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司勲集卷三十六

译《殷给事集选序》。《鲁国殷给事集》二卷。李植卿寄给我于曲梁，一卷名《瀛洲》，一卷名《芝田》，都是他任领邑长官时所撰写编缀的。陈氏的序说：殷先生的作品，哪里只是这些的两倍？在任城遭火灾，这大概只是残存的灰烬罢了。我居住山中，少有经营，颇为爱好各种文章，于是选取其中接近古风的作品，分类编排，总汇成一集，等待好事者刊刻流传。古人说州县官职只是徒然劳苦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大概政务纷繁如乱丝，法网又严密如荼草，加上文书诉讼匆促繁忙，尘事缠绕胸怀；容貌只能谦卑曲折，违背自己的爱好，揭发苛细过失，也容易招来祸患。官府的关说、申覆，又不能完全发挥人的才干，而观察使还以此考察优劣、铨选衡量，于是官员便有升降，所以奔走竞争、巧于做官的人能够得到荐举，甘于淡泊、只愿自守的人却常常困顿失意。殷先生出仕和退处的大概，略见于他的自传。他七岁就能诵书，显露出童乌般的才秀；二十岁入朝，怀有贾谊哭泣般的忧愤；因病辞职东归，具有潘岳闲居时的情怀。他登临泰山观察大道，有司马迁喜好奇异山川的游兴；奉召重新起用，又有孟博澄清世道的志向。初任靖江时，他每天坐在孤山上眺望大海；两次拜访青田时，多次在洞门休憩，以探寻神奇幽秘。他很仰慕羊叔子登岘首山的遗风，也喜欢谈论葛洪在勾漏山的故事。当时群盗屡屡偷袭，平民百姓忧愁困苦，他却还弹琴施行教化，挥笔作文章并发出清啸。后来他与太初结交，成为知心密友，便又像北海太守孔融把鞋倒穿出来迎接郑玄，南州刺史陈蕃为徐稺设下榻一样礼贤下士。殷先生的志趣，在这些方面全都触犯世俗禁忌，却坦然自若而毫不疑惧。他兴办礼乐和宫室，依凭儒术加以修饰，所到之处都被称为治理有方，离任后又总被人思念，难道不能说是文吏而兼有多方面的才能吗？他读到梦渔的言论，便领悟了阳昼的譬喻；诵读朱恺的狱案，又感受到鹄亭之冤。这些事情都明明白白足以流传，难道他的成就只是文章辞句吗？可惜他的寿命没有超过中寿，官位没有升到千石，功业没有在盛世刻入铭文，事业也没有显现出它的极限。稍稍升任给事中，便终于抛弃尘世、追求名声，放纵身躯归于化灭。这正是李献吉向张子叹息、张公济为常生悲恸的原因。造物主嫉妒才士，实在可以理解我们共同的悲痛了。《少华山人诗选序》。司马氏少华，许公把他的诗集刻成后，派一名使者，带着一封短札，从遥远的秦中送到吴下给我。我打开封缄、翻阅书帙，灿然满目；即使河上老人因得到珍珠而眩目，魏文帝见到捧着玉玦也惊骇，都不能超过这种情景。许公又以周称的文辞，并以《三都赋》的故事嘱托我选辑并作序。从前曹植喜欢讥刺他人，陆机自认为才力不及；许公的谦逊，与他们相同，千年来一以贯之。然而盲人本来无法辨识色彩，却借助别人来增加自己的明见，我实在惶恐。把山拿来比喻，从拳头大的石块、夹在丘陵之间的山峰，直到高大险峻、直达极顶而不可穷究的山体，这才是山的全貌；然而姬传所记载的金阙玉台、云峰崖馆、天台日观，只是特别标举其中的奇异景观。测量海水，从缓慢流动、空旷广大，直到巨浪回旋、形状不可穷尽的水势，这才是水的全貌；然而《郦经》所记载的蓬莱、瀛洲、渤海、澥海、沧溟、碧津、归墟、尾闾、鳀鱼之壑、鲛人之室，只是特别彰显其中的神灵奇异。因此，极珍贵的东西必定稀少，数量过多反而显得拙劣；把这个道理阐发到人的文章上，谁能说不是如此？如今缀辑辞章的文士，必须天性和见识暗中成就，才情由上天纵赋，这才能达到精妙境界。许公出自西京，那里是神明聚集的奥区，确实集中了秀异之气；这正如申甫诞生祥瑞，歌颂嵩岳，以及扬雄、王褒铺陈文采，歌咏岷山、峨眉一样。于是他很早就进入翰林玉堂的官署，把石室中收藏的典籍全部发掘出来，广泛搜寻三坟九索，博览各种书籍。那时他登车出行寄托感慨，人们为了避让他的车马而登门请教文字；像容貌可令人羡慕地登上龙门，他的辞锋又同他们游谈；武库般的学问资助了他博识万物。至于缘情寄兴，他常常得到山川的助力：他渡过淮水探访名胜，在言偃的故里采撷文章精华；泛舟湘江而怀念郢都，在屈原、宋玉的故乡寻绎辞赋；来到燕、赵之地便悲歌，望见榆关便发出清啸。所以他的文章，气势如奔马般豪逸，思绪高凌云天，艳丽如彩霞织锦，纤细如薄雾轻纱，声响合于英韶雅乐，意趣新颖如鲜花灿然。他的文集，赋作华丽而有法度，诗歌深厚而婉转；短律凄清，长篇瑰伟壮丽；序、纪浑厚丰赡，碑、铭典雅，赞、颂文采斐然，笺、启明朗畅达。其他如抗疏条奏、直言谠论充满文牍的作品，另行刊布流传。文集前半编入出外宦游之作，后半编入归田之作，外集编入陵下、辽海等地的作品，共若干卷，共若干首。各种文体都必定擅长，并非只长于某一种声调。我反复玩味诵读，实在没有一篇可以删去。于是摘取其中最精妙的诗作，命名为《诗选》，与全集并行；文章只是略微删去应酬性的篇章罢了。这个地方在西汉初年盛极一时，群英纷纷归附；若把许公与古代人物相提并论而称美，正可以在这里看到。我在吴地任职、适逢执斧巡按之时，正是先君与您初次相逢、以车盖相倾的日子；我当时掌管谒见之事，有幸承受您的光仪。后来试任京畿县令，再次列为您的下属，感念您不以年辈相隔而与我相交相知，便想用末技来报答您的恩德。我曾私下觉得，任昉为王俭文集作序，只夸耀他的仕宦功业；萧统题写陶渊明文集，又只是彰显他的士人节操，却都不能说明文章匠心的源头，考究作者成就的大概。因此我在下面详细论述。至于您掌持宪法以端正法度，坚守教化以弘扬规范；东山暂时隐居而心系天下苍生，北门再次受召而威势足以震慑骄横的敌人，这些都有竹帛记载，秘密收藏在国史之中，不是我能够私自铺陈的。马公即使面对诉讼文书堆积如山，仍然含笔沉思；羽檄交相奔驰，也不停下挥笔。大概是因为人的寿命终有尽头，美好的声名却没有穷尽，金石虽能销毁，这项事业却可以不朽罢了。

译《梦泽集序》。《梦泽集》是齐安王君的作品。王君名廷陈，字稚钦，号梦泽，因而用“梦泽”命名文集。他的父亲南墩公在孝庙时考中壬戌科进士，任吏部郎。生下王君时，他聪慧非凡，幼年便能缀辑成文，大概是天性灵秀，并非依靠老师传授。黄童世人称说无双，倚相当时被称为能读书的人，都是楚地所产。王君确实很像他们。吏部公十分疼爱他，常说：“王家的千里马，又见到这个孩子了。”刚满二十岁便在乡试中举；到了丁丑年参加会试，两次都列礼经科第一。廷试时被选入高等，选为庶吉士，与东浙汪应轸、江晖，关中马汝骥、许宗鲁，任丘邝灏，大梁林时、曹嘉，西蜀余承勋，楚地颜木以及王廷陈一起，文采飞扬、光耀朝廷，施展才华以经国济世。当时人才之盛，彬彬然以这一科为首。江晖写文章喜欢探究玄奥、搜猎秘异，夹杂古人的奇字；意旨既宏大幽深，语言又艰涩难懂，使读者错误地追逐虹霓，最终连句读也不能分辨，只好掩口惭愧地作罢。王君每有作品写成，总是大声叫人来看，说：“有谁能增删一个字，我愿拿千金作赌注。”恐怕《吕氏春秋》里那笔千金，终究也无人能够得到。他又喜欢讥讽评论，因此人们多半表面上服从，暗地里却怨恨他。一年多后离开翰林馆，授任吏科给事中。正逢毅皇帝将要南巡，朝廷群臣都上疏劝止，奏章一天比一天多地送到公车署，不只是负责言谏的官员如此。王廷陈于是激愤地聚集众人到宫阙下面，上书宰相熊峯石。熊公当时掌管馆阁教习，严厉地劝阻他说：“如果祸患不可测，我这个老夫也没有力量庇护你。”第二天早晨，他作了一首《乌母谣》，大书在玉堂墙壁上，言辞牵涉并讥刺石公，石公因此非常惭愧。他的放纵荒诞，大多如此。在此以前，嫉妒他的人把他在馆中的讥评之语不断传到政府，政府因此怀恨。奏疏上去后，果然借吏部之手把他调补到州郡任职，最终得到裕州。可是他不善于逢迎屈折，也不习惯卑躬屈膝；讼牒堆积，又不是他所喜欢的事。到任后施政崇尚严厉峻急，不畏惧强权，依法惩治贵戚，有鹰击长空般的作风。他拜谒御史也不稍稍贬损自己，反而毫不顾忌地得罪权势；文章构成的嫌隙渐渐成熟，于是使钟仪戴着楚冠成为囚徒，使邹阳在梁王面前按剑自明。可悲啊！当今皇帝即位后，恩泽深厚广大，虚心接受意见并曲意宽免，诸位王子逐渐得到晋升和恢复，唯独王君仍被罗网缠住，遭到摈弃，像颜子婴那样受祸，尤其惨烈，以至于同党受禁而异类却被征召，离去者都像坠入深渊，进用者却如柴薪堆积，世人都为他惋惜。此后过了十二年，我忝列己丑科进士，在都城门下结识昆仑山人。山人名张诗。他素来熟悉诸子之学，偶尔同我谈到梦泽的事情，我才听到了详细情况。我也徒有一时的名声，诸位先生引我结交，常常不免伸长脖子想见王君。想到能够见到王君，更何况我同样恃才使气，也和他有相同的毛病。不久我因触犯权贵，幸赖天子宽宥，谪任黄州理官。这次任职，我不因贬谪而怨恨，反而以能够继承苏长公的遗迹为荣；不以赤壁之游为乐，却以能够见到梦泽先生为幸。到任不久，便冒着雪去拜访他的居所。当时王君已经很久不进官府，我从外地任职，居住在别馆；王君也不吝来访我。初次见面，彼此欢悦得像平生旧交，以酒相接，又用诗文相赠，言辞都载在文集中。王氏世代承继青箱学业，官居朱绂之列，是楚地的世家。王君又让他的儿子以及弟弟、侄子跟随我游学。唉，王君为什么在众人面前白首老去，却偏偏对我一见如故？我又为什么在众人那里几乎要被厌弃，却唯独得到王君怜惜？颜子虽然清秀高雅，我还没有见到他，但关于他的美好消息也屡屡听闻。王君退居家中将近二十年，放下对爵位服饰的留恋，把志趣寄托在琴书上，深思古人，专心于著作，多次辛劳地接受荐举，却以应诏出仕为耻。看他写给中丞陈监察的《上顾书》，如同嵇康拒绝山涛的信；以及寄给余懋昭、舒国裳的两封信，如同杨恽答复孙会宗的信，那么他的气节概貌便可以想见了。王君正收敛英气、藏起锋芒，谨慎谦抑，行事平坦，不因才华而傲视他人，反而用道术诱导人们。假使他早年磨炼品行，完全可以安闲地取得卿相之位；然而他没有能够宣明耿介之节，抒发孤愤之情，直到晚年才达到这样的境地。因此我知道，书信是在离开赵地后写成的，赋是在返回临邛后完成的；人爵和荣名哪里有穷尽呢？他终究不会用那些东西来换取这一切。楚地是多才之邦，也是辞赋的渊薮。屈原被上官大夫诋毁，宋玉被登徒子诽谤，祢衡受害于曹操，但他们的志向却同日月争光，他们的言辞则与天地同样长存。王君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部集子中，乐府和古诗可与潘岳、陆机并驾齐驱，向下可比隋代的阴铿、何逊；五言、七言律诗可与沈佺期、杜审言并肩；赋可比卢照邻、骆宾王；文章效法《左氏春秋》和《国语》，同时又能纵横于班固、司马迁之文，足以流传不朽。诗赋共十一卷，文章六卷，共十七卷，形成一家之言。旧刻本刻于家塾，王君的弟弟廷瞻在淮阳刻印，侄子同道又在吴中重刻，而吴中的刻板更加精良。

