州鄜城县令；母亲是太原白氏。夫人没有兄弟姐妹，八岁时遭逢鄜城府君去世，居丧时极尽哀痛，主持祭祀时竭尽敬意，她的感情和礼节超过了成年人的表现，内外亲族都称赞她非同寻常。十五岁时侍奉公婆，勤勉履行妇道，早晚操劳九年，直到负责祭祀祖先，和睦对待妯娌，接待宾客，抚养家人，又过了三十三年，礼法从未有违。因此内外凡是做长媳的人，都仰慕她、以她为榜样。别驾府君去世时，几个儿子还年幼，没有入学从师，夫人亲自拿着《诗经》等书，昼夜教导他们，循循善诱，从未用一棒一杖打过他们。十多年间，几个儿子都凭借文学才学出仕进身，官位达到清要近侍之职，实在是夫人慈爱教诲的结果。夫人作为女儿这样孝顺，作为妇人这样顺从，作为母亲这样慈爱；列举这三点，其他各种德行也就可以知道了。建中初年，因府君在彭城的功劳，封为颍川县君。元和六年四月三日，在长安宣平里的宅第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同年十月八日，随先府君合葬于皇姑。她有四个儿子，长子叫防文，曾任饶州浮梁县主簿；次子叫居易，曾任京兆府户曹参军、翰林学士；次子叫行简，曾任秘书省校书郎；防子的金刚奴，没有做官，早年去世。当初，高祖被追赠司空，因为在北齐有功，诏令赏赐庄园住宅各一处，在同州同城县，至今还存在。所以从司空以下、都官郎中以上的祖先，都安葬在韩城县。如今因为迁归不便，于是重新卜定，将靳县府君和襄州别驾府君的两座墓改葬在下邽县义津乡北原。两座墓共用同一墓域而分别封土植树，大概是顺应时宜，同时合于吉兆。谨此具状。《白氏长庆集》卷四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七 唐白居易撰写 试策问制诰【共十六首】才识兼优，明于体用科策一道【元和元年四月登第】皇帝问道：‘我考察古代那些受天命而统治人民的君王，无不兢兢业业，承受天意、顺应地道，思求贤能来成就治理，寻求正直敢言的人来听闻自己的过错。所以大禹拜受昌言，嘉美的谋略没有被隐没；汉代征召极力进谏的人，文学才士也渐渐得到进用。匡救时弊、济益世俗，没有不遵循这些原则的；后来相沿而行，却有名无实。又设置科条，广泛寻求才华卓异之人，却排斥责说自己的至理之言，进用无用的浮华文章；直指时弊、说得明白的人，很少受到当代称许。这正是朕叹息忧闷、寻求真实情况的原因。因此朕发出恳切悲悯之意，询问治理体用的关键，希望言语能够实行，实行能够不懈；上面得到益处，下面表达实情，君臣之间确实能够相互合作。诸位士大夫难道不应当努力思考朕的话，把它充分阐明吗？我国家光照四海，国祚将近二百年；十位圣君弘扬教化，万国都怀念仁德。三王的礼制没有不讲求的，六代的音乐没有不举行的，恩泽渐渐惠及下民，盛德上达于天。自周、汉以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自从祸乱由内部隐患而产生，军队长期驻扎中原，百姓困乏殆尽，损耗了大半；农耕和战争都不是古代的正常状态，衣食很少有储备。想到这些疲惫的百姓，想让他们远离贫困而富裕安定，却督促耕种而百姓没有安土重迁的心；加重酒类专卖的税法，却使下民陷于沉重的征敛。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恢复过去的盛况？使用什么道路才可以救济当前的艰难？过去的过失，哪些应当惩戒？将来的忧患，哪些应当警戒？从前主父偃为晁错造成的祸患而采取推恩，管夷吾使齐桓公成就霸业而实行寄令。请详察古人的本意，启发后来贤哲的思考；这些广博的见闻，本来就应当详细研究。又说到执掌政权的道理，像垂衣拱手而不多言那样，把事务交给下面办理，便会使人各行私意；全部专掌于上面，下面又无法发挥作用。这两条道路如何取舍，还没有找到依据。我的内心茫然，疑惑更加深重。诸位士大夫请深入研究这些方略，把它们写成篇章。事情从朕自身开始，不要忧虑后来的祸害。’ 臣回答说：我听说汉文帝时，贾谊上疏说：‘可以痛哭的有一件事，可以流泪的有两件事，可以长久叹息的有三件事。’当时汉朝兴盛已经四十年，天下大治、四海大和；但贾谊并不是没有看见这些盛况而故意说过头的话，而是认为言辞不切实、意志不激切，就不能改变君主的听闻、感动君主的内心，使他对最高的治理原则发愤努力。因此，即使在盛世，贾谊说过头的话也没有什么惭愧；即使话说得过激，汉文帝也包容他而不责怪他。所以臣没有失去忠诚，君主没有失去圣明，记载在史册上，成为美谈。然而臣观察从那以后，天下的治理从未有一点像汉文帝时期；激切的言论，也从未有一点像贾谊的奏疏。难道是君主的明圣不如汉文帝吗？是臣的忠直不及贾谊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衰败动乱的时代越来越多，而切实正直的言论却越来越少呢？如今陛下思念大禹的昌言而向他拜受，追慕汉代的极谏而征召谏臣，废除虚浮文章的无用之处，奖赏责斥自己的至言，询问臣可以实行的策略，告诉臣要坚持不懈的意旨；这种恳切悲悯、忧闷痛惜的情感，出自至诚。这正是圣王思求最高治理原则、寻求能够直言过失的明证。这样看来，陛下的道术已经超过前代，而臣的才识却不如古人，所以想说些过激的话，以补益陛下明德的万分之一。所谓补益陛下，并不敢说我的话一定能够实行，体用之理一定能够阐明，只是想让后代知道，陛下即位以后，曾经出现过朴实正直、敢于进言的臣子，不让汉文帝、贾谊只在汉代独享美名。然后臣退下，俯伏等待罪责，这正是臣甘心情愿的。臣谨慎地把过激之言冒死献上。臣恭敬地承蒙陛下赐下策问，其中有思考兴起礼乐的道路、救济疲惫百姓的方法、辨明惩罚过去和警戒将来的适宜、审察推恩和寄令的关键，真是周全极了！陛下能想到这些，实在是万代的福泽，难道只是当代人承受恩赐而已吗？臣听说，百姓疲病的形成有它的因缘，救治的方法有它的次序。臣请求为陛下探究其中的因缘，陈述救治的次序。臣听说，太宗凭借神武的资质，平定天下的乱局；玄宗凭借圣明文德，使天下达到富足。在这两位君主时期，有利的事情无不兴起，有弊病无不革除，远方没有不服从的，近处没有不和睦的。贞观的功业完成后，于是创制大乐；即使六代音乐尽善尽美，也无不加以采用。开元的治理确定后，于是兴起盛大的礼制；即使三王的礼制明备完美，也无不加以讲求。治理实行，所以君臣上下和睦；音乐通达，所以内外和平。因此兵器停息，万国怀念仁德；刑罚清明，百姓自行教化；动植物都沐浴在和煦光明之中，各自顺遂生长。即使成王、康王、汉文帝、汉景帝的治理，也不能超过这里。到了天宝以后，政教逐渐衰微，盗寇接连兴起，战争也相继发生；用兵来遏制盗寇，防备又因用兵而产生，战争和防备相互接续，直到五十年。赋税征收因此加重，民力因此疲惫，下面没有安居之心；虽然说是在督促农桑生产，百姓的生计却不稳固。上面没有固定的费用，虽然说要加重专卖法，年度财政计划却仍不充足，日削月减，以至于财富耗竭了一半。这就是臣所说的百姓疲病的因缘，难道不是这样吗？由此看来，百姓疲惫是由于赋税沉重，赋税沉重是由于军队兴起，军队兴起是由于盗寇产生，防备产生是由于政教有缺失。既然如此，政教没有修明，却希望盗寇消灭；盗寇没有消灭，却希望战争停止，即使太宗也做不到。战争没有停止，却要求减少征发徭役；征发徭役没有减少，却要求百姓安定，即使玄宗也做不到。为什么呢？事情有必然的因果，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做到；形势有不可行之处，即使圣贤也不能强为。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如果想使百姓安定，首先要想到减少征发徭役；想要减少征发徭役，首先要想到停止战争；想要停止战争，首先要想到消灭盗寇；想要消灭盗寇，首先要想到修明政教。为什么呢？如果政教修明，下面就没有欺诈虚伪、暴虐悖乱的念头，盗寇赖以产生的根源便会消除。

译盗寇消灭，百姓就没有被征发去攻守的劳役，战争因此可以停止；战争停止，国家就没有运输军粮、转运粮饷的费用，征发徭役因此可以减少；征发徭役减少，百姓就没有流亡迁徙的忧患，百姓因此可以安定。臣私下观察，如今天下的盗寇虽然已经全部消灭，仍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容易消灭便自己懈怠；如今天下的军队虽然还没有全部解散，仍希望陛下不要因为难以防备便自己疑惧。没有懈怠的心，政教就会一天天严明；没有疑惧的心，诚信就会一天天显著。政教严明，暴乱之人便会改变心志；诚信显著，强悍凶猛的人便会归顺。改变心志，则天下将要萌发的盗寇不用遏制也会自行消灭；归顺，则天下已经聚集的军队不用防备也会自行停息。这样以后，沉重的赋税可以一天天减少，疲惫的百姓可以一天天安定，富裕繁盛可以一天天增长，困乏枯竭可以一天天补足。百姓一天天安定，和悦之气便会积聚；百姓一天天富足，谦让之风便会形成。顺着谦让之风向他们晓示道理，礼制就容易推行；乘着和悦之气鼓舞他们，音乐就容易通达。采取这个办法，就可以恢复过去的盛况；使用这条道路，就可以救济当前的艰难。惩罚过去的过失，没有比诚实更重要的；不明察，政教就无法修明。警戒将来的忧患，没有比盗寇不消灭、军队不停息更重要的。这就是臣所说的救治次序，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把齐国实行寄令之法以称霸诸侯、汉朝采用推恩之谋以惩戒亡国的做法施用于今天，臣恐怕并不合适。为什么呢？如今天下统一，四海如一家，没有邻国可以倾覆，不是管夷吾施展权术的时机。即使想实行寄令，又能把命令寄托到哪里呢？如今废除诸侯国、建立郡县，设置郡守、罢黜诸侯，没有爵位封土可以分封，不是主父偃矫正弊病的时代。即使想推恩，恩惠又可以推给谁呢？陛下只要继承贞观的功业，弘扬开元的治理，一定能够使太宗、玄宗更加光耀，使万代获得福泽。何必拘泥于齐、汉的办法，足以让陛下仰慕呢？精心探究的关键，实在就在这里。又承蒙陛下赐下策问，其中有执掌政权而垂衣拱手、把事务交给下面或专掌于上面的适宜，有崇尚儒学而使功业衰败、考核实际政绩而使政治失败的事情；这些都是政治教化的急务，也是古今都应当斟酌的。陛下如果加以思考，臣就可以看见天下的治理兴盛了。所谓执掌政权、垂衣拱手而不言，是说治理已经成功之后的教化，不是说谋划开始时的考核。把事务交给下面，是说君王治理天下，应当使各主管部门各司其职、分担事务，并不是说政务无论大小都全部交给下面。专掌于上，是说君王治理天下，应当掌握枢纽、把持要领，并不是说事务无论大小都全部由上面专断。汉元帝优待儒学而盛大的功业最终衰败，并不是儒学的过错，而是学习儒学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光武帝向公卿责求政绩而严厉的政治并不美好，也不是考核政绩本身有害，而是责求政绩没有掌握要领。臣请求重新为陛下分别说明并阐明其中道理。所谓垂衣拱手、不多发言，难道不是无为而治的道理吗？臣听说，无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是舜吧？舜治理天下的道理，臣粗略知道一些。起初，他勤勉修养自身，辛劳寻求贤能；明察刑罚，慎重赏赐；对外安排百官，对内勤理万机；日昃而食，夜分仍衣不解带，思考使治理不息的道理。这样做，难道不是大有作为吗？到了后来，他安于恭敬修身，因得到贤能而安逸；严明刑罚达到最终无需刑罚，明慎赏赐达到最终无需赏赐；百官不必告诫便能办好职事，万事不劳心便能成功；他端坐拱手、垂衣执笏，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这样做，难道不是真正的有为吗？所以臣认为，所谓无为，并不是毫无作为，而是必须先有所作为，然后才能达到无为。老子说：‘无为而无不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把事务交给下面便使人各行私意，把事务专掌于上面便使下面无法发挥作用，是因为不该交给下面的却交给了下面，不该由上面专掌的却专掌于上面。臣请求用君臣之道来说明。臣听说，上下职位不同，君臣道路有别；大而简要的，是君道；小而繁琐的，是臣道。臣道所处理的，是众多而细小的百官职务，是细碎而繁杂的万般事务，实在不是君主凭一人的耳目所能全部察知、凭一人的明智所能周遍阅览的。因此君主的道路，只在于选择合适的人任用他们，提出要领并掌握它罢了。从前九位大臣各自掌管职事，唐尧凭借他们的功绩而成为天下帝王；十位治乱之臣各自施展才能，周武王总括他们的治理而称王天下；三位杰出人物各自施展力量，汉高祖综合运用他们的才能而取得天下。这三位君主并不能一人包办所有事情，只是掌握要领、任用人才而已。这也像心脏对于四肢、九窍、百骸一样，不能亲自代替它们各做一件事，但人的睡眠、饮食、起居、言语、视听，全都以心为主。所以臣认为，君主掌握君主之道，即使把政权专掌于上面，下面自然也有机会发挥作用；臣子掌握臣子之道，即使把事务交给下面，人们也不会凭私意行事。由此说来，光武帝督责百官而政治没有达到很美善的程度，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在大小、繁简之间不明白君臣之道；汉元帝优待儒学而功业逐渐衰败，也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在开始与结束、劳作与安逸之间不明白无为之道。两条道路的得失，清楚可见。陛下只要掌握其中的中正原则并实行它，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臣恭敬地认为，圣策开头说：‘思求贤能来成就治理，寻求正直敢言的人来听闻自己的过错。’ 又说：‘上面得到益处，下面表达实情。’最后一章又说：‘事情从朕自身开始，不要忧虑后来的祸害。’这确实是陛下斟酌臣下的言论，想听到上面的过失，勤恳诚挚，担心我们有所隐瞒。臣怎敢不再次竭尽狂直之言，以稍稍符合天心呢？臣听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在欲望尚未萌发时加以节制，在祸害尚未出现时加以消除，所以安静时不会败事，行动时必能成功。如果不是圣王，就与此不同，没有不是开始时想要任意施为，最后才后悔追救；政事在前面失误，功劳在后面补救。利害造成的结果，大略可以这样说。比如军队暴乱以后才收拾，兵变发生以后才遏制，虽然也算好，却不如在细微处预防、在渐变时堵塞，使它不至于发展成暴乱。官吏邪曲以后才责罚，官吏奸诈以后才诛杀，虽然算是惩罚，却不如审察才干、任用合适的人，使他们不至于奸邪。百姓饥饿以后才给食物，百姓受冻以后才给衣服，虽然算是施惠，却不如减轻徭役、减薄赋税，使他们不至于受冻挨饿。举一反十，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陛下刚继承祖宗基业，初次临御百姓，承受多灾多难的时运，正处在国家鼎盛的时期，这正是可以在欲望未萌时加以节制、在祸害未兆时加以消除的时候。

译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珍惜这个时机，处理政事更加慎重；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要及时追究并挽救弊病；对于将要到来的事情，应当及早在发生之前加以防备。这样，保全国家就始终在它尚未危亡之时，恭敬修身就常常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三代、五帝的治道，难道还很遥远吗？臣有幸生为唐朝人，又处在陛下临朝统治的时代，能够看到陛下开创太平盛世的开始，这样臣即使早晨听到这件事、晚上死去，也已经满足了，何况臣还能充当才识之士来应试，承受关于体用的策问呢？如今臣之所以竭尽千般思虑，冒着万死，在盛世献上过激之言，实在是臣喜欢早晨听闻圣道、甘愿晚上死去的心愿。否则，怎么会这样轻率地放纵狂妄浅陋的言论，如此容易地不避斧钺刑戮呢？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稍加留意并阅览它，那么臣无论生死都感到万分幸运！无论生死都感到万分幸运！谨此回答。礼部试策五道【贞元十六年二月，高侍郎主持考试，考中及第】第一道 《周礼》说：‘庶人不畜养牲畜，祭祀就没有牲；不耕田，祭祀就没有黍稷；不养蚕，就没有丝帛；不纺织，就没有丧服。’这些都是为了羞辱不努力的人，抑制懒惰和欲望，使人人致力于衣食的根源。然而治理政事的原则，应当顺着人们有利可图的事情来使他们获利，所以修明教化而不改变当地风俗，整顿政令而不改变当地适宜的条件。这样一来，农民、商人、工匠、商贩都能发展自己的生业。如果驱使齐地百姓，强迫他们按照周人的制度提供祭祀用的牲、黍稷、布帛，必然要由自身生产；这样岂不是由于物力有限、土地条件不适宜，反而使神明缺乏供品、礼制遭到废弃吗？况且既然规定在正午设市，使人们勤于交换有无，又还需要做什么呢？使物资发挥作用、使百姓生活富足，是教化的根本；顺应条件、随从风俗，是施政的要领。《周礼》说：‘不畜养牲畜，就没有祭牲；不耕田，就没有黍稷；不养蚕，就没有丝帛；不纺织，就没有丧服。’这大概是劝导人们使生活富足的办法。《论语》说：‘顺着人们有利的事情来使他们获利。’这大概是阐明顺应条件的意义。耕田、畜牧、养蚕、纺织四件事，是土地适宜生产的东西，也是人们大多从事的事业，所以《周礼》列举它们作为条目，且使从事这些事业的人不懒惰、不荒废本业。至于其他不在这四项之中的事情，虽然没有全部列举，也应当根据土地物产和生业加以劝导，这一点可以知道。并不是说要让物产改变行业、土地改变适宜条件。古代先王斟酌教化根本，提纲政事要领，没有比任用土地、辨别物产、简择能人、使人容易遵从更重要的，然后确立最恰当的原则，垂示后世而永存不朽。如果说要驱使天下百姓，责求他们没有的东西，强迫他们做不能做的事情，那和在大道中央寻找浮萍、把橘树种到江北有什么不同？违背土地的利益、违反万物的本性，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难道只是改变风俗、违背适宜条件、使神明缺乏供品、使礼制废弃而已吗？况且圣人辨别九州土地的适宜条件，区分士农工商四民的行业，使各人都享有自己的利益、适合自己的行业，尚且担心生养万物的资源不均衡。所以规定正午设市，使人们交换货物后离去。’ 这样就能流通货物和粮食，调剂有无，然后各人都能得到适当的位置。由此说来，《大易》建立使人各得其宜的制度，《周官》制定劝导百姓的典章，《论语》阐明使人获利的原则，三方面都列举完备，有条理而不混乱。谨此回答。第二道 《尚书》说：‘遇到灾害就大赦天下。’又说：‘宽宥过错，不论大小。’但《礼记》说：‘执行禁令来整齐众人，不赦免过错。’如果这样，难道是因为用德治理还不够，耻于使用严峻的法令、凡事必罚，这才算合乎礼吗？《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易经》说：‘有利于安定自身，以崇尚道德。’但《论语》又说：‘君子不因求生而损害仁德，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如果这样，那么明智通达的人就不能成就仁德吗？牺牲生命的人就不是崇尚道德吗？圣王把刑罚和礼制看作大事，因为国家的治乱系于此。君子把仁德看作最大的宝物，对死生一视同仁。因此，有的国家施用礼制而达到大治，有的国家施用刑罚而达到小康。古人有崇尚道德而远离祸害的，也有践行仁德而守死不屈的。它们最终归结的道理，可以由此知道，关键在于圣王顺应时势，君子践行自己的道路。为什么呢？当王道融洽、人心质朴善良的人多而不善的人少时，一个人不善，众人都会厌恶他，所以可以赦免他，用来表明喜好生存、厌恶杀戮，并且使社会逐渐达到仁德长寿的境地。于是大赦、宽宥过错的典章由此产生。等到大道隐没、至德衰落，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时，一个人不善，众人就会仿效他，所以不能赦免，用来明确惩恶劝善，并且改变浇薄浮华的风俗。于是执行禁令、不赦过错的条文由此兴起。这就是圣王随着时势制定制度、顺应变化而达到治理，并不是说德政不如刑罚。然而，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是因为把道放在前面，把自身放在后面；在正常情况下守住常道，以道德来完善自身；遇到变化，则不因保全自身而损害道。所以明智通达而保全自身，也是一种道。巢父、许由领会了这个道理；追求仁德而牺牲自身，也是一种道。伯夷、叔齐领会了这个道理。虽然时代不同、政治措施不同，但最终都归于同一原则。用什么来验证呢？看古代圣贤的用心就知道了。如果守住道义而死，死后仍不朽，那就不算真正的死亡；如果丧失道义而活着，活着却没有仁德，那就不算真正的生存。假使伯夷、叔齐生在唐尧、虞舜的时代，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明智通达、保全自身呢？假使巢父、许由生在殷、周交替之际，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追求仁德、牺牲自身呢？大概否塞与通泰各自取决于时势，生与死都同样归于道。由此看来，并不是说崇尚道德的人不能成就仁德，也不是说牺牲自身的人不能做到明智通达。唉！圣王建立教化，出发点相同而名称不同；君子践行大道，思虑虽多而最终归于一致。这也像水与火相互抵触，却同样根源于幽冥之理，共同供人使用；又像寒暑彼此相反，却同样根源于元气，共同成就一年四时的功业。那么施用刑罚与废止刑罚的道理、保全自身与牺牲自身的意义，就清清楚楚可以知道了。谨此回答。第三道 圣贤垂示教诲，言辞微妙而意义深远。至于礼乐与天地相同、《易》的简易之道存在于乾坤之中，应当考察哪些文字？应当从哪些象征来验证？老子说‘断绝学习就没有忧患’，原伯鲁难道是将要衰落吗？孟子说‘仁者不富’，公子荆怎么又说只要美好就好呢？朝阳下的梧桐，能够招来凤凰栖息；泮宫树林中的桑椹，能够使鸱鸮改变叫声。胜利难道要等到木鸡一般吗？技巧难道一定要凭借瓦片作赌注吗？这些都是我尚未领悟的，希望听到其中的道理。

译古代圣哲君王制定常道训诫，虽然言辞微妙、意义深远，但求学者如果能够精心研求、探究深意，从容反复地寻求，那么其中深奥的旨趣还有什么不能通晓的呢？既然如此，礼乐与天地相同，其文字依据是可以考察的。难道不是因为音乐在郊外奏起，天神便和谐；礼制在社坛确定，地神便相同应和吗？上下之间的广大同一与和谐，是由礼乐逐步造成的。《易》的简易之道存在于乾坤之间，它的象征也是可以验证的。难道不是乾道以柔克刚，运行四时而不言语却能使万物应时；坤道以阴气辅佐，生育万物而不争却能取得胜利吗？柔和而能克制、不言而能成事，叫作易；阴气辅佐而不争，叫作简。简易的道理，难道不是这样吗？老子所说的‘断绝学习就没有忧患’，是警戒人们沉溺于时俗习惯；原伯鲁说不学习就会衰落，是告诫人们不要废弃圣哲之道；孟子说仁者不富，是担心积蓄财利而产生祸害；公子荆说只要美好就好，是赞美安定人民、增加财富。凤凰在朝阳中鸣叫，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是选择树木而聚集；鸱鸮停在泮宫树林中，吃了桑椹而叫声变好，是受到外物感化而改变。事情有躁急而失败、安静而成功的，所以木鸡能够取胜；有因贵重而失败、因卑贱而成功的，所以用瓦片作赌注反而技巧高超。虽然距离圣人越来越远，但大道义理仍然存在，因此深远的道理和微妙的言辞都可以明确验证。谨此回答。第四道 天地有常道，日月有常度，水、火、草木有常性，这些都是不改变的道理。可是邹衍吹奏律管就使寒冷的山谷变暖，鲁阳挥动兵器就使将落的太阳退回，吕梁有能出入水中的人，周原的堇荼改变了味道；这些不可测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要把它们作为确实可信的事传下来吗？还是也把它们作为可疑的事传下来呢？推究元气运行而使精微之气分化，天地人三才确立而万物生成。天地、日月以及水、火、草木，它们的度数、情状和本性，各自都有常规。至于它们随着事情、应合外物而迁移变化，那是人的感应造成的。为什么呢？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天地没有固定不变的意志，而是把人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如果能够以最灵敏的心感动善于回应的天地，以至诚之心感动无私的日月，就一定会像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一样相应，何况水、火、草木呢？所以有人在寒冷山谷吹奏律管，和气便产生；有人对着太阳挥动兵器，傍晚的日影便回转；神意与吕梁的水相合，便能出入而不被淹没；教化遍及周原的草木，堇荼也改变了味道。大概万物群类生成时，就各自守住它们的常性；精诚达到极点时，就会感通而没有阻隔。安静时守住常性，行动时顺应常通，这是道能够作用于万物，而不是万物永远固定不变于某一道的意思。所以这样说来，两仪的运行之道、七曜的运行法度、万物的本性，都可以观察，也可以相信，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谨此回答。第五道 纺织业的弊病，出在妇女的劳作；桑麻的产量没有明显增加，但布帛和钱币的价格却一天天降低，养蚕纺织的人因此劳苦。参与公议的人知道这一点，想使价格平稳，办法在哪里？再说粮仓中的粮食，产生于农田；粮食有余时人们就轻视它，不足时就看重它。所以一年歉收，种子和粮食往往都要耗尽。往年时雨失常，陛下仁慈忧虑，派遣使者赈济粮仓，分派官员低价出售粮食，因此饥饿濒死的人得以救活，麦子和禾稼也得以成熟。想到我王朝的法度，真是如金如玉。臣私下听说，耿寿昌创置的常平仓，古今都称便宜；本朝的典章制度中，也有这种仓。开元二十四年，又在京城大规模设置，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粮价高时终年出售，因此当时没有粮食艰难，也没有伤害农民。如今如果让主管官员上报朝廷，追寻修复旧有制度，按时收取粮食，以调节价格贵贱，对于创造美好利益来说，不是好处很多吗？人民是国家的根本，衣食是人民赖以生存的东西。古代圣人在上，而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每家给衣服、每户供粮食，而是能够为百姓开辟衣食的来源，调节财物使用的节度。如今粮仓空虚，农夫困苦；布帛低贱，女工劳苦。按照我的浅见，大致知道其中的根本。为什么呢？天地运行的规律没有固定不变，所以一年丰收之后必有一年歉收；衣食的生产有限，所以物资有盈余就会有减少。古人知道这是必然规律，所以崇尚节俭来使衣物充足，努力储蓄来使粮食充足。因此禹时有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有七年的旱灾，田野中没有青草，百姓脸上却没有饥色，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勤俭储蓄造成的。所以说：‘前面的事情不忘记，就是后面的事情的元龟。’如今如果想开创美好的利益，使天下人获利而生活富足，使百姓生养繁息，恢复贞观的太平，重现开元的富足长寿，没有比充实粮仓、调剂丰年歉年更好的办法了；耿寿昌的常平仓正抓住了要领。如今如果把这些上报朝廷，就应当普遍修复旧制，上至京城，下至郡县，谨慎地按斗区计量粮食的出纳，督促官吏亲自监督。丰年就提高价格收购，以利农民；歉年就低价出售，以防止百姓受困。如果水旱灾害发生，就可以用它作为九年储备；如果战争发生，就可以用它供给三军粮食。这样可以调节天时造成的丰歉，权衡物产的盈缩。修明并实行这一制度，实在是百代不变的原则。预防灾害、救济弊病、利于万物、安定国家，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布帛价格低贱，是由于小利之物的流通阻塞。假如粟米和麦子足够使用，钱币流通顺畅，那么布帛的价格贵贱就会平稳。只是我白居易听说，短绳不能汲取深井的水，见识浅陋的人不能谈论大道。小子我狂妄疏简，不知道如何裁量自己的言论，不能探究微妙的言辞，白白惭愧于承受您的询问。谨此回答。进士策问五道【元和三年任府试官】第一道 《礼记》说：‘侍奉君主，有所触犯也不能隐瞒。’又说：‘做臣子的，不公开进谏。’这样说来，不公开进谏就是有所隐瞒，岂不是失去了侍奉君主的道理吗？不隐瞒就是公开进谏，岂不是失去了做臣子的节操吗？《论语》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易经》说：‘以天命为乐并知晓天命，所以没有忧虑。’《论语》又说：‘君子忧虑道而不忧虑贫穷。’那么忧虑道的人，难道不是知晓天命吗？以天命为乐而没有忧虑的人，难道不是君子吗？圣人立言，都有伦理条理；即使前后上下像串联的珠子一样贯通，今天把它们分开就可以各自旁通，合起来却不能贯成一串，难道精微的义理有两个吗？还是求学的人没有通晓其中深远的意义呢？第二道

译时势越宏大越不整齐，信用越重大越不需要约定，最光明的东西反而像受到玷辱，最正直的东西反而像弯曲；这四句话，是先圣的至理名言，也是后学应当遵守的常道训诫。有国家的人应当斟酌它们来施行政教，立身处世的人应当践行它们来修养自身。然而雷声一响，蛰伏的虫子就苏醒，草木的嫩芽就生长；霜一降，天地就显得肃杀，草木就开始衰败。这样的时令作用很大，难道不是‘时大而不齐’吗？日月交替发光，昼夜分明，刻漏用来测定时间，没有丝毫差错；春秋交替、寒暑有节，律吕用来测候，没有一点点误差。这样的信用作用很大，难道不是‘信大而不约’吗？尧把天下禅让给许由，许由却逃避；周朝拥有天下，伯夷却饿死。尧、周的光明显著，难道也算不上‘大白而若辱’吗？夏桀不行正道，关龙逢进谏而死；商纣不行正道，比干进谏而死。他们的正直很显著，难道不是显得屈身了吗？由此看来，有国家的人和立身处世的人，长久以来都被这些道理迷惑了。请诸位君子为我辨析它们。第三道 问：一般说来，人受到事情感触，就一定会动于情感，发出叹息，兴起吟咏，随后形成歌诗。所以听到《蓼萧》的吟咏，就知道恩德泽被万物；听到《北风》的讽刺，就知道威势暴虐已经加于百姓；听到“广袖高髻”的歌谣，就知道风俗奢侈放荡。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采集这些诗歌来补充考察政事，沟通治理百姓。这样一来，民情就能上达，君王的恩泽也能流布。如今有关官署想请示皇上，派遣观察风俗的使者，恢复采诗的官职，使无论远近，无论赞美还是讽刺，每天在民间采集，每年向朝廷报告，以符合我一人替万人防患的忧虑。识见高明的人认为如何？第四道 问：百官的职田，大概就是古代的俸禄田吧？本朝的制度，悬置在有关官署，已有定制。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官吏很少能够认真执行。如今查考土地簿籍，田地仍然都在；按照每户租税计算，数目却大多散失。以至于内外官员中品秩相等的，所属机构相同的，俸禄厚薄却相差悬殊，不止十倍。这是积弊太严重了，难道能不考虑革除吗？请陈述适宜的办法，以挽救这种弊失。第五道 问：谷物和丝帛，是在民间生产的；钱币货财，则由朝廷掌握。必须通过公平调节，才能使百姓生活富足。如今田地没有增加开垦，而豆类和谷物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低；桑麻没有增加种植，而布帛的价格一天比一天轻贱。努力劳动的人所得轻微，反而越来越贫穷；投机牟利的人低价收购，反而越来越富有。以至于农民更加困苦，防备和应付之事也更加繁多了。然而，难道是谷帛收取和散发的节制失当了吗？还是钱币轻重的权力没有掌握要领呢？今天皇上正在考察天下贤良、通晓政术的人，亲自询问利弊，以使百姓得以生活。您如果在朝廷等待皇上询问，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奉敕试拟制书、诏书、批答、诗等五首【元和二年十一月四日自集贤院召赴银台候进策，五日召入翰林，奉敕试制诏等五首；翰林院使梁守谦奉宣，宜授翰林学士，数月后任左拾遗】将仕郎、守京兆府盩厔县尉、集贤殿校理臣白居易进呈。奉敕试拟授予边镇节度使加仆射的制书 门下：镇守安宁三边，辅佐百官，又兼任这样的重要职务，必须授予全才。某镇节度使某乙，上天赋予他忠贞之性，日益彰显名节；德性温厚而严肃，气度刚直而平和；明智谋略足以辅佐时政，英武姿态足以遏制寇敌。多次担任职事，历来显著建立功勋；在中军掌握号令，声威流行于外镇，像山一样屹立。戎夷畏惧降服，汉军没有向西出击的劳苦；边境安定，胡马断绝南下放牧的忧患。禁止暴乱而使三军和睦，除去祸害而使百姓富足安宁。是千里长城，是一方内地屏障，确实嘉奖你的功绩，因此选入我的心意。竭尽力量、输诚效忠，是为臣的大节；念及功劳而厚加赏赐，是国家恒常的制度。顾念你的忠勤，应该晋升爵位品秩。你有统领军队的谋略，已经授予旌节；你有宣扬辅佐的谋略，特加端揆之职。前去履行你的职务，一定要善始善终。可授尚书左仆射，其余如旧。主管官署执行。给金陵立功将士等人的敕书 敕令浙西立功的将士等：朕自登临天下，已经超过两年。用忠恕治理万人，用恩信驾驭百官。行动一定想到防范隐患，安静时也不忘记为无罪受刑者哭泣。希望逐步达到小康，渐渐兴起大道。李锜凭借宗室关系，历任官职，包藏祸心，向来怀有如枭獍般的恶性；凶恶的德行已经显露，忽然发出豺狼般的声音。朕念及他属于宗亲，务求宽容赦免，告诫他迷途知返，他最终却没有悔改之心。于是据守两江交汇之地，私自玩弄凶器，抗拒朝廷命令，驱使胁迫军士，背弃德义、欺罔上天，扰乱常道、触犯法纪。蜂蝎般的毒害流布郡县，猪狗般的行为肆虐闺门。罪恶积聚、祸患盈满，亲属离散、众人背叛，人与神共同抛弃，天地不能容纳。卿等忠诚愤慨暗中蓄积，义勇之气突然奋发；行动快如疾风暴雨，谋略先于鬼神。内心推持赤诚，向前踏入白刃，率领精锐力量，在军阵之前拼死效命；擒获凶恶首领，活着押送到宫阙之下。扫除千里之内的灾祸之气，救助一方的百姓。实在是感动于君亲，义气激发臣子的心志；在危急时显现不可夺取的节操，因事情而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劳。朕嘉奖你们的忠诚，一念之间多次叹息。至于绘录功劳、厚加赏赐，询问事情、考核功勋，各有等级差别，随后当作处分。所以先行宣告慰问，应当一并知悉。冬日寒冷，卿等各自平安，特遣书信问候，言辞不能详尽。给崇文的诏书【当时崇文任西川节度使】敕令崇文卿：你的忠诚使朕铭记。立身简朴正直，天性善于统领军队；镇守武边，治理安定而军令有序；西川凶徒被荡平，因此朕宠重你镇守外地，品秩晋升为上公。你能够减少政事、安定人民，多方抚慰风俗，宣示朕念及功劳的心意，勉励将士，传达朕防范隐患的心情，安慰那里的百姓。威严树立却不暴虐，功业成就却不自居；多次上表章，恳切请求入朝觐见。虽然镇守国家的重任重大，朕实在想借重你的才干；但你向往宫阙的情意深厚，确实难以夺去你的志愿。朕既嘉许又叹惜，心中更加感动。正值时令严寒，山川遥远险阻，想到长途跋涉，应当十分辛劳。等待你前来，希望符合朕的诚意和期望。想来你应当知悉。冬日寒冷，卿近来平安，特遣书信问候，言辞不能详尽。批复河中进呈嘉禾图的表章 上天降下祥瑞，下土献上福应，将要表明丰年的征兆，所以生出同穗的祥瑞。顾念自己德行浅薄，却承受了这样的嘉瑞。展开图画、察看表章，久久观看。卿从内心发出诚意，把美善归于上天，也应当更加勤勉地辅佐赞助，逐步达到和谐安乐，希望使升平之风普遍流行，以符合和同的庆典。所奏贺意，知道了。在太社观看献捷诗【以“功”字为韵，四韵成篇】淮海的妖氛已经消灭，天地间的祥和之气相通。军队在郊社之内班师，众人携手在凯歌声中。朝廷的谋略没有遗漏，天兵不战而建立功勋。小臣如同鸟兽，随着皇上的教化翩跹起舞。《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十八 唐白居易撰 中书制诰一【旧体，共二十七道】授张彻、宋申锡并为监察御史的制书 敕令：按照旧制，副丞相职位空缺时，由中书执掌宪法的官员出入补任；御史职位空缺时，就从内外史官中考察其实际才干，封上奏章列出姓名来补任。如今御史中丞僧孺上奏说：“某官张彻、某官宋申锡，都方正刚直坚毅，可以任监察御史。”章奏下达到丞相府，丞相也说：“可以。”朕就依从此议，一并授任监察御史。杨子留后殷彪授任金州刺史兼侍御史，河阴令韦同宪授任南郑令，韦弁授任绛州长史，三人同一制书。敕令某官殷彪等：如今的郡守，就是古代的侯伯；如今的县令，就是古代的子男。对于官吏来说，有君臣的道义；对于百姓来说，有父母的道义。在郡县之间，承接上级、统率下属的，是州长史。凡是这些官职，和朕共同治理，使百姓安定而没有怨言，关键大概在于官吏贤良、政事公平吧？金州是秦地的郡，奏报可以直接上达，能够实行特殊政令。因为殷彪清廉公平、诚信仁惠，遇事能够坚守原则，大小职务都大多建立了声誉功绩，所以仍然授予宪官的选任，派他前往治理。南郑是梁地的县邑，上面有贤明的长官，不必担心受到牵制。因为同宪在河阴有政绩，可以调任使用，所以改换铜印，派他前往治理。绛州是著名藩镇，韦弁实为良士，任命他辅佐副职，也很合适。你们都应尽心整顿和办理三项职务，可依照前件施行。授冯宿为兵部郎中、知制诰的制书 敕令：朕听说武德至开元年间，有颜师古、陈叔达、苏颋，被称为大手笔，掌管书写皇帝的命令，因此一朝的诏令言辞都焕然成为文章。朕承继祖宗基业，想要成就他们的美业；凡是选拔一名人才、补授一个职位，都不敢轻率，希望能够接近前代的成就。刑部郎中冯宿，文章非常端正，立意非常明白，笔力雄健，不浮华也不鄙陋。何况他立身守职，端方精敏，而朕的诰命忽然想请他润色。听众人说：“冯宿可以。”冯宿立于朝廷，历任御史、博士、郡守、尚书郎，在仕进道路上不能说没有际遇；然而没有入选此职，终究不能满足他的心愿。所以朕现在把这一职务归给你，仍升秩为五兵郎中，努力继承颜师古、陈叔达，不要使朕的任用受到辱没。可任尚书兵部郎中、知制诰。授郑覃为给事中的制书 敕令：给事中的职务，凡是制敕有不合时宜的，可以封还奏请；刑狱有不合道理的，可以驳正；天下有冤屈滞塞而无处申诉的，可以和御史一同纠察处理；有关官署选拔补授不当的，可以和侍中一起裁退。按照这些职责行事，才称得上尽职，当然不只是掌管侍奉、赞助诏令而已。中大夫、行谏议大夫、云骑尉、荥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郑覃，清廉守节、行为正直，面色严肃而少言，先臣的风范依然和美地存在。自从居于首位谏官，更加勉励自己直言进谏；提拔掌管此职，一定会有可观之处。朕也想使天下听到这件事，知道朕奖励刚正敢言的臣子，开辟进谏诤言的道路。可任给事中，原有官阶、勋爵照旧。授韦审规为西川节度副使，御史中丞李虞仲、崔戎、姚向、温会等并为西川判官，都赐绯服，各检校尚书省官职兼任御史的制书。敕令西川：益部地势险要，府中有军队，阻挡戎敌、屏蔽华夏，号称难以治理。所以朕任命文昌为主帅，使他镇守安抚；其次任命审规为上介，使他辅佐左右；又任命虞仲、戎、向、会等为属官，使他们参与谋划。进言的人说文昌贤明，而审规等有才，以有才干的人辅佐贤明之帅，蜀地一定能够治理。朕从三署中抽调官吏来辅佐丞相府，暂借宪官职务，加授台郎以及一命、再命的服色来遣送他们。他们在扩大声势、彰显荣宠方面，不同于四方征镇的宾僚。你们如果辅佐朕的丞相，以善政闻名，使朕没有一方的忧虑，朕难道会长久把你们留在诸侯那里吗？你们要努力。可依照前件施行。魏博军将吕晃等随从弘正到达镇州，各加授御史大夫、宾客的制书。敕令：去年冬天，朕命侍中弘正建立大将军的旗鼓，移镇成德军；而吕晃以下四十一人，确实从魏地随行而来，有的在前驱赶，有的在后殿护卫，身披坚甲、手执锐器，可以说立有功劳。应当以官署属官、宪府职务，按照各人的名位品秩加以荣宠，可依照前件施行。授张平叔为户部侍郎、判度支的制书【当时为长庆二年三月制】敕令：按照旧例，君主任用臣下，方式并不相同。有的先使其劳作而后接受赏赐，有的先加以宠荣而后责成其事。功劳所应当采取的办法有先后，时势和事务有缓急，所以如此。朝议大夫、守鸿胪卿、兼御史大夫、判度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张平叔，是国家的才臣。他计算精确到能分析秋毫，官吏畏惧他如同畏惧夏日烈日。掌管会计一个多月，纲纪条令十分严明。何况军队尚未停息，调运粮食正很急迫，朕要依靠你来成事、取得救济，除了你还能有谁？所以从大鸿胪调任户部，召至朕前亲自授职，不久便升迁。朕的要旨没有别的，就是想使我的事务迅速办成，并希望依靠你的功劳。公卿以下，各部门官员充满朝堂。然而朕询问说：“谁能和我一起坐下来决断事务？”丞相以下不过四五人，而掌管财政的臣子就在其中。没有才智，事情就不能成功；没有诚信正直，朕就难以亲近。唉！在职务之外，难道不应当考虑是否配得上官职声望，不要使朕的心意失望吗？可守尚书户部侍郎、判度支，原有官阶、勋爵、赏赐照旧。授李虞仲为兵部员外郎，授崔戎为户部员外郎的制书。敕令：剑南西川节度判官、朝议大夫、检校尚书户部郎中兼侍御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李虞仲，西川观察判官、朝议郎、检校刑部员外郎兼侍御史、云骑尉、赐绯鱼袋崔戎等：去年春天，朕忧虑西南事务，授予丞相文昌斧钺，使他镇守安抚；同时选拔像虞仲等这样有才干实绩的郎官，前往辅佐治理。所以当时的制书说：“你们如果辅佐朕的丞相，以善政闻名，朕难道会长久把你们留在诸侯那里吗？”如今蜀地政事已经成就，蜀人已经安定，这是你们职务修治、事务办成，并且谨慎奉行朕诏书的结果。先前的话还在耳边，怎么能忘记？现一并任命为郎官，掌管朕诚信赏赐之事。虞仲可任尚书兵部员外郎，戎可任尚书户部员外郎，原有官阶、勋爵照旧。授牛僧孺为户部侍郎的制书

译敕令：户部侍郎，周代就是地官小司徒，掌管天下田地户口的图籍、人口的户籍、赋税徭役和货币财物的政令，以供国家使用，并核实每年的成效。元和以来，这个职位日益受到重视，善于任职的人大多升任重要职位。能够入选此职的人，没有不是正直之士；谁能胜任呢？朕有国家俊彦，朝议郎、守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牛僧孺，自从被举为贤良，历任台阁，掌握润色诏命的笔，纠正紊乱的纲纪；所书诏命没有繁冗，所作判词决事没有留下疑狱；受到宠信时面有忧色，进纳忠言时多说苦口之言。朕心里了解他，有什么职务不能任用？户部职掌如此重要，僧孺又如此贤能，让他居于此职，不是很合适吗？可守尚书户部侍郎，原有官阶、勋爵照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授庾承宣为尚书右丞的制书 敕令朝议大夫、守尚书刑部侍郎、骁骑尉庾承宣：从前太宗文皇帝曾说，尚书丞掌握百官的纲纪，一件事情失当，天下就会有人受到它的弊害。因此命戴胄、魏征以及杜正伦、刘洎等相继担任此职，分别居于左右，官府得到修治、事务得到治理，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赞他们。所以朕先前命崔戎掌管左纲，如今命承宣掌握右辖，众人议论纷纷，却大都认为选得了人。何况承宣端正诚信、勤勉敏捷，全面通晓典章旧事，一定能为朕系住有条理的纲绳，阻止妄动的车轮。在官署中可以出入郎官之间，立于朝廷可以奏劾御史，参与政务、决断要事，扶持树立治国根本，不要让戴、魏、刘、杜只在贞观年间独享美名。可守尚书右丞，原有官阶、勋爵照旧。授张聿为衢州刺史的制书 敕令中大夫、行尚书工部员外郎、上柱国、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张聿：内外各类官员，都归于共同治理天下。牧守的职责，和朕的百姓最为亲近。施行措施、举措行动，都由他的心意决定；赏罚、威势和恩惠，也掌握在他的手中。如果一天失去职守，一个郡任用非人，即使名声还没有传到朝廷，危害也已经很严重了。选授官职的时候，岂能不谨慎？你张聿先前治理建溪，有治理政绩；后来任职沔郡，显著建立能干的声名。任用你的长处，来满足朕当前的急需。应当从郎署中调出，前往颁布诏令条文。百姓盼望良吏早日到来的声音，朕正等待听到。可持节任衢州刺史，原有官阶、勋爵照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敕令朝议大夫、右补阙、内供奉、飞骑尉辛丘度等：朕诏令丞相寻求治国方略，把忠诚正直的人安置在左右。播等以石和仍叔应诏，称说他们为人厚重诚实、正直敢言，曾凭借文章、品行、谋略在幕府中任事，遇到事情敢于进言，任职时能够坚守；可以让他们束带入朝，一同升任朝官。又说丘度清正高洁、沉静专一，不与权势利益交往，应该加以推举奖赏，以此劝勉同类。何况任职已久的人应当转迁，后来者也应当登进，都符合任用的需要。朕与宰相商议认为可以，可依照前件施行。授魏博军将薛之纵等十四人各自官爵的制书。敕令薛之纵等：去年冬天，朕授予愬斧钺，让他从徐州镇、潞州镇出发，而愬和部下同心同德，饭来不及吃饱，席子来不及坐暖，终于使节镇安定平复，完全如同朕所委托的那样。这确实是愬的忠诚谋略，但所依靠的是薛之纵等人，他们焦心劳力，共同成就了这项功劳。而颁赏已经超过时日和品秩，应该加等优待。朕有爵位俸禄，分别颁授给你们；你们应当知道，朕不会遗漏大小功劳。可依照前件施行。裴度、李夷简、王播、郑絪、杨于陵等各自赐爵，并准许回授爵位的制书。敕令：礼书说：“臣下竭尽力量、完全忠诚，为国家建立功劳，必定用爵位俸禄报答他。”这是说君主不会虚取臣下的功劳。司空裴度等人，都凭借忠诚和力量成为国家股肱心腹之臣，大节操、大功劳，记录在甲令之中。既然功劳如此，忠诚如此，崇高的爵位、厚重的品秩，朕有什么可吝惜的？所以在统御天下之初，先实行诚信赏赐，诏令掌管爵位的官员合并写成奏书；有的加以宠荣、进封爵位，有的延续恩泽、任用其子，随后依次排列品级，都按照旧章施行。你们应当恭敬接受，不要辜负朕一人的嘉奖命令。可依照前件施行。授郑余庆、杨同悬等十人的亡母追赠郡国夫人的制书。敕令余庆亡母某氏等：德行如果不予表彰，劝善的典章就会缺失；母亲如果不显荣，发扬名声的道理就会废弃。如今公卿大夫直到元士，都济济一堂，怀抱忠诚、履行信义，能够立于我朝，都是圣贤善教和为后代谋划的结果。由修身齐家而治理国家，自有它的来由；如果不大加封崇，就是忘记报答施恩。朕去年仲月，刚开始统御天下，发布号令推行恩泽，首先降下了这道命令，难道只是为了光耀前人、慰藉后代吗？也是想让天下做母亲的人听到这件事，希望她们能够以善道治理家庭，以慈爱教导子女，使人伦更加敦厚、教化更加美好，这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授李寘为咸阳县令的制书 敕令某官李寘：近来西方夷人侵犯边塞，朕诏令诸将出兵。掌管军需的臣子俊说李寘有应对和辨析的才干，可以掌管粮饷，所以从京兆府属官暂借台郎、宪官职务来任命他。正逢敌军逃走、军队回师，没有施展他的才能。何况他出身公族，推知具有才干；如今授予县令铜印，让他治理咸阳。一般官员的职任，正可用于迫近西郊的急务，朕等待你建立能干的声誉。可任京兆府咸阳县令。授刘纵为秘书郎的制书 敕令某官刘纵：你徒步来到宫阙，献上密封奏章；又叙述你先臣在陈州、许州之间的事情，都历历可听。公侯子弟大多沉溺于骄奢邪僻，你却能够读书学文，自然值得嘉奖。图书典籍的府署，任命你为郎官，难道只是为了振拔淹滞、寻求人才吗？也是不愿让功勋劳绩之后代，困顿不安地栖身于尘土之中。可任秘书省秘书郎。授程群为坊州司马的制书 敕令：程群曾在镇州、冀州之间任职，因病免去职务；到了垂老之年，被弃置为穷困之人，惶惶无所归依，实在令人伤感。一个人如果不能获得职位，就像把他投入壕沟，这是圣王的用心，把自己的感受推及万物。如今应当给程群俸禄粮食，使他身体得到温饱，也如同晋君不能忘记绛县老人那样。前去辅佐中部，你要记住这件事！可任坊州司马。加授海州刺史王元辅为中丞的制书 敕令：海州刺史王元辅，汉代制度规定，二千石官员有政绩的，就在原职上加授秩级，不立即调动。大概是想使官吏长久任职，使百姓安于教化。如今元辅治理郡政，颇有善治的名声；监察使上报朝廷，考核政绩居于最优，应该加授中丞以表彰并宠荣他。希望与君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听到后知道受到劝勉。可兼任御史中丞。授杨潜为洋州刺史，李繁为遂州刺史，史备为濠州刺史的制书。

译敕令：朝议大夫、守尚书金部郎中、上柱国杨潜，温厚沉静专一，具有端正之士的操守；朝议大夫、前使持节吉州诸军事、吉州刺史、上柱国李繁，精明强干、博学敏捷，将有才子的声誉；将仕郎、前使持节光州诸军事、守光州刺史、云骑尉史备，通权达变、刚健果断，具有良吏的才干，而且都能以文学为根本、以政事为辅助。他们任郎官时可以看出品行，治理郡县时已经听到声名。洋州更有梁地险要之处，遂州位居蜀地肥沃之区；濠州控制淮河的要冲。三处都是著名郡州，把它们交给三位官吏，难道不应当想到勤俭教导、慰劳安抚，使甘霖润泽我们的土地，使百姓穿上温暖的衣服吗？杨潜可持节任洋州诸军事、守洋州刺史，原有官阶、勋爵照旧；李繁可持节任都督遂州诸军事、守遂州刺史；史备可持节任濠州诸军事、守濠州刺史，充任团练涡口西城等使，官阶、勋爵照旧。张洪、相里友略一并任山南东道判官，同一制书。敕令：朝议郎、守太常博士、上柱国张洪，前瀛州、汉州等州都团练判官、朝议郎、侍御史内供奉、上柱国、赐绯鱼袋相里友略等：元翼凭借大节操、大忠诚，在朝廷内外有显著声誉。授予斧钺、开设府署，镇守我汉南；而且又寻求贤才，请求能人来参与辅佐，那么他的宾僚就应当有人能够相称。因此寻求我朝俊秀英才、功勋显赫的后代，以及通达朝廷礼仪、熟悉军事事务的人来任职。如今张洪通晓国家礼制、承继家族声誉，相里友略富有文章才艺、熟悉军旅事务，两人都符合这次选任，合在一起任命。优厚品秩和宠荣诏章，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时代虽有古今，历代都有忠贤。如果能够使我们的元翼达到羊祜、杜预那样的境界，另有考核升进的典礼。张洪可检校尚书职方员外郎兼侍御史，充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仍赐绯鱼袋，原有官阶、勋爵照旧。相里友略可检校尚书屯田员外郎兼侍御史，充任山南东道观察判官，原有官阶、勋爵照旧。授姚成节为右神策军将军、知军事的制书 敕令朝议郎、前使持节成州诸军事、守成州刺史、充本州守捉使、赐紫鱼袋姚成节：你曾任天平军副将，在刘悟建立忠诚功勋时，谋略得以实现、事情得以成功，其中有你的帮助。虽然授予你一城，仍不足以酬答奖赏；何况听说你诚信厚重、勤勉谨慎，应该把你安置在近身的将领和辅佐之间。从前汉文帝因为宋昌有忠劳，提拔授任将军，掌管宫廷宿卫；如今朕任用你，也遵循前代的意旨。环卫拱卫的职务，难道能不努力吗？可任毅果校尉、守右神策军将军、知军事，赏赐照旧。授高钺等十人的亡母郑氏等为太君的制书。敕令：起居郎高钺的亡母荥阳郡太君郑氏等，朕有侍从大臣，都是士人中的秀异者；有的在左右记录朕的言语行动，有的前后弥补朕的缺失遗忘，整齐地立于朝廷，各自尽其职守。由此想到你们的教诲，知道它有所由来，难道不是因为善于承受母亲的教导，在内心养成品行，搬迁邻居时受到防范纺织之类的训诫所造成的吗？如果不追封封邑的荣耀，怎能显扬治理家庭的庆幸？可依照前件施行。授柳公绰为吏部侍郎的制书 敕令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柳公绰：高级官吏频繁更换，危害很多。近来都城附近也不能免除这种弊病，有的苛刻急迫，使百姓更加困苦；有的软弱无能，使奸邪不能止息。能够掌握其中分寸的，大概就是公绰吧？大小事务都亲自办理，刚强与柔和都不偏私，很符合他的职守。朕爱惜他的才干而不愿调动他。然而有才智的人常常忧虑，忠诚的人常常劳苦，也不是朕用平等施政治理天下的道理。尚书六部之职，以吏部为首；辨别官员才干，澄清淘汰流品，和内史选拔精良清正的官员相比，询问众人、任用能者，没有人能超过公绰。你应当整饬自身接受命令，以裴、王、崔、毛为用心的榜样；如果确实符合朕的话，就能称职。从今以后，又到哪里会不合适呢？可任尚书吏部侍郎。授孔戣为右散骑常侍的制书 敕令：从前齐桓公心神懈怠，就有隰朋侍奉左右；汉成帝重视儒术，就有刘向跟随左右。如今的常侍，就是为这种选择设置的。能够称职的人，难道不是正直之士吗？吏部侍郎孔戣，言语行为谨慎正直，风度操守端庄，礼容严肃。他是宗庙祭祀所需的人才，从开始任官直到担任吏部官员，始终以虚心为怀、手握锋利才干，是全才而美德完备，时论多所称赞。可以让他佩戴貂饰，立在朕的左右，从容侍从，以备顾问。隰朋、刘向的境界，难道还远吗？可任右散骑常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授王公亮为商州刺史的制书 敕令尚书司门郎中王公亮：你学问深厚，文章精湛；在文学之外，还有析毫、刜钟般精细而有力的才能。自从辅佐军务、掌领郡符、执掌宪法任郎官以来，都称职尽责。朕先前任命刘遵古、张平叔为商州刺史，接连施行善政，使百姓安定。如今你接替他们，要守住而不要失去这些成效。何况商地贫瘠，商州百姓贫困，可以用安静的方式治理并使其富足安定，不应当任意改变方法、另走道路。凭你的精明敏捷，应当自己取得适中之道。可任商州刺史。授韦觊为给事中、庾敬休为兵部郎中知制诰，同一制书。敕令：官职的重要性，没有什么先于驳正；文章的选任，没有什么比掌管诏令更难。要使朝廷纲纪有条理，使朕的命令都合宜，只在于这两种职务得到合适的人。中大夫、使持节、苏州诸军事、守苏州刺史、上都骑尉韦觊，精细深微而专一正直，通晓政事典章，可以让他审理奏议、坐在左曹。朝议大夫、尚书礼部郎中、上柱国庾敬休，温和宽厚、端正明达，又以文辞加以修饰，可以让他书写诰命、专任右席。车轮和车轴、榫头和卯眼，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刺史镇守列城，郎官对应列宿，选任委托并非不荣耀重要。然而朕的左右前后，正需要韦觊、庾敬休这样的正人，不应疏远他们。这也如同有声之玉、无类之珠，如果不放在佩带和掌握之间，就都失去了应处的位置。你们应当谨慎自持，不要辜负朕的话。韦觊可任给事中，原有官阶、勋爵照旧；庾敬休可任尚书兵部郎中、知制诰，原有官阶、勋爵照旧。《白氏长庆集》卷四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九 唐白居易撰 中书制诰二【旧体，共三十道】赠李愬太尉的制书 敕令已故特进、太子太保、上柱国、凉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五百户李愬：建中年间，泚贼叛逆，只有太师李晟确实秉持大义，剪除并诛杀了他；元和年间，蔡州寇贼猖獗，只有你李愬确实奋发奇略，抵御并诛灭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功劳，都记录在甲令之中，俱为第一。你们当时的功勋光辉显耀，更何况你曾一度登上将坛，六次更换斧钺，坐在朝廷廊阁中议论治国之道，卧在保傅之位上治理事务，朕正深深倚重期待，却突然去世。因此朕每逢进食都多次叹息，临朝听政三次停罢。难道不是因为将领爪牙在外建立威势，股肱之臣的死亡却使朕内心痛苦吗？至于吊祭的命令和赙赠的数额，虽然超过平常等级，却还没有充分表示特别的恩典。应当以太尉的品秩，赠以三公的礼服入敛，使你享有哀荣，履行忠孝，在九泉之下跟随先太师。这不是很盛大吗？唉！善终的人必定得到回报，礼制没有不答报的。从前你的辛勤劳苦如此，如今朕的宠荣装饰如此。君臣之间的报答施与，可以说双方都达到了极点。你的魂灵如果有知，应当敬受朕的追命。可赠太尉，仍令有关官署备办礼册授命，赐绢二千匹、布七百端、米粟一千石，委托度支送达。赠田布尚书右仆射的制书 敕令：朕听说古代的臣子，有忍受死亡、献身守节而尽忠的，有不损伤身体、保全身体归来而尽孝的，有不顾性命、引刀自决而尽忠的，只看他所持守、所践履的行为怎样罢了，难道系于离职与任职、生与死之间吗？唉！如今有人把义看得比泰山还重，把生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死后仍不朽，怎么能不褒扬宠荣，使天下听闻呢？这正是用来劝勉孝心、激发忠肠，使浅薄的人变得敦厚，使懦弱的人立定，使贪生的人感到羞耻，然后达到教化的目的。因此，魏博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起复宁远将军、守右金吾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田布：他的父亲太尉非常贤能；这个儿子在镇阳发生叛乱时，弘正死去，于是田布枕戈尝胆，发誓报仇雪耻。所以朕把大将军的旗鼓斧钺、先臣的土地和士卒，全都交付给他，亲自加以勉励劝谕，希望人鬼的愤恨能够一举宣泄而快意。后来他激发魏军出境，面对敌军时有不得已的事情，田布也无可奈何，最终剖心明志，留下奏疏自陈，向皇帝在天之灵谢罪，在地下报答父亲。可以说田氏有孝子，国家有烈臣；那么朕了解臣下，弘正了解儿子，也就都明白了。这件事震动了世人的听闻，也伤痛朕的心，所以停止临朝，用来表示哀悼；加隆礼命，用来表示荣耀。哀荣、恩礼，已经达到极点。唉！难道这还不足以彰显你的节操，不能使朕的心意满足吗？可追赠尚书右仆射，赐布帛三百段、米粟二千石，委托度支酌情发给。授韦贯之为工部尚书的制书 敕令河南尹韦贯之：善于驾驭马车的人能整齐六根缰绳，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能端正六官。六官成就，百事就能办成，所以朕选拔贤能、任用旧臣，依次补充官职。六卿中的人才，朕已经得到五人，缺少一人不能等待你来成全。贯之以品行端正著称，确实是先朝的辅弼；起初因正直而进用，最终也因正直而退居。道路有盛衰，德行却没有改变。等到你统帅湘潭、治理河洛，又不断听到你公平清明、统一治理的政绩传到京师。你的名声简要地记在朕心中，美善也传入朕耳中，应该安置在朝廷显要之位，以此厚重当时的风俗。何况如今的尚书，就是汉代的公卿，言语行动以及可否取舍，关系到众人的耳目；当然不只是统率四属、考核百工、在冬官中充任职位而已。可任工部尚书。太子詹事刘元鼎可任大理卿兼御史大夫，充任西番盟会使；右司郎中刘师老可守本官，充任盟会副使；通事舍人、太仆丞李武可守本官兼监察御史，充任盟会判官。三人同一制书。敕令太子詹事刘元鼎等：选拔可以任用的人而任用他，那么任用就没有不合适的；选择可以委托事情的人而委托他，那么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这大概是君主任用臣下、臣下侍奉君主的大原则。正逢西方夷人请求结盟，朕寻求可以主持此事的人，历经选拔众多士人，得到你们三人。如今凭元鼎的博学通达、师老的诚实守信、李武的恭敬敏捷，合在一起任用，不是很合适吗？你们应当以庄重对待他们，以诚信向他们表示；仪态、言貌、辞气，都要有可观之处。一定能够使那些戎人顺服，不只是使他们更加敬重我朝使者。按照法卿、宪秩给予名位，以此宠荣遣送，可依照前件施行。授许季同为秘书监的制书 敕令大理卿许季同：本朝以来，有刘得威、张文瓘、唐临任大理卿，有魏征、虞世南、颜师古任秘书监，官职设置的重要和得到贤才的盛况，人们直到今天还称道。如今季同凭明察谨慎、敬慎怜悯来审理刑狱，凭文学博雅来掌管图籍；由廷尉转而主管秘府，评论的人都以此为荣。你应当自重这个官职，自觉远离不正之道。又想想自己能够与刘、张、唐、魏、虞、颜相比，难道不是值得自我珍重吗？可任秘书监。授张元夫为礼部员外郎的制书 敕令殿中侍御史张元夫：官职品秩清高、选任精妙的，大概就是说仪曹员外郎吧？凡是殿中侍御史，即使文才出众、考绩优等，也要任满一年才授此职，还称作美好升迁。像元夫这样，连续获得两次选任，历经一职又践履一职，众人都认为合宜。何况振翅直上青冥，飞翔聚集于宫禁台阶，因这个职位而离去的十人中有八九人。你知道吗？应当思考如何称职。可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授杨嗣复为库部郎中、知制诰的制书 敕令权知兵部郎中杨嗣复：朕听说前代的制诰，由中书令、中书侍郎、中书舍人共同掌管。本朝以来，有时由其他官职兼任，只要是合适的人就任用，不受资历、品秩和职署限制。朕认为这样是对的，大多因此选任。先前所任命的人，当时都称得上选得其人。考察实际、核对名实，依次轮到你；嗣复，你的根基在义理训诫，传播开来成为美善的器才，文章光彩焕发、才华出众，不应埋没在郎官属吏之间。何况贞元年间，你的父亲任中书舍人，十分称职。如今让你继承书写朕的诏命，成就一家之言，使堂上光明、国家荣耀，就在这次任用。你应当战战兢兢、恭敬自励，不要损辱父亲的名声。可任库部郎中、知制诰。授张平叔为京兆少尹、知府事的制书

译敕令商州刺史张平叔：为人正直，为政简约仁惠。前后历任属官、县宰、郡守，离任后百姓思念、盼望早日归来的歌谣接连传入人们耳中。等到任盐铁副使、治理商州和雒州时，适逢考核报告政绩，也在其他官员中名列第一。自贞元以来，用三科取士，颁布诏令要求奉行详明政术、能够治理百姓；有名声而又有实际才能的，有几个人呢？平叔就是其中之一。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效，还有什么职务不能做好？按照旧例，内史缺额尚未补足而职位空闲时，少尹可以代理京兆府事务；试任合格而立即正式任用的，也往往有这种情况。因此这个选任日益困难而重要。应当符合朕的举荐，谨慎履行职务，不要荒废大的事情而只勤于小事，不要对弱者急迫而对强者宽缓。晚上思考、早晨施行，遵守朕的约束。可任京兆少尹、知府事。赠康日华坊州刺史 敕令：汉代法令规定，军中士卒有不幸死亡的，可以用棺材收殓并传送回乡，如此而已，尚且能使四方归心。何况朕用追赠来荣耀他，用怜悯来抚恤他，彰显他的忠诚，抚慰他的后代；这也是用来激发活着的人的节操，难道只是安慰死者的魂魄吗？左神策军赴行营正将、试太常卿康日华，率领王师为国事而死，军中文书置于奏案，朕十分悲悼。可追赠坊州刺史。授张籍为水部员外郎的制书 敕令登仕郎、守国子博士张籍：文教兴盛，儒者的德行就会显扬；君王的恩泽流布，歌诗就会兴起。如果君上把推广教化、流布恩泽作为心意，那么从事儒业和诗歌的人就应当稍加进用。近来张籍亲自校理秘阁文书，并教导国子监学生；现在又重新考察名实，斟酌称谓，让你担任水部郎官。自前年以来，凡是经历文雅选拔的，已经有三次了。然而众人都认为你适宜，难道不是因为你笃志于学、敏于行，而坚贞退让之道胜过常人吗？若不把宠荣的名位给你，又凭什么奖励那些不急于追逐时势的人呢？可守尚书水部员外郎，原有的散官、勋阶照旧。何士乂任河南县令制 敕令：汉代郎官出任地方长官，所以如今京城的县令，也多任命尚书郎补任。朝议郎、尚书水部员外郎何士乂，谨慎检束而平和易近，操守坚定而始终如一，能够守持本心而不失，可以任用从政。不过，若能佩弦自我警策，带星勤勉自励，那么在缓急劳逸之间，必能处理得适宜而合乎事理。因为你一向谦退，所以我进用你，可守河南县令，散官照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崔植将一子官职回授侄某制 敕令：丞相崔植掌管机要政务，也已经超过一年了，能够使我明察，使我听闻通达，辅佐我的身心，使我达到正道。何况适逢郊祀，他代理赞礼，主持大典；在宠赐之中，崔植应当加等。又想到他的侄子，请求把恩泽推及侄辈，既符合旧有典章，也应当接受新的任命。他的侄子某，可任某官。王起等赐勋制 敕令中书舍人王起等：朕即位之初，庆赏随即施行，卿士大夫相继增加勋秩。自武骑尉以上，共转升十二级；王起以下，共十四人，都赐予勋阶，载入簿籍。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萧俛任吏部尚书制 敕令：古时候君主任用臣下合乎礼，臣下侍奉君主尽忠。末世以来，很少有人遵循这条道理。先皇帝从此开始，所以在位十五年，凡是解除宰相职务的，几乎有二十人。他多半宠任为大僚，有的还把兵权交给他们。何况是我这个后进小子，更应当有所加厚。辅弼大臣曾经有一天来到我的膝前，浇灌我的心智，我就希望同他有始有终。厚重地申明恩礼，不只是为了感动和劝勉后来的人，也是为了不敢丢失先皇的遗志。尚书右仆射萧俛，忠诚肃敬而孝顺恭谨，辅佐我治理天下，以勤勉办国事，又因疾病退居；从始至终，从本到末，都没有失去为臣之道。如今既已免去机要政务，我倚重他为右相，加恩超越常等，以兑现我先前的话。可是萧俛接连上表辞让，达到三四次，敦促劝谕虽然频繁恳切，他的请求却更加坚定。因此特地正式任命他为选部尚书，位列六卿之首，总领百官，以此表明我的宠重，也用来成全你的谦德光彩。你应当敬慎地守住职责，谨慎地完成始终，不要辜负我褒扬任命的旨意。可任吏部尚书。温尧卿等授官赐绯，充任沧景、江陵判官制。敕令温尧卿等：如今的俊杰人才，先由征镇长官征辟，再升入朝廷。所以幕府中的选任，比台阁官职低一等；将来入朝成为大夫、公卿的，十人中有八九人。荆门、景域，是南北的重要府署，而温尧卿等有人已经参与军中要务，有人正接受兵书任命。现分别授予官职，让你们分头试办政事；官名、秩禄、章服和绶带，也分别给予宠荣。千里远行，始于脚下；如果自强不息，还有什么遥远的地方不能到达呢？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神策军及诸道将士某等一千九百人，各赐上柱国勋阶制。敕令：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劳苦不会忘记，赏赐也不滥施。有时赏赐一个人便可能成为僭越，赏赐千百人却未必算浪费，关键只在是否恰当，并不在人数多少。朕自亲自治理天下以来，始终念念不忘天下有才力的将领、勇敢的士卒：进则有征讨的劳苦，退则有守卫防御的勤劳，这些都藏在我的心中，何曾片刻忘记？如今正因大庆之事，想把恩泽普遍施行。某等若干人，都进升勋级，一并可授上柱国。李彤授检校工部郎中，充任郑滑节度副使；王源中授检校刑部员外郎，充任观察判官，各兼侍御史，赐绯紫制。敕令万年县令李彤、侍御史王源中等：舜用五长安抚四方诸国，就像今天的节度使；周以十联率领诸侯，就像今天的防御、观察使。国家把权柄合为一体，交给有功的诸侯，所以他们的属官选任更加重要。有时从朝廷官籍中选出，授予诏书任用，这种情况往往都有。何况承元对国家有大忠，受命在外担任重任，使他能够承接上意、治理下属，敬慎地开始、善始善终，实在有赖群僚共同出力来成就。如今任命李彤治理京城，他有治理繁剧政务的才干，好比水在器皿中，搅动它也不会混浊；任命王源中居于宪府，他有纠察匡正的能力，好比刀在磨石上刚磨出来，切割起来没有阻滞。一人可以辅佐军务，一人可以辅佐使者车驾。两种职任共同修举，就在这一任命。台省郎官、宪府官吏，金印银章加在你们身上，不要辜负我的命令，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柳公绰的父亲子温，追赠尚书右仆射；窦侔的父亲叔向，追赠工部尚书；薛伯高的父亲怿，追赠尚书司封郎中；元宗简的父亲锯，追赠尚书刑部侍郎；皇甫镛的父亲愉，追赠尚书右仆射；韦文恪的父亲渐，追赠太子少保；王正雅的父亲翃，追赠太子太师；范季睦的父亲彦，追赠礼部郎中。八人的亡父，颁发同一道制书。敕令：古人说，树想静止而风不停，子女想奉养父母而父母却等不到。假如没有显扬、褒赠的事，又凭什么表彰先臣的德行，安慰后代的心呢？所以朕每逢施行大恩、举行大庆，追赠哀荣的命令从来没有缺少。银青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防军、河东县开国子柳公绰，以及父亲子温等，都有贤能的儿子，聚集在朝廷之中。他们资取父亲侍奉君主的道理，把忠诚转移到孝行上，根本在于父亲严格的教训，朕便以宠荣的名位来报答。下诏追赠荣典，各自提高等第。唉！活着的人不会缺少恩荣，逝去的人若有知觉，也可以承载和发扬《兰陔》的光辉，停止因风树而产生的叹息了。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李宗河可任渭南县令，李玘可任京兆府户曹制。