译《五岳黄山人集序》山人名省曾，字勉之，是黄氏最小的儿子。他的苗裔来自汝南，支派繁衍于江左；武德公因拿起兵器而受封爵，奉议公凭借射策而考中科举，这才知道《易》学兴起于将军之家，刑书隶属于司法之官了。那位卓异的先父，是我的舅父；家产积蓄已经丰厚，遗留下来的财物也全都充足。山人幼年身处富贵之家，却一向崇尚古代典籍，常叹道：“过去还说黄童无双，如今哪里知道会有两个呢？”于是散尽钱财、掏空钱袋，购买缃帙书籍充满书架，精心研习文艺，立志于儒林。把城旦刑徒所读的粗浅书籍视为糟粕，日夜思慕竹帛上的学业；一经口中诵读，确实便成为心中的极致。他旁通柱下之学，广泛浏览《埤官》一类书籍；左史尚且以能读书自许，东方朔难道能说自己学问足够吗？刘向惭愧于他的博大精深，班固也会因他的兼综博洽而惭愧。于是文恪公把他看作伟器，新建伯期望他成为千里马。乔司马亲自倒屣相迎，霍少宰给予推毂荐举的奖誉。渔石唐公仓促之间与他会面交谈，立即把他当作久交的朋友。空同李氏还未见他一面，便先投书拜访。由此以下，鸿儒大臣全都以能够结交、了解山人为荣，否则便以为遗憾。详细情况见于自传，这里有许多没有记载。山人虽然行迹隐晦于丘陵之中，声名却已经远播海外。他又与兄长晞轨、两位俊杰在当时并驾齐驱，师友之间共同商榷公理；追慕古人则无不尽力，洗涤时俗趋向。嫉妒者诋毁他们，说这是另立门户，却不知道这同正道相差很远。后来，他的兄长以明经科考中，在南畿列第一。山人屡次落第，于是放弃科举，改学作诗，也被拔置第一。按照惯例参加计偕，登上高台展示才华，京城人都敬佩期待，朝廷官员为他虚位以待。他却只是歌咏了几个月，看到应看的便返回了。可是他轻视玩弄轩冕，沉醉于山水之情，想要长期游览名山，于是寄托对向生的仰慕，自号五岳山人。戊戌年，他谢绝南宫的征召，结伴游赏西湖。他与豫阳田子深入探寻、遍览各处，彼此唱和，诗作结成一册，提高了文艺界对他们的评价；与攀附龙鳞相比，他把那看作轻如蝉翼。士人因此更加认为他贤能。至于使者巡视各部、太守县令到任，没有不借重他的人品，向他询问政事的。虽然名列诸生，礼遇却如上宾。谈锋敏妙，腹中藏有经书，问题一经叩问便能应答，言论奔涌如悬河。听讲者无不屈膝在前、心醉神迷。从此，求教问字的酒杯每天陈列在座上，旌旗云集，光彩灿烂地排列在门外。山人患肺病，厌倦游历和玄思，甘愿寂寞，享受我的富贵，通达名声亲属之累，不为家计省察，靠卖书自给。深居简出，专心著述，于是撰写歌颂高士的文章来寄托自己的志趣。到了晚年，断绝对尘世的留恋，结交方外之士。司马迁曾向黄子请教道术，许询曾到支道林处参习佛理。所以他的诗常常欣赏康乐公的清丽光辉，屏弃陶渊明的尘世喧闹，遥想郭璞的仙游，契合王维的禅意。义理又兼有包容蓄积，既丰富，探取汲引也不会枯竭。譬如黑黄相间的彩绢，繁丽的色彩耀人眼目；金石乐器层层合奏，美妙的韶乐充满耳际。美玉相互配列，世人都能看到它们的珍宝；椒兰一同熏染，人们都能吸取它们的芳香。构思深沉幽远，语言很少重复沿袭。凡是事物之外难以描摹的景象，他一定铸造成新的体范；即使是眼前尘俗细微的状态，也用华美的辞藻加以表现。不是预先构思很久才写成，而是在吃一顿饭的时间内便能敏捷完成。如今品味他的全集，赋和颂可以与《离骚》相准；诗歌取法古选，兴寄完备而可比开元；序说参酌两京文章，碑诔斟酌六代体制。文章词苑以王充、蔡邕为宗，连珠与陆机相合。答客之文可比韩愈的传记，玉简之文精核可比河上公。典章记录取法越裳，因此明察义理的人把它当作决疑的蓍龟，博物之士把它作为知识的武库；储藏学说的人把它剪裁成累绳，缀辑文辞的人采来作为筌蹄食饵。他又有才能谋略，可以经世济时，却屡屡遭逢时运不合，所以发声不能平和。由于孤愤而年过半百，忽然丧失生命，难道不令人痛惜吗！黄氏文集总共一百卷，分类编排为十部。山人亲自校订编次，收藏在箱笥之中。他的后代姬水，把它传授给玄霄以及诸位童乌一类的人。草木正适合文考之时，便舍弃城郭近郊的土地，用来保存这部遗编。唉，雕饰的论说足以流传，知道徐生可以不朽；凤凰之毛早早秀异，不禁感叹荀令留下的遗风仍在。我同山人有中表亲戚关系，号称彼此知己，所以这样为他编次作序，所说并非虚妄。《徐迪功外集后序》《徐迪功集》六卷，是徐君亲自审定校正的。空同李子在豫章刻印，有人说李子稍有删削损益。这种说法出自少谷郑子。如今看来，徐集独能综合精华，几乎没有瑕疵，难道不是他自己善于去取而且标准过于严格吗？家兄居住在山中，从元伯虬那里搜集散佚稿本，感叹说：“朱砂因白色衬托而显得暗淡，华美的兰花因熏香掩盖而失去气味；只是事物的变化无穷，难道是形质有显著不同吗？”于是选录并刻印，题作《外集》，刻成二卷。古人说，《长门赋》《上林赋》大概不是同一家人的作品；《洛神赋》《池雁赋》便成为两种体制的作品。若能窥见作者在初稿时的苦心，探究终篇的条理，推广作品的旨趣，并存两种版本也没有害处。何况手持龙泉剑来评论割断，手持夜光珠来评论照耀，即使相隔千年也会恭敬拜受，旷然如同神灵相对，谁说后世不会有真正知己来评定我的文章呢？我曾考察弘治年间，李梦阳、何景明等人追述大雅，取法《诗经》作者，文艺界作者纷纷响应，同好者相继附和，都足以驰骋海内，而徐君也独步江左。然而意见彼此抵触，学问造诣又有高下之分；有人以不能压倒他人为耻，争强好胜，于是诋毁责骂便产生了。徐君兼好玄虚之学，安守寂寞，禄位不显，声望名声也不高。毛嫱虽然艳丽，却不能使凡鸟悦服；《阳春》确实美妙，却很少有人像巴地人那样应和。李子尚未化解的议论，家兄感到知音难遇的叹息，可以合起来看。如今有些人或许还不能辨别，音节很少有闲雅之处，兴寄只是剽窃拼缀，文辞没有比《诗经》雅正的作品更奇异。世俗正以悦耳为贵，众人一齐随声附和；这不过是拨弄小火的光焰，哪里能够同日月争光呢？这正是君山知道《玄经》必定流传，中郎怀抱《论衡》而暗自珍玩的情形。诗歌的品评，二篇序文已经详尽说明，所以我不再多作评论。

译《何翰林集序》何君元朗曾经撰写、缀辑诗文数万言，编成一集，命名为《何翰林集》。因为他曾任官，学宪莫君为他作序并刊行。我偶然把这部集子给司勋氏看，他为之长久感叹赞赏。何君自从少年时代跟随经学老师游学，便厌弃时文义理，沉迷于古文，博览九流之学，研味《四始》，同时怀有济世利物的志向。曾经出任一官，在诸生中考试时常常列入异等，最终却因为命运不济，在科举取士中失意，真可惜啊！宰相看出他的才华，勉强他出仕，授任南京翰林院孔目。地方既清雅显贵，职务又清闲宽裕，使他能够专心著作，贤明啊，宰相！贾谊也不能算没有遇合了。此前我乡文徵明，也因推选而待诏金马门；十多年后蔡九逵继任南翰林孔目，精于文辞，每天同高官显贵交往，声名很大，世人传有《南馆集》。又过了二十多年，何君接续其后。两人的德行学问颇为相当，蔡氏性情迂拙而立身正直，不合于风流蕴藉，何君大概还超过他。陪都就是古人所说的秣陵、建业，以钟山为屏障，以大江为环绕，地势称为壮丽，民俗号称繁华。何君素来喜爱山水，所以乐于居住在那里。他常常自我解嘲说：“假如让我守着茂陵的园林，索取长安的粮米，也足以使我沉沦于世了吗？” 然而这并非他的志趣，最终还是上书请求免职。假如让他劳苦于讼牒之中，使他屈身执笏任职，他不会等到六百日任期满，便会像邴生那样离去；三径荒芜之后，陶令也会离开。何君也是古代勇于退隐的人啊！何君虽然辞去官职，仍然留恋石城，打算在那里营建别业。等到桑梓之地被海潮冲荡，柘林又残毁于烽火，他便生出避兵的打算，更加坚定了卜居的志向。杜甫的草堂建在潭水旁，罗含的精舍寄托于江陵；何君又谈锋如悬河，见识如同藻鉴，有人向他咨询政治，有人请他辨析名理。何君阐扬古今，指陈坚白之理，车骑塞满门庭，鞋印重叠于座席。南国的人伦之学又遇到有道之士，西京的遗闻逸事重新得到凭证。他闲暇时亲近僧侣以探究玄理，结交名流饮酒吟咏。每有一篇作品问世，不仅文艺界一致推许，乡里街巷也相互传诵。凤凰台上吟咏王昌龄的诗句，鸡林中流传白居易的篇章，哪里比不上他们呢！何君又精通音律，晚年蓄养歌伎，酒器在北海先生的宴席上倾尽，丝竹在后堂奏响，亲自倚歌而唱，尤其擅长听辨曲调。江左遗留下来的风流余韵，不就在这里吗？从前司马相如不愿同公卿交往，托病厌倦游宦；陈思王以从事翰墨为耻，上疏请求试用。诵读何君在馆中抒怀求休并获准的诗篇，便可以大致看出这些情形。至于他写给王左辅、赵中丞的两封信，设想其中所说的掌握兵权、主持政局、建立功勋，又哪里算少呢？由此可知，说他的寄兴不远，实在是使他的文辞显得狭窄；说他的议论不宏大，实在是使他的文章枝蔓繁多。这样评价，是把诗和文混为一谈，差之千里了。莫君深通文艺，为何君讲解文章法则。刘向、司马迁的文章，诗歌取法苏武、李陵；近体诗出于高适、岑参之间，这样的评定确实准确。何君的兄长叔皮，由进士成为郎官，连缀冠缨任职于南署，也是仕途笨拙而文章精工，拿他同求仲相比如何？人们说华亭自陆机、陆云以后，往往有兄弟齐名的人；二包继承谢氏，两范接续兴盛，灵秀贤淑降生而带来祥瑞，确实没有差错。

译《徐文敏公集序》从前我的父亲中宪公曾对我说：“我朝科举每逢丑年便能得到文士，乙丑年我们乡里的翰林徐公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你曾跟随徐公游学，又被徐公取为门生，也因己丑年考中进士，难道不应谋求继承他的美德吗？你要努力。”文章关乎气运，难道是空话吗？契、革、羲的绳结文字，葛天氏已经唱出浩大的歌声；声音流传于女娲的笙管，丛云于是铺展幽深的文辞。考察夏、商两代而周代文教更为郁盛，参照列国而楚辞更加芬芳。人间出现骚客，炎汉继承发展，六十多年后开创基业，延续到文帝、景帝时期，天下安定，教化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武帝正崇尚儒术，招求贤良，征召文学之士，以公孙弘为宰相，提拔严助为中大夫。于是朱买臣、吾丘寿王、枚皋、胶仓等人一同列于左右，见到《子虚赋》便认为是异代之作，见到主父偃又感叹相见太晚。开设东观延贤之阁，设置金马著作之庭。唐尧虞舜虽然遥远，文章盛况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明朝兴起后，高皇帝轻视唐宋遗绪，鄙弃前元习气，停下战马谈论道理，放下兵戈讲习经艺，一百五十年如此。孝皇帝在前面垂衣拱手而治，毅皇帝在后面敬慎临朝，治理称为时世和顺，比隆于文帝、景帝。长沙李文正公挺立为儒林宗主，执掌品评人物的权衡，奖掖诱导后进，超过了平津侯公孙弘。当时李员外、何舍人又拍掌谈论秦汉文章，奋力挽救诗骚传统。乙丑科是顾文康主持的进士榜。徐公与会稽董玘、分宜严嵩、邺郡崔铣、云间陆深、南海湛若水，一同在翰林任职，出入宫禁和郎署之间；给事中有殷云霄，仓曹有郑善夫，迪功有徐祯卿，他们都施展雕篆文采的技艺，结成笔札交游。不属于秦汉的书，他们连眼睛也不看；不属于魏晋的声调，他们闭口不谈。当时毅帝虽然耀武，也兼爱好文学；六龙北巡、八骏南巡归来时的乐曲，越过紫塞也能远远听到；横汾之辞，望见皇帝车驾便接连演奏。这样的雄才大略，大概不是汉武帝所能相比的！徐公的岳父是文恪王公，位居参知政事，接近宰相；他与长沙李公并列，于是徐公能够在外朝接受他们的美好议论，在甥馆得到诗法传授，造诣更加宏深。至于东方朔因愤懑而上书，建安文人在《典论》中铺陈文藻，东海徐幹缀辑《玉台》之咏，瑕丘刘桢编集《珠英》之篇，追溯他们的渊源，实在都来自先世余绪。徐公与李梦阳、何景明特别友善，朝夕互相商榷，往来讥评；每有撰述，便请他们作为嘉宾。世宗即位后，崇尚儒学、尊重正道，考察古代礼制文献，将要任用徐公掌权，众望都归于他，皇帝心中已经记着他。担任礼部副职时，政绩清明；辅佐铨选事务时，确实明智而成为端方的辅弼，与会稽公同职齐名，可以把他比作董仲舒、贾谊。我读唐顺之写的《中峰集序》，其中说：“弘治以前，未曾有人谈论秦汉文章却能充分发挥才华；近来有人拘守绳墨，却不离开法度，大概是忧虑世人把割裂当作体制，把零碎堆砌当作文辞。徐公的文章差不多属于这一类，而诗则可与李梦阳、何景明并驾齐驱，像徐祯卿那样相互声应。有人说馆阁文章疏于探本溯源而工巧地迎合时俗，却不知道起草诏书、宣读麻制、撰写训诰，自有适宜的体制典则；诏令文辞温润，这才相称，只是略同于外制判词罢了。又过了十二年，是丁丑科舒芬主持的进士榜；当时江晖、颜木、王廷陈、陈、许宗鲁等人才济济。再过十二年，是己丑科罗洪先主持的进士榜；当时有唐顺之、陈束、任瀚、熊过、李开先，不能一一列举。而我有幸光荣地诵读先父的话，私下附列于诸位之后。此前的癸科、后来的辛科，推算起来总是应验；否则就是气运的消长盈虚。士人经历三榜，才华仅有这些人，都头戴华贵的进贤冠，脚步佩响玉声，背负玺印立于丹墀，挥笔于紫宸宫，唱和如商声高亢、霞彩云气铺展；然而朝露忽然先干，晨星相继陨落，不朽的东西只能寄托在这些文章上，悲哉！” 古今诗歌，以及合序、记、碑铭、颂赞、传说、杂著和经筵讲章，总共若干篇，刻成若干卷，题名为《徐文敏公集》。徐公去世三年多后，次子玄成赴阙上书；祭葬恩典再次上奏，赠谥等典礼隆重完备，已经超过十五年；小儿子玄素向监司请求，祠宇考察又过了一年，于是搜集补足遗缺，刊正校对讹误，汇编次序，我为之作序并付梓，文集于是完成。唉！龙门停止接纳宾客，惭愧自己不如任昉有才；凤凰池仍有凤毛遗存，感慨徐公的事业并没有死去。就是这样。” 《皇甫司勋集》第三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第三十七卷 明代皇甫汸撰写 序集