译敕令李宗河等：大纲一提起，众目就会张开；源头一澄清，众流就会清澈。所以朝廷任命官员，长官选拔属官，也就能得到合适的人才了。根据内史柳公绰的奏章，宗河学习古道、修养自身、通达事理，于是请求任为甸县令；李玘砥砺节操、奉行公事，通晓详熟典故，请求任为天府属官。何况渭南是京畿封域的首县，户曹是掌管赋税户籍的重要官署，职位虽然不算高，职责却也不轻。你们应当用三句话来试验自己，用一件事来证明自己，不要让自己长久承担选任失误的责任。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兵部郎中、知制诰冯宿，侍御史裴注，义武军行军司马、御史中丞萧籍，饶州刺史齐照，邓州刺史浑鐬，一并可任朝散大夫，同制。敕令某官冯宿等：官品秩序有九等，从第五等以上称为贵阶。冯宿掌管我的诰命，裴注执掌我的宪法文书，齐照以下的人也都显著勤劳。由朝议郎一升便达到这一等，这就是所谓贵阶；它还会惠及子女和妻室，难道只是腰佩白金鱼袋、身穿赤色蔽膝，跟随在大夫之后而已吗？宠荣既然如此厚重，应当有足以相称的名位，所以一并可任朝散大夫。太常博士王申伯可任侍御史，盐铁推官、监察御史里行高谐，河东节度参谋兼监察御史崔植，一并可任监察御史，三人同制。敕令：某官王申伯，学问优长，品行茂盛，又以文辞修饰，主持礼仪、裁定议论，多能合乎中正；某官高谐，温和庄重、清白自守，不与权势往来；某官崔植，外表和顺而内心正直，通晓政务典章。他们在同辈之中，人人都说他们仕途迟滞。只有这三人的才干，朕是从御史中丞李僧孺那里听知的。御史是朕的耳目之官，如果不是清明刚正、不受拘泥、不屈不挠的人，怎么能够使他们辨别善恶，振肃法纪，扩大朕的聪明呢？现在一并命令他们升任，不要辜负这次举用。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温造可任起居舍人，充镇州四面宣慰使制。敕令殿中侍御史温造：你曾经纠察京兆府，没有荒废职守；驾车出使，也没有辱没使命。何况你待人外表和顺，内心果决，以兼济天下为志。如今提拔你居于殿中，以备应时出使。正逢我忧虑两河之间的事务，想找能够宣谕朝廷旨意、安慰人心的人，于是派你前往。衡量功效，斟酌才能，你符合我的选择，所以不等任期满一年，便擢升为右史。出外就带着我的命令，入内就记录我的言语。这样的奖赏和任用并不轻，希望你有所建树。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高芳颖等四人各追赠刺史制 敕令已故某官高芳颖等：从前周文王埋葬无知觉的枯骨，只因有恻隐之心，不忍弃置，所以天下人都归向仁德。何况为国捐躯的魂魄、为节义而死的遗骨，在危难中献出生命，朕对此深为怜悯。深州已故小将高某等四人，都随军作战，接连死于王事，褒奖追赠的数目应当加厚，一并下令追赠荣典，以光耀地下。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崔咸可任洛阳县令制 敕令度支员外郎崔咸：汉代以四科征召士人，要求有谋略而不惑乱、刚强明断而有防御能力的人，任三辅县令。所以如今两京县令，也多选择尚书郎中有才干、通达政理的人补任。崔咸在郎署之中，被推重为有用之才，加上以文章学问修饰自身，具有吏治和决断能力。治理洛阳一定会有余力；但治理大邑如同烹煮小鱼，扰动百姓就会使他们疲惫，扰动鱼就会使它腐烂。宽严取舍，都应以此为鉴。可任洛阳县令。周愿可任衡州刺史，尉迟锐可任汉州刺史，薛鲲可任河中少尹，三人同制。敕令前复州刺史周愿等：劳苦的人希望休息，患病的人希望得到救治，这是人的本性。如今兵戈刚刚平息，物力还不充足，听说湘、衡、巴、汉之间，百姓仍然疲困，应当选择贤能的二千石官，使他们得到休息和救治。周愿、尉迟锐、薛鲲等，先前分别持符节镇守三郡，都有善政，声名传到朝廷；考察政绩、衡量才能，也无愧于这次选任。让百姓休息、救治百姓的责任，难道可以寄望于你们吗？河中是我的股肱之郡，辅佐少尹、帮助府政，也在于任得其人，因此命薛鲲前往任职，不要荒废职责。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杨景复可任检校膳部员外郎；郓州观察判官李绶可任监察御史；天平军判官卢载可任协律郎；天平军巡官独孤泾可任监察御史；寿州团练副使马植可任试校书郎；泾源掌书记程昔范可任试正字。泾源判官六人同制。敕令某官杨景复等：士人不怕没有职位，只怕自身不能树立功业；只要有所建树，人们一定会知道。你们六人都积蓄才华、成就文业，都是士人中的俊秀。果然被贤能的长官交相征辟，使朕得以听闻你们的姓名。因此分别提升你们的秩阶，分授各自的职务。如果不断修养砥砺，筹划谋略又有声誉，那么如鸿雁渐进般升迁的资历，应当就从这里开始。杨景复承受教诲、恭敬奉命，很有美好的声誉，所以任期届满，特地暂任台郎。古代公卿之臣中的贤良，入朝补任王官；朝廷的奖拔离你们并不远，你们应当努力。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前庐州刺史殷祐可任郑州刺史制。敕令某官殷祐：官吏宽厚守信，人人就不会苟且偷安；官吏明察严正，人人就会竭尽力量。我看殷祐的治理，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你先前镇守庐江，能够遵循这条道理，年终考课评第，超过其他州。让你发扬先前的功绩，同时等待你今后的成效。应当更换符节，调任去治理郑人。春秋时期，郑国是侯国，郑武公善于履行职责；子产给人民留下恩爱。人民不分古今，官吏却有能干和无能。听从我的任用，你能继承他们吗？任郑州刺史。李德循任膳部员外郎制 尚书郎除了负责奏议和综合政务以外，凡国家祭祀用的牲畜、祭品，醴酒膳食的数量，实际上都由膳部负责纠察治理。文昌省长官辅佐礼部卿，以朝散大夫守秘书丞、上柱国李德循，曾在台庭接受教诲，在书府任职办事；考量才能、核定等第，适合补任郎官，掌管膳部事务。你应当专心掌管这些事务，可任尚书膳部员外郎，其余官阶照旧。张正甫可任同州刺史制 敕令：冯翊是我的左辅。分治广大繁盛之地，以率先推行教化。所以它的选任次第，比内史高一等并居首位，是四方岳牧的首要职位，应当寻求政绩优良、声望厚重的官员，分部共同治理，以辅佐京师。尚书右丞、赐紫金鱼袋张正甫，自从登上台阁以来，为人正直敢言，受到舆论和当时人的敬重。等到领镇藩部，施政宽简，将吏和百姓都信任并爱戴他。所谓朝廷的正直大臣、郡国的良吏，常常有惠政加于这个州。如今五年过去，百姓仍然怀念你，所以暂时停止台阁职务，再次把郡守符节交给你。应当敬慎地接受新命，进一步修明旧政，使官吏敬畏你如敬畏夏日，使百姓归附你如流水归海。始终谨慎，恪守官职。可持节，任同州诸军事，守同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散官、勋阶照旧。

译崔琯可任职方郎中、侍御史知杂制。敕令：近年以来，副相多有缺额，朝廷纲纪专门委托给中宪，而由一名侍御史总理御史台事务，从旁辅佐。如今御史中丞李德裕认为，以中散大夫、行尚书吏部员外郎、上柱国崔琯，守文而无过失，处理事务尤其精密，在郎署中被推重为有才干、有政理，于是奏请补任此职，请求观察他的才能，朕因此准许，并且加以宠荣的秩位。操守、执持和举止，你不要自轻。可任尚书职方郎中兼侍御史知杂，官阶勋位照旧。《白氏长庆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 唐白居易撰 中书制诰三【旧体，共二十八道】册封新任回鹘可汗文 长庆元年，岁在辛丑，四月初一为庚寅日，二十一日为庚戌日，皇帝这样说：唐朝拥有天下，已经将近二百年；历代圣君垂衣拱手而治，八方荒远之地都得到安定。凡舟车所能到达、日月所能照临的地方，无不受到威德安抚和仁恩教化。北方之地，气运深厚而有灵秀之气；灵秀之气发越，便产生杰出人物，他们以义气、信用、武功和烈节著称，世代成为有名的君王。南方、西方、东方也有君长，互相较量勇力、斗争智谋，没有谁能超过他们。自本朝以来，逐渐沾染风教恩泽，有的建立功勋，有的缔结婚姻，彼此和睦亲善，一直到今天。如今朕德行不足，只是恭敬地继承大统，推广义理、布施信义，把这些作为初政常道。何况安抚远方、施恩于人，亲睦邻国、扩展礼仪，这是祖宗流传下来的旧典，朕恭敬奉行还来不及，怎么敢丢失呢？咨告你九姓回鹘君登里罗羽录没密施句主录毗伽可汗：你生于奇特之地，承受上天赐予的勇气和智慧；英姿所到之处，雄略所施之地，各种戎夷和杂虏都爱戴、畏惧而归服，像风吹草偃、群山耸立一样，使一方清宁。你本来应当拥有土地，承受上天的众多福禄；当时推举继承君位，特来告知我说：‘我确实应当邻接受册命。’因此派遣使者朝议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少府监、御史大夫、云骑尉、赐紫金鱼袋裴通，副使朝议大夫、守少府少监、兼御史中丞、袭魏国公、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贾疄等，持节并备办礼物，册立你为登里罗羽录没密施句主录毗伽可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啊！善行一定会有邻国相亲，德行没有得不到报答的。我们崇重恩礼，对方就会竭尽信诚，能够保全大义，永远成为中原的藩屏。昭明的天地，实在听见了这些话。册封回鹘可汗加尊号文 长庆元年，岁在辛丑，某月初一，某日，皇帝这样说：北方的强国，世代都有君长，镇守玄朔之地，向大唐称臣朝贡。到了我朝祖宗，赐予你们婚姻关系，历经五位圣君、六个纪年，两国亲如一家。因此唐朝没有北伐的军队，你们也没有南下放牧的战马；把兵器收入武库，使子孙长久安定，协同德行、保持和平，一直到今天。咨告你回鹘君登里罗羽录没密施句主录毗伽可汗：你仁义明智、忠诚严肃，武略果决、勇健有力，是上天所授、应时而生的人。所以向东直到海边的夷族，向西横贯山地的狄族，都受到你的恩惠而安宁、受到你的威势而服从，像鱼鳞般整齐、像草遇风般倒伏；你的声名传遍天下，气势在荒远之外无人匹敌。你又能侍奉强大的国家、谋求长远，献纳忠诚、进奉诚意，请求延续旧日婚姻，发誓继承前代友好。朕只以亲睦邻国为要务，以安抚远方为心意；既然已经降下和亲的命令，便进一步申明并装饰婚配的礼仪。礼物全部备办，宠荣的文书更加隆重，喜悦震动阴山，光辉增益昴宿。像回鹘这样雄杰，庆荣又如此盛大，即使自称‘天骄子’，也不足以称其盛；即使自尊为‘天可汗’，也不足以称其美。应当赐予美好的尊号，以大大夸耀后世。现在派遣使者某官某，副使某官某等，持节加册，封你为‘信义勇智雄重贵寿天亲可汗’。啊！婚姻下降、扩展亲亲之恩，是大德；进献册书、增加尊号，是大名。应当思念大德，称扬大名，始终勤勉努力，敬慎地承受唐朝美好的命令。韦绶由右丞授任礼部尚书，薛放由工部侍郎授任刑部侍郎，丁公著由给事中授任工部侍郎，三人同制。敕令尚书右丞韦绶等：朕在东宫时，先皇帝施加慈爱圣明的恩德，想到我年幼蒙昧，选拔端正之士、通达经术的儒者，使他们为我讲解贯通古今，从礼乐刑政直到君臣父子的道理，广博我的学识又约束我的言行，使我日有所进、月有增长，让我如今不至于面墙无知，能够承受宏大的教诲，大力发扬光明的德业，实在是韦绶、薛放、丁公著的功劳。因此朕继位还不到一月，有的人从郡邸，有的人从省署，便征召提升而加以宠用，分别任为丞郎、给事；官职虽然是越级授予，职责也都相应承担。你们师道光明而内心更加谦让，官爵尊贵而内心更加恭敬，应当再加褒升，以厚重报答辅导之功。韦绶精粹而博辩，有先儒的风度，可以任秩宗；薛放端正明察而慎重，奉行君子之道，可以居宪部；丁公著检点恭敬、遵守法度，具备有司官员的体制，可以辅佐冬官。啊！使百工端正，使五刑平允，掌管三礼，都是重要而清贵的职任，朕不会吝惜。这样做，是想表明三位的正道并没有白行，也说明我一人的恩德没有不报答的。韦绶可任礼部尚书，薛放可任刑部侍郎，丁公著可任工部侍郎，其余官职一并照旧。李谅授任泗州刺史，兼团练使、本道兵马留后，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张愉可任岳州刺史，同制。敕令：扼守淮水、压制湘地的列城，是泗州和岳州；舟车在这里会集，军队在这里驻扎。治理这两个郡，事务容易施行。此前分领两地的人大多任期短促，常有政事未完便离任，长官屡次更换，百姓必然更加困苦。应当选择贤能的二千石官去救助、养育他们。李谅从澄城令做到尚书郎，中间又两次任州牧，治理三个繁剧县邑，都苦心治理，隐恶扬善，恩泽及于百姓，执刀决断积滞弊病，声誉显著。张愉也学习古道而入仕，很能修饰自身；他在河西有政绩，次于李谅。因此命张愉镇守岳州，命李谅镇守泗州，仍以军职留在那里办事。宪官的简册章绶一并加给李谅，李谅，你能听从这些话吗？将来我将以重要官职、繁剧职务任用你，你怎么能不符合我急于任用你的长处呢？更应当拿难以治理的郡来试验自己。各依前面所述办理。裴廙授任殿中侍御史制 敕令某官裴廙：贞观初年，张行成任殿中侍御史，纠察弹劾、巡行察访，当时人都认为他能干。朕想弘扬贞观的风气，所以选任御史府官，也首先选择精明敏捷、刚正不阿的人。你裴廙行事总是遵循道理，说话必定诚信正直，砥砺自己的志节，有些像张行成，因此授予你这个官职，不要辜负我的举用。可任殿中侍御史。裴通授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充任回鹘吊祭册立使制。敕令说：出使四方而不辱没君命，才可以称为士。何况乘轻车出使，奉持玺书，作为天子的使者，光耀于绝远之域，哪里是容易选择的人呢？少府监裴通，温和恭敬而忠诚实在，又谨慎敏捷、善于言辞，可以任用他专门应对；有辨别见识，可以把临机处置的权力交给他。正逢北方君长来告知继承君位之事，需要选择能够奉行使命、施展礼仪、申明我哀荣之恩的人，这个任职并不轻，选人颇为困难。君主选择臣下，而裴通可以承担使命；让他作为副使，并加以金貂的尊贵服饰，授予册书和符节，临朝送行，这样大概可以使远方之行显得光彩。并且想使风俗特殊、邻国不同的地方更加敬重我朝使者。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元稹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赐紫金鱼袋制。

译孔子说：‘《志》中有这样的道理：语言用来充实志意，文章用来充实语言。语言没有文采，流传实行就不会久远。’所以我精心寻求文章雄健、见识通达的人，掌管机密诏命，建立内廷职任，这样的人实在难得。你符合我的选择。尚书祠部郎中、知制诰、赐绯鱼袋元稹，去年夏天，从祠曹员外郎拔擢为试知制诰；你能够删去繁复的言辞，铲除弊病的句子，使我的文章言语与三代同一风格。把它引申成诏命，便成为垂示后世的典章训诫。凡是执笔作文的人，没有谁敢与你争胜。因此任命你为中书舍人，掌管诏令。又曾趁闲暇时让你靠近座前交谈，你谈及时政，使朕的心胸大为开阔。因此任命你为翰林学士，以备咨询访问，并且用章服绶带来宠荣你的身份。一日之内，三次加授新的命令。你应当遵循平素的操守，思考长远的规划，谨慎地始终如一，这样才足以报答我。可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赐紫金鱼袋。孔戣授任尚书左丞制 敕令：汉代诏令丞相每年举荐质朴正直、忠厚谦让的人，大概是为了急切求取贤俊，扶助政教，敦厚风俗。既然如此，即便是退居隐处、地位疏远低贱的士人，只要有一项善行，尚且要搜求而加以表扬；何况任职已久、地位尊崇、才干完备、声望厚重的人，怎么能不让他担任重要官职，以纲纪各种政务、作为朝廷的表率呢？正议大夫、守右散骑常侍、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孔戣，十年来历任中台左曹、国子监、卿寺以及藩镇长官和近侍等职，在每个任职上都很有可称道之处。何况他又正直清白、端庄自持，淡泊而自立，升迁时没有骄矜自满的神色，居官时没有懈怠堕落的样子。寻遍同列，也不可多得。像孔戣这样的人，正适合成为扶助政教、敦厚风俗的选拔对象。尚书丞掌管裁决百事，总领六曹机要；晋魏以来，右丞地位低于左丞。只有有操守的人才能纠察官吏，只有没有瑕疵的人才能约束别人，没人能取代孔戣。前往恭敬地履行你的职位，可任尚书左丞，散官、勋位和赐物照旧。授柳杰等四人官职，充任郑滑节度推巡制 敕令试太子司议郎柳杰等：古代公府可以自行选任属官，如今仍沿用古制，也命令统领征镇的长官必须先以礼征聘，然后上报朝廷。何况郑滑节度使承元向国家输诚守顺，在国家确实有显赫的大节；他奉事上级、治理下属，实在需要借助属官从旁辅佐。柳杰等人，有的以文辞才华修饰自身，有的积蓄才干品行，都在思量谋划、等待被知遇，应当施展筹谋，以光大和慰劳举荐之意。柳杰可任某官，充任郑滑节度推官。韩愈等二十九人的亡母追赠国郡太夫人制 敕令：君王有褒奖追赠的典章，是用来表彰逝者、劝勉来者的。有的人具备淑善柔顺的德行，成为母仪的表率；有的人以圣明善良的教训，照耀子女奉行孝道；又有的人名望高、秩位尊，但俸禄不足以奉养母亲；还有的人遭逢霜降露濡，孝思无穷。若没有这种典章，又凭什么彰显教化、安慰他们的心呢？国子祭酒韩愈的母亲某氏等，蕴藏德行，累积善行，由内而外显发，嫁入华贵家族，生下这些贤哲之人，使他们成为我的忠臣；他们都遵循这种教训，教诲有其根源，恩德不可忘记。因此开启郡国封赠的制度，极尽哀荣的装饰。啊！如果死者无知也就罢了，假如死者有知，那么这种显扬的孝行、追赠的荣典，可以上达昊天，贯通幽冥。过去者和后来者，都应当以我的心意为鉴。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授骆峻太子司议郎、梧州刺史，赐绯鱼袋，兼改名玄休制 敕令某官骆峻：桂林守臣式说，地方人称梧州是重要郡，战乱之后百姓困苦，请求防守正直的官吏来安抚他们；又说骆峻守道而有才器，可以起用。朕正思求贤能官吏来使百姓得到生存，恰好符合所求，便准许了他的奏请。官职、郡印、命服、美名四样都给你，足以显示优异。骆峻应当符合所举荐的期望，谨慎行事；不要以繁琐文饰来显示聪明，不要以鲁莽粗疏冒充高简，努力遵循中正之道，前去安定梧州百姓。可任梧州刺史。刘总的弟弟刘约等五人一并任刺史，赐紫；儿子及侄子六人任赞善、洗马、卫佐，赐绯，同制。敕令某官刘约等：你们的先人太师刘济，通晓武事、秉持智慧，是国家的重臣。在镇阳战役中死于王事，盛大的功勋和大节都记录在旌旗和常典上。你们的兄长司空刘总继承贤德，统领军队以延续名业，向王室献纳忠诚，振兴光耀家声。你们刘约等也能够承受并守持他的风范，忠诚恭敬、孝顺友爱，牢记义方的教训而不堕落，身处尊贵的地位却不骄傲。何况你们兼具才器，都可以任用；授予郡守符节、加赐命服的有五人，升入朝班、辅佐禁卫的有六人。朱轓紫绶光彩显赫，彼此相望。功勋德行之家，在这里最为盛大。啊！从前武子留下恩爱，晋国人怜惜他的儿子；赵季有笃厚的品行，汉朝宠爱他的弟弟。如今刘济守顺积善，应当把福庆聚集到子孙身上；刘总输忠立爱，也可以把奖赏延及弟弟和侄子。多给你们爵禄，朕没有什么可吝惜的。想使天下人知道你们父兄的忠顺如此，而国家的报答施予也如此。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王元辅可任左羽林卫将军、知军事制 敕令：国家设置十二卫，如同汉代有南北军；其中左右羽林尤其亲近而重要。从各卫调任镇守之职，称为美好的升迁。左神武将军王元辅，出身于建立功勋的家族，通晓治理官吏的事务，辅佐军队、治理郡县，向来显有能干的声名。现在让他掌管勾陈，防卫建章宫，负责巡逻警戒，严肃整饬羽林诸卫。大将军的事务暂由他代理施行，应当勉励始终如一，以符合这份宠任。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尚书工部侍郎、集贤殿学士丁公著，可任检校左散骑常侍、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制 敕令：古代通守镇守土地，刺史巡行部属、因时制宜；如今把这些职任合并。因此任职越久地位越尊，选任也越重要，不是宽平简约、正直而兼有和乐仁厚德行的人，实在不能符合我的选择。某官丁公著，曾以学问、品行、礼法教导我一人；为了报答恩德、谋求酬劳，接连加以宠升，从曹署、书省到殿阁，并将两种职任交给他，增加三项任命。朕更加敬重他：浙河以东直到海角，整个越地腹心区域，延绵千里，应当得到贤良的主帅，使那里澄清治理，前去分担我的忧劳，不要有任何人胜过你。暂加左貂，统辖中宪；掌握郡印，执掌兵符。勉励前往吧，等待听到你治理有成的报告。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郑絪可任吏部尚书制

译敕令：天官太宰的秩位向来尊崇，自古至今都位居众卿之首。若不是地位声望崇高显盛的人，不能担任此职。朕即位以来，任命已故宰相领此职的已经有三人，到郑絪便是第四人，难道可以不重视吗？东都留守、防御使、检校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荣阳县开国公郑絪，有丙吉的宽裕、子产的恭惠，把二者合在一起施用。他辅佐四朝，旧日政绩和遗留的恩爱仍留在任职之地。国家的都府有一半在东周，把保卫治理的责任交给他，百姓安定，官吏肃然。如今重新烦劳这位老成有德之人入朝主持冢卿。过去魏国任用崔琰、毛玠掌管吏曹，一时的士人都以守持气节自我勉励。本朝以宋璟、李乂掌管选部，也能杜绝虚伪，振兴纲纪。官职不分古今，得到合适的人便能治理。我说到这里，是希望你继承他们。可任吏部尚书。重新授予李晟通事舍人制 敕令李晟：从前管仲说：‘升降揖让、进退从容熟练这些礼仪，我不如隰朋。’如今的通事舍人，大致就是这种选任。李晟一向符合这一选任，善于履行职责，所以辅导引领通奏的礼节、宣扬进退拜起的仪式，由他引导并赞礼，从未听说失礼。如今服丧期满，应当恢复常职，可以让你束带曳裾，担任我的谒者。可任通事舍人。徐登授任醴泉县令制 敕令：京兆尹徐登说，徐登先前任泾阳县令，清廉严正、简约直率，奉行法令、爱护百姓，请求补任醴泉县令。再考察他的政绩。从前子路治理蒲邑，孔子教诲他说：‘慈爱而宽恕，可以容纳困顿；温和而严正，可以抑制奸邪。’如今醴泉县人与蒲邑人相似，应当采用这套道理前去教导养育他们。希望在一年四时之间，能够等到你报告政绩。可任醴泉县令。诏令：给王汶加授朝防大夫，任命为左赞善大夫，并准许他退休。敕令王汶：善于修养自身，成为当时的贤士；善于教训儿子，成为国家的法度之臣。何况你到了按时制应当退休的年纪，知道终止仕途而请求告老，如果不给你加优厚的秩位，怎么能厚待我的风教呢？礼制规定大夫七十岁致仕，所以我用朝散大夫、赞善大夫两个大夫爵位加在你身上。只有秩位和年齿两方面都合乎礼制，你这样退去，也足以成为荣誉。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元公度授任华阴县令制 敕令元公度：我想治理教化天下，所以从身边近处开始。先前授予你大宗正丞的印绶，让你治理华州百姓。大宗正丞说你能够符合我的心意，选拔官吏、考核政绩时，说你廉洁明察而有操守，请求任你为华阴县令。东西往来的道路上，先前任县令的人大多修饰驿馆，奉承宾客来沽名钓誉，却不亲近我的百姓。你若能革除这种弊病，足以成为良好的县令。敬重长者，畏惧法令，不要轻慢你的官职。可任华阴县令。唐州刺史韦彪授王府长史，杨归厚授唐州刺史，刘旻授雅州刺史制 敕令：韦彪等，善于任用官员的人，先考察他的才能，然后授予事务，使车轮车辕、榫头卯眼各自适合用途，那么群职和各种政务就能相互修治。如今韦彪任官已久、年事已高，勤于治理政务，便让他进入王府任官，以便优游安逸；杨归厚有文才、品行和器识，任职巴峡，精心治理，政绩茂盛、考课优异，小小的万州哪里能完全发挥他的才能？暂且调任大郡，让他稍微施展奇才。刘旻早年显有军功，通晓熟悉吏治事务，对西南的物产土地没有不周知的，能够顺应风俗而采取适宜办法，适合镇守严道。分别授予职务，各自发挥所长，希望你们都能修治本官，最终达到治理的境界。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郑絪、乌重胤、马总、刘悟、李佑、田布、薛平等人的亡母追封国郡太夫人制 敕令：《经》中说：‘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是孝道的最终成就。’郑絪等学习文武之道，用来修饰自身，可以说是善于立身了；身居将相之位，使家门光大，可以说是能够扬名了。一个家庭之所以能成为国家的表率，根本树立之后正道才能生发。一定要等到我以哀荣之恩来追赠，才能成全你们始终如一的孝道。因此开启封赠、追尊谥号的制度，各自显扬你们的亲人，安慰后代、光耀先人，孝道就完备了。可依照前面所述办理。诏令：批准奉议郎、殿中侍御史内供奉、飞骑尉、赐绯鱼袋卢商担任劎南西川云南安抚判官；批准朝防大夫、代理开州开江县令杨汝士担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充任劎南西川节度叅谋。这是同时任命二人的诏令。敕令剑南、西川、云南安抚判官、奉议郎、殿中侍御史、内供奉、飞骑尉、赐绯鱼袋卢商等：士人束发立身，是为了等待知己任用。无论远近，无论劳逸，只问所承担的事务是什么、跟随的长官是谁。如今蜀地的主帅、潞地的长官，都勤勉履行职守，善于招纳贤才，得到许多俊秀之士，乐于把善道告诉他们，所以把你们列入这次选拔。有的人从事幕府事务而劳苦，有的人遇到军务便奔走效命；你们放下玄黄文章的写作，振兴铜墨官署中积滞的政务。以贤士辅佐贤侯，当然会多成就、少败事。勉励自己思考建树，各自履行本官。李演追赠太子少保制 敕令：活着时建立功勋、勤劳效力，是下属以忠诚侍奉上级；死后加以褒扬追饰，是上级以义理报答下属。忠义各自达到应有的程度，哀荣极尽恩典，君臣之道就完整了。所以奉天定难功臣、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兵部尚书兼左卫上将军、御史大夫李演，以忠信作为根本，以义勇作为器用；器用与根本相合，郁然成就将帅之才。因此出外统领诸侯，入朝统率禁军，抚慰巡护、警戒守卫，朕非常倚赖他。正当深深倚重之时，忽然就此沉没辞世。这就是朕临朝时兴起怀念、停止朝会而悲痛，在听到军鼓声时长久叹息的原因。追崇的命令，应当有所加厚。可追赠太子少保。李谅授任寿州刺史，薛公干授任泗州刺史制 敕令泗州刺史李谅等：《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人民的父母。’朕反复吟诵这句话，常常因此感叹。怎样才能得到奉行仁政的官吏，使他们成为我的百姓的父母呢？朕先前命令李谅担任泗州刺史，还没有出发，恰逢寿州刺史薛植去世，于是改命李谅镇守寿州，命薛公干镇守泗州。李谅治理有成绩的情况，前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薛公干从尚书郎起，接连治理两个郡，政事公平、法令统一，对百姓很便利；又有治理军务的才能，可以交给他留守事务，所以撤去军队防守之职，仍保留宪官秩位，并加以宠任。寿州和泗州，都是大郡；李谅和薛公干，都是贤能的二千石官。把大郡交给良吏，不也是适宜的吗？唉！李谅不要忘记澄城治理的成效，薛公干不要废弃毫城治理的政绩，那么和乐平易的教化，我就可以对这两个郡有所期待了。李谅可任寿州刺史，薛公干可任泗州刺史。柳公绰罢盐铁使，仍任本官兵部侍郎制

译敕告某官柳某：从前先皇帝知道你有才干。自元和以来，任用你都来不及；等到你负责[疑字]管漕运事务，又遇到陵寝、郊丘等礼仪，财物供给、事务汇集，正是你立功的时候，应该调动职位，以使劳逸均衡。何况听说你能广为搜罗而不遗漏，利税督办也有固定规程。如今诏令刑部尚书播代替你，也命令他守成而不要失误。朕将兴起教化，首先致力于根本；各种职务，都归有司办理。唯独这夏官，实际掌管军政，选拔、考核、调补官员，现在正是时候。司马作为副卿，辅佐治理国家，这是你的本职，不要忘记增益修治，可仍任兵部侍郎。崔元备、张惟素、郑覃、陆瀍、韦弘景赐爵的制书。敕告崔元备等：礼仪没有比安葬先帝更重要的，事情没有比慎重办理丧终更重大的。朕以孝敬的诚心，得以向先帝奉献，实在依赖身边侍从之臣，勤勉恭敬地办理事务，竭尽四肢之力和一片心意。你们确实使我没有遗憾，你们的赏赐朕不敢忘记，爵位也不吝惜授予你们。应该分别加封、授予服命并宣扬此事，可依照前件办理。刘约授任棣州刺史的制书。敕：前齐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刘约，是故太保刘济的儿子、太尉刘总的弟弟。朕常常想到刘济的功劳、刘总的忠诚，也嘉许刘约谨慎厚重。他屡次升迁至齐州刺史，在任上没有败事。离任后仍有百姓思念，朕念及其旧日功劳，应该加以宠用。何况他是公侯之后，又有通达的才干。疆域之中，棣州是重要郡治，把共同治理的责任交给他，谁能说不合适呢？可授持节、棣州诸军事、棣州刺史，仍任御史中丞，防官勋如故。任命李肇担任中防大夫，任命郢州刺史王镒调任郎州刺史，任命温造担任朝防大夫；这三项任命由同一道诏制发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敕告朝请大夫、使持节澧州诸军事、澧州刺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李肇等：近来李景俭因任性饮酒而获罪，李肇等又与他聚饮，失于检点谨慎，应该有所惩罚，因此降职，分别出任郡守。如今首先获罪的人已经恢复班列，受到牵连的人也应征召回来。但长吏频繁更换，弊端很严重，何况听说三郡都有治理才能，百姓安宁，不宜迁换。因此朕以彩章和品级的方式，一并下令给你们加官。这大概就是汉代增加爵秩、下玺书慰劳的办法，是勉励良二千石的防范。你们接受此命，难道能不勉励吗！《白氏长庆集》卷五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一。唐·白居易撰。中书制诰四【新体，附祭文、册文，共五十道】。追赠刘总太尉的册文。长庆元年四月某日，皇帝这样说：朕听说古代有践履忠诚、奉行正道，活着时大有作为的人；又有功业成就后退隐，死后仍永垂不朽的人。如果不是正气和美德间或降生、挺然而出，那么崇高的声名和伟大的节操，谁能兼备呢？故天平军节度使、检校司徒兼侍中、楚国公刘总，自天和年间以来降生人世，活着就是人中豪杰；得到先帝知遇，顺应昌盛的时代，继承祖先的军旅事业，守卫燕蓟之地，到如今已经十二年，北方安宁。他首先开创局面，向我朝归顺；沉着处理边防大事，奋发施展奇谋；捧着幽都四州疆域的地图，带着卢龙三军的名册，全部献到朝廷，远离尘世，令君臣感动，使忠义之士震奋。他把妻子儿女看得如同脱掉的鞋，把富贵看得如浮云，唯道义是从，奉身退处。鲁仲连功成后投身沧海，张子房功名成就后追随赤松子，贤明之人的归宿，古今都是一样的。朕正要改授你兵权，移镇郓州郊外，任命你为司徒，倚重你为左相，希望你施展志向，将朕的心意浇灌满足。可是上天不肯留下你，国家失去了栋梁。臣下把君主看作头颅，君主就应把臣下看作股肱。股肱有所损伤，哪有像这样痛苦的？这就是朕因此停止上朝、深切思念你，备办礼仪加以恩典，特意把你追立为上公的原因，实在是追褒赠谥中最为隆重的礼遇。呜呼！刘总，你还知道这些吗？现在派遣使者某官某、副使某官某，持节册命，追赠你为太尉。傅良弼可任郑州刺史的制书。敕：金紫光禄大夫、使持节、沂州诸军事、行沂州刺史、兼御史中丞、骑都尉傅良弼：燕冀之间正值纷乱，多座营垒失守，孤城却得以保全，处在险境之中。你率领部下转战郊野，前来朝见，奉行大义而灭亲，家亡子丧；忠诚勤勉、勇敢刚烈，是人们难以做到的。如果不加褒奖升迁，拿什么劝勉后来者？治理海沂一带，授予州刺史之职，还不足以报答功劳；在溱水、洧水之间颁布政令，可以兼观你的政绩。恭敬地接受后来的命令，不要废弃以前的功劳。可授使持节、郑州诸军事、行郑州刺史，兼御史大夫，防官勋如故。河北榷盐使、检校刑部郎中裴弘泰可权知贝州刺史，仍任前职榷盐使的制书。敕告某官裴弘泰：凭借治理蛊弊的才干，主管盐卤事务，管理榷盐制度，事事都很适宜。看你的才能，似乎还有余力，可以暂兼职务，使你治理百姓。河北各城长期缺少良吏，民俗多希望得到治理，施行政令并不困难，也如同饥寒之人，容易使他得到衣食。现在朕任命你去温暖、饱足他们，百姓歌颂官员使人穿襦着裤的歌谣，朕等待着听到。可兼知贝州刺史。崔陵可任河南尹的制书。敕：黄河、洛水之间方圆千里，京城畿辅都在这里，使它安定治理，责任在尹正。凤翔、陇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凤翔尹、御史大夫、上柱国、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崔陵，有精明敏捷的才能和清廉正直的操守，施政有方，因此知名。他起初凭借治理州县的劳绩，最终达到公卿之位。何况治理州部有成，主管财政也没有[疑字]违背，改任右辅河南尹并镇守西郊，正是奖赏才能、报答勤劳的办法。过去吴公任河南太守，谨慎修身，防备盗乱，百姓都服从教化；袁安任河南尹，政令清明严肃，号称严明。谁能继承他们？没有比崔陵更合适的了。你去作为表率，不要使能干的名声废弃。可检校礼部尚书兼河南尹，防官、勋、封爵及赏赐如故。侯丕可任霍丘县尉的制书。敕赐太常寺奉礼郎、翰林待诏、上防军侯丕：凭技艺侍奉君上，奉诏在中枢任职。你出入宫禁，早晚谨慎修身，恭敬奉命；比起其他部门，实在更加恭勤。既以职名宠遇你，又以俸禄优待你，这就是先劳作后食禄的道理。你应当承受这份恩命。可守寿州霍丘县尉，仍任翰林待诏，勋如故。崔楚臣可兼殿中侍御史的制书。敕：成德军节度押衙、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监察御史崔楚臣，才干足以充任爪牙之士，职任在牙旗之下；每次奉命出使，都一定竭尽诚意，礼数周全。既嘉许你周详敏捷，也想到你恭敬勤勉，特用宠荣的名位表示褒奖，应该升任宪官品秩。可任殿中侍御史，其余如故。王庭凑的曾祖五哥之追赠越州都督、祖父未怛活追赠左防骑常侍、父亲升朝追赠礼部尚书的制书。敕：成德节度、镇冀深赵等州观察处置等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镇州大都督府长史大夫、上柱国、太原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王庭凑：你的曾祖故忠武将军、守左武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试太常卿五哥之等。鬼神若有知觉，履行孝敬的人就会得到福禄；王侯并非天生注定，凭借忠信的人就会获得富贵。我的列位臣子，本来都出自贤良后代；他们奋发努力、砥砺节操，感激而报国，使自己和亲人声名显扬。教化必定有开端，美德没有不获报答的，哪里有只收取后代的才能而遗漏根本、只爱惜后代而忘记先人的道理呢？因此加以褒崇，扩大恩宠，希望使听闻此事的人兴起孝心、建立忠诚。可依照前件办理。崔群可任秘书监、分司东都的制书。敕告前武宁军节度徐泗濠等观察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校兵部尚书、使持节徐州诸军事兼徐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崔群：上天赋予人最珍贵的才德，才成为国家的重器。先从修养自身开始，再推及侍奉君主；辅佐朝廷、宣布政令，都没有失其正道。等到你离开征镇，被召赴朝廷，刚走上旅途，就患了疾病。正在调养的时候，哪里承受得起朝见的劳苦？实在应当允许你就便安养，又不能缺少你的俸禄。因此改任外史之秩，分司东都，加恩优待贤能，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另有后续命令，等你病愈后，可任秘书监、分司东都，防官、勋、赏赐如故。董昌龄可任许州长史的制书。敕：将仕郎、权知泗州长史兼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董昌龄，近来任县令，如今辅佐郡政，都听说你约束自己、奉公守节的名声。考察你的器量才干，确实可以称为有才能的人，议定逐步升迁，用来彰显你的勤劳功效。可任许州长史兼侍御史，防官、勋如故。柳经、李褒一并任泗州判官的制书。

译敕：征事郎、前河南县尉柳经，儒林郎、试太子通事舍人李褒等：淮河边各城中，泗州是要地，控制转运道路，驻有遏制敌军的部队。因此官府要有属官，军中要有副职；选择人员补任，朝廷已经听闻。柳经等各有所长，应该当此选择。郡守上奏，因而准许，并且加以品秩任命，以表示优待宠荣。柳经可任监察御史，充泗州团练副使，防官如故。李褒可试任太常寺协律郎，充武宁军节度泗州兵马留后判官，仍改换名衔，防官、勋如故。张讽等四人可兼任御史中丞、侍御史、监察御史，同制。敕告义成军节度马步都知兵马使、光禄大夫、检校太子詹事兼侍御史、上柱国张讽等：御史府从中丞执掌宪法，到监察视察的官员，都是显要的品秩。只有怀有才干并能施展功效的人，才可以授予这些职位。你们先前率领偏师出境赴难，指挥军队前进，逼近营垒而归，忠勇勤劳，应该加以奖赏。因此按照宪官职位等级宠遇你们，可依照前件办理。啖异可任滁州长史，许志雍可任永州司户，崔行俭可任隋州司户，一并依照赦令酌情迁调的制书。敕告守袁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啖异等：有司奉行新的制度，阐明旧有章法。凡是有过失瑕疵的人，必定沾受恩庆。何况你们各有才能，多年被淹滞；罪过牵连有轻有重，也依次从宽赦免。按照班次资历的远近，大体依照惯例迁调。如果听说你们进德修业，难道会忘记把你们重新起用吗？可依照前件办理。程执抚亡父怀信追赠太保；李佑亡父景略追赠太子少傅；柏耆亡父良器追赠太子少保；白余盛亡父孝德追赠太保，同制。敕告中防大夫、检校右防骑常侍兼右神武军大将军知军事、御史大夫、上柱国、河东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程执抚：你的父亲、追赠太子太保的怀信等，都有忠诚功勋，传播为先人的美德；全都承受了义理教训，流传给后代。因此朕命令臣下都要爱护自己的儿子，使他们继承祖先的事业而接受诗礼教化，如同水木都有本源；将使天下做儿子的感念恩德，也使天下做父亲的知道勉励。应该加以宠荣追赠，予以表彰显扬。可依照前件办理。严谟可任桂管观察使的制书。敕：汉代设置部刺史，掌管奉行诏令条文、纠察官吏治理之事，大概就是今天观察使的职务。桂林是秦代的郡，东面控制海岭，西面扼守蛮荒之地。从隋代直到今天，一直是军府。地方遥远，权力就重；风俗不同，治理就难驾驭，而教化他们非有才干不可。朝议大夫、前守秘书监、骁骑尉、赐紫金鱼袋严谟，曾任商洛守，又任黔巫州刺史，所属州县道路都安宁有序，这是因为能施行宽严相济的政令，安抚夷夏杂居的百姓。因此考察你过去的功效，足以治理南方。何况你操守端正平和，文章学问精深丰茂，在宾客之寺、秘书之府任职，都很称职。努力符合先前的评价，等待再下后续命令。可授使持节、都督桂林诸军事，守桂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桂州本管都防御观察处置等使，防官、勋如故。杜式方追赠礼部尚书的制书。敕：活着有宠禄，死后有褒崇，这是君王用来彰明始终之恩、厚待君臣之道的。因此桂州本管都防御观察等使、正议大夫、使持节都督桂州诸军事、守桂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南阳县开国男、赐紫金鱼袋杜式方，福庆承袭于台庭，任职适合掌管藩镇政务，遵奉名教，是保全家业的子弟；树立声望，作为守土之臣，竭尽礼节侍奉君主，劳心尽职，却突然去世，想到这些令人悲伤。何况近亲联姻，远方藩镇又有人去世，听到讣告的命令，内心实在悲痛；追赠装饰的恩典，应该比常例更加优厚，使他在八座之位获得荣誉，以光耀九泉。可追赠礼部尚书，仍赙赠布帛二百段、米粟二百石，交由度支司择便发给。武昭授任石州刺史的制书。敕告某官：王师讨伐蔡州时，你在军中，拼死奋战，临阵迎敌；忠诚激愤所感，最终得以生还。这样的事在军中寻求，也不可多得。司马认为你诚信正直、谨慎厚重，可以统领边城。你应当接受这份酬报，知道这是符合朝廷奖赏安抚的。獯戎杂居的风俗，离石一带的百姓困苦严重，你要努力治理，责任不小。可任石州刺史。梁希逸授任蔚州刺史的制书。敕告某官梁希逸：你先前是蔡州将领，陷在叛贼之中，知道有君臣之义，不顾妻子儿女，率领部属在战阵前倒转旗帜、反戈来归我朝。舍弃家庭的志士，梁希逸就是这样的人。后来你随司空，又两次平定淮西，接受命令、奉行指挥，都称得上完成使命，可以调换任用，使你守卫边疆。北部边地各城中，蔚州是冲要，号称雄右军；事务还包括铸钱来酬劳勤劳，应当选用能干的人。你兼领此职，应该想到来日报效，以继续以前的功劳。可任蔚州刺史兼横野军使，并知本州铸钱事务。卢元勋授任隰州刺史的制书。敕：卢元勋，先前镇帅身亡，正值承元归顺、柏耆奉命出使之初，军情汹涌，人心还不知道归向教化。卢元勋挺身奋臂，从众人中站出来，指明安危，分别逆顺，神色不屈，声气非常激励；言语一出，事情便得以建立，朕非常赞赏。虽已有优厚升迁，却还没有酬报你的义烈，应该用一郡之职宠遇并表彰你，以此劝勉四方。听到你的风范的人，都会受到激励。可任隰州刺史。扬孝直授任滑州长史的制书。敕：扬孝直早年凭借才力从军，在冀方专门学习武经，通晓吏事。承元移镇时，扬孝直确实前来谋划，奔走效劳，颇有助益。军府和郡府的辅佐官，宠荣品秩并不轻，用来报答忠诚辛劳，彰明劝勉奖赏。可任滑州长史。张嘉泰可任延州长史的制书。敕告前丹州司马张嘉泰：一从军旅以来，经历多年，奉职有劳，约束自身没有过失。军府的属官，资历品秩不低；从丹州转任延州，很是优待。乘车沿便利道路前去，去守护你的职官。可任延州长史。魏玄通授任深王府司马的制书。敕：魏玄通有抵御外侮的才干、捍卫城池的谋略，勤勉供职于军务，善于守卫边州；训练军队、治理百姓，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文武官职交替任用，出入迁调有次序，是为了关照才能、使劳逸均衡。你应当解下郡府官印，进入王府，整理自身、谨慎仪表，以奉行朝见。可依照前件办理。杨造等人的亡母追赠太君的制书。

译敕告通事舍人杨造、翰林待诏某等人的亡母：活着传播美好的声华，死后留下仪范。她们教养保全家业的儿子，使之成为有国之臣；有的在朝廷参与礼仪，有的在金马门待诏，都身居禁近之地，普遍忠诚勤勉。风树之思，必然深沉而长远。蓼萧之恩，应该从叶子流到根部。都应开立封邑，分别依从儿子的显贵。扬名显亲的孝心，朕将替你们完成。可依照前件办理。张值、李翱等二十人的亡母追赠郡县夫人的制书。敕告寿州刺史张植等人的亡母某氏：忠于君上的人，其教导都有来源；仁爱下属的人，其恩德都会延伸。孝治的风气，确实由此兴起。如今的良二千石，都与朕共同治理国家。虽然俸禄不能及时奉养母亲，但名位可以显扬亲人。将以此慰藉你们思念父母而不能终养的心，应该使恩泽从叶流到根。让她们依从儿子的显贵，都追赠封邑。陈中师授任太常少卿的制书。敕告尚书吏部郎中兼侍御史陈中师：你早年凭借体察事物的文章、应对询问的学问，在乡里选拔中列于甲乙科；等到出仕立身，也始终有根本和条理，不违背世俗来矫饰行迹，不迎合时俗来沽名钓誉，从容行于中道，自然取得声望。你多次任郎官，又两次参与宪司事务，无论官职高低、事务简繁，都像玉佩在身，行动必有声望，因此受到当时称誉。还有什么职务不能胜任？朕认为立国的根本，以礼乐为先；如今太常兼掌此事，担任副职，不是很重要吗？历代直到今天，都把它称为清选。你去接受此命，等待观看成效。朕正急于任用人才，你难道要长期处于次位吗？可任太常少卿。衢州刺史郑群可任库部郎中，齐州刺史张士阶可任祠部郎中，同制。敕告某官郑群等：如今的正郎，班次声望都很重要，朝廷内外的重要职务，大多从这里选任，所以选拔时不得不慎重，必须依照名声与实绩，然后授命。郑群和张士阶长期掌管名郡，谨慎修身、教化下民，有良吏的风范；考核成绩清楚，应该当此选。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军事；一人掌管祠部，一人掌管武库，各自统领要务，你们应当敬慎对待。郑群可任库部郎中，张士阶可任祠部郎中。元稹可任太子左谕德，仍任入蕃使的制书。敕告通事舍人元稹：东宫设置谕德，就像上台设置骑省一样，都是清贵的班次和优厚的品秩，所选之人并不轻率。朕先前派遣使臣出行，去修好边疆关系，因为元稹你言语诚信、行为恭敬，便命你担任副使。扬起旌旗出境，返回时又奔驰复命；所上奏的事情，大多符合便利适宜。由此知道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可以成就事务，所以加授此命来宠遇和劝勉你。可任太子左谕德，仍任入蕃使。卢昂酌情迁调为虢州司户，长孙铉酌情迁调为遂州司户，同制。敕：万州司户参军卢昂等，先前各有瑕疵，分别受到谴责贬谪，有的远远流放到荒远边地，有的还没有恢复班次资历。如今既逢涤荡罪过的恩典，又使你们得到转迁的命令。何况听说你们修身反省、能够克制自己，本来就将考察试用并任用有才能的人。朕不抛弃任何人，你们应该自行努力。可依照前件办理。李石、杨縠、张殷衡等一并授官，充任泾原判官，同制。敕告李石等：用武之地，是泾州和原州，合为一镇，控制抵御夷虏。朕授予布使君斧钺，要求他取得成功。布使君于是恭敬警惕地接受命令，思考有什么可以辅佐自己的人，便上奏说：李石、杨縠、张殷衡等人学业、才能和谋略，都足以安置在幕府中，分别担任列职，全都可以满足他的请求。布使君忧虑边疆十分迫切，选士一定精审；你们应当各尽才能，成为知己者所任用的人。可依照前件办理。李演授任左卫上将军的制书。敕：君王按照勾陈星象设置环卫侍从；如果不是有功勋、勤劳的将领和可信近幸的臣子，凭什么长久张设爪牙、调置肘腋呢？某官李演，曾随德宗皇帝南巡梁地，名列功臣，被称为定难。后来出任分掌军务的官员，入内拱卫宫禁，处于内外之间，在职任上始终周旋不懈；在交防之下，周庐肃然。如今迁调，表示更加亲信；移任统领左军，仍参与夏官事务。八屯的警戒巡逻、七萃的勤惰，都由你主持，应该全部察知。不要使以前的功劳毁坏，于是竭力任事。可依照前件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康升让可试任太子司议郎，知钦州事，兼充本州镇遏使；陈倓可试任太子舍人，知峦州事，兼充本州镇遏使；李颙可试任太子通事舍人，知宾州事，兼任宾州、澄州、峦州、横州、贵州五州都游奕使；冯绪可试任太子通事舍人，知田州事，充任左江都知兵马使；滕殷晋可试任右卫率府长史，知瀼州事，兼充左江都知兵马使，五人同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二人〕 敕：容州本管经略招讨左押衙兼右厢兵马使康升让等，有奉行职务、徇公办事的勤劳，也有治理军队、消灭敌寇的功效。他们的主帅公素上表奏报，朕正念及你们的劳绩，你们应当接受赏赐。何况容州所属各郡，有大小郡的兼职，也有轻重不同的职务，应按功劳分别授命前往。唉！边方虽然遥远，朝廷听闻却很低下；有善行必定上达，无功劳不会记录。朕说到这里，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可依照前件办理。西川大将贺若岑等十二人，授任御史中丞、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以及各州司马，同制。前右羽林将军李彦佐服丧期满，重新授任本官，兼御史中丞，知军事的制书。敕：军中设置羽林军，依星象法度统领；爪牙之士用来拱卫宫禁。某官某，先前因忠诚功劳被选任进入军卫，能够训练勇力之士，以备时用；申明辨别身份的法令，用来奉行巡逻；早晚恭敬严肃，在职任上不懈怠。如今丧期已经结束，应该恢复原有官职，借用中丞执掌宪法的名义，行使上将军的事务。努力修治旧职，以副当下新恩。可依照前件办理。奉天县令崔鄯可任仓部员外郎，判度支案的制书。敕告奉天县令崔鄯：大凡尚书省的郎官，没有不是慎重选任的。何况地官所属，有堆满案几的文书，有按月计算、按年考核的事务。因此员外郎不可长时间空缺，也不等任满一年便迁调。事务繁重而人才难得，确实可以看出来。崔鄯你从执掌弹劾文书开始，治理京县，纠举违法谬误，惠养鳏寡孤独，都有良好声誉，显著于官员次序之中。难道在那边能做到，在这里反而不能做到吗？你应当率领掌管仓禀的官员，辅佐财政事务，裁决繁杂、疏通积滞，希望取得可观的成效。可依照前件办理。翰林待诏李景亮授任左司御率府长史，仍任待诏的制书。

译敕告某官李景亮：凭技艺侍奉君上的人，必定要考察日月，计算劳绩，然后提升爵秩，以表彰勤勉服事。何况你在宫禁中待诏，早晚修饰自身，比其他职务更应加恩。授予宫坊卫官之职，以表示优厚奖赏。可依照前件办理。故盐州防狄兵马使康太崇追赠邓州刺史的制书。敕：故某官康太崇，曾学习韬略兵法，早年便以勇猛著称；让他训练军队，能够符合武经要求；让他守卫疆土，能够建立军功。长久追念他的去世，应该给予褒奖荣耀，使他在朱轓车的荣典中追受宠遇，也使九泉之下知道恩德。可追赠邓州刺史。刘总外祖父、故瀛州刺史兼卢龙军兵马使张懿追赠工部尚书的制书。敕：故某官张懿，有美德善行，就会开启后人的福泽；忠诚孝顺，就能发扬前人的功烈。有美德必得报偿，理应如此吧？张懿凭忠诚行义，践履仁德、养成勇气，学尽韬略，精通骑射。他承载幽燕的刚健之气，虽然振扬了自己的名声；拥有将相的卓越才干，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命运使他屈居当代，福庆却流传给后代。如今有外孙作为我的贤能主帅，以忠诚报国，以孝顺成就家业；扬名显亲，继承祖先的义行；推恩于外族，归美于先人的修德。让他在九卿之位追享荣耀，以止息九泉之下的叹息。可依照前件办理。刘总外祖母李氏追赠赵国夫人的制书。敕：李氏家族兴盛，本支德行光明；内在品德柔和明达，修养性情和善淑美；保全自身并辅佐贤良丈夫，能够协调家庭之道；教养成就贤女，成为名门的主母。善德积累于自身，福泽延及后代。段公的威德，应当把庆泽流传给外孙。刘总以孝心，愿意把恩典推及外祖母；现在依照追赠的典章，用来赞美她的德行芬芳。应该依从大国封号，追正小君的名位。可追赠赵国夫人。萧俛将一个儿子的恩荫转授给三从弟的制书。敕告吏部尚书萧俛：先前你在台庭任职，正逢郊祀礼仪，大行恩泽，首先施及辅臣；本应把赏赐延及子孙，你愿意把恩典推及兄弟，既有典例可循，因而准许。告诉你弟弟萧伸，应恭敬完成这项命令。可任河中府参军。贾疄入朝，任回鹘副使，授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的制书。敕告少府少监贾疄：出使之官，必定设置副使，是为了敬重君王的事务、看重国家的使命。你贾疄承受教训，在台鼎之职上修饰自身；从登上士大夫的班列以来，经历多年，恭敬勤勉于官位，保守美好的名声。这可以使你完成作为副使臣的任务，传达并申明朝廷的意旨。应该借授宪官品秩，又加赐命服，以表示兼有宠荣。让你出境，何况还要继承两国的友好，奉行使命行程万里。副使之任，选用也并不轻率。这是朕任用能臣，希望你完成使命复命。可依照前件办理。张屺授任庐州刺史兼御史中丞的制书。敕告卢龙军节度判官、检校刑部郎中张屺：司徒刘总说，你在幽蓟之间任职，已经多年。曾经把事务委托给你，充分看到了你的器量才干；事务繁多而更加能办，任职日久而更加勤勉，远远超过同辈，应该加以奖拔。何况你是公侯的后代，是幕府中的英才，承受余庆而有这样的才干。现在以名郡宠任你，表彰善行、劝勉能人，并兼任中丞。可任庐州刺史。韩公武授任左骁卫上将军的制书。敕告朝议大夫、检校左骁骑常侍、兼右金吾卫将军、御史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韩公武：你是我元老的贤子，在家孝顺，在国忠诚，因此出任则执掌旌钺，入朝则担任执金吾，宠任更加崇高，谦恭敬慎也更加显著。然而你早晚勤劳，受到疾病侵扰，上表陈奏，请求就便调养。环卫之列、心腹之臣，虽然都同样承担亲信寄托，但劳逸之间或有不同。应该停止繁重事务，使你从便安养。可检校左骁骑常侍，兼左骁卫上将军、御史大夫，防官、勋如故。姚元康等授官，充任推官、掌书记的制书。敕：朝议郎、行秘书省秘书郎姚元康，儒林郎、试太常寺协律郎郑懿等：益部、浮阳都是大的征镇，文昌、全略都是贤能的将相；他们能以礼聘士，以职位任用人才，多次听闻得到人才，都乐于为其效力。何况你们各自有筹谋、文藻方面的长处，如果能够辅佐监察并兼掌奏记，勤勉不懈，文采飞扬而有声望，慰劳荐举和褒奖升迁不会遥远。姚元康可试任左武卫仓曹参军，充剑南西川观察推官，防官如故。郑懿可试任左金吾卫兵曹参军，充横海军节度掌书记，防官如故。杨玄谅等三十人加官的制书。敕告右神策军忻州行营兵马使、试太常卿杨玄谅等：如果才能不被记录，劝善的道理就会废弃；如果勤劳不得赏赐，念功的典章就会缺失。杨玄谅等共三十人，都列在禁军之中，远行参与征讨；临难时有身先士卒的勇气，奔走奉命而不辞劳苦。应该用禄秩报答你们的忠诚功效，这就是所谓人才不失于选拔、奖赏不超过时限；也希望使行善的人不疑惑、有功的人迅速得到鼓励。可依照前件办理。李益、王起、杜元颖等赐爵的制书。敕告李益等：去年春天，朕因为陵寝之事重大，悲哀惶恐，内心忧疚；而李益等斋戒战栗，奔走办事，各自尽职，使朕的孝道施于四海，朕何尝有一天忘记过你们呢？于是命令有司依照常典办理；爵位的高低，视职事的轻重而定。有司也能遵行朕已成的命令，按次第排列，进而增加封邑，没有不恰当的。从李益以下，你们应当恭敬接受。可依照前件办理。王计授任莱州刺史、吴暐授任蓬州刺史的制书。敕告王计等：你们都凭借才干谋略，执笔从军；技艺、学问、智慧和谋略，充分可以任用。经历多年，备尝艰险，进退周旋，没有听说失去正道。司徒弘正详细上奏报告，因此授予竹符，分别任命你们试任刺史。莱州、蓬州二郡各处在一方，只要治理百姓的人不扰乱他们的心志、不夺取他们的力量，那么无论华夏与夷狄、南方与北方、土产物类如何不同，都可以自给自足、各得其所。你们应当采用这个道理前去，安定养护百姓。可依照前件办理。义武军奏事官虞候、卫绍则可检校秘书监，职务如故的制书。敕告某官卫绍则：你勤勉服事藩镇，向朝廷陈奏，奉主帅的表章，传达军府的情状。朕嘉许你的忠诚功效，应该加以褒奖升迁，使你享有新的恩典，仍充任原来的职务。可依照前件办理。深州奏事官、卫推试原王友韩季重可兼监察御史充任原职的制书。敕告某官韩季重：你身在前线、将要接近军务，作为陪臣奉行使命，详细处理奏报，很能说明事情的实际情况。特加宠荣文书，用来奖赏劳绩；授予王官和宪职，以表示兼有荣宠。可依照前件办理。袁干可任封州刺史兼侍御史的制书。

译敕：安南兵马使、封州刺史兼监察御史袁干，把自身托付给藩方，熟知军旅事务；曾经驱逐防御盗贼，多次建立功劳。因此命你升任统领郡符，越级升任宪官，足以安定荒远风俗，光耀远方之人。你要恭敬接受，不要废弃以前的功绩。可任封州刺史。华州及陕府将士吉少华等二千三百三十五人，各赐勋五转的制书。敕告某官吉少华等：黄河以西的重镇、分陕附近的藩镇，要使它们抵御寇乱，实在依靠将士。劳绩既然相同，赏赐就应普遍施行。依次排列你们的姓名，写入勋籍。可各赐勋五转。祭祀回鹘可汗的祭文。长庆元年，岁次辛丑，某月某日，皇帝派遣使者朝议大夫、检校右骁骑常侍、兼少府监、御史大夫、云骑尉、赐紫金鱼袋裴通，到故爱登罗汨没密施毗伽保义可汗的神灵前致祭。您有英武的姿态、雄奇的气概，抚有九姓，统治一方；气势压倒各部，声名传布上国。何况您能够顺应风向归顺，继承友好、使百姓安息，世代成为亲近邻国，每年进献职贡。正要依赖您的威势谋略，共同肃清天下，倚您为长城，永远巩固中原。可是上天杀死了骄子，国家失去了名王；阴山失去了光彩，昴宿坠落了精光。凶讣传来，悲痛之情因此更加深切。所以派遣使臣前往，承当国家使命，陈设吊唁祭奠之礼，表达哀悼荣宠之恩。您的英灵尚且有知，应当鉴察这份诚意。请享用祭品。《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一。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二。唐·白居易撰。中书制诰五【新体，共五十道】。京兆尹卢士玫授任检校左骁骑常侍兼中丞、瀛州汉州观察等使的制书。敕：治理天下疆域、划分四方土地，顺应时势设置或省并，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制度？所以四方尚未安宁时，事务首先在于经营谋划，就专门委托方伯总领；等到战争刚刚平定，考虑弘扬教化，就共同任命连帅分别治理。这是因为朕常常认为幽蓟一方，四周封域方圆千里，延伸广大，专门统制实在困难。适逢元帅改换车驾、新任主帅到来，便提升军律、据此设置制度，以符合便利适宜的需要。这大概是君王施行、张设和变通的要领。京兆尹卢士玫，为人端正平和，施政宽简，自从治理京城以来，百姓非常便利安宁。如今司徒刘总极力称赞你，声名符合众人期望；河间各郡请求委任士玫，朕因而准许，必定容易治理。何况新建的府署，开始施政、慰劳安抚，正是你的长处。让你佩带左貂，兼掌中丞宪职，宠任并不轻，你要努力前往。可依照前件办理。武宁军军将郭晕等五十八人，加授大夫、宾客、詹事、太常卿、殿中监的制书。敕告某官某：近来齐地叛寇猖狂，王师前去征讨。武宁军的五十八名副将，虽然有元帅指挥部署、制胜取胜，实在也是因为众将校同心报国，合力成就功业。应该以宪官品秩充实属官，以寺卿、府监等职一并申明赏典，用来增加功勋。可依照前件办理。追赠仆射苏兆的三个儿子、妻兄一人，他们都在蔡州被诛杀，各追赠太子赞善大夫等官职的制书。敕：故某官的儿子们，淮西战乱兴起时，你们陷在其中，却能遵守父亲的教训，不失臣子的节节，最终遭遇蜂蝎般的毒害，一同成为巨鱼口中的牺牲。葵花将死，花心仍然向着太阳；宝剑虽被埋藏，剑气仍在。毒害蔓延到抵御外侮之事，灾祸也牵连到私人亲属。将要使幽冥中的魂魄得到光彩，应该追加宠命。让你们追赠青宫的品秩，以伸张全家被杀的冤屈。可依照前件办理。授王士则为右羽林大将军的制书。敕令：羽林的设置，是上承天象星文、作为军队禁卫的，号称雄强而重要；担任这一职位的人选，不能轻易更换。左骁卫将军王士则出身勋戚之家，是受过良好家教的子弟，自幼学习剑术，余力又通晓经书，早年便跻身荣显的官班，多次参与宫禁侍卫之列。他职任接近君主而自身更加检点谨慎，任职日久而内心更加恭敬勤勉，以卑下自处，有劳绩却不夸耀。况且他曾任禁卫将领，又四次担任偏将，因资历久而未能升迁，应该破格提升，使他统领上军，仍迁任右广，统率良家子弟组成的骑兵，训练期门之中的材官。所受宠任并非轻微，不可在职事上有所懈怠。可授右羽林军大将军。前谷熟县令李季立授奉天丞兼监察御史，充任回鹘使判官的制书。敕令某官李季立：蕃国前来通聘，使臣将要出发，上表请求让属官与他一同任事。朕命你一向担任县令，颇有办事才干，加上恭谨勤勉，可以列入选择之中。暂任掌管威仪法度的官职，又兼任县丞，足以表示优厚荣宠。应当勤勉完成使命，可依前项任命。授李怀金等人各项官职的制书。敕令：博野镇都虞候、殿中监李怀金等，竭尽力量从事军务，协同谋划国事，既已显示守卫城防的功劳，更加彰显奉事国家的忠心。如果不加以宠荣，凭什么劝勉忠诚勇敢？现恭敬地授予爵位和官命，勉励你们思考并成就美好的谋略。可依前项任命。授王日简为朝议大夫、德州刺史的制书。敕令前代州刺史、代北军使王日简：我听说，任用有才干的人，事情就能办成；奖赏有功劳的人，功业就会受到鼓励。王日简曾任代州刺史，使军队和睦、百姓安宁，所能取得的功效值得表彰，可以任职于要地。因此破格提升你的品阶，改任郡守。应当振作精神，专心一意，听从我的话：君主忧虑时臣下就应劳苦，时局危急时节操就会显现。如今戎狄暴乱突然兴起，疆域尚未安宁，正是忠臣奋发奇谋、烈士施展特殊功效的时候。早晨立功，晚上就能受赏，你可要牢记啊！可任德州刺史。授薛元赏为华原县令的制书。敕令前大理丞薛元赏：京畿地区的制度，是设置尹正治理，再由县令承接，上下各有统属，政治教化才能施行。薛元赏先前任廷尉丞，审察狱讼、评断刑罚，颇听说他恭敬谨慎。大理寺卿上奏考核成绩，县令又有空缺，所以调任你，以使你敬慎体恤之心施行惠民和众的教化。上承你的长官，下则爱护我的百姓，不要有越职的想法而违背统属治理的原则。可任华原县令。授王承林为安州刺史的制书。敕令：安陆是古代郧国所在地，处在荆州、汉水之间，经历军旅之后，应该得到谨慎贤良的长官来治理和休养它。前相州刺史王承林，近来任安阳刺史，勤勉修治职事；记录他的劳绩、奖赏他的善政，所以再次任命他。何况你出生于有功勋的家庭，早年便享有宠禄，更应当自我修养建树，以光大门第。你应当想到以勤劳节俭约束自身，以公平平和对待下属，率领官吏遵守礼法，劝导百姓归于农桑。不要侦伺〔“侦”字音注为丑正切，疑为“矫”或其他字〕，不要轻佻，一切遵守我的约束。可任安州刺史。授严绶为太子少傅的制书。敕令：东宫的保傅，历代都尊重推崇。汉代选择名儒，任用时先选疏广；晋代寻求年高有德之人，选用了山涛。实在是借助六傅的贤能，来弘扬三善之道。检校司徒兼太子少保严绶，文雅而成才，恭敬谦逊而能任事。出任时统领重镇，率领诸侯；入朝时充任具备众职的属官，统率卿士。历任内外官职，备尝艰难忧患，将近三十年，勤劳也达到极点了！何况你能端正内心以体察大道，知晓天命而安处时势，这正是适合教诲太子的人的品德。可领受调护太子的职任。由太子少保升为太子少傅，你应当敬慎对待！可任太子少傅。

译授源寂为安王府长史。敕令：义成军节度判官、检校兵部员外郎源寂，早年便承受慰问和荐举，多次施展才能，谋划办事有始有终，恭敬勤勉而从不懈怠。守臣推举他的优长，把奏状列名上报。可使他束带入朝任职，也可拖着衣裾游处藩王府第，使他从宾客僚佐之列进入王府官署任职。授郑枋为河中府河西主簿的制书。敕令：郑滑观察推官、试太子通事舍人郑枋，名列士人之林，参与军府事务，修养自身没有过失，从事任职颇有劳绩，既已在临战之际显示功效，应当试用他的才干而补任地方官，使他纠察一县事务，希望能有可观的成绩。可依前项任命。授乔弁为巴州刺史的制书。敕令权知巴州刺史乔弁：先前暂借刺史符信，使你治理巴郡；你一心治理，三年便有成效。州人借口挽留，观察使已经置办奏章上报。既然因考核会集而论定成绩，就应当趁此提升考核等级。九仞高山的功业，不可因最后一筐土而亏缺；不要因正式授官而自满，因而懈怠最初的志向。可任巴州刺史。赠薛戎为左散骑常侍的制书。敕令：一个人在当时有声名，在国家有功劳，竭尽忠诚侍奉君上，并把遗留下来的恩爱施及百姓，那么他在世时必定享有宠禄，死后也要加以褒崇；这是为了表彰善人并劝勉后来者。因此，故浙东观察使、越州都督兼御史中丞薛戎，出身显赫家族，在士人中才华出众。凡是历任官职，都留下了政绩。等到授予他符节，委任他监察地方。自长江以东，政事因此成就，百姓安乐。他年老而智慧更加成熟，疾病之中也知道自己的结局。正要入朝觐见，忽然去世。因而停止朝会以表达哀痛和思念，加以赙赠以申明恩典，使九泉之下增添光彩，追赠以列入八貂之列。可依前项任命。授辛弁文为淄州长山县令的制书。敕令：赵州临城县令辛弁文，文才出众，又懂得臣子的节操；逃避祸难，奔走道路。想到他的忠诚劳苦，应当加以恩赏，使他改任地方长官，调去治理长山县。可依前项任命。知汴州院官侍御史卢蒙，可检校仓部员外郎；陕府院官卢台，可兼任侍御史；郑滑院官李克恭，可试任大理评事；独孤操，可任卫佐；并依照此前知院事务的职任，一同颁制。敕令：盐铁官署掌管漕运，职务有大小，路程有远近，分布在四方。自从丞相播兼领此职以来，便总揽大纲，考核各官的职务；有才能的提升品秩，按照考课迁官的法令办理，没有僭越差错，人人都受到奖惩。如今卢台、蒙、克恭、操等人，都应当自行奋勉，分别授予官职，努力符合已经了解你们的期望，不要辜负已经颁下的任命。可依前项任命。授王智兴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充任武宁军节度副使，统领本道兵马赴行营的制书。敕令：沂州刺史、御史大夫王智兴，在李愿、李愬镇守武宁时，你担任偏将，激励节操而忘却自身，帮助成就大功，实在有你的力量。为奖赏你的诚心功效，提升授予你郡守之职。海州、沂州之间，你又建立了声望和功绩，应当加以新的任命，以宠荣你过去的劳绩，并且统领精锐军队，前往辅佐军务。将领如果把部众抚养如同子弟，部众看待将领就会如同父兄。只要推诚相待而不生疑心，他们必定踏着刀刃前进而不后悔。努力亲近士卒，等待你剪除戎寇。可依前项任命。授田群起复为守左金吾卫将军员外置兼澶州刺史的制书。敕令前左武卫将军田群：你谨慎修养自身，熟习韬略，自承继家业以来就参与军卫事务，尤其显得恭敬勤勉。燕、蓟之间，澶州是重要郡治；你出身公侯之后，又有美好的声名。使你分掌符竹之荣，期待你继承并发扬弓裘家业的美德。应当夺情起复，出来任职。杨于陵母亲去世，祖母崔氏等追赠郡夫人的制书。敕令：最大的孝道贯穿始终，特殊的恩典施及幽明。追赠荣典的命令，怎么可以废止呢？户部尚书杨于陵已故祖母崔氏等，起初便有良好的风范，留下的光辉至今未曾泯灭；发扬了妇女的道德，树立了母仪的表率，并施及孝顺的孙辈，使其升居高位。蕴藏德行的人，能把福泽留给后代；彰显名声的人，能使先人光明显耀。因此让积累的福庆彰明于世，特许推恩；并各自依照恩宠追赠，以显明先人的遗训。可依前项任命。授邵同贬任连州司马的制书。敕令：朝议大夫、守卫州刺史兼御史中丞邵同，受到宠信而专任一城，职责在于守护土地，却不接受制命，擅自前往朝廷，违背诏令条文，离开官署任所。将要惩罚他的轻慢和放纵，应当依照法令办理。可任连州司马，仍令乘驿车发遣。授郑公逵为陕州司马的制书。敕令：朝议郎、守原王府长史、上柱国、赐绯鱼袋郑公逵，众人推许他的士人操行，当时也认可他的吏治才干；他位列荣显官班，尤其显得恭敬谨慎，早晚勤勉不懈，如今年事已高，应当停止在王府任职的劳苦，前往辅助陕州的治理。这是优厚的官秩，用来报答你的美好声名。可任守陕州大都督府右司马，散官、勋位和赐物照旧。授刘泰伦起复为谒者监的制书。敕令：朝议郎、前行内侍省内谒者监、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刘泰伦。古代有中涓、谒者，都是侍奉君主、亲近君主的臣子；如今这种宠荣官秩，也沿袭旧制。何况刘泰伦有品行才艺可以修饰自身，有才干可以掌管事务；监理内署，入朝侍奉宫闱，谨慎严密而端正和顺，很适合这一职务。长久担任此事，加上实际事务艰难，应当加以提升品秩的恩典，仍依照夺情起复的典制。努力承受奖任，不要始终辜负最初的期望。可起复为朝议大夫、行内侍省内谒者监。授王师闵为检校水部员外郎、徐泗濠等州观察判官的制书。敕令前徐泗濠等州观察支候、朝议郎、殿中侍御史内供奉、上骑都尉、赐绯鱼袋王师闵：朕把军队的统帅职权授予王智兴，王智兴又以军中文书征召王师闵。你的才能既然为知己者所知，用官不必等到任满一年便升迁，是为了任用有才能的人并责成其治理。因此，辅佐观察、安定军旅的任务，既已命令你承担，朕对你是有所期待的。努力符合所受任命，等待你建立今后的功效。可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充任徐泗濠等州观察判官，勋位和赐物照旧。授薛从为右清道率府仓曹的制书。敕令：三品官之子薛从，你的父亲薛平曾守卫我的藩镇，能够以忠诚和力量消灭盗寇、安定百姓；论功封爵既已开启，延及后代的赏赐也应当施及继承人。努力承受父亲的义方教诲，不要辜负这份宠荣。可任朝议郎、行右清道率府仓曹参军。义武军行营兵马使高从政等五人、河东节度行营兵马使傅义等二十四人，都因击破贼军而授予御史大夫、御史中丞或侍御史等官职的制书。敕令：古代奖赏不超过时日，是为了劝勉功劳；爵位按等级加授，是为了激励忠诚勇敢。某官高从政等，率义武军队，统领晋阳甲士，向前冲入刀刃之中，中途推诚尽心，大大击溃贼军，接连报告军队胜利。破格荣宠、迅速赏赐，实在是你们应得的。因此按照军功逐级升迁宪官品秩；破竹之势已经形成，你们要想到有始有终。可依前项任命。故奉天定难功臣、试殿中监陈日荣等十二人追赠商州、邓州、唐州、隋州等州刺史的制书。

译敕令：春秋推崇褒奖善人的义理，国家厚待死后追荣的恩宠。有人身死而名声不灭，时机过去而恩典尚未施及，大司马便可以查考功勋簿籍，举荐并施行追赠。因此某官某等共十二人，按奏状和征书考核，应当加以宠命。饰终追荣的典制，难道可以废止吗？可依前项任命。授段斌、宗惟明等为检校大理卿、检校太仆卿的制书。敕令：义武军节度都押衙兼侍御史段斌、衙前虞候检校太子宾客宗惟明等，戎事尚未平定，将领正当任用，应当用爵位和赏赐来劝勉他们的忠诚劳苦。段斌奔赴军令、献上俘虏，宗惟明奉上奏章报告胜利，各自勤勉完成职事，都来到朝廷，于是一起加以宠荣，以表示优厚奖赏。段斌可试任太仆卿，仍依旧兼任侍御史；宗惟明可检校大理卿，其余照旧。户部尚书杨于陵的祖父、已故奉先县主簿杨冠俗，拟追赠为吏部郎中；杨于陵上奏请求回赠，因而颁下制书。敕令：故某官杨冠俗，给他的孙子留下了治国的谋略，使后世得到福泽；显扬祖先的美德，是不忘本源。杨冠俗困顿于低微官位，才华和志向受到时代压抑；如今杨于陵荣耀显达，使他的门第更加光大，福庆集中于后代。生前未能得到侍奉和报答，死后却可以追赠荣典，应当增加推恩报德之心，施行饰终的典制。可赠吏部郎中。故光禄卿、致仕李恕追赠右散骑常侍的制书。敕令：故某官某，是国老的儿子、藩臣的兄长，曾任显要官职以继承家业，最终辞官退居而去世。生前加以爵位宠荣，死后也施及褒奖追赠。这是遵循旧有典章，用来慰藉他的幽冥之宅。授刘悟妻冯氏为长乐郡夫人的制书。敕令：古代有规定妇女名号的制度，命妇由国家赐予夫人称号，大概是因为在闺门中积累善德，而在国邑中接受封赠。泽潞节度使刘悟的妻子冯氏，出身芳美兴盛的家族，嫁给贤良的臣子，成就了忠贞的功业，其中也有她辅佐的力量。礼制依从丈夫的尊贵，家族的福庆也因此丰厚；应当开设大郡封号，以正其国夫人的名位。可封长乐郡夫人。授夏州军将二人为侍御史的制书。敕令某官某等：你们早年便以武艺著称，长久隶属于军队，接受主将命令，勤勉从事王事；有的跋涉千里调动镇守，随从主将而维持军纪；有的率领十乘车马出发，成为主将倚重的肱腋。历经年月，积累成勤劳功绩；如果不加宠荣，如何劝勉忠诚效力？现一并授予宪官职务，应当恭敬承受。都可兼任侍御史，其余照旧。日试作诗百首，授田夷吾、曹璠等为魏州、兖州县尉的制书。敕令：近来，魏州、兖州二位主帅因为田夷吾、曹璠善于作文，将他们贡举置于朝廷之下。有关官署奏报后，命他们当面试作五言诗一百篇，终日完成。文思非常敏捷，文理大多通达。贤能的长官荐举延揽人才，应当加以升迁奖赏；于是按照他们所贡举的郡县分别授官。能够倚马立成文章而来，又穿着锦衣荣归，以文章取得俸禄，也足以成为荣耀。可依前项任命：卫佐崔蕃授楼烦监牧使判官，校书郎李景让授东畿防御巡官的制书。敕令某官崔蕃等：你们都凭借文章和品行取得官班次序；有的辅佐卫府，佩掌军府之职；有的主管蓬山秘阁的校书，各自前往任所，将要施展自己的才用。管理郊野牧政、备御京畿，是为了整顿马政并遏止盗寇忧患。这些都是重要职务，你们要努力辅佐办理。可依前项任命。李愬、李愿、薛平、王潜、马总、孔戢、崔能、李翱、李文悦，都赐爵一级，并准许回授给儿子，一同颁制。敕令：设置封爵，是为了奖赏和劝勉；有的是褒扬德行，有的是叙录勤劳，振兴善行、成就功业，实在都依靠这一途径。某官李愬等，有的声望足以登临台鼎，有的受托掌持重大的旌旄，至于藩镇事务，共同分担忧劳和寄托；在职事上有劳绩，内心也没有懈怠，应当分别赐爵以开创封赠，并允许推恩及于后代。恭敬接受这项命令，永远承受福善。可依前项任命。故工部尚书、致仕杜羔追赠右仆射的制书。敕令：故某官杜羔，出生于仁厚的家族，成长为公用之才；敦厚、孝顺、友爱，本是他的天性；文学和政事，都是他余力所及。自立于朝廷高官之列，素来风范蔚然。任司谏时平议刑法，任给事中时驳正奏议、参与诘问，凡是历任职务，都没有在职位上懈怠。因年老而退休，因疾病回到家中，出仕、退处、升降、进退，都合乎时宜。忽然去世，令人悲恻而兴起思念。一个人在世时有荣禄，死后有宠荣追赠，是为了极尽君主之道，厚重当时的风俗，也是圣人有始有终的义理。应当追赠宰辅之职，以申明褒奖和装饰；即使精魂尚在，也应知道我没有忘记你。可赠尚书右仆射。授幽州兵马使刘悚为左骁卫将军的制书〔因其兄刘悟奏请〕。敕令某官刘悚：你早年便有气概，早早学习骑射，才干为燕赵人士所推许，学问通晓孙武、吴起的兵书；加上性情忠厚，可以担当任用。何况你有贤良的弟弟，是朕信任的臣子，守节于艰难之中而显著，兄弟情谊又深厚。把恩宠寄托在外镇，没有比藩篱更重要的；在朝廷委以职任，没有比禁卫更亲近的。加授你这一职务，同时宠荣你们兄弟二人，难道不是荣耀吗？弟弟出仕，兄长居守。可任左骁卫将军。前幽州押衙、瀛州刺史刘令璆授工部尚书致仕的制书。敕令某官刘令璆〔“璆”音渠尤切〕：你出身功勋之家，是弓裘事业的继承人，曾任军职，也治理过州郡。到了如今晚年，知道止足进退。人在壮年奋发，以忠诚侍奉国家；年老后懂得退处，以道义安顿自身，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理应嘉奖推崇。使你超越常格而居崇高官秩，以此宠荣高年。可任工部尚书致仕。授卢众等为御史评事的制书。敕令幽州节度判官卢众等：幽州、蓟州是重要镇所，卢龙是旧日军镇，是国家北方门户，委托给上将镇守，实在需要僚佐来成就谋略。你们有的参与军府事务，有的专门掌管奏记，都因事任职，各自施展才能。现任御史府官、廷尉寺属吏，是为了申明褒奖，以劝勉忠勤；努力奉事主将，等待成就美好功绩。授张伟等一百九十人为常侍、中丞、宾客、詹事等官的制书。敕令卢龙军押衙、兵马使、什将、随军某等：爵位和赏赐施行于上，忠诚劳苦便会受到下属的劝勉，这是国家的典制，难道可以废止吗？朕想到蓟北的首领和官吏，集合众人、聚拢力量，镇守安定一方，历经多年，积累成勤劳功绩。如今以朝廷高官的贵秩、清贵班列的官职来授予你们，作为宠荣的文书，以申明酬报奖赏。授梁璲等六人为范阳管内州判、司县尉的制书〔“璲”音徐醉切〕。敕令：卢龙军节度要籍梁璲等，都凭借才干能力早早受到任用，各自参与军中要务，共同成就军功。想到你们的恭敬勤勉，应当加以优厚奖赏。分别授予郡府属官和县邑佐官，并仍兼任原职，努力申明今后的功效。可依前项任命。给渤海王子加官的制书。敕令：渤海王子举全国归附，派遣儿子来朝，恭敬接受诏命，奉上奏章，礼数没有违失。入朝修行职贡，出朝赐予爵位官秩，这是旧有典制，现举而施行。授石士俭为龙州刺史的制书。

译敕令石士俭：东川主帅韦皋上言说，石士俭长久学习武艺，又通晓吏治，可以让他治理一郡，责成他取得功效。我听说江油一带巴人和汉人杂居，不要因为地处偏远鄙陋便忘记整治安抚；奉行法令，爱护百姓，不要辜负知己的期望。可任龙州刺史。授韩苌为尚辇奉御的制书。敕令：韩苌分掌六尚之职，奉行七辇之事，这是优厚的官秩，位列清通班次。你立身颇为恭谨，守职办事十分谨慎，应当有所奖赏，可以升任朝官。可任尚辇奉御。授孟存为成都府少尹的制书。敕令孟存：你曾参与繁重事务，也治理过疲敝的百姓，都有能干的声名。三蜀的主帅兼任征镇之职，驻扎在成都；虽有忠良之人委任为尹正，但至于辅助处理各项事务、贯通统领诸曹，还要由少尹来承担，实在需要你辅佐治理。努力勤勉履行职务，不要使知遇你的人受到牵累。可任成都府少尹。赐杜元颖等勋位的制书。敕令中书舍人杜元颖等：在朝廷有官位，在职事上有劳绩，如果不加庆贺赏赐，凭什么劝勉恭谨勤劳？应当分别登记姓名，列入勋籍。可依前项任命。赐商州、寿州将士等勋位的制书。敕令某官某等：勋位是用来驾驭贵胄、叙录劳绩，使自身显贵并庇护家族的；如果不是大庆之事，不轻易降下特殊恩典。你们都献身从军，勤勉侍奉国家，应当按照勋籍分别赐予。可依前项任命。授内侍杨志和等为朝议大夫的制书。敕令杨志和等：你们都分掌重要职务，列在内廷官署；谨慎安静地约束自己，恭敬勤勉地守职办事，应当用官印绶带授予大夫之职，佩戴享受宠荣光彩。你们不可有所失误。可依前项任命。授内常侍赵弘亮等加勋的制书。敕令内常侍赵弘亮等：你们名列宫禁簿籍，恭敬奉行宫闱中的使命，历经多年，积累成劳绩，应当加赐勋赏，使恩荣相称。可依前项任命。授乌行初为卫佐的制书。敕令：乌行初是乌重胤的儿子，早年接受义方教诲，诗书礼乐和弓裘家业都学习继承，没有失坠。延及子孙的赏典，本来是为了劝勉忠臣功勋；环卫官职，又需要兼顾谨慎选择。此任不只是因为父亲的关系，也因为你的才能而升任。可任佐卫曹参军。乌重胤妻张氏封邓国夫人的制书。敕令：古代，丈夫做大夫，妻子便成为命妇。何况身居国夫人的地位，却尚未加授大国封号；难道只是废弃了美好的徽号，也会使人无法劝勉忠诚效力吗？乌重胤的妻子张氏，具有鸤鸠般的德行，嫁给一国之君，辅佐成就功业，渐渐取得爵位。虽然已经随丈夫而尊贵，却还没有获得国封。如今以南阳作为本籍中的善地，赐给她作为汤沐邑，并加封夫人名号。这是特殊的荣耀，足以光耀闺门。可封邓国夫人。《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三。唐，白居易撰。中书制诰六〔新体，共四十八道〕。镇州军将王怡、判官李序先前被贼军杀害，囚禁中的人也一并死去；分别追赠官职，并优厚抚恤他们的子孙的制书。敕令：朕常常想到镇州、冀州之间，在讨伐与吊慰之际，有人仗恃正义、为义而死，却没有被我听闻，于是命令弘正列举情况上报。某官王怡等，近来陷于艰难忧患，想要伸张忠诚功效；有的人名节即将建立，却死于幽闭忧苦之中；有的人义烈临危奋发，却丧身于杀戮和侮辱，处在危险中如同踩虎尾，把死亡看得如鸿毛般轻。如果不加褒扬，凭什么劝勉天下人？既已降下饰终追荣的命令，又加以身后的礼遇，追赠崇显、延及宠荣，超过寻常典制。希望使为节义而死的魂魄、忠愤不平的遗骨，知道我对他们的怜悯，死后没有遗憾。王怡可赠左仆射，李序可赠给事中。武宁军阵亡大将军李自明追赠濠州刺史的制书。敕令：军队讨伐蔡州、平定郓州时，李自明担任武宁军偏将，隶属于主帅，凡是主帅所指示的方向，他都必定先以生命赴之。三军将士直到如今还称颂他。有劳绩却来不及论定，未享俸禄便早早去世，生前来不及接受赏赐，死后加以恩典，希望使猛将义士听到后彼此劝勉：‘死了尚且不被忘记，何况活着的人呢？’可赠濠州刺史。授裴弘泰为太府少卿、知左藏库出纳的制书。敕令前度支河北榷盐使、朝议郎、检校尚书刑部郎中、使持节贝州诸军事、兼权知贝州刺史、侍御史、充本州防御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裴弘泰：九州的贡品、各种货物，要辨明名称和类别，谨慎办理出入收支，通常都由外府掌管，并由上卿统领，因此应当寻求能干敏捷的人来担任副职。裴弘泰近来分掌榷盐事务，又兼抚治郡民；当军队兴起之时，法令施行、政事建立，那么府库收藏之处事务繁多、物资充足，衡量你的才器，可以专门委托给你。努力承担这一任命，不要辜负过去的劳绩。可守太府少卿，知左藏库出纳，散官、勋位和赐物照旧。授李昌元兼任御史大夫的制书。敕令：通议大夫、使持节、仪州诸军事、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李昌元，是弓裘家业的贤子，也是疆场上的劳臣；能够读懂父亲传授的兵书，非常熟悉军务。每逢身在战阵，从来没有不立功；等到治理藩镇，也听说有政绩。然而，了解臣下的是君主，奖赏劳绩要依靠爵位。现以副宰相的官秩和威重尊宠加在你身上，用来劝勉有才能的人。可兼任御史大夫。授田颖为亳州刺史的制书。敕令正议大夫、前检校右散骑常侍、使持节洺州诸军事、兼洺州刺史、御史大夫、充本州团练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田颖：自从离开屯驻军垒，专门治理郡城以来，你能勤勉体恤军民，与他们同甘共苦；所以临战时士卒乐于为你效力，抚慰下属时众人都知道归向。忠诚功勋已经彰明，治理政绩也很显著；对于牧守人选，朕非常看重。谯、鄼之间，百姓也很劳苦，授给你印绶，前去慰劳安抚他们。应当推行你从前的用心，等待你建立今后的功效。可检校右散骑常侍、使持节亳州诸军事、兼亳州刺史、御史大夫、本州团练使、镇遏使，散官、勋位和赐物照旧。追赠薛伯高等人的亡母为郡夫人的制书。敕令某夫人某氏等：起初传播妇女的仪范，最终垂示母亲的道德；教导贤良的儿子，使他们成为我朝的良臣，而且都充分显扬才名，荣耀地居于爵位。长久追念你们神圣美善的德行，应当施及显扬之典，使你们追受封邑之荣，用来表彰统理家庭的教诲。可依前项任命。授李佑为晋州刺史的制书。敕令：郡守的官职，是与朕共同治理天下的。百姓的安危，取决于担任此职的人；必须考察他从前的功劳，才降下这一任命。某官李佑，早年便有才干器识，多次接受任用，常常统领军队和郡县，颇有政绩声誉。平阳是旧日都城，近来刚撤除征镇；上接边疆事务，既广泛又繁重。借助你的良好才能，替朕安抚抚育百姓。应当使赋役均平，简省科征，谨慎修身、减少扰民事务，以此治理百姓；这样做，百姓没有不安定的。前去弘扬这一道理，使晋州百姓安康。可依前项任命。授武宁军将王昌涉等人官职的制书。敕令王昌涉等：你们早年凭借才干力量被招募从军，元和以来南征北伐，都有劳绩，在当时留下声名。主帅上报朝廷，请求加以褒奖，所以按照寺卿、宪官的次序授官来宠荣你们；不要抛弃过去的功劳，应当进一步建立今后的功效。可依前项任命。马总亡祖母韦氏追赠夫人的制书。敕令某官马总亡祖母韦氏：传播这样的美好德范，给后代留下嘉美谋略，并施及孝顺的孙子；如今他确实身居贵官，为了彰明遗留下来的福庆，追赠荣典不仅能把福泽留给后代，也能使幽冥之地光明显耀。应当降下封丘的命令，以安慰贤良后辈的心。可赠某夫人。授路贯等人为桂州判官的制书。敕令：藩镇边隅的重任，委托给侯伯；军府的重要事务，掌握在宾僚手中。路贯等凭借文章品行修养自身，凭借智谋参与政务，辅佐廉察、访察和澄清吏治的事务，安抚华夏与夷狄杂处的百姓。使他们得到治理和安定，实在依靠你们的辅佐。应当趁此加授宠命，使你们所从事的事业增光。可依前项任命。授驸马都尉郑何为右卫将军的制书。敕令：周代设置七萃，汉代排列八屯，都是用来拱卫王宫、肃清严整巡逻道路的；统率这些骑兵和官吏，所属人员应当亲近而贤能。某官郑何，在士人中才华出众，天资挺拔，是可以担当公器的人；以贞正和平陶冶性情，以礼乐文章修饰自身，在有德之家积累善行，姻亲之中也连绵福庆。何况长期任职于显要官位，多次显著建立声誉和功业；念及旧日情分并奖赏才能，应当加以荣耀宠信。环卫之中的长官，不能轻易更换人选；使你在爪牙之臣的位置上尽力，又不失为皇室亲近的肺腑。可任右卫将军，其余照旧。封太和长公主的制书。敕令：公主的封号，有的取自美善之地，有的取自嘉美的名称；树立亲爱、彰显亲亲之情，这是旧有典制。第四女天性端庄明达，性情和顺，接受教诲，安静而不违背礼法。因此，衣带和丝绦自有常规，举动必定合乎节度；环佩也自然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年岁增长而容华茂盛，日益增进美好的声誉。朕顾念她肃穆和谐的德行，使她开设汤沐封邑。可封为某公主。宋朝荣加常侍的制书。敕令河东节度都押衙、试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宋朝荣：你曾因战功被提拔统领边郡，朝廷根据你的才能加以任用，所以又有升迁。龙楼属官中，你任衙门右职，虽兼任此职，却还没有充分显示出特别的恩宠。现在应当增加骑省官职的荣誉，同时不改变宪台官职的重要身份。用这样的宠遇任用你，也足以报答你的忠诚功勋。你应恭敬接受，不要懈怠自己的努力。可检校左散骑常侍，其余职衔照旧。赠阵亡军将等刺史制。敕令已故某官某等：王师前往讨伐有罪之人，抵达淄青时，你们共同执掌兵器，亲自面对箭矢和滚石，忠诚而竭尽劳瘁，勇敢而舍身捐躯；有的在军队撤退时战死，有的在进攻时死于战场，全都为国事而死，深深伤痛了我的心。想到你们在军前捐躯，应当在黄泉之下追念你们。授予郡守的尊贵官职，以表示褒奖荣耀，依前文办理。诸道军将等授官制。

译敕令：平定齐地的战役中，各军约定日期出兵，众将校合力作战，某官等各自贡献杀敌的勇力，共同建立功勋。长久想到你们日积月累的辛劳，很惭愧赏赐拖延过时，所以在奖赏授官方面有所超越升迁：朝廷中高贵的班列、宫坊中的清要官职，或是宪台职务，分别授予你们，希望你们知道我的心意不会忘记忠诚和劳绩，依前文办理。裴度、韩弘等各赐一子官，并授予侄女婿等官职制。敕令某官某等：拜谒宗庙、祭祀郊天，改换年号并大赦罪过，这是国家的大庆，应当与众人共同享有。何况你们是辅佐君主、心腹股肱的大臣，与我同为一体，延及子弟以施赏赐，任用子弟的恩典怎么可以废止呢？你们有的凭借文才，有的凭借吏职，都有所建树，并且承受了合乎义方的教诲，本来就应当褒奖升迁。如今又沾受庆典的恩泽，使你们得以举行推恩亲属的典礼，用来符合推恩的原则。侄子、爱婿，各自授予官职。你们应恭敬接受，不要辜负朝廷的奖赏，依前文办理。入回纥使属下军将官吏夏侯仕戡等四十人，分别授予卿监、宾客、谘议、卫佐等官职，同制。敕令某官夏侯仕戡等：此前命郑懽出使回纥时，你们负责护卫使者车辆，恭敬执行王命，尽心竭力，确实有谨慎恭敬、防护跋涉的劳绩。应当授予省寺、军卫的班列，以及宫坊、府邸的职位，分别任命为宾客等官，以此共同宠遇你们。辨别等级、表彰劳绩，就在于此，依前文办理。卢昂可任监察御史里行，主管转运永丰院事务。制文【当时由王播奏请】。敕令虢州司户参军卢昂：你从前负有过失，事情多有暧昧不明之处；如今听说你能够修身自省，善行也已经明显。况且有大僚共同了解此事，实际情况已经明白，并非罪人而且仍然被举荐为有才之人。我相信众人的话，于是准许了他的奏请。你应当想到报效，不要辱没了解并举荐你的人，依前文办理。张惟素已故祖父张纮赠户部郎中制。敕令右散骑常侍张惟素已故祖父某县令某：你的德行本来可以与上天相合，才华最终却困于低位；命运在当代屈抑了你，福庆却流传到后代。因此，你的孝孙实际登上了显贵的仕途。《孝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诗经》说“给你的子孙留下谋略”；这就是说，孙辈的谋略能够显扬先祖的德行，并且使先祖的恩德长久惠及后代。如果不追赠你为列宿般尊贵的官职，又怎么能表彰你像太丘长陈寔那样的德行？可追赠户部郎中。兴州刺史郑公逵授王府长史，李循授兴州刺史，同制。敕令郑公逵等：你们有的因品行著称，有的因才干被举荐，都是修养进步所达到的结果，班次官秩并不低下。现在改变任命、依次升迁，使各自都适合自己的才能。况且乘坐朱轮车在郡府任职，拖着长衣袖进入王府之门；士人的声名和官位，达到这样也不能说是没有受到知遇。你们应在朝廷办理政务时，各自恭敬履行官职，依前文办理。权知陵州刺史李正卿正式授任刺史制。敕令：考察人才的关键，以考核试用为先。我对于任用人才，总是试用确实可以胜任后才正式任用。李正卿颇为通晓吏治，因而暂任郡守之职，敬畏法律、爱护百姓，在职务上做得很好。迅速表彰他的才能，就能使官吏受到鼓励；让他长久治理政务，教化就会成就。现在不应调任，特加正式官秩作为副职。我知道他受奖后始终不会懈怠。可正式授予陵州刺史。知渭桥院官苏浰授员外郎，仍任原职；前进士王绩授校书郎、江西巡官制。敕令某官苏浰【“良以切”是音切注】：你曾经凭借才干和良好品行分别承担繁重事务，接受任命后称职，主管官员已上报朝廷，既然功绩已经取得，奖赏怎么可以缺少？前进士王绩也凭文学才艺在太常寺登记姓名，声名显著。现在趁此慰劳举荐，一人按照考核成绩升迁，一人按照才能升职，都增加班次荣耀，一同予以褒奖。台官和校书郎的职务，你们各自恭敬接受，依前文办理。湖南都押衙、监察御史王璀可任柳州司马，仍任原职制。敕令某官王璀【“取猥切”是音切注】：郡司马的官职，官秩俸禄相当优厚；凡是在军队中任职并有军功考绩的人，多兼任此职以示优厚宠遇。王璀手执鞭弭、收藏弓箭，随军从事征讨镇守，前后各位主帅都称说他有功，应当授予新的任命，同时仍保留原有职务；这是要表彰过去的劳绩，并要求他今后继续效力。你应当努力。可兼任柳州司马。安南告捷军将黄士傪授银青光禄大夫、试殿中监制。敕令某官黄士傪【“仓含切”是音切注】：敌军首领前来投降，陪臣前来报捷。你勤劳服事而不懈怠，奉行使命没有违误。应当用恩荣来奖赏你的劳绩，兼以尊贵的散阶和崇高的官秩来宠遇你，依前文办理。王镒可任刑部员外郎制。敕令：刑部郎官有空缺，朕命有关官员选择能够很好履行职务的人。殿中侍御史王镒自任殿中侍御史以来，能够察查违法之事，接连审理各种案件，多能做到公平允当；加上性情温和敏捷，安静专一，可以胜任这一选择。一年中案件的裁决集中在秋冬，现在正当这个时候，应当恭敬履行你的职务。京兆府司录参军孙简可检校礼部员外郎、荆南节度判官；浙东判官、试大理评事韩佽【“七四切”是音切注】可任殿中侍御史巡官、试正字；晁朴可试协律郎、充任推官，同制。敕令某官孙简等：凡是节度使府的制度，都要衡量职务的轻重来任命官员，根据任职时间的远近来升进官秩，使等级高下有固定的次序，迁调升任有一定的程式，劳绩相等而名分也就确定了。孙简自从登上宪司，辅佐宰相幕府，直到纠察天府事务，都有值得称道之处；韩佽等也凭文学才华出仕，贡献谋划和才用，在荆州、扬州、浙东以西，确实属于幕府中的宾僚。何况如今的公卿大夫，都是从这条道路出身的。你们要慎重办理职务，不要自行轻视。依前文办理。冀州奏事官田练可任冀州司马兼殿中侍御史制。敕令：某官田练才干敏捷，立身公正勤勉，能够办成事务，替州将上疏陈述，传达军人的真诚心意。念及他的忠诚劳绩，应当予以宠遇提拔：借殿中侍御史的名义，升任郡中治中的官秩。这叫作兼任而增荣，你应当恭敬接受，依前文办理。薛常翽可任邢州刺史、本州团练使制。敕令新授深州刺史薛常翽【“呼对切”是音切注】：平定蔡州的战役中，薛常翽常常率领偏师，确实建立了功劳，于是承受了宠信任用。如今各地多有变故，镇守方面需要任用有才能的人；况且凭薛常翽的长处，适合居守邢州这一要地，所以命令他改换鱼符、调任郡守，乘坐熊轼车迁往新任。事情发生时能够成功建立功劳，时机到来时能够显现气节，这是忠良之臣的事业。你要记住这一点。依前文办理。牛元翼可任检校左散骑常侍、深州刺史、御史大夫制。敕令：某官兼御史中丞、权知深州事牛元翼：任用官员的关键是，凡试用官吏，都必须等到取得成效以后，才正式授予实职。但牛元翼有治理军队的才能，有守卫城池的谋略，暂时统领军郡事务，能够修整军务，士卒乐意效命，百姓安定。他已经取得了成绩，因此借助宪台的威望，正式授予郡守之职，又用金貂显示兼任的宠遇。我听说忠臣树立节操，烈士流传声名，关键没有别的，只在于得到合适的时机罢了。努力竭尽你的才力，以符合我的这番话。依前文办理。王众仲可任衡州刺史制。

译敕令前防州刺史王众仲：你积累学问、修养自身，凭文章文饰吏治，多次接受任命，颇为显露出良好的才能。此前治理南康，也听说你有政绩。现在应当换上新的印绶，重新统领藩镇政务。衡州、湘州之间，蛮人和越人杂居，不要因为风俗鄙陋就不谨慎办理事务；不要因为地方偏远就懈怠你的心志。完成我对你考察任用的期望，等候你上报考课成绩，依前文办理。田盛可任金吾将军、勾当左卫事制。敕令右金吾卫将军田盛：做官做到执金吾，是古今都认为荣耀尊重的职位。田盛出生于建立功勋、具有德行的门第，有文武才略，身居贵显而不安逸懈怠，统领巡察事务而有劳绩。想到你巡逻警戒的功劳，应当配合升迁的任命，处于左卫摄理事务的职位，以表彰任用有才能的人，依前文办理。陈楚男、王府谘议参军君赏可任定州长史兼御史、军中驱使制。敕令某官陈君：你早年承受合乎义理的教诲，年幼时就有美好的声誉，专门继承弓箭衣甲家传的声名，通晓军旅事务。现在因而继续任宪职，同时辅佐郡府，恭敬接受宠信和诏命，努力服从任用。崔承宠可任集州刺史制。敕令太子左谕德崔承宠：你早年就登上官员班列，很快经历了多年任职；在朝廷显贵之中陈述才能，屡次奉命出使外国。职务因事务而积累功绩，凭劳绩而取得成就；你在宫坊中已经显示出赞谕之才，现在分掌郡府政务，等待听到你治理刺史事务的才能。应当勉励公心，恭敬接受宠命。前贝州刺史崔鸿可重新授任贝州刺史制。敕令前贝州刺史崔鸿：你曾治理贝丘，能够履行职责；等到辞去印绶时，百姓颇有离任后思念你的情意。现在考量时势的需要，顺从百姓的愿望，让你换得新的任命，再次治理旧日的辖境。何况听说你积蓄了应时之才，熟悉并详知各种事务，而大州正思考治理，侯伯又推荐有才能的人。努力勤勉地施行政务，不要辜负知人善任者的举荐。前吉州刺史李繁，可仍任前吉州刺史制。敕令前吉州刺史李繁：你多次奉行藩镇政务，每次上报的考课成绩都列为优等，所以调任缙云的政务，让你治理庐陵的百姓。虽然已经颁下诏书，却还没有到郡府任职，恰逢鱼符改制，熊轼车被追回。因此事情既然重新安排了职务，就应当仍旧勉力履行，承担替朝廷分忧的责任，希望最终成就百姓对你的爱戴之歌。灜汉州都虞候万重皓可任坊州司马制。敕令某官万重皓：你曾凭借武力出身，早年就充任军职，经历了不少艰难忧患，也听说你勤劳有效。如今洛阳一带尚未安定，调任应当适宜。想到你从前的劳绩，应当加以优厚官秩。可任坊州司马。崔墉可任河南府法曹参军制。敕令：郓州、曹州观察判官、监察御史里行崔墉，凭文章品行修饰自身，公正清廉地奉行职务，士林推重他的美名，藩府推荐他的才能。他长期在军旅之间发挥作用；在忠诚勤勉之后，仍然没有损伤自己的名声。应当从功臣中拔擢人才，让他在府属官中试任吏职。依前文办理。前河阳节度使魏义通，授右龙武军统军；前泗州刺史李进贤，授右骁卫将军，并检校常侍兼御史大夫制。敕令：文武人才在内外职位之间交替任用，军国重任在出任和入朝之间递相升迁，这正是优待功臣贤能、使劳逸均衡的办法。某官魏义通，凭长期积累的军功，荣耀地接受旌节任命；某官李进贤，凭军功考绩居多，荣耀地分掌符竹。你们各自勤勉履行职务，都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因此，河阳三城安定而没有骚扰；泗州一郡，整治治理而取得劳绩。我有禁军，你们应当分别统领亲信之兵，使其成为我的心腹股肱；需要行动时，就让他们成为我的爪牙。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他？都暂授貂蝉般尊贵的官阶，同时兼有宪职的荣耀。两位大臣努力吧，不要改变共同的志向。依前文办理。李玄成等授官制。敕令黔州观察使兼度支使李玄成等：你们有的蕴藏才干，朝廷借重你们的谋划；有的分别统领繁重事务，考核成绩已经取得。都可以根据奏章分别升任宪台职务。努力勤勉办理事务，不要辱没了解你们的人。依前文办理。马总准制追赠亡父、请求回赠亡祖制。敕令：积累善行的人，福庆会聚集到后代；显扬后代的人，光彩会照耀先祖。这是国家一贯的典章。马总贵为一方长官，贤能而为国士，承受祖先留下的谋略教诲，奉行合乎义理的文章，向上呈献表章有所请求。朕念及他的祖先德行，褒奖并授予台郎官职；因此又重申实际必定兴盛的道理，慰藉范乔泣泪追思先人的心情，希望使阴间和阳世双方都没有遗憾。可追赠某官。权知朔州刺史乐璘正式授任刺史兼御史中丞制。敕令乐璘：你专门学习武事经典，又通晓吏治，试任郡守，以观察你的才能。节度使把你的情况上报朝廷，果然符合举荐。考察官员的关键，在于根据他的长处任用他；这样政务就能迅速成就，教化也容易完成。既然才能已经试用可行，官职就应当正式确定。用什么来宠遇你？就在原任官职上加授宪台职务。可任朔州刺史兼御史中丞。神策军推官田畴加官制。敕令田畴：你的官职列在环卫之中，谨慎守卫禁军，检察事务而有所声誉，恭敬勤勉没有懈怠。考虑到这些劳绩，按例应当升迁；授予郡佐官职，以表示兼任的宠遇。裴敞授昭义军判官，裴侔授义成军判官，各自升转官职制。敕令裴敞等：“昭义、义成，是当今的重要藩镇，确实需要借助宾僚来谋划事务。两位主帅都勤于奉公，精于选拔人才，衡量才能授予职务，依照次序请求官职，很是合宜。全部准许你们的奏请。依前文办理。” 云州刺史高荣朝除授太子宾客、河东都押衙制。敕令高荣朝：你常常率领精锐部队进攻坚固的敌寇，因而屡次受到奖赏，官位达到专城之职；你有自己的才能长处，应当升任军职。你的功劳不可忘记，兼且提升荣誉班次。努力侍奉主帅，不要改变过去的劳绩。韦绶等赐爵制。敕令韦绶等：去年春夏，你们共同奉命办理寝园事务，礼仪得以完成，符合我的哀痛恭敬之心，应当加封爵位，以报答你们的恭谨勤勉，依前文办理。乌重明等赠官制。敕令已故某官乌重明等：活着时建立功劳，死后加以褒奖修饰，是国家一贯的典章。乌重明等在兴元初年，曾在奉天勤勉服事，策划功劳而使定难军得以建立；没有俸禄便代替任职，有劳绩却没有来得及图报。星移岁换，声光尘迹并未昏暗。听到战鼓声便想起你们，我心怎么会忘记？让你们在幽冥之下得到安慰，各自追赠显贵官秩。依前文办理。羽林、龙武等军的将士各自加以改任升转制。敕令：军队和卫士警戒严明，内外才会严整；爵位赏赐明确，忠诚勤劳才会受到鼓励。你们都凭借才力列身禁军营伍。自从去年以来，多次陈列仪仗，虽然已经加以赏赐，却还没有报答你们的勤劳。现在因而诏令有关部门举行赏赐典礼。我不是虚妄授予，你们应当恭敬接受。文武官员的班次资历，各自依次升进，依前文办理。新罗贺正使金良忠授官归国制。敕令新罗使、仓部郎中金良忠等：朕以文明治理时世，以仁爱诚信安抚远方，声教所到之处，远方都迅速前来归附。何况你们身处大海一隅，航行万里而来；你们仰慕我的教化，我也要酬答你们的劳苦。根据你们的等级身份授予宠贵官秩，不要停止从前的功劳，永远做外藩之臣。依前文办理。《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四。唐，白居易撰。翰林制诰一【拟制附，共三十四道】。授裴垍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门下：朕听说，君主的德行在于明智，臣子的德行在于贤良。唐太宗时，确实有房玄龄、杜如晦辅佐贞观的事业；唐玄宗时，确实有姚崇、宋璟辅佐开元的教化，他们都能够辅佑我光明的祖先，使功业上达皇天。朕恭敬承受大业，努力继承前人的功烈，希望端正各种法度，使万邦和睦，建立人的中正之道，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朕永远思念房玄龄、宋璟的教化，日夜寻求思考；至诚之心感通上天，上帝果然眷顾保佑，使朕得到贤能的辅弼来辅佐我一人。正议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裴垍，器量承受上天所赋的爵禄，文章是国家的光华；品行有根本，言辞没有枝蔓；忠诚恭敬谦顺，一贯以诚心贯穿；品格方正洁净廉正，以通达的见识辅助；像玉一样挺立而不偏倚，像敲击金玉一样发声清越。等到在内廷掌管诏令，秘密参与机枢事务，庄重严肃，有大臣的体统；温和雅正，秉持君子的文采。每当进献意见时，常常有正直之气；面对顾问询问时，从不隐瞒实情。长远谋划能够经始，大事能够决断，匡正我的不足，这都是你的功劳。等到统领地官事务，主管国家赋税，财政事务繁重，收支事务众多，却能运用利刃般的才干使事务全都迎刃而解，整理纷乱如棼丝的事务而一定能够治理。长期历经试任，全面的才能更加显著，应当登上中枢，以符合众人的期望。宰辅之臣，对下掌握国家权柄，对上代行上天的职事，是国家的蓍龟，成为众人的耳目。你应当降低姿态、施行你的德行，以亲近百姓；扩大你的志向，以使九流各得其序；匡正我的心志，以澄清教化的源头；顺从百姓的愿望，以招致和谐之气。我想施展力量时，你就是我的股肱；我想询问谋略时，你就是我的心腹。如果我违背了对你的期望而需要你辅弼，不要认为我不会听从；如果你的言论违背我的心意，也一定要按照正道独立坚持，不要害怕挺直身躯去实行。明白听取这些话，恭敬履行你的职位。唉，不要让房玄龄、宋璟只在前代独享美名！可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散官、勋阶、赏赐照旧。主管官员执行。授段祐检校兵部尚书、右神策军大将军制。门下：作为君主，心中只考虑功劳；国家的典章，以奖赏和劝勉为先。凡是能够使军队和将士和睦，保护安抚百姓，竭尽勤王之节，建立守护边塞的功勋，就应当升任官职，长期委任军队要职，兼具文武官秩和内外荣耀。这正是彰明记念功劳、明确优厚赏赐的办法。四镇北庭行军兼泾原等州节度支度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持节泾州诸军事泾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雁门郡开国公段祐，早年承当职任，多次显著表现公正忠诚；声名因合乎义理而传扬，官位因勤劳而取得。自从分掌边疆军务，实际上控制边塞门户，明察并推行武事，极力整治边务；士卒勇敢，防御保障没有忧患，敌人不敢接近边境，农民都能安然在野外劳作。你努力履行执珪入朝的礼仪，倾尽思念朝廷的深厚诚意。朕正准备酬报你的劳绩，也暂且满足你的志愿。六官各自治理职事，大司马位列前二；辅佐分掌军队，上将军处在右边；长官夏官以统率属官，统领环卫军队而拱卫宫阙。如果不是忠信之臣，怎么能兼任这样的重托？朕嘉许你的实际功效，符合我的殷切要求。将要慎重地任用你为心腹，应该升任掌管机密言论的要职。恭敬接受美好的诏命，努力发扬美好的谋略。可检校兵部尚书、右神策军大将军、知军事，散官、勋阶、封爵照旧。主管官员执行。授赵昌检校吏部尚书兼太子宾客制。门下：君主以尊重年长者、尊敬贤能者作为礼制，以记念功劳、任用旧臣作为心意。何况文武才能兼备的人，内外职位本来就应该交替任用。这就是宠遇旧日功臣、优待年长贤德之人的办法。前荆南节度管内支度营田观察处置等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兼江陵尹、上柱国、天水郡开国公赵昌，积累学问以修饰自身，修养诚意以施展才能，长期承担职任，多次显著建立功勋谋略。统领交州时，威严恩惠的声名大为振作；镇守南海时，安抚治理的政绩有条理。自从调任荆门，心中驰念魏阙，增加修治职贡，更加勉励忠勤。现在举行宠遇的典章，用来表彰丰厚的功绩。声望足以超过四皓，才能调和春闱；才干冠绝六卿，才能治理府署。只有你的年德值得尊重，可以在这些职位之间周旋。应当增加掌管机密言论职位的荣耀，以尊崇辅弼之任。恭敬接受我的美好命令，要更加努力！可检校吏部尚书兼太子宾客，散官、勋阶、封爵照旧。主管官员执行。授郑絪太子宾客制。门下：君主重视辅弼的职责，明白升降进退的适宜；看到可以任用的就立即升迁，知道不能胜任的就舍弃。这就是朕推诚相待而不疑惑、对万物一视同仁的原因。银青光禄大夫、守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阳武县开国侯郑絪，早年凭美好的声誉进入禁署；长久想到你的勤劳功绩，出任台司，希望你能够善始善终，匡正我的不足。岁月渐久，你的谋略逐渐衰退；本应保持清静谨慎来修养自身，却常常因循守位。既违背了平素的操守，又使皇家的事业受到压抑。应当顺从众人的愿望，罢免你的枢密政务。朕想到你长期在内职任职，多次侍奉先朝，想厚待大臣，保全你的始终，因此让你就任优闲的官秩，以表示宽大恩典。可任太子宾客，散官、勋阶、封爵照旧。主管官员执行。加程执恭检校尚书右仆射制。门下：主管国家大政、掌握军队权柄，必须是合适的人，才能授予这种权力。如果不是声望高重、文翰出众，功勋显著而载于旌旗典册的人，怎么能够符合仪表和声望的要求，胜任节制的职务？朕有美好的诏命，你应当恭敬接受。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持节沧州诸军事兼沧州刺史、御史大夫、横海军节度支度营田沧景等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邢国公、食邑三千户程执恭，以义勇立身，以忠诚坚定为本性；积累起来成为事业，表现出来成为功勋。历事先朝，长期专任外镇。镇抚国家如山岳般坚定，奉事国家有金石般的忠心。行动时修习武事经典，居守时推行有条理的教化。等到执珪入朝，奉还瑞节，忠诚恳切从内心激发，诚实恭顺又表现在言辞神态之间。现在举行酬劳旧功的典章，稍稍增加任命官秩的荣耀。朕正准备考虑你过去的劳绩，并且还将另有任命。朕思考如何安定疆域，寄希望于功臣贤能。你的任用已经切近心腹，官位却还低于掌管机密言论的职位。凭借守土勤王的功效，虽然已经升官加封；想到你入朝述职的忠诚，还没有加以特别宠赏。因此特意升任右相，使你处在中枢，努力完成长远谋略，不要改变已经取得的成绩。可检校右仆射，其余均照旧。授王佖【“薄宻切”是音切注】检校户部尚书、充灵盐节度使制【元和四年六月十三日进呈】。

译门下：安定边疆的关键，以选择将领为先。有统率驾驭才能，然后才能授予节制之任；有安抚防备的谋略，然后才能镇守夷夏交界的冲要。希望借此排斥遏制寇乱，谨慎巩固疆域。现在朕任命你，当时人都说这是选得其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刑部尚书、兼右卫上将军、宁塞郡王、食实封二百五十户王佖，忠厚而建立诚信，果断而能发挥才用；慎重对待始终，品行有根本；经历平夷和险阻，道路始终没有受到污损。早年学习武事，果然从军任职。近来遇到战事繁多，确实辅佐主帅，在危难时显露气节，建立了平定祸乱的功劳。官位因劳绩而取得，声名因忠诚而闻达。自从列身六卿，又主管七萃军。星霜屡次变换，忠贞却像金石一样更加坚定。应当向北方重新接受任命，使你遏制南下放牧的敌军。提升你为地官，以尊崇新的任命；达到勋秩的最高等级，以褒奖旧日功劳。你内为朕所知，外也符合众人的议论。况且五原是重要镇所，是诸夏的长城。整顿军务没有比威名更重要的，治理边民没有比实际恩惠更可贵的。军队中有昆夷的强悍之士，训练必须以和睦为要；土地与獯虏相邻，安抚应当凭借诚信。努力遵循这条道路，前去替朕分担忧劳。希望在一年之内看到你报答政务的成绩。委托和期望都在这里，你要认真听取。可检校户部尚书，兼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充朔方灵盐定远城节度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仍赐上柱国，散官、实封都照旧。主管官员执行。授阎巨源充邠宁节度使制【元和四年十月十一日进呈】。门下：华夷交界的重要地方，实在是藩镇和汉地的锋刃重柄，必须授予忠诚贤能之臣。何况各军互相策应，守护中原如金城汤池；有军队披甲守卫边疆，任务重在安抚；有拉弓犯塞的忧患，寄托深在防备。内里作为心腹，外部张开爪牙，如果不是忠信之臣，就不在此选择之列。奉天定难功臣、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尚书右仆射、兼羽林军统军、御史大夫、上柱国、定襄郡王、食邑一千三百户阎巨源，完全了解敌情，明白熟练军队符节。长久想到廉颇、李牧的才能，应当授予郇邠一带的重任。让你长任南宫官职而升为左相，壮大西郊防务而委任中枢权柄。既然考虑你过去的劳绩，也等待你将来的功效。唉！训练千人的军队，可以观察治理政务；统领万人，可以建立功勋。努力弘扬美好的谋略，以符合朕的美好诏命。可检校尚书左仆射、持节邠州诸军事，兼邠州刺史、御史大夫，充邠宁庆等州节度管内支度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功臣散官、勋阶、封爵都照旧。主管官员执行。授吴少阳淮西节度留后制【三月十九日】。门下：议论事务，要制定制度选择妥善办法而实行；这正是适应变化、通达权宜，希望达到安康治理的办法。这是君主弘扬德行、使百姓安息的原因。何况朝廷外部的重任，淮西已经形成军镇，需要建立有德之人来统领藩方，提拔有才能的人来主持留府。遵照美好的典章，现在举行这一任命。彰义军马军先锋兵马使、正议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持节申州诸军事申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会稽郡王吴少阳，忠诚劳苦、以国事自许，身居贵显而成就家业；在韬略兵法中积蓄武略，在符竹官任中施展吏治才能。恰逢主帅已经去世，谋求继任主帅十分困难。朕将从众人中选择并提升，试用可行后再任用。你掌管军务已经超过一年，能够使军队和睦整肃，勤勉修治土贡，施行宽和简约而有常规的政令，行动常常使人心悦服；守持恭敬顺服而不逾越的心志，安静等待君命。你有值得嘉许的大节，可以暂时授予中枢权力；应当升入貂蝉之列，使貔武军队增加威势。仍加授勋秩，以此使宠章更加隆盛。唉！朕要重新观察你的才能，所以把留府事务委托给你，正在等待你的功效。你应当为今后的谋划努力，恭敬思考这些话，前去履行你的职务。可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仍兼御史大夫，持节蔡州诸军事，权知蔡州刺史，充彰义军节度管内支度营田申光蔡等州观察处置等使留后。仍赐上柱国，封爵照旧。主管官员执行。授程执恭检校右仆射制【七月十二日夜进呈】。门下：臣子的气节最高表现是忠诚，君主治理功臣的权柄首先在于爵禄赏赐；希望忠臣能够更加努力，所以爵位有等级增加；希望有功者迅速受到鼓励，所以赏赐不拖延时日。古代贤明君主确实运用这一道理，现在朕依照旧典任命你：横海军节度支度营田沧景等州观察处置等使、起复冠军大将军、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检校兵部尚书、持节沧州诸军事兼沧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国、邢国公程执恭，继承将帅谋略，名列功勋簿册；含有上天赋予的爵禄来修养自身，忠孝两全；竭尽臣子的气节侍奉君主，平坦和险阻中始终如一。你为我整肃各郡纲纪，节制我所成的军队，行动时发扬美好声誉，静守时显出丰厚实际功绩。自从接受符节统领军队，奉命出境奔走，经历三个时节的风霜雨露，供给和军需从两个郡征发。整顿军队时亲自作为军法表率，攻伐谋略时用心成为战斗锋刃；穿着铠甲而不推辞，面对箭矢滚石而勇敢。风雨昏暗时仍能识别鸡鸣报晓的诚信，风高气爽时显现鹰隼搏击的威势。远大的谋略已经施展，丰厚的功勋正在聚集。朕因为恒阳的军队蠢动无知，驱赶百姓，使他们陷入死地；每当想到这里，便悲痛很久。与其伤害和气而求成战功，哪里如同包容污垢而修养德行呢？既然已经停止军队作战，就应当考虑你们的勤劳；你的功效尤其多，赏赐应当从重。让你从夏官长官的职位，特意升到右相的崇高职位，奖赏忠诚、劝勉功臣，就在于此。接受朕的美好诏命，你应当恭敬啊！可检校尚书右仆射，其余都照旧。主管官员执行。授郎官分赴各州制。汉宣帝说：“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吗？”这话确实正确。朕每每反复思考，哪里才能得到奉行清明政治的官吏来符合我的心意？如今的台郎，都是一时精选的人才，曾经历任职务，大多有才干和实用之处。虽然主管各曹办理事务，任务并不轻；而且分赴各地替朕分担忧劳，所寄托的责任尤其重大。因此一并任命你们分别治理朕的百姓，希望在一年之内看到你们报政的成绩。户部郎中某可任某州刺史，兵部员外郎某可任某州刺史，等等。朕高悬爵禄赏赐，等待你们取得功效来酬答。你们从早到晚都要想着这件事啊！不要让龚遂、黄霸只在前代独享美名。授张弘靖门下侍郎、平章事制。

译辅佐天子，调和阴阳，评议法度，提拔贤能，对外安抚夷狄，对内安定百姓，使百官各自修治职务，使每一事物都不失去应有的位置，这就是宰相的职责。朕希望得到贤能的辅弼，逐步达到这样的治理境界；请你接受我的任命，大概可以实现吧？某官张弘靖，你的祖父和父亲世代居于宰相之位，都有功绩，记载在旌旗典册上。你具有忠正恭肃的品行，以礼乐文章修饰自身，每天都增益自己的美德，振扬家族声名。一时之人称你为才子，很快就登上清要仕途，更加显著地传布美好声誉。等到出任陕部刺史，调任蒲坂镇守，政令不烦琐苛细，深得民心；属官、吏员、将士都乐意为你效力，清静简约的教化传闻于京师。因此，郑国人喜爱子产、汉庭称美萧望之的声誉，朝廷声望和当时舆论都一致赞许你。众人的谋议既然相同，朕的志向也已经确定，于是提升你为辅佐大臣，授予你重大政务。你应当恭敬接受美好的任命，继承世代官职，竭尽股肱之力，奉行我先前的训诫。唉！三代以来担任宰相，是国家的光荣，你要记住这点啊！不要改变你前人的美好功烈。授范希朝京西都统制。阊阖门吹来秋风，太白星高悬，谋划选择将帅、保护边疆，是国家的大计。某官范希朝，以忠贞勤俭为本质，以仁惠和顺、智慧勇敢为才用，是一代名将，三朝信臣。朕认为西部边疆有三四个镇，如果有总领统帅，就容易取得成功。朕想得到一位有威名的良将，统领各位将领，每年巡行边疆，乘着秋季顺应时令，发扬威武，使南下放牧的马匹和持弓犯塞的人知道我方已有防备，不战便自行离去。谁可以担当此任？没有人比范希朝更合适。因为你有镇守朔方的劳绩，有振武军的功效，功劳建立在疆场，声名传到羌戎。实际功劳和声望都符合这一选择。现在任命你为大将，尊崇你为司徒，节制军队的进退，一切命令都听取你的意见，朕对你的倚重就如同这样。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可充任京西都统。追赠吉甫先父官职，并授予吉甫一子官职制。敕命某官李吉甫：你出入将相之位，至今七年，却能修治各项职事，叙明伦理纲常，辅佐我一人，使我达到治道，早晚不懈，你的功劳很大。忠于君主的人，教化根本在于孝亲；宠荣其身的人，赏赐还要延及子孙。因此有饰终之命和任子之恩，用来感动人心、勉励臣子的节操。这些都是旧有典制，可以举而行之。授予李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制书。从前尧、舜聪明睿智、文德深厚，尚且要依靠贤臣，实在是由他们辅佐才得以成功。何况朕德行浅薄，赶不上先王，因此急切地寻求贤才，把他们置于左右，使他们辅弼我、进言教诲，以纠正我的不足。他们的话即使逆耳，也一定要依照正道求取；事情如果确实有利于百姓，所有奏议都可以准许。这样足以发挥辅弼大臣的力量，成就天下的事务。朕遍选众多士人，终于得到贤良的辅佐，于是降下这道命令，你们听从吧！某官李绛，庄重严肃，内心明达，外表正直，进退举止很有大臣的气度。自从任职内朝，常常备受顾问。他忠诚正直的操守，始终没有改变。等到任地官，专门掌管财赋，不到一个月，也已经取得成绩。历经试用，样样都很可取，众望也都归于他，因此让他登上中枢之位，没有谁比李绛更合适。呜呼！你凭文学进入仕途，以正直侍奉君上，才华足以担当重任，官职也屡次升迁。十年之间，职位达到丞相，可以报效国家，关键在于忘却自身。敬慎啊，奋勉啊，不要辜负朕的命令。授予韩弘许国公实封的制书。梁、宋之间，水陆合并防守，人员混杂而难以治理，军队暴横而难以止息，因变乱而放肆作乱的事情，往往发生在那里。只有这一地区，朕一向忧虑。如今有贤能的将帅镇守安抚它，政令确立、功业成功，应当举行赏赐的典礼。某官韩弘，凭借杰出的才干和宏大的谋略，成为我的藩镇大臣，以忠诚和力量为根本，辅以政事治理。自从受命镇守，在浚州郊外整肃军队纪律，恭敬地遵守朝廷法令，训练士兵、积聚粮食，赏罚分明而有信用，军队和睦、粮食充足，礼法节度一并施行，河南安定太平已有十二年。这样说来，他对国家有大功，对百姓有大恩，考核功劳，没有人能超过他。有超过常人的功效，就应有加等的命令；古代的君王之所以赏赐一个人而使天下人受到劝勉，就是采用这个道理。怎么可以不努力呢？因此把他的爵位提升到上公，授予他真正的食邑，用来表示特别的宠荣，表彰特别的功绩。敬慎地接受我美好的命令吧，子孙也要永远保有它。授予裴度中书舍人的制书。司勋郎中、知制诰裴度，凭借深厚的学问和美善的文章润色诏令，体制简要而典雅，十分恰当，施行于四方，朕的命令都能得到允当的表达。何况他立身中正而不偏倚，道义正直而气度平和，操守坚定，风范端正，在近侍之臣中很有光彩。台郎任期已满，班次应当升迁，纶阁之职，正应当正式授予他。授予萧俛起居舍人的制书。左补阙、翰林学士萧俛，近来身处谏官行列，与朕共同承担忧患，早晚勤勉不懈，在左右拾遗补阙。朕嘉许你的志向，选拔你进入内廷；自从参与机密近侍的职务，更加看到了你的忠诚正直，始终没有改变，尤其值得称赞。记录君主言行的官职，是一时的清贵选任，现让你担当这一职务，以弘扬和勉励这种操守。授予崔群中书舍人的制书。库部郎中、知制诰、翰林学士崔群，端庄厚重、温和敏捷，以文学修饰自己，温厚而忠诚恭敬，颇有侍臣的风范。自从列身内朝，又兼掌诏令，事务繁多而更加机密，任职日久而更加精通。到今天已经六年，勤劳也达到极点。况且大小事务，朕常常向他询问；他竭尽规谏、极尽思虑，所作的贡献很多。应当用正式的名位宠荣他，以光大禁中职任。恭敬地接受这项美好的命令吧，希望你始终如一。授予独孤郁守本官、知制诰的制书。考功员外郎、史馆修撰独孤郁，为人沉稳厚实，行动敏捷而少言，文章灿然，才华秀出于众人之上。多次升任谏官，又两次执掌史笔，及至掌管考功议论，总是以正直闻名。在朝廷官员中寻求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而中书省近侍之职，是纶阁中的重要选任，参考当时舆论，这个职位适宜由你担任。授予沈傅师左拾遗、史馆修撰的制书。京兆府鄠县尉沈傅师，各种官职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史官吧？历代以来，这一职位都很难选得合适。若不是有雄健的文章、博大的学问，再辅以通达的见识，就无法胜任这一任命。如今任命你，难道没有所防范吗？从前谈之的史书，司马迁能够修成；班彪的史书，班固最终能够完成。你的父亲曾经撰写《建中实录》，文章质实文采、详略安排，都很得当。你应当继承前人的志业，遵循前人的修撰，不要辱没你父亲所任的官职。授你左拾遗、史馆修撰。授予许孟容河南尹兼常侍的制书。

译从前吴公、袁安任河南尹时，守职者都能使境内平安清肃，驾驭官吏、教化百姓，谁能继承他们呢？我有贤能的官吏某官许孟容，才华志向都很大，言论见识都很高，在台阁之间享有很高的公望。你曾经治理京城，我观察你的才器，遇事能够坚持原则，任职敢于进言，不会压制刚强者而欺凌柔弱者，也不会依附上级而苛急下属；政务不烦琐细碎，很合乎众人的心意。等到调任之后，仍留下了很深的爱戴。河洛方圆千里，是京畿所在。凡是选任官吏，都必须归于名望和实绩；考察言论、询问政事，除了你还能有谁？不要忘记从前的政绩，再建立新的功绩，仍加授骑省之职以表示宠荣。授予李程郎中的制书。隋州刺史李程，近来凭借文学才学入朝，旋即接受诏令，因才干被派出任职，治理汉东的大郡，受命共同理政，勤勉精进地办理政务，三年便有成效。按照朝廷内外的升迁次序，这是朝廷的常典；尚书郎有空缺，你适宜补任。授予裴克谅权知华阴县令的制书。华阴县令去世了，如今又不是正式选补官员的时候，调节赋税、勉励农耕的政务不可无人主持。前镇国军判官、试大理评事裴克谅，长期辅佐本府，颇有勤劳功绩。属县的利弊，你一定周知，宜暂借县令之职来考验你的才干和治理能力，等有了成就，再议定正式官名。赠予高郢官职的制书。故尚书右仆射高郢，立身行事，都有始有终。在乱世中不受污染，可以说是忠；守职任官而不屈挠，可以说是直；以道义辅佐君主，可以说是正；年老而按礼退休，可以说是礼。具备其中一项，世人就很少能够做到，何况四者全备，难道不是君子吗？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朕深感悲痛。应当加以褒奖追赠，用来表彰他的风范，并使善人听闻而受到劝勉。可追赠某官。贬授于尹躬为洋州刺史的制书。中书舍人于尹躬，你的弟弟臯谟贪赃污秽、声名狼藉，虽然没有连坐治罪的法令，但你应当承担教导失职的责任。然而你掌管诏令之职，恭敬勤勉已有五年，朕念及你的劳绩，你应当反省过失；让你居于近郡，这样处理可以说是得当。赠予裴垍官职的制书。故太子宾客裴垍，忠诚正直、恭敬谨慎，辅佐朕治理政事，侍奉君主竭尽礼节，为国事忘却自身，忧劳积累而成疾病，以至于去世。想到他，朕内心悲恻。近来事务多故，未能施行应有的礼典。朕长久思念并准备褒奖装饰他的名位，怎能忘记在心？如今在命令和等级之间，应当从优加等，希望使忠于君主的人得到劝勉。可追赠某官。授予某军使为邠宁节度使的制书。西方金气凝结而成为将星。君王效法上天选择任命，把豪杰授予兵权，任命为将军，用来威服西戎、防卫中原。既然寄托的期望如此重大，怎么可以不是合适的人呢？某官某，出仕尽忠，居家尽孝，秉持信义、怀抱仁义，行为有余力，又学习剑术、攻读书籍，显然具有将帅之才。因为兼有文武才略，自从统领军卫以来，成为我的爪牙，早晚警戒巡察，在职守上从不懈怠。材官知道训练，环列之士增加功勋，服勤五年，如今已经取得成绩，可以调任使用，使他镇守边疆的郇邠大藩，控制抵御胡虏。如果得到贤良的将领，便没有外患忧虑。了解臣下的是君主，除了你没有别人合适。仍加授副相之职，以加重此次任命，努力建立功劳，使这次宠拔更加光彩。授予韦贯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制书。周宣王、汉宣帝，都是继承帝位的君主，一个得到申甫，一个得到魏相、丙吉，都能使国家达到治理，被称为中兴。朕继承帝位以来，长久以往代的功业为鉴，只要是贤能俊杰，便日夜寻求思考；遍选朝廷官员，终于得到当代才俊，应当把政权交给他。某官韦贯之，温厚稳重、明达正直，是国家的公器，任职必能守正，遇事能够坚持原则，早已被朕记在心中，至今多年。过去提拔你担任谏官，是为了观察你的正直；派出你领持符节，是为了观察你的治理；让你处理繁重事务，是为了观察你的才干；向你询问国家大政，是为了观察你的器度。历次试用都完全合格，众望也确实归于你，倚任你为宰相，大家都说合适。可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臣下侍奉君主要靠忠诚，君主能够听从谏言才称圣明；事情没有不是有始而少有善终，治理教化不能成功，常常就由于这个原因。如今朕和你，要长久谋求善始善终，即使有了功绩也不要自满，以达到最高境界。呜呼！周宣王、汉宣帝的功业，朕对你寄予希望。授予拾遗、监察御史等官职的制书。渭南县尉庾敬休等人，都有美好的文章和品行，属于士人中的优秀者。由属吏之列升入朝廷官员行列，各按才干任用，分别授予职务。担任谏官、执掌法令，应当等待他们取得可以称道的成绩。授予范传正宣歙观察使的制书。古代诸侯，三年考核政绩，选拔其中贤能的，任命为长官，用来勉励功业、推行治理教化。苏州刺史范传正，文学和政事两方面都很美善。由郎署选拔出任，出任地方长官；江南各郡，先后统领了三个，所到之处都尽心治理，明白宣示朝廷旨意，恭敬遵守诏令条文，谨慎修身、减少事务来面对下属，政务简约而办理迅速，心意诚恳而政令明白，官吏不能欺骗他，百姓因此得以安息，离去后还思念感叹；百姓传唱“来暮”的歌谣。他反复施行政绩，闻名于百姓，即使古代的循吏，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朕认为陵阳是地势深险的地区，土地广阔、人口众多，那里地势险要，所托付的责任并不轻；考察你以往的功效，足以担当这次选任，何况黟、歙一带还留有你的遗爱，吴兴的新政也正传播开来。你乘车上任、取道赴任，足以慰藉人心，那里本来就应当听到你的声望便自行安定，计算日期便可治理好。朕对你寄托厚望，你此去应当恭敬从事。边镇节度使起复的制书。守亲丧的礼制，是三年之礼。圣人不得已而夺去服丧之期，遇到兵革之事，不能回避权宜。忠臣也不得已而服从。某官某掌握我的兵权，守卫边塞，忠诚勇敢，威严和恩惠兼备，适合一同施用，军士喜悦归附，戎虏畏惧臣服。至于那些部落，听到他的姓名尚且如此，何况近年来扩大屯田，每天整治军事实力，陈述长远谋略，正要建立大功。自从遭遇家中丧事，匆忙离开政务，含辛茹苦、怀抱忧痛，已经超过十天了。但是军队不能没有将帅，疆场不能没有主帅，又担心人心轻慢，或许会产生敌意。臣子的节操大于孝亲的感情，国家的事务急于私人情礼；舍弃较轻的而服从较重的，奉行公事而灭除私情，变通处理，正在于此。让你加授戎职，用来守护边疆，前去恢复旧职，不要违背朕的命令。授予任迪简检校右仆射的制书。

译《尚书》说：“德行丰厚的人，就授予丰厚的官职；功劳丰厚的人，就给予丰厚的赏赐。”这就是先王用来匡正、修饰天下的办法。凡是把忠诚和劳绩贡献给国家、把恩惠施及百姓的人，崇高的职位和丰厚的赏赐，朕都不会吝惜。某官任迪简，近来以本镇元帅身份入朝，令他辅佐军队纪律，实际掌管留守事务。正逢偏将不守法度，诱使军队作乱，违抗命令再三，而任迪简冒着刀刃冲向叛军首领，把赤诚之心置于众人心中，挺身而出向众军发誓，军队不服从者便迎击。众人的心既然归附，于是任命他为统帅。何况当时民间流离破散，仓廪空虚，田野有饿死者，军队没有现成粮食。他又能推行恩信以团结众心，奉行勤俭以勉励生产，士卒喜悦归附，流离的百姓思念归来。不到一个月，秦地便安定下来。开设幕府，协调邻近地区，使朕没有忧虑。这都是你的力量。作为将领和守臣，能建立这样的功劳，如果不加以爵位赏赐，怎么劝勉后来者？朝廷官职不过百数，端揆是其中最高的；如果不是有功的贤臣，不能列入这一选任。因此颁下加等的命令，以特别的宠荣表彰非同寻常的功绩，使你在藩镇之外增加威望，仍就在军中举行授职。你应当恭敬接受，不要废替这项命令。授予常侍的制书。某官某从前以坚强刚正著称于当时，提升到左曹，让他参与驳议；不久因言论行动略有过失，被贬到远方藩镇，也听说在那里有政绩。虽然经历三次贬黜，前后将近二十年，但刚直之气始终没有改变，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也足以嘉许。应当让你束带立于朝廷，以严肃的神色发表正直的言论，时常有所取用；让你升任西掖，仍佩带右貂，从容出入前后，以备顾问。授予裴武太府卿的制书。聚集九州的赋税，辨别百货的名目，核定它们的度量和程式，谨慎管理收入和支出，这些事务由谁主持？外府的上卿，事务繁重、官秩尊崇，选任不可轻易。某官裴武，有通达敏捷的见识，有倚重而善辩的才干，凭借这样的器用，早已承担任使。大小事务，没有不尽力办理的，屡次取得勤劳功绩，记录在任职考核之中。掌管收藏财物的府库，是国家用度的来源，如果不是任用能干之人，怎么能办成这些事务？让你升入显贵的班列，仍委托你处理繁重事务。你应当率领属官，恭敬地履行职掌，防守府库财物出入的关键，修明度量衡公平校验的法则，遵守既成制度，不要任意更改。谨慎守持，这才算称职。《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五。唐白居易撰。翰林制诰，共四十三道。杜佑致仕制。敕：竭尽心力侍奉君主，同时明智地保全自身，进退始终都不失正道，不是贤能通达的人，谁能兼备这些呢？司徒、同平章事杜佑，凭借杰出的才干和闻名的谋略，成为国家的元老大臣，历事四朝，将近超过三十年。出任时专门负责征伐和镇守，成为诸侯的统帅；入朝时辅佐台衮，成为王室的辅弼。美好的谋略和盛大的功绩，朝廷内外都广为知晓。宠信任用已经很高，勤劳也达到了极点。近来因年老请求致仕，退居而请求悬车，本来朕正深深倚重，长久以来未能准许他辞退。他勉强接受牵率任事，直到如今已经多年。现在他抗辞陈情、披露诚意，已经多次请求；朕反复敦促晓谕，言辞颇为恳切，而他的请求更加坚定，期望一定得到实现，按道理也不能再夺其志。守持谦退、知止而退，杜佑确实做到了。贤明的大夫啊！古今都遵循同一道理，应当给予优厚而特别的命令，以表示褒奖崇敬之礼。还要借重你的年高声望，让你辅导东宫。可授太子太师致仕。如天气晴和，也允许入朝拜谒。从前祁奚、申叔都曾请求告老，国家有大事，仍入朝议论是非得失。忠臣爱护君主，难道一定要在职吗？朕永远以往事为鉴，希望你能符合这番心意。授予郑涵等太常博士的制书。某官郑涵等人，早年都凭文学和品行闻名，长期任职于官府，在同辈之间颇为滞留。况且你们素来有学问见识，不断进德修业；礼官正有空缺，适合担当这一选任。凡朝廷礼制有应当增损改变的地方，朝廷内外关于谥号的议论有褒贬未决的地方，你们作为博士，都可以加以订正。这是所任不轻的职务，各自都要敬慎地办理事务。都可任太常博士。授予韩臯东都留守的制书。国家的都城府第，东部占了一半，朝廷无暇按时巡行，正要委托留守镇守。若不是地位声望崇高显盛、又加上勤劳和旧德的人，就不足以符合众人的归属，也不能胜任这项重大托付。刑部尚书韩臯，是名臣德臣之后，具有显著的公正才干，正直的品行和通达的常道，始终贯穿不变。多次升任台府官职，连续镇守藩镇；入朝则修治职事，出外则树立风声，所以遗留下来的恩爱在内外都有显著声誉。何况你一进入朝廷班序，已将近三十年，凭旧德和年高声望，没有人能居于你之上。让你治理东夏，众人都认为合适。于是加授三公卿位，以表示崇敬宠荣。敬慎地接受美好命令，永远享有吉庆。可授检校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授予中书舍人韦贯之礼部侍郎的制书。掌管郊祀的礼仪，进献选拔贤能的文书，如今小宗伯实际兼任这两项事务，不是清明正直的人不能担任。中书舍人韦贯之，沉稳厚实、贤能高峻，以礼乐修养文章，在内心成就德行，又把它施用于职事，公正正直的声誉遍及台阁。近来凭借文辞才藻被选入禁中，执笔撰写诏命，当时都称说选得其人。长期积累勤劳，应当迁转，可以让他掌管礼仪以协调神人，可以让他考核文章以品第俊秀。礼部官员的选任，众议都归于他，前去修治你的职务，不要废替你的声誉。可任礼部侍郎，其余官职照旧。授予薛存诚御史中丞的制书。各级官员的政务，得到合适的人就能办好。何况中执法官，是掌管法度的部门，用来振举纲纪、端正肃清内外。一个职务能够修治好，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任职吧？给事中薛存诚，从郎署中选拔出来，列身左曹，处事总是安静专一，言论全都正直，当上奏章、驳议诏令，多有忠诚有益之处。可以让你在朝廷前端执掌宪法。何况副相正有空缺，台阁纲纪由此职掌，纠察匡正百官，正可由你专任。正直却不急切苛刻，有威严却不猛烈，不依附上级而使下属困急，不欺凌弱者而违背强者。依此行事，才称得上称职。恭敬地接受这项命令，前去努力吧！可任御史中丞，其余官职照旧。前长安县令许季同授刑部郎中，前万年县令杜羔授户部郎中的制书。前长安县令许季同、前万年县令杜羔等人，近来从郎署分任京城各县的县令，但长官对待他们稍微违背常礼；虽然他们共同辞谢推托，因此行动未能完全合乎中道，然而他们宁可远避羞辱而退职，仍未失去正道。各自免职以来，也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何况他们的文章、品行和治理才能都为众人所推许，询问当时的舆论，应当给予升迁授职。尚书郎有空缺，正在选用贤才，宪部和户部的郎官让他们共同接受任命：许季同可任刑部郎中，杜羔可任户部郎中。授予京兆少尹辛秘汝州刺史的制书。京兆少尹辛秘，近来任吴兴长官时，正逢扰乱，能够安定百姓、消灭盗寇，节操功绩值得称道。出任军队副职，入朝辅佐京尹，也有政绩，显著留在官府的记载中。如今汝州是邠军所属的大郡，朕寻求贤能官吏来委托他分担忧劳；考察事情、评定才能，你正当这一选任。前去治理你的辖地，使我的百姓得到舒缓。可任汝州刺史。授予李逊京兆尹的制书。近来京兆长官屡次调动，确实不合时宜，但也有其中的原因：有的守卫关键处不谨慎，官吏便借机作奸；有的纠察过于烦琐，百姓受到弊害。既然都没有采取中道，都是不得已而罢免。应当寻求沉静明智、宽严相济的人，亲自告诫他这些原则，使他长期任职，以使百姓得到安息。浙江东道观察使、御史中丞李逊，十年以来连续镇守四郡，有时处于纷乱之中，有时在荒歉之后；威严和恩惠所及，没有不和睦安定的。因特殊功绩而赏赐他，提升到大藩。自从治理会稽以来，完全如同过去的政绩；又减省科条禁令以便利风俗，疏通津梁以减少征税，行动总是遵守诏令条文，深深符合朝廷的意旨。江南各镇，贤良将帅很多；汇总考核政绩，你可以称为第一。但是京兆尹的选任，长久以来难得合适的人。如今朕所寻求的人，只有你可以担当；虽然你要表率各州部，但所委托的责任并不轻。可是治理京师尤其需要人才，应当从广大地区抽调你这样的才干，等待你在京城施展政绩。希望你有所成就，不要废替这项命令。可暂代知京兆尹。授予孔戣等官职的制书。戣，音渠为切。精金、璞玉，方形的圭、圆形的珠，虽然性情和材质各不相同，却都是国家的珍宝。因此善于任用官员的人，也能辨别他们而加以任用。谏议大夫孔戣，沉静专一、贞洁清白，不涉足声名和利禄，执持言论、守护职事，没有任何依违。驾部郎中薛存诚，清廉正直、方正端庄，以文辞才藻修饰自己，中正而不偏倚，操守坚定而有风范。吏部员外郎王涯，端庄明达、精审实在，又加上敏捷，优美的文章和丰厚的学问，尤其为当时所推重。他们都历经朝廷任职，恭谨勤勉地办理公务。谏垣和郎署中声誉美好，应当加以公正奖拔，提升到近侍左右、禁门之内，可以共同升迁。一定能够评议奏章和台阁议论，发扬诏令文辞，遇事有所建树，撰写文章也值得观赏。各随所长，分别授予职务，恭敬地办理事务，不要废替你们的谋略。孔戣、薛存诚都可任给事中，王涯可任兵部员外郎、知制诰。授予李建吏部员外郎的制书。六部的属官，以吏部郎为首。历代以来，在各曹郎官之中，选择任职时间较久、考核等级较高，又有才器和法度的人升任。如今的选任，也遵循这个原则。兵部员外郎李建，文章、品行、才干和治理能力兼备，公正勤勉，考核功绩俱佳，可以说各方面都很美善，应当担任这个官职。如今岁时调度正繁重，努力勤勉地办理你的职务。可任吏部员外郎。

译授予刘伯刍虢州刺史的制书。给事中刘伯刍以文雅和才名著称，在左省任职，实际掌管驳议，任职已经超过一年，也可说恭谨勤勉，应当随着迁转。但虢州是靠近京城的郡，百姓还没有安康，借重你的良好才能，为朕安抚教养他们；悬赏等待你的功效，努力完成这次任命。可授虢州刺史。授予周怀义丰州刺史、天德军使的制书。西受降城尤其处在边疆要地，西戎和北虏夹在其间；把郡守的符节交给谁，建立戎号、任命将领来镇守它，选人应当十分得当。前汝州刺史周怀义，长期列身禁卫，曾经参与征伐，又统领军队和郡县，总是显著建立勤劳功绩，应当加以奖拔任用，可以托付这项忧劳。何况这个重要镇所，确实扼守戎狄的咽喉，与各军形成掎角之势，关闭守卫西部地区；牧养百姓、训练军队，兼任的责任并不轻。不要废替过去的劳绩，要进一步取得今后的功效。可任丰州刺史、天德军使。授予某官王某魏博节度使的制书。军队统帅的选任，最重要也最难得合适的人。何况黄河沿岸的各座城池、邺中的雄镇，刚刚遭遇变乱，更需要贤良的将帅来安定众心。若是亲近仁厚的人，才可以担当这项任命。某官王某，出仕尽忠、居家尽孝，根本出于至性；喜好学习、乐于行善，是余力所能做到的；从修身出发，施行于政事，可以守土，可以治理百姓。如今两河之间，三军缺少统帅，因此任命你统领这一大藩，澄清魏地的风俗，整治相州土地，成为我的屏障和辅弼，永远享受吉庆。前去任职，应当恭敬，不要废替你的职责。可任魏博等州节度观察使。授予某节度留后起复的制书。勉励有功德的人，福庆便聚集到他的子孙身上；承袭忠诚顺从的人，教化根本在于父亲。因此有代代相及的恩典，有赏赐延及后代的命令，用来光大为子之道、激励臣子的节操。这是旧有典制，可以举而行之。某官某，你的祖父、父亲都为王室勤劳，具有忠诚功勋，已经记载在诏令中；传到你这里，你也能够承担。你早年承受仁义的教诲，长期辅佐军队，自从遭遇哀痛凶丧，能够显著表现出成服守礼，恭敬地等待朝廷命令，使人心安定。虽然年幼，也足以嘉奖。如今正逢元帅刚刚去世，众望殷切，应当选用亲近而贤能的人统帅留府事务，让你专门负责。加授戎职以夺去你的哀服，升任冬卿以表示宠荣。宣扬新的命令，不要忘记前人的修业。你应当努力！朕悬赏等待你的功效。