译《沈太仆环溪集序》追想嘉靖八年，当时正逢昌盛的历运，处在熙和的朝代，皇帝正尊崇学术、重视文教，尊重贤能而抑制外戚。参加科举的三百二十名士子，在殿廷上呈现如振鹭般的仪容，台阶之间整肃如渐鸿般的羽翼；文章含蓄而有光彩，文质彬彬，人才之盛由此可见。这就是对这一科的推许。当时谁不想弹去冠尘、仰慕世俗所重，迈步登上要津，身着朱衣、怀揣金印，出入宫禁？君臣相得，坐而可以达到卿相之位。然而十人中少有三人能够做到，是命数奇异；又有谁不想攀附权贵，建立宏大功绩，使皋陶、夔、衡、旦的事业显扬，使枚乘、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的文辞显著，修饰功勋铭刻于鼎彝，使声名流传竹帛？然而十人中少有二人做到，是时运困厄。至于奉身于山林沟壑，把心志寄托于图籍史册，借诗歌寄托讽谏，阐明大道和古训，藏于名山，传给后代，十人中只有一人做到，是才力所限。我退居闲居已经超过十年了。曾经在位时，白首之人如今如晨星稀少，贤美的谋略已经化为烟尘；海内称赞闻名的人，著作刻印流布的，只有罗达夫有《念庵集》，唐顺之有《荆川集》，陈束有《后冈集》，杨承有《济南集》，任瀚有《吏部集》，李开华有《闲居集》，罗熙载有《华原集》，吴纯叔有《玉涵堂集》，仅仅这些人而已。有的人固守儒家学说，失误在于拘泥；有的人羡慕仙游，失误在于荒诞；有的人学问广博极其宏富，却在取舍上不够精审；有的人上天不给以足够寿命，创作还没有完成。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环溪集》是云间沈大夫凤峰所撰。沈君从束发成为弟子员起，就厌弃时文义理，研习古代典籍。不是经纬之书便不让它进入眼中，不是汉魏作品便不收藏在心中。等到系上官印、登上显位，分符出守而治理繁剧郡县；不久又遵循台省法度，执掌藩司条令。所到之处都有政绩教化，离任后总会留下思念。然而这并不是他的爱好。虽然诉讼文书堆积，他仍在笔墨之间自得；官府事务纷扰，他仍以吟咏缀辑自娱。看他请求改任南京官署、托病退居东江等文章，便可以想见他的志趣了。古人说，宏大幽远的制度必须深思才能阐明，绮丽繁盛的辞藻要由缘情而得。三公九卿的尊贵，不能夺走他对莼羹鲈鱼的思念；熊轼车盖的荣耀，也无法挽回他驾扁舟的兴致。这不正说明他深于诗吗？子游以学问精华著称，陆士衡以才华俊秀闻名，都是吴地所产。沈君如今就是这样的人；若依梁代品评文士，沈约、任昉之中当推隐侯居先；若依唐代品评诗人，张云卿可列其中。但张云卿的诗，是在贬居驩州以后才进步；沈约的文章，是在郊居以后才精妙。豫章、汉沔的水流，庐山、衡山的镇岳之势，其风景又岂只是崇山瘴疠而已。环溪位于九峰、三泖之间，难道比坠石、磓星、悬冰、萦雪的胜景逊色吗？沈君的创作实在宗法家学，没有辜负世代的美名。即使高卧，谢安仍然系念苍生；年近赵昌的年纪，仍然可以承受清问。刚刚辞官归来，荐举文书便屡次飞传；他终究不会用那些东西来换取这一切。全书诗赋四卷，各类文章十卷，共万余言。大体上都达到了神悟妙解的境界，一同进入玄妙的境域，都可以长久流传。而杂著、连珠，尤其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我才力低劣，哪里敢妄自把自己同他并列而称誉；见识又不如王筠，惭愧不能拍掌称赏。姑且写在篇末，以庆贺同榜中得到了这样的人才。《冯侍御刍荛录序》侍御冯君子仁因上书触犯权贵，被斥责下诏狱。当时大臣正掌权，便穷究审讯他的罪行，以死刑论处，逮捕拘系达三年之久。先帝察知他的冤屈，减罪改为戍守雷阳；又过了三年，遇到大赦才还家。将近三十年中，他闭门谢客，只以著述为业，神色安然。今上即位，首先召用各位言事之臣，铨司举荐冯君，授任大理丞；他以年老为由没有赴任，不久进阶朝列，获得金紫服饰。他前后所遭遇，大致如此。其子行可取出所收藏的诗稿和文章，汇编成册，准备刻印流传，题名为《刍荛志忠也》。他带着书稿到吴门，请我作序；只是我不是士安，哪里足以使太冲因此增重呢？后来刻印完成，徐、沈二位先生已经为它作了序。沈序叙事较详，徐序品评文章很恰当，至于评论气节则相同。文章以气为主，古人已经说过了。司勋氏说：“自孔门设立文学之科，子游便得到精华的蕴含；大雅之声在江左振兴，两位俊杰在云间兴起。”班固作史时，把儒林、文苑分为两途，实在高明。儒家一流，著论以尊奉经学；文章家一流，修饰辞采以阐明大道。总之二者不可偏废。冯君曾跟随阳明、泾野二位先生游学，本来就是谈论道德而趋向儒术的人。如今读集中作品，例如奏议条陈、根据星变推验天人关系，是刘向、董仲舒一类的议论。他深深痛恨欢兜同尧、舜、禹杂处于朝廷，管叔、蔡叔同周公旦并居周室，希望皇帝策免三公，在百官面前树立刑罚，以痛哭陈说来争取皇帝回心转意，让刺耳的直言能够被听见，让奸人像脱离箭簇一样被排斥，这难道能够做到吗？志向虽然壮烈，计策却很疏略。然而侍御仍然这样做，并不是为自身谋划。那些序、记都宏大畅达，多有益于世道人教，端正风俗法度，有韩愈、范仲淹的气概。赋作丰富华丽，书信明白刚直，剖析义理深邃透彻，足以借作指南车；纵论时务，明白确切得像持有左券。至于碑铭，是要在盖棺之后昭示隐德，并不是对墓主过度谀美；至于诗歌，发乎性情而止乎义理，我私下把它比作陶渊明、韦应物。他不沿袭古调，却突然超越时俗格调；每次写出新意，都完全扫除陈旧套话。因此即使横逆之事屡屡加身，也不写寂寞污浊的辞句；艰难险阻备尝，却绝没有牢骚怨愤的语气。让它像河流百折而不回头，光芒万丈而更加锐利，他的修养由此可知。即使在闲居之暇，把文集展开读三遍，遥想桑阴下流逝的岁月，追忆萍踪般游历过的山川，难道能不抚胸感慨吗？冯君平素履行忠孝之道，终于使他擦泪叩击宫门，他的母亲怜悯他如同孟博的母亲；他刺血污染文牍，他的儿子比缇萦还要恳切，这些都是内心真情的发露。因此感动天地，惊动鬼神，在冥冥中护佑并默默帮助他，以至于到了今天，他的心志始终没有动摇。君子认为这种品行难能可贵；这部集子可以作为忠臣烈士的劝勉，并不只是因为文辞而已。若只是雕琢辞藻、炫耀技巧，务求华美而丧失根本，难道是侍御所崇尚的吗？全书共二十卷，万余言。

译《白洛原遗稿序》老子说：“身体和名声哪个更亲近？”又说：“使我获得名声的东西，也会损害我的身体。”名声成为负担，竟到了这种地步。烈士仍然致力于追求名声，把湮没无闻当作耻辱，这大概也是他们的志向。至于凭文章闻名于世，更是造物主所忌恨的事情，于是毁谤缺陷随之增多；谗媚之人像蛾子诱发淫乱一样散布谣言，云韶之乐也因柔靡而停止声响。因此高才之士，官位不能升到高品，寿命不能达到中寿，古今都令人感慨！我的朋友洛原白君，是晋陵人。年少时便挺拔英秀，长大后铸成宏伟器识；继承轩皇在乙丙之世的遗风，接续居士在元和年间的事业。太傅先为他降生祥瑞，中丞后来继承美名。以射策中科的共有四代，戴冠冕、佩玉者有二十人。远溯苗裔，祖先在洛阳显贵，后来郁然居于江左，于是号称洛原，以示不忘根本。白君精研六典，广泛涉猎九流；三位谢氏人物相继出现，独以谢灵运最为秀异；诸刘氏子弟皆出身纨绔，却共同推重刘孝绰，擅长雕龙之才，正逢攀附凤凰的时机。嘉靖改元，岁在壬辰，皇帝正尊贤抑戚，考察古代礼制文章。白君脱去布衣，在南宫中第，佩带缨带进入东省，起初隶属司徒府，不久参与礼部事务。当时礼官前后因为不熟悉典章，相继被罢免谴责，这项职务实在艰难。白君起草郊庙礼仪，分条说明山陵制度，凡是提出的创议，全都符合皇帝心意。本部门依赖这些意见来折中裁决，政府也据此作为准则，于是白君的声名在宫阙之下大为显著。海内执笔作文的士人云集京城住所，白君同他们讨论风雅，品评优劣，诗道因此更加振兴。己亥年，皇上谋划巡行天下，准许建立太子的请求，因此白君被选入宫僚，简拔担任辅导之职。嫉妒者群起而交相攻击他，因没有随从皇帝驾车出行而获罪，应该外调，北平的任命便下达了。调任南铨后，同僚又因私怨中伤他，因请求改官而获罪，应该外调，河间的任命便下达了。两次调任繁剧郡县，又两次进入承明之门，稍后代理御史台职务，再任江南按察司副职。命运坎坷而不合时宜，忽然去世，悲哉！从前中丞昉，石家用来治理园林，霜晨中草木轻摇；仿效郑庄公设置驿站，清晨星光下车马纷繁。白君又任侠好施，急人所急，乡里人称他为翩翩公子。凡是船到京口、经过闾江的，如果不游白氏园，便以为欠缺此事而惭愧；如果没见到白公子，便以为遇到俗人而讥笑。白君的名声传遍海内，也已经很久了。他奉命出使时，到了秦地，那是炎汉的旧都；周览三原，极目二华，寻找灞水、浐水的源头，踏遍鄠、杜之境；到了梁地，那是魏武帝开创基业的地方；兔园渐渐荒芜，雀台也长满荒草，邹阳、枚乘游历的时代已经遥远，但伊水、洛水的遗迹仍然存在。于是登上太岳放声长歌，访问岘山寄托感慨；接着沿着樊、郢一带前行，渡过湘水、汉水时叹道：“这里不能忘记在沛上歌颂风云、修建功业、代代传承的往事啊。”后来又在灵鹫山问道，在建阳探寻奇迹，拜访武夷山的居处，凭吊张道陵的宅第。山川确实美丽，他都把它们充分写入诗中。他所到之处，一定先拜访有名的友人：秦地有王九思、康海，梁地有崔锐、高叔嗣，楚地有王廷陈、廖道南。到了闽中，彼此唱和赠答，都共同赞赏。加上丁辰年科场失意，动辄忍受深重打击，受世事牵累而迁徙，牢愁更加郁结，因此他的诗文才如此精工。如今读他的文集，格调畅达明朗而构思深沉，语言婉丽而意趣深远，声调和平而容易感人，风格隽永而令人难以厌弃。文章足以阐明大道，其中从古人处得到的文采和旨趣很多。元子尚宝白君，早年便能继承父亲的官业，晚年又能修成父亲的事业，和他的两个弟弟一起继承先志，广泛修辑遗编。同年考功郎宗子相取其文，删去繁冗，分类汇编精华。我看其中或有异同，又加以增删，于是得到赋若干首，古诗、歌行、五言七言律诗、排律、绝句若干首，序、记、赞、颂、碑、铭、表、状、书、启、杂著共若干首，刻成若干卷，题作《洛原遗稿》，雕版流传。其中题写石栏、华栋的作品，是他童年时所作。王勃有咏鹅的篇章，张说、严挺之留下赋犬的句子，大概都是天赋灵性、早年妙悟而成。造物主对于人，给予富贵似乎总很慷慨，给予才艺却似乎很吝啬。所以人活在世上，求一生尊荣容易，求留下几句接近大道的话却困难。白君有文章，又有儿子，已经可以不朽了。箱笥里藏着宏大的珍宝，家中显耀着凤凰之毛；即使身穿朱衣而文章腐朽，白发之年才获得冯生一样的际遇，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我一向同白君有金兰之交，又缔结了婚姻亲属关系，如今为他的文集作序，内心深感悲怆。我的兄长子安与白君同登进士，同授礼官，改任宫僚、谪为郡丞，也都相同；同样从南部再被驱逐，官帽都止于獬豸冠，印绶不过银艾，但声名却不相上下。子安年仅五十，白君略大三岁，两把神剑一同埋没，两块白璧一同破碎，难道不特别令人痛惜吗？司马相如的遗风，遥想江州并非谢安；虞人藻撰的文章，使人知道长庆年间的作品必定流传。替白君感到庆幸的，难道不在这部集子吗？难道不在这部集子吗？

译《刘侍御集序》侍御刘子威把他编纂的两册诗作给我看，一册是闽中诗，一册是越中诗。我读后说：刘子早年凭明经考中，授任中书舍人，选为侍御史，在南台、三辅一带声名显著，直到今天人们仍敬仰他的风采。同僚嫉妒他的才干，他终于遭到迁谪，于是被贬为兴化理官，又调任吴兴郡丞，这些诗就是在那时写成的。仔细看闽中诗，凡是所作乐府，全都合于古调；至于模拟名家之作，也都像所模拟的本人。即使鲍照拟作《代东武吟》等篇，宫商交杂演奏，却都发出雅正的音调；江淹拟作陈思王的作品，丹彩与素色交相施用，却全都呈现艳丽的文采。还有什么能超过它们呢？不是构思奇妙、通达各种体制，又兼具多方面才华，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吗？再看越中诗，秀丽自成一格，胸襟冲淡而悟解超拔，完全去掉雕琢文字，抛弃尘俗的筌蹄。就像环境幽静、花朵渐渐飘落，树林寂静、鸟儿忘记归还；华美的滋味纷纷容易消歇，美好的愿望坐视着变成乖离。于是烟霞和彩虹惊动文采，构思足以使花鸟进入闲适情怀，完全可以称为秀美婉约。又如“江路愁能尽，乡园梦懒寻；聊凭寄衰鬓，为道未归心”，悲哀却不伤痛，得到《诗经》作者的风致。何况灵岩是仙鲤之地，连接武夷、天目，苕水、霅水相通，景色如画，足以舒展远眺之兴、寄托胸中怀抱。我的弟弟子约与侍御同榜，也从水曹出任该郡副职，凡有诗文缀辑，常常彼此商量。江山有助于文采，正如燕公、羊何得到山水助力，谢灵运借此增声，实在是一时的佳遇，并不只是因为穷愁而作诗。至于他明断案件，庭中少有争讼之辞；沉静地任职，坐在官署中只是长啸，于是能够尽心于文艺。诗歌阐发于成周，汉魏继承创作，齐梁渐渐靡弱，直到唐代才兴盛。大概唐代用诗赋取士，所以士人擅长写诗，就像汉代经术有专门的学者一样。随驾游宴、应制赋诗时，一定要品评高下；学士们争相在外廷挥洒文采，昭容则在内廷评定可否。即使群臣应和唱作，也私下评定甲乙，推举其中最擅长的人，因此诗歌越来越精美。考察柏梁台诗会以来，从臣们只在随车之作中称美；华林园以前，太子在即席赋诗时得到评定。两者大致相同。如今在京城之下，人们闭口不敢谈论文艺；被贬谪的人，更把这看作深深的忌讳。于是只能仰望屋梁搜集文辞，闭门寻找诗句。侍御的作品，有些尚未见到便已经值得赞赏；文章关系到国运，本来就因时而变，难道不更加令人感慨吗？侍御已经调任按察司，等服完太夫人的丧期，将赴阙补任官职。唉！司马相如曾在巴岭停止吟咏，刘禹锡却在玄都观重新作诗；他的家风，将由这次行程得到验证。《钱侍御集序》我年少时就喜爱诗歌，专心研究古今作者，偶尔也写些诗句，却不敢说自己握有灵蛇珠那样的才华。至于评论诗作，实在像手持龙渊宝剑来议论切割。曾著《解颐新语》，用来略示我的见解。因此，宰相石公有《熊峰集》，介溪严公有《钤山堂集》，许中丞有《少华山人集》，吴文部有《玉涵堂集》，都曾请我编选并为之题写卷首。若只是请我作序以便流传的，还有陈后冈集、戴秋官集、龚温州集、王岩潭集、黄五岳集等，差不多有二十家。我的学问浅薄、见识短陋，听见桀的狗便随声狂吠，看到辽东的猪便惊骇失色，哪里够资格谈论诗歌呢！姑熟人钱侍御，童年诵读诗歌时，就能立刻作诗，构思仿佛神灵降临，语句如同早已构思完成。奉祖父之命改授尚书，最终凭此取得高等科第。然而诗歌本来就是他的爱好。钱公登第时，贵溪夏公正在政府任职，非常爱惜他的才华；每有作品，常拿给他看，他应和的诗篇总能使夏公赞叹欣赏，夏公本想引荐他入翰林院，期望他能与金銮殿的名臣并列，却因资助钱公拜任遂安令而未能实现。夏公深感惋惜。钱公任职三年，以政绩优异受到征召，授任南台监察御史。在两都施展文才，在三辅执掌法纪。任职所到之处都有诗作：在任县令的地方，弹琴作诗，歌咏流传；在避骢马的地方，放慢马缰写成篇章。因此，潘岳任河阳时的诗篇，顿时被遮蔽了昔日的光彩；尧藩任江南侍御时的诗篇【殷尧藩任侍御时有《江南诗》】，也不愧为后来的佳作。他厌倦官场，解下官印，寄身于山水之间，选择胜景游览，以旷达的情怀寄托兴致。他作诗，语言只求畅达心意，不靠雕琢；占得诗句只凭信口而出，哪里需要深奥幽玄？因此能够稍稍契合人情，精妙地探究事物的道理。妇女儿童都能通晓其义，儿童和仆役也都能熟习其辞。若使羁旅之客收起愁绪，哪里还要等到看见大雁？使出征之人流下眼泪，哪里还要等到听见猿啼？以凋零的花朵比喻美好胜过香风，以芙蓉比拟美色胜过秋水。不刻意求工，却自然追踪雅正。评论古人，像光羲的真率、居易的冲淡、太白的敏捷、浪仙的纵放，他都足以兼具，而很少有人能赶得上。钱公的仲子宁，任鸿胪典客，告假居家，在侍奉父亲之余，急忙整理文稿，请我删定编次，并为之作序。全书收录五言、七言古风、歌行、近体、绝句，共若干首，诗余和杂著也附在其中，编成若干卷。从前大历才子仲文【钱起，字仲文】独占鳌头，与刘长卿、郎士元齐名。如今集中如“落霞晖照宝刹，寒月映着晴峰；月光倾泻在湘江水上，花朵映亮楚地山峰间的云；湖面相连，仿佛跨越大海；群山环抱，像环绕滁州。唯独怜惜游人的兴致，还在追逐野云飞行。寒月下暗中掠过飞鸿的影子，寂静的山中远远听见落木的声音。共同叹息江水流去难以返回，姑且欣喜山云又重新相连；思绪进入蛾眉山，残月明亮；梦回牛渚，流水寒冷；送给你的只有燕台的菊花，愿你佩带它的余香直到远方。野外寺院空寂可怜，僧人更加稀少，不要让寒意侵上僧衣。这些诗传给后人，怎么会辱没他的祖先呢？《皇甫司勋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皇甫司勋集》卷三十八 明，皇甫汸撰

译代人作的序集 《祝氏集略序》【代张中丞景贤作】从前吴中一带文才繁盛，江左人才辈出；言偃在孔氏门下成就事业，独得其中精华。后来严安、朱买臣共同阐发汉代典章，顾恺之、陆机竞相在晋廷施展文才。东方朔寄身为文学之师，蔡邕隐居谈论文章技艺，文采彬彬，盛极一时。那里的风俗是：百姓心性轻灵，士人多崇尚古学，技艺崇尚奇巧，物产必求精良。所以读左思的赋，可以验证山川的壮丽；诵读张衡的诗，可以体察地方风俗的清美；考察李德裕的序，可以看见气象风物的英秀。至于吸纳轻清之气作为性情，凝结清冷之质作为品格，温润鲜明的风采化为文辞，美名如竹箭般灿烂，等同春日的花朵。况且太伯造就了至德，延陵季子更以高峻的节操著称。因此当地士人往往轻视爵位服饰，纵情于琴与史书。即使一时困顿未遇，也不停地撰写篇章，在一朝之中申述孤愤，使芳名流传千载。这正是王孙称赞我公子的地方。我闲居在家时，大概就听说过祝枝山。后来游历京师，常见学士大夫拿着他片言只字的书札，争相传阅，都加以叹赏。可惜没有见到他的全部作品。丙辰年秋天，我承蒙奉命，前来治理此地。军务稍暇，亲自遍历山川，周遍考察当地风俗，远眺风物气象。这里的美好、壮丽、英秀、清淑，确实与乘传使者所记载的没有差别。这里的奇巧精良、物产和工匠，仍和过去一样。人才如握珠抱璧，文献彬彬，也都存在。我偶尔询问人们所说的枝山公，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三十年了。他的长子方伯刚刚辞去官职，退居家中也很久了。我访问他的住宅，只见蓬草小径一片萧然；索取他的书籍，珍贵稿本都从箱中取出。但他的墨迹仅存一部分，而且又被蠹虫残缺了。大概枝山公年轻时困顿失意，不经营家业；而方伯能够守住祖父参知公清白的遗产，却无力刊刻父亲的文稿。文稿为当时人所重，书成之后都被人拿走，家中没有剩余。世人真是以公的贤德为重啊！公名允明，字希哲，天性聪颖，才智敏捷而默默成就。五岁便能亲手写出直径一寸的字，九岁读书时一眼能看几行。稍长以后更加专心求学，夏天不收起书帷，冬天读书竟使床榻穿破，于是融会贯通百家学说，分析九流学术，穷究玄学与佛道，深入研究古今典籍。即使是《輶使》未译、《尔雅》缺载的内容，也没有不探究并学习其学说的。他写文章，芬芳丰腴的意蕴融会于心，极尽雕饰文采而又使辞锋畅达；取之不竭如有源泉，叩击便有余音。分理官府文牍时，十张纸上的内容彼此贯通；面对宾客挥笔，千言顷刻完成。同时代还有杨仪曹的博学极深、都太仆的冲淡、徐迪功的俊秀婉约、唐处士的纵逸诞放，枝山公将这些长处都兼具了。他自己说，取得高等科第不过是反复翻掌那么容易，结果却只在乡试中中举。晚年参加兴宁知县考试，超擢为京兆佐官，取得显著政绩，但这些都不是他所喜好的。于是自行免职归乡。那四位先生都曾出仕，官位显达，事业通达，最终却都贫困终身。难道不是伯仲之间的风节互相激励所造成的吗？仔细阅读枝山公的文集，论述道德，阐明而不违背正理；记载天文星象，考核准确而有证据；谈论政治，可以推行实施；陈述事情，曲折详尽而又恳切；谈论名理，鲜明透彻；谈论宗教、志怪和灵异，也不妄诬幽隐之事。至于赋，绮丽而有法度；诗，辞藻丰赡而寄托深远；文章借讽谏来感发事物；声调合乎音律以配合节拍；构思神妙而不因袭，发自肺腑而必然新颖；体裁完备，意旨无不达到。像公这样的文学巨匠，不能在朝廷朱阶上振翅如鹭，也不能在清庙中奏响凤鸣，或许也是命运如此。王文恪当初选拔人才、徐春卿为他扬名之时，难道只是要凭笔墨留名吗？他原本想在彝鼎上铭刻功名，只是没有遇到机会。可悲啊！可悲啊！再读《大游》一篇，便觉得浅陋的老儒之浮言、公孙龙的诡辩都显得鄙陋；文章纵横驰骋，像雕龙般华美，指明深意，譬喻精当，探究他的胸襟抱负，足以扶摇于天下之间，哪里是区区栖息榆树枝头者所能拘束并讥笑的呢？从前鲁肃披阅文书而临阵指挥，燕公在军幕中考察学问；我惭愧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哀悼古代贤哲不能再生，又担心这部文集久被湮没。又因为我的祖父与方伯公同登进士，承蒙有这层世交关系，便谋划为他刊刻。此时苏守正在云中任职，温君主持吏务而崇尚文教，乐意承担此事，以扩大文集的流传。文集分类共十二类：骚赋、乐府、古调、歌行、近体、古体、论议、书牍、碑版、传志、纪叙、外教，刊成三十卷，总名为《祝氏集略》，都是公亲自编定的。真是丰富啊！那四位先生的著作，都没有专门从事辞赋的。唐处士篇章寥落，杨仪曹的文集又散失了，流传下来的只有徐集罢了。公另有《祝子通》《祝子罪》《知苏林小纂》《浮物蚕衣》《太中遗事》《野记》《兴宁县志》《祝子微》《祝子杂语》《怪椠》《铎音》《江海殱渠记》等，多数还来不及搜集整理。后来若有好事之人因我而受到启发，希望能搜集群玉，不让这些名篇珍藏在名山之中，这就是作此序的缘由。《杨忠愍公集序》【代林中丞润作】杨忠愍公的文集编成后，他的儿子、太学生杨应尾请我作序。我读这些文章，总是掩卷悲悼，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沾湿胸襟。唉，我哪里懂得文章？又怎么忍心为公作序呢！古人说过：文章以气为主，才华使它昌盛。王充著有论养气的篇章，刘勰又扩充了论述才性的理论。柳冕说，才华多而又能涵养它，便可以鼓舞天下的正气。天下正气生成，君子的风尚就会盛大。这关系到世道，所以文章在不同时代的意义十分重大。看公所作年谱，大概从少年时便才华英敏，早年挺身经历种种艰难，混迹于牧童之中，在悬头刺股的岁月里钻研精学，便已经把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求学以谈论道德、致力经术为务，以追逐富贵繁华为耻。后来通过科举出仕，系着官印往来两都，在三署任职，常常痛惜时运虽安泰，却不能免除壅塞不通的祸患。遇到英武的君主，却未能铲除擅权作乱的奸人，想要使皇帝回听逆耳之言，谋划铲除盘踞的奸党。于是从车驾部门上疏，请求停止马市，列举其错误五条、不可行之处十条；奏章触怒权贵，使仁人的言论不能阻止他们谋利，反而招致构陷，酿成祸患。公连死亡都不畏惧，怎么会因流放迁徙而害怕呢？后来又以武选官身份上疏，请求诛杀贼臣，列举其奸邪五条、大罪十条；言辞触犯宰相，使忠臣的言论不能有益于国家，最终反而遭到陷害而死。

译由于掌管刑狱的人迎合权势、承望风旨，罗织罪名陷害他，可惜冤屈啊！从前贾谊不被绛侯、灌婴容纳，李邕受到李林甫压制，古今都令人感慨。至今诵读他的言论，仍然令人凛然，足以鼓舞天下的正气，激励天下士人的风尚。他虽遭受鞭笞，戴上刑具，身体暴露、皮肤撕裂，受尽惨酷羞辱，但志向没有被扰乱，正气没有被挫败，这难道不是平素有坚定修养才能做到的吗？当他在深居独处时，心中深思，来不及享受闲逸；他的许多著作都是在牢狱中执笔写成，写在烟熏石板之上，这同演绎《周易》、接受《尚书》传授有什么不同？所以他的文辞多宏伟华丽，少有怨恨诽谤之语，如江河奔流，一泻千里，这正可证明他的才华；光焰万丈，完全源自胸中正气。哪里需要借雕篆来卖弄技巧，铺陈文采来求工巧呢？公在南司封任职时，自称竭力研习诗文，确实不是虚言。谢灵运在文坛上，嵇康在清流之中，尚且还能写作华美辞章以等待时机，弹琴以推测时日；面对秋霜落叶而悲伤，为广陵散绝响而叹息。公的诗想要使浩然正气回归太虚，把忠魂寄托于补天之志，为什么既悲痛又写得如此有气势呢？我在南台时，不知避忌，因而进献狂妄鄙陋的意见，说愿意追随公一同游历。幸而皇帝最终采纳了意见。前任宰相及其凶恶党羽被弃市处死，稍稍泄除天下共同的愤恨，也慰藉了公等人的幽魂。而且应当知道，公从前遭受祸害，并不是先帝的本意。天道有知，人心不死。幸而圣君继承帝位，追录谏官，以公为首，追赠太常官爵，谥号“忠愍”，建立祠庙享受祭祀，使他的后代得到优厚待遇以福泽后代，这报答也很隆重了。虽然不能通晓大雅之深明哲理，最终却成就了烈士舍生取义的名节，声名流传宇宙，与日月争辉。看那严酷的仇敌，难道还能独自安存吗？《遵岩先生文集后序【代郡守刘公溱作】》《遵岩集》，是晋江王君所撰著的。王君名慎中，字道思，人们称他为遵岩先生。大中丞芳洲洪公与王君同乡，又志趣相同，因此刊刻他的文集，并在卷首作序以便流传。他认为我曾主持刊刻之事，不可没有几句话。唉，我鄙陋浅薄，哪里能写文章？又哪里能窥见先生的深厚蕴藏，为他阐明宣扬呢？听说如今在文坛驰骋的人，都推崇遵岩先生。凡是流传的卷册，诗歌以及锡山所刊的《家居集》，我偶尔也曾读过大略，早已心醉于他的言辞，伸长脖子想见其人，却一直不能如愿。如今有幸读到全集，又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卷末，难道不是幸事吗？先生从束发开始作文，未满二十岁便登第。在朝廷历任吏部、礼部的显要职位，出任地方则掌管文衡和宪职。他撰写文章英敏，几乎出于天才，却不知深思贯通玄理，全部来自学力。他又任性傲岸、抗拒世俗，不习惯尘俗的姿态；为了应时而出任郡守佐官，稍后升任参岳，最终辞官，刚过壮年而已。于是闭门谢客，精研深思，探讨更加深邃，著作也更加宏大。四方之人驰书携礼，争相前来请他作文，足迹相接于道路。在福建做官的人，以得不到他的文章为遗憾。王君总是依次应答，随着题目挥洒文采，几乎没有困难停滞。得到他文章的人，都把它视作握珠怀璧般的珍宝，满心欢喜地归去。这些文章都完整收在集中，没有可以删弃的。先生作文，长于持论而不崇尚雕饰，以六经为根本，采撷《七略》，综合九流学说。至于下笔，尤其善于创造新意，很少沿袭陈言。追论古事，如同在眼前重现；预见未来，确实如同已有凭证。事情都有明确证据，语言没有牵强附会。这不是博学极深能够做到的吗？云气蒸腾、霞光郁盛，变化万端；河流决口、山川奔流，一泻千里。沿着他的言论可以进入道理，实行他的学说足以成就事务。人人都称他为当今的曾氏。看他所作《南丰文粹序》，便知道他取法并自期自负的对象，正是曾巩。他说：“极盛的时代，学术明白，风俗一致，道德统一，而文章在其中流行。夏商周三代以后，士人中能作文的，只从外部材料取用，以取悦世人的耳目。即使有能够说出内心所想的，也不免有所蔽塞。像公孙弘、徐乐、枚乘、谷永、司马相如、董仲舒、贾谊、司马迁、刘向这一类人，有的驳杂而不纯，有的偏曲而不完备，都没有什么可取。直到宋代南丰曾氏，卓然建立自己的名声，差不多能够从内心立本，而不是从外部掠取。他将综合诸子学说的异同，贯通于圣人的教化之中，思考如何使思想出于道德，从而没有不纯、不完备的弊病。这不正是他以曾巩自况吗？”至于他作诗，也一定以抒发性情、止于义理为原则。从汉魏六朝直到唐代三百年，诗歌无不融会贯通，也因此自成一家。所谓自成一家，只求合乎华美与法则，不违背《诗经》作者的传统，并不在于某一个字的巧妙、某一句的工整。即使退居山林，他的言辞仍多华美郁盛而畅达明朗，不作穷愁怨诽的姿态，可见他的修养深厚而久远。有人因为先生的官位没有达到高品，寿命没有超过中寿，没能把他的言论付诸实行、流行于世，而为之惋惜。即使先生位登三公，总领百官，功业虽然宏大，著作也未必能够达到如此成就。既然言论已经可以流传后世而不朽，又何必用彭祖与殇子的寿夭来衡量他的年寿呢？考察福建晋江，自唐代欧阳詹开始考中进士，与韩愈、李观、崔群等同为一时俊杰，史书称他的文章反复明辨，受到韩愈推重。历经数千年后先生出世，或许也是文运与气数恰好相遇吧？《皇甫司勋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皇甫司勋集》卷三十九 明，皇甫汸撰