译可任节度留后、检校工部尚书。授予薛平郑滑节度的制书。从武牢以东直到白马，是地势险要的地区，水陆防务，应当选择文武兼备的人担任守臣。右卫将军薛平，自从掌管禁军，成为我的爪牙，训练整顿、警戒巡察，能够发挥他的力量。曾经出使遥远的国家，可以说有劳绩；曾经治理大郡，也听说有政绩。何况他以忠厚为本质，以通达明敏为作用，掌握治理官吏的尺度，承袭将门的弓箭和家学。可以作为三军统帅，可以治理千乘之国的赋税。现从北落抽调你的才干，前去东方统领节镇。你应当依法遏制四方边界，和辑安宁百姓；明察考核以充实军队，赏罚有信以勉励官吏百姓。努力履行你的职务，不要辱没这项命令。仍以冬卿、副相兼任来加以宠荣。可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授予卢士玫、刘从周等官职的制书。君主有举荐左史、让他记录政事的制度，有任用谏官、让他补正过失的制度，这两个职位历来都是朝廷的清贵选任。前侍御卢士玫，曾在西川任从事，处于乱危隐伏之中，却能保持自身清白。前监察御史刘从周，近来辅佐宣城，奉公守职，保持正直士人的操守，始终没有改变。当时舆论都称许他们，应当一并甄别奖拔。况且他们的学术和文辞才藻也为众人推重，一并授予清贵职务，众议都认为合宜。记录政事、竭尽规谏，各自等待你们建立功效。卢士玫可任起居郎，刘从周可任右补阙。张正一致仕制。前谏议大夫张正一，学问、品行和才器为当时所称道，提升担任谏官，希望他效力于忠诚正直的进言。虽然年纪还没有老，但衰弱的疾病加重，适合休养，不可再勉强任事。让他改任优厚的官秩，以便依照制度退休。可任国子司业致仕。授予张正甫苏州刺史的制书。浙右各城中，吴郡最大，土地广阔、人口众多，过去一向称为难以治理，常常选取其他郡的优秀二千石官员调任治理。邓州刺史张正甫，自从治理南阳以来，刚满三年，廉洁公平、清明简约地治理百姓，百姓安定、政事和谐，治理成绩第一。应当把你任大郡的成绩推广开来，用来表彰从前的劳绩，同时等待你今后的功效。可任苏州刺史。授予崔清晋州刺史的制书。左司郎中崔清，才干优良、行为敏捷，补任尚书郎后积累了许多公正勤勉的功绩，应当加以奖拔任用。你曾经治理郡县，也听说有政绩。平阳是旧日的土地，当时称为名藩；得到有才干的人，才可以共同治理。安定百姓、教训风俗，等待你取得成绩。可任晋州刺史。授予柳公绰御史中丞的制书。设置中宪官，是为了纠正错误、惩罚违犯，一旦提起纲领，各项职务都能得到整治。不是清廉正直的人，不能胜任这个官职。谏议大夫柳公绰，忠诚实在而操守恒常，以词学修饰文章，操守坚定而端正刚直，有古代遗留下来的风范。近来任职台宪，多次担任郎官，持平守正，众人很称许他。提升为谏司之首，才器和声望更加重要。如今副相职位空缺，中司专席，只有有操守的人可以执掌宪法，只有无私的人可以防止邪恶。考察事情、审定官员，你正当这一选任。使新的任命光明昭著，振兴旧有法章，应当专一你的心志，以发扬这一职务。可任御史中丞。授予田兴检校工部尚书、魏博节度使的制书。驾驭下属、安定百姓，方法并不只有一种：有时按能力次第任用，有时根据功效来考察才能。所授职务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共同治理。某职某官田兴，当时身处本军，刚刚遭遇军帅扰乱政事，使众人的心都不得安宁。田兴身为偏将，奋发施展义勇，谋划一经提出便一定成功，事情到来便能够处理。智略所能达到的地方，指挥所能施加的地方，使全军获得安定，百姓都归附喜悦。他接连上奏章，恭敬等待制命。有节操、有礼法，朕因此嘉许他。像这样具有将帅才干，军情又是如此，当然应当破格提拔，才配得上非同寻常的功劳。因此宠荣他，提升冬卿为大将，仍带着印绶就在军中授任。你应当敬慎，不要损毁自己的力量。可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魏博等州节度观察等使。授予郑余庆太子少傅的制书。东宫三少，是历代都看重的选任，不在于职位是否虚备，关键在于是否得到合适的人。吏部尚书郑余庆，贞正明达、俭朴质素，有古人的风范；从修身发端，施行于政事，出入朝廷内外，历任重要显要职务，都有勤劳功绩，记录在任职考核之中。何况他的举动合乎礼法，学问兼通儒学和玄学，这就是辅弼太子的仪范之臣，可以担任师傅的职位，辅导朕的太子。你要努力啊！可任太子少傅。授予裴堪江西观察使的制书。江西有七郡、数十座城邑，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是当今的富庶腹地，财赋非常繁重，关系国家用度，是重要的托付，应当交给有长才的人。同州刺史裴堪，素来积蓄才器，长期经历任用。近来因为他的忠诚正直，入朝任谏议大夫；借重他的良好才能，出任左冯翊。还不到一年，政令确立、功绩已经完成。小小一个郡，还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干。钟陵是重要镇所，可以委托给他。简化法令条章，平等赋税劳役，奉行公道、率先正直地治理百姓，这样百姓没有安定的，从来没有这种道理。恭敬地接受命令，前去修治你的职务，仍兼任中宪，以表示优厚宠荣。可任江西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赠予杜佑太尉的制书。活着有爵位俸禄，死后有褒奖追赠，这是君王用来崇重哀荣之礼、厚待君臣之恩的办法。何况是辅弼大臣，更应当加等。某官已经致仕，杜佑凭借通达济世的才干、公正忠诚的节操，适逢时机而被任用，成为国家大臣；对外统领藩镇，对内辅佐台铉，积累勤劳、竭尽心力，已经超过三十年，在朝廷左右任职也已经八年。上天不肯留下他，夺走了我的元老，朕悲悯叹息，实在深深痛心。长久追念他的褒荣，应当提高礼命等级，以三公的官秩装饰他的幽魂。呜呼！记录旧日功劳以表彰劳绩，让他知道朕没有忘记。可追赠太尉。授予孔戢万年县令的制书。京城的县令，往往多选择有才干和治理能力的尚书郎补任。兵部员外郎孔戢，从御史府调任夏官属官，凡是所任职务，都一心奉公，在郎署之间以名实相副著称。加上他又有文学修养，可以凭吏治才能治理县邑；京城事务繁剧，等待他取得功效。授予裴向同州刺史的制书。冯翊地区，紧邻京城郊畿，分担京兆尹的政务，关系京师的教化；要使职务办好，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京兆少尹裴向，才器深厚而有用，学问通达政事，长期试任吏治，颇显良好才能，多次治理大郡，入朝又辅佐京兆府。侍奉上级、抚恤下属，都有值得称道之处。左辅地位重要，你正当这一选任。况且赋税征收仍然繁重，百姓还没有安康，实在希望得到贤才与他们共同治理。努力符合这项举荐，前去修治职务。可任同州刺史。授予武元衡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制书。

译朕继承并守护伟大的事业，将近十年，实在依靠一两位辅弼大臣与朕共同治理。因此在外镇守一方，便依靠他作为将帅；他有绛侯那样厚重的资质，有邴吉那样宽大的风度。自从登上台司，完全符合众人的期望。近来正逢巴蜀军务之后，百姓残破，朕授予你节旄，让你前往镇守安抚；恩信传播到夷狄，恩惠施加于疲病之民。你每每因势利导施加恩惠，不改变当地风俗而推行教化，政事不求苟且取巧，百姓因此便利安宁；恩惠施及这一地区，这都是你的功绩。治理成绩已经很久，众望更加深厚，应当召回辅佐左丞相，参与大政。坦荡地奉行公道，可以安排众多人才；旷达地虚心纳谏，可以应对群体事务；辅弼君主纠正过失，不把责怪和悔恨放在心上；进用善人、惩罚恶人，不因亲疏仇怨而自我嫌疑。用这种方法辅佐君主，足以成为名相。敬慎地遵循这条道路，前去恢复你的职务。可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授予李夷简西川节度使的制书。征镇之地中，最重要的实在是蜀川。西面接近戎地，南面延伸到海边，有重重江河和层叠山岭的险要，有长毂坚甲的军队，水陆交相防守，华夏和夷狄杂居，谁能治理它呢？我有贤良的将帅，山南东道节度使某官李夷简，以端正侍奉君上，以简约治理下属，凭借这样的才器，屡次承担任用。执掌宪法很困难，你担任台丞，职责完成得很好；掌管财计很重要，你调理国家赋税，功效值得称道。于是借重你的长才，出任重镇，从汉水以南总领符节斧钺，专心奉行诏令条文，革除弊政，均平谷物和户籍中不一致的赋税，废止没有名目的舟车征役。近处百姓喜悦，远方百姓来归，归附如流水，风俗因此大为改变，百姓终于稍得安康。三年考核功绩，你位居第一；进升更高的官秩，调任大藩，以便把恩惠均施四方，表彰并勉励群吏。从前文翁明晓教化，种暠优长于政事才能，巴蜀之间还留存着他们的美好遗迹；你不要废替前人的功效，可以担当并继承它。等待听到你的成就，以光大这项命令。可授检校吏部尚书、剑南西川节度等使。授予袁滋襄阳节度使的制书。汉代把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召入朝廷任公卿，周代把贤能的六官派出兼任诸侯；内外任用所授官职虽然不同，至于治理军国、宠荣忠贤，道理是相同的。户部尚书袁滋，侍奉上级非常勤勉，治理下属非常简约，安定百姓、使众人归附，是他尤其擅长的地方。朕需要借重他的才干，把他调任东郡镇守；简略科条禁令，放宽赋税徭役，政务不烦琐显扰，百姓因此得到休息。在户部任职七年，功绩完成、考核等级很高，朕下玺书召还。更加听闻你留下的恩爱，老百姓遮道挽留，事情接近古人。朕正勤勉地安抚疲惫的百姓，褒奖勉励循吏，几个月内两次下令任用你，难道没有原因吗？这是要举用郑滑的政绩，所以表彰武公的美德，以司徒之位宠荣你，忧劳襄阳；你是汉地之人，所以借重叔子的才干，委托这次征召镇守，难道不是根据才能而任用、使你在这里建立功绩吗？努力发扬你的声誉，不要废替从前的功效。可任某官、山南东道节度等使。授予归登右散骑常侍的制书。近侍的班列中，骑省职位最为尊贵。历代直到今天，选任都很慎重，必定询问名望和实绩，然后才加以任命。工部侍郎归登质朴忠诚、沉稳厚重，内心没有诡诈，像介圭一样不加文饰，像止水一样没有波澜，淡泊自守，因此获得声名。凭借这种朴素的品行，他历任清贵职务，掌管左掖议论，兼任冬官职务。任职年岁渐久，体统声望更加美盛，可以充任顾问应对之选，列入掌管言语的侍从之臣。给他冠戴貂蝉，置于右列。询问当时舆论，大家都认为合适。可任右散骑常侍。授予李程行军司马的制书。隋州刺史李程，近来从朝廷官员中出任地方，分担汉南的忧劳和责任。治理大郡五年，颇有良好才能和政绩，应当受到选拔奖赏。何况他专门学习文学，通晓军事，西南重镇刚刚委托给元帅，慎重选择副职，你正当这次举用。三军事务重大，令你前去辅佐，仍加授宪职，以表示优厚宠荣。可任御史中丞、剑南西川行军司马。授予李甑虞部郎中的制书。金州刺史李甑素来有文学才艺，又以政事修饰自己，早年任职官府，长期掌管郡县符节，谨慎廉平，很符合所任职务。虞部郎官有空缺，按次序迁任你，敬重这一宠荣的名位，努力守持你的职位。可任尚书虞部郎中。授予牛僧孺监察御史的制书。河南县尉牛僧孺，志向品行修养良好，文章学问优长。近来在朝廷对策，他的言论十分正直。多次任职官府，颇被认为升迁滞留。询问当时舆论，应当列入朝廷选任，让他升入御史府来观察他的才干。可任监察御史。授予裴克谅量留的制书。华州刺史奏报：“华阴县令裴克谅在任清廉纯洁，奉行法令，任期考核将要届满，他的政绩和最初一样，请求借留三年，用来观察成效。”朕正表彰寻求贤良官吏，使他们养育百姓，这正合朕的心意，应当准许他的奏请。授予张聿都水使者的制书。前湖州长史张聿，近来因文章才艺被擢升入朝任职，曾请求领取俸禄以奉养父母，出任外地官员；不为自身计较，志向也值得赞许。服丧期满后，按班次应当升迁，命他主管水衡事务，以从优厚的俸禄秩次，可任都水使者。授薛伾为鄜坊观察使的制书。鄜畤、延安直到中部，羌夷各部散居其间，戎人和汉人杂居，容易发生骚扰而难以治理，应当选派宽厚明达、熟悉边疆事务的使者，把符节交给他，令他纠察并安抚各部。右金吾将军薛伾，勤勉任职于军旅，通晓为吏之道，出入朝廷内外，历任多年，能够专心一意地施展才力，因而不断受到宠遇，已经两次执掌金吾巡察事务，早晚都严肃勤勉而不懈怠，在公事上如此，还有什么不能办好？况且他为人沉静，内心严肃而外表和善，考察风俗、守护封疆，正是他的长处，应当停止在朝中的职务，命他到边地宣扬风化、巡视察治，希望能够慰劳招徕各部，整肃统纪各城。奉行诏书条令来安定百姓，防备戎敌侵扰来训练军队，恭敬接受这一使命，前往履行职务，仍然跻身冬官卿之列，以光大这一重大委任，可检校工部尚书，充任鄜坊等州观察使。授韩愈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的制书。太学博士韩愈，学术精深博大，文章气势雄健，构思立意，有班固、司马迁的风格。在当时寻求这样的人，很不容易。加上他性情正直、道义刚正，坚定自守，不结交权势利益，凭自身取得声望。可以让他执掌史笔，列为史官，记事和书写史法一定不会苟且。仍然升任郎官，用来表示褒奖擢升，依照前项办理。授李晕为安州刺史的制书。宿州刺史李晕，出身功勋门第，继承家传而生有才略，长期守备戎卫，很有勤劳功绩。试任一方州城，观察他的政绩；适逢汴水、泗水以东创置州治，府署、城池的营建，都委托他主持，从开始经营到一日完备，三年便有成效。又听说他公勤，应当予以升迁；再次分担忧劳重任，等待他的良能，前往安抚我们的百姓，不辱使命。可任安州刺史。授窦易直为给事中的制书。

译前御史中丞窦易直，器度资质、见识才智深厚稳重而娴熟敏捷，文章合乎法度要领，学问通晓政治与经术，屡次任职御史台郎，擢升掌管国家法度；宽严施政都很得当，任官不改变原则，府中没有积压的事务。此前因病免职，如今凭才干升迁，命他进入禁中琐闱，以备皇帝顾问。凡制令、诏书、奏议、官府讼狱和典章制度，如果有违背或疑异，都可以驳正；所任职责并不轻微，应当敬慎履行职务。可任给事中。赐孟简紫金鱼袋的制书。汉代制度规定，俸禄二千石而有政绩的人，就地加以恩宠任命，不立即调动，大概是想让官吏长期任职，使百姓安于他的教化。常州刺史孟简，施政简易，勤劳俭朴，以此养育百姓；政令不至于严苛，内心从未懈怠。还不到两年，政绩已经树立，风气也随之流行。每年考核郡国政绩，毗陵最优；正要寻求共同治理的人，确实合乎我的心意。应当加赐命服，以表示旌表宠异，希望使众吏听闻后受到勉励。应赐紫金鱼袋。授卢元辅为杭州刺史的制书。河南县令卢元辅，早年凭学问才艺列身于朝廷官员之中，曾经治理商都，很有政绩；再次治理京县，更加显露出他的才干。江南各郡中，余杭最大，赋税征收仍然繁重，疲敝的百姓尚未安康。借此让你登车赴任，前往分担忧劳，慰劳招徕、安抚整治百姓，以符合我的心意。悬赏旌表贤能，等待你报告政绩。可任杭州刺史。《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五。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六。唐白居易撰。翰林制诰（敕书、批答、祭文、赞文附在其中，共五十五首）。给王承宗的诏书。敕告王承宗：我临御天下，到现在已经五年，三处叛乱被诛灭，四方清平安泰。我不以武功自负，常把施恩守信放在首位。你父亲去世后，我本想立即下诏任命你，但远近方镇、朝廷内外的人情纷纷上奏陈说，都说不可。我想到你家几代积累的功勋贤德，一门具有忠义风尚，在艰危时建立功勋，又与我有姻亲关系。虽然内心一直这样考虑，但众人的请求难以违背，在可与不可之间，久久不能决定。然而我也想观察你进退是否合乎礼法，考察你的忠孝之心。你自遭逢忧患凶丧以来，已经过了几个月，等待使臣到来再行动，一切都按礼法奉上章奏，所说的话也必定合乎法度。你请求献出官员，愿意输纳贡赋，又上奏陈述秘密诚意，远道表达深厚忠诚；洁身自守而谋求出于三军，损己让利而推让德、棣二郡。这足以体现臣子的重大节操，也表明你知道君亲的深厚恩德。你的心意既然如此，我的决定也已经确定。特地加以新的任命，仍让你安抚旧有封地。现在授你起复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检校工部尚书，充任成德军节度使、恒州刺史、恒、冀、深、赵等州观察等使，兼御史大夫，仍赐上柱国，并赐告身、旌节等。想到你忠孝之心和哀痛感情都十分深厚，德、棣两州因为你推让，尤其想在你的亲属中选授一人。按照法律虽然有推恩之例，但考察时势，也恐怕不便利。现在之所以任命薛昌朝为德、棣两州观察使，是因为昌朝过去曾侍奉你先父，如今又与你是亲戚邻近关系。你应当把自己的真诚心意详细告诉他，让他向昌朝说明并使其知悉。你接受任命以后，足以节制三军，使各事不失宜当，这才显出你的忠贞。先前众人的情绪容易被迷惑，若不是你，不能实现这番诚意；群议难以排除，若不是我，也不能保全这一心意。你应当保持大义，勉力谋划长远，深思这些话，永远符合我的期望。军中大将以下各级官员，都应当特别予以改任升转，你立即逐条记录上奏。军中健儿等，也应当酌量加以优厚赏赐，想来你应当知道。答复李逊等谢恩并请求列入宗籍的表文。你们的先父从前遭逢多重灾难，曾经建立大功；每当想到他的忠诚劳绩，哪里会忘记他生前死后？念及先臣的功绩，虽然已经把姓名记录在太常，又推及同姓宗族的恩典，把你们再附入宗正的宗籍，使一族增加荣耀，也让恩宠延及九泉之下。你们有的以诗礼传家，有的承袭弓裘事业，都蒙受新的任命，喜庆归于本族宗亲。阅览你们陈谢的表文，深深赞许你们的诚恳。祭卢防文。元和四年，岁次己丑，七月某日，皇帝派遣某官某，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已故秘书监、赠兵部尚书卢防的灵魂：你禀性端正温和，风采德行宏大深远，声名因文章而显著，官位凭才干而升迁；秉持大节侍奉君主，始终如一；陈述正道教训儿子，忠孝两全。名门望族推许你的荣华，士林因你而增添光彩。你长久位列貂蝉之列，近来升任掌管图籍的官署，正要继续享受荣宠光辉，却突然长眠于幽暗墓穴。褒奖的诏命虽然已经彰显你的哀荣，遣送祭奠的恩典，也应当再次表达悲痛哀悼。愿你的魂魄不昧，鉴察这片诚心，尚请享用祭品。批复李夷简祝贺皇帝撰写君臣事迹屏风的表文。我思考求得治理教化，亲自阅览典籍；至于去除邪佞、采纳谏言的原则，勤于政务、谨慎用兵的诫训，都取来作为借鉴，书写在屏风上。与其让它们散见于图书中，只在心里存想仰慕，不如排列在绘画的绢素上，亲眼看见并亲自实行，希望将来成为后世行事的老师，而不只是观看古人的形象。你的文辞彰显恭敬顺从，义理体现忠诚规谏。我反复阅览，深深符合我的心意。你所致的祝贺，已经知道了。批复百官严绶等祝贺皇帝撰写屏风的表文。我的烈祖太宗把古人为镜，用来辅佐圣明，确实达到了天下太平，也为子孙留下谋略。我常常害怕这些事业失坠，便取古人为殷鉴，于是绘饰在丹青屏障上。至于明君直臣、前言往事，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好像看见他们本人。评论陈列是非，已经差不多可以成为座旁的警诫；阐发臣下进谏纳言之事，也足以开启臣下的心志。况且你们的职务在于作人的表率，政事在于补救监察，各自勤勉履行职责，共同符合这番心意。你们的祝贺，已经知道了。

译答复杜兼谢授河南尹的表文。你的文章通晓吏治，学问通达政务根源，历任官职，常常听到你的政绩；根据才干授予官职，让你在三川辅佐治理；见到才干便予以升迁，应当专门治理这一府，完全委托你处理封畿政务，并兼掌漕运权力。希望在一年四时之间看到你的勤勉功效，勉力恭敬地履行职务，重重符合我的心意。你所致谢意，已经知道了。给茂昭的诏书。敕告茂昭、卢校等：你们到中书省所奏报的恒州事务，以及另外论述情由、陈述进献的内容，都已经知道了。你声望高重而有功有德，所托任的是崇高的藩镇职位，谋划防务以符合朝廷筹算，又因国姻而受到宠遇。你屡次上表，接连陈述诚意。长久思考你的智略，已经看出你匡正救助国家的才干；再想到你的公忠，更加表明我感知你的心意。若不是劳苦忧国、义勇忘家，赤诚之心不会达到这种程度。我想到这些便感慨叹息，再三不能已。关于恒州事务，我也已经思考得很熟。但武俊亲身率领部众归顺，对国家有功，他的忠勋所延及之处，应当及于武俊的嗣子承宗；承宗又秘密陈述深厚诚意，远道献上忠诚。既然念及旧日劳绩，已经下达成命。估计他奉诏之后，一定会感恩。如果仍有违背，之后再行商议。你应当以和睦邻境为事务，以体恤国家为心意。想来你的真诚之心，应当完全明白我的意思。给师道的诏书。敕告师道：你所阅览的表文都已经知道了。你家世业重于相门，地位尊崇于军府，对国家竭尽忠诚，在家中也有德行，时间越久越加彰显，我赞叹不已。你所奏请把亡兄师古列入私庙昭穆之次，这正是内心推重孝友、恭敬之情真切；阅览表文，见你感情深厚，足以赞许。但按照祠庙制度，贵在礼制完备。师古虽然开始营建庙宇，到你才举行祔祭之礼，也就是由你作庙主，本来就合乎情理。况且师古爵位尊贵，按宏大的礼制本来就应当祔庙；另立祠宇，让他的神主独自奉祀，以蒸甞祭享，也并不是缺少祭祀。已经命有关部门重新议论，这样颇为适中，也合乎礼经。你应当知悉。给于陵的诏书。敕告于陵：你所阅览的祝贺安南击破环王国贼帅李乐山等三万人的表文，都已经知道了。蛮夷侵犯疆界，方镇出兵讨伐，凶徒败亡，荒远边地清平。你素来蕴有忠诚，又与那里接壤，祸患既如山林中的野兽一般共同受到，形势也更加像辅车相依那样紧密。想来听到捷报，应当格外欣慰。再阅览你的祝贺，深深看出你的心意。答复段祐等祝贺册立皇太子礼成的表文。我恭敬承受统治次序，恭谨遵守典章常法，于是推行至公之道，命长子主持国家祭祀，以安定国家；册立礼仪完成，确实更加增添感慨和庆幸。你们各自掌管军卫，一同奉上表章，充分表现出忠诚，使我更加赞叹。你们的祝贺，已经知道了。答复李词祝贺处分王士则等、颁下德音的表文。我临御天下，把惩罚和劝善放在首位；有罪恶必定诛罚，没有功劳不加念及。考虑承宗的罪过，确实合当讨伐诛除；思念武俊的功勋，应当让他的后代承袭。况且坟墓禁止砍伐，将校允许归降。希望表明用兵实在是不得已。你任职卿寺，诚心奉事宗族。阅览这篇祝贺表章，充分看出你的忠贞。

译给吐蕃宰相钵阐布的敕书。敕告吐蕃宰相沙门钵阐布、论与、勃藏：你们送到中书省的表文和进献之物，都已经知道了。你器度见识通达明敏，文采德行精纯高洁，以真实合乎本性，以忠信建立诚意，所以能够辅佐大蕃，协调和睦上国，弘扬清净之教，思虑安定边疆，扩大慈悲之心，使兵甲停止。既显出你的远大谋略，也得到国家的良好规划。况且朕与彼蕃世代互为甥舅，彼此推重诚信，共同保持始终如一。阅览你的奏章，远远符合朕意，披阅赞叹，再三不已。所议割还安乐、秦原等三州的事务，前一封书中已经说得很详细，并非不周全。及至阅览来表，似乎还没有明确指出将来的期限；事情不留下后患，必定在于事先把言语约定清楚。如今信使往来没有阻塞，边境彼此不相侵犯，虽然还没有明确订立防盟，也足以称为和好。如果一定想重新修复盟誓，就必须重新划定疆界。两国盟约之言，多年没有确定，但三州交割以后，日期可以期待。朕的内心、你的愿望，都在于此，难道不应当勉力促成吗？又因为开始商议三州以来，我方还没有派出专使。如今赞普的来意，是想再次审定此事，所以派遣诚信之臣前往晓谕诚意，不必另派使者，再到东军。这位使者以后，凡涉及盟约的事务，如果其中条目还没有完备、需要进一步商议，你只管同凤翔节度使筹划防务。这里已经作了处置，命他上奏禀报；这样道路不远，往来很容易，十分便利，也希望迅速办成。至于进一步约定的言辞，都已经指定；疆界之事，保证不会再改变。到时候蕃、汉双方都派重臣，然后各自执行已经形成的诏命。事情关系长远，处理贵在分明。想来你才智通达，应当符合朕意。从前郑叔矩、路泌因为平凉盟约防务，陷没在吐蕃境内。近来得知叔矩已经去世，路泌还在。想到这一存一亡，常常感到悲恻。如今既然约定通和，路泌应当令其归国，叔矩的遗骨也应当送还，以表明信诚，这件事也在其中。论与、勃藏等人不久到达凤翔，按照旧例没有进呈表函，节度使不敢上奏，自取滞留，并不是朝廷故意扣留。昨天刚刚进呈表函，随即命令召见问对，今天便遣发，不再迟延。仍命他们与祠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徐复、中使刘文璨等一同前往。其余事务，已经写在给赞普的书信中。你应当慎重谋划，迅速符合诚意。另有少量信物赐给你，详细列在别录中，务必领取。冬日寒冷，近来你平安吗？因派人送信，简略写到这里。给希朝的诏书。敕告希朝：你所阅览的奏章中，请求亲自统领本道一万五千名兵马，从蔚州道路前往行营；又奏请土门和承天军各自增加兵士以备防御的事项，都已经知道了。你有勇武刚毅的雄才和忠贞的大节，出任外地是良将，朝廷倚重你作为可信之臣；你已经约定以公事为重，忘却自身而许身报国，对违抗命令、不恭敬的叛寇感到愤怒，激发了勤王自效之心，亲自统率精锐军队，率先于群帅行动。况且你又周密了解险要之处，完备设置防备，估计你的威名已经振作起来；有你这样的将领，凶恶之徒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等待你建立特别功勋，以符合朕深重的期望。所有军情动静，应当多次上奏，想来你应当知道。给师道的诏书。敕告师道：你所阅览的朱何送到中书省的奏章，关于本道赴行营兵马将在正月渡河，伺机进攻讨伐；又奏请兵马出境以后，由你供应一个月粮料；还奏请等收取城邑后，如果军粮一个月用完，接下来还需要支给的计划，以及陈述感谢慰问之意的内容，都已经知道了。你兼有文武才华，忠贞卓立，行动起来总能有效，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先前你献出丝帛资助军队，数量极多，达到万匹；如今又携带粮食出境，使经费减少了三十天的用度。这是力量所能承担的，便无不竭尽；是思虑所及的，便无不经营。由此可见你因时局而忧国的心意，临事而识忠臣的节操。诏书慰劳晓谕，仍未能尽表达我的心情；你在章奏中陈述感谢，更加可嘉你的志向，我再三感叹，连睡梦之间也难以忘怀。你所奏报的事项，都依照来表办理，想来你应当知道。给刘济的诏书。敕告刘济、李臯：你们送到中书省的表文和露布都已经知道了。十二月十七日，刘绲统领本道行营兵马，攻下饶阳县城，击破贼众三千人，并擒获、斩杀将校，收获马匹、牲畜、器械等，又送来贼将朝履清等四人；又进呈所收复的饶阳县等地，都已经知道了。你们竭尽忠诚讨伐叛乱，发出渔阳精锐军队；刘绲承顺天意亲临军旅，讨伐冀方昏狂的叛寇。诏令一下，父子共同效力；鼓声响起，将士同心；先于群帅出发，首先代表诸军报捷。接连擒获叛将，又攻下贼城；归来献上有罪的俘囚，进呈已经收复的县邑。可以说是忘却自身、为国效力，尽礼侍奉君主；疾风之中才知道草木是否倒伏，大雪之中才显出松柏的贞节。况且表章之中更使人赞叹你们恭敬勤勉，思念之际，仿佛看见你们的风采。估计这些凶恶之徒已经震惊，破竹般的形势可以乘势推进，覆巢之日已经不远。等待你们清除大恶，重重符合我深切的心意。饶阳县暂且由你命人镇守，稍加存恤安抚，以此劝勉后来者。宋常春，是你秘密奏报的人，事情的详细情形都已经交付给他；你暂且应当与他和睦相处，以体会我的心意，所以命令他前往宣慰。想来你应当知道。祭吴少诚文。元和五年，岁次庚寅，二月辛未朔，二日壬申，皇帝派遣内侍省内府局丞、赐绯鱼袋孙士政，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已故彰义军节度使、赠司徒吴少诚的灵魂说：你禀性勇武刚毅，凭韬略自卫，具有勇敢果断的雄才，蓄有随机应变的明识。自从察廉任列郡长官、节制军队以来，坚贞而有所作为，勤勉而不扰民。军队和睦，疆域安宁；归附正义而表达忠诚，依仗顺理而保全福祉。刚刚延及深厚恩宠，正要更加发扬荣光，却突然沉沦幽冥，深深令人悲伤哀悼。逝去的流水不会停留，离去的日子实在太多。想到松树和楸树下的墓地便感到悲痛，听见战鼓便兴起叹息。加恩派遣祭奠，举行褒崇之礼。念及你若有灵，应当知道我的这番心意，尚请享用祭品。给季安的诏书。敕告季安：你所阅览的奏章说，本道行营兵马本月十七日已经攻下枣强县，贼军弃城连夜逃走的情形，都已经知道了。你输诚报国，嫉恶如仇而忘却自身，派出无敌的军队，讨伐不守信义的叛寇。军威远播，前路闻风而动，叛逆党徒暗中得知，弃城连夜逃遁；如今已经收复县邑，更加振奋了兵威。这些都是你训练有方、指挥素来严明所致。长久想来你的显著功效，实在深深记在心中；正可以乘势应变，伺机进讨。凭你的忠贞，应当符合朕的心意。给希朝的诏书。

译敕告希朝：张嘉和送到中书省，初次奏报上月二十六日击破逆贼河湟镇六千余人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你亲自统领军队，发誓诛灭叛党；张扬军心以吞灭敌人，奋发士卒力量追踪敌军；暗中告诫偏将副将，首先攻取险要之处；用谋略制胜而事情有成算，按约定日期行动而没有误期。果然击败凶徒，于是占据要地。况且杀伤敌军很多，收获也很丰富，更加壮大了军威，可以挫败敌人的气势。等待听到荡平敌军的消息，以此慰藉我的心怀。给从史的诏书。敕告从史、曹公乂：你们送到中书省的奏章说，本月三日，在柏乡县南击破约三万名贼军，并擒获、斩杀贼军，收获器械、马匹等；又奏报本道伤亡的士兵和马匹数目，以及酌量情形给予优恤的事项，都已经知道了。你对外施展武略，对内竭尽忠谋，率领有声望的军队，深入险阻之地，遇到凶暴无状的叛寇，大大挫败了他们的锋芒。兵刃多次交锋，捷报频频传来，杀伤人数很多，功绩也最多。若不是你竭尽全力摧毁凶敌，发誓尽心报国，那么在你的指挥下怎么能够行动必定成功，表章奏报中的事情也怎么能够都审查属实？既然光大了重大委任，更加符合我深切的心意；我再三嘉许叹赏，连睡梦之间也不会忘记。你所奏报的承璀出军合阵以及继续发布露布等事项，陈述的内容都已交付办理，想来你应当知道。给季安的诏书。敕告季安、许峯：你们送到中书省的奏章都已经知道了。你功勋亲近而德望厚重，是辅弼大臣；竭尽诚信来拥戴君主，以宏大的见识和度量体恤国家；谋划能够竭尽思虑，进言必定完全忠诚。我周遍阅览表章，越发增加了清醒时和睡梦中的感叹。吴少阳自从掌管军务以来，很有恭敬勤勉的表现，哪里需要等他奏报，你们已经有相应安排了，想来应当知道。给昭义军将士的诏书。敕告昭义军节度使属下的将士等：你们本道的将士与各道不同，经历艰难，多次更换将帅，但忠诚顺服的节操从未亏损。我每每想到这些，没有片刻忘记。卢从史作为你们的主将，做我的藩臣，权位尊贵、恩宠优厚，却在外表装作恭顺，内心怀有奸邪；刻削军中将士，暴虐残害境内百姓。我依据君臣之道，不忍立即揭露，替他容忍了相当年月。近来他又苟求起复，请求讨伐恒州，却与贼人暗中谋划，为国家制造祸患。自从统领军队以来，长期驻扎行营，收取本道赏赐军需的财物，加上本道粮草的费用，不用于公事，全都收入私家。这种主将给你们的恩德有什么可说的？作为臣子的本分，他辜负我一天比一天深。你们辨别邪正两端，懂得逆顺的大义；怀有忠勇的人以处于他的统辖之下为耻，守护名节的人内心愤怒激发。他失去了三军之心，已经听说大势尽失；触犯众人的怒气，果然见到不能容忍。远远考察事情原委，已经充分知道你们的诚意，谈起此事便嘉许叹赏，再三不已。本道将士的赏赐供给已经有相应安排，从将校到士卒，都各自勉励志气，再思量我的话。你们自从以前以来，一直保持忠贞的节操；从今以后，永远成为我的心腹之军，应当念及始终如一，符合这番期望。所以命人前往宣慰，这些事情你们都应当知道。夏日炎热，愿你们各自平安。给承璀的诏书。敕告承璀：你总领禁军，控制面对军旅边境，遇到敌人总能显出勇敢，因事情而更加表现出忠勤。我想到你，常常从睡梦中发出叹息。昭义军将士等既已离开邪恶、远避恶人，依仗正义、保守忠诚；统领已经成建制的军队，应当得到良帅。孟元阳素来怀有勇武刚毅，多次建立功劳，威名十分显著，众望所归。用他作主帅，一定合乎军队情意；用他讨伐贼寇，一定会建立功勋。现在授孟元阳检校尚书右仆射，充任昭义军节度等使。在他到达行营以前，关于昭义军，你应当切实加以宣抚，务必使他们安宁。乌重胤职任偏将，保持忠贞正直，应当依照功劳加以奖擢，以表示特别恩宠。现在授乌重胤河阳节度使，兼御史大夫。你也应当把这些恩意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我的心意。又恐怕河阳无人，赶快出发，想来你应当知道。给元阳的诏书。敕告：元阳，泽潞全军正在讨伐恒、冀。卢从史亏失大节，包藏二心，奸邪行迹和不正谋划一天比一天显露。军中情势和众人议论，都不能容忍他。不久前召他赴朝，如今已经在路上。我因为昭义将士忠诚顺服已经成为风气，况且他们身在行营，长期勤苦从事军务。现在想使出战的人奋发、留守的人安乐，共同成就大功，关键一定在于良帅。凭你在淀水建立的功勋和在河阳施行的政令，我反复思量，没有谁能替代你。应当统领重镇，仍然升任宗秩。现在授你检校尚书右仆射，充任泽潞节度等使，并赐旌节、告身等，前往任职。你应当迅速出发，先到潞府，任命手续完成后立即前往行营，慰劳安抚军心，宣谕我的心意。乌重胤遵循忠诚、守护节操，应当加以奖用。现在便授乌重胤河阳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想来你应当知道。给昭义军将士的诏书。敕告昭义军节度使属下的将士等：你们长期驻扎行营，突然没有主将，但士卒和军队和睦，军营安宁，足以显明守正之心，尤其看出竭尽忠诚的节操。我因此感叹并挂念，寝食不安。孟元阳是我的可信之臣、为国效力的良将，威势谋略可以震慑凶恶之徒，仁慈和善可以治理军民。他多次建立忠勤功劳，能够符合我的命令；让他作你们的主帅，一定会符合众人的心愿。你们共同痛恨奸邪，长久困于贪暴之下，应当由仁贤之帅来抚慰你们这支忠义之军。认真思考孟元阳，没有人能超过他。现在授孟元阳检校尚书右仆射，充任你们本道节度使；勉力共同办理王事，以慰藉我的心意。乌重胤特别表现出忠诚，很应当奖擢，现在便授河阳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所以命人前来宣慰，你们都应当知道。给师道的诏书。

译敕告师道：林英送到中书省、陈述奏报的内容，以及进呈王承宗给你的书信，都已经知道了。王承宗幼稚无知，向来凶暴嚣张，虽然承籍祖父的宠恩，却从未有丝毫功劳。只是因为武俊的功勋记载在册，又与你有姻亲关系，我独自排除群议，特地下达特别恩典。还没有等父亲丧期结束，便让承宗承继祖业；又加以新的任命，仍然安抚他的旧有封地。这样我对承宗的恩德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他虚伪地陈述诚意，欺骗使臣，假托军情，拒不服从诏命。这样承宗对我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他违背礼法、扰乱人心，暴露于天下；这是承宗触犯国家纲纪，并不是我忘记武俊的功劳。于是终于用兵，大概实在是不得已；仍然给他留下改过的道路，允许他自我更新。但他像枭鸟一样的叫声仍不改悔，像鸱鸟张翼一样更加猖狂；人心共同抛弃他，国家法典不能容忍。对朕来说，怎敢姑息舍弃？你既然承受我的注意，感于大义而报答恩德，你所献的表章，我已经详细阅览。你思虑深远的谋划、言辞恳切的正直进言，从忠谋角度说是对的，但就事情的全局来看还不能实行。确实赞许你勤勉至诚，却难以答允你的恳切心愿。如今各道将帅亲自统领士马，深入贼境，捷报频传，四面合围，一心奋进，贼势已经极其窘迫，覆灭不会遥远。况且你也派遣军队，已经收复县邑，希望清除妖氛罪孽，等待看见功名。勉力施行良好谋略，以符合这番期望。给师道的诏书。敕告师道：任文质送到中书省的表章都已经知道了。卢从史先前请求率领全军，发誓清除妖孽；朕推诚信任用他、以诚意待人，毫不怀疑地答应了他，但他却对上辜负恩德，对下结怨；邪恶谋划和二心一天比一天显露，亏损大节而自行与君主断绝，积累众怒而不能为众人容忍，于是借机请求入朝，侥幸脱身。朕屈法申恩，已经作了处置。昨天的诏书已经明确告诉你，你以体恤国家为心意，竭力侍奉君主，本来应当听到什么就推荐什么，见到什么就陈述什么，竭尽忠诚诚信的心意，成就进言纳谏的美事。阅览你的章奏，嘉许叹赏很多。给茂昭的书信。敕告茂昭、王日：你们送到中书省的奏章说，本月十八日大破贼军一万七千人，并已经擒获、斩杀和收获完毕，相关情形都已经知道了。你亲自率领精兵，发誓平定妖寇，竭尽辅佐之力，内含奇谋；激励父子组成的军队，前面没有强敌，所以能够深入贼境，大破凶徒。杀伤很多，俘获也多，详细奏报中都已说明，充分看见你们的忠诚劳绩。想到你们眷属般的心意，常常从睡梦中发出叹息；将士们各自怀有勇烈之气，共同痛恨贼寇，众人的心志受到激发，才建立了这样的特殊功效。况且你们在炎热时节扛戈，在刀锋之间奋不顾身，我长久思念这些，从未片刻忘记。所以命人前来宣慰，这些事情你们都应当知道。给昭义节度使属下亲事将士等的书信。敕告昭义军节度使属下亲事将士等：卢从史受到的恩德极重，辜负国家的事情极多，众人不能容忍，已经追令他赴朝。朕因为曾经错误地任用过他，重视保全事情的始终，如今只停留在贬官这一处置，这实在是曲从宽大法典。你们怀有忠诚和义气，朕一向知道。近来因为前往营中与从史共事，三军本是一体，都是王臣；既然没有相互干涉，又能够自行效力，朕正要优厚赏赐来酬报功勋，为什么竟然不安而产生这样的疑惧？必定是从史被追召以后、元阳尚未到达之间，你们军营突然没有主将，或许被外人煽动诱导，使众人心中忧疑，形势使然，事情实在不得已。朕虽然在这里远方，也知道军情，料想你们本来一定没有这种心意。况且元阳勤劳俭朴、体恤下属，宽厚爱人，长期在河阳，离泽潞很近；元阳的好坏，你们应当熟悉。因为你们是忠义之军，所以选仁贤之人为主帅，已经下诏说明并宣谕。元阳如果到达行营，对一切既往事情都不追问，甚至将士们的家属，也命令优厚抚恤、安置保存，你们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一定会各得其所。况且昭义将士自从经历艰难以来，一直保守忠贞，从未有所亏失，天下都称赞感叹，你们自己也知道。又何况你们的父母、妻儿、家田、坟墓，一件以上都在潞州，片刻之间，哪里忍心就此抛弃？朕这些话，你们应当仔细思考，彼此相互勉励晓谕，共同保持忠诚顺服。估计元阳已经应当到达那里，你们便接受元阳的指挥，想来你们的心意一定会符合朕意。所以命人前来宣慰，你们都应当知道。给执恭的诏书。敕告执恭、王克谨：你们送到中书省的奏章说，本月八日进军收复平昌县，已经命人镇守；又奏报刘济想与你约定盟好之事，都已经知道了。你奉诏讨伐罪人，依仗符节出发；指挥偏将副将，收复城邑，已经命人镇守，并且致力于安抚整治。威势恩惠的办法已经明确，吊民伐罪的大义也在其中。长久想到对你的倚重，更加寄托深情。刘济是将相大臣，与您的先父同列，想求订立盟约，本来应当答应。不仅可以延续私人交情，也足以共同成就王事。再阅览你的奏章，深深体察你的诚意；无论寝息起居都不会忘记，对你的忠勤十分嘉许。

译给恒州节度使属下将士的书信。敕告：成德军节度使属下将士等，朕依据王者之道，对待万物没有私心。如果违抗命令、执迷不悟，就没有什么可以容忍宽舍；如果知道错误而改悔，就没有不予宽宏的。朕不穷逼无处申诉的人，不堵塞自新之路。近来因为奸臣从史图谋构陷异端，使恒阳隔绝于恩泽之外，六郡之地全都荒废农桑，三军之人都害怕刀兵。每当想到这些，内心便悲悯不已。如今你们接连进献表章，远道输诚。阅览承宗的勤恳，难以阻止他的情意；思念武俊的功劳，不能不加以念及。况且事情是因受牵连误陷而起，情理上可以哀怜。现在已经下达制书，各自洗雪罪过。承宗仍恢复原来的官爵，充任恒、冀、深、赵、德、棣六州观察使。成德军节度使属下将士的官爵、实封，也都应当仍旧，像最初一样对待。你们各自应当协力同心，知恩感德，共同保持始终如一，符合朕的心意。所以命人前来宣慰，你们都应当知道。给承宗的诏书。敕告承宗：近来卢从史包藏奸诈，假装表现公忠，对下诬陷众情，对上迷惑朝廷听闻，使你陷于违抗诏命，使朕到了不得不用兵的地步，搅乱君臣关系，罪责确实在他。如今从史已经依法处刑，远远弃置于驩州；已经造成的混乱既然被屏除，受到诱陷的人自然应当明白。况且你家世代联结姻亲，朕难道不思念吗？你的祖父有功劳，朕难道不记念吗？事情实在不得已，形势发展到如此地步。自从断绝关系以来，朕常常心怀怜悯悲恻。你如今既已陈述表章，恳切献上诚意，请求进献官员，愿意恢复贡赋，诚心接受朝廷恩命，归罪于己并责备自身；情由值得哀怜，法律也留有宽释之处。朕身居人君之上，到现在已经六年，体察天地含弘的德行，厚待君臣始终不变的恩义，常以使人安定为心，哪里想让万物失去其所？如今之所以为你打开独自求见的道路，降下非同寻常的恩典，你和将士等已经分别下达制书，一并洗涤罪过。你仍恢复原来的官爵，便充任恒、冀、深、赵、德、棣等州节度观察等使，并赐旌节、告身等；前往封爵土地仍旧，君臣关系也如初。想来你内心自然会知道感恩，应当追悔补过，勉力谋划将来，早晚思考这些事情，永远符合朕的心意。想来你应当知道。批复宰相祝贺赦免王承宗的表文。先臣武俊的功劳不可忘记，后嗣承宗有过错而能够改悔。因此朕舍弃他的罪责悔过，考虑到他的功勋和亲属关系，施行宽宥过错的恩典，也应当推及你们。十代以来为无罪者承担哭泣之责，确实应当归于我一人。与其滥用武力来取得威势，不如包容瑕疵而致力于德政。你们身居台辅重任，秘密辅佐谋划，以真诚心意发言，才有这番称贺。阅览表章，久久嘉许叹赏。给刘济的诏书。敕告刘济：你所阅览的谢恩表说，你的儿子刘绍以及孙景震等被授官，并感谢赐予器仗、弓、铠甲、刀、斧等物，都已经知道了。你文武才华兼备，担负将相重任，以忠诚诚信为根本，成就了这些功勋。尊崇有德、敬重贤能，你的官位已经达到台辅的极高位置；念及功劳而厚加赏赐，恩宠也应当延及子孙。时论一致归服，朝廷典章于是予以施行。至于拿出这些兵器，赐给我的元老大臣，只可以表达朕的恩私，还不足以彰显你的功绩。再阅览来表，充分看见你的诚意，连同这次谢恩陈述，更加嘉许你的勤勉忠贞。代王佖答吐蕃北道节度论赞勃藏的书信（奉敕撰写）。大唐朔方、灵盐、丰等州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宁塞郡王王佖，致书大蕃河西北道节度使论公麾下：远道承蒙来信，又蒙厚赐，慰藉和惶悚至极，难以尽述心中感受。国家与贵蕃世代互为舅甥，日日融洽恩信，虽说是两个国家，实际如同一家，所以使边疆的臣子能够以书信相互问候。况且阁下凭公忠之节、雄勇之才，辅佐大国，谋略统辖北道。王佖近来承受诏命，守护边疆，慰问仰望的情意，一两句话难以说尽。皇帝因为赞普多次派遣求和使者，恳切请求通好，凡是这些边镇，都奉行朝廷诏令，只命令谨慎守护边境，不许擅自侵扰。按照事情和道理，彼此都应当如此。比如党项长期居住在汉人边界，从来没有征收赋税；既然感受恩德，未曾动摇。然而虽然怀有这种抚恤安抚之意，也听说有人窥伺那里的财货，忘却性命而去，获利后回来。只怕贵蕃不知道大多被党项出卖，其中也听说有诱骗招致之事，事情很明白，不能一一细说。料想你已经深知此事，如今请让他们离去时不要诱骗，前来时不要收容；既不失两境的欢乐，也不伤害两国的友好。在这里诚然是小事，在那里却是长远的谋划。幸而行走平坦正道，不要遵循邪僻路径。如今圣上的德行柔和四海，威势达到万方，即使外国蛮夷尚且都率领众人归服，何况中华臣民，岂敢有不恭敬的？哪里需要借助贵蕃来相助？实在惭愧你们的厚意，最终也惊讶这番过分的言语。承蒙告知去年出兵讨逐回纥之事，其中的胜负情况，我这里也已经完全知道，不劳烦你在来信中远道告知。所防守之处寄赠的物品，已经清点收到。王佖作为边地官员必须遵守常规，马匹和胡瓶，依照命令已经收下。至于回纥俘获人口，因为近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尚未奉到指示，不敢立即留下；如今将他们交付给来使送回那里，希望你俯察领取。有少量答谢信物，详细列在另外的数目清单中，幸望宽恕我的菲薄。初秋仍然炎热，愿你起居珍重平和。谨借译语官马屈林恭敬送回，不一一详述。王佖白。给吉甫的诏书。敕告吉甫：韩用政送到中书省的奏章和陈述感谢之意，都已经知道了。你以忠贞立身，以文武才德自持，志向只在治理国家，谋划从不忘记君主；才干足以雄镇一方，所以委任你掌管外部军务；智慧足以秘密防备帷幄之中，所以任用你掌管中枢。而你能够专一自己的心志，两次谦让冲退；虽然勤勉谦让更加恳切，每次都陈述内心赤诚，但忧劳重任正深，难以停止紫微垣中的事务。前诏已经充分说明勉励晓谕之意，来章又充分显露忠诚劝谏。如今征讨已经停止，各方边疆稍稍安定，彻底清平的日子虽然并不遥远，但难以割舍的心意也应当暂且抑制。特地再次宣慰，你应当体会朕的心意；这是推行至公之道，不必再陈述谢意。

译给吐蕃宰相尚绮心儿等人的信 敕告吐蕃宰相尚绮心儿等：阅悉论思诺悉送达的奏表以及一并进奉的物品。卿等才华器识特别出众，见识谋略十分明达，依仗义理立身，凭借忠诚侍奉君主。对上辅佐赞普，对下安抚百姓；把遵守盟约、接受诚款作为谋略，把延续友好、使人民休养生息作为请求，这是卿等的上策，也符合朕的心意。每次阅览表章，总是为之嘉许赞叹。朕与贵国世代结为舅甥，日日缔结恩信。自从议定盟约以来，已经颇历岁月，朕常想尽快办成，以永远保持友好。虽然在诚信明白之中，彼此没有疑虑，但在约言往来之间，仍未完全解决。现在特意略述你们的来意，再次说明朕的心愿。想来卿等通达明智，应当能够鉴察明白。河陇之地，是国家旧日的封疆。若论州郡，数目相当多；若计算年岁，则沿袭至今并不久远。既然已经通好，就都应当归还。如今舍弃这些地方而不提，难道是没有爱惜之心吗？只是务求早日成就盟约，所以只说三州。那么，陷没在贵方的地方很多，归还我方的地方却很少，尚且应该推行礼让，哪里需要借助言辞来说明呢？来表说：这三州并非主动侵袭所得，不可以割让给大唐。请问，这些地方本来不属于吐蕃，难道不是侵袭所得吗？如今只是归还旧日管辖之地，为什么要以“割属”为说辞？去年论与勃藏来时，曾说只要重新取得进防之地，赞普便请求把它定下来。如今两批使者到来，又说这是比之于大事的小事，不应当在议论前后次序之前首先谈论。既然说法有异同，使者只是徒劳往来。虽然想迅速订立盟约，却无从适从。静心反复思量，事情本来不在这里。若论和好，如今双方都没有相互侵扰，已经如同一家。若议定修订盟约，就必须重新确定疆界，先归还三郡。若三郡没有恢复，两国边界没有划分，就是尚未确定疆界，凭什么作为盟约条件呢？贵方如果吝惜小事而轻易放弃长远打算，既然不能修订盟约，那就暂且致力于通好。至于信使一往一来，只要使往来疏密适中，足以表示情意没有断绝。贵方有要事，就派使者来；我方有要事，也派使者前往。若在边境上只是有些小事，就让边头节度使和两边的防御官员计议商量，这样在劳费之间，彼此都能省事方便。前一批吐蕃使者论悉吉赞到来，因为盟约之事重大，需要审慎商量，所以还没有遣返。后来的使者虽是两批所议之事，只因一件事情而让他们相互等候。现在派他们一同回去，按日时计算，也没有耽搁多久。所送来的郑叔矩和路泌的灵柩，以及男女等人，都已经到达这里，实在令人悲恻。厚赠他们远归，朕深深嘉许贵方的来意。至于刘成师，他本来不是刘辟的子侄，而是成都郡人，已经命令把他送还原籍。其余事项，都写在赞普的书信中。卿等应当审慎筹划，以符合朕的心意。使者返回时，可以一并备录奏闻。现在派兼御史中丞李铦以及中使，和回国使者一同前往，各有少量信物，详细数目如另册所列，到了应当领取。秋日渐凉，卿等各自平安为好，书信中不再多说。答复王承宗感谢洗雪罪名并恢复官爵的表 帝王之道，宽广无私，只是推诚心来治理百姓。因此，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就像把他放进干涸的壕沟；一件物品归诚，就像大地一样容纳它。何况卿家世代联结懿亲，恩宠来自先朝，祖先建立了丰功，赏赐延及后代。因受他人牵连而误入罪过，本身并未沾染瑕疵，朕用恩德洗涤你，用宠泽温润你。抚守旧日封地并廉察六郡，进用新的法令并统率三军。荡除污秽而加以恩宠，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等看到你送来的表章，才知道你的深切诚意；言语一定出于真心，事情也都懂得感恩。承继家业、袭受福庆，发誓要继承先人的力量；修补过失，报答恩德，愿以日后的功效来确定期限。长久思念你的志向，十分符合朕的心怀。努力思考始终如一，以符合朕的眷顾期望。所谢之事，朕知道了。给郑絪的诏书 敕告郑絪：阅悉你奏报的邕管黄少卿及其子弟等事宜。卿在朝廷声望很高，寄任南方重地，发誓推行仁政，等待教化远方之人。想到你的忠诚勤勉，朕不曾忘记，也常常警醒自己。山洞中的夷族部落，容易骚动而难以安定。此次前去抚治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方法。阅览卿的奏章，颇为合宜。年岁时日之间，应当革除过去的弊病，努力招抚晓谕，以符合朕的心意。答复高郢请求退休的第二表 卿有忠贞的节操，处在艰险之中而能树立；有清正尊重的声名，镇居朝廷高位。而且能够始终遵循正道，进退有常，援引礼法以年老为由，放弃荣宠而请求退职。人们很少知道适可而止，唯独卿能够做到。不仅振兴了古代风尚，也足以激励当今世俗。对于卿来说，意志坚定而难以改变；对于朕来说，感情哪里容易忘怀？朕确实体察到你的心意，但还没有批准你所上的表章。给刘总的诏书 敕告刘总：卿继承将门事业，兼有武略，多次统领军队和郡地，充分显露良好才能；继承祖先的弓箭衣钵，应该加以旌表授予节钺，仍依照夺情起复的典制，以彰显延续恩赏的恩德。现在授卿起复为云麾将军、检校工部尚书，充任范阳节度等使，并赐给旌节和官告。想来卿应当知道。答复裴垍推让中书侍郎、平章事的表 卿自从登上台辅之位，每每竭尽忠贞；一身秉持常道，百事都井然有序；为了辅佐君主竭尽力量，长期积累了股肱之臣的勤劳；忧虑国事、劳心过度，以致身体内部稍有疾病，暂且依从休假，却突然上表辞让。所陈说的虽然是卿内心的请求，却完全不是朕的意思。应当加强调养，尽快恢复平和，以符合朕空虚的心怀，不要坚决推让。答复刘总感谢检校工部尚书、范阳节度使的表 卿家世代承受义方教诲，长久享有美好的声誉，能够遵循忠孝的风尚，不使祖先的事业和声名坠落。这就是朕命令给卿加授不同寻常官职、恩宠超过常例的原因。特意授予双旌，使卿越级登上八座，难道只是为了延续赏赐，也是因为任用贤能。将要勉励继承前人的修为，努力施展日后的功效。阅览卿的谢章，深深体察到你的诚意。所谢之事，朕知道了。给茂昭的诏书 敕告茂昭王日：阅悉兴至送达的表章，其中陈说推让检校太尉之事。卿是文武大臣，功臣外戚中的重望之人，多次行朝见宗庙之礼，足以表明恭敬之心。何况经历许多战事，建立的功劳更加彰显勤劳忠诚。想到这些，朕每每嘉许。应当加以宠荣，新的任命已经下达，为什么还要谦让，仍然推辞旧官呢？朕眷顾倚重的心意，都已写在前面的诏书中，想来卿应当知道。答复任迪简推让易定节度使的表 卿修习文德以立身，精通武事以发挥作用，每每把忠勇铭记于心，常常以智谋成就事务。自从任副将以来，已经得到当时的声望；等到分掌旌麾，果然符合军中的人望。何况武义军的将士，输诚而依顺，所希望的是加以慰抚，使他们归于和睦安宁。何至于过分谦让，写下这样的推辞之表？你所进上的官告，现在退还给卿。应当体会朕的心意，立即接受来表。

译答复裴垍推让宰相的第三表 卿患病以来，推辞宰相的表章接连不断。虽然辞让请求的诚意很迫切，但朕对你的期待正深，所以来章很久没有答复。然而想到卿恳切的请求已经达到再三，如果内心十分不安，疾病就难以迅速痊愈。因此朕停止你处理中枢繁剧事务，增加尊崇的官职，使你稍稍得到优闲，等待你痊愈恢复。勉强依从你的志愿，深深压下朕自己的心意。答复裴垍感谢银青光禄大夫、兵部尚书的表 卿自从居于宰相之位，每日进献谋略，侍奉君主时常竭尽股肱之力，忧虑国事常常表现在脸色上。等到身患疾病，更加不得安宁。还不到四十天，已经三次推让。卿秉持容易退让的道义，坚决以诚恳之言陈述难以改变的理由，于是使朕压下自己的心意，俯从卿的请求。但七命之印绶、五兵尚书的官职品秩很高，事务也稍微简少，借此让卿优闲调养，希望身体恢复平和。阅览卿的表章，深深看到了你的诚意。给刘总的诏书 敕告刘总：康志安到来，阅悉卿所上的谢章及陈述。卿的先父是朕的元老之臣，具有大节和特殊功劳，死后也不朽，应当加以恩礼，使哀荣相称，所以命宰臣为他撰写记述。卿报国之义深厚，承继家业之孝尤重；既然感激使父亲显荣的恩德，愿意竭尽侍奉君主的节操，远道上奏致谢，朕更加嘉许。想来卿应当知道。给房式的诏书 敕告房式：凭借良才治理东都洛阳，公正忠诚而不懈怠，声誉和政绩都有所闻，朕深深嘉叹，怎能在睡梦中忘记？宣城是重要的寄任之地，关键在于得到贤能之人；借重卿的治政才能，前往那里安抚治理。现在授卿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任宣歙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并赐给告身。卿到了那里，应当立即起程赴任，努力完成所任之事，以符合朕的心意。想来应当知道。给卢恒卿的诏书 敕告卢恒卿：多次登上朝廷官位，都显出公正方直；自从统领藩镇事务，更加彰显治理的政绩。恭谨地奉事君上，勤劳节俭地治理百姓，如果不加以宠荣，凭什么劝勉后来者？朕要提拔你主管漕运，这是军国所需，事务非常繁重，所寄托的责任尤其重大。因为卿有以往忠诚劳绩的成效，有干练济事的长才，常常符合朕的心意，所以应当授予此职。现在任命卿为尚书刑部侍郎，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并赐给告身，前去后应立即赴朝廷。想来应当知道。给新罗王金重熙等人的信 敕告新罗王金重熙、金献章以及僧人冲虚等：你们到来，阅悉表章、进献物品、进献功德以及陈述致谢之事。卿是一方贵族，世代都有杰出才干，依仗忠孝立身，凭借信义治理国家，世代承受爵位和诏命，每日仰慕中华风尚；军队和睦，边疆安宁。何况又按时修行职贡，每年奉上表章，进献精美珍贵之物，忠诚勤勉一并至极，功德成就，恭敬更加显著。阅览致谢的陈述，更加嘉许赞叹。沧海万里，虽然隔着海东，但赤诚之心专一，每每飞驰到朝廷。因而嘉奖你们，常常牵挂于寝食之间。努力扩大始终如一的忠诚，以符合朕的心意。现在派金献章等回国，并有少量信物，详见另册。卿的母亲及妃嫔，副王、宰相以下人员，各有赏赐之物，到了应当领取。冬日寒冷，卿近来平安康好，卿母近来也安和适宜。官吏、僧道、将士、百姓等，也各加以慰问，书信中不再多说。答复文武百官严绶等庆贺御制新译《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序》的表 朕勤勉探求道的根本，广泛吸取佛教的源流，以真如不二的宗旨，辅助清净得一的教化。何况这部经典，正是大乘佛教的经典，名理精微，翻译已经完成。虽然契合心性便超离文字，但要领会旨意，也要借助筌蹄。希望使它得到阐发，所以撰写序文。卿等精通外学，竭尽忠诚，引据经典加以赞扬，奉上表章称贺。朕再三阅览，嘉许赞叹了很久。答复孟简、萧俛等庆贺御制新译《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序》的状 大仙的经典，是最高的佛法乘教，从西方传来，珍藏在宫禁之中。将要使它利益众生，必在于阐明发扬，于是命令僧徒翻译其中的句偈，又诏令卿等用文言加以润色。昨日因阅览探究，深深领会了真实的道理，悟得本生不灭的意义，证悟心地无相的宗旨，于是努力护持，姑且写下序引。长久回想这些述作，仍然惭愧于圣明。卿等的贺表陈述，实在令人深为嘉许。答复元应被授予岳鄂观察使后谢恩的上表 夏口是重要的镇守之地，应该交给当时的贤能之人；没有明察严肃的才能，就不能治理那里军队；没有简约节俭的政令，就不能使当地风俗富足。卿具有仁厚的资质、正直的风范，多次任职于朝廷班列，都显著保持名节，所以停止中丞职务，前往统领外藩。知道卿已经到任，深深安慰了民众的期望，等待你以政绩回报，以符合朕的心意。所谢之事，朕知道了。答复李扞被授予淮南节度使后谢恩的上表 卿怀有一人兼任数人的才干，秉持奉公的节操，每次登上重要职位，都充分显露能干的声名。好比刀刃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投身事务而毫不滞碍；又如佩在身上的美玉，一动便发出声响。朕认为淮河以南，人物众多，没有廉正明察，凭什么端正军队、考察风俗？没有简约仁惠，凭什么使商贸畅通、安抚农民？以往的劳绩既已彰显，日后的功效还会远吗？阅览来表，知道卿已经到任。努力符合朕的期望，等待观看新的政绩。所谢之事，朕知道了。为大罗天尊画像所作的赞 这一年正月十九日，是顺宗仙驾升天的日子。皇帝继位六年，每到这天早晨，都斋戒居处，怀念孝思，直到天明也不睡觉。认为玄祖的教法根本在于道，先帝的神灵存在于天上。因此画大罗天尊像，是想凭借最高、最殊胜的因缘来成就先帝的功德。然而知道它不如念诵它，念诵它不如仰望它。因此专心凝念真实的力量，瞻仰尊贵的仪容。命令掌管设色的工匠描绘其仪态形貌，命令掌管文章的大臣赞颂其功德。把极大的孝诚通达于天上，把孝道的治理施行于天下。这大概是我皇发起的宏大愿心，也是把光明福祉荐献给先帝先后的举动。臣叩首奉诏，跪下作赞说：大罗天尊在天上之天，天尊是仙中之仙；高真的鉴察照临下界，孝敬之心通达上天。每一个念头都伴随一次仰望，感念无边的恩德，福泽没有边际。《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七 唐，白居易撰 翰林制诰四【共六十八首】答复元义请求奉上尊号的表 朕自从君临天下，时运遇到吉祥，年岁丰收，凶恶之徒被消灭，这些全都是宗庙社稷降下神灵，忠臣贤者尽力效劳的结果。回顾自己德行浅薄，哪里敢接受盛大的名号？卿在朝中发自恳切诚意，上尊美好的名号，虽然符合众人的愿望，却难以贪受上天的功劳。应当完全体察朕的心意，不要坚持请求。

译答复薛萃庆贺生擒李锜的表 朕自从继承先帝光明的事业以来，每每多有警惕忧惧，心中首先想到的总是除去祸害，志向从未忘记安定百姓。李锜辜负国家恩德，自招上天惩罚，军队还没有出动于疆场，父子二人已经在朝廷市场被处死。实在可见上天会降祸给作恶者，天下共同庆贺。阅览来表，深深体察到你的诚意。所贺之事，朕知道了。给薛萃的诏书 敕告薛萃、杨君靖：阅悉你们到来所陈述的致谢之事。卿勤王的节操，是奉公灭私；侍奉君主的诚意，是把忠心转化为孝行。如果不是褒奖追赠，凭什么彰显弘扬？况且清白的风范，既然能从自家推及国家，那么宠爱旌表的恩泽，也应当由枝叶推及根本。遵循追念先人的经义，以此表明教导忠诚的训诫。这是礼典所规定的事情，不必劳烦再送谢章。给严砺的诏书 敕告：严砺、薛光朝到来，阅悉你们所陈述的致谢之事。卿奉行公义、竭尽诚心，臣子的节操充分显著；扬名立德、成就美誉，子女之道也因此有光。教导忠诚既以义方为根本，追念先人就应当尊崇礼制和诏命。使其享受优厚的褒奖和追赠，以慰藉孝思。提高官秩为尊贵的冬官，以表彰家庭教育的训诫；封赐荣誉于石窌，以旌表迁居三次而成就贤德的人。虽然这是显示新恩，也完全符合旧典。远道烦劳来陈谢章，深深看到了你们的恳切诚意。给余庆的诏书 敕告余庆：阅悉你所上的谢章和陈述。卿多次居于衮职，当时人称说你竭尽忠诚。自从担任洛阳长官以来，已经听闻你报效政事的成绩。臣子的节操既然表现在尽力效劳上，子女之道没有比扬名更大的事情。为了使孝思光明，于是举行礼制和诏命。荣耀地褒奖冢宰，使幽冥中的祖先也得到恩宠光彩。这是遵循常典，哪里是私人的恩惠？有劳陈谢，深深看到了你的诚意。答复黄裳请求奉上尊号的表 朕凭浅薄的德行继承守护大业，不敢荒废安逸来弘扬治道。幸而正值年岁丰收，凶寇被诛灭，风调雨顺；祭祀圆丘以报答根本，雷霆尚未震动，就在太社前惩罚罪恶。这些全都是十位圣祖降下神灵在冥冥中辅佐，也是我这个昏昧之君与百官共同修养德行的结果，逐渐达到和平。长久思量宏大的名号，实在害怕只是虚假的美誉。卿上考祖先的训诫，下酌取众人的情意，陈上表章，请求加赐徽号；连同王公卿士，以及下至老年人、僧道之众，全都同心，各自三次请求。朕曾认为，主持天地化育的人，应当委曲成全万物；效法天道的人，应当顺从人的愿望。虽然朕怜悯隐痛、为罪人流泪，还没有达到三皇五帝的教化，但众人乐于推戴、欣然拥护，难以违背亿兆百姓的心意。德行并不相称，推让又实在不得已，只好勉强依从请求，内心深感惭愧。给从史的诏书 敕告从史杨干：阅悉你奏报本月七日到达潞城县，降雪一尺多；又奏报耆老等到朝廷，请求立碑，并亲自陈述与刘济相互通和的始末事宜。卿分担朕的忧虑，访求百姓的疾苦；这时降下大雪，是丰年的祥瑞标志，哪里只是恩泽及于田地，还将使万物没有灾病。吉庆正在于此，朕深感欣慰。耆老等远道来到朝廷，请求立碑记述，朕不久前已经允许，应当体会他们的诚意，以此旌表你的政绩，不要再陈辞推让。知道卿协助和睦邻境，以辅翼拥戴朝廷为心，陈述这些亲自撰写的奏章，出于赤诚之心，忠诚恳切更加彰显，朕嘉许赞叹不已。长久思念臣子的节操，哪一天能忘记？想来卿应当知道。给韩臯的诏书 敕告韩臯：阅悉你所陈述的庆贺之事。朕自从守承圣明的大业，每每思考宽缓的政令，首先考虑禁止暴乱，心中想着慎用刑罚。李锜辜负国家、违反常道，倚仗兵力触犯法纪，还没有劳烦军队，已经被诛灭。卿竭力效劳、献纳忠诚，内心嫉恨邪恶，远道陈上庆贺，深深显露了恳切诚意，想来应当知道。给元衡的诏书 敕告元衡：立身许国，竭尽力量匡辅君主，是众人所仰望的人物，也是朕所嘉许倚赖的。朕怜悯凋残的百姓，远道借重卿宣扬教化的才能；为了给他们利益恩泽，暂且停止卿如甘霖般滋润中枢的作用。慈爱和善的政令已经施行于战乱之后，恩惠信义应当落实在教化之前。长久想到卿的忠诚勤劳，哪里会忘记在睡梦中思念？料想卿的行程已经到达西川，跋涉远路又冒着寒冷，实在十分劳顿。努力加以安抚，以符合朕的心意。想来应当知道。答复李扞等感谢获准奉上尊号的表 朕临御万方，才经过三年，地位虽托身于万人之上，教化却还没有遍及天下。长久想到自己渺小，哪里敢承当宏大的名号？卿等对宗室情义深厚，对君主和亲族竭尽忠诚，把诚心合为一体，三次陈上请求。迫于众人的愿望，也顺应上天的心意，于是压下自己的心愿，勉强依从请求。坚决推辞而事情又实在不能罢休，抚念自己的德行又哪里承受得起？再次阅览谢章，更增添了警惕和惶惧。答复冯伉请求奉上尊号的表 朕统承大宝，时逢小康；替人谋划，吴蜀终于清平；向人表示信义，华夏与夷狄都有界限。这些全是宗庙社稷垂下佑助、天地降下和气的结果，不是我这个年轻浅薄的人所能逐渐造成的。卿上考十位圣人的训诫，下斟酌万人的心意，认为不推让强加的名号，并不损害体察大道；委屈自己顺从众人，又有什么违背至公之道的呢？于是压下平素心愿，俯从众望。虽然宏大的名号与德行不相称，每每劳累于临深渊般的心情；但若不顺从众人的愿望，就违背效法天道的德行。勉强依从勤恳的请求，内心深感惭愧。答复长安、万年两县百姓耆寿等感谢获准奉上尊号的表 朕每每想到雍熙盛世，惭愧自己的治理还没有达到亿兆百姓的期望。长久说到徽号，推让已经达到两三次。然而文武百官、僧道和众位老人，恳切陈述诚意，明白引述先王训诫，启发朕认识天地无私的心，提醒朕遵循圣人祖宗不可改变的训诫。大道本来不向万物求取什么，万物尊崇它而它不推辞；至公本来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名声建立起来也不推让。迫于本来如此的礼制，不得已而答应了。卿等诚意深厚，感通天地，义理深厚而欣然拥戴；再次烦劳陈谢，更使朕内心惭愧。答复元素谢恩的上表 卿兼有文武才干，见识能够适应变化，停止在朝廷掌管纲领事务，授予外藩的旌麾。办事才能足以惠及百姓，将帅谋略足以统摄军队；众望归向于卿，朕的心意也依赖于此。知道卿已经到达本镇，应当慰抚疲惫的百姓，深深借重安抚治理的方法，以安定凋敝的风俗。等待日期以政绩相报，每年盼望取得成功。努力勤勉于所谋划的事务，以符合朕的心意。答复韩臯请求奉上尊号的表 消除灾气而招致和气，幸而遇到昌盛的时运；增加名号、建立尊号，哪里与朕渺小的身份相称？然而文武百官、众位老人，纷纷进献表章，引用古今明白的训诫，陈述亿兆百姓的恳切诚意。说德行有其归属，百姓的歌颂不可以苟且推让；说功劳有其奉献，徽号不可以坚决辞退。于是压下内心的愿望，俯从众人的期望，希望更加修养盛大的实际德行，期望能够符合宏大的名号。卿从内心发出诚意，把美德归于君主；朕勉强依从所请，内心更加惭愧。

译答复冯伉感谢获准奉上尊号的表 朕凭渺小的身份继承大业，内心虽然因警惕忧惧而劳苦，教化却还没有达到雍熙盛世。长久想到强加的名号，实在害怕只是虚假的美誉。上自一两位元老，下至亿兆众人，广泛进行谋议，明白援引典章训诫，为朕增加巍巍的名号，使朕感受到你们敬仰的诚意。既然迫于众人的心愿，只好俯从请求。卿对君主的义理深厚，拥戴君主的志向恳切；再次阅览谢章，更增加了惭愧和警惕。给颜证的诏书 敕告：阅悉颜证、戴岌到来所陈贺以及致谢王国清充任五岭监军之事。卿的职务在于安抚，责任又兼有防备，公正勤勉早已显著，声望也一天天彰明。想到这些，朕怎能在睡梦中忘记？天象显示感应，寿星垂下祥瑞文采，与时运相应。有人有道德才会显现，朕只是惭愧德行浅薄，哪里承当得起？卿军旅事务繁重，应当有监领之人，这大概只是常例。劳烦远道来陈谢章，想来应当知道。给从史的诏书 敕告：阅悉从史所陈为亡母追赠以及举荐韦悦之事。卿推诚奉国，积累福庆而成就家业；既彰显了竭尽臣节的忠诚，也应当使恩泽流及根本。虽然俸禄难以追及亡者，奉养之事已经使她的魂灵安息于九泉，但孝道在于显扬亲人，正应当表彰像三徙择居那样的贤德。于是加崇封赠，使哀荣达到极致。韦悦既有才能，又熟悉所任事务，卿立即派遣他，让他赴朝廷。卿的忠诚是朕所认识考察的，难道要等到你陈述表露之后朕才知道吗？再次阅览来章，更加嘉许你的恳切，想来应当知道。给季安的诏书 敕告季安：阅悉卿所陈请求。朕继承宏大事业，主管治理百姓，只达到小康，还没有达到大化，实在惭愧德行浅薄，不能与尊崇的名号相称。然而华夏和夷狄的亿兆百姓、朝廷内外的群臣，多次恳切请求，实在难以坚持违背。卿远道奉上表章，明白援引典章训诫，把忠诚献给君上，把美誉归于君主；朕勉强依从诚恳请求，内心实在惭愧。太子之位，上承宗祖，下使国家安定，朕心中哪里曾经片刻忘记，只是有些事情或许还没有来得及办理。尚且阻止这次请求，应当体察朕的心意。给高固的诏书 敕告：高固卿奉事国家、拥戴君主，必定竭尽忠节；统率军队守护边塞，充分建立功劳；自从统领藩镇以来，朕把心腹之任交给你，你忠诚笃实的志向久而更加彰显。朕心中钦佩赞叹，什么时候曾经片刻忘记？因为卿一向从事军旅，多在边疆，年岁积累已深，勤劳日久，更应当出入朝廷内外，承受宠光。现在授卿检校尚书右仆射、御史大夫，兼任右羽林军统军；以宰相之位的尊崇，兼任禁卫军统帅，成全卿望见朝廷的思念，表明朕念及功劳的心意。仍赐卿官告，卿应立即赴朝廷。想来应当知道。祭奠故婕妤孟氏的祭文 元和二年，岁次丁亥，十二月甲寅朔，十九日壬申，皇帝派遣某官某，带着众多祭品的祭奠，祭告于故婕妤的灵前说：你内心积有和顺，奉事君上温柔明察；一举一动都符合肃雝的仪态，进退都合乎婉娈的礼仪。你从良家选入，充任宫内职务；修养美好的容颜以顾念德行，如幽兰般有香气；守持贞洁的操守以保全自身，如美玉般纯洁无瑕。正当凭借美好的德范来发扬嘉美的谋略，像那样美好而有声誉，却为什么不善终呢？忽然在此沉沦逝去，深感悲痛。既已择定日期和早晨，于是前来献上祭酒。因为你具有班氏般的明智，所以追赠为婕妤；因为你具有宓妃般的容貌，所以安葬在洛水之滨。愿你的魂魄不昧，享用这片诚心。尚飨！【洛浦原来在长安境内。】季冬荐献太清宫的词文 元和二年，岁次丁亥，十二月甲寅朔，二十六日己卯，嗣皇帝臣叩首敬告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天元皇大帝：臣伏思，今年司天台奏报，正月三日在南郊祭祀上帝，四方充满祥瑞之气，温润的祥风微微吹起；庐州上报一株连理树，彰义军节度使进献一只白乌，郑滑观察使奏报五穗瑞麦；司天台奏报六月五日夜晚镇星出现，河阳节度使进献一只白雀，荆南节度使上报一株连理树，山南西道观察使上报一枚嘉瓜；司天台奏报六月十三日夜晚老人星出现，河南府上报两茎灵芝草；司天台奏报冬至日祥气充满四方，降下瑞雪而严寒。臣继承宏大基业，恭敬谨慎而心怀敬畏；祖宗降下福庆，祥瑞不断到来。臣面对这些吉祥征兆，内心深深敬畏。现在时令正是玄律之节、季冬之月，臣仰荐明白的诚心，恭敬遵循常典，谨派摄太尉、司徒、平章事杜佑荐献并奏闻。谨作此词。给茂昭的诏书 敕告：阅悉茂昭、卢校到来所奏请求奉上尊号、建立太子，以及庆贺诛灭李锜，并进献马匹之事。卿，朕凭浅薄德行恭敬地继承宏大基业，虽然达到小康，哪里称得上宏大名号？迫于众人的期望，于是压下自己的心意。长久想到强加的名号，实在惭愧于虚受。太子之位，上承宗祖，下使国家安定，朕心中并非片刻忘记，只是有些事情或许还没有来得及办理；尚且阻止这次请求，应当体察朕的心意。李锜包藏叛乱之心，施展凶恶德行，不必劳烦征讨，自取诛灭。想来卿忠诚，必定加倍感到欣慰。所进献的马匹驯良可嘉，暂且闲置供御用，取其眷恋主人的心意，足以表明做臣子的节操。再三阅览，嘉许赞叹很久。想来应当知道。答复百官感谢获准出游集宴的表 从前贤明的君王居于万民之上，把自己的忧乐推及众人、与众人共同承担。近来正逢三种凶乱相继兴起，两年中接连获得平定。所有在位官员，都同心一意，诚心思考良好谋略，共同取得显著功效。如今四方没有战事，三农都有收成，朕想与群臣百姓共同分享普遍的庆贺。因此应当革除过去苛刻察访的弊病，施加宽缓优厚的新恩。仁德施及下民，启发引导欢欣之心；恩泽先从奏报开始，进而引导和气到来。过去多有变故，君主忧虑，也使臣下劳苦。如今达到小康，上面安宁，下面就应当欢乐。只是希望解除百姓的怨愤，粗略施行推己及人的恩德。哪里说得上特殊的私恩，反而劳烦你们陈谢呢？

译答复李扞感谢获准游宴的表 朕统御天下，才经过三年，时运遇到安泰，风俗渐渐和平。在朝廷内外没有忧患的时候，见到君臣相遇的欢乐，所以除去滋长彰显的教化，扩大宽免优待的恩典。近自宗室亲属，下至士人百姓，赐给他们宴饮欢乐，使他们尽情游乐。这是因为想到把自己的安乐与众人共同分享。虽然夜晚警惕忧惧如临危境，每每告诫自己不要荒怠志业；赐予春日游赏，以助长万物发生，也应该顺应时令共同庆贺。卿等尊荣崇高，属于宗室，恩宠深重，是国家根本枝叶；阅览你所陈谢的表章，更加嘉许你的诚恳。答复刘济的诏书 敕告刘济：阅悉你所奏，茂昭把管内百姓殷进能等七人送来，奏报前后事情的原委。卿是国家大臣，与君主同为一体；少数人却能得到众人拥护，以忠诚忘却自身；每每遵循公义而灭除私心，能够虚心容纳事物。你与茂昭在边境上的事情，略有不同说法，其中曲直是非，朕已经明白辨析。卿对外尊崇藩镇屏障，对内辅佐谋议；想到你委屈自己作为本心，有时难以容忍，想到拥戴君主而把它作为力量，应当务求和睦。希望卿宽厚从容，帮助朕施行宽宏的教化。想来应当知道。给柳晟的诏书 敕告柳晟、卜英琦：阅悉你们所奏庆云并进献图画之事。昌盛的时运将要开启，祥瑞的征兆先已出现；它发自和气，聚成卿云，捧着太阳而五色交相辉映，垂向天空而万物都能看见。这是美好的祥瑞，应当与太平盛世相合。朕正要达到小康，还没有达到大化，接受这样的四方赐予，内心深深敬畏。卿以诚意侍奉君主，推举美好来奉献君上，把盘曲的庆云画入图画，把恳切诚意陈述在表章中。朕反复阅览，更加嘉许赞叹。答复薛萃感谢授予浙东观察使的表 卿长久任职于官场，多次听闻有能干的政绩；等到居于藩镇，更加显见忠诚勤勉、训导百姓，而众百姓归向正道，廉察所统辖的各郡也都接受法式。这些实在是卿的功绩，朕常常记在心上；应当升任强盛重要的藩镇，以扩大循良的教化。努力治理，符合朕的心意。所谢之事，朕知道了。上元日叹道文 道的根本没有形象，功德成就后才勉强给它命名。它产生在一气之前，是万物的母体；吹拂温煦寒暑，使阴阳调节而一年的功业完成；辅助乾坤，使上下交感而万物生长遂成。因此能够使动植物繁盛，开启引导雍熙盛世；使国家保持安定，夷夏都顺从安宁。如今正逢时令，适宜进献岁节，上元女道士某等为皇帝焚香行道，恭敬修习功德。伏愿声名传闻于紫极，降下宏大的玄妙福佑，广泛庇护众生，使四海永远安康；流布光明、垂降福庆，直到亿万年。为大罗天尊画像所作的赞文 道的作用没有穷尽，统摄它的是大圣；神妙变化不可测度，感应它的是至诚。没有图像就无法显示仪容形制，没有供养就无法表达庄严敬意。因此一次思念、一次礼拜，福报便随之而来。绘画大罗天尊，是为顺宗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忌辰而制作的。皇帝承继玄元的风范，继承清净的道理，志在善于继承，心中维系孝思，于是命令工匠显明施展绘画技艺，使纯美的容貌庄严如同真相，明亮显著。凭借志诚之心上达天界，垂降美好福祉以救济天下。词臣奉诏，恭敬作赞说：“真道贯通的形象，是孝心感应的心志；天下之人瞻仰，天上的神明照临。蓄积为精诚，发露为图画，仿佛来自大罗天，随着念头应感而降临。”

译答复朱仕明庆贺册立尊号及恩赦的表 朕凭浅薄德行继承圣明的大业，俯从众人的诚意，勉强接受宏大的称号。最大的庆典，难道只在朕一人吗？推而广之，也应当施及你们万民。因此借册立尊号的礼仪，施行解除罪罚的恩典，使众生共同享有这场大庆。卿尽忠于训导军旅，推举美德奉献君主；阅览这份贺表，深深看到了你的诚意。祭咸安公主文 元和三年，岁次戊子，三月癸未某日，皇帝派遣某官某，带着众多祭品的祭奠，祭告于故咸安大长公主、覩濬毗伽可敦的灵前说：姑母以柔顺明慧立身，以温和仁惠保全自身；静止时修养德行容仪，行动时合乎礼法尺度。织组纺绩的训诫，已经在公宫中学习；汤沐封地，终于在国邑中开设。等到依礼出嫁，降居异域，和亲的义理更加重大；承受三朝的恩泽，芳美的谋略传播到九姓。远方修好通使，已经缔结了和睦亲近的婚姻；使异俗之地保持和平，实在依赖你肃敬和谐的德行。正要凭借福禄来更加光大荣誉，应该享有长寿，却突然归于长夜。听到讣告，悲痛深重；所受宠爱极高，哀荣也极为隆盛。于是命令使臣前往申行奠礼。故乡再也不能返回，乌孙的曲调徒然传唱；归来的道路虽然遥远，青冢中的魂魄还能复归吗？远道陈献微薄祭酒，希望你鉴察这份悲痛的心情。呜呼！尚飨。给仕明的诏书 卿长久镇守边防，开始承担藩镇重任，朕特意表彰你的勤劳功效，使恩典荣誉相称。褒奖德行、念及功劳，所以晋升封爵以表示宠爱。忠诚明亮的节操，应当根据实际功绩赐予相称的名号。既彰显新恩，也符合旧典。现在改封卿为丹阳郡王，仍改名为忠亮。努力勤勉于职事，以符合朕的心意。想来应当知道。给崇文的诏书 敕告：阅悉崇文、段良玭到来所谢亡妻邑号之事。卿有匡济时局的功勋，荣宠地居于衮职；士政承受积善的福庆，位列王朝官员。为了使恩光相称，所以加以褒奖追赠。想到梧桐早早凋落，使她未能享受丈夫的荣贵；追念芣苡留下的芳名，应当因儿子的显贵而得到荣宠。依此尊崇宠命，使幽冥中的灵魂增添光彩。阅览这篇谢章，实在令人嘉许赞叹。祭奠张敬则的祭文 元和三年，岁次戊子，七月辛巳朔，二十七日丁未，皇帝派遣某官某，带着清酒祭奠，祭告于故凤翔节度使、追赠某官张敬则的灵前。你具有刚强勇毅的资质，怀有将帅的才干；声名因忠诚而闻达，官位凭勤劳而取得。自从承担藩镇重任，功业谋略更加盛大；恩惠修治疲敝百姓，威势压服狡黠的敌寇。一方百姓得到甘雨，千里边境有如长城。继承博望侯的功劳，能够光大世代事业；传承子房的筹略，不使家声坠落。正要指着山河立誓，却突然舍弃馆舍而去。逝去如流水没有停息，遥远的日期终会到来。美好的功绩徒然存在，旗帜旌常传扬美名；声音容貌再也看不见，听到战鼓便更加思念。长久思念你的忠诚勤劳，悲痛哀悼更加深重。前来陈献遣奠，希望你鉴察这份悲伤的心情。呜呼，尚飨。给希朝的诏书 敕告希朝、刘忠谨：阅悉你所奏沙陀、突厥共一千八百七十人，连同骆驼、马匹、器械归顺投降的事宜。卿凭将帅的才干，镇守华夏和夷狄交会的要地；为国忧劳，忠勇而忘却家庭；声威震动敌寇，边境尘埃得以清除。突厥等人仰慕风化而输诚，率领部属前来归附；虽然是仰慕我方怀柔远人的政策，无不归附，也因卿以威势和恩惠教导他们，使他们前来。想到他们归降，应当给予优厚赏赐。现在赏赐衣服以及匹段等物，从首领以下，卿应当按等级发给。其部落家属等人，远道跋涉而来，应当稍加安置慰问，以劝勉归顺之心，来符合朕的关注。给元衡的诏书 敕告元衡：阅览你所奏报的情况，全部知道了。你所管辖的南界以外，生蛮东凌六部落的大鬼主苴春等人，带领所管的子弟、百姓二千余户，请求归属黎州，并奏报南路蕃界的消息，这些都清楚了。卿凭借文武才干，兼任将相重任，仁爱和善遍施下属，使黎民百姓获得安宁；威势恩惠广泛流布，蛮夷相继归附。功勋勤劳如此显著，朝廷对你的倚重依赖更加深厚。朕钦佩眷注之情，难道会在日夜之间忘怀吗？生蛮部落苴春等人，长期隔绝于声教之外，如今终于归顺投诚，愿意隶属黎州，请求开通县道。你应当努力加以抚慰，以此劝导后来者。你所奏报的蕃界事宜，已经全部知道了。戎虏虽然听说防守失败，边疆却不可不有所防备，也应当加强戒备，以符合朕的忧念和关注。给陆庶的诏书 敕告陆庶：阅览你所奏报的情况，关于你所管辖的新开福建陆路四百余里一事，全部知道了。卿声望高重，遍历周行，受命分镇越地边远之区；一向以美誉著称，卓越的政绩屡次彰显，何况又勤勉能干。人的智慧能够创制事物，你废除险恶惊涛之路，开辟平坦坚实之途，舍弃旧法谋求创新，把险阻变为平易，不耗费财力，商旅因此得以通行。〔此处文字疑有脱误〕既然已经惠及百姓，行动又没有扰害下民，功绩值得称许，朕钦佩赞叹之情十分深厚。答复卢防谢赐其子从史《德政碑文》并请求迁改户籍隶属京兆的表章。卿的儿子从史是国家的重臣，自从统领大藩以来，取得了显著成绩，公正忠诚十分突出，政绩治理尤其优异。刻石是用来表彰功勋，赐给碑文是用来褒扬德行。朕只念功劳，有善行就一定表彰，这是国家旧有的典章，并不是朕私人的厚待。昨天他又请求迁改乡里户籍，愿意隶属京城，使家声更加振兴，臣节更加彰明。虽然门第清望显著，在山东士族中地位崇高；但一片丹心眷恋朝廷，以身为关外之人而感到羞耻。朕阅览他的诚恳请求，更加深切地嘉许赞叹。对你所谢之事，知道了。给宗儒的诏书 敕告：宗儒卿是国家的栋梁，位列朝班而有辅弼之仪，曾经担任股肱之臣，辅佐调和政事，从不懈怠；等到掌管宫门钥匙，又能镇静有方。朕钦佩重视你的心情，连睡觉起身都未曾忘怀。春宫之长，若非贤能之人不能居任；既然符合朕的心意，也符合众人的期望。现在授予卿礼部尚书，并赐给官诰。前往接任余庆、东都留守，卿应立即与其办理交接，随即赴上都，想来应当知道了。给希朝的诏书 敕告希朝：阅览你所奏报的党项归顺投诚之事，全部知道了。卿受重任镇守边远地区，边关之外事务繁多。威势施行，军队声威传播于外；诚信惠及，戎人之心在内归附。每次行动都能展现功效，进退之际必定竭尽忠诚。劳绩更加显著，朝廷对你的倚望也更加迫切。党项拓跋忠敬等人，先前虽然做过盗贼，如今已经受到恩德，因恐惧而归顺投诚，情理上可以容恕；应允许他们以后立功，以补偿过去的罪过。卿应当安抚保存他们，不要使他们疑虑恐惧。其余磨梅部落等如果还能接着到来，也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应当进一步招抚晓谕，使他们知道朕的意思。给韩弘的诏书 敕告韩弘：任光辅到朝廷所陈奏请求的事情，全部知道了。卿文武兼备，足为国家重臣。自从镇守大藩以来，取得了显著成绩；整治安宁百姓，严整三军，使朕没有忧虑，都是依靠你的力量。阅览这篇奏章，得知你恳切希望入朝觐见，朕确实深为嘉许，却难以答应你的勤恳请求。朕认为梁宋之地是水陆交通的要冲、漕运道路的咽喉，也是王室的藩屏；百姓疲敝，容易离散，若不是依靠你的力量就不能安定。军队众多而难以协调，若不是依靠你的威势就不能止息。如今众人正欣然归附，百姓又知道归向朝廷，镇守安抚的事务难以片刻停止。虽然你深深眷恋双阙，任职十年颇感劳苦；然而朝廷把你倚为长城，哪怕离开一天也不可。勉励卿竭尽忠力，施布朕的心意，应当体察朕的怀抱，不要再上表请求。答复杜佑谢其子师损授任工部郎中的表章。

译卿辅佐谋划政事，功成而辅弼朝廷；师损能够继承你的训诫和义方，一向有美好的声名。哪里只是恩泽延及子孙，也兼因他能够按照才能选入官班；任职日久，已经积累了不少功劳勤劳，升迁到郎署，并不算特别优厚的恩泽。阅览这篇奏章，深深看出你的诚恳。对你所谢之事，知道了。给严砺的诏书 敕告严砺：阅览你所奏报进献苍角鹰六联之事，全部知道了。卿担任重任，镇守藩国，又兼有边疆统帅之责；凡事都奉事朝廷，每次行动都竭尽诚心。时令正值劲烈的秋季，你进献这种猛禽，调教训练已经养成习性，进献也合乎时宜；借其能够发挥效用，足以表明你尽忠的节操。给韩弘的诏书 敕告韩弘卿：苦心奉事国家，竭尽思虑安抚百姓；惠及那一方土地，至今已经十年。历来不断施展勤王的功效，多次陈述眷恋朝廷的诚心。才能因任用而显彰，节操因事情而著明。如果不加以特殊恩宠，如何表彰成功？对外掌握旌旗，肩负爪牙之臣的重任；对内护卫台衮，承受股肱之臣的深厚寄托。因为你一心忠诚，授予你这内外两种权柄。长久想来你是可倚赖之人，应当符合朕的诚心。现在授予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依旧担任宣武军节度等使，其余一切照旧。并赐给官诰，前往任职，想来应当知道了。答复王锷陈述辞让淮南节度使的表章 卿自从统领大藩以来，多次显出特殊功效，惠及安抚百姓，成为一方表率。虽然眷恋朝廷的诚心深厚，但镇守国家、安定邦域的寄托十分紧要；既然已经执圭入朝觐见，就应当返回旌旗所在之地，慰劳而归。何况淮海是交通要冲，节度使的重任重大。长久以来与朕共同治理，已经取得成效，如今正要把心意放在安抚上，为什么还要倾吐诚心陈述辞让？难以答应你的请求，应当体察朕的怀抱。答复韩弘辞让同平章事的表章 治理国家的道路，以审慎任用官员为先。因为卿有文武才干，所以授予卿将相的职任。所希望的是，你对外成为藩篱屏障，张扬爪牙之臣的威势；对内辅佐谋划政事，发挥股肱之臣的力量。众人协调一致，众望也都归于你。如今正把心意放在国家安危上，为什么还要执意谦让而陈述辞谢？你进呈的官诰，现在退还给卿，不要再推辞。立即防备你再来上表。《画大罗天尊赞文》唐元和己丑年四月十四日，绘制大罗天尊一尊完成。这是为了睿圣文武皇帝降诞之辰而造。正值这一年的春天，正值这一月的望日，是一位千年一遇圣人诞生的开始，也是百祥万寿降临的开端。电光环绕天枢而使夜晚明亮，雷声从震方发出而时世太平。皇帝孝敬、谨慎、畏惧，忧劳勤勉而谦逊，认为无疆的福祉虽然起始于元圣，但最大的庆祥应当广泛施及群生。于是命令国中工匠，令他们陈设绘画之事。天尊真容庄严，仿佛玄妙之风；神情肃穆，好像从大罗天感应圣德而降临。至诚向上通达于一德，盛大的福祉广泛惠及万灵。美好的天命和光辉，从此永无止境。词臣奉诏，恭敬地作赞说：大罗天啊，高远得无法测量；浩荡无边际啊，幽深得没有尽头。中间有圣人，是无上的尊者；只有玄妙的德行，才能上达于天。描绘他的美好相貌，仰望那崇高的真人；至诚上感于天，福气便降临人间。使百种祥瑞伴随万年长寿，与圣日相配，永远焕然一新。答复韩弘再次辞让平章事的表章 将相两种重任兼任，确实难得合适的人选；若非具备相应德行就不可任用，卿却错误地认为自己才能足以担当，这并不在于诚恳辞让。朕并不是虚授此任，卿不要固执辞谢。应当防备你再来上表，立即奉行已经作出的任命。前一封诏书已经说得很清楚，卿应当体察朕的心意。《画元始天尊赞》并序 “元”，是先于诸天而开始的存在，是万灵之母，混沌而成一体，勉强给它取名为“元”。至高无上的尊者啊，正可以用这个名称来称呼。正月二十三日，是德宗神武孝文皇帝在九仙之月、停止八音之日。皇帝弘扬玄妙的教训和事业，奉行真宗，承受文祖遗留下来的谋略，申明孝孙的诚敬。认为元始天尊的真实仪容并不遥远，随着形相而产生，神妙的作用没有一定方式，随念而至。因此命令设置绘画，展现仪容形貌，以五彩加以彰显，用七宝庄严装饰；这是为了表现皇帝对天尊的瞻仰，使天上的圣神受到感应。玄妙之道在无声无形中发生感应，灵验福祐聚集于幽微的神明之境。词臣奉命，跪下唱赞说：玄妙的圣人在哪里？我想到天上去追随他。幽深得无从寻觅，命令工匠施加五彩，忽然仿佛真人出现在眼前。圣人感应圣人啊，玄妙又玄妙；接连降下百种福气，垂佑万年。《北齐骠骑大将军高敖曹赞》并序（奉敕撰写） 高昂，字敖曹，是渤海蓨县人。体貌非常奇异，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多次经历战争，都建立了功绩。官位做到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他勇敢忠壮，在当时无人能比，当时人称他为名将。后来终于因攻战而死于国事，享年四十八岁。追赠太尉，谥号忠武。赞说：敖曹的容貌，足以匹配子羽；活着时发扬功勋事业，死后谥为忠武。他勇武而不顾自身，忠诚而不忘君主，真是选拔人才，不能只凭相貌取人。

译给骠国王雍羌的书信 敕告骠国王雍羌：卿的性情弘毅勇武，世代相继保持贞良，训导安抚军队，镇守安宁国家和部落；恭敬接受王化，思量奉行朝廷典章，懂得修睦邻国的善谋，秉持事奉大国的明义；又命令爱子远赴朝廷，行程万里而表达忠诚，一心听从命令，诚信更加显著，朕的嘉许和思念也更加深厚。现在授予卿检校太常卿；卿的儿子舒难陀那以及元佐摩诃思那等二人，也各自授予官诰。前往接受，应当妥善领受。这是用来表彰卿的功劳勤劳，申明朕的恩典；恭敬接受新的任命，永远作为外臣，努力弘扬美好的谋略，以符合朕对远方的关注。现在有少量信物，详细列在另册中，想来应当知道了。冬日寒冷，卿近来平安吗？官吏百姓等也一并替朕问候。遣书所言不多。给季安的诏书 敕告季安：刘清潭到朝廷所奏报的，贝州宗城县百姓刘宏因母亲患病而割股肉供祭之事，全部知道了。卿承担辅弼重任，又负有镇守的深厚寄托；勤勉施行安抚之政，赞助调理国家之功。竟使所属百姓忘却自身而施展孝行，虽然是由于内心感动，确实也是我的教化所形成的当时风气；由此也足以看出卿率领下属的成效。朕表彰卿的治理，阅览这份奏章，钦佩赞叹之情十分深厚。答复杜兼谢任河南少尹、知府事的表章。三川是京畿封域，职位责任实在重大；辅佐长官掌管纲纪，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卿一向怀有才干，多次建立声誉和政绩。辅佐治理而明察，慎重选择并专门负责此任，以施展长处。得知卿已经到任，应当亲自安抚百姓，等待听到政绩报告，以符合朕的忧劳。对你所谢之事，知道了。代忠亮答复吐蕃东道节度使论结都离等的书信（奉敕撰写） 大唐四镇北庭行军、泾原等州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丹阳郡王朱忠亮致书大藩东道节度使论公、都监军使论公麾下：专使承蒙来问，既惊惶又深感慰藉。国家与吐蕃世代互为舅甥，日日修好邻邦关系，虽说两国同如一家，但涉及边界疆域，尤其贵在和睦协调。忽然承蒙来信问责，稍稍违背平素的诚意；即便来信中有过分的话，也敢以实情相告。来信说：“屡屡看见焚烧草料，为什么会这样做？”至于当时警戒边防，每年焚烧积存的草料，大概是每年惯常的事情，为什么偏偏今天要拿来发问？何况牛马因风势尚且会越出边界而相互接触，草木蔓延起火，即使接近边境又有什么伤害？突然心怀疑异之端，我不敢接受这样的指责。又说：“去年忽然产生异见，在近界修筑城池。”况且两国虽然通好，军队却不能撤除警戒；在近边修缮防御设施，彼此都是平常之事。何况这座城是汉人旧城，土地也不是蕃地，难道这不合通好之理吗？为什么要深深怀疑？静下心来思考，究竟是谁产生了异见？前些日子应当回复文书，对方已经停止争讼，如今又再次提起，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又说：“皇天没有偏亲，谁有德就辅助谁。”皇帝君临万方，到今年已经四年；道德光辉如同日月，德行震动乾坤，南北东西无不受到教化。如果不是皇天辅助有德之君，明神降福于仁德，西域为什么归诚？南蛮为什么仰慕教化？风雨为什么大为调顺？年成时令为什么屡屡丰收？那么神灵相助、上天亲近，已经可以明确验证了。对方如果无缘无故产生疑虑，毫无端由地结下怨仇，只顾眼前小利，不谋求长远之计，那么罪咎灾祸的产生，恐怕就在于此。长久想来必将成为笑柄，还请三思。又说：“汉朝臣下屡有叛逆，近来吴、蜀的小股盗寇暂时猖狂，尚未来得及讨伐消灭，不久便已经灭亡。皇帝的威势没有显露，妖邪灾气自然清除，哪里需要假借远方蕃国来思量帮助呢？”忠亮错误地承受了皇帝的恩宠，忝居藩屏，恭敬守卫边疆，幸而与贵国毗邻，即使不能成为汉朝的名将，也不能说秦国没有人才。我特意献上直言，以消除深重的疑惑；希望双方推行诚信，共同保持始终，各自勉励美好的谋略，以求获得更多福祉。岁末严冬，愿卿起居安康；远远赐下恩惠，惭愧而感佩之情格外深厚。现在借押衙返回，也有少量答复信物，详细写在另纸，请宽恕答礼轻薄简少。不一一详述。忠亮敬白。给南诏清平官的书信 敕告南诏清平官段诺突、李附览：防何栋、尹辅首、段谷普、李异傍、郑蛮利等人到来，得知异牟寻去世，朕因为君臣之义深重，感情深厚，深为悲痛哀悼。卿等哀伤思慕之情如此迫切，怎能承受？又得知閤劝继承事业，安抚百姓，输诚奉行教令，百姓都得到治理，封域部落获得安宁，这些都是卿等共同竭尽忠诚谋略，辅佐成就美好功绩的结果。长久想到这些，嘉许慰劳之情十分深厚。勉励卿等完成美好的谋略，以继承朕对远方的关注。现在派遣谏议大夫兼御史中丞段平仲持节册命閤劝，想来卿等应当都知道了。卿等各有少量信物，详细列在另册中，到时应当领取。春寒之时，愿卿等各自平安。遣书所言不多。答复王锷祝贺赈济江淮德音的表章 水旱灾害流行，江淮地区粮食艰难，朕明白申令诏书，亲自派遣使臣免除那里的拖欠租税，用公仓粮食赈济；于是施行有利于物产百姓的政举，以表达朕忧虑百姓的忧虑，希望使疲敝的百姓都均沾恩惠。卿能够勤勉履行职责，把共同治理国家放在心上；阅览这份祝贺陈表，深深看出你的诚意。给茂昭的诏书 敕告：茂昭，卢校到朝廷所陈奏的事情，全部知道了。卿辅翼拥戴君主和亲属，出入将相之间，长久专任边疆军政，多次入朝觐见；忠诚勤劳必定竭尽智谋，诚恳之心常常表现在奏章中。近来你志在忧虑国家，考虑到安定边疆，请求率领精兵亲自防御黠虏。朕认为卿所管的军镇责任重大、事务繁多，实在需要依靠你的抚绥来安定边境辖区。虽然没有答应你的请求，却深深嘉许你的诚心。如今又秘密上奏，详细陈述恒州所报告的事情，完全表现出忠诚勤劳的节操，朕充分知道你赤胆忠心的心意。反复思量，时时发出叹息。对你的眷顾和重视至深，全都在朕的心中。想来应当知道了。给潘孟阳的诏书 敕告孟阳卿：早年便怀有才干谋略，很早就振起声誉和政绩；历经官班任职，多次彰显功效。自从镇守关辅，能够举扬藩镇政令，恩惠及于百姓，威势施行于军镇。长久想来，你所担任的职务尚未完全施展才能。朕认为东川是蜀地门户，重镇疲敝，军队强盛地压制四方；在险要之地，正要寻求忠诚勤勉的臣子来安抚凋残的风俗。衡量才能而考虑任用，没有谁能替代卿。现在授予卿剑南东川节度观察使，并赐给官诰。前往任职，想来应当知道了。答复宰相杜佑等祝贺德音的表章 古代先圣先王处在人君之位，与百姓同有他们的欲望，与天下共同承担忧患。只有推行这样的心意，才能达到治理之道。朕君临万国，到如今已经五年；警惕勤勉的心情，虽日夜勤劳，阴阳失调的时令灾异仍然危害年成。朕思量革除弊病以救灾，在救济百姓的同时减损自己，因此敬慎地减轻刑罚、宽缓死罪，责备自己、救济贫困，停止郡国进贡珍品，减少宫殿马厩的烦琐费用，延续春天的政令而施布仁德，施行古人感动南风、解除民众怨愤的恩惠，希望增加财富，或许可以凭借百姓的欢心招来和气。卿等有的忘身进谏，有的竭力辅佐调和；在启发劝导之间，已经发挥如霖雨般的作用；在调理政务之际，等待看见阴阳和谐。各自都应当勉励，以辅佐朕的治理。对你们所贺之事，知道了。

译答复宗正卿李词等祝贺德音的表章 朕继承宏大的帝业，像父亲养育子女一样养育百姓，多年获得丰收；今年春天却没有下雨。按照阴阳运行的规律，虽然有盈有亏，但作为父母般的君主，怎敢忘记恻隐之心？因此命令除去百姓的弊害，以荡除这一年的灾患。卿等责任重大，宗正卿又与皇室宗籍恩亲相连；阅览这份陈贺表，深深看出你们的忠诚。答复将军方元荡等祝贺德音的表章 朕因为时令阳气失调，春雨错过期限，思考备办抗旱的方法，没有什么比减少事务更好；感动上天的德行，没有什么比精诚更好。因此修养自身而约束臣民，除去烦琐而节省用度，希望答复上天的警戒，以达到时令和平。卿竭尽心力于国家，履行军卫职责；阅览这份表章，朕深为嘉许。对你所贺之事，知道了。给回鹘可汗的书信 皇帝恭敬问候回鹘可汗：夏日炎热，想来近来安好吗？可汗有雄武的姿态和英明果断的谋略，统制各部，成为一方君长；继承前代修好的事业，继续守护旧日友好，因此部落城邑繁盛，士卒战马精强，连续挫败西戎，长久成为中夏的藩屏。何况仰慕中原风化的义心，每每勤于朝聘；事奉大国的敬意，也常常表现在表章中。每次行动都出于诚心，言语必定符合礼制。朕因此深深嘉许你的忠诚诚意，远远思念你的风采。即使在睡觉起身之间，也没有忘记叹息关注。努力弘扬美德，以符合朕的诚心。达览将军等到来，阅览表章，得知马匹数量共六千五百匹；根据到达处所加盖印记验收的马匹共二万匹，总计马价绢五十万匹。由于近年以来有时遭遇水旱灾害，军国所需，不免有所缺乏。现在从这批数目中，暂且支给方圆二十五万匹，交付达览将军，立即让他回国，并派遣中使送到边界。虽然总数还没有全部支足，但可以使来使暂免滞留，重要的是满足你们的需要；应当完全明白朕的意思。近来所约定的马匹数量，本来是希望事情能够长久。为什么呢？交付绢帛少了，对方的意愿就不能满足；收纳马匹多了，我方力量就会有所不足。马匹数量逐渐增多，所欠马价也会逐渐增多。按照这个道理商量，应该订立固定的约定，对双方都方便，道理十分明显。何况与可汗之间以礼相往来，以义保持始终；亲近邻好的关系已经延续多代，恩情友好比往日更加深厚。因此相隔万里推诚相待，只希望凭一句话就能彼此信任；远远体察明智之心，必定能够体会朕的心意。关于在东都、太原设置寺院的事情，已经命令有关人员负责办理。因为功德之事理应精严，又有贵国国师僧在此，不必再劳烦人员检校。现在把被拘留的拓跋等人释放，邬达于等人也一并放归。所命帝德将军安庆云供养师僧，请让他住在外宅。又命骨都禄将军负责检校功德，使其安顿下来；请按照行程次序放归本国，这些都依照来奏办理，想来应当知道了。现在赏赐少量物品，详细列在另册中。内外宰相以及判官、摩尼师等人，也各有赏物，应当按照数目分别交付。内外宰相、官吏、师僧等人，也一并代朕问候。遣书所言不多。给韦丹的诏书 敕告：韦丹，窦从直到朝廷所陈贺并奏报的事情，全部知道了。江州、饶州等四州遭受旱灾损失，其所欠的供军、留州钱米等，已经全部免除。又奏报暂时减少俸禄、修筑陂堰以及劝导督促种植粟麦等事宜，也都清楚了。朕近来因为时令干旱，担心损害农事，虽然推究责备自身的心意，哪里敢指望能够感动上天的德行；没有超过十天，丰厚的雨泽已经降临。朕仰承玄妙的福佑，俯身更加恭敬警惕。卿喜悦而深切地称贺，忠诚而恳切地为朕分忧。阅览祝贺陈表，又详细看了奏请。至于免除欠税以防止百姓隐匿，减少俸禄以接济军需，抑制末业而移易风俗，专心务农种植菽麦，防备旱年而雨水不足，修治有利农事的陂塘，都合乎事宜，全部依从你的奏请。若不是卿公正勤勉地奉事朝廷、仁慈恻隐之心发自内心，那么共同治理国家的心意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朕再三兴叹，一时难以尽述；勉励你始终如一，以符合朕的心意，想来应当知道了。给从史的诏书 敕告从史：史澣到朝廷所陈述感谢的事情，全部知道了。卿的亡父早年就位列荣显官班，长久建立伟大功绩；长久想来，理应褒扬追赠。这既符合典章常法，何况卿孝顺友爱，继承家业，勤劳侍奉国家。想到这些忠诚节操，都是承受正义的教导而来，将要慰藉你非莪之心，也应当流布符合典章的恩泽。难道只是因为特殊恩宠频繁降临，才需要屡次上表感谢吗？答复宰相杜佑等祝贺德音的表章 朕因为春天万物萌发生长，年成的功业以此开始，顺应阳和而施行政令，赈济贫困而劝勉农事。又想到罪人因为除去弊害而获得宽免，事情随着对他们有利的方面办理，施予恩惠；富足繁盛的开端，确实由此逐渐形成。卿等以宗族亲戚之义敦厚相待，以忠诚竭力侍奉君亲；阅览这份祝贺陈表，更增加了朕的嘉许叹赏。给孙璹的诏书 敕告孙璹、刘德惠：你们到朝廷进献陇右地图，并进献战车阵图、车辆样式以及奏陈收复河湟的事宜，这些全部知道了。卿镇守右辅，巩固西部边疆；创制戎车，修缮军用物资；思念收复旧日土地，发誓建立特殊功勋。阅览阵图，又详细看了奏报，确实得到了开拓边疆的谋略，更加增强了报效国家的心意。这可以说是竭尽忠诚，使朕更加重视。长久思念你们所到之处，朕不会忘记在心。给李良仅的诏书 敕告李良仅：卿长久在军门任职，熟悉边疆事务，平时恭敬谨慎，每次行动都忠诚勤勉。朕眷顾你的才干和品德，可以分担忧患和寄托重任。现在授予卿延州刺史，兼任安塞军使，并赐给官诰，前往延州任职。既兼管军镇，又接杂处蕃戎；防御遏制和安抚绥靖，两方面都必须安排得当。应当努力履行职责，以符合朕的心意。答复京兆府二十四县耆老长者感谢赈济借贷的表章。朕勤于访求百姓的疾苦，谨慎地防备妨害农事。想到播种耕植之时，必定需要最初的种子；担心粮食匮乏之日，多数人缺少现成粮食。将要使公家和私人都便利，应当依照聚敛和发放的办法办理。卿等名列百姓中的老者，世代守护先人田地，各自勉励农民，以符合朕的心意。对你们所谢之事，知道了。《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八 唐白居易撰 奏状（共十首） 初授拾遗时所献的书（元和三年进呈） 五月八日，翰林学士、将仕郎、守左拾遗臣白居易叩头再拜，恭敬地冒死在施扆之下奉上书信。臣恭敬地奉读前月二十八日的恩制，承蒙授予臣左拾遗。先前充任翰林学士时，臣与崔群共同上状陈谢，只说自己忝居受恩、才德不称，却没有吐露内心的诚意。如今再次冒犯皇帝的威严，恭请陛下重新赐予详览。臣查考《六典》，左右拾遗掌管入朝供奉、讽谏；凡是发布命令、举行事务，有不利于时政、不合于道义的，小事则上封事，大事则当廷诤谏。这个职位的选任非常重要，品秩却很低。其中的原因，是有道理的。大凡人的情性，地位高了就爱惜地位，身份尊贵了就爱惜自身。爱惜地位就会苟且迎合而不说话，爱惜自身就会只求容身而不进谏，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设置拾遗，之所以把他的品秩定得低，是为了使他的地位还不值得爱惜，自身还不值得顾惜；之所以重视他的选任，是为了使他对上不忍辜负皇恩，对下不忍辜负自己的内心。地位不值得爱惜，又不忍辜负恩德，这样之后才能见到缺失就规正，遇到违背就进谏；朝廷的得失没有不察知的，天下的利弊没有不陈说的。这就是本朝设置拾遗的本意。由此说来，难道是我这样愚劣昏暗懦弱的小臣所应当居任的吗？何况臣本来只是乡里的鄙陋儒生、府县中奔走办事的小吏，把心委弃在泥尘之中，早已绝望于登上云霄，哪里料到圣上的慈爱会提拔我居于近侍之职？每逢宴饮供食，没有一次不先使我享用；每逢庆贺赏赐，没有一次不先让我沾受。宫中马厩的马代替我劳作，内厨的膳食供给我食用。臣早晚惭愧惶惧，已经超过半年；任职日久而荒废职守的忧虑渐深，忧愧也更加剧烈。尚未施展一点微小功效，又被提拔进入清贵的官班。臣自从授官以来，仅仅将近十天，吃饭不知道滋味，睡觉也不得安宁，只想着粉身碎骨来报答特殊宠遇，只是还没有得到粉身碎骨的地方。如今陛下刚刚建立皇极，初次接受盛大的帝号，早晚忧劳勤勉，以求达到治理；每施行一项政令、办理一件事情，无不合乎道义、有利于时政，所以天下人心仰望期待，每天都盼望太平。然而今后万一有事情不利于时政，陛下难道不想听到吗？万一政令不合道义，陛下难道不想革除吗？当陛下言语行动之际、诏令发布之间，若有小的遗漏缺失，稍稍关系到得失，臣一定秘密陈述所见，暗中献上所闻，只请圣心裁断而已。臣又任职于宫禁之中，不同于外廷各司；想要竭尽愚诚，应该先行陈明，伏望圣明鉴察，深深体察我的赤诚。臣感恩图报、恳切惶惧之情无任至极。谨此陈言。

译论制科人的奏状 近日内外官员除授改任以及制科人等事宜。臣听说，近日内外官员的除授改任，使人心十分惊惧，远近的情绪无不忧虑恐惧。道路上议论纷纷，众口一词，都说制举人牛僧孺等三人因为直言时事，受到恩赏而登科；落第之人的怨恨诽谤又加以诬陷，惑乱朝廷内外，于是被说成狂妄，遭到斥退驱逐，所以一并出任关外官。扬于陵因为考策时敢于收取直言，所以出任广州府节度使。韦贯之与他们一起被牵连，所以出任果州刺史。裴垍因为复核策问时也不退避直言，所以免去内职，授任户部侍郎。王涯与他一同获罪，出任虢州司马。卢坦因多次被举荐而遭人憎恶，又因弹劾奏章中有小的错误，便被人借此制造罪名，所以贬为左庶子。王播与他同样受到牵连，也停止主持杂务。臣认为裴垍、王涯、卢坦、韦贯之等人都公正忠诚、正直无私，朝廷内外都知道；本来应该授予他们重要权力，使他们任职于近畿。因此近来众人的心里私下议论说：这几个人都是众望所归的人；如果这些人进用，那么君子的道义一定会增长；如果这些人退斥，那么小人的道路一定会盛行。想要预卜时事的好坏，只要看这几个人的进退就可以了。这几个人自从陛下继承帝位以来，都受到奖拔任用，有的任职于耳目之官，有的被委以心腹重任，天下人心每天都盼望达到太平治理。如今忽然在一天之内全都疏远抛弃他们，有的降为散官，有的斥退到远郡。假使他们确实有过失，尚且还可以优容，何况并没有瑕疵，怎么应当贬斥退逐？因此从上月以来，从朝廷直到道路，众人心情汹涌不安，惊惧恐慌；走正道的人忧伤，敢于直言的人闭口不说。不知陛下是否知道这些情况？关于这些除授改任，传播的人纷纷议论，都说裴垍等人不能曲意顺应时势，有的因为正直而触犯众人，受到他人构陷，这本来并不是圣上的意思。对他们的罪责没有审察，陛下是否听说了呢？臣不知道这些说法是真是假，只把所听到的进献上来。若所听到的都是假的，陛下难道不应当明辨吗？若所听到的都是真的，陛下难道不应当深思吗？无论虚假还是真实，都恐怕是陛下应当知道的。臣如果不说，谁应当来说？臣如今进言，即使因此被杀戮，也甘心情愿。为什么呢？因为臣的性命极其轻微，朝廷的事情极其重大。臣又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忠诚；上位明察，臣下就正直。所以尧十分圣明，天下已经太平了，还要寻求诽谤之言来扩大耳目。汉文帝十分明达，天下已经得到治理，贾谊仍然把当时的形势比作倒悬，可以说是痛哭。两位君主都能容纳接受这些话，所以得以称为圣明。如今陛下明明下诏求取直言，反而把直言当作罪过，这正是臣不能理解的地方。陛下看看今天的治理，与尧和汉文帝的时代相比怎么样？如果认为已经赶上了，那么对于诽谤和痛哭之言，尚且应当包容接受，何况是征求直言、索取极力进谏的话呢？如果认为还没有赶上，那么牛僧孺等人的言论本来就是应当有的。陛下即使不能推行他们的主张，又怎么忍心加罪而斥逐他们呢？这正是臣替陛下流泪而痛惜的原因。德宗皇帝刚即位时，也曾征求天下直言极谏之士，亲自临场考试，问关于天旱的问题。穆质回答说：“按照两汉旧例，三公应当免职；卜式曾经著议，桑弘羊可以烹杀。”这些话都是指责当时身居权位而受到恩宠的人。德宗深深嘉许他，从第四等提拔为第三等，又从畿县尉提升为左补阙，把这件事写入国史，以示给子孙。如今牛僧孺等人的对策中，那些切实正直、直指问题的话，也没有超过穆质，却突然斥退他们。臣恐怕这不是继承祖宗、承受光明事业的道路。把这些写入史册，后代将会怎么看呢？陛下难道不应当再三反省吗？臣昨天在学士院，与裴垍、王涯等复核策文时，每天都奉宣令我们用心考核复查。臣上不敢辜负皇恩，下不忍辜负本心，只秉持最公正的原则作取舍；即使有仇怨，也不敢弃置；即使有亲友，也不敢回避，只求取直言，以符合圣上的心意。因此皇甫湜虽然是王涯的外甥，但因为他的言论正直，符合收取的标准，王涯也不敢因私情而自行回避。当时我们已经具状详细陈奏，没想到众人的心声嗷嗷，竟构成了祸端。圣心如果由此加以察看，或许就可以明白了。假如陛下察知臣的肝胆，知道臣的精诚，认为臣这些话可以采纳，那么请求陛下俯回圣览，特别显示宽恩，准许僧孺等按照任用旧例授官，裴垍等依旧职加以奖拔任用，使内外人心欢悦，再次安定。如果认为臣这些话的道理不当，认为臣等复核策文的事情有失妥当，那么臣等现在在职的四人也应各自加以贬责，怎么可以六个人一同办事，却只惩罚两个人？即使圣上造化宽容，暂且允许事情过一早一晚，在臣心中仍然恐惧警惕，哪里敢苟且自安？敢不自我陈述，等待罪责吗？臣如今的职务是学士，官职是拾遗，每日撰写诏书，每月请求进谏的纸张。臣如果默默无言、爱惜自身而不说，岂只是上面辜负圣恩，实际上也是下面辜负神明之道。因此秘密封缄手稿，暗中吐露血诚；如果能够符合天心，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忧惧激切之情无任至极。

译论于頔、裴均的奏状 关于于頔、裴均想要入朝的事宜 臣听道路上的人都说，于頔、裴均多次进奉财物，并请求入朝。又听说圣上的恩旨似乎已经允许了。臣侧耳听取时下议论，内心斟酌事情，为陛下谋划，恐怕并不稳妥；日夜思虑，不敢不说。臣看见贞元以来，天下节度使掌握军队、守卫土地，很少肯入朝。自从陛下诛除三凶、威势加于四海以来，能够使各道节度使在两三年中入朝；朝廷要召则召，要替换则替换，他们奔走道路，唯恐来不及接受诏命，这正是圣德皇威广泛施及四方的表现。谋划应当能够长久，办事贵在恰到好处；在难以控制的时候，应该希望他们入朝觐见；等到能够控制的时候，就不必让他们全都前来。为什么呢？安定众人之心、收取众人之望，在于调度驾驭得当。臣近来看见，节度使有的被替换，有的被召回，似乎渐渐频繁；如今又允许于頔等入朝奏事，恐怕他们就会顺势留在朝廷。臣细细思考，有三件不可行的事。为什么呢？我私下看见外任使臣入朝奏事，不论贤愚，都想仰仗圣恩，旁结权贵；上面要进奉财物，下面要送人情，无不削减军府储备，剥削疲敝百姓。每次入朝，危害甚至超过两税。又听说于頔、裴均等多次进奉，如果再允许他们前来，荆襄百姓一定会再次深受剥削而困苦。夺取军府和疲敝百姓所拥有的不足，奉献给君主和权贵的有余。臣料想圣上心里知道这一点，深深不忍，所以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臣又私下听说时下议论：近来各道节度使，有的凭进奉来希望获得恩宠，有的用财货贿赂来保全藩镇自身；他们认为恩泽可以谋求，权位可以取得，以入朝觐见为请求，以眷恋宫阙为名义，需要来就来，需要留就留；想要重要职位就得到重要职位，想要重大权力就得到重大权力，进退周旋，没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天下节度使都萌发这种心思，不知道圣上的耳目是否听到了这种议论？如今于頔等以入朝觐见为请求，如果又允许他们，岂不是需要来就能来吗？既然来了，必定以眷恋宫阙为名；如果又允许他们，岂不是需要留就能留吗？那么重要职位自然应当加给他们，何况他们一定会谋求呢？重大权力不得不给他们，何况他们一定想图谋呢？重要职位和重大权力，谁会不爱？于頔既然得到，茂昭就会来求取。臣听说茂昭也想入朝，已经谋划动身；茂昭也是宰相，也是国戚。如果拿于頔作为先例，难道唯独他不可以吗？如果全都给他们，那么陛下的重要职位和重大权力，就是借人情送给别人，这可以授予吗？如果只给他而不给这个，那么忿恨争执、怨望不平的端由就会从此产生。如今幸而已经打开的方便之门，应当赶快堵住，却又让于頔等人把它打开，臣实在担心圣上将来会有后悔的时候。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臣又私下看见，自古以来君臣之间，权力太重，下属就不能得到适当的位置；势力太逼迫，上位者也不会十分安宁。如今于頔兼任将相，来了就会总揽朝廷权力；家中又与国戚相通，入朝后就会连接外戚亲属的势力。势力亲近，疏远之人就不敢进谏；权力太重，群臣就不敢发言。臣担心于頔尚未到来时，内外迎合依附的人，势力已经显赫炽盛；何况他已经到来呢？臣恐怕于頔尚未到来时，内外共同进言的人已经不敢说话；何况他已经到来呢？如果发展到这种地步，陛下有办法控制驾驭他吗？如果要使用权术控制他，还不如不控制的安稳。若又没有办法，将怎么办呢？况且于頔本人是大臣，儿子是驸马；他的性情和事迹，陛下一向熟悉。一旦到来，权力兼及内外；如果防备他而制定限制，就必定失去君臣之心；如果放任他作为，就必定败坏朝廷法度。无论进退，反复思量，都恐怕给圣上留下忧患。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以上三件不可行之事，事情都不是小事，伏请陛下阅览，再三思考。臣所说的，都是君臣之间的秘密关键、国家安危的大计，伏望秘密收藏这份奏状，不要让左右近臣知道。何况臣以疏远的身份议论亲近之人，以卑贱的身份评论尊贵之人，言语多有不便，行动常有后悔过失；说出这些话会危及自身，并非不知道。只是臣身居近密之职，身受恩荣，只要有所听闻，就应当陈述揭露。假如因进言而获罪，也是臣甘心情愿的；如果沉默而辜负恩德，却是臣不忍心做的。伏望圣明鉴察，俯察愚臣的诚意。谨具奏闻。谨奏。

译论和籴的奏状 关于今年和籴、折籴利弊的事宜 臣看见有关官署因为今年丰收，请求在京畿以内以及各地实行和籴，以便收购价格低廉的粮食来使农民获利。依臣所见，这样做有害而没有利益。为什么呢？凡是说和籴，就是官府拿出钱，百姓拿出粮，双方协商，然后进行交易。近来和籴的事情往往不是这样，只是命令府县把任务分摊到各户，催促限期完成，严厉地加以征催；如果稍有拖延，就会被追捕捉拿，受到逼迫、鞭打，比赋税更加严酷，名义上叫和籴，实际上是在害人。如果仍照以前的办法实行，臣所以说它有害而无利。如今如果由有关官署出钱设场自行收购，价格比当时市价稍微优厚一些，那么以利益相诱，人人必定愿意。况且当初请求和籴就是为了谋利，人人如果能得到利益，自然愿意前来。在有利有害之间，可以用这一点加以辨别。如今如果除去以前的弊害，实行这种便利办法，才是真正得到了和籴利民的道路。两种办法如何取舍，伏望圣上裁断。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不如实行折籴。所谓折籴，就是把青苗税折合成钱，使百姓缴纳斛斗粮食，免得低价卖粮后另外缴纳现钱；对农民来说也很有利。何况度支近来发放的和籴价钱，多是杂色匹帛，百姓还必须转手卖掉，然后才能拿钱缴纳税款；至于发放给付，难免受到侵吞偷盗，货物交易又难免折损，损失超过本钱，其中的弊害就可想而知了。如今如果按数折算税钱，让百姓缴纳粮食，既没有低价出售麦粟的损失，也没有转卖绢帛的劳苦，利益归于百姓，美誉归于朝廷，那么折价收粮的便利，难道还不明白吗？由此看来，摊派给户不如开放市场，和籴不如折籴，这也非常清楚了。臣长期居住乡村，曾经作为和籴户，亲身遭受逼迫，实在无法忍受。臣近来任畿尉，曾掌管和籴事务，亲自鞭打百姓，自己也不忍看见这种情形。臣过去常想替这些百姓防患，将此事上达圣听，但臣身处疏远卑微之位，没有途径上奏。如今幸而被提拔担任禁中职务，列身谏官，即使听到别的事情，也应当陈奏，何况臣亲自熟悉此事，深知其中弊病。臣如果缄默隐瞒而不说，不仅辜负圣恩，实际上也违背了自己平日的愿望。臣还担心愚诚未能达到，圣上尚未改变主意，因此希望圣上试着命身边一名亲近可信的人，暗中询问乡村百姓：和籴与折籴，哪一种有利，哪一种有害？这样就会知道臣的话并非苟且而言。或许陛下考虑到诏敕已经下达，难以更改；依臣所见，事情并非如此。圣人办事，只求便利百姓，只求有利于万物。如果利弊相当，就不必迁改；如果利害相差悬殊，就必须追回改正。不仅此事如此，其他事情也一样。伏望圣上明察详审，谨此具奏上闻。谨奏。论太原事务状【三件】严绶、辅光 右，严绶、辅光在太原的事迹，其中有些情况不能远近都详细知晓。臣前日应对时，已经详细面奏。如今奉宣，辅光已经替换，严绶接着追召入朝。这都是圣上明察至极，没有被身边人迷惑，符合公议。自从此事由圣上裁决以来，内外人心都非常满意。严绶应当尽早替换，不可再迟。因为他与辅光长期相互结交，军中补授职务、署理事务，近来全都由辅光决定。如今辅光另授监军，小人突然失去依托，恐怕严绶会结党偏袒，在军情事务等方面曲意妄奏，必须预先加以防范。伏望圣恩，速令贞亮前往本道，并立即准许严绶入朝。贞亮 右，贞亮原是旧臣，曾任重要职务。陛下因为太原事务的弊病，派他替代辅光。然而臣听说，贞亮先前任汴州监军时，私自设置亲兵数千人；后来任三川都监时，又擅自杀死李康所统辖的两位节度使。这些事迹实在非常不可取。他性情刚愎自用，无论在哪里都专擅权力。如果贞亮办事仍像从前那样，太原反而会受到他的祸害，即使以后追改，也难以成功。他前往本道时，必须针对他过去的事情严加约束，使他有所戒惧，这件事至关重要。伏望圣心不要忘记。范希朝 右，希朝从前在振武时，威令盛行，直到现在，蕃戎听到他的声威仍望风畏服。况且他勤俭、诚信、朴实，所到之处士卒都归心。如今如果太原需要任用人才，没有人能超过希朝。臣恐怕圣意只是考虑他年事已高。臣又访闻希朝筋力仍然可以驱使，只要暂且命他镇守安抚，必定合乎军情。等一两年之间威势和控制已经建立，再选择有才能的人接替，就容易守成了。即使说他年老，暂且也应使用他的才能。太原虽然比从前的重镇小，也仍是重要藩镇。如果采纳臣的愚见，恐怕应立即选择人选与希朝替代。谨此具奏上闻。奏请在德音中增加条目【二件】由于如今发生旱灾，请再次减免江淮旱灾受损州县百姓今年的租税。右，臣以为圣心忧虑百姓，又重降德音，想使实惠真正惠及百姓，没有什么比减免租税更有效的了。去年正月中所降的德音，只是酌情减免了去年应缴的钱粮。臣听说，在所减免的数额中，已经缴纳的已有不少；即使尚未缴纳的，多数也已经逃亡。假如不减免，也无法征收到。何况遭受旱灾的州县很多，所减免的钱粮却很少；百姓还没有经历丰收，又要缴纳今年的税租。在疲困之中再次受到征逼，百姓的困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正值今年，伏望圣恩再与宰臣和有关官司商议，把江淮旱灾受损的程度作为比例，酌情减免今年的租税。在百姓疲困之际施降怜悯之恩，感动人心，没有什么能超过此举。臣斗胆竭尽愚见，以符合圣上的心意。请放免后宫宫人 右，臣看到自大历以来四十多年，宫中人数逐渐增多，恐怕除去役使之外，人数仍然很多。对上来说，白白供给她们衣食，有供给和耗费的烦劳；对下来说，她们与亲族隔绝，有幽闭、怨恨和旷废婚姻之苦。事情应当节省费用、珍惜物力，也应当顺遂人情。近来已经蒙受圣恩，酌情放出了一些宫人；听道路上传说，放出的人并不多。臣看到，自太宗、玄宗以来，每逢灾荒旱灾，常常放免宫人，事迹记载在国史中，天下都称颂此举。伏望圣上再加裁处，那么盛明的德行可以感动上天，感悦之情必能带来和气，光辉垂留史册，美德继承祖宗贞观、开元的风尚，在今日重新出现。这不是小臣的愚诚就能轻易提出的，也不是陛下的英明就不能实行的。如果蒙准许，请立即在德音中依次作出安排。谨此具奏上闻，恭候圣裁。谨奏。

译论于頔进献歌舞艺人的事务状 右，臣近三五日来听到外间议论说：前面所进献的人，都是于頔宠爱的妾，被普寜公主暗中想要选入宫中。如今于頔进献这些人，是否确实是迫不得已，臣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再三思考，都认为此事不可。为什么呢？于頔入朝以来，陛下待他十分得当，顾全大体，所以勉强加给他宠贵的官位；知道他的性情恶劣，所以不把实权交给他。内外人情都认为这样最恰当，于頔自己也心甘情愿。如今因为普寜公主要夺取他的宠妾，众人既然已经有了流言，于頔便可以借此作为说辞。臣恐怕这件事有损圣德。依臣愚见，怎敢不说？臣看到陛下几个月以来分别邪正，所制定的法令、所作的处置，没有不合乎公议、没有不合乎人情的。只有这一件事明显违背当时的情理，关系到政治得失，臣实在为此惋惜。如今道路上的传言都是这样说的。即使是于頔主动进献，也恐怕外人不知道其中实情，在取舍之间，恐怕应当把这些人退还给于頔。这样对内足以表明圣意，对外足以止息浮言，又能使于頔有所感恩戴德。臣所听所见就是如此，恐怕陛下想知道，所以冒昧秘密陈奏，希望多少有助于圣政。谨此具奏上闻。谨奏。论魏徴旧宅状 李师道奏请拿出私人财产，赎回魏徴旧宅的事宜。右，今天守谦传宣命令，要臣为师道所请赎回魏徴宅第并归还其子的事情撰写诏书，并说这很合朕心，准许依照来奏办理。臣认为，魏徴是太宗朝的宰相，竭尽忠诚辅佐太宗，以至天下太平；对于他的子孙，应当给予优厚照顾。如今因子孙贫困卑贱，旧宅典卖给了别人，师道请求拿出私人财产赎回，再归还给他的后代，这件事关系到激励忠臣，应当由朝廷出面办理。师道是什么人，竟敢夺取这份美誉？依宣令立即准许臣起草诏书，实在不合适。况且魏徴宅内的旧堂，本来是宫中的小殿，太宗特意赐给他，以表示特殊恩宠；它又不同于其他人家的宅第，更不应让师道出钱赎回。考察它典卖所得的价钱并不多，伏望明白敕令有关官司，特地用官钱赎回，归还给魏徴后代，以此劝励忠臣。这样事情出自皇恩，美誉归于圣德。臣只要有所见，就不敢不陈奏。至于替师道撰写诏书，臣不敢依宣令立即草拟，伏候圣裁。谨此具奏上闻。谨奏。论王锷想要授官的事务状 右，臣私下听到一个消息，说王锷正要被授予平章事，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商议。臣认为，宰相是臣下的最高职位，天下人都仰望，若不是有清高声望和重大功劳，不应轻易授予。王锷既没有清高声望，也没有重大功劳，如果加授此官，实在很不可取。昨天裴均被授予平章事，内外的议论已经纷纷。如今王锷如果也授此官，那么像王锷这一类人都会产生侥幸求取的希望。如果全都授予，典章制度将大为败坏，而且不会因此感恩；如果不给予，又显得厚薄有别，或许会产生怨望。一旦打开这个侥幸之门，就再也无法收拾。臣又听说，王锷在镇守任上时，不顾百姓凋残，只一味征收赋税，淮南百姓日夜不得安生。他五年中想方设法搜刮，侵夺削减钱物，满足部属征收后，号称羡余，亲自进奉。这些事凡是有耳朵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若授予同平章事，臣恐怕四方听说后，都会说陛下是因为得到王锷的进奉，才把宰相之位给他。臣又担心各道节度使从今以后都会剥削百姓，谋求宰相之位，私下相互说：‘谁不如王锷呢？’所以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无论王锷回镇还是留在朝廷，伏望都不要授他宰相之职。臣还不知道所听到的消息是否确实，只是希望在事情发生前先行陈说，恐怕万一已经实行，再说就来不及了。伏望圣上鉴察，俯察臣的愚诚，谨此具奏上闻。谨奏。论裴均进奉银器状 右，臣听说外间传言：裴均上月二十六日在银台进奉前面所说的银器。虽然还不能确知真假，但众议已经喧然，既然有所听闻，便不敢不奏。臣认为，陛下先前因时逢旱灾，想到疲困的百姓，特意降下德音，停止进奉；上天似乎因此感应，雨水按期而降，街巷起舞、道路歌唱，百姓都欢呼万岁。自德音降下之后，天下都仰望遵行，尚未满十天，裴均就先行进奉。如果确有此事，实在有损圣德。臣担心有人会说：裴均所进的银器是在德音下达之前启运的，因此劝陛下不妨收纳。依臣所见，事情本来不是这样。臣听众议都说：裴均本性贪婪残酷，行动多用邪巧手段，每次借进奉之名，广泛搜刮；料想他内心并不愿停止进奉，恐怕是当天就写表加急，倍道送来，想试探朝廷尝一尝是否可行。为什么这样说呢？上月三日降下德音，按照各道进奏院报告事务的惯例，不过四五天，裴均就应当知道；而到二十六日进奉之物才到。详细考察这一点，便足以看出他的奸情。如今若立即容许，正好落入他的奸计；何况一处这样做，远近都会知道。臣恐怕各道从此仍像过去一样不守法度，那么就是陛下明白降下制度禁令，却又亲自抛弃它，凭什么驾驭四方？又凭什么取得天下的信任？臣反复思量，实在替陛下惋惜。伏望依德音条文，除四节及规定条款外，凡有违令进奉的，其物送入左藏库，并交御史台列出姓名上奏。如果这件事确实如此，御史台必定会依制弹劾，谏官必定会进谏，宰相必定会论奏，天下也会知道；这样还怎能成就圣政？依臣所见，伏望明白宣布：裴均进奉的银器虽然在德音下达之前启运，但恐怕四方不知道，应该送入左藏库收纳。这样海内就会悦服，天下就会欢欣；事情出自圣上的心意，美誉归于圣德，又可以免得等到御史、谏官上奏论列之后才处置。这样的安排合乎事体，臣深以为宜。伏愿圣心迅速裁决，谨此具奏上闻。谨奏。《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九 唐，白居易撰 奏状二【共二十四首】

译论孙璹【神六切】、张奉国状 孙璹 右，凤翔是辅佐京城的地区，控制陇、蜀，又靠近国都，是最重要的重镇。自古以来，多选择有功勋、有德望的人担任节度使。前些时候孙璹突然被授予此官，臣因为平素不了解他，不敢轻易议论是否合适。等到诏令下达以后，实在很不得人心。孙璹虽然长期从军，却没有听说有重大功效；自从任禁卫，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至于他的姓名，众人甚至都不知道。即使他有才略、能够担任将帅，也应当先在小镇试用，不适合立即授予这个重要藩镇。这样做不仅在公议中被认为过分，恐怕同类之人也都会产生侥幸之心。何况如今圣政日益清明，朝纲日益振举，每任命一名官员、一个职务，众人都侧耳听闻，因此任免之间尤其应当慎重。如今孙璹已经接受成命，不可仓促再次改动。等他到了凤翔，观察他是否胜任，以后更不可不慎重。伏恐圣上想要知道此事。张奉国 右，奉国在徐州用兵时，已经建立特殊功劳；到李锜作乱之日，又立下大功。他忠诚赤心，天下都推重佩服。近来的将校，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已经蒙受圣恩，授予金吾大将军，以表示奖赏劝勉。依臣所见，还应当授予他一方镇，以感动天下忠臣的心志，摧折天下奸臣的胆气。为什么呢？奉国的事迹无人不知，方镇节度使的荣耀无人不爱。如果奉国再得到节度使之职，天下听说后，人们都会贪求宠荣，谁不争着效法他的忠顺？万一某一方发生事情，一名将帅辜负皇恩，那么他的部下偏将副将就会争相拥戴奉国。乱臣贼子不敢不收敛。一方面是明确劝勉忠贞，另一方面是暗中消除祸乱。圣人驾驭政局的关键，就在这里。如今奉国已经等待任用多年，也应当赶快任用，不可错过时机，臣实在为此惋惜。不过奉国从未担任过治理百姓的官职，恐怕还不能立即授予大镇。如果近边的次等节度使中有需要替换的地方，授给奉国最为合适。谨此具奏上闻。谨奏。奏报所听到的情况状 外间所听到的事务 右，臣看到六七天以来，外间都在传说，说有进奉方面的禁令，宣告给各道进奏院：从今以后凡有进奉，都不必向御史台申报；如果有人查问，便只须录下姓名上奏。内外相互传闻，不能不使人惊疑。臣料想这件事大多是虚传，但既然听到此事，便不敢不奏。伏惟德音除四节外，非时进奉一概停止；如果有违越，应由御史台察访上奏。如今如果不许向御史台报告，也不许查问，就是允许进奉而废弃德音。臣认为，陛下忧虑百姓、思求治理，发自内心的诚意；德音中停止进奉，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则。前些时候裴均进奉银器，虽然是在德音下达之前启运的，仍担心四方不知道，会以为朝廷容许违令，所以特意命令送到外库收存，并宣告有关部门；远近传闻，连道路上的人都知道。这不仅使人心欢悦，感动四方，也确实使国史光明，可以垂示百代。如今还不到几个月，忽然有这样的消息：祝贺德音的使者还没有断绝于道路，允许进奉的声音却已经传遍内外，这正是众人惊愕而无法揣测的原因。臣访察昨日所听到的消息，又没有明确敕令，料想圣意一定没有这样的处置；只是恐怕传宣时造成疑误，于是使内外有了这样的流传。实在担心数月之间消息散布到各道，损害圣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这件事确实是虚传，伏望宣示内外，使人知道圣上的裁决，从而止息虚假的传言。伏愿圣心迅速作出处理，谨此具奏上闻。谨奏。奏阌乡禁囚状【阌，音无分切】虢州阌乡、湖城等县监狱囚犯的事务 右，臣听说前面所说县的监狱中有囚犯数十人，都已经关押多年，他们的妻子儿女只得在道路上乞讨，以供给狱中粮食。其中有人被关押多年，妻子已经改嫁；本人死在狱中，又把他的儿子抓来收监，说是度支转运使所下令拘禁的囚犯。他们关在县狱中，欠负官府财物，无法补偿，因此一旦入狱，即使本人死了也不释放。前后两次遇到恩赦，今年春天又降下德音，他们都说赦文不适用，至今仍旧囚禁。臣认为，按罪定刑，没有比死刑更重的，所以杀人者罪止于死，因贪污坐罪者即使身死也不再追征。如今这些囚犯欠负官钱，确实应当偿还；但是他们贫穷孤独，各自只有一身，债务没有偿还期限，囚禁也没有结束日期，以至于丈夫还活着妻子已经改嫁，父亲已经死了儿子却仍被囚禁。自古以来的罪人，从未听说有这样的苦难；过路人看见，都为之痛伤。何况如今陛下爱护百姓，超过父母爱子，怎么能容许下面有这样的穷困之人？古人说，一个妇人含冤，三年大旱；一个男子积愤，五月降霜。以同类事理推论，臣恐怕这些囚犯忧怨之气，必能伤害陛下所感应的阴阳和气。他们的人数、所欠官物以及赦文不适用的原因，臣还不知道详细情况，伏望与宰相商议，并命有关部门详具事情缘由，分析上奏。如果确实是这样，关押并非虚假，伏乞特降圣慈，派遣使者一次性将他们释放。一方面使这些囚犯得到宽宥，无论生死都知道感恩；另一方面表明上天能够听见卑微之人的声音，使远近都没有冤屈滞留。此事关系到圣政，臣不敢不说。臣还担心度支、盐铁使所辖各州县的囚犯中，还有这样的情况，伏望立即命令有关部门继续逐条说明其事，上奏朝廷。

译论承璀职名状【璀，音猥切】承璀充任诸军行营招讨处置使 右，关于承璀职名一事，从昨天以来，臣与李绛等已经多次论奏。又奉宣令要依照先前的决定办理，臣实在深知不可，哪里敢顺从圣意便停止进言？伏望圣慈再加详察。臣认为，国家旧例，每逢征伐，专门委任将帅，责成他们取得成功。近年以来，逐渐失去旧制，开始加派中使担任都监。前些时候韩全义讨伐淮西，以贾良国为都监；近日高崇文讨伐刘辟，以刘贞亮为都监。这些都只是权宜办法，也只是近来的先例。然而兴起王者之师、征集天下兵马，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让中使专门统领的情况。如今神策军既不设置行营节度使，承璀实际上就是制将；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承璀实际上就是都统。哪有让制将、都统由中使兼任的道理？臣恐怕四方听说后，必定轻视朝廷；四夷听说后，必定嘲笑中原；王承宗听说后，必定更加壮大气势。国史记载下来，后世观看时，陛下难道忍心让后代相传说‘以中官担任制将、都统，从陛下开始’吗？伏乞圣上思虑此事。臣又担心刘济、茂昭以及希朝、从史，乃至各道将校，都以接受承璀指挥为耻；人心既不齐，功业又怎么能够建立？这就是资助王承宗的谋划，削弱各位将领的势力。伏乞圣上也对此思量。臣认为，陛下自居东宫以来，曾经驱使承璀，时间已经很久，恩泽也因此深厚。陛下顾念他的勤劳，给他富贵是可以的；陛下怜惜他的忠诚，给他财富也是可以的。至于军国权柄，动辄关系到国家治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难道忍心顺从臣下的私情，亲自毁坏法制；顺从个人的欲望，亲自损害圣明吗？为什么不考虑一时之事，却要在万代之后取笑呢？如今臣忘却自身性命，倾吐肝胆，为陛下痛切陈说，不是不知道话语逆耳，不是不知道会危及自身，只是因为臣如蝼蚁般的性命极轻，而社稷大计极重。伏乞圣上再对此思量。陛下如果实在不得已，事情必须使用承璀，那么希望改任都监，暂且遵循旧例。虽然威权仍然很重，但制度稍可保存，天下听说后也不会过于惊骇。如果蒙准许，伏望迅速宣告中书，改为诸军都监。臣忧虑急迫、恳切彷徨到了极点。

译论元稹第三状 监察御史元稹，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右，关于元稹被贬一事，昨天李绛、崔羣等已经再次奏闻，至今还没有得到宣示答复，恐怕臣的愚诚还不够恳切，圣意还没有改变。臣再仔细思考，事情有三点不可，因此冒昧再三陈奏。臣从内情观察，从外间听取众议，元稹被贬有三点不可。为什么呢？元稹守职正直，这是众所周知的；自从授任御史以来，举奏事情不回避权势。比如他奏劾李公佐等人的事情，多涉及朝廷中的亲戚故旧，谁没有私下的因缘呢？他们或挟恨，或借公议之名，想报私仇，于是使诬谤之声上达圣听。臣恐怕元稹被贬以后，凡是任职之人每当想要举奏事情，先拿元稹作为警戒，再没有人肯替陛下当官执法，再没有人肯替陛下嫉恶惩奸；内外权贵亲党纵横，犯有大过大罪的人，必定彼此包庇隐瞒罢了。陛下从此无从得知实情，这是第一点不可。前些时候元稹追查房式一事，虽然用心奉公，事情处理稍有过当，既然已经从重处罚，足以惩戒违失，何况已经谢恩，随即又被贬官。即使援引前事作为责罚的理由，然而外间议论纷纷，都认为元稹是因为与中使刘士元争论宣令而获罪。至于争论宣令的事理，臣已经在前一状中详细奏陈；何况听说刘士元踏破驿门，夺取将官的鞍马，还索要弓箭恐吓侮辱朝官，这在以往从未有过。如今中官有罪，却没有看到处置；御史没有过错，反而先被贬官。远近听说后，实在有损圣德。臣恐怕从今以后，中官出使时纵暴会更加严重，朝官受到侮辱也一定不敢说，即使有人遭到凌辱殴打，也只会拿元稹作为警戒，忍气吞声罢了，陛下从此无从听闻。这是第二点不可。臣又访闻，元稹自去年以来，曾奏劾严砺在东川任职时违法收没平民财产八十余家；又奏劾王绍违法发给凭证，命监军的灵柩及家属进入驿站；又奏劾裴玢【玢，音卑民切】违背敕令征收百姓的草料；又奏劾韩皋命军将封杖打死县令。像这样的事情前后很多，正因为朝廷执行法令，都得到了惩罚。想来天下各方镇都怨恨元稹守职，如今把他贬为江陵判司，就等于是把他送给方镇。从此方镇向朝廷报复，陛下又从哪里得知？臣听说德宗时崔善贞秘密告发李锜必定谋反，德宗不相信，把崔善贞送给李锜，李锜大怒，于是挖坑放火烧死崔善贞。不到几年，李锜果然反叛，直到今天天下人还为此痛心。臣恐怕元稹被贬后，方镇有过错便无人敢说，都只想保全自身。他们都会拿元稹作为警戒。这样一来，天下有不轨不法的事情，陛下就无从得知，这是第三点不可。如果没有这三点不可，即使朝廷误将一名御史贬职，也不过是小事，臣哪里敢烦扰圣听，再三陈奏呢？实在是因为所损害的事情虽小，所关系的事情却重大；想到这一点，臣怎敢不尽力直言！陛下如果认为臣这番话是忠诚之言，却又不能另作处置，若实在不得已，伏望暂且收回原来的制令，改授元稹一个京师闲官，免得把元稹再交给方镇。这样对上有助于圣政，对下也能使人情满意。伏望详细察看事情，断然决定。谨此具奏上闻。谨奏。请停止用兵第二状【五月十日进】请停止恒州战事 右，关于讨伐恒州的事情，臣前面已经全部奏闻了。这件事极其重大紧迫，臣不应一次上奏便停止进言，伏愿圣上再加详察。臣认为，河北的情势本来不应当用兵；既然已经用兵，也只能希望万一能够成功，所以人们或许还期待取胜。如今观察形势，保守地说也绝无成功希望。为什么呢？陛下当初决定用兵时，第一寄望于承璀，第二准备依靠希朝、茂昭。如今承璀出兵以来，不敢苦战，已经损失大将，先挫军威；直到现在，他与从史两军进入贼境后仍未能安营。从史虽然交战过几次，与贼军大略势均力敌，何况奏报之间恐怕还有不实，迟延进退，只求拖延时日，不仅有意逗留，也是力量难以支持敌军。希朝、茂昭几个月以来才进入贼境，据奏报攻到贼军新市城一镇便无法前进；又奏报深泽县，如今却被贼军攻破，那么他们进讨的势头也可以想见。刘济亲自率领全军，分兵包围乐夀，又奏报说贼城坚守，始终难以攻下。师道、季安本来就不能指望，如今观察情状，似乎相互计议，各自攻取一个县便不再进军。事情这样，陛下已经看得清楚；根据他们进退取舍的情况，哪里会有成功的可能？不知道圣心究竟如何，还有什么期待？依臣愚见，必须迅速停止用兵。如果再迟疑，危害有四项：其中两项值得陛下深为痛惜，两项值得陛下深深忧虑。为什么呢？如果果真能够成功，那么不论用度多少；既然已经确知不可能，就不应白白耗费财粮。等到明白后再行动，也不算晚。如今迟疑一天，就多一天的费用；再拖延十天半月，耗费就更加多，最终仍然必须罢兵，何如早日停止？臣看到陛下近来爱护百姓、节省费用，确实发自深心；甚至圣上自身每件事都很节俭。如今却用府库的钱帛、百姓的膏血，资助河北诸侯，反而使他们更加富贵强大。臣每想到这里，就不胜愤懑叹息，这是第一件值得陛下痛惜的事。臣又恐怕河北各位将领看到吴少阳已经接受制命，必定援引事例，分辨轻重，共同上表请求赦免王承宗；如果奏表接连而来，朝廷议论没有不准许的，结果可由请而后舍的先例看出，只会使王承宗更加与同党胶着固结。这样，朝廷的赏罚取舍都由邻近藩镇决定，恩信不能出自朝廷，臣实在担心威权完全归于河北。臣每想到这里，内心就非常忧愧，这是第二件值得陛下痛惜的事。如今天气已经炎热，兵气相互蒸逼，加上饥渴疲劳、疫病暴露，衣甲暑湿，弓箭造成创伤；上有烈日，前有刀刃，驱赶士兵上阵作战，人怎么承受得了？