译序集题辞 《北岳编》题辞 所谓“岳”，是什么意思？就是考察功德的意思。考察古代帝王舜，十一月初一，他巡行诸侯，到达北岳，朝见诸侯、觐见牧守，协调政令、共同修治，一切都如同西岳巡礼的礼制。这难道不是考察功德吗？北岳是什么？就是恒山。《风俗通》说：“恒，就是常。万物在北方蛰伏而有常道。”《白虎通》也说：“北岳称常山，为什么？阴气终结，阳气开始，其道常久，所以称为常山。”《易经》说：“观察事物恒常的规律，天地万物的情态就可以看见了。”这正是圣人效法天道图谋长久治理、使教化成就的道理，哪一样不是可以考察功德的呢？秦汉以后，登山封禅、赐给山岳封号，历代尊崇高山，祭名和礼制都与公所说的考察功德相差悬远，甚至混杂在钩决比附之间。况且放纵奢侈之心，亵渎登临之礼，远行祈求秘祝，即使一次祷告、三次祭祀，神灵也不会降福。于是我高皇帝承受符命登上帝位，完全拥有冀方，考察古制、遵循典章，重新厘定山岳名号和祭祀等级，怀柔岳神。等到我文皇帝受命建立京师，居处于这天子之城，使朔方变易之地成为辅佐京师的镇山，神灵便显赫感应。这样的功德难道不是广大光明、可以考察而知的吗？及至历代圣帝承继统绪，焚柴加牲祭祀，遥望北岳从未废止，也不必停驾于华盖翠旗之下、以泥金瘗玉，神灵的赐予自然降临了。如今两京以及十三省，每年都由监察御史持节前往巡按其境，其实就是奉天子之命代行巡视的人。当时有施公山巡视地方、考察州县，瞻望北岳并主持祭祀，撰写告文、陈列馈礼。又有许公宗鲁，以中丞身份奉命前来巡抚，如同古代四岳的职掌，总领诸侯牧守以主持岳神祭祀。许公到任后，多次命令登山举行禋祀祈祷，竭尽民力以求福佑，这也是礼制。然而施公感念山岳功德，却无从说：“可叹啊！如此盛大美好的功德没有被记录，怎么能使后世长久观览，并考察台职的过失呢？”因此编成《岳编》。书编成后，施公很快回京。君子说：“巡，就是循行。它的意义重大，责任艰难。这部编书可以用来回复天子。”于是嘱托令皇甫汸为它撰写题辞，只是编排次序、比类而题写。此编是施公的志业；侯丞廷训请求编书，是成就施公的志业。卷首列帝王制诰，为什么？因为尊重当时的帝王。《诗经》以《周颂》开头，道理相同。为什么接着列工部作品？因为工部作品用来扬播文辞。帝王所到之处，陈列诗歌以观察风俗；御史正是采集风俗的人。古代碑碣虽然盛多，久而久之将会剥落湮没，如果不记载下来，后人凭什么考察？君子见闻多便能识别并保存，所以最后以拾遗篇章结束。《题许员外安平十咏诗后》《安平十咏》写成后，许君拿给我看。我读后叹道：遥想我自从渡过淮河，攀附龙鳞游历燕地，仰望骏马驰道的尽头，面向南徐的道路，向西到楚地观看吕梁的险峻，远望泗水鼎的云气；山峰像标志一样沐浴朝阳，高台因歌风而兴起。我无不凭吊旧疆的遗迹，兴起登临山岳时的长歌，牵着车驾徘徊，逆着归舟久久伫立。像张秋这样的地方，星野分属奎宿、娄宿，地势控制齐鲁旧地，本来就是泽国的雄镇，也是漕运河道的要津。弘治年间黄河决口，孝皇震惊忧虑，沉马祭河并派人防护，所动用的劳役超过宣房；疏导熊家口、阻挡洪澜，考核功劳可与治积石山相等。这地方虽只是一个军旅边地、百户人家的小邑，但版筑工程已经完成，抵御冲击便牢固了。于是车船相连，帷幕和桅樯相接，纷纷筑成防护屏障，货物繁盛而聚成都会。美好的名称开始赐下，这里称为安平；璇玉匾额上焕发龙章，金色堤岸上高耸雉堞；洪水与之相平，警示尧帝的玄妙恩赐最终归功于大禹。盛大啊，美好啊！美好啊，盛大啊！我曾探看龙潭的水势，因而懂得顺流而下的性质；登上戊己之山，因而验证五行德运；诵读武功碑文，因而知道平定天下的艰难；抚摸带剑树的枝条，因而感受季札的信义；询问治理阿地的方法，因而仰慕子奇的教化；访问辟谷之地的游踪，因而惊异于黄石公的故事。然而时代没有郦食其，谁能辨明泉水的脉络？世间缺少魏氏那样的人，谁来记载地方风俗？想要向千秋询问乌丸之事，向鱼豢探求九域的情况，哪里能够得到呢？确实是美好土地孕育杰出人物，许君正是这里产生的。他才华足以铺陈文藻，见识精妙而能穷究根源；十首七言诗分列各处，篇篇考察乾天之光，首首阐发坤地之维，陈列之法正如《禹贡》九州的条理。推究山川本源，是青州、兖州箴言般的记载；荒远之地遍及海岱，是《颂閟》一类的辞章；安定地方、使福祉降临，是《瓠》歌般的声调。风采流传啊，这些诗可以传世了！许君名用中，起初任职水部，掌管水泽土地；后来升任地官，主管财赋。这是想要仿效裴秀绘制舆地图，借助张华充实武库，都是经营天下的志向。难道只是描摹景物、概括形胜，让少文畅游万里而快意，像平子面对《四愁诗》那样惆怅罢了？十首诗的内容在自序中已经详述，所以这里不再重复。《题吴纯叔〈坚白藏稿〉》吴光禄的《坚白藏稿》共六卷，收诗若干首，都是他在两都任职、告假居家以及游历楚越时所作。光禄天资挺拔、独秀出众，早年便达到博学极深的境界；研究学问，继承▯成的事业，自三百篇以下的作品无不尽心。六代以来的作品，也都能通览，于是在建安蓄积文采，在天宝年间振发声名，追慕少陵，纵横于长庆，兼综潘岳、陆机，精妙契合陶渊明、韦应物。因此他的文辞婉转而华丽，驾驭气势雄健，抒发思绪优美俊逸，援引事典合乎法则，声调和谐平稳。才情确实优美，而兴寄尤其深远。全篇如《晓出左掖》《夜集玄宁》《易水流操》《淮阴展图》《卧疾丛桂园》《送马吉士归江东》等，标举于当代，哪里逊色于英灵，列于古人之间，又何愧于《诗经》的风雅？又如“你在漳水以北做官，如今收到定州的书信”，开篇工巧，真可称得上谢朓“寒空一雁去，离思绕山河”的境界；结尾超逸，并不羡慕江淹。至于“山来承接雨意，风吹过石池便带来秋意”，大隐并不一定在人世之外，微妙的言语正是大道。“初月映照苍松小径，云气生于白石台”，玉虚宫是香火清斋之地，紫禁城却是烟花中惆怅遥望的时刻。“唯有冯唐的头发已经白了，青袍郎官在官署中年复一年”，都像神来之笔，足以称为警策。又如“虽然家在北阙之下，白云却常常充满园中”，寄托情怀闲适，所得诗句超然旷达，因此即使被夺去凤凰池的职位也不惊惧，解下官印也没有怨怒。言语可以用来了解一个人，确实如此！我的见识不如仲伟，鉴赏也比不上元礼，只是妄自想把大概的取舍裁定留给后来的贤者罢了。《顾给舍二集题辞》

译东白顾给舍把两编诗集拿给我看，一编是出使蜀地的诗，一编是居庸任职时的诗。顾君在壬辰年考中进士，授任余姚县令；因贤能受到征召，任礼科给事中，拾遗补过，具有古代谏诤之风。丙申年，蜀王府和边镇司分别把案件上报天子，皇帝下诏审理，侍臣都推举顾君，于是选派他前往核查审理；回来复命，符合皇帝旨意，又更加严厉地弹劾相关人员，皇帝将要重用他。戊戌年，他上书议论政事，触犯皇帝意旨，于是被杖笞于宫阙之下，迁为居庸的编民。有了这两编诗，他显达与困顿遭遇不同，都发之于歌咏，其中的情怀大致可以想见。展开诗卷玩味，完全合乎风雅，得到诗人忠厚深厚的情意。他出使蜀地时，凭借皇帝恩宠，奉持诏书，驱使郡吏背负弓弩，降低藩王身份以表示恭敬；风物启发他的兴致，山川助长他的思绪，所以诗中多有华美辞句，如司马相如作移文晓谕蜀地，田叔毁掉案卷以保存梁王名声，作为使者并没有辱没职分。他在居庸时，谨慎掌管关隘钥匙，冒着霜露，穿着毡裘，以乳酪为甘美；在鼓鼙声中惊闻边地动静，把乡愁寄托在胡笳箫管之中。他用心谨慎，忧虑祸患深重，所以诗中多凄清婉转的辞句，如定远侯班超愿意进入关塞，营平侯赵充国年老仍愿留在边地，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再看他在蜀中的作品，如《发京赋》《皇华》《宜春之咏》属于《四牡》的歌咏，《潼川之嗟》近于《伐木》，《郫县之感》近于《采薇》，都是《小雅》的声音。至于塞上的作品，《保安》就是《式微》《中露》那样的悲哀，《南关》就是《匪风》对美好声音的怀念，《卜室》就是《柏舟》感叹遭逢忧患，《宣城》就是《鸨羽》悲叹没有依靠；其中还间杂《国风》的辞意，正是所谓悲哀却不伤痛，怨恨却不紊乱。他的作品大多取法少陵，所以《杜甫草堂》《子云书院》《武侯祠昭烈墓》等篇，完全像杜甫写剑外、巴西、蜀郡、夔府的诗篇。居庸虽地近边塞，境域却连接京畿，所以《昌平八达望陵出塞》等诗，又像杜甫在秦州所作的篇章。计算戊戌年到丙申年，才相隔两年；比较他的诗作，已经顿然超出上乘，难道不是困穷之后才能工巧这句话确实不虚吗？顾君闲暇时常常讲经来引导诸生，有时枕戈而激励将士，谋划充实边塞的方略，筹划守卫关隘的策略；因伊吾之地而愤慨，向北奔驰，望着长安向西发笑，怀有请缨报国的志向。从前陈思王不愿只凭翰墨留名，上表请求亲自试用；顾君难道只是把赋诗当作事情吗？假如皇帝恩泽广施、宽宥罪过，刑罚能够区别等级，顾君将建立功勋、名留史册，那么这些诗作不过是余绪罢了。顾君还应当勉励自己，等待时机。《二咏编》题辞 《二咏编》所收，是吴苑诸位英才在春日早晨眺望飞雪、秋夜邀赏明月时所作的诗篇。至于在竹寺探访禅理、在芝馆相聚会晤的作品，也一并附在其中。古人每逢雅集，必定互相赋诗；有时咏物争奇斗艳，有时分韵逞才。面对时令景物，与知心朋友结欢赏景；你唱我和，使美好的诗声相互应和。像萧介美专擅即席赋诗，李端被推为诗坛高手，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何况这次授简作诗，仿佛梁园盛会；飞盖出游，起于邺地车驾之游；树叶从洞庭凋落，霰雪开始飘落在江岸。悲伤激发志士，忧愁郁结诗人，难道只是像兰亭修禊那样逍遥，像韦谷竹林那样游宴，痛饮而不看幽深辞章，登临岘首回望，只听见长声叹息吗？如今读这部诗编，只见篇篇如握珠抱璧，光彩胜过圆月；铺陈文采、精研构思，晶莹胜过累积的白雪；众篇都足以并驾齐驱，很少能够分出甲乙高下。江左的风流文采，全在这里了。因此想起我的兄弟从前有《冬禊之章》《秋禊之什》，流传于两京。这次诗集仿佛乌衣巷中追慕谢氏，兄弟情意融洽；又像桃园设宴饯别李白，同族兄弟之间情谊深厚。然而俯仰之间旧事容易陈迹，饮酒作诗难以再现，只怕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人看从前。展开诵读这部诗编，难道不会轻视三公、看轻万物，舍弃铭刻功勋而想着秉烛夜游吗？这次雅集共十四人，诗共六十五首，依次将姓名列在右边。刊刻成书的，是文学史臣纪；为它作序的，是司勋氏皇甫汸。《皇甫司勋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皇甫司勋集》卷四十 明，皇甫汸撰 序家集 《高士传》总序 从前先祖玄晏公，生逢末世，立志效法幽居隐士，向上追慕洪崖仙人，遥想巢父、许由的高远踪迹，于是从玉洁般的品行中考察名声，在兰花般的芳德中考核一生始终。历经两千年，搜集九十位人物，称为高士，私下把自己附列于同道之中。如果高峻的节操不能得到彰明，那么孤竹君的后代也不会被黑色染料玷污；稍经考察，便知龚胜、龚舍二人都被排斥在外。想要树立这种风尚，激荡那浑浊的世道，孔子曾为作者叹息，季札又寄托对公子臧的仰慕，这又是为什么呢？世间多有污垢，书籍于是残缺。丑陋的女子忌讳照见自己的容貌，抛弃明镜，大概就是这种情势造成的。我的长兄子浚深入搜求考订，编排成书；二兄子安又扩充先公的意旨。从晋代到宋代，也搜集百余人，编成十卷。继承前书的轨迹，实在足以光照前代烈士，有益于淳厚教化。读者说先公卧病山丘之中，遗弃荣华于尘世之外，一次辞谢束帛征召，两次谢绝高车征聘。他为什么这样做呢？我的两位兄长却正沉溺于官场，向往功名，口头上在朝廷说一套，行迹却与在野之人相去悬殊。这部书难道能免除牵连自身的羞耻吗？或出仕或退处，道路不同于君子；不是隐士也不是官吏，又受到通达之人的讥诋。于是便有河阳自称诚实而实际是笨拙、柱下史自称无能而实际不是工巧的人了。唉！故意矫饰心意、殉身求名，便会像让出羹汤一样脸色改变；放任情感、顺从外物，便会像争夺席位一样心中平夷。如果我的长兄献策违背时宜，扫除车迹、断绝世俗交往，沉迷于博览群籍，不愧为嗜书如命，著论装满箱笼，这与释迦劝勉求学又有什么惭愧呢？等到我的二兄效法郭伋辞去宪职，甘愿像颜驷一样做隐伏的郎官，仕途困顿十年，出仕后又三次被贬。昔日东方朔沉沦于金马门，扬雄寂寞于天禄阁，难道一定要逃离虚空才算高尚吗？况且金德收敛光华，时运终将到了收敛羽翼的时候；而如今璇玑般的符命重新发出光辉，正逢攀龙附凤的时代，难道不是消息盈虚顺应时势，龙蛇相互运用吗？小弟子约将这些作品合编刊刻，传给合适的人，可以说是成就美善、共同爱好。各集都有序说，所以不再重复叙述。皇明嘉靖庚戌年冬至日。