译即使不顾惜身体，也难以忍受这种苦难；何况神策军的官健又最为混杂，其中多是城市人，通常都不习惯这种生活。突然想到求生之路，或许会有人奔逃；一人逃跑，百人就会互相煽动；一军散乱，各军必然动摇。事情如果突然发展到这一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这是第一件值得陛下深深忧虑的事。臣听说回鹘、吐蕃都有细作，中国的事情，无论大小他们全都知道。如今聚集天下兵力，只为讨伐一个王承宗，从冬天到夏天都没有建立功劳，那么兵力强弱、费用多少，怎么能让西戎、北虏一一知道？他们忽然见到可乘之机而生出觊觎之心，乘虚入寇，按照今日的形势，能够救得了首尾吗？兵祸相连，什么事情不会发生？万一发展到这一步，实在关系国家安危。臣每每想到这里，忧虑深入骨髓。这是第二件值得陛下深深忧虑的事。伏望详察臣的奏状，体察臣的心意，审慎裁量，迅速作出处理。这样就是陛下社稷宗庙的福分，不仅是天下人的大幸。谨此具奏上闻。请停止用兵第三状【六月十五日进】请停止恒州战事 右，臣请求停止用兵，前后已经多次陈奏；今天的形势又更加不同。近来日子渐久，忧惶更加严重。如果不竭尽思虑，如果不切实直言，就是臣害怕获罪、爱惜自身，从而辜负陛下。伏望圣上鉴察怜悯。臣以血诚知道自己的心就是如此，请再详察此状。臣认为，行营近日的情势，陛下已经一一知道。师道命令收取棣州，至今竟然没有奉诏执行；至于奏表中的言辞，近来也很不合适。季安等人的心意本来无法揣测，似乎与贼军计议，各自攻取一个空县而已，彼此相顾拱手便停止。听说昨天泽潞军溃散，健儿中有人进入魏博，有人却投奔邢州；季安追捕他们，并按军令处置。昨天朝廷所下诏书，他们全都不奉行。根据这些情状，几乎看不出他们有进取的迹象，只恐怕从今以后这些人都会照此办理。近来所希望建立功劳的地方，只在南、北两道。如今师道、希朝等屯军将近半年，连新市这一镇都没有攻下；茂昭又说兵力不足，特意请求增兵，那么南道的势力如今也可以看到了。北道的承璀始终没有立功。元阳刚到邢州，又奏报兵力很少，请求各军讨论，不可抽调兵马。即使承璀等竭尽力量、尽忠效命，最终恐怕也不能符合圣意。根据这样的形势，绝无成功可能。陛下还不停止用兵，不知还在等待什么。臣恐怕刘济近来表面上像是尽忠，如今突然罢兵，担心会伤害他的心意。依臣所见，道理本来不是这样。刘济是大奸之人，超过同辈；外表虽然似乎顺从，内心却无法知道。有功无功、进退取舍，他都能从中获利。起初听说停止讨伐，他或许可以借此找到说辞请求洗雪。恒州方面必定私下高兴，因为他们与王承宗的形势本来就是同类。假如刘济确实忠诚尽职，陛下也不能阻止他的心意，仍然应当衡量轻重，舍弃小事来谋求大局。难道因为刘济一人的惆怅，就不顾天下的长远谋划吗？何况如今事情也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伏望圣意果断，不要迟疑。臣昨天因为军队久无功劳、天气又逐渐炎热、百姓士卒不堪其命，担心有人奔逃，已经在前一状中详细陈奏。如今果然听说神策军所管辖的徐、泗、郑、滑两道兵马，各有议论，似乎稍有不安。臣听到后，忧虑急切到极点。一军如果不得安宁，必然煽动各军的心，从此发生动摇，怎么能不出事？事情如果突然发展到这里，陛下还求不要停止讨伐，能得到吗？同样是停止用兵，何不早停？一定要等事情到了不得已才停止，只会使陛下的威权转而消损，使天下的局面更加恶化。如今这样的形势全都摆在眼前，只应预先作出判断，不应事后后悔。现在卢从史已经因罪被贬，王承宗请求洗雪的奏表也来了，元阳刚刚重新整顿本军，刘济暂且引兵想要进攻，正可以借此形势停止用兵。赦免已经有名义，停止用兵也有声势；如果在这个时候还不停止，臣实在无法揣测圣心。臣料想陛下去年年初决意用兵时，一定认为讨伐王承宗如同讨伐刘辟、李锜，军队会合以后，坐等便可诛杀擒获。哪里料到会迁延一年，形成今天这种局面？既然如此，起初谋划一定能够取胜，尚且无法知道；后来的事情反而更加困难，又有什么可期待的？至于耗尽府库使河北诸将富足，空虚中原使戎狄生出觊觎之心，这些可作为深深的忧虑、深深的痛惜，臣已经在前面奏过，不敢再说。何况今天以前所痛惜的，是威权和财用；今天以后所忧虑的，是国家的治乱安危。国家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陛下承继宗庙社稷已经十一代，难道可以因为小小的愤怒而忘记国家大计吗？难道可以因为小小的耻辱而忘记宗社的长远谋划吗？伏愿圣心以此为虑。臣前后已经进献三状，不止千言，言辞既繁多，语意也十分恳切。陛下如果认为臣所见不对、所说不忠，况且又不断烦扰圣听，臣便应当立即获罪。如果陛下认为臣所见正确、所说忠诚，那么怎么忍心明知正确却不听从，明知忠言却不采纳？否则就是臣应当获罪；再否则就是陛下应当停止用兵。伏望把臣这篇奏状读一二十遍，判断可行与否，迅速作出处置。臣承受忧虑、待罪恳求，惶恐至极，谨奏。论严绶状 奉宣令，依照中书省的奏状撰写制书，授严绶为江陵节度使。右，臣认为，赵宗儒众人都称赞他清廉耿介、操守有常；严绶众人都称他怯懦无耻，二人的品行优劣相差悬殊。宗儒到江陵以来，虽然没有特别的政绩，但也听说他清静无扰，境内颇为安定。即使要调动，也应当另行选择胜过宗儒的人。况且严绶在太原的事情，圣上已经全部听闻，天下人把它作为谈资。陛下撤去他的节度使职务，追召他入朝，直到如今人情都认为这样最为恰当。如今忽然再次任用，又替换宗儒，臣恐怕制书下达以后，人人都会惊叹；同时会使邪人得意，正直之人忧虑疑惧，大大违背众人情愿，严重损害朝政。臣前后所奏，若不是认为事情非常不可，面对宣令要撰制书，也不敢切直论奏。如今这项任命实在很不可行。伏望圣意再加裁量，制书臣不敢立即撰写，伏候圣裁。谨奏。

译论孟元阳状 奉宣令，依照中书省的奏状撰写制书，授孟元阳为右羽林军统军，仍封赵国公，食邑三千户。右，臣认为，孟元阳在激水建立过功劳，在河阳有政绩；到泽潞以后，军务也治理得很好。只是因为年老，事情上需要替换他。与同辈相比，他的事迹不同，如今所授官职，应当加以优厚奖赏。前些时候范希朝在太原任职时，年老昏愦，不能理事，人情都知道；等到授他统军，众人还认为委屈了他。如今元阳的事情却不同，而希朝又被授为统军，恐怕显得更加委屈；即使加封爵位，也都是虚名。何况元阳的功劳、成效和忠勤，天下少有，如今却把他与无能之人一例调任改官，没有加以区别表彰。臣恐怕从今以后，再没有办法劝勉人们。依臣所见，如果改授金吾大将军，官职轻重之间，实在最为合适。就像柳惟晨、李简这些人，有什么功业可以与元阳相比，却还担任这个官职，动辄超过数年。伏望圣慈据此裁量，制书臣不敢依照中书省奏状立即撰写。谨此具奏上闻，伏候圣裁。谨奏。谢官状 新授将仕郎、守左拾遗、翰林学士臣白居易，新授朝议郎、守尚书库部员外郎、翰林学士、云骑尉臣崔羣。右，臣等恭敬接受恩制，授予前面所列官职。今天守谦奉宣圣旨，特意加以慰谕，并赐给告身。圣上慈恩曲加，宠命过分降临；臣等俯身拜谢，跪着接受赏赐，手舞足蹈地离开班次，惊惶失措。臣等认为，郎官、属吏和谏官，是古今都很重视的职位，地位对应星象，职责在于规谏；都必须有清正的声望、端正诚实的品行，然后才能在草创混乱之际辅佐弥纶，能够端正言辞，充分以草野浅陋之言进献规谏，必定要使操守正直。如果选任轻率，实在有辱这些官职。臣等学识平庸空疏，才质愚钝懦弱，自从担任近侍职务以来，已经深感惭愧；何况又超格擢升到荣耀的班列，惭愧和惶恐交集而来。初次接受非同寻常的宠遇，听到时确实惊惧；再次想到难以报答的恩德，感动得几乎落泪。只应当奋力磨砺自己的驽钝，拾遗补阙；对内发誓竭尽赤诚，对上报答皇天的造化。俯伏忧惭，几乎无地自容。臣等感恩、戒惧到了极点，谨奉此状陈谢上闻。谨奏。奏陈情状【元和五年四月二十六日进】翰林学士、将仕郎、守左拾遗臣白居易。右：今天守谦传达圣旨说，因臣现任官职任期已满，准备商议改任，知道臣有话要陈述，命臣把奏状送来。臣有实际情由，不敢不说。恭请圣上以慈悲之心俯察臣的愚诚。臣母亲多病，臣家一向贫困，甘旨奉养常有不足，无法供养；药物也常有缺乏，只能徒然使她忧虑。内心情势急迫，言语便流露于口。臣又想到，臣自拾遗授任京兆府判司，往年院中曾有这种先例，资历次序相近，而俸禄稍多。倘若授予臣此官，臣实在万分幸运，也能使奉养母亲的俸禄稍微优厚充足，臣感荷恩德之心实在无比激动。冒昧以此烦扰圣听，惶恐不胜。谨具状陈奏，恭候圣旨。谢官状【元和五年五月六日进】新授京兆府户曹参军、翰林学士白居易。右：臣恭敬接受恩制，授予臣前面所说的官职。今天守谦传达圣旨，特意加以慰劳并赐给告身。臣弯腰拜谢皇恩，战战兢兢地接受任命，举止失措，惊惶得面容变色，手舞足蹈而又惶恐不安，不知如何自处。臣承蒙任近侍之职，已经将近四年；回顾自己庸常愚昧，未能有助于圣明。蒙受尘辱已久，忧惭日益深重。何况在官职俸禄方面，臣哪里敢有所选择？只是因为官位低、俸禄薄，家中贫困而母亲年老，奉养缺少甘美食物的费用，母亲有病又缺少药物。作为人子的心情，实在有所不足。昨天蒙受圣上体念，虽然准许臣陈述实情，臣哪里敢奢望天恩竟立即满足所愿？况且前面所授官职虽然地位声望不大，俸禄待遇却稍微优厚。臣如今得到它，比登上显贵官位还要高兴。这全是皇上的圣明俯察，曲意成全臣作为人子的诚心，赐给臣以及母亲的俸禄。臣因此抚心自愧，借此机会吐露实情。乌鸟反哺的私情，终于可以尽情奉养母亲；犬马报恩的微力，发誓以死效命来报答皇恩。荣幸不只在臣一身，感恩戴德实在超过寻常万分。承受皇恩而欢欣跳跃之情，实在无法承受。谢蒙恩赐设状 右：今天守谦传达圣旨，说因臣初次入翰林院，特意赐设宴席。臣生长于贫穷卑贱之家，才质羸弱，是个鄙野之人、奔走尘世的小吏，哪里料到圣上选拔臣进入禁中，以天子的慈爱温暖臣，又赐给臣御膳。因此臣战战兢兢地接受命令，俯伏领受恩德，心神不安，手足无措。何况酒樽中盛着九酝酒，食案上陈列着八珍，恩惠超过增设的笾豆，荣宠优厚胜过置办醴酒。斟满金樽，将与帝王的恩泽一同深厚；美味玉食吃到满足，与圣上的德泽一同饱享。宴席结束仍然感叹，抚心自惊，战栗流汗而惭愧惶恐，伏倒在地。谨奉奏状陈谢，敬请知悉。谨奏。谢恩赐衣服状 右：今天守谦传达圣旨，说因臣初次入翰林院，特意赐给衣服。臣自从进入禁中任职，才经过十多天，还没有陈献微薄功劳，却屡次受到特殊恩宠。何况前面所说的衣服等物，是从远方进献、从御府降赐的，既鲜明华美、令人惊叹，又轻柔温暖、穿着合身。臣究竟是什么人，能够承受这样的荣耀赏赐？臣一定要把它们秘密珍藏在箱笥中，传给子孙。为什么呢？顾念自己形貌鄙陋而心怀惭愧，容貌并不配称这些衣服；抚摸自己衰弱的身躯而承受宠恩，力量也不足以承当这些衣服。因物感恩，惭愧恐惧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谨奉奏状。三月三日谢恩赐曲江宴会状 右：今天臣恭敬承受圣恩，圣上赐臣等在曲江宴饮游乐，并赐给茶和果品。三月暮春正是美好时节，又逢上巳佳日，臣等得以侍奉内庭宴会，又在曲水接受欢乐，手舞足蹈几乎踩到地面，欢呼声震动天空。何况歌舞伎乐选自内坊，茶果取自内库，荣耀从天而降，宠恩使人间惊喜。臣等错误地列身近侍机构，冒昧承受特殊恩泽，捧杯时知道感激，宴会结束仍心怀惭愧。享受俸禄却没有谋略，尚未施展丝毫功效；白白享受俸禄而有愧，难以承受这醉饱之恩。因此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报答。谨奉奏状陈谢，敬请知悉。谨奏。九月九日谢恩赐曲江宴会状 右：臣今天恭敬承受圣旨，赐臣等在曲江设宴，特意加以宣慰，并赐给酒、肉干等物。重阳佳节正逢丰收之年，在太平无事的朝廷赐宴，又在最美胜的地方追寻欢乐。何况天厨的酒肉干、御府的管弦乐，宠赐忽然降临人间，意外的庆幸实在由此产生。又加以慰劳晓谕，恩宠光彩曲意遍及臣等。臣等各凭平庸才能共同参与机密职务，幸逢圣明盛世，多次承受饱食赏赐；欢乐感动身体，欢容一动便成舞蹈，恩泽均施草木，秋色也因此变成春色。只能徒然激发忠心，哪里报答得了皇上的深恩？谨奉奏状。腊日谢恩赐口蜡状

译右：今天蒙受恩典，赐给臣等前面所说的口蜡、红雪澡豆等物，又因为时值寒冷特意加以慰问。时逢腊节，正当严寒之时，哪里料到圣上的慈爱不忘臣等微贱，想到天气严凝而加以温暖抚慰，担心皮肤皲裂而用油脂滋润。喜气从内心涌动，欢容显露于外；承受赐绵御寒的恩德，身体便感到温暖舒适；承受恩泽，既感动又不禁手舞足蹈。臣等反省自身而心怀惭愧，借这些物品表达情意，哪里只是饮受恩德、萦绕于心，实在惊喜于宠赐，必定准备沐浴自身、砥砺节操来报答宏大的恩惠。感激欢跃之诚，超过寻常万倍，谨具奏闻。谨奏。中和日谢恩赐尺状 右：今天奉传圣旨，赐给臣等红牙银寸尺各一把。中和节到来，庆典赏赐用来申明恩德，正值昼夜平分之时，颁布统一度量衡的法令。何况用红牙制成尺、用白银制成寸，精美而合乎尺度，光彩相互映照；对于下臣，表明圣上明察和衡量事物的心意；对于君上，则表现裁成万物的德行。庆泽所及，众人的欢心完全相同。臣等蒙受尘辱日深，宠赐年年到来；虽然恩光下及，臣等咫尺之间不违背圣颜，但尸位素餐，内心惭愧，连分寸大小的功劳也没有建立。捧受赏赐，惭愧畏惧，超过寻常万倍，谨具奏闻。谨奏。谢清明日赐新火状 右：今天高品官唐国珎到臣住宅传达圣旨，赐给臣新火。清明节已过了禁火期，正值改火之时；这既是借助和气使闭塞之气舒展，也是表明皇上的圣明照亮幽暗。臣顾念自己身份卑微，却承受这样的荣耀；圣火降临住宅，众人观看，光明震动乡里。它确实从天而降，并不是凭借榆柳钻取的火种；臣仰望它如同仰望太阳，徒然倾注葵藿向日般的忠心。只是奉承恩光，哪里承受得起欣喜和感戴。谢恩赐冰状 右：今天奉传圣旨，赐给臣等冰。颁赐冰块的仪式，是朝廷的盛典；因为冰是非同寻常之物，用来表示特殊的恩德。正如春日祭祀羔羊，刚刚因风而出；又如夏日虫类疑惑，太阳忽然从天而来。烦热迎着它便消退，凉风随之而至。臣承受这样的特殊赏赐，哪里当得起？欣喜、惊异、惭愧、惶恐，仿佛无所措手足。只是饮用它时战战兢兢，常常倾注接受圣命的心意；捧持它时小心谨慎，永远怀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戒惧。以此警惕自励，来报答皇上的慈爱。谨奉奏状陈谢，敬请知悉。谢赐新历日状 右：今天蒙受恩典，赐给臣等前面所说的新历日。臣等拜手舞蹈，恭敬弯腰捧持；打开书卷接受时令，看到一年开始有了起点；翻阅其中文字和记载，知道御历绵延无穷。庆贺之情深厚无比，感恩戴德没有尽头，谨奉奏状陈谢。谢恩赐茶果等状 右：今天高品官杜文清传达圣旨，因臣等在院中修撰文书，奉制询问后赐给茶、果、梨脯等物。曲蒙圣上体念，特意降下特殊恩宠；慰问的话还没有说完，赏赐已经随即送到臣等这里。臣等深深惭愧于荒废职守，宠恩加倍而惊动内心。即使依据清问来修饰辞章，言语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仰望皇上的慈爱而接受赏赐，微薄能力哪里承受得了如此恩德？只能徒然激发忠诚，哪里报答得了皇上的深厚造化之恩。谢赐设及匹帛状 右：今天高品官刘全节传达圣旨，因臣等在院中覆核策问完毕，特意加以慰问，并赐给宴席和整匹丝帛。臣等的职务在于掌管诏令、考核策问，虽然竭尽鄙陋才能，仍然害怕有所缺漏，哪里料到皇上的鉴察降临，圣上的慈爱曲意周全；恩惠加到赐食，荣耀甚至承受筐中的丝帛。仰望如此深厚的天恩，难以承受；恩德深重，令人醉饱，退下后却因白白享受俸禄而惭愧。徒然积聚惭愧惶恐，又用什么报答庆赏呢？社日谢赐酒饼状 右：今天蒙受恩典，赐给臣等酒以及蒸饼、饼等物。时值秋社，正逢丰年，颁赐上等酒浆，赐给太官制作的饼食。既不是旧有惯例，尤其表明新的恩典。徒然承受皇上的慈爱，哪里能够伸展臣的赤诚？谨奉奏状陈谢。《白氏长庆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六十 唐白居易撰 奏状三【共七首】论重考科目人状 今年吏部应当送来的科目考试以及平判人员所试的文书等。右：臣等奉中书门下牒文称，奉圣旨命臣等重新考定并上奏。臣等私下有所见解，不敢不奏报。今年吏部的科举考试没有设置考官，只派尚书、侍郎二人主持考试。吏部事务极其繁重，考核选送本来就难以精细周详，所送文书难免有瑕疵。臣等如果严格复核而予以退回，必然会很多。韩臯是历朝旧臣，臣料想陛下不会因为小事责罚他。臣等又认为，朝廷设置科目，虽然限定文字考试，其中也兼有收取人才的目的。如今吏部只送十人，人数本来就不多，如果其中还要重加黜退，恐怕也有失事情体制的宽大。依臣等所见，请一并不要再考那些已经考取的人，这并不算纵容侥幸；未被考取者与他们的优劣相差不多，重要的是收取人才，务必顾全大体。恭请将臣等此状交付宰臣，重新裁量。恭候圣旨。【元和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重考定科目官、将仕郎、守尚书祠部员外郎臣白居易等状奏；重考定科目官、将仕郎、守尚书祠部员外郎、上护军臣李虞仲】举人自代状 中书省朝议郎、权知尚书兵部郎中、骑都尉杨嗣复。右：臣恭敬依据建中元年正月五日的敕令，文武常参官上任后三日，应举荐一人代替自己。前面所说的官员具有治理政事的学问，具有把握大体的文章；文才可以掌管君王的言语，学问可以备任顾问，名声与实际相称，是同辈所推重的人才。选作侍臣，参与知晓制诰之事，衡量其才宜与官职相称，确实应当首先考虑。臣既然熟悉了解，冒昧举荐他代替自己，谨具状上闻推荐，恭候敕旨。【长庆元年正月四日，新授朝议郎、守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臣白居易状奏】

译论重考试进士事宜状 右：臣等料想，自从准备重新考试进士以来，论奏此事的人很多。臣估计，除了烦扰圣听之外，陛下必定认为我们或许因为亲属或故旧而共同结党庇护。臣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避嫌是小事，隐瞒实情的责任重大，所以冒犯天威，不敢不奏。恭请圣上明察，详细考虑臣等的话。陛下考虑今年及第进士中，子弟考取者或有侥幸，平民落第者受到委屈，所以命令重新考试、重新考核。这确实是最公正、最公平的举措，凡是平民，谁不庆幸？况且臣等才识浅陋，错误地承蒙选任为考官。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早晚惶恐，实在担心愚昧无能，不能符合圣心，哪里敢不竭尽力量和诚意，仔细考察得失？其中即使有极细微的瑕疵也不容许，仍然希望反复考验，知道臣等已经竭尽诚心。然而臣等另有愚见，可以稍微补益圣明，反复思量后，冒昧秘密上奏。臣等依据礼部考试进士的惯例，允许使用书册，同时可以考试至通宵。能够通宵考试，思考必然周全；允许使用书册，文字便不会出错。昨天重试之日，连一个字的书册也不许使用，木烛只许两条，时间迫促，惊慌匆忙，幸而都完成了。若与礼部考试相比，事情条件实在不同；即使诗赋中都有瑕疵，在决定取舍之际或许也可以加以体谅衡量。倘若陛下垂下仁慈察看的心意，降下特别通达的命令，明白指出瑕疵以表明没有私心，特别保全他们的声名以顾存大体，那么进士们知道过错后会惭愧羞耻，他们的父兄也会感激而戴恩。至于有关官司，哪里敢不惩戒革新？臣等都承蒙宠爱提拔，又忝居职司，实在愿意补益圣明，哪里敢不倾尽肝胆？谨具奏闻，恭候圣裁。谨奏。【长庆元年四月十日，重考试进士官、朝议郎、守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臣白居易等奏；重考试进士官、朝散大夫、守中书舍人、上轻车都尉臣王起】让绢状【长庆元年八月十三日进】皇上赐给田布、又给臣作为人事的绢五百匹。右：田布因臣奉旨宣慰而恭敬接受圣命、承受恩德，于是送给臣前面所说的绢；臣不敢接受，随即上奏陈述。昨天中使第五文岑到臣宅邸传达圣旨，命臣接受，臣因为当时已经进状陈谢，感戴圣恩。昨天不敢不谢，斟酌事情道理，今天又不敢不说。臣家一向贫困，并非不需要财物，只是昨天陛下派臣去向田布宣谕，事情不同于通常情况。田布今天所处的事情，也不同于其他人家，为什么呢？因为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国家的耻辱还没有洗雪。凡是别人有财物，尚且应该帮助他，何况取用他的财物，实在有所不忍。况且昨天任命田布为魏博节度使的制书中告诫说：‘一饭的饱足，必须与士卒均分；一丝一毫的费用，必须用于兵器。’如今把五百匹绢送给臣，臣如果立即接受，就是违背制书命令，不符合圣心。臣又想到，凡是节度将领，发兵讨伐叛乱，大笔费用虽然由公家供给，小笔开支也要借助自家财产。如今陛下正要使田布发誓报仇、舍身杀贼，臣料想宣谕慰问的使者将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如果奉使之人都必须取得财物，臣恐怕镇州叛贼还没有消灭，田布的财产已经耗空。想要挽救将来的情况，请从臣开始拒绝，这样求取田布财物的人一定会止息，而田布感受圣上深厚恩泽，也会更加深重，要求他建立功绩便有希望。臣享受国家优厚的俸禄，居于陛下清要的官职，每月所得俸钱尚且惭愧自己尸位素餐，无名无分的财物，哪里应该苟且求取？恭请圣上明鉴，知道臣并不是故意装作谦让。臣又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小事不应烦扰尊严，只是内心实在不安，不敢不奏。前面所说的绢，臣已经随即退还给田布。恭请圣上慈悲，允许臣不敢领取，并且希望把此意传告田布，使他知道圣恩。谨录奏闻，恭候圣旨。论左降独孤朗等状【长庆元年十二月十一日奏】都官员外郎、史馆修撰独孤朗可任富州刺史，起居舍人温造可任朗州刺史，司勋员外郎李肇可任沣州刺史，刑部员外郎王镒可任郢州刺史。右：今天宰相送来词头，要把前面所说的官员贬任外官，并命臣撰写诏词。臣认为，李景俭因饮酒醉后诋毁触犯宰相，既然已经远贬，已经是过分深文；与他一同饮酒的四个人，又一律贬官，臣有所见解，不敢不陈述。两省和史馆都是近侍官署，聚饮至醉，按道理也确实不合适；但如果全都贬官，恐怕过重。况且独孤朗与李景俭等人都是同僚，早晚往来，一起吃饭饮酒本是日常之事。李景俭酒散之后忽然醉意发作，自己尚且没有察觉，何况其他人？根据这些情况加以体谅，情理上也可以宽恕。臣又看到，贞元末年政事严厉紧急，人家不敢欢宴，朝官不敢互相往来，众人心中空虚不乐，都认为那样不可。自从陛下即位到现在两年，圣上慈爱宽和，天下欣喜拥戴，臣恐怕这道诏书一下，众人的心情不免惊惧忧虑；还恐怕朝廷官员从此不敢聚会，四方远近不了解事情原委，奔走传播，事情体制也不便利。恭请陛下明察，再加裁量，不要贬官，只让各人罚俸；这样他们感恩而知错，也足以达到戒惩作用。臣不顾自己愚蠢，冒昧烦扰圣听，难道不怕获罪、不可惜自身吗？只是因为臣进用并非依靠他人，全出于圣上恩念。臣自忠州刺史屡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已经两年了，却一点补益也没有，早晚惭愧警惕，实在不能心安。前后制敕之中，如果不是非常不可的事情，臣恐怕烦扰圣听，往往不全都论说。如今这件事臣已经有所见解，如果又不奏报，就是图省事，有负皇恩。恭请圣上慈悲，以此详细察看，知道臣的奏议不是偶然之举。独孤朗等四人出任外官的词头，臣已经封好，但不敢撰写进呈，恭候圣旨。

译论行营状【关于镇州行营的利害事宜，谨将意见具列如下】一，请专门委任李光颜向东面进军驱逐贼军，委任裴度在四面临近边境招抚晓谕。右：臣等看到，自从幽州、镇州发生事变以来，诏令太原、魏博、泽潞、易定、沧州五道节度使各自统领全军，又征调各道兵马，计算有八十万人，从四面包围，已经超过半年；王师没有功效，贼势仍然强盛，弓高已经失守，深州十分危急。这难道不是因为兵力太多，反而难以使用吗？节度将领太多，心意便不能统一，没有人肯首先进攻，彼此观望。又因为朝廷近来赏罚不能实行，没有立功的人有时反而先被封官，已经失败受挫的人也没有听说获罪，既没有惩罚也没有劝勉，所以拖延至今。如果不改变部署，必定没有希望。如今李光颜已经授任陈许节度使，完全统领本军，恭请抽调各道精锐兵力，连同原来约有三四万人，从东面迅速推进，打通弓高的粮道，会合下博各军，解除深州、邢州的重围，与李元翼形成合势。命裴度统领太原全军，兼任招讨旧职，从四面逼近边境，观察敌军破绽而行动；如果乘虚取得机会，便命他们合力剪除贼军；如果战胜而贼势困窘，也允许接受投降、纳其款诚。这样，镇州如果前来进攻，就可以分散它的力量；招抚晓谕可以动摇其人心，不等诛灭，内部自然发生变乱。况且李光颜久经战阵，素有威名。裴度为人忠诚勇敢、果断坚决，再加上明确实行赏罚，使他把忧患和责任担在身上，形势驱使他，自然必须拼死作战。与过去的做法相比，他为国效命的程度将相差百倍。要破贼立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况且太原是兴王之地，拥有天下强兵，如今既然得到合适的人，足以独当一面。按这个计策衡量，没有比李光颜、裴度二人更合适的。一，请抽调挑选魏博、泽潞、易定、沧州四道兵马，交给李光颜统领。右：臣恭请诏令李光颜从前面所说的四道中挑选骑兵、步兵的精锐，每军各取三四千人，并命令李光颜专门统领。这样一方面借用他们的兵力讨伐袭击镇州，另一方面每军抽调人员也不是让他们闲置不用，其余兵员遣散回去，按理也没有妨碍，况且命他们守卫疆界也足以建立功效。听说泽潞、魏博的兵马当初共同讨伐淮西时，向来熟悉李光颜的勤勉威严，将士一定乐于为他效力，可以希望成功。如今李光颜到达下博以后，陈许原有八千人，昨天又发兵三千人，李光颜还统领凤翔骑兵一千三百人，再加上徐、泗、郑、滑、河阳等军，全都是精锐可用；何况再加魏博等四道抽调的兵马，约有三四万人，全部交给李光颜，足以成事。襄阳、陕府、东都、汝州等道的兵马，仍委托李光颜选择是否可用；如果不堪使用，不如遣还，哪里只是白白耗费资粮，兼且恐怕扰乱败坏军阵。如今既然只留下东西二师，请各置都监一人；各道兵马的监军，恭请一并暂时停止任用。这样便能众心统一、号令归一，必然可以成功。一，请命魏博等四道兵马退回，守卫本境。右：朝廷原本任用田布的意思，是因为田弘正遇害，命他报父仇，希望他感激众人的心意，先建立功效。如今统领全军出境，供应由度支负责，几个月以来却完全没有进讨。这不是田布本来想这样，还是另有原因？听说魏博一军屡次受到优厚赏赐，士兵骄纵，将领富足，没有人肯听命效力。况且这支军队每月的费用，实在计算有二十七八万贯。如今天下百般搜求财物，也不足以供给他们几个月的衣粮。如果暂且依照现在的做法，将拿什么供应？不如让他们退守本境，自行供给衣粮。这样可以节省费用，利害关系十分明显。泽潞、易定等军，虽然经历交战，胜负大致相当；况且昭义全军连临城县都收取不得，由此也可以知道它的兵力。沧州刚刚遭受败挫，田叔良又缺乏将略，形势不能承担重任，必定没有希望。如今请魏博等四道各自返回本境，严守疆界。这样不但能减少无用的兵力，也可以节省有限的费用。其中魏博尤其应当退军，白白耗费资粮，最令人痛惜。一，请节省行营粮料。右：臣认为行营最紧要的事情，难道不是国用将要耗尽、军费无法充足吗？到了春夏以后，实在恐怕无计可施。如今如果两道共留下六万人，其余退回本道，依靠本道衣粮供给，那么每月费用就可以减少一半。一个月的费用可以供给两个月，只供应六万人，所费不多，既容易维持，自然也能充足；要求他们拼死作战，哪里敢不尽心？臣认为当今最紧迫的事情，没有超过这个。一，请趁朱克融授节之后，迅速讨伐王庭凑。右：朱克融与王庭凑同作恶、互相帮助，依人情事理判断，已经确定无疑。如今朝廷特赦朱克融，新授给他节钺，即使他最终愿意援助，也恐怕会迟疑；在朱克融逗留的时候，正是王庭凑经营准备的日子。迟了，敌心便会稳固；久了，计谋便会成功。三几个月内必须有所部署，拖延到入夏以后，就更难用兵。如今正是时机，时机不可错过。臣等所见，谨具陈如上。现在行营的事情，真可以说是危急到了极点。其中的变化，远处实在无法预知；只是恐怕如今即使救援也已经迟晚。如果还来得及，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好的了。为什么呢？如果兵力不抽调，军费不减少，粮食既然不足，众人凭什么安定？在不安之中，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臣料想陛下看了臣等此状，必定有两个疑问：一是认为臣等全是儒生，不熟悉军事，即使知道我们的诚恳，也不会相信可以实行，臣等因此也自己疑惑，久久不敢上奏。如今事情紧迫，不敢不说。攻战的机宜并非臣所熟习，但军国利害，即使愚笨也知道。况且考察群情、兼听众议，和臣等这份奏状的意见大多相同。恭请不要因为臣等是儒生便轻视而不用。第二，恐怕行营的形势，奏报并不真实，人人都说贼军计算日子便会被攻破。

译又因为陛下认为部署安排已经很久，难以改变以前的做法，如果最终能够适宜，便应当很快取得成绩。可是直到现在既没有进展，怎么能不设法改变计划？古人说：‘即使在桑榆之时收取，也还不算太晚。’如果因循拖延，救治就会更加困难。臣还有一层深深的忧虑，怎么敢不把肺腑之言全部说出？实在担心军队困乏而不能成功，还要百般征求财物，日积月累，以至困窘到了极点。如今天下各色钱财中，每贯已经抽减三百文；茶盐的估价，有司也都已经提高；水陆关津各处多次请求征收率税却不获准，于是用度交相缺乏；如果全部允许征收，又会使人心空虚不乐。自古国家安危，都系于此。恭请圣上思虑察看并加以体念，不要因为事情重大、难以改变，便忽视国家大计。臣等又担忧深州被长期围困，救兵不到；弓高刚刚陷落，粮道还没有打通；下博各军陷入困境，李光颜兵力太少，想要进入也没有办法。外部救援既不来，内部粮食又将耗尽，大家各自寻找生路，谁还会走向死地？如果无可奈何，忽然奔散，即使圣上后来悔恨，又怎么来得及？这方面的鉴戒并不遥远，贞元年间韩全义五楼之败就是例子。恭请陛下详细考察臣的奏状，思考臣的话；如果认为有道理，请迅速裁断。臣等受恩日久，忧虑国事的感情深厚，志意在于恳切进言，言语没有任何周旋修饰。恭请圣上明鉴，俯察臣等愚笨的内心，感激至诚之情实在无以承受。谨共同到延英门进呈奏状，敬请听候敕旨。谨奏。【长庆二年正月五日，朝散大夫、守中书舍人、上柱国臣白居易状奏】论姚文秀打杀妻状【长庆二年五月十一日奏】根据刑部和大理寺的判决，依照法律：不是因为争斗而在没有事情的情况下杀人，称为故杀。如今姚文秀是有事情而杀人，便不属于故杀。根据大理司直崔元式所持的意见，依照法律：相互争执叫斗，相互击打叫殴，交斗导致死亡，才称为斗杀。如今阿王被打得遍体狼藉而死，姚文秀检查身体却一点损伤也没有，因此不能称为相互击打。阿王当夜已经死亡，又怎么能说是相互争执？既然不是争斗，而是积蓄怨怒，便是故杀。按法律疏文说：不是因为争斗、在没有事情的情况下杀人，称为故杀。这句话所谓‘事情’，是指争斗之事，并不包括其他事情。如今大理寺和刑部所持的意见，是说姚文秀因妻子有过错而发怒，便不是无事；既然有事，因而殴打致死，就不是故杀。这样便只使用‘无事’二字，而不引用上文的‘争斗’，这是要使天下人都可以借口有事杀人，杀了人就说‘我是因为有事而杀，不是故杀’，这样可以吗？况且天下人哪里会有毫无事情便杀人的？这正说明这里的‘事情’是指争斗之事，并不是其他事情。又凡是说斗殴致死，是指平时并无憎恨嫌隙，偶然相互争斗，一次殴打、一次击打，意外导致死亡；这种情况才不是故杀，因为其根本原来没有杀人的心意。如今姚文秀对妻子积怒很深，怀恨已经很久，殴打得遍体狼藉，当夜便死。考察他的情状，并非偶然，这不是故杀，什么才是故杀？如果认为先前因为争骂便不属于故杀，那么有意谋杀人的人，只要先引起相骂，便说是互相争斗；争斗之后又拿东西殴打致死，便说‘我是因为有事情而杀人，不是故杀’，这样又可以吗？假使因为争斗而杀人尚且不可以，何况阿王已经死亡，无法为自己辨明，姚文秀自行说是相互争斗，又有什么凭据？另外，大理寺所引用的刘士信、骆全儒等殴杀人命的案件，过去寺中判决不作故杀，恐怕与姚文秀一案的情状有所不同；即使大致相同，又何妨是误判，怎能把它作为成例，不能据此为凭？臣认为，审理案件贵在考察实情，法律必须能够长久施行。如果不采用崔元式的意见，而实行大理寺所持的说法，实在恐怕被殴打致死的人从此长久含冤，故意杀人的人从今以后反而找到办法。谨共同参酌，将各项意见记录如上奉呈。敕令：姚文秀杀害妻子，罪属于十恶。若加以宽宥赦免，就是助长凶恶愚昧。法律即使有文字互相牵涉之处，从道理上说终究必须果断处理。应依照白居易奏状，交给所在地判处重杖一顿，处死。《白氏长庆集》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一 唐白居易撰 奏状四【附表，共十七首】为宰相贺赦表【长庆元年正月在南郊撰写进呈】臣某等说：臣等恭敬接受今天的制书，大赦天下；臣等与百官共同宣扬传布，和亿万百姓一起手舞足蹈、欢呼庆贺。和气从天而降，天下同庆。臣等实在欢喜、实在激动，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如雷震一般登上帝位，建立年号、发布号令；大明升起而六合晓明，一气熏和而万物如逢春天。于是放宽刑罚，洗涤过失污秽，凡是有头的人都得到欢心。何况又恭敬祭祀天地，以孝心享祀宗庙，减免租赋，征召贤良，褒奖德行而及于先人，赏赐功劳而延及后代，恭敬接待宾客、养老，体念旧臣、亲睦亲族。百姓积累的弊病全都除去，国家衰败的纲纪一定重新振兴。何况陛下承继二百年祭祀所积的大业，在继承十一位圣主光明功业的开端，刚刚举行庄严的祭祀，又开始新的宝历。天下人的眼睛专注地观看陛下的行动，天下人的耳朵恭敬地听取陛下的话。这样，陛下说出一句话，不到一天一定传达到朝廷内外；办一件事，不到十二时辰一定传遍华夏与夷狄。正值疲惫的百姓寻求安定、思考治理的时期，也是陛下敬慎开端、谨慎施政的日子。如果实行一件善政，就可以感动众人的听闻，使他们歌舞；何况具备众多美德，确实足以感动人心、招致和平。天下康宁可以期待，天下实在大幸。臣等错误地居于重要职位，幸而遇到宏大的吉庆，惭愧自己窃居辅弼之位，喜悦深入骨髓，欢欣、敬惧、跳跃，超过寻常万倍，庆贺欢舞的至情实在无以承受。

译为宰相请上尊号第二表 臣某等说：本月二十四日，臣等已经上表，请求为陛下加上尊号。臣等愚笨而真诚的心意虽然恳切，圣上的裁鉴却还没有改变。臣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无法承受这个大愿。臣等实在惶恐，实在恐惧，叩头叩头。臣听说：大道之人不向外物求取，万物尊崇他而他也不推辞；最公正的人并非想求取名声，名声产生了也不推让。不推让，所以与上天合乎德性；不推辞，所以天下归附人心。这就是顺应上天、顺从人意。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继承并兴起一统的德业，统治牧养天下，使世俗达到和平，使百姓得到富足长寿。战争已经停止，消除了七十年战争留下的祸根；阴阳调和，正开启千年圣明的运势。天与人共同应和，文字车轨统一，而宏大的名号尚未加上，盛大的典礼仍然欠缺。华夏和夷狄都感到失望，史册也没有光彩。这确实是君上的谦让，但也是臣下的罪过。如今臣等之所以向上考察天意，向下斟酌人情，再次烦扰皇上的圣明，重申赤诚心意，是因为臣谨按《尚书》说：‘思考便产生睿智，睿智便成为圣明。’又说：‘既圣明又神妙，既勇武又文治。’《经》说：‘明王以孝道治理天下。’这五种德行，历观历代帝王，即使有极盛大的德行，也没有谁能够兼备。臣又认为，陛下自即位到现在两年，没有车马劳顿之苦，却坐而平定镇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没有损失弓箭、遗弃箭镞的费用，却建立平定幽燕的功业。仁慈和谐的德泽一经熏染，强暴悍戾之人全都被感化，难道不能说是睿智文德吗？削平天下，威震光耀八方。北方胡虏请求通婚而接受命令，西方戎族请求结盟而献纳诚款。威灵遍及四方，各方奔走前来宾服，难道不能说是神明勇武吗？陛下凭万乘之尊、四海之富，供养长乐宫，使孝道光明、教化成就；把这些推而广之，可以充塞天地，难道不能说是孝德吗？所以臣等冒死叩首，请为陛下上尊号曰‘睿文神武孝德’。恭请陛下略微放下谦让的小节，弘扬祖宗的大业。想到十一位圣主在天之灵，难道会忘记继承他们的志向吗？把亿万百姓当作子女，难道忍心阻拦他们的心愿吗？特请回转圣意，俯受美好的尊号。对于深远功业，并不是要把它据为己有；对于盛大德行，则有所形容。光明盛大啊，福泽后世没有穷尽。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不只是臣等的大幸。臣等至诚愿望祈求之情实在无以承受。为宰相让官表 臣某说：臣恭敬接受今天的制书，授臣某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样的宠爱提拔超出常次，使臣忧惶失措，如临地面、仰望天空，完全不知如何自处。臣某实在战兢、实在警惕，叩头叩头。臣听说，对上调理阴阳，对下平定法度，对外安抚夷狄，对内亲爱百姓，使百官各自修治职守，使一物都不失其所，这就是宰相的职责。臣有什么功德？有什么才能？越过次序、超过同辈，忽然承受这样的任命，对下违背众人期望，对上扰乱朝廷常法，招来寇患、加速过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错误地凭借文学才能，忝列朝班；先朝人才缺乏，提拔臣居于内职，岁月屡次更替，爵位品秩骤然增加；不到十年，忽然登上宰相之位，名声超过实际，职任超过才能，哪里只是担心覆翻鼎中的食物，实在也会连累陛下知人善任的鉴识。况且陛下刚刚开启新的历数，将要达到升平，辅弼之臣尤其应当谨慎选择。臣粗略知道古今之事，敢于陈述事情的本末；枢要权衡的职位，起初如果不得其人，那么治理教化劳心劳力，最终也不会有成功的一天。这就是臣重写手疏、再次流露赤诚，恳请收回此官、另授贤能者的原因。臣如果能够得到允许，便不辜负皇恩；现今陈辞绝非故意装作谦让，皇天白日实在可以鉴察臣心。恳切不安之情实在无以承受，谨奉表陈述谦让，敬请知悉。为宰相贺雨表 臣某说：臣听说圣明在上，刑罚政令适合中正，那么天地之气和谐，风雨便按时顺遂。过去常听说这种话，如今亲眼见到了这样的时节。臣某等实在欢喜跳跃，叩头叩头。臣认为阴阳气数，盈满与亏损相互随应。去年秋天雨水很多，今年春天雨水较少，但越冬麦子仍然茂盛，农事没有受到妨碍。陛下体念万物、忧虑百姓，提前警戒政事，没有哪一位神灵不祭祀，凡有感应必然相通。所以云从山中升起，月亮经过毕宿，开始洒下细密小雨，渐渐打碎土块而降下大雨。园圃、田地没有不沾润充足的，都是雨水所造成的。臣知道其中的缘由：虽然是从上天降下，却是从皇宫中感得，实在与圣心相期。它发端于陛下如临危厉般的诚心，散布成如油膏般的恩泽。凡是生活在天下土地上的人，谁不欢欣？臣等地位忝居宰辅，职责却没有调和阴阳，仰视阴阳变化而更加恐惧，看到这场霖雨而心怀惭愧。惶恐警惕之情实在无以承受。

译为宰相贺杀贼表 臣某等上言：恭闻某道逆贼某，于某月某日已经被某诛杀。皇威震耀，凶恶之徒被歼灭，普天之下无不欢呼鼓舞。臣等实在欣喜雀跃，叩头叩头。臣听说，乱臣贼子，凭借兵力违犯法纪，明处有上天讨伐，暗中有鬼神诛戮，或迟或速，没有不被消灭的。恭惟文武孝皇帝陛下君临八方，像父母养育众生，合乎天覆地载的恩德，顺应春天生长、秋天肃杀的法令。旧日的寇贼和遗孽，悄然消亡，四海九州一片开阔清平。逆贼某乙，不过是两河叛徒中的一个卑贱奴仆，包藏祸心，私自操弄凶器，杀害主帅，残害善良，如同幕燕和鼎鱼，只图苟延片刻；又如倾倒之树的余木、疽疮的遗种，斧头尚未砍下便先行折断，针石尚未施治便自行溃败。若不是有诛杀某的事，谁知道圣上的德威？若不是有妖氛，谁知道圣上的神机妙算？这样天下人就知道顺从者生存、悖逆者灭亡，正如影随形、回声应声一样。臣私下认为，某既已被斩首，某一将还能保全自身吗？如果不请求投降，就应当发生变乱。辅车相依，嘴唇亡则牙齿寒；皮既然不存在，毛又将依附在哪里？何况我军已经势如破竹，他们又接连遭到覆车之祸，停止战争的时期，翘起脚来就可以等待了。臣实在欢庆雀跃到了极点。贺云层生起而没有发生日食的表文【替宰相作】臣某等谨慎上言：臣听说，尧、汤遭逢水旱，是阴阳运行的定数；宋景公感动荧惑星，是天人相应。天地的大道，不能没有灾异；帝王的至诚，可以消除灾害。臣等曾听说这些道理，今日恰逢其时，实在欣喜庆幸，叩头叩头。臣等恭见司天台奏报，本月一日太阳亏缺，陛下遵循旧有典章，下达明诏，避居正殿，减损常服，在巳时举行礼仪，诚心向天祈祷。上天尚且不违背万物，难道会没有回应吗？何况正值正阳月初一，正午时分，和气周流，浓云布满天空，蒙蒙地暂时遮蔽太阳，光明很快又恢复。屏翳早晨升起，只惊见仿佛烟气涌动；太阳白昼被遮掩，也不过如月初升那样短暂。所谓诚意达到内心，便能感通于上天。臣等岂敢不再次陈述事理，重加考察祥瑞？日月星三光忌讳太满，必定会有时亏蚀；万物不能看见它，与没有灾害相同。在庆贺与感应交集之际，喜悦充满日月照临之内。即使有五色卿云、瑞景再次出现，用来除去灾气、招致祥瑞，又哪里足以相比？百官俯伏庆贺，万人仰头观看；事情彰显了上天的鉴察，圣道极其光明，与太阳一样使德行日益更新。臣等有幸遇到昌盛的时代，错误地承受特别恩宠，都缺乏济世之才，却同处在等待获罪的位置上。日月发生薄蚀，臣为调和治理没有功效而惭愧；山川生出云气，实在是依赖圣明感通所致。臣等感动庆贺、欣喜拥戴之情，超过平常万倍，实在欢跃耸动到了极点。替崔相陈述私情的表文 臣植上言：臣有一件私情，长久以来不敢说，今日冒昧陈述，内心更加战栗惶恐。臣已故父亲曾任某官，已故母亲某氏，是臣的生身父母。已故伯父曾任某官，追赠某官。臣如今承继伯父之后。建中初年，德宗皇帝念臣已故伯父官位高而没有后代，按照以侄继承的义理，命臣继承其宗祧，并赐给臣名为嗣袭。臣虽然转移了孝亲之思，却在上面承受君命，永远承继绝后的宗祧；中途又被私人的恩情阻隔，于是不能报答父母辛劳养育之恩。岁月久远，感情和礼制都没有得到伸展。自去年以来，屡次蒙受庆幸恩泽，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都再次得到追赠荣典。有人陈请乞求，都准许将恩典转授给先人。何况臣侥幸承受宠拔，错误地升登台阶，爵禄的荣耀实在超过同辈，唯独显扬先人的诏命还没有涉及他们。臣只能饮泣吞声，悲哀惭愧两方面都达到极点。臣如今请求把臣现有的官阶，以及前后合计应当叙录的勋劳封赠，特别乞求圣上慈恩转授给先父先母，追赠他们。倘若准许臣的请求，臣便没有比这更大的幸事；这样臣乌鸟反哺的孝心，仿佛重新获得生命，可以施展奉养；臣犬马般的力量，也发誓即使死万次来报答恩德。臣俯伏于地仰望苍天，感动哽咽，陈述诚恳之情难以自胜；冒犯天子的威严，实在惶恐激切到了极点。谨奉上表文陈述此事，请圣上知悉。忠州刺史谢恩上任表【元和十四年三月二十八日】臣某上言：臣于去年十二月二十日恭敬接受诏书，授任臣为忠州刺史。臣于本月二十八日到达本州，当天已经上任。特别的恩典和特意的奖拔，超出常规的升迁，使臣感戴而惊惶，惭愧得无地自容。臣实在又喜又惧，叩头叩头。臣本性疏懒愚钝，见识又狭窄，早年蒙受朝廷选拔，擢任翰林，短短经历五年，每每知道自己蒙受尘辱，却始终没有一件事能够上报圣明。后来调任宫中属官，职位卑微琐杂而又疏贱，不能周密谨慎，自取悔恨过失，仍承蒙圣上慈爱宽容，曲加赦免，还给我俸禄。出任浔阳佐官以来，一心忧惶，四年中反省自身，昼夜饮食从未敢安心。臣如经霜的枯葵，虽想向着太阳、任风吹拂的黄叶，哪里敢希望沾受春雨？岂料上天般的慈恩忽然下达诏命，特意使臣由佐郡之职升任一城之主。喜悦到了极点而魂魄惊动，感恩深重而流下眼泪。如今淮蔡已经平定，两河安宁，臣得以成为升平时代的人，遭逢恩遇已经达到极点。何况担任符竹之寄，荣耀幸运实在很多。臣发誓当背负刺史之任而谨慎自持，如履薄冰般砥砺操守，下使凋敝困苦的百姓得到安定，上以此副合圣上的忧劳。只要没有死去，便希望施展报国功效。臣身处偏远之地，俯首仰望高天，蝼蚁般的微诚，伏望圣上怜悯察知。臣实在感激恳切、彷徨不安到了极点，谨派某官某人奉上表文陈谢，请圣上知悉。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慎上言。贺平定淄青表【元和十四年四月九日】臣某上言：恭见二月二十二日的制书，逆贼李师道已经被枭首诛杀。皇威所至，无不截断；圣明的谋算没有遗漏；妖氛廓清，远近都庆幸。臣某实在欢喜，叩头叩头。臣听说，扰乱常道、违犯法纪的人，上天必定降罚，神灵必定诛杀。李师道包藏祸心，公开显露叛逆的节操，罪恶满盈，众叛亲离，不劳军队征讨，便自取擒杀。恭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以文治理天地，以武安定华夷，凡是猖狂悖逆之徒，无不除掉。两河清平安宁，四海同心归附，升平的局面实在从此开始。臣的名位参与共同治理，职位有愧于分担忧劳，欢欣起舞、欢呼庆贺，超过平常万倍。只是守官有职分限制，不能亲自到朝廷称庆；臣在宫阙之外，欢庆畅快、踊跃无比。谨具备奏章上报。谨此上奏。

译祝贺皇帝加上尊号后大赦天下表 臣某上言：恭敬接受七月十三日的制书，大赦天下。臣跪着捧读诏书并宣布其意，手舞足蹈、欢呼庆贺，上天降下福佑，普天之下共同庆祝【中谢】。臣听说，玄妙的功业和盛大的德行，不用宏大的尊号就无法形容；万物的困苦、百姓的弊病，不靠皇帝的恩泽就无法洗涤。若不是最圣明的君主，没有谁能够兼备这些。恭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继承大业，像父母养育众生，恩信甚至达到豚鱼，威势足以诛灭恶兽，削平天下，统一车轨文字，亿万百姓一心归附，愿意尊崇大的名号；陛下顺应众人的愿望，谦下地接受盛大礼仪，赐予时和之气而广泛施布皇恩，减免赋税，收用提拔被埋没的人才，命令考核升降以区别贤能不肖，开放谏诤议论并策试贤良。旧日的弊病一定铲除，旧有的典章全部施行，帝王应做的事情如今都集中具备了。凡是活着的众生，谁不感到万分幸运？臣错误地承受委任和擢拔，职责在于颁行法令，欢跃的诚意超过平常万倍；但受守官职责所限，不能亲自称庆，在宫阙之外，臣庆贺欢悦到了极点。杭州刺史谢恩上表【长庆二年】臣某上言：去年七月十四日，蒙受恩典授任杭州刺史。当时汴路没有打通，臣取道襄汉赴任，水陆行程七千多里，昼夜奔驰，于本月一日到达本州，当天已经上任。上面把分担忧劳的寄托交给臣，臣内心反省自己庸劣空疏，仰望上天承受恩德，俯伏地上失去常态。臣某【中谢】臣错误地凭借文学得以列入朝班，自先朝被贬官以来，六年间被弃置；遇到陛下继承皇位之后，数月便被征召回来，活着返回帝京，受宠任职郎署；不到一年，擢升为知制诰；不到一年，正式授任舍人。臣如从泥中登上云霄，枯骨重新生肉，除一死之外，打算用尽一生报答恩德。恰逢各地不安，朝廷事务繁多；正值陛下废寝忘食、日夜操劳之时，正是臣输尽肝胆的时刻。臣虽进献愚诚，希望或许有所补益，但退下来思考事理，又有许多不合时宜。臣自己尚且知道，何况在圣上的鉴察之下，臣并不是土木无知之物；臣如履冰泉，本应受到鼎镬烹杀的惩罚，却仍然忝居藩镇宣抚之寄。才能微小而官职重大，恩德深厚而责罚宽轻；想要报答再生之恩，却不知道应当死在哪里。唯有早起晚睡、忧惧警惕，焦虑思考、苦心尽力，恭敬守奉诏令条文，勤勉防护百姓，使下层凋敝困苦者得到苏息，上面副合圣上的忧劳。万分恩德，无法报答其中一二；臣仰天举首，遥望宫阙而心驰神往，虽有葵藿向日的志向，也只是倾尽蝼蚁般的诚心，难以传达。臣实在感恩激切到了极点，谨奉上表文称谢，请圣上知悉。替宰相谢恩赐酒、脯、饼、果等物的状文 右：中使某奉传圣旨，赐给臣等前面所列的物品。臣等弯腰接受赏赐，惊喜跳跃而感荷恩德。天家美酒赐下，使臣等分享甘美；御厨珍馐降赐，显示皇上的恩惠。臣等反省自身，知道感恩，借这些物品表达情意。恩宠超过加设的笾豆，反而惧怕自己尸位素餐而受责备；荣耀如同置醴待贤，却惭愧自己没有酿酒之功。只能倾尽赤诚，哪里能够报答玄妙深厚的造化之恩？替宰相谢恩赐吐蕃信物、银器、锦彩等物的状文。右：臣等才具惭愧于平庸空疏，职位却承蒙充任辅弼；正逢天下削平之日，又当西方戎族归顺之时，于是远方异域送来这些远地物产。这一切都是由于皇上的玄妙教化，使他们感戴仰慕皇帝的风化。人臣既然断绝外交，哪里敢谈论馈赠问遗；如今已经蒙受如此厚重的赏赐，更加承荷圣上的慈恩。何况物品来自外夷，足以知道圣德广泛施及的地方；它们从宫中赐下，仰望深恩，感戴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惭愧惶恐超过平常万倍。替段相谢恩赐宴设及酒、脯等物的状文 臣恭承圣上慈恩，特意加以宠赐。珍贵的食物出自内府，美酒从皇帝尊前降赐。臣捧持感戴，面带欢容，竟不知如何措置。臣久已忝居台鼎之位，最近又承受节旄之任；在股肱之臣的职责上没有施展勤劳，却在口腹享用酒食方面感到惭愧。替段相谢恩借用飞龙马的状文 臣此次出行，马匹从内厩出发，走到半途，承蒙借给飞龙般的骏马，代替臣跛鳖般的迟缓步伐。臣手执马鞭拜受诏命，以借马来比喻自身，取其眷恋主人的心意，借以表现臣为人臣的节操。恩德深厚，容易感动；情意恳切，却难以陈说。替段相谢恩赐亲笔诏书及金刀的状文 诏书和赏赐接连增加，使臣惭愧惶恐交集。恩宠从天而降，感动人间。况且金子蕴含坚贞，臣奉持它，愿永远维护王道；刀显露锋利，臣操持它，愿使天威远播。哪里只是佩带它作为自身荣耀，实在可以收藏起来作为家宝。何况臣距离宫阙渐渐遥远，承受的恩典却越来越多。臣愿像金的坚贞一样报国，终有一天效死；只是如今没有可以杀身报国的地方。替宰相谢授官表【替某人作】臣某上言：恭敬接受本月某日的制书，授臣以本官身份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不同寻常的任命，是未曾料到的恩典，出自圣上的心意，加给平凡鄙陋的臣身，使臣惊骇震动，不知如何是好【中谢】。臣按近来的惯例，宰相受任以后，应当献表陈谢；但臣今天所献的表文，与众人不同，恭请圣上慈爱，特意留心听取。臣听说，玄宗即位初年，命姚元崇担任宰相。姚元崇想要挽救时弊，献上十条政事，没有得到准许，曾一度没有任宰相。玄宗圣明，全部准许施行，于是达到太平，实在是由于这件事。陛下看今天的天下，怎么能同开元年间的天下相比呢？臣自知才干作用，也远远不如姚元崇。如果又勉强安于现状、因循保住职位，不仅辜负圣上的恩德，实在也会使军国大事令人忧虑。臣想等到面见陛下讨论时政，便陈述当前紧要的事情，下以挽救时弊，上以报答君恩。臣发此誓心，已经很久了。陛下若准许施行，臣便进取；不准许，臣便退处。进退的分别，圣上决断之后臣绝不疑惑，所以敢在事情开始之前先行陈述。何况臣才干本来平庸浅陋，却遇到圣明盛世；圣上的心意自然知道臣，并不是因他人推荐才进用臣，而是擢升臣居于禁署，询问秘密谋划，恩宠奖拔太深，谗毁诽谤也一并到来。臣内心反省自己的行事，并没有可惭愧的地方；然而上面冒犯天子的听闻，按理应当受死罪的责罚。哪里料到陛下怜悯察看，曲加保全，使臣如蝼蚁般的生命从此获得新生。如今越过同辈，授予台衡之任，把臣从万死之中拔出，置于九霄之上。臣抚摸内心、反省自身，审察自己的身份而衡量圣恩。陛下尚且不以众人的心意来对待臣，臣哪里敢以众人的心意来侍奉陛下？苍天和白日实在可以鉴察臣的内心；能够献出先前的言论，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实在感恩恳切到了极点。《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二 唐　白居易　撰 《策林》一【有序，共二十二篇】元和初年，我罢免校书郎一职，和元稹将要参加制举，退居上都华阳观，闭门数月，揣摩当代事务，编成策问题目七十五门。等到元稹首先登科，我排在他之后。凡是应试答对的文章，百篇中只采用了一两篇；其余文章都是自己费尽精力写成的，不能抛弃，于是依次编集起来，分为四卷，命名为《策林》。第一篇策问开头【一篇】臣恭见汉成帝时，朱云在朝廷上侮辱张禹，成帝命人将朱云带下殿，朱云攀住栏槛，栏槛因此折断。成帝宽容了他，后来修理栏槛时，命令不要更换，用来表彰直臣。臣每次读《汉史》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难道不是因为臣子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即使怜惜死亡也一定要进谏吗？君主能够采纳谏言，即使臣子折断栏槛也一定会宽容他吗？如果不是这样，朱云为什么竭尽忠心？既然这样，成帝又为什么能够容忍他呢？恭惟陛下以至诚教化万国，以至明照临亿万百姓，所以这几年间屡次降下诏书，使四海之内多次征召贤良，思量采纳臣下的话，乐于听闻自己的过失，晓谕广泛求取人才的意思，询问不隐讳之言。这说明陛下纳谏的制度，远远超过汉朝。臣即使进献言论获罪，也不会担心像朱云那样折断栏槛。何况在圣上清问之下，条陈对策之中，如果言论有可观之处，策论有可取之处，陛下一定会光扬他的姓名，优厚地提高他的爵位俸禄；这和不更换折断的栏槛来表彰直臣的意思相比，又远远超过了。臣这个卑贱之人，难道能不犯颜直言、知无不言，以副合陛下纳谏的制度吗？难道能不殚精竭虑，以尽到臣子献言的道理吗？臣唯有用直率的言辞，冒死上奏回答。臣生在圣明的时代，是臣的幸运，沐浴着圣朝覆育万物的恩惠。正值陛下不忌讳直言的日子，这样即使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足够了，何况是来朝廷充当贡士的人呢？臣自念庸劣空疏，错误地承受诏命选拔，实在不足以明辨事物的体用，回答并宣扬圣上的德音。想要草率发言，恰好加重小臣狂妄疏略的过错；如果沉默无言退下，又凭什么副合陛下虚心求言的心意？因此臣仰望玉旒，阅读金策，惭愧惶恐、勉强思索，不知应当如何裁答，已经很久了。然而在愚昧的思虑中，千百条意见或许有一条可取；对于古代成败的事情，或许也有一些传闻；对于当今的得失，眼睛或许也确实见到一些。进言时不敢希求报答，退处时不敢隐瞒实情，唯有用直言冒死上奏回答。第二篇策问条目【二篇】臣听说，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内心，习惯久了便形成性情；国家没有固定不变的风俗，施行教化便能改变风气。所以亿万百姓所趋向的方向，取决于一个人所坚持的原则。因此，恭敬、沉静、清明、无为的政治建立起来，百姓就会恢复质朴、保全和谐；重视德行、轻视财货的法令实行起来，上位者便会谦让，下位者便会竞相向善。推己及人的宽恕之诚显著，百姓就可以达到至善的治理；养老敬长的教化普遍施行，皇帝的教化就可以升至太平。由此说来，人受教化，就像泥土和金属在陶冶之中一样。器物的好坏，取决于工匠技术的巧拙；教化的好坏，系于君主的作为。恭惟陛下谨慎思考，勤勉实行，那么太平的风气、大同的习俗，就可以从容逐渐达到。臣听说，教化没有永远兴盛，也没有永远废弛；人没有永远合理，也没有永远混乱。兴废治乱，大概只在于君主所施行的教化。因此，君主的作为，是教化兴废的根本；君主的举措，是人世治乱的源头。若君主一说出善言，天下人就会获得福祉；一旦违背善道，天下人就会遭受祸殃。若君主一放纵自己的心意，事情就会由此逐步走向混乱；一想到德行，国家就会由此逐渐兴盛。事物相互感应之间，实在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如今陛下把大力建立皇极作为首要之务，那么伟大的教化不能不流布；把敬重遵循前代训诫作为根本，那么淳朴之风不能不恢复；把光明地治理各项政绩作为念头，那么五刑不能不停止使用；把恭敬奉祀宗庙作为心意，那么五种教化不能不广泛施行。然而还有没有流布、没有停止、没有恢复、没有广施的疑问【从“懋建”以下，都是策问中重复出现的事情】。这是陛下勤劳谦逊的德行过分，所以自己看不见它的好处；求得治理的心情过于急切，所以自己看不见它的功效。臣凭什么知道？臣听说，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这句话是说，王者施行大道，开始并不难，真正难的是坚持到底。陛下如果又能够坚持到底，那么太平的风气、大同的习俗就近在掌握之中，哪里只是教化流布、淳朴恢复、刑罚停止、教化施行而已呢？第三篇策问结尾【三篇】臣是鄙陋之人，生在仁寿的时代，沐浴文明的教化，先以进士身份应试及第，又通过拔萃科选拔授官。臣的名声已经取得两方面的成就，君主的俸禄也已经接受了一项任命。天地并不向草扎的狗索求仁爱，但田间沟渠却希望把水流汇入大海。臣恳切不已的诚心，积蓄它已经很久了。幸而遇到陛下发布广泛求贤的诏书，施下救济天下的恩德，详细征求谋略，亲自阅览条陈对策。恰逢不忌讳直言的日子，即使允许臣极力进言；面对没有过失的朝廷，臣却不知道应当陈述什么，若不能有益于圣上的询问，便有负皇上的明察。臣仰面冒犯天威，伏地等待罪责。谨此回答。臣有幸遇到昭明的时代，得以列身明堂，惭愧没有美善的言论来充实圣上的清问，便竭尽愚昧之见，唯请陛下择取。谨此回答。臣生在圣明的时代，至今三十五年，蒙受陛下像父母养育子女一样的恩德，亲见陛下使天下升平的教化，却错误地承受诏命选拔，充当贡士来到朝廷，哪里足以亲自承受圣上的德音，条陈回答清问？遇到广泛求贤的日子，虽允许直言；面对已经得到治理的朝廷，又将怎样极力进谏？臣冒犯圣上的鉴察，俯伏等待罪责。谨此回答。第四篇赞美谦让【总括策问中的事情，连续加以赞美】臣听说，君王拥有天下时，如果自认为天下已经治理好，其实未必真已治理好；自认为天下混乱，其实未必真已混乱；自认为天下安定，其实未必真已安定；自认为天下危险，其实未必真已危险。为什么呢？大概自认为已经治理安定，就会骄傲自满，即使安定也必然转为危险；自认为混乱危险，就会自我警戒、自我奋强，即使混乱也必然转为治理。治理得更好，安定得更稳，那么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就不会遥远。恭惟陛下继承皇极，治理百姓，早起晚睡而忧虑百姓，早晚警惕而修养自身。以今天的治理状况来说，陛下看朝廷还不认为已经治理好；以今天的安定状况来说，陛下看四海还不认为已经安定。又思量采纳臣下的话，乐于听闻自己的过失，弊病没有不革除的，利益没有不兴起的。如今严肃举行郊庙祭祀，还认为敬意没有达到极点；爱护养育百姓，还认为恩惠不够广大；省减停止进献，还忧虑百姓困穷；蠲免拖欠的租税，还担心农民劳苦贫困；搜寻荐举俊杰，还害怕贤才遗漏逃逸；洗涤荡除罪过，还念及狱中可能有无罪之人；平定兵戈，还担忧战争没有完全停止；怀柔夷狄，还恐怕他们没有完全宾服；伟大的教化参与调和阴阳，还因德行浅薄而惭愧；功德如日月重光，还因不够明亮而谦让。这正是陛下勤劳谦逊的心意，合乎上天运行不息的道理。

译陛下勤劳防慎的德行，合乎大地之道无边无际的特点。像臣这样的人，又知道什么？又能陈述什么？臣以为圣上的聪明贵在听取众人的议论，如果臣有一点愚见，岂敢不尽力陈述。第五篇堵塞民众的希望、使众心归附，在于慎重对待言语和行动的开始。想要使人们的希望得到满足、众人的心归附，没有别的办法，就在于陛下慎重对待事情的开端。臣听说，天子行动时左史记录，言语时右史记录。言语行动不被记录，不是盛德；记录下来却不能成为法则，后代子孙拿什么来观看学习？如果君王言语合乎伦理、行动合乎法度，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百代之后的人也会歌颂，何况近处的人呢？如果言语不恰当、行动不合礼，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百代之后的人也会讥笑，何况近处的人呢？因此古代的天子，口中不敢说戏言，身体不敢妄动；行动一定多次反省，言语一定反复思考。何况陛下刚刚继承祖宗大业，开始临御亿万百姓，臣恭见天下人的眼睛专心注视着陛下的行动，天下人的耳朵恭敬地听着陛下的言语。陛下说出一句话，不到一天就传遍朝廷内外；做出一件事，不满十二时辰就传到华夏和夷狄。是非的声音不用翅膀也能飞行，损益的名声不用腿也能奔走。陛下难道能不慎重吗？恭请陛下从这里观察、从这里体察，使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不苟且而已。言语行动不苟且，天下人的希望就会满足，天下人的心就会归附。第六篇教化必定成功、教化必定达到，在于敬慎其终。请问先王的教化，布列在各项法令中。事情虽然容易举行，政令却难以成功。难道只是文书空自悬挂吗？还是实行它还没有达到？想要达到它的极致，等待您解答我的疑惑。想要使政令一定成功、教化一定达到，没有别的办法，就在于陛下慎重开端、敬慎结尾。臣听说，先王的训诫不是徒然说说的；先王的教化也不是虚浮实行的。浅层实行它，就能达到小治；深入实行它，就能达到大和。浅深、小大所产生的相应，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然而天下极其广大，王道教化极其宏大，增减损益很难看出形迹。因此政令逐渐损害，虽然看不见它每天减少，却必定有一天会导致混乱；教化逐渐增益，虽然看不见它每天增加，却必定有一天会达到治理。陛下只要推行诚意，勤勉政事，慎重开始，敬慎结束，天天实行而自己不觉得，就自然达到极致。这是先王终日致力的事情，也是终日实行的事情，不可以按月份考察教化的深浅，按年份计算风俗的厚薄。臣又听《易经》说：“圣人长久坚持他的道，天下便教化成功。”《诗经》说：“没有不是有一个开头的，很少能够有始有终。”这说的是君王的教化要等待长久才能成功，君王的教化要等待坚持到底才能达到。陛下如果真能长久坚持并贯彻到底，又何必忧虑政令不能成功、教化不能达到呢？第七篇不劳苦而达到治理，在于顺应人心、建立教化。请问：如今陛下勤勉谨慎、忧劳天下，早晚不懈怠，可是政令教化仍有缺失，惩罚和劝善也没有实行，为什么呢？上古的君主无为而天下得到治理，法令不严厉而人们肃敬，教化不劳苦而能够成功，靠的是什么？做了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臣请用三皇五帝的道理来说明。臣听说，三皇做君主时没有固定的私心，而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五帝做君主时没有固定的私欲，而以百姓的欲求为自己的欲求。顺应人心来发布命令，法令不用严厉天下就能治理；顺应百姓的欲求来设置教化，教化不用劳苦就能成功。因此，风俗即使只是自然形成、没有文饰，人们也会顺从；刑罚和奖赏即使不施用，人们也会服从。这就是三皇五帝能够无为而使天下教化的道理。后代却反其道而行，所以远远比不上他们。臣请用三代以后的事情来说明。臣听说，后代的天下和三皇五帝的天下一样，后代的人和三皇五帝的人一样，后代的君位和三皇五帝的君位一样。处在同样的君位，得到同样的人，拥有同样的天下，却不能赶上三皇五帝，为什么呢？臣私下对此惊异不解，但也粗略知道其中的原因。难道不是把自己的心当作天下人的心，压制天下来奉行一个人的心意吗？把自己的欲望当作天下人的欲望，使百姓违背本心来顺从一个人的欲望吗？如果内心与大道不合，政令又和时势一起运行，得失彼此争夺，利害各占一半，那么即使早起晚睡、劳累身体、振作精神，也只能达到小康，不足以弘扬大道。因此发布法令而官吏有时违犯，设置教化而百姓敢于违背；刑罚虽明确却很少真正惩罚，奖赏虽优厚却很少真正劝善。这是因为舍弃人民而顺从自己的欲望，所以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恭惟陛下，舍弃那种做法而采取这种做法，掌握古道来驾驭当今；以三皇五帝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何必忧虑政令教化不能普遍施行？以亿万百姓的欲望作为自己的欲望，何必害怕惩罚劝善不能实行？政令教化普遍施行，就不必深切忧虑而四海安宁；惩罚劝善实行，就不必劳苦而万人受到教化。这是因为舍弃自身而顺从众人，所以事半功倍。臣又听说，太宗文皇帝曾说：“我虽然比不上古代圣王，但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臣认为，达到贞观之治，正是从这句话开始的。伏愿陛下以此为鉴而遵从它，继承它而实行它，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第八篇风俗流行在于使浇薄归于淳朴【由于教化，不由于时代】请问，民间风俗的治乱、风化的盛衰，为什么在过去能够做到，在后来却失去了？为什么今天薄弱而古代深厚？有人说：“兴衰更替的规律，掌握在君臣手中。”又有人说：“浇薄与淳朴的风气，取决于时代。”这两种说法相反，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臣听说，时代的浇薄、人心的质朴，取决于上位者而不取决于下位者，取决于教化而不取决于时代。大概政事的好坏在内里确定，风俗的厚薄就在外部相应。用什么来验证呢？请允许臣以周、秦以来的事情说明。臣听说，周朝的德行渐渐衰落，君臣上下凌替，诸侯蚕食瓜分，天下分裂为战国。秦氏得到天下，用暴政代替乱世，未过多久便同样归于灭亡。炎汉勃然兴起，迅速拥有四海，只能先除去祸害，没有空暇教化百姓。到了文帝、景帝，才开始思考治理之道，亲自实行慈爱节俭，百姓因此富足安定，礼让自然兴起，刑罚不用施行。升平的美好接近成王、康王时期，记载在《汉书》中，陛下已经熟知了。降至魏晋，直到梁、隋，丧乱极多，几乎不值得一一计数。我大唐高祖开始建立华夏，还来不及把政事治理得光明美好。到了太宗、玄宗，凭借圣明神武文德，任用房、杜、姚、宋辅佐，接受谋略劝谏，内心没有懈怠，德泽施行，不遗漏任何事物。所以刑罚停止使用，百姓欣喜拥戴；兵器收起，四方都喜悦顺从；近处没有不安定的，远方没有不服从的。即使成王、康王、文帝、景帝，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他们；这些都记载在国史中，陛下已经熟知了。既然如此，周、秦时期的混乱达到极点，等到文帝、景帝相继出现，昌盛的运数也随之到来。