译《读兵论序》弟弟皇甫汸说：“长兄华阳君的《兵论》写成，拿来给宾客看。有人说：‘将领用兵，就像医生用药，必须等候症状、切脉诊察、查验药方、调配剂量，才可以十全十美。’儒生的谈论，端坐在窗下，远远推测战场情况，只是修饰空洞言辞，很少达到实际功效。我说不对。兵家这一学派，贵在观察天文，熟悉地利，通晓人情，审察时势变化。这样在酒宴之上便可以折冲御敌，在帷幄之中足以筹划决断。所以吕氏的《阴符》垂钓而编成，黄公的秘记脱鞋便完成；孙武的兵书只需排列车战、步战之法，任宏闭门便可整理兵法。难道一定要亲自冒着箭石、脚踩锋刃，才可以和他们一起料敌制胜吗？华阳君从年轻时起就喜爱阅读孙武、吴起的兵书，也很沉迷于左丘明的癖好。每每高谈军容，纵论剑术。甲寅年，海防外有岛夷相连，内有敌情插羽传警，军士枕戈待旦；他缀述文字，仰慕子文以申明威势，怀抱士雅般的慷慨，形势都呈现在眼前，比较起来如同指掌可见。他论述青齐之兵，最终来到的地方不是平原，骑射无法施展，只能躺卧仰赖供给，坐等索取赏赐。白天就在市上肢解人，抢掠官吏、夺取金钱，安然不以为怪。民间于是有‘倭寇来了还可以，官兵来了却要屠杀我们’的歌谣，这是明白的验证之一。他论述田州之兵，最终导致长途防守无法支撑，丢失箭矢而没有收获，耗费公家资财，使远道军队疲惫困顿。谋划竟问妇人，遗笑于众多丑类，这是明白的验证之二。他论述永保之兵，最终导致纨绔骄横的子弟、椎髻辫发的余孽贪财无厌，拥着姬妾大肆宴饮。因此金鼓不能振响，旌旗没有光彩；舍弃军士而违犯军纪，拿取斗笠便任意妄为，这是明白的验证之三。他论述东吴之兵，主张依靠本地居民，法度仿照团练、保甲。如果能够实行，便可以训练得像荀卿所说的军队那样有节制，像晁错所说的士卒那样熟练。难道会到抛弃百姓、送给敌人的地步吗？无奈当权者不考察古人的谋略，不询问通达时务的言论，毫无采纳却自以为是，输送金钱、运送玉璧，足以浮夸功劳而掩盖罪责。一味姑息，终于使军队玩忽、日渐疲弱，而国家的大事也因此败坏了。庚戌年秋，敌军侵犯京师，华阳君正在上书违逆皇帝旨意，身穿汉裘而辞去官职。他看到烽火而兴叹，听到鼓鼙而流泪，于是写成《兵论》十六卷，收藏在私箧之中。大概他的气势已经震慑幕南，志向驰骋于伊北了。假使他的计策能够被绕朝采用，皇帝能够回听广武君的意见，那么这部《兵论》大概就是兵家预先写好的凭据，哪里只是儒生的空谈呢？”戊午年上巳日。《司直兄〈少玄集〉叙》天地两仪确定位置，日月二曜发出光辉，经纬交织其中，于是产生了文字和契约。文章在时代中的意义，实在久远啊！即使有美好的道德和宏大的功勋，如果不借助典章诰命，凭什么宣扬阐明？所以生命不能像金石那样永固，而名声却可以与天地相齐，原因就在这里。世上谈论理学的人，把文章诋毁为末等技艺；拘守吏职的人，又说文章不切实际。大概就像只吃藜藿粗粮的人，难以和他谈论肉食美味；穿粗麻毡褐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绫罗绸缎的华美。况且言语根本出于内心的声音，诗歌缘于性情；如果不游心于内在运转，也不感应于外物，性情的机理便不能妙然发动，气韵也不能自然生成。由此考察古代作者，实在很艰难。不是创作艰难，而是理解最艰难；不是理解艰难，而是表达最艰难。这就是轮扁不能详细传授斫轮之技，而伯牙最终停止弹琴的原因。牺、轩时代已经遥远，虞、夏的风教渐渐湮没。孔子整理经籍之后，卜商追溯源流，申培、毛亨贯通《诗经》，郑玄沿着流派阐释，都能解释《国风》作者的旨意，窥见古代作者的心意。经过历代传承，距离我们越近，学说也越真实。显赫啊，我的祖先，敦厚地学习《诗经》，明白地遵循雅正。先父继承事业，贤兄接续声名。于是生下二兄，光耀其宗族。七岁便早早领悟，立志积藏学问；九岁缀辑文章，便精通雕篆文辞的技艺。后来研讨六经，旁览百家，早晨书帷不卷，夜晚几乎把床榻磨穿。妻子让出麦饭而无人知晓，侍女偷偷送来食物也无人看见，他专心求学到了这种程度。由此学问达到博大精深，思想深邃幽远。他遥想西州豪士，追慕东晋玄风。家族声誉可称千里之驹，国家中也号称无双。又兼有气质爽朗超迈，仪容庄重严肃。后辈凭借他的善于诱导，后学借重他的品行；而我与他分属兄弟，情义相同、彼此如同师友，即使士龙特别受到陆平原的宠爱，惠连最受康乐公的赏识，也不能超过我们的关系。每有著述，他总是召我一同观看，互相商酌评议、砥砺奖掖，这些都可以说出来。当他居家隐居、含藏才华时，与徐生、二黄结为深交，书信往来之间，特别喜爱杜工部的诗。后来何逊、李白的诗篇流行，他嫌它们各守一偏，便专心研究建安诗歌。他曾说：‘诗可以没有实际功用，是说少陵的诗。’后来出仕，与蔡、王两位行人广泛搜集六代诗歌，反复披读品味，沉醉玩赏，渐渐恢复过去的爱好。他很推许昌谷，于是又说：‘诗可以没有实际功用，是说近体诗。’后来又与王文部、李司封、唐、陈两位编修热烈谈论开元、天宝盛况，心中陶醉其中。于是说：‘诗虽然是选体，也不能使唐代风气完全缺失。’到了创作歌行，完全以乐府为根本，又参用太白诗法，融会铙歌鼓吹的余韵，仍说：‘七言诗容易衰弱，恐怕会降低钱起、刘长卿的格调。’ 所以他的诗尤其擅长五言，七言近体诗则浅薄，禁不起推敲。我同他联缀二京诗篇，正值他在三署任职、佩珂声中被贬逐之时，郡府文书往来交接；接到讳报时，我们又同在倚庐服丧。虽然兄弟们都亲近，而我独独受到他的深厚赏识。试为他的诗作一番标举评论，大体可说是错综多变：取法魏晋而寄托于唐；赋作则驰骋于屈原、宋玉之间，气势超过散骑常侍；文章则陶铸班固、贾谊，而以中郎蔡邕为规范。他写成篇章，幽深玄妙以贯通思想，舒缓从容以驾驭气势，婉转绮丽以铺陈文辞，和平浅易以通达义理，愤懑不平以抒发感情，绵密畅达以包举事理，意味隽永以归结旨趣。开始构思时，一个字不合心意，片言半语不能悦目，甚至面对墙壁苦思，拥被醒着搜寻，也一刻不停。因此吟咏苦思时，整日也写不成；灵感来时，下笔立即完成。如今稿本中有的地方两个字尚未改定，有的地方两种说法并存，因而显得格外缜密。至于锦帛必有包裹，酒杯也并非没有底座；如果惭愧于自己博物多闻，谁来发掘这些蕴藏？我想仿效胡广作《官箴》，模拟刘逵作《蜀都赋》，只是病体未能抽暇。无奈我见到美丽容貌便疾驰而前，经过屠宰店便垂涎欲滴，妄自揣测犬吠之声，哪里能说是真懂得滋味呢？当他潜心研究经术、希望遵循儒林轨范时，像《易》序、《诗》说、《春秋》考原、《周官》杂志之类的著作，也略可见其大概。

译他早年拜谒阳明洞，剖析道体，这也是凭借天性沉静而有所领悟。若拿他同东郭邹氏、扬山方氏往来的诸篇书信相比，其锋利的辩才无人能够抗衡。至于他辅佐郡政、分掌按察事务时，坐在堂上常有余暇长啸，案头没有积压的文牍。魏地百姓怀念慈父般的官员，越地百姓敬畏神明般的君主，这本来就说明了为什么防臣会感叹辞赋不是正业、藩侯以文墨没有留下功绩为耻。然而才华太高反而妨碍官位，命运通达的人又厌恶文章；他沉沦于一官而遭人嫉妒，正如群女不容西施。只是他在皇帝车驾前得到嘉美称颂，在宣室中充备清问，于是皇帝的宏大事业没有因他的文章而增色，国家的典章也没有托付给这样博闻的人。唉！君主面对地图，哪里能招徕燕台的骏马？开阁迎贤、倒屣相迎，也只是罗致叶邑之龙罢了。这种情形并非今日才有，自古以来都令人同样感慨。丙午、丁辰年间，遭受酷烈祸患，颇有忧虑生计之累，他在春日斋中赠给我一篇读《丹经》的文章，末尾写道：‘昨夜又加以删定修改，大概可以给人看了。’诗歌难以说尽他的心意，就是如此；后世有谁能真正理解他？评论、评定我的文章，这正是陈思王因此兴起悲哀的缘故。没有多久他便长逝了，这就是命啊！就是命啊！然而寿命虽然中道短促，名声却宏大久远。怎么能说他还没有穷尽自己的成就呢？我了解兄长的诗，或许能够谈论它；它不只是可以同申培、毛亨、贯长卿、郑玄相比，也可说是仅次于卜商。过去孝常曾编次补阙的诗集，王缙曾表彰右丞王维的文集；只是我的才识浅陋，哪里能够胜任这件事呢？幸而长兄亲自删削整理，两个孤儿又命人付梓，删取精审，完全没有遗漏和错误。我仍想借着声誉传播、等待宗师巨匠评定的机会，姑且把我所听闻的兄长言论传留下来，含泪告诉秦枢，使他知道先人创作的艰难，大概就是这些。《子约弟水部集序》《皇甫水部集》，是我的幼弟子约所编撰的。我们家世代擅长文章，又都精于诗歌，彼此如埙篪般取友相亲，又像鸣雁一样联翅并飞。子约生来聪颖不凡，刚到童乌那样的年纪，便能作咏鹅的诗句。皇甫子安所作的《基稿序》已经说过这些。他为人超脱于尘世的恋恋，不以外物牵累感情；虽然志向不高到三公，却也没有忘记科举入仕，于是放下帷帐研习时文，搁置了高雅诗篇。世庙甲辰年，果然考中南宫第二名，却仍因屈居一人之下而遗憾，因此被铨曹忌恨，两次授任水部，这并非他的爱好。于是他把玩官服而厌弃簿书，阅读养生的经典，寻求延年益寿的方法。屡次不去朝谒，也不顾省期。贾谊承受谴责，司马相如厌倦宦游，子约近似他们了。后来奉使楚地，左迁梁园，稍后升为郡佐。那里接近武夷山，他常探访历来著名的胜境，访求奇异之人。既编成客居郢地的诗篇，又积存了居闽时的稿草。丙辰年，他沿着公文入朝觐见，便上书请求免职。御史台文书纷纷而来，他却坚决辞谢不就任。他居住山中时，砍伐修葺三亩地的居所，披读玩味《双玄》之书，告诫守门人不要随意接待宾客，只有高僧大德有时才能得到他的接见。郡府和县衙，他绝迹不去，极少到达。他叹息说：‘我既已向当权者长揖告别，又远离交游，已经以烟霞为癖，难道还要挂念官场的冠带吗？’ 既然已经同鱼鸟相忘，又何必取得荣华的车骑呢？到他去世时，枯杨没有可以挂剑的枝条，蔓草之间也没有车轮经过的道路。可悲啊！他晚年沉迷于诗学，永远寄托琴心，完全屏除尘垢俗气，洞察剖析名理。因此他的诗每每出于闲适旷达，更觉得冲淡超逸；同时又喜爱《绿华》《紫清》一类仙道篇章，以及贝叶经、珠林偈颂。郭璞在仙游中振发声响，王维在禅寂中抒写胸怀。他兴致一到便自然成篇，从没有仓促应酬的言语。共收乐府五十一首、五言古诗一百零七首、七言古诗三十四首、五言律诗四百零六首、排律三十四首、七言律诗一百零五首、五言和七言绝句一百六十首、杂文十三篇，编成二十卷，流传于文苑。作品起于甲辰以后，附入癸卯以前的篇章，这是因为甲辰以后开始做官。子约可以不死了。古人说诗人通常担任水曹郎，我们家世代做工官，却都长于诗歌，难道真是命数如此吗？往年我曾选校《华阳集》并作序，接着编次《少玄集》，如今又收集子约的遗稿，删削审定，拿卖赋所得的钱来办理刊刻。忽然看到兄弟如花萼般的光辉，却实在怀有琴亡人逝的悲痛。篇章还没有写完，几乎就要合上书卷了。《皇甫司勋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四十一 明代皇甫汸撰 自编文集序