译梁、隋的弊病严重到了极点，等到太宗、玄宗二位皇帝相继兴起，王道便融和畅通了。如果说天地生成万物的德性逐渐衰微，国家家族、君臣之间的道理逐渐丧失，那么应当一天比一天严重、一代比一代衰败，不应该衰落之后又兴盛、浇薄之后又和厚；既然必定不是这样，那么为什么清平朴素的风气在周、秦交替之时衰薄，却在文帝、景帝时代变得深厚呢？顺从、成功、和谐、活跃的风俗在梁、隋之际丧失，却唯独在贞观、开元年间兴盛呢？由此说来，关键不在时代。因此魏徵说过：“如果说人心逐渐浇薄虚伪，不能返回质朴，那么到如今早该都成为鬼怪了，难道还能够重新得到教化吗？”这句话说得极其正确，所以太宗称赞他。又考察《礼记》说：“教化，是人的寒暑；政事，是人的风雨。”这句话是说，万民顺从王道教化，就像百谷承受一年的功效。如果寒暑按时而来，禾黍就会成熟，豆麦就会丰收；如果风雨失去节度，稂莠就会滋生，秕稗就会生长。因此教化优厚深广，谦让就会兴起，仁义就会产生；刑政苟且浅薄，奸诈虚伪就会兴起，奸邪盗贼就会出现。百谷虽然生长在地上，使它成熟的是天；万物虽然处在下方，使它变化的是上位者。若一定要凭借凉薄的德行、弊败的政事、严厉的命令、繁多的刑罚，却希望仁义实行、奸邪止息，也如同刮暴风、下骤雨、反常的炎阳和潜伏的寒气，却希望禾黍丰收、稂莠死亡一样，这是不可能的，实在再明白不过了。所以说：“尧、舜用仁爱统率天下，家家户户都可以封赏；桀、纣用暴政统率天下，家家户户都可以诛戮。”这就是教化由上位者决定的明确验证，恭请圣上对此不要怀疑。第九篇使王泽流布、人心感动，在于考虑当今而思念古代。请问：如今想要感动人心，使天下达到和平，使王道教化归于质朴厚重，应当思考什么？念及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臣听说，治理政事如果不考虑当今，人心就不能彼此感应；行大道如果不思考古代，王道教化就不能流行。想要使人心达到和平，就在于考虑当今。恭惟陛下知道使百姓安定极其困难，就应当念及除去烦扰百姓的官吏；爱惜人的生命极其重要，就应当念及罢黜苛酷的官员；防止民力容易疲敝，就应当念及减少修造营缮的劳役；忧虑百姓财力容易匮乏，就应当念及减少服饰御用的费用；害怕百姓挨饿，就应当念及减轻麦禾税；害怕百姓受冻，就应当念及减轻布帛的征收；忧虑百姓有愁苦，就应当念及减少嫔妃宫人的人数。因此反复念及这些事情，人心就会彼此感应；反复感应，天下就会和平。想要使王道教化达到雍和光明，就在于思考古代而已。恭惟陛下仰慕羲皇、轩辕的道，就应当思考兴利除害；比拟唐尧、虞舜的圣明，就应当思考使耳目明察、通达聪听；以夏禹的德行为师，就应当思考为罪人流泪而怜悯百姓；效法殷汤的仁爱，就应当思考祝祷捕鸟之网而爱惜万物；鉴察汉朝的盛世，就应当思考停止修建露台，使海内流行教化；观察周朝的兴盛，就应当思考埋葬枯骨，使天下归心；弘扬贞观之治，就应当思考听取房玄龄、杜如晦的直言谋议，以达到升平；继承开元的政治，就应当思考得到姚崇、宋璟的美善谋略，以达到富足长寿。所以反复思考，王道的恩泽就会流行；反复实行，天下就会达到雍和光明。第十篇王道恩泽流布、人心感动，在于推己及物。想要使王道恩泽广泛流布、使人心深受感动，就在于陛下宽恕自己并推及万物。所谓宽恕自己并推及万物，没有别的，就是用自己的心揣度别人的心，用自己的处境观察别人的处境，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推及天下。因此自己想要安宁，就应当想到百姓受到的严重扰乱；自己想要长寿，就应当想到百姓希望美好地生存；自己想要安逸，就应当想到百姓害怕劳苦；自己想要富足，就应当想到百姓厌恶贫穷；自己想要温饱，就应当想到百姓受冻挨饿；自己想要声色享受，就应当想到百姓因夫妻离散而怨恨。陛下想到百姓受到严重扰乱，烦苛暴虐的官吏就会退去；想到百姓希望好好生活，苛刻虐待的官员就会被罢黜；想到百姓害怕劳苦，土木工程的劳役就会减轻；想到百姓厌恶贫穷，服饰御用的费用就会减少；想到百姓受冻挨饿，布帛、麦禾的税收就会减轻；想到百姓夫妻离散，妓乐和嫔妃宫人的人数就会减少。由此推而广之，想到一件便知道十件，大概就是圣人的道理。开始是推己及人，最后是想到别人而推及自身。因此反复宽恕推及，王道恩泽就不能不流布；反复思念百姓，百姓的心就不能不感动。恩泽流布、人心感动，而天下不能太平，这是从未听说过的。第十一篇黄老之术，在于崇尚宽简、致力清静，使人俭朴、风俗和平。想要使人情俭朴、时俗清和，没有什么比实行黄老之道更重要。黄老之道在于崇尚宽大简易，务求节俭朴素，不炫耀聪明，不役使智巧而已。善于运用它的人，即使治理一邑、一郡、一国，直到天下，都可以达到清静的治理。过去宓贱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用走出厅堂，单父百姓便受到教化；汲黯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出阁门，东海的政事便得到治理；曹参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扰乱监狱和市场，齐国便达到大治；汉文帝得到这种道理，所以不用刑罚，天下便得到大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清静所导致的。因此老子说：“我无为而人民自然变化，我喜好清静而人民自然端正，我不扰事而人民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而人民自然质朴。”这四句话都是黄老之道的要旨。陛下如果真能体察并实行它，那么人民就会俭朴，风俗就会清和。第十二篇政事教化能够迅速成功，在于不改变礼制、不轻易改变风俗。想要使政事教化迅速成功，就在于除去烦扰，弘扬简易而已。臣请用齐、鲁的事情来说明。臣听说，伯禽治理鲁国时，改变礼制、革除风俗，三年政事才成功；太公治理齐国时，使礼制简易，顺从当地风俗，五个月政事就成功了。因此周公叹息说：“平易近人的政令，人们一定归附它。鲁国后代大概会面向北方侍奉齐国了。”这就清楚说明了烦扰与简易所造成的迟速效果。恭请陛下鉴察。第十三篇号令：令出一统便能施行，推行诚信便能教化。请问，号令是用来整齐风俗、统一人心的，所以圣人专心对待它，谨慎对待它。然而号令已经发布，风俗仍然没有整齐，原因在哪里？号令已经实行，人心仍然没有统一，过失应当归在哪里？想要使下达命令如风行草偃，说出话如回声响应，引导人们便知道劝善，禁止人们便不敢逾越，要达到这种境界，难道没有关键吗？臣听说，君王发布号令、施行政令，是为了整齐风俗、统一人心。风俗整齐就和谐，人心统一就稳固，这样人民才可以任用驱使。

译《传》说：“人的心各不相同，就像面孔各不相同一样。” 所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心，万人有万人的心。如果不用法令来统一他们，每个人的心就各不相同。于是差异积累起来便产生疑惑，疑惑积累起来便产生迷乱。消除乱象没有比号令更优先的了，所以圣王重视它。然而号令出自一个人，加于百官，施及万民，渐渐传到四夷，如同风行、雨施，有去而没有返回。《周易》所谓“涣汗”的意义，就是说号令如同出汗一样，一经发出便不能收回。因此圣王慎重对待它。既然如此，号令已经发出而风俗仍未整齐，是由于号令不统一。不只是早晨发布、晚上更改，早晨施行、傍晚停止；大概开始时谨慎、最后时怠慢，就是不统一；对近处严格、对远处松弛，就是不统一；对卑贱者急迫、对尊贵者宽缓，就是不统一；对疏远者施行、对亲近者废止，就是不统一。况且人的心尚且不能在不统一的情况下得到治理，何况君主的号令，难道可以反复不定地施行吗？既然号令已经统一，而天下人心仍然不欣然顺从，是因为上位者不能以身作则，不能把诚意推及众人。凡是下位者服从上位者，不是服从上位者口头所说的话，而是服从上位者所喜好的事情；不是服从上位者强力制定的制度，而是服从上位者亲自所做的事情。把它施行在自身，诚信就能感化他人。如果不把它深深推行到诚意之中，即使三令五申，号令也不会真正明确。如果不能先在自己身上实行，即使家家户户都说明白了，别人也不会相信。圣王知道这一点，所以用礼来修养自己，用法来治理自己，谨慎对待自己的嗜好，慎重对待自己的行为。自己有了这种品德，然后才要求别人做到；要责求臣下，必先在上位者那里禁止。因而推行它，人民就前往；引导它，人民就归来；引导他们，他们就实行；禁止他们，他们就停止。这样使天下人心中敬仰而期待，只盼望得到他的命令，听从他的话罢了。所以，命令一发出，即使千里之外也像回声一样响应；命令一下达，四海之内就像风行一样执行。因此说：“禁令先在自身实行，命令就能在别人身上推行。”又说：“下达命令要像流水从源头流出。”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样，哪里还用担心天下的命令不能像自身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那样畅行呢？十四　辨析兴亡的原因——由善恶的积累造成 问：百姓亲近或怨恨的原因，历代君王兴盛或灭亡的逐渐变化，难道只是取决于臣民吗？还是也取决于君主呢？臣考察前代，国家兴盛，是因为得到人才；国家灭亡，是因为失去人才。得到人才或失去人才，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事情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天地不能突然变成寒暑，必定要逐渐经过春秋；君主也不能突然兴盛或灭亡，必定要逐渐积累善恶。善行没有积累，就不能突然兴盛；恶行没有积累，也不能突然灭亡。善恶开始取决于君主，兴亡最终取决于臣民。为什么呢？君主如果有善人，一定会知道；知道了又更加信任他，他的心就会归向君主；人心不断归附，承载君主的水就由此积聚起来。君主如果有恶人，也一定会知道；知道了又更加厌弃他，人心就会离去；人心不断离弃，倾覆舟船的水就由此形成。所以说：处在最高位置而最危险的，是君主；最愚钝却不可欺骗的，是百姓。圣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取法上天运行不息的规律来修养自己，效法大地安静不动的德性来安定百姓。修养自己，就是内心谨慎，战战兢兢如同踩在春日的薄冰上；安定百姓，就是敬重臣民，凛然如同驾驭腐朽的绳索。还担心做得不够，于是又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百姓忧虑的事也成为自己的忧虑；与百姓同忧同乐，对自己则更加敬畏谨慎。像这样做却不能兴盛，反过来做却不能灭亡，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臣愚昧地认为，历代君王兴亡的逐渐变化，原因就在这里。十五　论忠、敬、质、文的损益 问：忠、敬、质、文，是历代循环相承的教化。五帝为什么不采用它们？三王为什么又相继承袭？是因为时代有同有异吗？还是因为道有高下优劣吗？再说，夏、商、周三代之间，损益不同，各自所取法的三才，其意义在哪里？难道是要除去旧制、创立新制，专门追求彼此相反相异吗？还是因为扶助衰弱、挽救弊病，道理本来就不得不这样呢？如今国家遵循五帝，取法三代，质朴与文饰、忠与敬，在当今已经极为完备；然而人们少有质朴忠厚，风俗中多有逐利机巧。想要挽救这种弊病，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呢？臣听说，步调和制度随时代不同，质朴与文饰的制度也各不相同。五帝用道来教化，三王用礼来教化。道是无为的，无为所以没有过失，没有过失所以不需要变革。因此唐尧、虞舜相承，没有什么改易。礼是有所作为的，有作为就会产生弊病，有弊病就需要挽救。所以商代、周代相继，有所减损也有所增益。损益的教化，本源于三才。夏代的教化崇尚忠，忠以人为根本；以人道中的善来教化人，是忠的极致。所以说，忠是人的教化。忠的弊病是人民质朴粗野，挽救粗野没有比崇敬更好的了。因此殷代的教化崇尚敬，敬以地为根本；地道谦卑，天所生养的万物，地都恭敬地承载养育。所以说，敬是地的教化。敬的弊病是人变得诡诈，挽救诡诈没有比文饰更好的了。因此周代的教化崇尚文，文以天为根本；天道显现文理，人便效法它。所以说，文是天的教化。文的弊病是人变得浮薄，挽救浮薄没有比忠更好的了。这样看来，三王所取法的不同，并不是想要自立异说、彼此相反，而是因为扶助衰弱、挽救弊病，各自顺应自己的时代。时代如果不同，教化也就不同。虽然忠和敬各有所适应的时代，但质和文都以达到正理为归宿。看它们的教化形式，制度各异；达到它们的极致，最终归宿相同。这也如同水火彼此不同，却都同样以防范灾害为根本，转化后都能共同满足人的使用。寒暑相互更替，同样以元气为根本，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三王的道理也是如此。我们国家敬重并顺应五帝，取法三代，把典谟中不变的道理继承下来并广泛实行；忠与敬交替救弊的教化，也全部举用并兼行，可以说是文质协调、礼乐完备的时代。然而臣听孔子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周代沿袭殷代的礼，减损和增益自始至终像循环一样。继承周代的时代，即使一百代之后，也可以预知。”臣考察周代的弊病，爵位赏赐滥用，刑罚穷尽；秦代反而采用刑名之术，国运因此中途断绝。到了汉代夹杂霸道，德政又进一步衰落。直到魏晋以来，也没有继承并挽救这种弊病的时代。因此周代文饰过度的弊病至今仍有遗风，所以人民少有质朴忠厚，风俗仍多逐利机巧。希望陛下把继承周代作为自己的责任，以实行夏代的教化作为合时宜的措施，逐渐增加质朴、减少文饰，逐渐崇尚忠厚、挽救浮薄，斟酌教化，治理人民，使人向前看时能继承三王之道，向后看时能使光辉流传万代；这样，尽善尽美的道理和大同的风气，就不只存在于上古了。十六　论祥瑞，辨析妖灾

译问：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吉祥征兆；国家将要灭亡，必定有妖异灾祸。这难道是国家的兴亡取决于天地的灾异和祥瑞吗？还是万物的妖异与祥瑞产生于时政的昏明呢？又说天地有不变的常道，灾异和祥瑞也有固定的感应，这必然是如此的道理。为什么呢？桑树、谷树的妖异，反而给太戊带来福分；大鸟出现的祥瑞，最终却给帝辛造成灾祸。难道吉凶有时会越过常理而归于人，休咎并没有固定的规律吗？那么警戒的征兆在哪里？改过悔悟的功效，又如何能够说明？还有，为什么祥瑞一定与圣明之君相应，妖异一定与昏乱之君相应？时代不可能没有灾害，混乱的时代有时也会听说出现祥瑞。报应施受的道理，为什么这样错乱泛滥呢？臣听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祥瑞；国家将要灭亡，必定有妖孽。这并不是妖孽产生以后国家才灭亡，也不是祥瑞出现以后国家才兴盛。大概是祥瑞不会无故出现，必定应合圣明之人；妖异不会自行产生，必定等待淫乱昏昧之时。因此，昏乱与圣明是祥瑞和妖孽的根源，妖异和祥瑞是兴亡的征兆。文子说：阴阳熔铸陶冶万物，都乘着人的气息而产生。这样看来，政治清明、德行感动天地而得到感应的，叫作祥瑞；政治昏乱、腥秽之气上达下应的，叫作妖异。祥瑞是福的先兆，妖异是祸的开始；国家将兴盛还是将衰败，实际上都会先显露征兆。然而君主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清明，政治也没有达到昏乱，而天象已有异常、地上万物也不正常，那么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异，还不能确定。也许这是上天显示警戒之意，使君主醒悟，从而让君主产生改过悔悟的诚意，以回应上天的鉴察。这样就能转乱为治、变灾为祥，自古以来有许多事例可以考察。臣听说，高宗不够聪明时，野鸡在鼎上鸣叫；宋景公有过失时，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等到他努力培养美德来修身，发出善言并责备自己，升鼎耳的异常自然消失，荧惑退舍的吉庆自然到来。天人相互感应，可以说是明显而迅速的。况且高宗是三代中的贤明君主，只要有一项德行违背，也会在物象上出现谴责；宋景公是列国中普通的君主，只要有一句话产生感应，也会得到上天的回应。由此可知，上天鉴察下界，即使是贤明君主，只要有过错也必定会被察知；下民感动上天，即使是普通君主，只要有诚意也必定得到回应。所以君王不怕妖异不能消灭，而怕有过错却不悔改；不怕祥瑞不能到来，而怕诚意不能达到。足以说明，吉祥的征兆在于德行，吉凶由人自身造成。丧失君主之道，祥瑞也会反而变成妖异；能够领悟上天的鉴察，灾害也会变成祥瑞，这必然是如此。臣还听说，君王最大的祥瑞，在于天地安泰、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寒暑有节、百谷成熟、万人安定、赋役轻省、服用节俭、兵革停止、刑罚搁置、贤者出仕、不肖者退处，声教日益传播，歌谣日益兴盛；这叫作美好的征兆，也叫作大吉祥。君王最大的妖异，在于天地不安泰、四时之气不调和、风雷不合时、水旱失节、五谷不成熟、百姓不能储藏粮食、徭役烦重、赋税沉重、战争兴起、刑狱发生、君子隐退、小人显现、政令日益缺失、怨恨日益兴起；这叫作灾祸的征兆，也叫作妖孽。至于一颗星、一种星辰的祥瑞，一片云、一滴露水的祥兆，一只鸟、一头兽的妖异，一草一木的怪异，有的偶然因气象而生，有的偶然由造化形成，确实不能算作休咎的征兆、国家兴亡的预兆。为什么呢？它们的隐显出没，也不一定违背常理。圣明的朝代不能没有小灾小异，衰乱的时代也有时会有小祥小瑞，本来不足以用来质疑帝王、说明天地的意旨。君王只应在外反思自己的政事，在内反省自身；如果自认为德行没有修养、诚意没有显著，即使有小小的祥瑞，也不值得称赞；如果自认为政令能够建立、正道能够实行，即使有细小的妖异，也不值得恐惧。臣私下认为，妖祥以及兴亡的原因，实在就在这里，所以虽然说得繁多，也不敢不详尽说明。十七　兴起五福，消除六极 问：从前周代著有《九畴》，汉代撰述《五行志》，都是为了精究天人关系，深入探究政治教化的根源。那么五福的祥瑞从哪里产生？六极的灾害由什么感应而来？想要辨明施行的方法，能够说明它的根本和末节吗？如今人民财物耗费，既贫困又忧愁，灾气流行，有的人患病而早夭。想要消除六极、招致五福，使一代人富裕长寿，使万人得到安康宁静，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呢？臣听说，圣人兴起五福、消除六极，关键在于建立大中，达到大和。中和这种德性实在高妙：自身不动便能感化，不劳作便能教化。用它来守持就是仁，用它来施行就是神妙。收束起来可以治理自身，舒展开来可以济助万物。这样看来，和产生于中，中产生于不偏、不邪、不超过、不不足。君主如果内心不合于中道就不思考，外在不合于中道就不行动，动静进退都能处在中道之中。因此君主合乎中道，百姓就能各得其所；百姓各得其所，和乐就产生了。君主的心和，天地之气就和；天地之气和，万物的生长就和。于是君主、天地、万物三种和气交会融合，积聚起来成为长寿，蓄积起来成为富裕，舒展开来成为安康宁静，施布开来成为喜好美德，增加起来成为善终。多余的和气则融化成为甘露，凝结成为庆云，降临成为德星，散布成为景风，流出成为醴泉。六气顺应时令，七曜运行合乎轨道。以至巢穴中的禽兽、羽毛类动物，都得到温暖而自行繁殖；草木、鳞介类的祥瑞，也都聚集而相继出现。这些都是中和之气所造成的。如果君主内心不合中道却这样思考，外在不合中道却这样行动，动静进退都不能合乎中道，那么君主不能得其中道，百姓就不能各得其所；百姓不能各得其所，怨恨叹息就会兴起。因此，君主的心不和，天地之气就不和；天地之气不和，万物的生长就不和。于是君主、天地、万物三种不和之气交错郁结，侵袭而成为凶灾、夭折，攻袭而成为疾病，聚集而成为忧愁，损耗而成为贫困，凝结而成为怨恨，耗散而成为衰弱。多余的部分潜藏成为伏阴，过度而成为愆阳，停留而成为彗星，爆发而成为暴风，下降而成为苦雨。四时失去节度，日月星辰扰乱运行。以至襁褓中、卵中、胎中的生命，都夭折而不能成长；木石花卉虫类的怪异，也都杂乱地一并显现。这些都是不合中道、不和之气所造成的。这样看来，天人相互感应之际，五福六极的到来，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吗？臣伏见近来兵役赋税尚未减轻，人民很少没有忧愁，灾气所加，许多人又患了疾病。德宗皇帝以人民的疾病为自己的疾病，以人民的忧虑为自己的忧虑，于是用广施利益的方法救助他们，用中和之乐使他们喜悦，将要使忧愁变为快乐，使疾病变为平和。这种仁惠教化的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臣私下听说，善于除害的人要察究根本，善于治病的人要断绝病源。臣恭惟陛下想要解除人民的忧愁，应先思考忧愁从哪里产生；想要救治人民的疾病，应先思考疾病由什么造成。知道忧愁的来源并断绝它，人民的忧愁自然会消除；

译知道疾病的原因并除去它，人民的疾病自然会痊愈。然后再施行救治的方法，人民就容易康宁；用安乐的音乐鼓舞他们，人民就容易和悦。这一定会应对疾病而使教化迅速见效，利益加倍而功效兼收。六极将因此消除，五福将因此兴起。这样，就可以陶冶天地人三才混乱泛滥的气，使它发为祥瑞；使一代鄙陋早夭的人，达到仁厚、长寿、中和的教化境界。这有什么遥远的呢？十八　辨析水旱灾害，说明预存救济的方法 问：《洪范》说：“狂妄则常下雨，僭越则常干旱。”这是说政治教化失去正道，必定感应于天。可是尧时的水灾有九年，汤时的旱灾有七年，这又是说阴阳有确定的规律，并不由人为。如果一定取决于政治，那么盈虚的规律岂不是徒有其言？如果不由人为，那么精诚祈祷又有什么用？这两种说法彼此相冲突，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又问：阴阳变化难以预测，水旱没有定常；想要使丰年和歉年的收成相互调剂，在饥寒中救活百姓，歉收之年用什么办法可以使粮食充足？灾难危急之时用什么计策可以安定人心？想要预备意外灾祸，必定有关键方法。历代的做法，可以明确考察吗？臣听说，水旱灾害有小有大，大灾由时运造成，小灾由人为造成。人为造成的灾害，源于君主失去正道，这种灾害可以设法转移；由时运造成的灾害，源于阴阳的定数，这种灾害无法迁移。然而小灾大灾的根本和末节，臣大略知道一些。小灾有时是兵戈没有停止，军队中有强暴之人；有时是诛罚不公，刑狱中有冤枉滥刑；有时是小人被任用，谗佞之徒得志；有时是君子失去职位，忠良被放弃；有时是男女、臣妾中有怨恨而不得配偶的人；有时是鳏寡孤独者困苦至死；有时是赋税征收没有限度；有时是土木工程兴建不合时宜。于是忧伤之气、愤怨之心积累起来，损伤和气，转变为灾气。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遇到一种灾害、发现一种异常，就回头察看、反复听取意见，考察它的由来，并且思考：军镇之中，难道没有放纵暴虐的人吗？刑狱之中，难道没有冤枉滥刑吗？权贵宠臣之中，难道没有不肖之人吗？被放弃的人中，难道没有忠贤之士吗？内外臣妾之中，难道没有幽怨之人吗？天下穷人之中，难道没有困苦至死的人吗？赋税收入的制度，难道没有过于厚重吗？土木工程，难道没有屡次兴建吗？如果其中有一项存在，就是政令的过失，也是天地的谴责。《洪范》又说：“狂妄则常下雨，僭越则常干旱。”如果言语不诚信、政事不能治理，水旱也会随之而应。这样看来，君主如果能够改正过错、堵塞违失，遵循德行、修明政事，激励敬畏上天的志意，培养责备自己的内心，那么即使连月下雨、干旱持续一季，由于至诚感应，也不能造成灾害。为什么呢？古人有的治理一个州，有的主持一个县，有人因端正自身而招来降雨，有人因救火而使风向反转，有人使飞蝗离开辖境。郡县长官尚且能够感通天地，何况君王处在万乘之尊、兆民之上，悔过可以感动天地，迁善可以感应神明。天地神明尚且不会违背诚意，何况水旱风雨虫蝗呢？这就是臣所谓人为所致、可以转移的灾害。大的灾害，就是唐尧九年的水灾、殷汤七年的旱灾。凭尧的大圣、汤的至仁，当时德行俭朴、人民和睦，刑罚清明、兵事停止，上面没有狂妄僭越的政治，下面没有怨恨叹息的声音，却最终仍有浩浩滔天的水灾和炎炎灼石的旱灾，这不是君主失去正道，大概是阴阳的定数罢了。这就是臣所谓由时运造成、不可迁移的灾害。然而圣人不能迁移灾害，却能抵御灾害；不能违背时令，却能辅助时令。关键在于粮仓积蓄有常规，仁爱恩惠平素就有；用储蓄预备，即使遭遇荒年，人民也不会面有菜色；用恩德信义巩固人心，即使遭遇患难，人民也不会离心。储蓄应在丰年聚集，在歉年发放；恩信应在安定时实行，在危急时使用。这样，即使阴阳的定数不能改变，水旱灾害也不能伤害人民。所以说：“人力强盛可以胜过天灾。”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也是说，旱灾时要谋划，预备工作要在灾前完成，即所谓在安定时想到危险，在安逸时防备劳苦。如果灾难到来才准备，灾害形成后才谋划，即使圣人也无法救治。臣还听说，古代圣王在上，百姓却不受冻挨饿，这是为什么呢？并不是家家户户每天都亲自去给百姓衣食，而是能够调剂节制衣食的来源。天道没有常定，所以年年有丰收，也必须有防备；土地的出产有限，所以物产有充盈，也必然有减少。圣王知道这是必然，于是制造钱、刀、布帛等货币，按时交易，按时收取和发放；用这些办法维持丰年、救济歉年，用充盈补足短缺，使衣食的费用、谷帛的生产得到调节和均衡，就不只是足够了。管仲调节物价的方法、李悝的平籴法、耿寿昌的常平法，可以说是不会枯竭的粮食、不会耗尽的府库。所以丰收之年，就提高粮价收购粮食，以利于农民；歉收之年，就降低粮价出售粮食，以救活饥饿的百姓。如果水旱灾害发生，就凭借粮食作为九年的储备；如果兵甲发动，就运送粮食作为三军的军粮。上面用这些办法调剂天时造成的丰歉，下面用它们平衡土地出产的盈缩，那么即使有九年的水灾、七年的旱灾，也不能使人民受害、使国家陷入危险。至于禳灾祈祷的方法、治理荒年的政策以及历代的法令，臣大略听说过：有向天地用牲畜祭祀求雨，向山川用圭璧祭祀以禳除风雨，在玄寺祈祷土龙，在灵坛让群巫起舞，迁移市场、修缮城墙，减少膳食、撤去音乐，放宽刑罚、减少礼仪，致力于节俭、劝人分财，停止哀丧期间的禁忌而多行婚嫁，放松劳役、解除禁令。这些都顺从百姓的愿望，适应当时的需要，勤勉防备百姓，并表示恭敬地接受上天的惩罚。但这些只能救济小灾小弊，不能充分挽救大的危难和荒年。如果一定要在危难中保全国家，在困苦中保全民心，只在于储蓄充足以填饱百姓的肚子，用恩德信义凝聚百姓的心罢了。羲农、唐虞、禹汤、文武，都是凭借这条道路而成为王者的。《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 《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三 唐代　白居易撰写 《策林》二（共二十七篇） 十九　停止游荡懒惰，劝勉农桑，讨论赋税，恢复租庸，停止征收缗钱，采用谷帛。问：一个男子不耕田，天下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妇女不养蚕，天下就有人因此受寒。这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也关系到国家的贫富。如今人心多趋向游荡，土地有未被利用的力量；守本业的人浮动而不能安定，追逐末业的人放荡而忘记归本。既然这样，难道是惩罚游惰的法律失去了正确的方法吗？还是劝勉农桑的教化没有抓住根本呢？臣伏见，如今人们舍弃本业而趋向末业，并不是厌恶本业而喜爱末业，而是离开无利可图的事情，趋向有利可图的事情。人追逐利益的心太强了，只要利益所在，即使要踩水火也会去做，即使要冒着白刃也会去做。所以农桑如果有利，即使天天禁止，人们也会归向它，何况还要劝勉呢？游荡懒惰如果无利可图，即使天天劝勉，人们也不会去做，何况还要禁止呢？如今游惰者安逸而获利，农桑者劳苦而受损。农桑受损，是因为天下钱币贵重而谷帛轻贱；谷帛轻贱，是因为赋税征收失去了根本。赋税征收的根本，是按照桑田面积征收租税，按照男丁户数征收庸调。租庸本来只是谷帛，如今除了谷帛之外又要求缴纳钱币。钱不是桑土所产，铜又不许私人铸造，从事农业的人到哪里去得到它？以至于吏胥催逼征收，官府期限紧迫，只好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换成钱来完成官府的期限。丰年时，谷帛按低价收购，所得还不足以补足缗钱；遇到荒年，利息加倍计算，又不足以偿还欠债。丰歉都到了这种地步，农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因此，商贾大族乘时逐利，日益富豪；田地里的疲惫农民盼望年成、辛勤劳作，却日益贫困。劳逸相差悬殊，利益和损害相互诱导，农夫都想着放下农具到市场旁歇息，织妇也都想扔下梭子去刺绣谋利。以至于田地最终荒芜，家中空虚得像悬挂着的磬，人的劳力很少施用于土地，土地的生产力大量郁积；天时徒然运行，一年的收成也不能实现。臣反复思考，实在是因为谷帛轻贱而钱币贵重。粮价过高、钱币过轻，就会损害百姓；粮价过低、钱币过重，就会损害农民。农民受损，生产事业就不能专心；百姓受损，财物和日用就不足。所以君王应使物价贵贱平均，调节钱币轻重，使各种货物流通，四民都能互相获利；这样上面不缺乏用度，下面也富足安定。如今天下钱币日益减少，有的积存在国库，有的滞留在私人之家。如果仍然日月催征、按年按时缴纳，臣恐怕谷帛价格会更加低贱，农桑事业会更加受损，十年以后，弊病或许比今天更严重，这不是所谓平均调节的方法。如今若按男丁户数和桑田面积计算，以谷帛作为租庸，以石、斗的升降作为差等，以匹帛和男丁的多少作为等级，只登记估定的价格，并且免除钱税，那么土地的生产利益就会重新兴起，改换货币所造成的弊病自然革除。弊病革除，务农的人就会尽力；利益兴起，趋向末业的人就会回心转意。在道路、市肆游荡的人，可以改业从事秋收，或把踪迹寄托在军籍中；脱离流转的人可以返回乡里从事春耕。想要他们浮荡懒惰，难道还做得到吗？再加上陛下想到耕种收获的艰难，就会减轻赋税，人民便能吃饱；想到纺织绩麻的辛苦，就会节省用度，人民便能积聚财富；想到奇异货物败坏法度，就会减少欲望，人民便会显著诚实；想到奇巧器物扰乱人心，就会端正德行，人民便会归于敦厚。这样既能兴利除害，又能修养自己、教化他人，必定会像回声响应一样迅速见效，像风吹行进一样顺利回应。这就可以说是下达命令如同流水从源头流出，能够把人民系结在像苞桑一样坚固的根本上。想要他们浮荡懒惰，难道还做得到吗？二十　平抑百货价格，陈述收放物资的方法，请求禁止销毁钱币铸造器物 问：如今田地没有进一步开垦，豆类和谷物的价格却日益低贱；桑麻没有进一步栽种，布帛的价格却日益便宜。因此，窥伺时机谋利的人低价收购而日益富裕，辛勤耕作的人所得轻贱而日益贫困。既然如此，难道是货物增殖、收放的节度失当了吗？还是钱币轻重的调节权没有掌握要领呢？臣听说，谷帛由农民生产，器物由工匠制造，财物由商人流通，钱币由君主掌握。君主掌握其中一种来调节其余三种，三者才能协调均衡，而这不能没有钱币。钱币贵重，谷帛就轻贱；谷帛轻贱，农桑就困顿。因此，放出钱币来收购谷帛，下面就不会有遗弃的谷帛。谷帛贵重，财物就轻贱；财物轻贱，工商业者就劳苦。因此，放出谷帛来收取财物，下面就不会有废弃的财物。收放得当，轻重适合时宜，百货价格自然平稳，四民的利益都能实现。即使有圣人和智者，也没有改变这一方法而能够治理好国家的。如今关辅之间仍然年年大丰收，正是国家放出钱币、收购粮食、防备险情和荒年的时候，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伏望陛下珍惜。臣又看到，今天的弊病，是因为铜的利益比铸钱更大。为什么呢？官府采铜铸钱，铸成一枚钱，要耗费数枚钱的成本；私人销毁钱币铸造器物，毁掉一枚钱，却能获得数枚钱的利益。官府铸钱有定额，私人销钱却没有限制。即使官府每年铸钱，哪里能胜过私人每天销钱呢？这就是天下钱币日益减少、日益贵重的原因。如今国家实行携带铜的法律，禁止铸造器物，使器物不能使用铜，铜便无利可图，钱币就不会再被销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这确实是当今调节钱币轻重的关键方法。二十一　人民困穷源于君主的奢侈欲望 问：近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都忧虑人民困穷，却不知道困穷的原因；都希望人民安定，却没有使人民安定的方法。如今想要使劳苦转为安逸，使富裕代替贫困，探究困穷的原因，纠正过去的失误，寻求安定的方法，把利益施及将来，审慎地实行这些措施，使天下得到安康。

译臣听说，近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都忧虑人民困穷，却不知道困穷的原因；都希望人民安定，却没有使人民安定的方法。臣虽然狂妄鄙陋，但大略知道其中原因。臣私下考察前代百姓贫困的原因，是官吏放纵欲望；官吏放纵欲望的原因，是君主不能节俭。为什么呢？天下百姓有亿兆之多，君主只有一个。用亿兆百姓供奉一个君主，那么君主的居处，即使穷尽土木工程、用尽金玉装饰；君主的衣食，即使搜罗海陆珍味、用尽华美文采；君主的耳目，即使沉溺于郑卫之音、厌足于燕赵美色；君主的心体，即使疲倦于打猎捕鱼的快乐、劳累于车马游行，仍然没有完全扰害人民、损伤万物。为什么呢？因为供奉的人极多，而享用的人极少。然而君主一旦放纵，为什么弊病又会波及百姓呢？大概因为君主的命令施行于身边近臣，近臣颁布给方镇，方镇传达给州牧，州牧传达到县宰，县宰下达到乡吏，乡吏再转交给村吏，然后才到达人民。君主到臣下，等级如此之多，所求既多，费用就更加增多；君主只取一分，臣下已经取了一百分。这就是所谓上面打开一个源头，下面产生百种端绪。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君主所喜好的，臣下就会去做；上面实行的，下面就会效仿。所以君主如果喜欢奢侈，天下贪婪冒进的官吏就会放纵心意；君主如果喜欢财利，天下搜刮聚敛的臣子就会竭力施行。像雷霆发动、风势流行一样，日益引长、月月增长。上面更加奢侈，下面就成就自己的私利。所有费用都出自人民，人民哪里承受得了这种弊病？这又比先前造成的危害大十倍。这样看来，君主的躁动或安静，是人民劳苦或安逸的根本；君主的奢侈或节俭，是人民富裕或贫困的源头。所以君主节制一次自己的情欲，下面就能获得福祉；放纵一次自己的欲望，下面就会遭受灾祸。君主说一句善言，天下人心就共同欢喜；君主违背一次善道，天下人心就共同忧虑。百姓的灾祸不在鬼神，百姓的福祉不在天地，而只在君主的躁静、奢俭罢了。因此圣王修养自身来教化下民，使宫室有制度，衣服饮食有节度，声色有节制，田猎游观有时限，不顺从自己的情绪，不穷尽自己的欲望，不耗尽人民的劳力，不耗损人民的财富。这样，诚意从内心发出，德行在自身显现，政令施加于人民，教化通达天下。用这种方式约束官吏，贪欲的官吏就不得不廉洁；用这种方式治理人民，贫困的人就不得不安定。困穷的原因和安定的方法，依臣所见，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二十二　不夺取人民的利益：议论盐铁专卖与酒类专卖，告诫不要过度征敛和设置杂税 问：盐法的谋划，酒类专卖的制度，山海资源的利益，关市的征税，都可以用来辅助赋税徭役。又担心它们侵夺削弱百姓，放弃它们就会使军国用度不足，取用它们又会夺取生民的利益。在取舍之间，哪一种做法可行？臣听说，君主用来治理国家的，是人民；人民赖以维持生命的，是衣食；衣食的来源，是农桑。如果不以农桑为根本而兴办财利，即使圣人也做不到。假如有人能够做到，那也不是利益，而是祸害。为什么呢？既不是从土地中产生，也不是从天上降来，必定是巧妙地从人民那里夺取，曲折地造成所谓利益。利益一天天增加，人民却一天天削减，月月困乏，以至民心穷困、王者恩泽枯竭。所以臣只看见它的祸害，看不见它的利益。正因为如此，王者不经营货利，不谈论有无，不把额外增收的钱财纳入府库，不让分毫计较的做法行于朝廷，是担心谋利的孔道一旦打开，就会构成犯罪的阶梯。圣人并不是不喜欢利益，而是把利益用来使万人获利；并不是不喜欢富裕，而是把富裕用来使天下富裕。在内节制人的欲望，这才是利益；对外节省国家用度，这才是富裕。因此唐尧、夏禹、汉文帝的时代，即使减轻农桑税，免除关市征税，放弃山海资源的收入，分散盐铁专卖的利益，国家仍然充足、百姓仍然富裕安定。为什么呢？因为欲望得到节制，用度得到节省。秦始皇、汉武帝、隋炀帝的时候，即使征收大半赋税，征收预先扣除的租税，建立酒类专卖制度，征收舟车税，也仍然国家匮乏、人民贫困、弊病丛生。为什么呢？因为欲望没有节制，用度也没有节省。大概山林不能供给野火无穷燃烧，江海不能填满漏水的酒器。利益分散在下面，人民就安逸而富裕；利益堵塞在上面，人民就劳苦而贫困。所以百姓劳苦，君主就没有办法独自安逸；人民富裕，君主又怎么会有不足呢？《礼记》说：“百姓把君主当作心，君主把百姓当作身体。”《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由此说来，从没有圣人劳苦而百姓安逸的，也从没有儿子富裕而父亲贫困的。臣又听说，土地生产财物，数量有限；人们从利益中获取食物，人数也有定数。如果上面充盈，下面就会耗损；对那一方有利，就会对这一方有害。可是王者把四海看作一家，把亿兆百姓看作一体，国家没有两样的政令，家庭没有两样的风俗。如果夺取百姓的利益，就会产生祸害；祸害不加在人民身上，还能加到哪里呢？如果除去百姓的祸害，就会产生利益；利益不归于人民，还能归于哪里呢？夺取利益，就像剥尽皮毛，下面的根本也许就不存在；给予利益，又像从漏囊向储藏物中倾注，内部的利益将流向哪里呢？给予或夺取所造成的利害，完全可以判断。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求取农桑以外的产物，不看重衣食以外的货物，不任用专门计较钱数的官吏，不蓄养搜刮聚敛的臣子。臣听到专卖经营的谋划，就想到它会侵削百姓；看到额外收入的利益，就想到它会向人民强行索取。这样之后，德泽流布，歌咏才会兴起。所以说：“利益从一个孔道流出，国家就能称王；从两个孔道流出，国家还可以强盛；从三个孔道流出，国家就会衰弱。”这正是说明明君建立国家、抚养百姓的道理：重视本业，轻视末利。二十三　议论盐法的弊病，论说盐商的侥幸

译臣伏思，国家实行盐法已经很久，盐的利益也很丰厚。大概法令实行久了弊病就会产生，弊病产生法令就会毁坏；利益丰厚奸弊就会滋生，奸弊滋生利益就会减少。臣认为法令毁坏、利益减少的原因，是盐院盐场太多、官吏职务太多。为什么呢？如今主管者每年考核各处课利的多少，以此评定优劣、进行赏罚。盐院盐场既多，各自都担心商旅不来，所以多给盐、增加盐量；官吏职务既多，各自都害怕课利不够优良，所以怠慢货物，只求勉强取得成绩。盐多余，侥幸而贪得无厌的商人就产生并趋集；货物粗劣，滥造而无用的东西就进入。于是盐越来越被浪费，官府越来越耗损；货物越来越虚浮，商人却越来越富；法令虽然实行，奸弊却沿此产生；课利虽然存在，利益却丧失。如今如果减少官吏职务，裁省盐院盐场，审察货物的精粗，谨慎管理盐的出入，使每月有固定利益、每年有固定课额，那么盐自然不会诱使商人争取，出场时就不会有多余的盐；官吏不再争夺课利，收入中就不会混入滥货。盐不滥出，货不滥入，法令自然振作，盐利也会重新兴盛。利害的结果，难道不是这样吗？臣又看到，自关中以东，许多上等农民和大商人变卖资产，投入盐业成为盐商，大多藏有大量私财，另行经营私下贸易，少缴官府盐利，只求挂名入籍；居处时不服徭役，出行时不纳专卖税，自身受到盐籍庇护，利益全都进入私人之家。这显然是下面使商人和农民受到损耗，上面却对盐铁专卖没有益处。山海的富饶、盐铁的利益，最好归于人民，其次归于国家政务。如果既不归于人民，也不归于国家，却让侥幸之人和奸党用来资助自己，这就是政治的瑕疵、国家的蛀虫。如今如果铲除革新弊法，淘汰奸诈商人，使下面没有侥幸取利的人，上面能够得到精细核算的利益，这又是去除弊病、兴起利益的一种办法。唯愿陛下详察。二十四　议论是否可以停止漕运 问：秦地处在上等肥沃之地，号称接近蜀地，但京畿所辖地区的赋税不能充足，因此每年从山东漕运四百万斛粮食，用来供给京师。其中有时水旱不合时令，还要赈济借贷给贫困者。如今有人议论停止漕运粮食而收取脚价，向粮户收购粮食并折抵税钱，只是不知道这样对那一方有利，却会对这一方造成损害吗？臣听说，议论者想停止江淮漕运，在关辅实行和籴，以节省费用，使百姓便利。臣愚昧地认为，用来挽救一时的弊病可以；如果把它当作长久之法，就不知道是否可行了。为什么呢？如今淮水以南，连年旱灾歉收；洛水以西，却年年丰收。那里的百姓困于粮食艰难，这里的粮食低价而损害农民。困窘就难以缴纳租税，粮贱就容易请求收购。这对那一方并不便利，对这一方却没有损害。这就是臣所谓挽救一时弊病可以；如果全部实行并定为常法，臣即使最愚昧，也知道不可行。为什么呢？京畿是四方汇聚之地，是万人守护之地，是六军聚集之地。即使号称接近蜀地的富饶，也仍然不能满足用度；即使田地有上等肥沃的利益，也仍然不能补足费用。何况可以每天削减它的粮食、每月减少它的供给吗？所以国家每年漕运东南的粮食来供给京师，按时打开中都的粮仓来赈济百姓，用来供养关中人民、均衡天下粮食，这是古今不变的制度。这样看来，取舍的利害已经可以明确验证了。筹集收购粮食的资金、节省漕运费用，并非没有利益，只是利益小而危害大。因此长久实行就承受不起它的危害。运输江淮租粮、供给关辅粮食，并非没有危害，只是危害小而利益大。所以长久实行就承受得起它的利益。大凡危害大的事情，不能没有一点小利；利益大的事情，也不能没有一点小害。若只顾惜小害，大害就无法除去；若贪恋小利，大利就不能成就。古代明君之所以能兴利除害，没有别的原因，大概只是舍弃小的而取大的。如今如果怜惜水上运输的劳役，而忘记调运粮食的作用，就是只知道小计谋而不知道大的防备。这就是臣所谓若把它作为长久之法，就不知道是否可行。二十五　建立制度，节省财用，均衡贫富，禁止兼并，制止盗贼，兴起廉洁谦让。问：天地所能提供的资源是有限的，人的欲望却是无穷的。用有限的资源供给无穷的欲望，土地的财富必然耗费在僭越奢侈上，人力也必然困竭于嗜欲。因此，匮乏者便成为奸邪盗贼，富余者便流于骄纵泛滥。如今想使人的劳作与食用相互充足，财物与欲望相称，使贵贱有别而礼让兴起，使贫富均平而廉耻得以实行，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境地？臣听说，天有时令，地有资源，人有欲望，能够把这三者同天下人共同利用的，就是仁，就是圣。仁圣的根本，只在于制度罢了。所谓制度，是先王用来向下均平土地财富、居中确立人伦准则、向上效法天道的。况且天生养万物，用风雨使它们成长，用寒暖使它们成熟；圣人治理万民，用衣食使他们生活，用器用来济助他们。如果风雨过多、寒暖太甚，反而会伤害万物的生长；如果衣食奢侈、器用耗费，反而会伤害人的生存。因此制定四时八节，是为了调节寒暖、节制风雨，不使它们过度而形成灾害。圣人制定五等十伦，是为了使衣食合乎等级、器用合乎等次，不使它们逾越而造成祸害。这就是所谓效法天道而确立人伦准则。既然如此，土地生产财富有一定限度，人的力量使用财物也有一定数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如果上面过分享用，下面就会耗损；这里有余，那里就会不足。因此，土地的产力和人的财力，都要依靠制度来均平；尊卑贵贱，也都要依靠制度来区别。大体说来，除爵禄以外，田宅房屋、车马仆从、器物衣服饮食的制度，以及冠礼、婚礼、祭祀、丧葬的标准，从上到下都有一定的数额。如果不用定额节制、按照等级使用，土地的产力必然困竭于僭越奢侈，人的财力必然消耗于嗜欲，而贫困、受冻、饥饿、奸邪、盗贼，全都由此产生。圣明的君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天下奢侈时就向他们显示节俭，天下节俭时就向他们显示礼制，使贵贱有所区别，贫富各得其宜；使上下之间没有过度耗费的差别，财力没有消耗困竭的弊病，而富足安定、温饱、廉耻、礼让，全都由此产生。既然如此，制度是由君主制定而施加于臣下，在人间实行而教化天下的。因此，统治人民的君主，没有不只防止欲望、只守住法度的。守得不牢，外物便会进攻：居处不守法度，峻宇高台便会进攻；饮食不守法度，奇异滋味便会进攻；衣服不守法度，奇异纹饰和怪异款式便会进攻；视听不守法度，淫邪的声音和艳丽的色彩便会进攻；

译喜怒不守法度，僭越的赏赐和过度的刑罚便会进攻；玩赏嗜好不守法度，妨害行为的货物、扰乱心志的器物便会进攻；接受贡纳不守法度，谗谄之言、聚敛之计便会进攻他的治国之道；不守法度，长生不死的方术、使人不能生存的法术便会进攻他的身体。既然如此，怎能不在内心牢固地守护法度，超过守卫城池？怎能不在外面防备这些进攻，超过防备寇贼军队？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寝食起居，必须时时想到法度。这样思考不停止，下面的人也会受到教化。《诗经》说：“以文王为法则，天下万邦都来信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二十六，养育动植物，以增加财物和器用，以招来麟、凤、龟、龙。臣听说，天养育万物有一定时令，土地生产财物有一定限度，而人的力量和欲望却没有穷尽。用有时限、有限度的资源供奉无穷的欲望，如果法制不在其中发挥作用，万物必然被任意损害，财物也必然匮乏不敷使用。先王厌恶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川泽有禁令，山野有主管，按时养育，依道取用。因此獭兽尚未举行祭祀，罗网就不在野外水泽张设；鹰隼尚未开始捕击，箭网就不在山林施用；昆虫尚未蛰伏，不用火烧田地；草木尚未凋落，不动用斧斤；捕鱼不把水泽捕尽，打猎不合围捕杀。至于幼兽、鸟卵、蚿、蝗虫一类以及五谷百果中不应杀取的，也都有固定禁令。这样一来，禽兽鱼鳖就会吃用不尽，财货器物也会使用不竭。臣又观察到，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古代圣王使信用达到豚鱼，使仁爱及于草木鸟兽，使不惊动而逃走的胎卵可以被人窥见，使麟凤显现祥瑞、龟龙成为畜养之物，也都是由这条道路招致的。二十七，请按照类别寻求贤才 问：自古以来，君主无不想寻求贤才，贤才也无不想发挥自己的才能。然而君主寻求贤才却得不到，臣下想效力却没有门路，难道不是因为贵贱相隔悬殊、朝廷与民间相互隔绝吗？朝堂远隔千里，宫门深过九重。即使臣下有恳切的忠诚，又凭什么上达？即使君主有孜孜不倦的愿望，也没有途径向下了解。上下茫然，两方面都不能相遇。这样，岂只是贤才得不到任用，甚至连被任用的人也未必贤能吗？自古以来，乱世多而治世少，正是这个缘故。臣认为寻求贤才有方法，辨别贤才有途径。所谓方法，就是分别考察各人的类别，使他们互相推荐罢了。近取譬喻来说，这就像线和箭一样：线要借助针才能穿入，箭要等待弓弦才能发射。即使有线和箭，如果没有针和弓弦，想自行到达目的地，是不可能的。一定要按照类别寻求，是因为贤与不肖各有系统，善与恶各有类别。如果按照类别寻求，必然会有同类的人到来。这也如同水往湿处流、火向干燥处就，是自然的道理。为什么呢？以德义立身的人，必然同有德有义的人交往，不同险恶偏僻的人交往；以正直克制自己的人，必然任用正直的人，不任用偏邪的人；把贪婪冒进当作心志的人，必然亲近贪婪冒进的人，不亲近贞正廉洁的人；以悖逆傲慢放纵心意的人，必然亲近悖逆傲慢的人，不亲近恭敬谨慎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的作为相互伤害而不能互相帮助，性情彼此冲突而不能相互顺从。这就是天地的常理、人物的常情，是必然的趋势。这样，贤与不肖便可以由此辨知。伏望陛下想要寻求并招致贤才，就应当考虑针引线、弓待弦的形势；想要辨别并区分他们，就应当考察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处的同类。掌握了这种形势，贤才必然汇集而自行到来；审察了他们的类别，群体必然各自分明而显现。寻求人才的方法、辨别人才的途径，就在这里了。二十八，尊重贤才。请用优厚礼遇招致大贤。问：国家每年贡举俊秀人才，每天都在寻求贤良，为什么得到的往往只是平常才能的人，前来的也不是足以辅佐的师友？难道当时没有大贤吗？还是寻求他们的方法不对，因而得不到呢？臣听说，治理天下的先务，在于实行治道；实行治道的根本，在于得到贤才。得到贤才的途径，在于审察礼遇的厚薄。礼遇厚薄确定于此，贤才的优劣就会应验于彼。因此，降低自己的身份而朝见他，面向西方侍奉他，能成为老师的人才就会到来；以身作先导，降低身份和神色，能成为朋友的人才就会到来；展开束帛皮币之礼，完备揖让礼仪，大臣之才就会到来；面向南坐，让使者先行，左右近臣之才就会到来；凭几倚杖，命人召唤，供使役之才就会到来。因此，得到老师的成为帝，得到朋友的成为王，得到大臣的成为霸，得到左右近臣的势力衰弱，得到供使役之才的国家混乱。既然如此，有以求得老师而得到朋友、求得朋友而得到臣下的；却没有以求得臣下而得到朋友、求得朋友而得到老师的。所以，谋求成为帝而成就为王、谋求成为王而成就为霸，是有这种事的；却没有谋求成为霸而成就为王、谋求成为王而成就为帝的。以夷吾那样的贤能，却把他当作不能召见的臣下，正是齐桓公称霸齐国的原因；孔明那样的才能，却把他当作不能屈尊招致的人才，正是刘氏谋取蜀地的原因。想称霸一个国家、谋取一方土地，尚且要审慎礼遇、实行相应的道术，何况要开创帝王事业、留下无穷的美名？如果没有尊重贤才的风气，没有师友般的辅佐，怎么能够弘扬治道、扩大教化呢？国家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政令没有不施行的，德化没有不完备的，只有尊重贤才的礼制，还没有同三代具有同样的风气。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实行它，那么尽善尽美的事业就完成了。二十九，请实行赏罚以鼓励推荐贤才 问：近来多次颁下诏书，命令推荐所知的人才，呈上他们的状牒。没有不是说贤能的，授予官职后，却很少听说有政绩。究竟是人才不容易了解，还是推荐太容易了呢？臣见近来德宗皇帝颁下诏书，命令推荐所知人才。从此内外百官每年都有所听闻和推荐，有司分别详察其状牒，都授予官职。若说人数，确实得到了很多人才的名声；考察才能，却未必都有名副其实的实绩。为什么呢？得到贤才在于推荐，选择必须慎重审察，而审察能否周密又在于赏罚必定实行。十年以来，未听说有司因为所推荐的人得到任用而赏赐一人，也未听说因为所推荐的人不合适而治罪一人。这样，内外的推荐恐怕还没有专一精审，出仕和退处的人才也许有失当和滥用。这就是陛下仍有未能得到贤才之叹的原因。伏望再次命令被推荐者，严肃诏告有司，衡量他们才能的长短，授予大小不同的职务。然后明察善恶，精确考核优劣；得到人才的，实行推荐贤才之赏；错误推荐的，承担推荐不当之罪。这样上下自然都会精审，远近都会受到惩戒和鼓励；关卡和桥梁谨慎守护，彼此承担责任，车辕车轮相互求取配合，使它如同草随风倒一样，通达于上下。天下人的耳朵，都成为陛下的耳朵；天下人的眼睛，都成为陛下的眼睛。使陛下的观察清明，推荐就不会失去有德之人；使陛下的听闻广泛，民间就不会遗漏贤才。然后官职得到适当的人才，事务得到应有的次序。这样，陛下只需凝神端坐、拱手而治，天下就治理好了。三十，审察官职，衡量才能授予职务，那么政事就会成功、事务就会办成。

译问：官职已经设置完备，事务却没有办成；才能已经任用，政绩却没有成就，是因为官职与才能不相称。况且官职有大小、繁简的不同，才能有长短、能否的差异。才能与职任相称，政事就能建立；才能被委屈使用，事务就会乖错。因此先王先设置众多官职，然后寻找人才，使各人分别掌管自己的事务；先辨别各种才能，然后让他们出仕，使各人都尽其才能。这样，即使官职少些，人才少些，也可以得到治理。如果用短处承担长处的职务，以大职授给小才，把不能办成的事交给他却希望他办成，强迫不能做到的人却责备他做到，这样，即使官职很能干，人才增加一倍，也无益于治理。所以说，让小才去承担大事，就像狸猫搏虎、用刀砍伐树木；让长才从事短小的用途，就像骏马捕捉老鼠、用斧头剪毛。彼此不相适合，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君王如果确实能够衡量众才的长短，审察众官的大小，使掌握凿和榫的人不发生方圆不合的错误，使准备车轮车辕的人适合曲直的需要，那么人自然都能发挥才能，职位都能做好要务，常道伦理日益有序，各项功业日益凝聚。又何必担心事务不能办成、政绩不能完成呢？三十一，大官缺少人才，是由于没有慎重选择小官。问：国家三公宰辅的人才、台省官署的器用之才，为什么近来渐渐缺少这样的人？想要挽救这种情况，原因在哪里？臣见国家公卿将相的人才，从丞郎、给舍中选取；丞郎、给舍的人才，从御史、遗补中选取；郎官、御史、遗补郎官的器用之才，从秘书、著作、校正、畿赤簿尉中选取。虽然不全是如此，十人中常有六七人是这样来的。既然如此，畿赤的官吏，不应只按府县使用来寻求；秘书、著作等官，也不应只按校勘使用来选取。他们所承担的期望，正是丞郎的基础、公卿的源头，那么选用时就应当得到适当的人才。臣私下见近来的秘书、著作、校正，有的凭门第授予畿赤簿尉，只按资历次序求取，不考量他们的器能，不研核他们的才能品行。以至近年以来，台官空缺而不知道选取什么人，省郎空缺而不知道寻求什么人。难道只是贤才缺乏，实在也是废弃政事。况且凭资历次序得到官职的人，仅能参与文书簿籍；凭门第进用的人，有的还不能胜任铅黄校勘之事。臣恐怕十年以后，三公宰辅的人才、台省官署的器用之才会渐渐缺乏。又近来有司为了惩戒奔走竞争之流、堵塞侥幸求进的道路，使非科第出身的进士不得授校正，资历考核不足的校正不得任畿官。这些规定写入法令，是权宜用来挽救弊病的，大概只是一时的制度，不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如今有司难以选拔人才，却容易按资历注拟任官，于是因循不改，把它守作常规。以至两畿之内、几个县之外，即使资历次序都足以胜任职位，名声和实际才能却没有人能够知道。因此每逢台省出现官缺，竟没有人敢于议论。这种拘守成文规定的弊病，竟到了如此地步。伏愿陛下考虑以后难以革除而纠正从前的过失，端正丞郎基础的根本，疏通公卿源头的源流。这样，良能之才一定足够使用，要害繁剧的职位也不会缺少人才。三十二，议论众官升迁次序的迟速 问：先王设置官职，升降有制度，迁转有常规，这是可以长久实行的道理。有人说赏善罚恶不能超过时日，又说做官的人可以长久惠及子孙，难道古今制度不同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升迁迟速的差异竟如此之大？如今想加快升迁来劝勉善行，恐怕会诱发急躁求进之心；想让任职时间长久而等待功绩，又担心产生人才滞留不用的叹息。升迁迟速的制度，怎样才合乎中道？臣听说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三年就能有所成就。”《舜典》说：“三年考核政绩，连续三次考核后，贬退昏暗者，升用贤明者。”即使圣贤治理政事，不到三年也不能成就；即使善恶难以辨知，不过九年，也必然会自行显现。由此论说，做官的人不能升迁太快，也不能长期滞留。如果不到三年就升迁，政事尚未建立，功绩尚未完成，急躁求进之心产生，而循序渐进的教化就废弃了。如果超过九年还不转任，贤明者不能升用，昏暗者不能贬退，劝善的法令就缺失，惩恶的典章就毁坏了。大体上内外官员都应如此。然而，与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官员，难道没有二千石更重要的吗？臣私下见近来各州刺史，有不到两次考核就升迁的，难道他们成就善政的速度比圣贤还快吗？还是有司考察得不精确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升迁如此仓促？又有超过一纪仍不转任的，难道善恶还没有显明，无从知晓吗？还是有司遗忘而没有举荐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转任如此迟缓？臣见顺宗皇帝诏书说：“凡内外官职，经过四次考核便依次迁转，这实在是革除今日弊病、实行古代道理。”但臣仍认为，官吏才能已有声誉的，既然四次考核后升迁，那么政术没有可取之处的，也应当经过四次考核后贬黜。如果想依循这些名目而辨明实际，就在于陛下奖励和督察纠察官吏，督促掌管考核的官员，使他们分辨好坏，明白黑白。还应命令说：“即使任职时间很长，也不得超过四年；即使升迁很快，也必须等到满三年。”这是先王考察才能的重大原则，是达到治理的要道。伏望陛下试加留意并审察。三十三，革除吏部的弊病 问：吏部的弊病，存在很久了。如今官吏多于员额，原因是什么？官职不能得到适当的人才，原因在哪里？奸诈虚伪日益产生，它的计谋从何而来？奔走竞争日益滋长，这种风气从哪里产生？想使官吏与员额相称，使名声与实际相符，使趋竞、巧诈、滥进的弊病消除，使公平治理的道路兴盛，难道没有良策来挽救这些弊病吗？臣见吏部的弊病存在很久了，时人都共同以为苦，却不知道它为何如此，臣请求详细说明。臣听说古代按户数贡举士人，衡量官职数量而设置吏员，所以官职不缺，吏员和士人也不缺官职，士、吏、官、员必定相互配合使用。如今官职是古代的两倍，吏员又是官职的两倍，因各种资格入仕的人又是吏员的两倍。这是因为每年凭借文武资历而求仕的人很多，冒用资荫出身的人很多，所以官职不能容纳足够的人，吏员又不能充足供职，于是争相求取的现象日益出现，奸诈滥进日益产生，这是弊病的一端。臣又听说古代州郡的吏员由牧守选拔举荐，府寺的属官由公卿征辟任用，其余才归有司办理。有司所掌管的既少，所选的人必然精审，这就是前代能够得到人才的原因。如今内外官员，一经任命以上的职位，每年多出千数，全都交给吏曹办理。吏曹按照资历审核任官，尚且担心供给不足，哪里有空闲考察名实、分别善恶呢？以至近代以来，逐渐形成弊病，真伪争相进用，全都征引循资的文书；贤愚无法分辨，又共同受限于按年资升转的格式，才能之士被淹没滞留而不能振作，巧诈之人凭借关系而成就奸私，这又是弊病的一端。如今如果使内外长官各自选取适当的人才，分别任用吏员，那么大概官职就能得到适当的人才了。

译使各种途径入仕的人数酌量减少，或者间隔若干年再行选用，那么大概士人就不会缺少官职了。官职得到适当的人才，正是公平治理之道得以兴盛的原因；士人不缺少官职，正是趋竞、巧诈、滥进的弊病得以消除的原因。何况再减轻铨选权力过于集中的偏重，力量就不受牵制而容易平衡；分担藻镜独自鉴别的任务，照察就不会疲劳而容易明察。与千种品类都由一面镜子裁定、百种职位都由一人之心决断相比，功效相差万倍，得失悬殊，岂不是相距很远吗？臣认为，削减繁琐、铲除弊病，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三十四，“牧守县宰的考核，议定优劣还不精确，而且政事也不能由自己作主。” 问：如今勤勉访察百姓的疾苦，精心寻求牧守县宰的人才，也已经得到合适的人，让他们治理政事，为什么安抚养育百姓的方法仍未符合我精心寻求人才的本意？疲惫困苦的民情仍未感受到我勤勉访察的心意？难道是才能还不能胜任官职，还是人们不寻求治理之道？请详细陈述原因，以便革除错误。臣听说，君王设置众多官职，无非是让他们共同治理天下。既然众官的治理最终归于一处，而牧守县宰的作用尤其紧要，是因为国家的赋税徭役要靠他们才得以均平，君王的风俗教化要靠他们才得以推行。百姓的性命系于此，国家的安危也系于此。因此，与众官所承担的事务相比，轻重不能同等看待。臣见陛下勤勉访察百姓的心意已经极其深切，慎重选择牧守县宰的本意也极其深远。然而百姓的治理仍未符合陛下勤勉访察的心意，牧守县宰的政绩仍未符合陛下慎重选择的本意。这不是人们不寻求治理，也不是才能不能胜任官职。依臣所见，大致知道其中原因了。臣听说，贤者行善，不需要劝勉，为什么？因为本性不忍作恶。愚者行不善，即使劝勉也不改变，为什么？因为本性不能行善。贤愚之间的人，叫作中人。中人的心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劝导他，他就转向善；放弃他，他就陷入恶。所以说，废止惩罚和劝勉，就会把中人推落到小人的境地；实行惩罚和劝勉，就会把中人引入君子的道路。由此可知，劝善阻恶的方法，一天也不能没有。何况天下牧守县宰中，中等之才占多数，他们离恶向善，都有赖于劝惩。现在考核优劣的法令已经很完备，升降黜陟的命令也很明确。但是，在这些完备的制度中，实际考察它的人还不够精审；在这些明确的法令中，奉行它的人还没有充分实行。不够精审，善恶就会混在一起；没有充分实行，善恶就会一同被驱使。即使有和氏璧那样的珍贵纯美，也无法辨识；即使有齐国竽乐那样的滥竽充数，又怎么会被发现呢？这样岂不是不但使奸邪得利，还会失去真正的善人吗？如果不能劝勉善者、惩罚恶者，想符合陛下勤勉访察百姓的心意、符合陛下慎重选择牧守县宰的本意，恐怕很难做到。臣又请用古事来验证。臣听说唐尧虞舜时期，广泛寻求俊杰，却仍任用了四凶；到了三年考核、升降黜陟时，四凶的罪恶才显露出来。由此可知，即使极其明察，也有时会迷失于真伪之徒；即使极其圣明，也不能废除考察的法度。因此法度张弛得当，就能使弯曲变为正直，如同蓬草生长在麻中；法度松弛，就会使香变臭，使兰草变成艾草。况且圣人治理天下，难道能够把所有贤才都找来任用吗？难道能够把所有不肖者都知道并斥退吗？关键在于掌握枢纽、操持要领，铲除邪曲而扶正，削去棱角而使之圆融，能使善者一定迁善，并不是说天下没有恶人；能使恶者一定改过，并不是说天下没有恶人。成就这种功效，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由于惩罚和劝勉所造成的。这样看来，考核官吏的法度难道可以轻视吗？臣又看到如今牧守县宰之中，确有很有良能的人，把治理百姓的事务交给他们，也足以成就政绩。其中尚未达到的地方，也另有原因。臣听说，古代牧守县宰所治理的，是五等诸侯国，在百姓方面有如父母，在官吏方面有如君臣。他们应当如何宽缓、严急、举措，都由自己作主；威福、赏罚掌握在自己手中，然后才能镇服当地风俗、改变当地风气。如今县宰的权力受州牧控制，州牧的政令又取法于使司，彼此层层牵制，不敢专断推行。即使有治政才能，又凭什么施行？何况徭役的限期、赋税征收的期限，只以节省费用为标准，不以百姓贫富为尺度；只以上级的缓急为节制，不以下级的劳逸为准绳。县害怕州，州害怕使司，即使有仁爱恩惠，又凭什么安抚百姓？这就像捆住船桨却希望渡过河流，绊住骏马却要求它到达远方。臣恐怕龚遂、黄霸、卓茂、鲁恭即使在今日复生，也不能治理成功。三十五，使百官各修其职、皇纲重新振作，关键在于革除谨慎缄默的风气。百官不能修治职务，万事不能办成，皇纲松弛而不能振作，衰败的风俗放荡而不能恢复，都是因为君子谠直的道路消退，小人谨慎缄默的道路增长。臣见近代以来，时论往往把拱手沉默、保全职位的人看作明智，把柔顺自安的人看作贤能，把直言危行的人看作狂愚，把坚持中正、守道不变的人看作凝滞。因此朝廷少有敢于进言的士人，朝廷中很少有敢于承担过失的臣子。从国家到家庭，渐渐形成了这种风俗。所以父亲教训儿子说：“不要因耿直而树立仇敌。”兄长教导弟弟说：“不要因方正而招来悔恨责难。”有见识的人内心非议却不说，愚昧的人内心竞争着仿效。以至天下有眼睛的人像瞎子，有耳朵的人像聋子，有嘴巴的人像含着刀刃。谨慎缄默的风气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正是正直之士、忠直之臣退藏而长久叹息的原因。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谨慎缄默积聚在内，职务政事就会废弛在外；刚强果断的心志受到屈抑，畏惧顾忌、因循苟且的性情便形成。反而说尽职而举正的人不懂时宜，任官而依法办事的人不通晓事变。因此考核优劣的文书虽然写着，却没有实际执行；黜陟升降的法令虽然完备，却没有实行。想使善者得到劝勉、恶者受到惩罚，使百官修治职务、万事得以办成，是不可能的。但是臣认为，历代衰败的风俗，本朝不是不能革除；本朝的皇纲，也不是陛下不能振作。革除和振作的方法，臣大致知道。为什么？人的本性大多只追求利益。如果利益来自谨慎缄默，谨慎缄默的风气就会大盛；如果利益来自正直敢言，正直敢言的风气就会大行。这也如同冬日的阳光、夏日的阴凉，不召唤万物而万物自然归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温暖清凉的利益所在。伏望陛下以最公正的原则统治天下，以最明察的心思驾驭群臣，使真情和伪诈无处逃避，使言语和行为无处隐藏。对于正直、刚毅、举荐正人、弹劾违失的人，就引导提拔他们；对于谨慎缄默、畏惧顾忌、对刚强者退让而对柔弱者欺凌的人，就排斥疏远他们。使这边有利可得，那边无利可图，怎么会不舍弃那边而取向这边呢？这就叫使人每天向善、远离罪过，却自己不知道是这样。这样，百官就会修治职务，万事就会办成，皇纲就会振作，衰败的风俗就会改变，太平的风气也由此可以实现。《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六十四 唐，白居易撰 《策林三》（共十九首） 三十六，通达耳目、实现治理教化 想要使耳目通达、实现治理教化，关键在于奉行既成的制度，不一定要创新规章。臣听说，尧之所以神圣而能教化天下，在于聪明文思；舜之所以圣明而天下得到治理，在于使四方之目都能看见，使四方之耳都能听见。古代的治理教化，都是从君主的聪明通达中产生的。自唐尧虞舜以后，这条道路逐渐衰落；秦汉以来，这条道路更大为丧失。上面不以聪明接纳下面，下面也不以明察奉承上面。上下之间使耳目通达的道路既然阻塞，内外讹诈虚伪的风俗就不能不流行。国家承受历代已经败坏的风气，振作千古以来未能实行的法度，于是开始设置匦使，开始增加谏官员额，开始任命待制官，开始设置登闻鼓。因此遗补官的谏言送入，朝廷的得失就由此可以知道；匦使的职务得以举发，天下壅塞蒙蔽之处就由此可以疏通；待制官进言，群臣的谋略就由此可以施展；登闻鼓敲响，群臣百姓的冤屈和滥刑就由此可以上达。这些都是我朝烈祖创立的制度，历代圣君奉行的法典，即使尧舜的道路也没有超出这些。因此贞观时期的大和、开元时期的至治，大都由此逐渐达到。自贞元以来，抗章上疏进谏的，留存而不施行；投书匦中的，搁置而不答复；待制官经过很长时间也见不到一次召问；登闻鼓终年听不到一声。臣恐怕群臣的谋略有的还没有完全施展，朝廷的得失有的还没有完全知道，壅塞蒙蔽之处还有未能疏通的，冤屈滥刑还有未能上达的。如今有幸在陛下登基、承受天命的开始，在施行政令、布施和气的初期，正应当申明旧有章程，逐条恢复废弃的事务，使列圣的创制不致坠失，使陛下的聪明焕然一新，并把开初的做法作为常规。现在正是时候，时机不可错过。只要陛下珍惜并实行它，尧舜的教化、祖宗的治理就可以达到。臣所以说：通达耳目、实现治理教化，在于奉行既成制度，不必创新规章。三十七，疏通壅塞蒙蔽（关键在于不让臣下知道君主所欲） 臣听说，国家的祸患，祸患在于臣下壅塞蒙蔽君主。壅塞蒙蔽的产生，产生于君主喜好欲望。君主的欲望表现在这里，壅塞就产生在那里；壅塞产生在那里，混乱就从中发生。历代都有这种情况，可以略举几例：从前秦二世喜好谄佞，赵高便用谄谀之言来壅塞他；周厉王喜好财利，荣夷公便献上聚敛的计策来壅塞他；殷纣喜好音乐，师涓便制作淫靡的乐曲来壅塞他；周幽王喜好美色，褒人便献上艳丽的妻子来壅塞他；齐桓公喜好美味，易牙便蒸煮自己的长子来迎合他。虽然喜好的东西不同，结果都归于壅塞；所壅塞的事情不同，结果都归于混乱。所以说：“君主不要显露自己的意图，否则就会成为臣下诱导自己的饵料。”说的就是这个。既然如此，明君难道没有欲望、没有壅塞吗？并不是。只是有欲望就节制，有壅塞就疏通；一次又一次节制，直到没有欲望；一次又一次疏通，直到没有壅塞。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静下来要思考其中的缘故，行动时要防备相关的祸患。因此听到甜言蜜语，就要想到赵高的谄谀正在身边进献；看到丰厚利益，就要想到荣夷公的计策正在面前陈说；听到新奇音乐，就要想到师涓的乐声正在诱惑耳朵；看到艳丽美色，就要想到褒氏之女正在迷惑眼睛；尝到奇异滋味，就要想到易牙的儿子正在进入口中。这样一来，怎能不昼夜忧虑、醒着睡着都思考呢？站立时看见它们如同陈列在面前，行走时想象它们如同跟随在身后。自然会战战兢兢、勤勉谨慎，一天比一天慎重，使身边近臣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左右近臣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即使有人想壅塞蒙蔽，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这就是明君节制欲望、疏通壅塞的重要方法。三十八，君主不代行臣下的职事（把政务委任宰相） 臣听说，设置官职、施行政令，是君主所掌握的；各尽职守、了解事务，是臣下所奉行的。臣下代行君主的道路，政权就会专擅；君主代行臣下的职事，事务就会混乱。专擅和混乱，它们的弊病是一样的。既然如此，臣下的职事有百官之多、万事之繁，确实不是一个人的心力所能全部处理。因此君王只需掌握要领，选择适当的人罢了；关键在于把事务分给各个官署，分别命令他们督察责成自己的功课，向宰相接受成效，不要因为勤劳疲倦而亲自牵累自己，然后慎重考核优劣、实行赏罚，审察贤愚、实行黜陟，那么万般枢要就都掌握了。所以失去君主之道的人，即使有很多早晚警惕、如临危险的忧虑，常道伦理也未必有序；代行臣下职事的人，即使有很多太阳偏西还不吃饭的勤劳，众多功业也未必凝成。掌握要领便安逸而有终成，不合宜地劳苦便没有功效，原因就在这里。臣又听说，坐着讨论治道，是三公的职责；起身实行，是卿大夫的职务。所以陈平不肯掌管钱谷，邴吉不询问死伤之事，因为那是有关官署的职责，不是宰相的职责。宰相尚且不能侵夺有司的职务，何况君主能够侵夺宰相的职责吗？能够侵夺百官的事务吗？臣又听说，宰相的职任，对上代替天子管理政务，对下掌握百官的权柄，群官由他而得到治理或混乱，各项政务由他而得到松弛或整顿。君主的心腹和辅弼，要依靠宰相来启发辅导；君主的耳目，要依靠宰相来使之聪明。既然设置了宰相之位，就一天也不能没有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就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的宠信。有疑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疏远，这样才能使君臣心意相合，逐步实现治道。先王之所以端坐垂拱、凝神执政而天下大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事务委托给有关官署，向宰相等待成效。三十九，使官吏清廉（关键在于均平禄俸、增加俸禄）

译臣听说，治理国家的人都忧虑官吏贪婪，却不知道除去贪婪的方法；都希望官吏清廉，却不知道使人清廉的原因。臣认为，除去贪婪、实现清廉，只在于增加禄秩、均平俸禄罢了。家中衣食缺乏，即使严父慈母也不能约束自己的孩子，何况君主和长官能够使臣吏节俭吗？寒冷饥饿逼迫身体，即使巢父、许由、伯夷、叔齐也不能坚守节操，何况普通人能够守住清白吗？臣见如今官吏不能完全贞正廉洁，是由于俸禄不均、俸给不足。不均，是因为各地课料的轻重不一致；不足，是因为各地长官不断侵削克扣。严重的，有官秩相同而禄俸不同、郡县相同而俸给不同的；有的被削夺超过一半，有的停发俸给而经年累月，以至衣食不能充足，寒饿一同袭来。这样一来，必然会冒着刀刃、踏入水火来求取私利，何况还能让他安抚百姓、爱养万物、断决狱讼、均平财物吗？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跟从；自身困穷，内心就会泛滥。如今长官每天侵夺官吏的利益，却希望官吏不每天侵夺百姓的利益，是不可能的。这就像让口渴的马守护水、让饥饿的狗防守肉，即使每天使用刑罚，也一定不能惩戒贪婪、劝勉清廉。陛下如今想革除时弊、除去官吏的贪婪，没有什么比先均平天下课料的轻重、禁止天下长官侵削克扣更重要的。使天下官吏内有温饱，外有清廉的表现，然后向他们显示羞耻之心，以刑法纠正他们，这样，纵情欲望而作奸犯科的人百人中不会有一两个。四十，省减官职、合并俸禄，减少使职 臣听说古代按照人口设置官职，衡量赋税收入制定禄俸，所以官职的增减必定考察户口多少，禄俸厚薄必定与赋税收入多少相称，使官员足以治理百姓，百姓足以供养官吏，官吏有固定禄俸，财赋有固定征收，财赋与吏员必定相互适合。近来由于战争屡起，灾荒接连发生，户口流亡，财赋征收减少，就应当衡量官职而加以省减，合并禄俸而使之丰厚。因此官职减少，事务就简约；事务简约，百姓就安定；禄俸丰厚，官吏就清廉；官吏清廉，风俗就富足，这就是天下得以治理的原因。既然如此，只知道使官吏清廉而不知道增加禄俸，就会装饰欺诈而不清廉；只知道增加禄俸而不知道省减官职，就会耗费财物而仍然不足；只知道省减官职而不知道选择有才能的人，事务就会壅塞而不能治理。这三件事彼此互为表里，相互依赖才能成功。伏望陛下详察实行。臣又见自从兴兵以来，各道使府有的因权宜而设置职务，一经设置便不停止；有的因暂时劳苦而增加俸禄，一经增加便不减少。以至使职多于郡县官吏，俸禄优于台省官员，积习成常，烦琐耗费越来越严重。如今如果衡量职员数量，审定禄秩，使人数多少有固定数额、俸禄厚薄各得其中。这样禄俸处于适中，费用就不广泛增加，下面也没有被侵削的忧患；职员有固定数额，事务就不烦琐，百姓也没有劳扰的弊病。这又是利害相差很远的事情。伏望陛下记在心上并加以挽救。四十一，议论百官司收取利钱 臣见百官司收取利钱，利钱来自百姓，每天供给而经费有固定数额，每月征收却使利息加倍而没有止境。这样，借取利钱的无非贫困之家，征收利钱的多是拖欠多年的旧债，以至私人财产耗尽于加倍利息，官府课债积累成逋欠，造成公家供给不足、民力不能承受。弊病已经日益深重，法令应当改作。况且君王厌恶以言辞求利，忧虑在于不均。天下的钱财本来是一样的，称作利钱，哪里如称作征税？向少数人收取，哪里如向众人收取？如今若每日计算费用，每年核定使用数额，把它列为固定数额，命名为“食征”，随着两税分摊征收，使万民平均出钱，分摊到天下人数中，数额能有多少？平均分给众人承担，贫困户就没有加倍利息的弊病；收入有固定期限，公家供给就没有担心缺额的忧虑。公私双方都便利，大概就在于此吧。四十二，议论百官职田 臣认为，职田因职务不同，田地数额也不同，内外上下各有等级差别，这也是古代公田稍食的制度。国家自从多事以来，这项制度没有实行，所以考察地籍，田地还都存在；核对户租，数额却多有散失，以至品秩相同、官署相同的官员，廪禄厚薄相差悬殊，近乎十倍。如今想辨别内外官职、均平上下职田，不必创新规章，关键在于恢复旧有典制。臣谨按本朝旧典，依据品秩授予土地，按照田地征收租税；所以田地多少必定看品秩高下，租税厚薄必定看田地肥瘠。这样，肥沃与贫瘠相互均衡，户租就均平；等级次序分明，禄食就充足。如今陛下寻求这些典制，典制仍然存在；寻找这些田地，田地也还存在。如果确实能够申明、恢复并实行它，过去的弊病必然自行革除。四十三，议论用兵（用兵或不用兵关系到顺逆、兴亡） 问：《左传》说：“谁能废除兵器？”设置军队已经很久了。又说：“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这两句话，都是古代明白的训诫。既然如此，统治天下的君主如果废弃军队而不用，似乎涉于“去兵”之非；如果凭借军队建立功业，又违背彰显德行的美名。废置和使用的道理，怎样才合乎中道？又问：“军队不可妄动，出师必须有正当名义。”议论这件事的人颇能辨别善恶，但实际使用军队的人却多半迷失根本和末节。因此，有时一次用兵便成就王霸事业，有时一场战争便祸及危亡。国家兴亡的踪迹由何而来？顺逆的关键又在哪里？我听说，天下即使兴盛，喜好战争也必然灭亡；天下即使安定，轻率用兵也必然危险。不喜好战争而又不忘记武备，这是统治天下的原则。祭公说：“先王以彰显德行来取胜，而不炫耀武力。”老子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到不得已时不要使用。”这就是不喜好战争的明确训诫。《左传》说：“谁能废除兵器呢？兵器的设置已经很久了。”周朝平定天下后，停止武事、修明文教，仍然设置司马官，保留六军的队伍，按时教习作战，这又是不忘武备的明确训诫。既然如此，统治天下的人，不能废弃武备，也不能滥用武力，关键在于用兵有先后根本，行动合乎逆顺之理。逆顺的要点，大略有三种，兵的名称也随之不同。兴利除害、顺应天意和人心，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先讲求义理然后行动，这叫义兵。观察时势、窥伺敌人的破绽，趁对方混乱、衰亡时取胜，不主动制造祸患，而是在敌人来到后才应战，这叫应兵。倚仗力量、张扬骄横，逞强立威、满足欲望，轻视人的生命，贪图别人的土地，这叫贪兵。用兵贪婪的必然灭亡，用兵应时的必然强盛，用兵合义的必然称王。称王者的军队，天下没有敌手，所以只是征讨而没有真正的战争。强盛者的军队，先使敌人变弱然后交战，所以百战百胜。将亡者的军队，先自行败坏然后才交战，所以无论胜败最终都同样归于灭亡。

译然而历代君臣都迷惑于根本和末节，听说称王者天下无敌，就想炫耀武力，这就像捕获一只兔子便想守着树桩等待兔子一样；看见将亡者自行败亡，就想停止武备，这就像因为咽下一口食物不顺便想废弃饮食一样。他们竟不知道天下无敌的根本在于合乎义理，自取败亡的根本在于贪婪，却想把过错归给兵器，把功劳归给武力，难道不是迷惑吗？国家兴盛或衰亡的原因、用兵逆顺的关键，明白得可以看见，只有陛下选择它。四十四，裁减军队（节省军费，在于停止招募，去除虚报的名额）。臣下恭敬地看到，自古以来，军队人数之多、军粮军费之大，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当时议论政事的人都忧虑军队太多，却不知道军队多的原因；都想裁减军队，却找不到裁减的方法。所以，解散军队就会使军心怨恨而边患滋生，聚集军队就会使财用枯竭而民力疲惫。时间越久，弊病也越严重。我认为裁减军队、节省费用，关键只在于停止招募、去除虚假的名额。自贞元年间兴起战争以来，已经二十多年，陛下顾念他们的劳苦功劳，当然不能随意解散抛弃。幸好如今没有战争，又何必增加军队呢？臣私下看到，当今招募新兵、占用旧有名额、编造虚假簿册、耗费现有粮饷的情形，天下到处都是。这就是军队人数增多的原因，也是费用积累的根源。如今如果去掉虚假的名额，按照实际人数登记，那么一天之内，十人就可以减少其中的二三人。如果使逃亡者不再补充、死亡者不再填补，那么十年之内，十人又可以减少其中的三四人。所以，不解散抛弃现有军队，就不会引起军心怨恨；不再增加军队，兵额就会自然减少；去除虚报而按实数登记，名册就不会欺诈，费用也不会浪费。因此臣认为，裁减军队的方法、节省费用的办法，或许就在这里，希望陛下详细考虑。四十五，恢复府兵，设置屯田（分散兵权，保存武备，补助军粮）。要分散兵权、保存武备、补助军粮，就在于恢复府兵、设置屯田罢了。从前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太宗已经平定天下，认为军队不能废弃，农业也不能荒废，于是在交通要冲设置府兵，利用空闲土地经营屯田。府中有固定的官员，田地有固定的产业，使士兵按时讲习武艺，每年劝导农耕；按照上下番次轮换，安排劳逸次序。所以有警报时就起身成为战士，没有战事时就分散成为农民，不必等待征发，疆域就已有防备；不劳烦转运军饷，军粮也自然充足。这也是古代尉候制度和兵赋制度的意义。何况如今关畿以内，镇守营垒彼此相望，全都依靠县官供给，而且没有用于作战的实际作用。若能使士兵回到原来的府兵制度，在废弃的田地上兴办生产，用簿册登记其数目，发给他们仓廪积储；根据士卒的情况，以田地住宅安置他们；根据将领的情况，任命他们担任府官。先在关中恢复，逐步推广到天下，那么兵权会逐渐分散，军队聚集造成的弊病就会日渐消除；武备会逐渐修治，训练的好处会日渐兴起；军粮会逐渐充足，转运粮饷的费用会日渐减少。一件事施行而建立三种利益，希望陛下裁决。四十六，选拔将帅的方法。我听说，君主英明，将领就贤能；将领贤能，军队就能取胜。所以只有不能治理军队的将领，没有不能战胜敌人的军队；只有不能选拔将领的君主，没有不能得到的将领。因此，君主的功劳表现在选拔将领上，将领的功劳表现在治理军队上。既然如此，选将的方法，在于借助众人的耳朵去听，借助众人的眼睛去看，依据众人的喜爱和厌恶来取舍。所以英明的君主选拔将帅，总是向众人访察，向人们询问。十个人都爱戴他，他一定是十个人的将领；一百个人都喜欢他，他一定是一百人的将领；一万人都佩服他，他一定是一万人的将领。臣认为，贤能与愚昧之间、优劣之间，按照这个方法来求取，十件中大概能得到八九件正确的。四十七，驾驭功臣的方法。我听说，英明的君主驾驭功臣，衡量他们的功劳，以爵位限制他们；审查他们的罪过，以法律纠正他们。以爵位限制他们，所以爵位增加时就知道荣耀；以法律纠正他们，所以法律施行时就知道恩德。恩德和荣耀同时施加，敬畏和爱护相互配合，下属没有二心，上级没有疑虑。这是英明的君主用来念及功劳、保全君臣之道的方法。如果不以爵位限制他们，无休止的欲望就会产生；即使达到人臣的最高地位，也不知道什么是荣耀。如果不以法律纠正他们，不知忌惮的心就会产生；即使享尽君主的宠爱，也不知道什么是恩德。既不知道恩德和荣耀，敬畏与爱护也不能树立，却希望他们奉事君上之心完备、君主念及功臣之道完整，恐怕很难。因此《传》说：“接受报答的人已经厌倦了，施与恩惠的人却还没有满足。”这是由于爵位没有限制、法律没有施行，才使情况变成这样。希望陛下明察。四十八，驾驭戎狄（征引历代策略，陈述当今适宜的方法）。戎狄的祸患，存在已经很久了；防备抵御的策略，也很多了。因此王恢提出征讨的谋略，贾生制定以表文和诱饵引诱的办法，娄敬倡导和亲的计策，晁错提出屯田备战的策略。既然这样，古今道路不同，利害和适宜的情况也不同，如果想采纳这些办法，哪一种可以采用呢？又问：如今国家北方的敌人已经表示诚意，南方的夷族请求接受命令，尚未归化的，大概只有西戎了吧？讨伐他们，就会使军队疲惫；放弃他们，就会使他们侵扰边境。答应和亲，就会开启他们贪得的欲望而增加厚重费用；订立盟誓，就会助长他们的欺诈而不能保证真诚。如今想要遏止他们、【防刘】其侵扰，使他们的桀骜得到教化，使远方之人来到朔漠，使河湟旧地恢复，关于长远的上策和谋略，请把始末详尽陈述出来。臣听说，戎狄都是由同一元气所生，不能彻底剪除消灭；五方的不同族类，也不能全都使之臣服并蓄养。所以他们成为侵暴的祸患已经很久，而防备抵御的策略也很多。考察其主要方法，大概有四种：如果说选拔将领、训练军队、长驱深入的谋略，是从王恢开始提出的；用三篇表文、以五种诱饵诱使他们的办法，是从贾谊开始的；厚重地赠送财物、用和亲结交的计策，是从娄敬开始的；迁徙人口充实边境、劝农教战的策略，是从晁错开始的。然而采用王恢的谋略，就会耗尽财物、损耗力量，使百姓疲困，祸患相连、战争不断，功劳抵偿不了费用，所以汉武帝后来悔恨，发布了哀痛天下的诏书。采用贾谊的办法，羌、胡的耳目心腹虽然会被诱惑而荒废，但华夏的财力和风俗教化也会随之衰弊，所以汉文帝知道不可行而没有实行。采用娄敬的计策，就会开启以宠爱招致侮辱、以厚重费用换取苟且安宁，虽然侵略掠夺的祸患暂时平息，但和好的约定屡次被违背，所以汉朝四代都被匈奴欺骗。

译采用晁错的防边策略，边地百姓会有不能安居故土的忧患，也不能免除攻战的劳苦；匈奴没有得志的忧虑，也断绝了归顺的希望，所以汉武帝仍然以此为忧，发生了广武之役。因此，用武力讨伐不如用诱饵引诱；用诱饵引诱不如用亲善和亲；用亲善和亲不如平时就做好防备。这些都是前代已经验证过的事情，可以反复考察。把今天的情况与古代相参照，舍弃短处而取长处，也可以选择采用。然而臣最终认为，这些只是眼前的计策、浅近的谋划，不是帝王长久安定边境的上策。为什么呢？臣观察前代，如果政治成功、国家富足、德行昌盛、百姓安宁，那么即使六月出兵北伐，也不足以忧虑；如果政治有缺失、国家贫困、德行衰败、人民困苦，那么即使一时没有南下放牧的战马，也不足以庆贺。为什么？国家富足，军队就强盛；军队强盛，号令就严明；百姓安宁，人心就稳固；人心稳固，就会想着治理。这样长久下去，天子的守卫就不只在诸侯那里，也会在四方夷族那里。这样即使暂时发生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如果国家贫困，军队就弱小；军队弱小，就会没有防备；人民困苦，人心就离散；人心离散，就会想着作乱。这样长久下去，天子的忧患就不只在边疆，或许会发生在宫墙之内。这样即使暂时没有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古代的君王，庆幸的是根本而不是末节，忧虑的是这里而不是那里。如今国家内修柔德、外怀远人，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来归；北方敌人已经归向风化，南方蛮族已经来朝贡。尚未归化的，还剩多少呢？臣希望陛下把他们像臣妾一样收养，把他们看作蜂蝎一样防备，不要因为兵马强盛、才力充足就倚恃它们而专事战争，也不要因为边塞安静、烽烟消失就轻视他们而撤去防备。只须防止他们侵扰，遏止其【防刘】之事，退去时不要追赶，来到时不要放纵，如此而已。然后略去四家小的权宜之术，弘扬三王的大道，以政治成功、德行昌盛为谋划，以百姓安宁、军队强盛为计策。所以德行盛大而声名日益远播，他们就会服从；服从之后必然心怀柔顺。军队强盛而适时行动，就会形成威势；威势必然震慑他们。这样就可以不耗费财用、不烦劳军队，不用订立盟誓而使外族归服，不用和亲而使内族归附。如此，四海以内，五年之间，边远荒服尚未归顺的戎族，一定会匍匐而来；河陇已经被侵占的土地，也大概能够从容收复。长远的上策和谋略，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了。四十九，讨论边防并设置统帅。臣下恭敬地看到，如今防备边境的计策还没有得到适宜的方法。为什么呢？京师的军队，人数相当多，城堡营垒十分完备，器械也很精良，用来遏止侵掠、禁止抢夺是可以的。如果犬戎大举到来，长驱直入，臣恐怕将领士卒虽然很多，却没有人能够抵抗。如今使陛下忧虑的，难道不就是这个吗？造成这种情况，大概是因为镇守营垒太多，主将太多。镇守点太多，军队就分散；军队分散，威势就不能集中，力量也不能互相配合。将领太多，心志就各不相同；心志不同，胜利时就互不相让，失败时就互不救援。突然发生事情，谁肯承担责任呢？如今如果把它们合并为五处，由一位统帅统一领导，将领合并就会共同努力，统帅只有一人就会同心协力。仍然让各位将领均分掌握军队，分别守卫自己的边界，明察功劳罪过，一定等到赏罚分明，然后占据便利之地，扼守要害的通道，以逸待劳，以少数控制多数，那么即使是狡猾的敌人，也没有办法施展。臣又认为，从古到今，有不能守卫关塞的军队，却没有不能守卫的关塞；有不能防备戎族的将领，却没有不能防备的戎族。所以说，十人围抱的大树能够承托千钧的房屋，是因为位置适宜；五寸宽的关口能够控制开合，是因为占据了要害。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掌握驾驭戎族的关键，控制关塞的要害，那么西部边疆的忧患就可以稍稍平息了。五十，讨论据险守国（德治与险要兼用）。《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自己的国家。”《礼记》说：“在于德行，不在于险要。”既然这样，使用险要就违背“在于德行”的训诫，放弃险要又违背“守护国家”的告诫。这两个道理彼此相反，应当遵从哪一个呢？又问：“把山河作为珍宝，万人也不能抵挡；把道德作为屏障，四方夷族都会替他守卫。为什么三苗凭恃洞庭的险要、依靠险阻却灭亡？汉朝建都天府之国，利用险要而昌盛，又是什么原因？如今想以兴盛和灭亡为鉴，审慎决定采用还是舍弃，究竟应当怎样做呢？” 臣听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自己的国家。”秦国取得百二之险而吞并天下，齐国取得十二之险而称霸诸侯，大概凭恃险要的说法就是由此兴起的。《史记》说：“在于德行，不在于险要。”

译《左传》说：“九州的险要不能使天下永远属于一个姓氏。” 放弃险要的议论大概就是由此产生的。臣认为，险要的作用，采用或舍弃各有时宜；既然只凭恃险要会失败，完全放弃险要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险要带来的利益很大，造成的祸害也很大。所以天地闭塞、否运当道时，守住险要就能获利；天地交泰、时势通达时，使用险要反而会造成祸害。天地有固定的险要，而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使用方法。既然如此，以道德作为屏障，以仁义作为藩篱，以忠信作为铠甲，以礼法作为盾牌，这是教化方面的险要、政治方面的守备；以城池作为坚固防线，以兵器铠甲作为防备，以江山作为衣襟腰带，以丘陵作为咽喉要道，这是地势方面的险要、人的守卫。王者兴起，必然兼用这两种险要。从前汉高祖铲除祸害、兴办利益来使天下安定，自己说德行比不上周朝而胜过秦朝，所以离开洛阳的平易之地，依靠秦地的险要，建立都城、开创基业，传承了四百年，这就是能够兼用两者。桀、纣、三苗之类，背靠大河，凭借太行，守着洞庭，却不修明德政，坐等覆亡，这是专门依赖险要。莒子依赖地处偏僻、土地鄙陋，不修治城郭，十二天之内丧失三座都城，这是怠慢并抛弃险要。由此看来，山河的阻隔、沟渠城墙的坚固，可以利用却不能依赖，可以作为警戒却不能抛弃。有智慧的人凭险要而昌盛，愚昧的人凭险要而灭亡；昌盛和灭亡之间的道理，只有陛下能够鉴察。五十一，讨论封建制度和郡县制度。问：周朝实行五等爵位制度，它的弊病是什么？王室衰弱，秦朝废除诸侯列国，它的败亡又是什么？天下因此崩溃。汉朝分封子弟，它的过失是诸侯王僭越作乱。为什么呢？制度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弊病。所以从古至今，议论它们是非的人很多。如今如果建立诸侯、开辟封国，恐怕会失去适应时势的原则；如果设置郡守、让他们专守一城，又担心违背考察古制的义理。考察其中的关键，究竟应当遵从哪一种呢？又问：“封建制度起始于黄帝、唐尧，郡县制度的规制始于秦汉，有的沿用，有的变革，一直延续到本朝。如今想使亿万百姓成为子民，使四海建立不可动摇的基业，流传无穷的美名。应当充分鉴戒兴亡，从长远考虑而采用；不要拘泥古今，选择善法而实行。侯爵与郡守，哪一个应先？郡县与封国，哪一个更好？”把详细意见写在策问中，应当予以实行。臣听说，封建制度废除已经很久，关于是非的议论也很多，它们异同的关键大致归结为三种说法。有人说：周人制定五等爵位，分封亲族和贤能，弊病在于诸侯擅自发动战争，陪臣掌握国政，所以听说诸侯彼此蚕食、土地如瓜分裂，最终衰败灭亡，于是李斯、周青的议论由此兴起。又有人说：秦始皇废除诸侯列国，抛弃宗室子弟，弊病在于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九族沦为平民，所以像鱼腐烂、土地崩解一样直至覆亡，于是曹冏、士衡的议论由此产生。又有人说：汉朝封功臣为侯，使同姓子弟为王，弊病在于爵号过于尊贵、封地过于广大，所以权势如冰消瓦解，最终悖乱，于是晁错、主父偃的计策由此施行。既然这样，秦朝惩戒周朝的弊病，已经以灭亡代替了衰败；汉朝鉴戒秦朝的灭亡，也矫枉过正。历代的说法没有超出这些。依臣所见，私下认为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什么呢？我听说，王者想使四海成为一家、使亿万百姓成为子民，流传无穷的美名、建立不可动摇的基业，关键在于掌握治理的权柄，建立安民的制度，疏导教化的源头，巩固国家的根本罢了。大概刑法施行、德政建立，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安定，恩惠和信用从国内推行，恩德教化流布到外部；如此，四方夷族都会成为臣妾，何况海内百姓呢？即使设置郡守、废除诸侯，也没有什么害处。如果法度败坏、政治荒乱，亲族离散、贤能被弃，君王的恩泽在上面枯竭，人心在下面背叛；如此，九族都会成为仇敌，何况天下呢？即使废除郡县、建立封国，又有什么益处？所以臣认为，周朝衰败灭亡，是君主在上面失去了治国之道、上天厌弃了它的德行，不是封建制度的弊病；秦朝覆亡，是君主流布毒害、人民离弃其心，不只是郡县制度的罪过；汉朝发生祸乱，是宠爱而不教育，封立而不选择贤能，不只是诸侯势力强大的缘故。由此看来，只要巩固根本、疏导源头，即使郡县和封国并用，也都可以治理安定；只要越过制度的界限、失去治理的权柄，即使诸侯和郡守并置，也都能够造成混乱和危险。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深谋远虑，鉴戒古代、观察今日，把敦厚亲族、和睦宗室作为首要，不把封王作为急务；把优待劝勉、使劳逸适当作为念想，不把建立侯国作为思虑；把尊重贤能、宠爱有德作为本心，不把开国分封作为意图；把安抚百姓作为事务，不把废除郡县作为谋划，那么无穷的美名、不可动摇的基业就在这里了。何况国家的制度延续将近二百年，法度由一代君王确立，治理经过十位圣君，关于变革的议论，不是臣所敢妄知的。五十二，讨论井田和阡陌（使游荡懒惰者减少，制止土地兼并，充实户籍图籍）。问：夏、商、周三代治理百姓，建立井田制度，区别都邑和乡野的名称。它们制定名称和制度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它们所产生的功效和利益，可以听闻吗？又问：“自从秦朝破坏井田制度，汉朝修治阡陌以来，土地兼并大为兴起，游荡懒惰的人大量增加。历代虽然因循沿用，实在担心弊病越来越深、危害越来越严重。如果一旦改制，又担心百姓失去产业而扰乱民众。既然彻底废除很难，重新恢复又不便利，那么斟酌其中的办法，怎样才合乎中道？”臣听说：“王者的尊贵产生于人民，王者的富足产生于土地。所以不知道土地的数量，生计产业就无法确定，财赋征收也无法公平；不知道人口的数量，劳动力就无法计算，军役也无法均衡。不能均衡、不能公平，那么土地即使广大、人口即使众多，也只是有尊贵的名声而没有富足的实际。因此先王测量土地的宽广狭窄，划分为一夫一井；量度人口的多寡，分设邑居。使土地的利益足以养活人民，人民的力量足以开辟土地，邑居足以容纳众人，人民的力量足以安置家庭。田野中没有多余的荒田，便不会给专擅土地利益留下机会；邑居中没有多余的房屋，便不能容纳游荡者；逃避刑罚、躲避徭役的人无处可去，败坏产业、迁移居处的人也无处可安置。这样，生计产业彼此相因，劳动力彼此补助。他们缴纳财赋，不必等待征税文书就已经公平；他们承担军役，不必等到清点人口就已经均衡。然后天子才可以称得上拥有万辆兵车的尊贵和四海的富足。”

译到了三代以后，这种制度崩坏。所以井田废除，游荡懒惰的道路就被打开；阡陌出现，土地兼并的门户就被打开。以至于贫苦的人没有容身之处，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富强的人独占山林田野的利益。所以从秦汉直到本朝，因循沿用没有改变，积累的旧习形成了弊病。然而臣认为，井田废除已经很久，恢复起来相当困难，不可以一下子全部实行，暂且应当逐步制定。为什么这样说？从前商鞅为秦国开辟利益，彻底废除井田，所以千年之间，豪奢之人得以实现他们的图谋；王莽改革汉朝的弊病，突然恢复井田，所以一时之间，农桑之人失去了产业。这正是不可长期废弃、也不可仓促恢复的明确验证。因此臣请求斟酌时势，参照详考古代制度：大体上人口稀少、土地广阔的地方，暂且修整阡陌；户口繁多、乡里狭小的地方，就恢复井田。使都邑乡野逐渐有固定的户籍，田地逐渐有规定的数目。这样，井、邑、兵、田之地，人口多寡彼此制约；乡里、家族、朋党的居处，有无相互保护。彼此制约，土地兼并者还能取什么呢？彼此保护，游荡懒惰者还能容身在哪里呢？如此，或许可以使人没有浮荡之心，土地没有遗弃的生产力，财产丰足，赋役平均，市场利益归于农民，生计产业落实在土地上。五十三，讨论肉刑（可以废除，不可恢复使用）。问：肉刑由来已久，废除也已经很久了。前代贤人的议论，是非纷纷。如今想要废弃肉刑、不再施行，或许违背考察古制的原则；如果重新举起而恢复使用，又恐怕在因时制宜、取舍变化方面失当，究竟哪一种才可行？臣恭敬地认为，汉朝废除肉刑，距今已经一千多年，其间博学通达的人议论它的是非很多。主张废除的人说：“刻伤皮肤、截断肢体，君主忍心使用这些刑罚，仁慈恻隐之心就违背了。”这就是缇萦所说的“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的意思。主张恢复的人说：“任由鞭笞法令使用鞭刑，酷吏凭借它施行，就会产生擅自杀人、滥杀无辜的弊病。”这就是班固所说的“以死刑欺罔人，失去了根本的仁惠”。臣认为，议论事情的人应当考察实际，使用刑罚的人应当斟酌情理。如果从实际情况来说，肉刑可以废除而不可以恢复。为什么呢？肉刑大概就是割鼻、断腿、刺字、断足之类，也就是《尚书》所说的“五虐之刑”。从前苗民首先滥用这些刑罚，上天已经降下灾祸；后来秦人又残酷地施行，天下也因此离心。既然这样，难道会没有滥杀无辜吗？汉文帝开始废除肉刑，于是刑罚清明；我太宗也因此弃置肉刑，人民使用刑罚而不触犯它。既然这样，难道会有以刑罚欺罔人的事吗？这就是臣所谓考察实际。臣又听说，圣人使用刑罚，轻重适合时势，改变采用或舍弃的方法以顺应人情，不一定非要违背今日的适宜而恢复古代的制度。何况肉刑废除已经很久，人民没有谁认识它。如今一旦突然使用，有的筋被截断，有的骨被折断，有的脸面被损伤，那么看见的人一定心中悲痛，听见的人一定耳中惊骇，这也不是圣人适应时势、变通制度、顺应人情的本意。考察实际既然如此，斟酌人情又是这样，能否恢复的验证难道还不明白吗？《传》说：“君子治理政事，重视因循成法而慎重改变制度。”又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要改变法令。”臣认为，恢复肉刑有害而无利，难道可以改变制度而重新施行吗？五十四，刑罚、礼制和道术（交替相互运用）。问：圣王达到治理的境界，是用刑罚纠正人的邪恶，所以人知道劝善和畏惧；用礼制引导人的情感，所以人知道羞耻并归于正道；用道术率领人的本性，所以人恢复淳朴和谐。这三者的作用不可废弃。想来，是要偏重其中一项来使用吗？还是要同时建立并使用呢？应当根据适宜情况而有先后次序吗？它们成就功效时，优劣有区别吗？既然如此，考察今天适宜的情况，斟酌今天的急务，想要达到治理，三者应当先用哪一个？臣听说，人的性情就是君主的土地。它荒芜了，就用刑罚除草；它开垦了，就用礼制播种；它成长了，就用道术收获。所以刑罚施行之后礼制才能建立，礼制建立之后道术才能产生。开始时是失去道术，然后用礼制；中途是失去礼制，然后用刑罚；最后是整治刑罚来恢复礼制，整治礼制来恢复道术。因此说：刑罚是礼制的门户，礼制是道术的根本。知道门户在哪里，守住根本，就能成就王道教化。王道教化的三种作用，就如同天空有日月两曜、一年有四时。废弃其中一项不可以，同时并用也不可以，关键在于施行有次序、安排有条理罢了。为什么呢？刑罚可以禁止人的恶行，却不能防止人的情欲；礼制可以防止人的情欲，却不能率领人的本性；道术可以率领人的本性，却不能禁止人的恶行。三者循环往复、表里相应，交替发挥作用。所以王者观察政治混乱的深浅，顺应刑罚和礼制的先后：当惩罚恶行、抑制淫欲，使人知道劝善和畏惧时，没有什么比刑罚更优先；铲除邪念、堵塞欲望，使人知道羞耻而归于正道时，没有什么比礼制更重要；返还和谐、恢复淳朴，使人归于敦厚时，没有什么比道术更宏大。因此衰乱的时代，就放松礼制而加强刑罚；天下平定的时候，就减少刑罚而弘扬礼制；清静安定的时代，就减省礼制而任用道术。这也像严寒的季节，就疏远水而靠近火；暑热到来的时候，就远离火而亲近水。顺应时令的人，能恰当地使用水火；通达时势变化的人，能适宜地运用刑罚和礼制。使它们的作用合宜，通达它们的道理，天下的治理就完备了，王者的教化就成功了。若想比较它们的长短，推究它们的始终，顺应变化而区别先后，完备地发挥作用而不分高下，那么分开来说，它们各不相同；合起来使治理达到道理，它们的功效却相同。其关键在于施行有次序、安排有条理、适合它们的作用、通达它们的道理罢了。如今华夏与夷族界限分明，内外没有忧患，人民希望休息和睦，风俗已经安定太平。这正是国家减轻刑罚、崇尚礼乐的时期，也是文治容易完成、道术容易逐步推行的时机，因为得到了合宜的时势。现在时机已经到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珍惜它，不要错失。《白氏长庆集》卷六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五。唐代白居易撰写。《策林》四（共二十一篇）。五十五，停止诉讼、妥善施刑——使人民富足后再教化。问：成王、康王统治天下时，监狱空虚；汉文帝、汉景帝继承帝位时，刑罚几乎不用；唐太宗教化百姓，人民也不触犯法律。成就这些功效的原因在哪里？桀、纣在上位时，家家都可以诛杀；秦氏作为君主时，穿着赭色囚衣的人充满道路。造成这些弊病的原因在哪里？如今想要鉴戒桀、纣、秦氏的弊病，继承周朝、汉朝、太宗的功业，使人民知耻而归于正道，刑罚可以搁置不用。请把始末详尽说明，写在篇章中。臣听说孔子的训诫是：人口已经众多，然后使他们富足；已经富足，然后教化他们。管子也说：仓廪充实，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才知道荣辱。既然这样，粮食充足、财物丰盛之后，礼制教化才能由此兴起；礼制施行、教化建立之后，刑罚才能由此搁置不用。前代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代事情的借鉴。我请求用前代的事来说明：周成王、周康王时期，天下富足长寿，人民知道羞耻而归于正道，所以监狱空虚了四十多年。汉文帝、汉景帝时期，节约费用、鼓励农业，天下富实，人人自爱，不触犯刑法，所以每年判决的案件仅达到四百件。到了我太宗在位时，以勤俭教化人民，人民因此富足，加上德行教化，达到太平，所以一年判处的刑罚不满三十件。虽然这是明圣之君慎重刑罚、贤良之臣怜恤狱讼所造成的，但也由于天下人民生活富厚、德行端正而过错少。桀、纣时期，暴虐征收、残酷聚敛，万民穷苦，有怨恨而无羞耻，奸邪盗贼一同兴起，所以当时家家都有可以诛杀的人。到了秦朝，沉重赋税耗尽人民财产，遥远徭役耗尽人民力量；力量耗尽、财物枯竭，人人都成为盗贼，群盗遍布山野，穿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所以每年判决的罪犯多至十万人。虽然这是暴君滥用刑罚、奸吏玩弄法律所造成的，但也由于天下人民贫困而生出奸邪，犯罪的人很多。由此看来，刑罚繁多还是简省，取决于犯罪人数的多少；教化废止还是兴盛，取决于人民的贫困还是富足。圣王不忧虑刑罚繁多，而忧虑犯罪众多；不忧虑教化废止，而忧虑人民贫困。所以人民如果富足，教化就会兴起；罪行如果减少，刑罚就会简省。因此财产分配不均，贫富彼此侵夺，即使尧舜做君主，也不能止息争斗、减少刑狱；衣食不能充足，寒冷饥饿一同到来，即使皋陶担任狱官，也不能制止奸邪、消除盗贼。如果根本方面已经失误，却只在末节上求治，即使圣贤同时出现，臣私下认为也很困难。至于审察大小案件、辨明刑罚轻重、根据法条确定加减、通过观察脸色来判断真伪，这些是主管官吏公平判刑的要领，不是王者从根本上防止刑罚的德行。至于竭尽敬慎防察之道，倾尽哀怜体恤之诚，使活着的人没有怨恨，死去的人没有遗恨，这是王者防止刑罚失当的方法，却不是圣人使刑罚搁置不用的根本之道。一定要使表端正而影子端正、使源头澄清而水流清澈，就在于使人民富足，崇尚教化，打开廉耻之路，堵塞冤枉滥刑之门，使人民内心乐于生存，外在畏惧犯罪；这样一定会使人自行反省过错，刑罚自行搁置不用，这就叫使众人的心归于知耻，在不严刑峻法中建立大的治理制度。古代有只画衣冠、区别章服的做法，人民却不触犯禁令，是因为这种治理之道一向实行。五十六，论刑法的弊病，提升法学科的地位，选拔执法官吏。问：如今的法律，是贞观年间的法律吗？如今的官吏，是贞观年间的官吏吗？从前为什么天下非常太平，如今为什么还没有得到治理？事情相同而结果不同，原因在哪里？是刑法不适合时代吗？还是官吏没有选用合适的人呢？臣恭敬地认为，如今的刑法就是太宗的刑法，如今的天下就是太宗的天下。为什么同一套法律从前施行，风俗就安宁统一；如今施行，人民却没有得到休息和谐？臣认为，不是法律施行不适合时代，而是官吏不遵循法律。这是因为朝廷轻视法学，鄙视执法官吏，所以应试法学科、补任法吏的人，大多不是君子，而小人很多。刑法由君子施行，就会诚信而简易；简易，人民就安定。小人学习刑法，就会使欺诈虚伪更加显露；更加显露，风俗就会败坏。这就是刑法只有一套，使用却有两种；法律相同，治理结果却不同的原因。何况律令在架阁中积满尘土、虫蛀，制敕堆满桌案，官吏不能全部看见，法律也没有固定的条文可依。如今条理轻重的条文，全都要询问法直，这等于把国家生杀予夺的权柄借给了小人。小人的内心，哪一种残忍的行为不能做出？有贪污财货的，有偏袒亲爱者的，有陷害仇人的，有畏惧权贵豪强的，有欺凌卑贱弱小者的。因此刑罚的轻重、增减，随着他们的喜怒变化；罪名出入、比附法律，取决于他们的爱憎。官吏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人民也不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如果这样，即使有贞观年间的法律，假如没有贞观年间的官吏，想要使刑罚公正，岂不是很难吗？陛下如果确实想申明旧有法令、革除从前的弊病，关键就在于提高法学科的地位、加重法吏的职责罢了。臣谨按汉代制度，以四种标准征召士人，其中第三种是明白熟习律令，足以决断疑难，能够依据法令审理、复核案件，文书符合御史要求的人，就征召来任用。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把法学列为最高等科目，那么应试的人一定是俊杰；把法直提升为清要官列，那么授任的人一定是贤良。然后考察他们的才能，奖励他们的善行；明察而遵守法令的人提升为御史，谨慎防察、能够根据情理办案的人升任法官。如此，仁慈宽恕的诚意、公平廉正的风气，就不会消散在文书之间；苛刻刻薄的心、舞文弄法的弊病，就不会产生在刀笔之下。这与愚昧奸诈的小吏暗中玩弄法律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臣又听说，管仲夺取伯氏的采邑，伯氏死后没有怨言；季羔砍断守门人的脚，后来那人逃亡并得到宽赦；诸葛孔明罢免廖立的官位，廖立死时还流泪。三个人都可以说是善于使用刑罚。臣私下想，这样的人哪一代没有呢？关键只在于寻求并任用他们，考察并奖励他们罢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反复明察。五十七，使人敬畏、爱戴、喜悦、归服；审理大罪，赦免小过。问：治理政事不能过于宽松，过于宽松人民就会轻慢；刑罚不能过于急迫，过于急迫人民就会受到残害。所以如果失之于过分宽大，就会漏掉罪犯而造成弊病；如果专务于过分苛察，就会追究到细微深处而造成不祥。应当使宽严适当、疏密合乎制度：上面施行使人敬畏又爱戴的道理，下面产生喜悦而归服的心情。在刑罚和政事之间，怎样做才是得当的呢？臣听说，圣人在上位，使天下人既敬畏又爱戴、既喜悦又归服，原因在于审理大罪、赦免小过。

译《尚书》说：“即使有过错也宽赦，何况小过呢？” 故意犯罪即使小也要惩罚，何况大罪呢？所以宽赦小过，是仁爱。用仁爱来包容他们，天下人的心就会爱戴而喜悦。惩罚大罪，是义。用义来纠正他们，天下人的心就会敬畏而归服。臣私下看到，国家施行法律似乎与此不同。为什么呢？过分苛察的政令，对朝廷官员急迫，对外任官员却宽松；惩戒性的刑罚，加在小吏身上，对长官却放纵。于是权力轻、过错小的人，有时反而受到绳治；责任重大、罪过严重的人，有时反而被放过。臣又思考，恐怕这不是先王宽赦过错、惩罚故意犯罪的道理。既然这样，小罪大罪的比喻，难道不就像鱼吗？鱼在泉水中的，是小鱼，过分察看它会造成不祥；鱼大到可以吞下船只，是大鱼，漏掉它就不可。刑罚繁多，就像水浑浊；水浑浊，鱼儿就会冒出水面喘息。政令宽松，就像堤防决口；堤防决口，鱼儿就会逃走。因此善于治理的人，提起纲领而疏松罗网。纲领提起，所捕捉的就是大鱼；罗网疏松，所漏掉的只是小鱼。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对长官提纲挈领，对朝官放宽细网，舍弃小过以显示仁爱，审理大罪以彰明义理，那么使人敬畏、爱戴、喜悦、归服的教化，就会悄然一天比一天显著于天下。五十八，消除盗贼：举用有德之人，选拔有才能之人，使人民安定产业、生活富足。臣听说，圣王消除盗贼有两种方法。首先举用有德之人，选拔有才能之人，使教化大为推行，奸邪盗贼自然消失；其次安定人民的产业，使他们生活富足，使廉耻大为兴起，贪婪暴虐的人自然停止。所以舜举用皋陶，不仁之人就远去；晋国任用士会，防盗之人逃到秦国，这就是举用有德者、选用能者的功效。成王、康王使风俗富足，礼让兴盛流行；汉文帝、汉景帝使仁德和生活富足，盗贼就止息了，这就是安定产业、使生活富足的验证。由此看来，风俗是贪婪还是廉洁，盗贼是存在还是消失，取决于人民是劳苦还是安逸，也取决于官吏是贤能还是不肖。如今禁令虽然严厉，击鼓报盗的声音却没有平静；抢夺盗窃之事时常在道路上传闻，穿墙入室的盗贼有时还在乡里被放纵。难道陛下的百姓中有很多困穷、受冻挨饿的人吗？难道陛下的官吏中有不循良正直、不能明察的人吗？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大力推行爱护人民的诚意，广泛晓谕称善劝善的办法，使人民的产业富足，使风俗知道羞耻；广泛选举贤德之人，使国家没有侥幸得位的人。这样廉洁谦让的风气自然流行，奸邪滥行的事情日益止息，那么内门重重的住宅将很少听见击柝声，外出的门户或许可以看见不加关闭的情形。五十九，讨论赦免。臣谨慎查考《尚书》说：“[疑字]灾而大赦。”《易经》又说：“雷雨兴作，《解》卦；君子因此赦免过错、宽宥罪人。”由此可见，赦免不能废止，这是确定无疑的。管子说：“赦免，是奔驰之马所丢下的缰绳；不赦免，是治疗痈疽所用的砭石。”又有谚语说：“一年两次赦免，妇女儿童都要哑声。”这又明确说明赦免不能频繁实行。既然如此，赦免的作用，必须选择时机。过于频繁会失去作用，完全废止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赦免作为恩德，作用很大；但作为祸害，也十分严重。大体说来，君王登基改元之初，实行一次赦免，便是恩德；平常治理得当的时候，屡次赦免，便成了祸害。所以登基后没有赦免，便缺少更新政治的意义，也废弃了爱惜生命的德行；平常时期屡次赦免，便会开启宽容奸恶之路，打开招致祸乱的大门。由此看来，赦免可以疏缓实行，却不能屡屡实行；可以慎重对待，却不能完全废止。取舍运用的关键，大概就在这里吧？六十　纠正求学者的过失　礼乐诗书 求学，是教化的根本、治理的基础。国家设置学校，是为了尊崇儒术，推行礼乐，敦厚国民风俗。师长和学生庄严而有尊卑，文化制度光明而完备。为什么这样说呢？学习《诗》《书》的人，拘泥于文字而不能通晓其中的纲要；学习礼乐的人，滞留于仪节数目而不能领会其中的实情。因此，使上位者安定的礼制尚未施行，用来教化民众的学业将要衰落。现在想使工祝懂得先王之道，使学生探究圣人的思想，使《诗》《书》不流于愚昧和虚妄，使礼乐不因过度或不足而失传。把这些积累起来，便成为言语和行为；传播开来，便成为风俗教化。怎样才能做到？怎样才能施行？关键就在于达到这种境界。臣听说，教化民众、发动群体，以学习为先；使上位者安定、尊崇君主，以礼为本。因此，古代君王没有不以学习为先、以礼为本，却能够建立国家、统治人民、经营天地的。国家删定六经的义理，裁成五礼的制度，这是给求学者最大的先导，也是对百姓最大的恩惠。所以命太常掌管礼乐，建立太学教授《诗》《书》，将使四种学术一同兴起施行，使万人相随而受到教化。然而臣观察到，太学生只诵读《诗》《书》的文字，却不知道《诗》《书》的纲要；太常的工祝只执掌礼乐的器物，却不懂礼乐的实情。丢失了纲要，建立忠诚、兴起孝道的意义就不能彰明；丧失了实情，使人相合于敬、共同于爱的诚意就不能显著。所谓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丢弃精义而偏好粗疏，以至于使陛下谈到学校时有学业将要衰落的忧虑，回顾礼制时有尚未施行的叹息，都是因为官员失去了本职，教师不是合适的人，所以只有修习的名目，却没有教导的实际。伏望陛下考察官员和教师是否有才干，辨明教学的是非，使讲《诗》的人以六义、风、赋为宗旨，不专门讲鸟兽草木的名称；读《书》的人以五代的典谟为纲要，不专门拘泥于章句训诂；学习礼的人以尊卑长幼为节度，不专门拘泥于俎豆的数目、禓袭的仪容；学习乐的人以中和、友爱、孝顺为德行，不专门拘泥于节奏的变化、缀兆的尺度。这样，《诗》《书》就没有愚昧虚妄的过失，礼乐就没有过度不足的差错。积累学业而确立德行的，才提升到朝廷任用；学习技艺而办事有成的，才用于宗庙。因此，温柔敦厚的教化、通达事理而见识深远的训导，就会从内心畅达而表现于外；庄重恭敬、威严肃穆的仪态，平易正直、仁慈诚信的内心，就会施行于上而流布于下。这样，看见的人没有不承受顺从的，听见的人没有不遵循的。掌握人情，出自义理，若还想使人不受教化、上位者不得安定，怎么可能呢？

译六十一　黜退诸子之书 臣听说，仲尼去世以后，纲要性的言论断绝了；七十弟子去世以后，大义便发生了偏离。大义偏离，小道说法就兴起；纲要性言论断绝，异端邪说就出现。于是分歧并起，流派各别，诸子百家的著作便产生了。既然如此，六家的异同，司马迁已经论述得很完备；九流的得失，班固也叙述得很详尽。是非取舍，清楚可知。现在陛下想抑制诸子的不同道路，遵循圣人的重要道理，那么不如弘扬四术的正义，尊崇九经的格言。因此，正义彰明，六家的不同见解即使不加排除，也会自行退却；格言全面施行，九流的偏颇说法即使不加禁止，也会自行隐没。这样一来，六家九流尚且会因此隐退，何况百家不同的文辞和诡异的制度，难道不会藏匿消散吗？这就是排斥小道说法、扶助大义，斥退异端、阐明纲要性言论，辨别迷惑、指明方向，教化人民、形成风俗的关键。伏望陛下务必施行。六十二　议论礼乐 问：礼和乐一同使用，其中的意义在哪里？礼乐共同治理天下，其功效有什么征验？礼制崩坏，应当用什么办法挽救？乐制败坏，应当用什么方法补救？臣听说，排列人伦、安定国家，没有比礼更重要的；调和人与神、改变风俗，没有比乐更高明的。二者用来配合天地、参合阴阳，废弃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行。为什么呢？礼使人各有区别，却不能使人和谐；乐使人达到和谐，却不能使人各有区别。一定要依靠礼来补助乐，依靠乐来补助礼，然后才能和谐而没有怨恨，有区别而没有争斗。因此先王把礼乐一同建立并使用，所以治理天下就像在掌中指点一样容易。《志》说：“六经的道理最终相同，而礼乐的作用最为紧要。”所以前代有因而乱亡的，是因为不能懂得这一点；有懂得却危败的，是因为不能实行；有实行却不能达到治理效果的，是因为不能通达其中的实情。能够通达其情实的，大概只有宗周吧？周拥有天下以后，修治礼制、通达乐理用了七年，停止使用刑罚达四十年，背屏而坐、垂衣拱手而治达三百年，龟鼎不曾迁移达八百年，这可以说是通达礼乐的实情、达到最高境界了。所以孔子说：“我遵从周礼。”那么继承周代的，难道只有本朝吗？臣听说，礼制减损就会消亡，消亡就会崩坏；乐制过度就会放纵，放纵就会败坏。因此先王在礼不足时加以增进，在乐过度时加以反正，补救不足，疏泄过剩，凭此端正人道，恢复人的本性，发扬至德的光辉。国家承受了齐、梁、陈、隋的弊病，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消除，所以礼制逐渐失于过分简略，乐制逐渐失于过分奢侈。伏望陛下考虑礼制减损消亡的问题，命令掌管礼制的官员大力阐明唐礼；防止乐制过度放纵，诏令掌管乐制的官员稍微抑制郑声。这样，礼制完备而不偏颇，乐声和谐而不流荡。继承周代的道路，大概就在这里吧？六十三　沿革礼乐 问：礼乐的作用，历代君王共同遵行。然而自历代以来，有沿袭而治理的，有变革而混乱的，有减损而兴盛的，有增加而灭亡的。为什么制定礼乐的事迹相同，而得失的结果却不同？如今大体格局虽已建立，最高的治理境界却尚未达到，难道是沿袭、变革、减损、增益还没有适合当时吗？应当使礼仪制度和声名教化，有不合古代制度的地方；思考探究盛大礼制的纲要，审察至美乐声的实情。不和谐的就改变而重新整顿，可以继承的就守住而不丢失。请详细陈述要点，以便举而施行。臣听说议论者说：礼制没有比三王时代更完备的，乐制没有比五帝时代更盛大的。若不是殷、周的礼制，就不足以治理天下；若不是尧、舜的乐制，就不足以调和人与神。因此，总章、辟雍、冠服、簠簋等制度，只要有一项不完备于古制，礼就不能施行；干戚、羽旄以及屈伸俯仰的尺度，只要有一项不合于古制，乐就不能和谐。古今的议论，大多如此。臣私下认为，这些话失去了根本而只抓住末节，不是通达的儒者所应有的见识。为什么呢？礼乐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上产生的，而是先王斟酌人情，制定为通行的道理。只要能够端正人伦、安定国家，就是得到了制礼的本意；只要能够调和人心、敦厚风俗，就是得到了作乐的本情。善于沿袭礼制的人，沿袭的是它的意义，不是它的名称；善于变革乐制的人，改变的是它的仪数，不是它的实情。所以得到它的意义，五帝三王虽不相互沿袭，却都同样达到治理；失去它的实情，王莽琐碎地学习古制，反而只足以造成混乱。因此说：实行礼乐实情的，能够成就王业；实行礼乐外饰的，便会灭亡。说的就是这个。况且礼以形体为根本，乐以声音为根本。礼仪制度、名物数目，是用来修饰形体的；器物尺度、节奏，是用来文饰声音的。这是圣人治理礼乐的道理。礼达到最高境界便没有固定的形体，乐达到最高境界便没有可执着的声音。既然如此，只要达到治理的道理，声音和形体尚且可以舍弃，何况外在的文饰呢？那么根本与末节、取舍的适宜之处，就可以清楚辨明了。如今陛下凭借上等的圣明资质，守持烈祖的制度，不必有所减损增益，也足以达到治理。然而如果确有沿袭和变革，希望陛下审察根本末节再加以制定。礼，以安定上位者、治理人民为体，以区别疑惑、禁止欲望为用，以玉帛、俎豆为仪数，以周旋、禓袭为仪容。仪数和仪容可以有所增减，体和用却片刻也不能失去。乐，以平易正直、仁慈诚信为内心，以中和、孝友为德行，以律度铿锵为外饰，以缀兆舒缓急促为文采。外饰和文采可以有所增减，内心和德行片刻也不能失去。这样，礼得到根本，乐通达实情，那么无论沿袭、变革、减损、增益，形式虽不同，最终都归于治理。六十四　恢复古代乐器和古曲 问：当时有人议论说，乐随着声音和器物而变化，音调随着曲调而改变。如果废弃今天的乐器，使用古代乐器，那么哀伤淫靡的声音就会停止；如果舍弃今天的曲子，演奏古曲，那么端正开创之初的乐声就会兴起。这种说法怎么样？

译臣听说，乐以声音为根本，声音由情感发出，情感又系于政治。政治和谐，情感就和谐；情感和谐，声音就和谐，于是安乐的乐声由此产生。政治失误，情感就失常；情感失常，声音就失常，于是哀伤淫靡的声音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谓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臣看当时的议论，私下认为并非如此。为什么呢？乐器只是用来发出声音的，声音的邪正并不取决于乐器的古今；曲调只是用来构成音乐的，音乐的哀乐并不取决于曲调的古今。怎么考察这一点呢？如果君主政治骄纵荒怠，人心动荡而怨恨，那么即使舍弃今器而使用古器，哀伤淫靡的声音也不会消散；如果君主政治善美，人心平和，那么即使演奏今曲、废弃古曲，安乐的声音也不会流失。因此，在和平的时代，即使听到桑间、濮上的音乐，人心也不会淫乱、不会悲伤；在乱亡的时代，即使听到咸、濩、韶、武的音乐，人心也不会安利、不会快乐。所以臣认为，消除郑、卫之声、恢复正始之音，在于使政治善治、使情感和谐，不在于更换乐器、改变曲调。因此说：乐不能靠虚假造作，只有明圣之人才能审察并制定。臣又听说，如果君主政治和谐平稳，人心安定快乐，那么即使拿着土制的鼓槌，敲击田间的土块，听到的人也一定会和乐舒畅；如果君主政治骄纵荒怠，人心困苦怨恨，那么即使撞击大钟、敲打大鼓，听到的人也只会感到悲惨忧戚。所以臣认为，调和神人、协调风俗，在于使政治善治、使人心欢悦，不在于改变声调、把声音推到极致。六十五　议论祭祀 问：圣王设置郊祀和宗庙、重视祭祀，是要展现诚敬来侍奉鬼神吗？还是想借此辅助教化，使百姓获利呢？又问：近来敬意在祭祀鬼神时有所丧失，祭祀和禳祷流于过度，出现僭越、滥祀、谄媚的风气；四时祭祀又失去了疏密、丰俭的节度。如今想使风俗没有过度的祭祀，各家不亵渎神灵，使费用减少而百姓生活富足，守持义理而不受迷惑，应当做什么、怎样施行才能挽救这种情况？臣听说，祭祀的意义大体有三种：祭祀天地，是让人知道报答根本；祭祀圣贤，是教人尊崇德行；祭祀祖先，是教人追念孝道。这三种祭祀施行于天下，万人就会顺从，百神就会和谐。这就是先王重视祭祀的原因。臣又观察到，哪里只是如此而已呢？先王借侍奉神灵来设置教化，借崇尚祭祀来使人民获利，使人竭尽诚意，使祭物尽善尽美。祭物美盛奉献给鬼神，利益便归于百姓。因此，使牲畜肥壮，牛羊就不能不繁殖；使黍稷丰盛，粮仓就不能不充实；使祭服华美，布帛就不能不精良。不蓄养牲畜的人没有祭牲，不耕田的人没有祭品，游荡懒惰的人就不能不受惩戒，勤于农业生产的人就不能不受到勉励。这四件事施行于天下，虽说是在侍奉鬼神，实际上是在使生产生活富足。所以说，礼施行于祭祀，百货就可以充分发展，说的就是这个。然而物力有余，奢侈淫靡的弊病就会兴起；祭祀不节制，谄媚亵渎的苗头就会产生。先王又防备这种情况，所以宗庙有定数，丰俭有尺度，疏密有时令。不合尺度的，鬼神不会享用，礼制也不容许；不属于祭祀对象的，神灵不会接受，刑罚也不会免除。这两点施行于天下，人与神就不会互相亵渎，也不会互相伤害。近代以来，渐渐违背祭祀典章，有的礼物失于奢侈或俭薄，有的巫祝史官借机行淫乱昏惑之事；追念远祖的人昧于侍奉在世亲人的礼法，祈求福报的人又有媚神的祭祀。这些弊病虽然还没有十分严重，也应当禁止。伏望陛下崇立人伦，申明国家典章；不合礼制的四时祭祀，就用礼法教导他们；不是鬼神的禳祷，就用刑法纠正他们。这就是保存正道、抑制邪说，使人不受迷惑；彰明诚意、谨慎祭物，使人民生活富足，是整齐风俗、调和人与神的根本。请陛下详察。六十六　禁止厚葬 臣认为，本朝参照古今礼仪制度，制定丧葬法纪，尊卑、丰俭都有清楚的章法。如今这些制度长期郁结而不能在天下施行，以至于送终的礼制大大失去中正，贵贱之人都不明白侍奉死者的礼法，奢俭又违背了量家办丧的原则。何况埋藏财物过多，必然使死者受辱；丧葬费用过厚，又会损害生者。人们习惯于此而不知道错误，渐渐便形成风俗。这是败坏礼法、损伤财力的一端。陛下如果真想革除弊病、抑制淫靡，就应当振兴国家法典，申明丧葬法纪。奢侈不合宜的，用礼法加以整齐；凌越僭滥、超越法度的，用威严加以督责。因此威严在下施行，败坏法制、冒犯尊贵的风气就会改变；礼制合乎中道，破产伤生的习俗就会革除。改变风气、革除陋俗，大概就在这里吧？六十七　议论佛教　僧尼 问：汉、魏以来，佛教逐渐兴盛，有人说它足以消耗损害国家风俗，又有人说它足以辅助王道教化。如今想禁止佛教而不使用，恐怕违背诱导善行、尊崇福德的方法；如果允许它大力流行，又担心形成异教异俗的弊病。辅助教化的功效确实明显，损害民生的费用也很深重。利弊相互比较，应当取其长远影响。臣听说，上古的教化，大道只有一个；中古的教化，精微义理没有两个。因为上位者以一种德行率领下位者，下位者就会响应上位者而没有二心，所以儒、墨六家不能在五帝时代流行，道、释二教也没有达到三王时代。等到德行已经向下衰落，道理又在上面失落，源头分离、支流各别，淳朴分散、器用各自分裂，于是儒、道、释三种教派鼎立于天下。到了近代，佛教尤其兴盛。臣考察佛教，大抵以禅定为根，以慈悲忍耐为本，以因果报应为枝，以斋戒为叶。这样做也可以诱导人心，辅助王道教化。然而臣认为它不可取，是有原因的。臣听说，天子奉行上天的教化，统治百姓的人奉行天子的教化。号令统一就能治理，分为两个就会混乱。如果再加入外来的教化，岂不是更加多端？何况国家用武力平定祸乱，用文教治理华夏，掌握这两种权柄，就足以治理人民了。如今又有小小的西方教法与天子抗衡，臣恐怕违背古代专一而无二的教化。既然王道教化已经具备根本、枝叶，何必让人舍弃此道而取彼道？如果想用禅定恢复人的本性，先王已有恭敬、沉默、无为的道理；如果想用慈悲忍耐敦厚人的德性，先王已有忠恕、恻隐的教训；如果想用因果报应禁止人的邪僻，先王已有惩恶劝善的刑法；如果想用斋戒抑制人的淫欲，先王已有防止欲望、禁止邪恶的礼制。即使达到极致，二者也同样归于善道，佛教有时也能辅助王道教化；然而名称不同，便会形成异俗，足以使人心有二。因此臣认为它不可取，原因就在这里。何况僧徒逐月增加，佛寺日益高大，耗费民力于土木工程，耗费民财于金银珠宝的装饰，使君亲之情转移到师徒关系上，使夫妻关系因戒律而长期废弃。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田，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冻。”如今天下僧尼多得数不清，都要依靠农民供给食物，依靠养蚕者供给衣服。臣私下思考，晋、宋、齐、梁以来，天下凋敝，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伏望陛下明察。六十八　议论文章　碑碣词赋

译问：国家用文明教化天下，用文学奖励众多士人，二百多年间，文章灿烂。然而著述创作之间，久而久之产生了弊病。记载事实的文章，很少见到直笔；称颂美化的文章，却常常只是虚辞。如今想去除虚伪、抑制淫靡，铲除芜杂、刮除污秽，压抑枝叶上的浮华，使文章回到根本的真实，借此加以引导挽救，应该采取什么办法？臣谨慎查考《易经》说：“观察人文，用来教化天下。”《礼记》说：“文王用文德治理天下。”由此看来，文章的作用真是重大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这种文化不能振兴，所以上天把将要灭亡的弊病交给我们国家。国家用文德顺应上天，用文教治理人民，用文行选拔贤才，用文学录取士人。二百多年间，文章灿烂，所以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大多都把心思放在文章上。然而臣听说，大成之中不能没有小弊病，美好之中不能没有小瑕疵，因此如今执笔写作的人，有率意而言的，也有文采斐然、写成篇章的。所以歌咏、诗赋、碑碣、赞诔等文体，往往有虚假的赞美，也有惭愧不实的言辞。如果流行于当时，就会歪曲善恶、迷惑当代；如果流传后世，就会混淆真伪、使后人疑惑。臣私下思考，这实在不是先王以文章治理天下、完成教化的道理。况且古人写文章，对上是为了维系王道教化、联系国家风俗；对下是为了保存警戒、通达讽谏。所以惩罚和劝善的权柄，掌握在文士手中；褒贬之间，补察政治得失的端绪，操持在诗人手中；美刺之间也是如此。如今褒贬之文没有事实核验，惩恶劝善的道路就缺失了；美刺之诗不考察政治，补察得失的意义就废弃了。即使雕琢篇章、细密造句，又有什么用呢？臣又听说，稂莠秕稗生长在谷物中，反而会损害谷物；淫靡的言辞和华丽的辞藻生长在文章中，反而会损伤文章。因此农夫锄掉稂莠、簸去秕稗，是为了养护谷物；君王删去淫辞、削减丽藻，是为了养护文章。伏望陛下诏令主管文章的官员，晓谕养护文章的纲要：辞赋中符合警戒、讽谕意义的，即使质朴、粗野，也要选取并加以奖励；碑文诔文中有虚假赞美、惭愧不实言辞的，即使华美、绚丽，也要禁止并断绝。这样，写文章的人一定会崇尚质朴、抑制淫靡，彰明诚实、去除虚伪，小瑕疵小弊病便会荡然无存；还担心本朝文章不能与三代具有相同的风尚吗？六十九　采集诗歌　用以补察时政 问：圣人达到治理的境界，在于斟酌人民的言论、察看人民的情感，然后施行政令，顺应民情而施行教化。然而一个人的耳朵，怎么能听遍天下的言论？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完全知道天下的情感？如今想设置采诗之官，开通讽刺的道路，考察政治的得失，沟通上下的情感，诸位大夫认为怎样？臣听说，圣王斟酌人民的言论，补救自己的过失，这是建立治理根本、疏导教化源头的方法。关键在于选派观风使，设置采诗官，使歌咏的声音、讽刺的兴起，每天从下层采集，每年向上呈献。这就是所说的，发言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大凡人受到事情感触，就一定会触动感情，然后发出叹息，吟咏成声，最终形成歌诗。所以听到《蓼萧》这篇，就知道恩泽遍及四海；听到《禾黍》的歌咏，就知道时令和顺、年成丰收；听到《北风》的诗，就知道威虐已经波及人民；听到讽刺重税的《硕鼠》，就知道对下层征收过重；听到“广袖高髻”的歌谣，就知道风俗奢侈放荡；听到“谁其获者，妇与姑”的话，就知道征役使生产事业荒废。因此，国风的盛衰，由此可以看见；王政的得失，由此可以听到；人民情感的哀乐，由此可以知道。然后君臣亲自阅览并加以斟酌：政事废弛的加以修治，缺失的加以补充，人民忧愁的使之欢乐，劳苦的使之得到安逸。这就是所谓善于治理河流的人，开决河道使水流通；善于治理人民的人，宣达言论使人能够说话。因此，政事哪怕有极小的善处，下层也一定知道；教化哪怕有极小的过失，上层也一定听到。这样，上面的诚意和明察，还担心不能下达吗？下层的利弊，还担心不能上达吗？上下相互和谐，内外全都喜悦。如果这样还不能达到最高治理境界、不能造成太平，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还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老子说：“不出门户，便知天下。”说的就是这个吧？七十　采纳谏言　上呈封事以广开视听 问：国家设置谏诤官、开辟启发沃心的道路，已经很久了。然而直言敢谏的人还没有完全尽到节操，谋划国政的人也没有竭尽忠诚。想取得天下人的耳目来帮助我的观察和听闻，穷尽天下人的心智来替我思考谋划。政治上的壅塞蒙蔽在朝廷内部加以疏通，法令中断废止的在外部加以通行，使上面没有违背德行的事，使下面没有隐藏的实情。怎样做、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又问：先王制定训诫，唯有谏言一概听从。然而历代君臣有贤有不肖。至于进谏和采纳、正确和错误之间，如果君主有过错而臣下规劝，固然应当有言必纳；如果上面正确而下面错误，难道也可以对谏言一概顺从吗？用这种话训导人，意义在哪里？臣听说，天子的耳朵不能自己变得聪敏，汇合天下人的耳朵来听，然后才能聪敏；天子的眼睛不能自己变得明察，汇合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然后才能明察；天子的心不能自己成为圣明，汇合天下人的心来思考，然后才能圣明。如果天子只用自己的两只耳朵听、两只眼睛看、一个心思考，那么十步以内的声音都不能听见，百步以外的事物都不能看见，殿庭之外的事情都不能知道，何况四海之大、万事之繁呢？圣王知道这一点，所以设置谏诤、讽议的官职，开通进献意见、启发沃心的道路，使他们补救察看遗漏和缺失，辅助君主的聪明。还担心这样不够，于是设置敢谏之鼓，树立进善之旌，建立诽谤之木，使工商之人可以传播议论，士人百姓可以传达言语；这样以后，过失天天被听见，德行天天得到更新。因此古代圣王由此道路产生。臣又听说，不抛弃死马的骨头，然后才能得到良马；不抛弃狂夫的言论，然后才能听到好的谋略。假如臣浅陋见解中有可取之处，陛下就取用实行；假如臣草野之言中有可采纳之处，陛下就采纳使用，那么听到的人一定会说：“像某人的言论、某人的见解，尚且不被抛弃，何况胜过某类人的言论呢？”

译这样，天下谋划国政的士人难道不会并肩而来吗？天下直言敢谏的臣子难道不会接踵而至吗？所以考察他们的谋略，天下的利弊就像悬在手掌中一样清楚；采纳他们的直言，朝廷的得失就像指点掌中一样明白。这就是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便没有什么听不聪的；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便没有什么看不明的；用天下人的心来认识、思考和谋划，便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圣明神妙的。上面启发圣明，下面通达聪明，这样还有什么壅塞蒙蔽呢？还有什么断绝废止呢？臣又曾观察历代君主，有愚昧的也有贤明的，他们所做的事情并不全错；臣下有能干的也有无能的，他们说的话也不全对。既然如此，先王为什么总是勤勉恳切地劝人听从谏诫呢？难道不是因为自古以来，君主即使有正确之处，也从未有拒绝谏言而能治理好的，何况本来有过失呢？臣下即使有错误，也从未有因听从谏言而导致混乱的，何况本来有正确之处呢？勤勉恳切地劝诫的意义，就在这里。伏望陛下鉴察。七十一　去除谄媚奸佞　听从正直之言 问：天地没有私心，为什么贤者和愚者交替出现？治理和混乱有时更替，为什么邪恶和正直交替被任用？既然如此，治理的时代难道没有愚人和邪人吗？还是有而不任用他们？混乱的时代难道没有贤人和正直之士吗？还是有而不使用他们？我想解决这些疑问，请说明其中的验证。又问：历代君主没有不知道任用贤人就能治理、任用愚人就会混乱，听从谏言就能兴盛、听信奸佞就会灭亡的；然而在取舍之间却纷纷自我迷惑。因此被诛杀、放逐的往往不是小人，受宠任用的很少是君子，以至于衰亡、危乱在历代相继出现。难道是臣下的邪正使他们心意迷惑吗？还是自己的爱憎使判断昏暗呢？昏暗迷惑的原因，一定有其缘故。臣听说，光明和昏暗不能同时兴盛，邪恶和正直不能同时被废弃。贤者进用，愚者就退却；邪曲者被任用，正直者就隐退。这也如同昼夜相代、寒暑相推，是必然的道理。既然如此，盛明的时代并非没有小人，只是小人的势力消退，不能显现出来作乱；昏衰的时代并非没有君子，只是君子的势力消退，不肯出来治理。殷纣末年，朝廷中有三位仁人，却不能任用他们，所以丧失天下快如转身；虞舜初年，朝廷中有四位凶恶之人，最终能够把他们除去，所以治理天下容易得如翻掌。任用和舍弃、兴盛和灭亡的征验，只有明主能够察知。既然如此，历代君主没有不知道国家凭贤人而兴盛、凭愚人而衰败，君主凭谏言而安定、凭佞言而危险的；那么为什么会有前车已经倾覆、后车却不引以为戒的呢？大概是常人的性情喜欢顺从命令、谦逊听话的人，厌恶违背自己而守持道义的人。况且君子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君主难道不更加厌恶他们吗？小人容易进用而难以退去，君主难道不更加喜欢他们吗？因此，平常的君主对待君子，一定表面恭敬而内心疏远；对待小人，一定轻慢而亲昵。亲昵则恩宠容易下达，疏远则实情难以上通。所以当面顺从的人日益亲近，一有行动便借助君威而自负；刚正如骨鲠的人日益疏远，一有言论便触犯君主威严而必死。于是政令日益败坏，国家日益倾覆，这就是由盛变衰、由安转危的原因。因此明君知道君子守道，虽有违背自己的地方也引导进用；知道小人追逐迷惑，虽有顺从命令的地方也推开远离；知道正直的话是良药，虽逆耳也宽容接纳；知道佞言是悦耳的毒病，虽合心意也忍心断绝。于是政令日益和顺，国家日益治理，这就是由衰变盛、由危转安的原因。盛衰安危的结果，只有明主能够鉴察。七十二　使臣下尽忠、人民爱戴君主，关键在于明白报偿施与的道理 想使臣下尽守臣节、竭尽忠诚，使人心爱戴君主，关键就在于明白报偿施与的道理。

译《传》说：“善恶周遍之后一定会得到回报。” 又说：“事情怎样做，最终还会怎样回到自己身上。”既然如此，“复”和“还”都是说报偿施与。太阳和月亮如果不往复运行，昼夜就不会产生；阴阳如果不相互往复，寒暑就不会运行；善恶如果没有报偿，君臣关系就不能成立。从前五帝用道义对待臣下，所以臣下以德行辅佐君主；三王用礼制役使臣下，所以臣下以忠诚侍奉君主；秦汉以来，用利益任用臣下，所以臣下以交易逐利的原则奉事君主。所谓交易逐利，就是有利便进用，无利便退去。因此君主昏暗而少有补救过失的人，国家危险而很少有舍命尽忠的臣子；于是君主独自承受安危，臣下也独自承受忧乐。君臣之道既然在上面受阻，百姓的心在下面就不能不离散。所以说：“君主把臣下看作股肱，臣下就把君主看作头脑；君主把臣下当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当作路人；君主爱百姓如同婴儿，百姓就爱君主如同父母；君主把百姓看作泥土草芥，百姓就把君主看作仇敌。”孔子说：“审察我用什么态度对待别人，就能知道别人为什么来到我这里。”那么使臣下尽忠、使人民爱戴君主的根本，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七十三　养老　使老人长寿、富足、尊贵 臣听说，从前西伯善于养老，天下人便归附他的心。善于养老，并不是逐家逐户去看望，给他们衣服和食物，而是能够为他们建立田地乡里的制度，使他们的产业安定；引导他们种植、畜牧，使他们的生活富足，使年轻人生有所养，老人老有所终，死有所送。近代的君主认为，老人没有丝帛就不能暖和，没有肉就不能吃饱，于是特别颁赐布帛、肉、粮食，便说养老的办法全在这里了。臣认为这只是小恩惠，不是大德行。为什么呢？赐给布帛，当然是仁爱，却不如劝导他们经营桑麻，使天下五十岁的人都能够穿丝帛；赐给肉粮，当然是恩惠，却不如教导他们饲养鸡豚，使天下七十岁的人都能够吃肉。然后用仁德贤能的人治理百姓，谨慎使用刑罚，即使没有直接赐给他们寿命，老人也能因此长寿；不夺取他们的劳力，不扰乱他们的农时，即使没有直接赐给他们财物，老人也能因此富足；使年幼者侍奉长者，使年轻者敬养老人，即使没有直接赐给他们爵位，老人也能因此尊贵。这三代盛王不遗弃老年人而兴起孝道，所用的就是这个办法。七十四　亲睦宗亲　选拔任用 臣听说，圣人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是从人伦开始的。人伦的起点，是从亲爱亲人开始。因此尧的教化，是亲睦九族而使百姓平等；文王的训诫，是先刑治妻子，再治理家族和国家。这可以说是教化的源头、治理的根本。如今陛下如果真想推行恩德、扩大爱护，使恩惠遍及九族、教化流布万人，就应当先亲后疏，由近及远。然后为他们设置师傅，以教训约束他们；选拔其中贤能的人，授予官职政务。有的出任州牧郡守，有的入朝担任公卿。这样，虽没有三代封建的名号，却有三代辅翼拥戴的实际。使《棣华》的歌咏在内相合，使《麟趾》的风教在外彰显。所谓枝叶茂盛，根本就可以得到庇护；骨肉亲厚，家国就都能强盛，于是天下人便相随而受到教化。所以说，从没有九族和睦而万人背叛的，也从没有九族离散而万人和谐的。先王所以布施六顺、教化百姓，施行五教、协调万邦，都是因为这条道路一向施行。七十五　典章教令 问：诸位大夫的才干交相出现，能够辅助我广泛求取人才，应当尽心尽意，不要有所隐瞒。如果典章有违背古制的地方，禁令有不适合今日的地方，你们不要当面顺从，我将亲自阅览。臣认为，今天的典章，是历代君王的典章，怎么会违背古代的道理呢？今天的禁令，是历代圣人的禁令，怎么会违背过去的时代呢？只是看奉行还是不奉行、实行还是不实行罢了。陛下考虑到这里，实在是治理之心迫切、喜好询问的意义深厚。这就是臣竭尽千虑、冒昧承受万死而进献狂直之言，希望稍稍符合上天心意的原因。臣听说，典章不能自行举用，要等待教令才能举用；教令不能自行施行，要等待诚信才能施行。如今历代君王的典章都在，历代圣人的法令也明备，但禁令不能完全禁止、教令不能完全施行，臣愚昧地认为，是在等待陛下用诚信来推行。过去宓贱施行教化，德行遍及泉中的鱼，并不是严刑造成的，只是推行他的诚意罢了；鲁恭治理地方，仁爱达到春天的鸟，并不是用猛烈的政令驱使的，只是寄托于他的信实罢了。如今凭陛下上圣的资质、仁惠的力量、令行禁止的威势，比一县一邑的长官强大千万倍，何必担心教化不能普遍、风俗不能融洽呢？臣听说，周公治理天下，一年便有变化，三年便完成教化，五年便达到安定。陛下如果能够勤勉施行教令来安抚百姓，推行诚信来奉行这些教令，那么三年教化就会完成，五年治理就会安定，臣私下认为这并不算迟。伏望陛下稍微留意并等待成效。《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