译《禅栖集序》我曾说，虞卿作论，是从穷困忧愁中产生的；屈子作《离骚》，是由于被放逐。所以周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周易》，宣父孔子困厄而作《春秋》。考察古代圣贤，大概都有同样的遭遇。详细考察司马迁的遭际，难道这些话是虚妄的吗？何况诗本来缘于感情，感情郁结，文辞就婉转柔和；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志向愤懑，声音就慷慨激烈。因此嵇康衡量日影，仍然抱怨弦索繁多；周雍抚胸长叹，于是流出哀伤的声调。诗可以兴发情志，可以抒发怨情，不就在这里吗？我年轻时研习经学，二十岁便出仕，常厕身于下大夫之列，位居众多士人末席。然而我的性情总是违逆世俗，见识又少有通达，一次改任官职、两次受到谴责，一次没有拜受职务，调迁不过三次罢了。潘岳的话说得好，这确实是拙笨之人的验证。丙午年，我承受母亲去世的讳报，庄严地居于苫块之中守丧，监察御史又因暗中怀恨而苛刻追究我的罪过，我因此获罪免官。第二年丁未，我向朝廷上书，诏令下达到抚台，将我移送京兆。我被拘系在都亭，客居长干寺的精舍。钟仪白天被囚，自比楚国囚徒；李广夜间行路，被灞陵尉呵斥。时势啊，时势！后来勘问双方的供词都已具备，审察听取的人反复审查三次，却仍未上报。清正之士被投入污浊之中，终于造成孟博那样的冤屈；白头之年才重新相逢，却没有人能辨明邹阳的冤屈。于是我奔走于道路之间，滞留了许多年月。过去庄周说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那么我也可以把有罪与无罪一并自行排遣了。这个地方，是汉高帝从此开始建都、汉文帝又在此建立寺刹的地方。净土寺院始建于赤乌年间，佛塔在白马寺之后重新修建。铺金饰物的华丽，尚且自惭不如；众多珍宝的工巧，也自愧弗及。于是我销声匿迹于僧侣尘境，息心于智慧佛法。客人中有许雷，当时正与我同病相怜；僧人中多有林远，可以同他们会面交谈。至于贯华、写叶之书，四韦、三乘之典，没有不广泛阅读的。染著宿世障业的根源、因果报应的道理，没有不穷尽考究的。愿从累劫的烦恼中解脱，超越空幻方便而达到忍辱境界。闲暇时便登上高台远眺，访寻故宫遗迹。时代在三分之际更替，鼎器在六代之间迁徙。吕氏、周氏的英烈，寄托在坟冢树木上向西消逝；王氏、谢氏的高风，随着江水向东流去。人的遭际虽有不同道路，但其虚无如泡幻，既然如此；荣枯同处一世，其倏忽如灰烬消灭，又是这样。那么脱去一官、悬解万物，我还剩下什么呢？涒滩年春天将尽，作噩年秋气正盛。蒹葭凋落而淮水清澈，霞雾收敛而钟山呈紫色。衰颓的光阴比骏马经过缝隙还快，禅定可以排遣猿猴般的心猿意马，再加上悲哀深重。庾信泪流更多，杨朱借以抒情；我申述心志，写成诗篇，间或作些占辞传授给人。行路的人把它们记录下来，也仿佛在柴薪将燃的清晨借得了再生的生命；希望礼乐仍能保存，也希望使被钳被赭的中郎遗留规范。这大概不是我本来的心意吧。有人说：西施因为美貌而遭嫉妒，为什么不毁掉容貌？越人因为神奇的医术而使死者复生，为什么不停止技艺？唉！终南山种豆，难道是招致罪过的言辞吗？空屋梁上燕子衔泥，难道是招来灾祸的文书吗？世人如果因此而把我当作吹虀之人，那么诗歌就可以删掉了。离开和归来共历三年，在寺中总计十三个月，前后得到诗若干首，题作《禅栖藏之含部》。《三州集序》《三州集》，是记载我仕宦踪迹的。今上嘉靖改元之年，岁在戊戌，我任司虞氏、巡视京畿时，武定侯郭郧依凭宠幸作威作福，日益骄横。他奉诏主管大匠营造之事，暗中掌握部司权力，夺取商人的金钱，数以亿计，都装入自己的钱袋。我便揭发了他。他又曾请求毁掉张掖百姓的住宅，名义上说是要打通山陵，实际上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宅第。我说：‘这大概是想直接夺取武库吧？’我坚持认为不可，侯便怀恨我，诬陷我怠慢职守，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于是有黄州之役。乙巳年，我任南省司勋氏，当时正逢考核官吏。太宰张润年老昏聩，不能有所作为，专任用郎官，不论贤能与否，排斥他平日所嫉恨的人，留下他素来容易相处的人，以满足自己的私心。我起身竭力争辩，言官希图依附，反而诋毁我侵犯职权，我被贬为州倅。于是有澶州之役。不久，太宰被瓯宁李廉公取代；李公才能明察积滞，我稍稍升为郡佐，于是有栝州之役。唉！我屡遭坎坷，却从未损害刚烈的节操；诉讼文书纷至沓来，也没有稍稍停止写作。黄州是楚国疆域，是屈原、贾谊被放逐的地方；我因为忠诚而被怀疑，因为正直而遭诽谤，忧心如同受到击撞，所以多有怨恨讥刺的言辞。澶州大概属于魏地，是庄周寄托傲岸情怀的地方；我空怀忧愤而遭人疾视，仍有斗争之心，所以多有忿激的言辞。括苍山属于越地，是谢灵运称美的地方，也是游赏娱乐所经过之处；当时我安然守常、随顺时势，仿佛要在那里终老，心境既和顺又平静，所以多有畅达的言辞。那时我厌倦仕宦，文思也一同减退；避开人群，偶尔写出几句累赘之句，也足以令人感慨了。回想我自弱冠起家、脱去布衣入仕以来，亲身遇到圣明之世，谁不想出入宫禁、优游仕途而做到卿贰？然而才华越高越容易招来嫉妒，命运又同时势相违，退处之后著书立言，难道是我平素的志愿吗？自谢宪以来，偶尔检点旧日作品，散失已经过半；旧刻的《禅栖》《寓楚还山》《江行新语》等书版，全都毁于谢兵之手。三种稿本幸而还在箱中，没有损毁。孩子们请求交给刻工，以满足爱好者的需求。唉！我的政绩缺少何武那样的谋略，徒然离开沛郡；诗作又惭愧不如谢朓，凭什么看重宣城？至于白云、赤壁，山色依旧存在；湘水、淇水、江涛声也没有改变。展开书卷片刻，岁月却已经飞逝；奔走于风尘之中，王事纷繁，世态物情变幻，都仿佛呈现在眼前，直到今天仍使我心惊。黄州任职满一年，澶州仅半年，括州三次更换年岁；任期长短，都各有定数。古人曾为俯仰之间陈迹已非而悲怆，把人生比作光阴中的过客；我姑且借此记下自己的遭际罢了。至于说是诗吗？长子楙曾带着这些作品到黄州任所，校订黄州诗；次子琳带着它们到澶州任所，校订澶州诗；幼子谷带着它们到栝州任所，校订栝州诗。编成四卷，题为《三州》。就是这样。

译《南中集序》我已经把《三州集》刻成，幼子谷拿出所收藏的《南中稿》，跪下请求我说：‘甲寅年，父亲将近五十岁，奉命参加万里之外的军旅，当时羽书传来警报，驿路戒严。父亲一旦离开祖坟、抛弃乡里，间道从京口渡过长江，由真州出发，越过潜地到达济地，经过齐安故郡，眺望江夏，历经武昌，登临岳阳，泛舟洞庭，沿武陵而行，访问桃源，溯行沅水、湘水，到达贵竹，奔走夜郎，才抵达滇中。那里在天上分属参宿、井宿，地面连接梁州、益州，以太华山为屏表，以昆明汇聚水势，以金马、碧鸡为关隘，以嵩雺、笮箐为险隘；东面连接八部，西面控制百蛮，罗甸号称雄强，防苍以秀美著称。虽然是偏远的土地和遥远的角落，但山川秀丽，风俗奢华。考察汉代班固《西南夷传》，阅读近代杨太史的《月节歌词》，其中有些地方足以同中原争美。我何其有幸，能够被父亲带领游历，见到那些身形奇异、椎髻编发、形状不同的人。至于孔雀、山鸡、朱鹦、翠鸟，没有不是珍禽；山茶、木莲、蝉花、龙草，也都是美玉般的奇花。父亲凭轼抒发思绪，卷起车帷铺陈文采，于是叙写远行的踪迹，宣泄羁旅的情怀，抒发愤懑的胸怀，申述古今的感慨，把郁结的志向寄托于风云，把深长的感情寄托于岁月。这部诗稿难道可以不流传吗？’我当时还只是超过童乌、通晓玄理的年纪不久，尚未有幸接受伯鱼听闻《诗经》的教诲，如今已经渐渐长大。我听了这话，惘然说道：‘畏惧险阻却仍然驱车前行，贪恋荣华而不肯停止，这大概正是仰望高处坠落的鸢鸟，却怀念驾驭驽马安稳行走的时候。何必保存这些诗稿呢？况且我已经老了，早已永远辞别轩冕，不再有游历四方的志向；儿女婚嫁刚刚办完，还没有空暇游览五岳。你若能奋发志向前往那里，将来有幸得到一纸任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像韦康在荆南继承父职，周抚在宁、益继承父亲声望，使当地父老见到你，扶杖叹息说：‘这是从前某位使君的儿子啊！’这难道不是极大的荣耀和幸运吗？如果你能继承我的事业，像佺期在巫峡追和前人诗篇，文考在灵光殿续作文章，那就不只是显扬父名而已。孩子，勉励自己吧！’于是便着手刻印，并附上这些粗陋的话。《汉儒经学编名序》皇甫子说：‘六经的创作，使大道彰明。孔子去世以后，弟子们各自防守门户；战国时期纵横之说兴起，言论纷纷，彼此杂乱。到了秦朝，秦人忧惧此事，便放肆焚烧经书，把经书投入灰烬，于是大道也灭亡了。汉朝兴起，改正秦朝的败政，搜求遗失、收集残缺经书，众多儒者相继出现，专门学派并行兴起。汉儒研究经书，各自学习本师传授，精研竭思，把它作为终身事业，所以都能取得实际功用。直到汉宣帝、元帝时期，这种风气仍很敦厚。到了唐代，崇尚文辞，竞相追求浮泛功名，驰骋于声誉华藻之间，背离经义，难道唐代竟没有儒者吗？唉！汉代以经术为务，但经术已经离大道很远了。只是他们专门治学、切实用功，心得能够落实于自身，符合圣人穷究经书的学说；如果仅仅以文辞为事，岂不是浅陋吗？如今研究经书的人，附会前人的传注来写成文章，既不能穷究经义，何况还能使其施用于现实吗？我因汉儒而有所感慨，却没有办法把他们所治的经类编排起来作为书名，只好借此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罢了。’ 《六子说经序》皇甫子说：‘大道散布于天地之间，载于书中，这叫作文；文章用来承载大道，这叫作经。六经创作以后，天地之道得以阐明，天下文章也由此开端。六经以外并非没有书，只是称为诸子；诸子的学说对于大道多有欺罔。宣圣孔子以后并非没有文章，只是称为百家；百家的学说对于大道多有荒疏。天下从此开始没有真正的文章，既然没有真正的文章，也就没有大道了。老子、庄子、荀子、列子、扬雄、王通，称为六子。六子在诸子中居于首位，他们的著作也都保存下来。世上谈论文章的人，若降低六经、舍弃百家，便说有六子之书。六子之所以诞妄于大道，正因为在文章上诡异，所以苛刻的批评纷纷加在经书之上。他们认为宣圣还不够完备，为什么到处从经书中找依据？又哪里能测知大道？却为何屡屡援引经书来帮助自己的议论呢？于是从《易经》开篇的乾元，到《春秋》末尾的获麟，都有他们的解释。却不知道这些解释究竟是否有益于经书、是否符合大道。何必把各篇编集起来称为说经呢？唉！六子不了解我的大道，却还不能忘掉我的经书；所以他们的臆说即使十分穿凿甚至背叛经义，但他们私自依附圣人的用意，也还是隐约可见。扬雄和王通尤其是模拟圣人、学习经书的人。既然如此，诸子的说法支离破碎，很少不援引经书来装饰自己，何况还要编列百家之书，使它们缀合成篇呢？’ 从事文章的人应该知道文章不能忘记经书，但更不能忘记大道；不只是辞藻如此而已。宋儒说：‘沿着他们的言语去理解，都可以进入大道，那么其中或许偶然接近大道吧。我不敢断定这完全正确。’ 《怀慰编题辞》司虞氏说：‘戊戌年秋天，我因触犯、忤逆权贵，被任命为黄州理官。绛侯、灌侯诋毁贾生，贾谊便被贬迁；许氏、史氏怨恨扬子云，扬雄便被免官，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只是当时宰相怜悯我没有罪过，同僚朋友为我的远行惆怅，有的在祖道设宴处徘徊，有的慷慨作歌。黄州属于楚地，所以诗文多有激越楚声；悲哀却不至于伤害正道，有怨刺却不至于紊乱。它大概通达《骚经》的旨趣，又保存《小雅》的风气吧？颜季的赠言，是临别时的情谊；苏武、李陵的唱和文章，是离开故国的感情。抒发感情而止于义理，这些话重于金玉；含蓄讽谏又比韦弦之戒更加深厚。将沿湘水前往远方，接受美意而留下远行的踪迹；清风如同颂歌，姑且长久怀念以安慰内心，这就是这次行役的意义。编集题名为《怀慰》。’

译《拟古乐府小序》模拟古乐府的作品很多，像《訾茄》《礞室》《孙鱼》《呼豨》之类，都是没有通晓原题意义便强行附会文辞，这同把越裳的语言翻译出来、把梵竺的文字解释出来有什么不同？济南李先生说：‘就像胡宽营建新丰，士女老幼相互携带走在路头，各自都认识自己的家；犬、羊、鸡、豕放在通行的大路上，也都认识自己的旧处，这才算善于模拟。’我说，假如连意义都没有通晓，即使蜾蠃速类叔敖复生，最终也不过是把螟蛉当作义子那样的优孟罢了。魏武帝命缪袭创作鼓吹曲十二章，用来象征四时；把汉代《朱鹭》改为《楚之平》，《悲翁》改为《荥阳》，《艾如张》改为《获吕布》，《上之回》改为《克官渡》，《翁离》改为《旧邦》，《战城南》改为《定武功》，《巫山高》改为《屠柳》，《城上陵》改为《平荆南》，《将进酒》改为《平关中》，《有所思》改为《应帝期》，《芳树》改为《邕熙》，《上邪》改为《太和》。学习它们的旨意而不袭用原有辞句，这才是善于模拟。吴国韦昭也创作十二章，始于《炎精缺》，终于《玄化》；晋代傅玄所作，始于《灵之祥》，终于《钓竿》，于是扩展为二十二章。后来有的以和銮咏《朱鹭》，以剪刻讽《艾如张》，在《巫山高》中感叹云雨，在《芳树》中悲叹岁时，却只取原题而完全违背题旨了。诗歌固然如此，文章也一样。例如《典引》承接《美新》的轨迹，《解嘲》泛滥成了《释诲》的源头，这正是古人推究构思和藻饰联缀的妙处。当今皇上正入继大统，时逢中兴，制定礼乐，振兴文治、彰显武功，德行高过尧舜，功烈超过汉高祖、汉成帝。我皇甫汸冒昧起身，充任制科官员，在郎署亲身遇到太平盛世，亲眼看见礼仪典章，理应登歌作诗，宣扬称颂，于是忘掉自己的浅陋，拟作乐府十二曲。读者不要讥笑我像邯郸学步那样越走越失去本来面目。《皇甫司勋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四十二 明代皇甫汸撰 赠送诗序 《送家兄赴浙诗序》我的仲兄在越地建立节制之功，将在吴地水边整治舟船出发；他仰慕山水的奇伟秀美，又感叹当地风土并非遥远，胸怀浩荡地启程了。他说：‘我们兄弟同胞四人，都凭借长兄次序的资质，希望建立英贤那样的功业，守持中等才能的教训，弘扬世代相承的谋略。当我们在深山中走同一条路、在竹林里共住一室时，早晨夹着书策追逐亡羊，夜晚聚集萤火披阅文章，谁不怀有鸿鹄高飞的志向，却被燕雀讥笑呢？大概身体都近在蓬蒿之间，而志向却驰骋在云霄之外。等到兄弟们一个个振翅而起、各自施展才能，我与仲兄早早承受皇恩，又一同得到美好的征召，车驾相随于两京，缨带相联于三署，志向多么相合啊！后来权贵作乱、谗言像贝锦一样铺张，我们逃到瑕丘等待治罪，又漂浮湘江以抒发愤懑，遭际多么相同啊！得意时便揽取光辉云霞，把自己比作二龙；失意时便收敛羽翼藏身泥土，把自己比作双雁。得到任用时，便同周公、桢干之臣一样显达；失意时，便像褒融一类人那样承受汉家的痛苦，大概都相互关联。如今一旦渐渐得到升迁，成为天子的法制之臣，在东南建立伟大功绩，我又不知道将去往何方了。长兄身穿褐衣而以美玉装饰园林，幼弟奏金石之乐而登朝入庙；一门子弟，都成为四方人物。想求得像从前同路而居、同室相聚那样的日子，哪里容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唉，困厄与通达是时势，屈曲与伸展是命运，聚合与离散是命数，欢喜与忧戚是感情。感情有所触发，命运就在于安处；命数有所遭遇，时势就在于顺从。还用得着再操什么心呢？谢灵运沉溺游览，奔赴修长的道路而含有楚声；陆机远行，面对清酒而兴发言辞。想到这次分别，我心中郁结，却更加深厚地赏识你。至于施行政务即使显得笨拙、守持才能即使显得愚钝，其中防守和劝谕的道理，好友自然会详细说明。我姑且写一首短律诗，恭敬地写在信札末尾。《游牛首山诗引》听说鳯京郊外有牛首山高高耸立，镇守朱方的美丽，标示赤县的神奇灵秀；四周环绕着名岩胜景，旁边又有大江险阻。神圣的郊野近在相接，佛寺宏伟敞开。梁朝曾在此布施黄金，宋代又因此进献玉璧。凡是做官出行的人，没有不登临寻访的；幽深山谷成为车马纷至的道路，清净佛域成为衣冠人物聚集的地方。阏逢之年，太皞主持时令，中山王孙徐子禹量说要携带汉署的英命，结伴到祇园游赏。入夏后又约定一次，逗留十日仍未能成行；六月三日，趁空闲依照约定前往。开始经过此山放眼远眺时，烟霞尽情舒展了来晚的情怀；最终踏遍幽深之处，鱼鸟也使人完全忘记归去。举杯凌越近景，执笔联缀玄妙篇章。王、谢名流常在支遁处栖禅，应、徐才士也在陈思王那里驰骋文艺，各自都有自己的缘故。于是炎热全都消退，清虚之境共同使人适意；如果不是尚书催促省事、侯吏呼喊开关，那么六尘便断绝平日的眷恋牵累，一座山丘足以产生终老的志向，哪里只是敞开衣襟游览一整天、留宿一夜而已呢？当时比部谢纮因抱病辞谢携杖同行，侯子一元又因诉讼文书妨碍出行；我的兄长子安先已升任按察使而赴越地。同游的是我、施子平叔、蔡子子木，东南宾主共三四人。转眼之间便往来离合；如果说果真因为沦落而造成离合，那么这又正是倡导我作诗的人所以兴发感怀、与你唱和的人所以寄托感慨的缘由。诗作若干首，写在册页上，收藏于经函之中。

译《春日谈园会赏牡丹诗序》从前有怡山谈公尚德，建造贲园以寄托闲逸情怀，开辟小径、营造华美建筑，连接到云外；清泉流过如镜的水面，在渭川砍取绿竹，在洛水弯曲处移栽红花。灵异果木错落有致，美好树木葱郁青翠，实在是隐居处所中最特殊的胜景，也是别墅园林中最雄伟的地方。当时酒樽俎器交错陈列，宾客随从成行聚集，纵情歌唱连月不断，宴饮欢乐持续十日；草色交织于席褥帷帐之间，鸾鸟的声音间杂在丝竹管弦之中，多么欢乐啊！等到朝露忽然先行消散，夜间河流长久流逝，绣帐已经蒙尘，鞋履也不再有人穿用；新开的田畦草木衰败，再也没有芳香，旧日燕子盘旋飞翔，却舍不得离去，又是多么悲伤啊！至于馆舍中的女婿感叹生命消逝，座中宾客怀念春日，寻访旧迹而驾车前往，在初次宴席上举起华美的酒杯。曲折池塘尚未填平，高台仍然存在；只是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听到笛声便在山阳兴起悲哀；即使万年岁月也无法使人知道，弹琴经过雍门又怎能不流泪呢？唉，生死是万物必然达到的归宿；盛衰是事物本来就有的变化；聚散是形势一贯如此；欢喜忧戚是感情容易产生的状态。从通达之人的眼光看，浮世等同于旅舍，飞逝的光阴如同骏马驰过缝隙。年轻力壮时不及时欢乐，人生能有多少年月？由此才知道纵情饮酒并非荒唐，手持蜡烛夜游确实有道理。大家各作五言诗，流传给谈氏兄弟。《游仙诗引》吴地的习俗认为四月十四日是神仙降临人间的诞辰。当天，玄都高朗修建丹府，大开金钥，开启望仙之宫；华美灯火照耀着礼神的馆舍。九灵之教阐明，宝乐一齐鸣奏；两个童子唱导，芝草香气也随之飘来。吉士美人庄严肃穆地到来；黥面之人和儿童，也都各自斋戒净心。华丽衣服在池中照耀，成列的骑从在洞外纷纷而来。步虚声若肯降临，便以为是吹笙仙侣；乘风而去不再返回，难道不是驾鹤的仙群吗？遇到长髯客便想跟随，碰见巨人便想立即趋近。唉，白发难以改变，怨恨琼蕊仙药为何没有征验；红颜容易衰老，惆怅于石髓仙药不可寻得。天下难道没有可以延年益寿的东西吗？难道没有可以修治身体的方法吗？姑且宣扬这些旨趣，用来推广给众人。《送董侍御使竣还朝诗序》嘉靖四十五年，肃皇帝恭敬沉静地思考治道，年寿已高，培养人才的事业刚满一甲子，也将因勤劳政务而感到疲倦。当时法令日益繁多，科条法网渐渐严密，风俗逐渐败坏，政事也越来越棘手。尤其南方军旅之后，饥荒接连成灾，各种执掌事务的官吏，苛刻地征收没有名目的赋税，强迫百姓承担不合时宜的劳役，百姓不堪忍受这种命运，已经很久了。又用虎冠般的威势恐吓他们，用鹰击般的严酷逼迫他们，百姓怎么能不相互勾结而成为奸民？于是诉讼案件繁多，盗贼也兴起了。侍御史、洛阳人董公尧封，素来挺立如霜刃，因声望才干闻名，奉简命南巡，监察治理我们的土地。他刚到任，便免除没有益处的费用，停止不急迫的徭役，清查诡诈侵受的田地，警戒倚仗势力的豪族，严惩贪墨官吏，重办游惰之人；又慰劳招集百姓，使他们安定休息，百姓仿佛获得了新生。次年隆庆改元，嗣皇帝即位，正逢中兴之运，处在锐意治理的朝廷，发布宽大诏令，崇尚节俭风气。董公仰承圣上美善的诏命，导引迎接和顺之气，停止兵事、裁减军饷，平定赋税并施行宽宥；农夫安居田亩，织布的女子重新回到织机前，家室安宁，监狱终于空了。荡除邪恶，铲除弊害，和百姓重新开始，风俗于是焕然一新。懂得治理的人都说：从前形势像冬天，阳气潜藏，董公施行冬令，使百姓安定而不困迫；如今形势像春天，阳气发散，董公施行春令，使万物温暖而不受伤害。听说御史的职责，专门在于端正轨范、坚守法度，以整肃百官，激励万民。董公于是顺应上天的肃杀与舒展，随着时令的消长而行动，不仅整饬宪法纲纪，也能够承担调和阴阳的职责，辅佐圣天子化育裁成万物的治理。贤能啊，真正的御史啊！吴地百姓歌唱道：‘前有温公，后有董公，同样出自河内，为我们江东带来福泽。’温公，是前任侍御史如璋，也是洛阳人。考察吴地，他建立了清理海患的功绩，直到今天倭夷仍不敢向东窥伺吴地，这是温公的力量。我曾随乡中大夫之后，作颂歌记载这件事，刻在海边石上，永远仰慕而不忘。董公驻节之时，倭寇踪迹远逃，海上巨浪不起；他的先声已经夺去敌人的气势，使他们的谋划停止。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他的功德同样显著，哪里一定要等他到来后再靠斩获敌人来建立功劳呢？当今皇上正把外族视为中国的祸患，忧虑边疆，听闻战鼓而磨砺锋刃，考察周宣王薄伐猃狁的谋略，振奋汉文帝仁者的勇气，在禁庭召引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咨询驾驭敌人的长策，侧席等待元老，停下车驾听取至言；之所以垂下绣衣、舞动干戚，审慎地把黄石公的谋略和苞桑之固保存下来，实在是因为思虑深远。董公将要带着宏大的谋略和秘密计划入朝，在宫中向皇帝报告；我们虽然远在东方的百姓，也愿意听到它的大概，拭目等待太平，这难道不也是有利的吗？骊驹的歌声停止，青骢马向北而去；我徒然遥寄粗浅的意见，不能有所补益，于是作《台端行》一首，以表达惜别之情。《送大司农渔石唐公予告还山诗序》下官没有才能，因触犯昭宪而获罪，被调入禁司刑狱。私下听说唐公因母亲年老而上奏请求归养，圣明天子特别嘉许怜悯，诏书答复说‘可以’。于是颁发传符瑞信，择定吉日启程；道路上的人纷纷叹息，士大夫们歌颂此事。这难道不是明王的盛治、孝子的美谈吗？遍览史籍，大臣离开政务，大多都以年老请求退休，乞求归还官身。正因如此，留侯虽有智慧，却来不及等到母亲活着；潘令虽然快乐，也有时没有显达。至于亲身登上台阶、手持执法权衡的人，竟然盼望倚门思念母亲而离去，奉诏回驾并以此请求归还，难道不是光照往代史册、使后世更加美好的吗？在莱子之家舞动彩衣，在陶母面前陈列钟釜盛宴，以安宁慈母的心情，以求取盛大的福祉。风吹树枝而不惊，丛生萱草因而茂盛。唐公此行是荣耀的，已经不只是急流勇退、远处高飞而已。下官正被关在幽暗的牢狱中，怀抱痛苦处于圆形狱门之内，与张敞得以显用的情形不同，只能惆怅祁奚迅速归老。姑且作五言诗，以表达相隔千里的情意。《皇甫司勋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四十三 明代皇甫汸撰 赠送诗序

译《送陈子克修还吴序》天王九年秋七月，陈先生从燕地说要回乡。张伯子、王仲子和皇甫叔子在燕丘相聚。正在这时，陈先生前来饮酒饯别。张伯子说：‘我从前在乡里被举荐时，我们几个兄弟没有不友爱和睦的。后来出嫁到燕地，也没有不彼此周旋相助、共同相处的。从前失传的诗有这样的话：‘船只停泊在辟雍，鸧鸧之鸟相互跟随’，说的是彼此扶持。如今你要回去了，正值这令人悲伤的时节，使我的心忧愁不安。面对蓬草一般的离别景象，我的朋友将怎样安置我呢？’饮酒一巡，陈先生离席说：‘我没有才能，滞留在这天子之城，已经经历了许多寒暑；家乡的梓里遥远，却依依然在望。困穷的人奏楚曲，显达的人作越吟。我思念古人，他们遭遇不同而心志相同，因此梦中总来到洞庭湖边、胥水之阴。’现在将要回去了，张伯子说：‘这话多么幽深啊！您可以说是不忘自己的故乡了。’于是为他作《衡门》诗，饮酒又开始了。陈先生离席说：‘我没有才能，滞留在这天子之城，已经历经寒暑；遥望父亲，却相隔天涯。我说自己出行服役，连奉养父亲都来不及。我听说奉养父母一天的快乐，三公之位也不能交换，所以皋鱼为此流泪，宣父门下的弟子也因此感叹。我正因此天一亮便睡不着，心中思念两位亲人。’ 现在将要回去了，王仲子说：‘这话真孝顺啊！您可以说是不忘自己的亲人了。’于是为他作《陟岵》第一章，饮酒三巡。陈先生离席说：‘我没有才能，滞留在这天子之城，已经历经寒暑；幸赖我们几个兄弟朝夕相处，给我留下美好的规矩。君子出游一定选择贤士相交，居住一定选择良好乡里，所以兰草因逐渐熏染而芬芳，丝绸因染色而变青。我远远仰望你们的美德，实在害怕终身没有办法使自己真正善美。’因此我喂饱马匹、涂油车轴，握手徘徊不忍离去。现在将要回去了，皇甫子说：‘这话真坚贞啊！您可以说是不忘朋友了。’于是为他作《伐木》第二章。能够安守正道来表达诚意，思念孝亲来成就仁德，履行幽隐之道来保全自身；像陈先生这样的人，走遍天下都可以立身。陈先生于是再次举杯准备起身，皇甫子阻止他说：‘不要以为我是在增加你的酒量，我是在增加你的力量。你从燕地回到吴地，不到一年，又将从吴地赴燕，进入春官之署，被主司录用，成为天子的宾客，任职王官。到那时正是王事奔走，即使想亲近朋友、偏爱亲人、长久留在乡里，又怎么能够呢？京城广大，师众众多，君子观察大而蓄积众多，便可以在那里成就事业了。’ 从前古代正直的贤臣说过：‘人难道是鹿和猪吗，竟然总要成群聚在一起？’希望您不要忘记天下四方。陈先生听后恍然若失，随后欣然醒悟，说：‘我此行就反复思考这句话。’ 《赠和顺令霍氏归田序》天王十一年春正月，远在外地的群臣一同入朝考核政绩。霍先生以在和顺县治理最优而前往朝廷，贡献时政，确实称得上贤良。不久，他叹息说：‘功名富贵，我已经知道它不过如此。还是归来休息吧！您何苦使自己受累呢？’于是上疏称病辞官。太宰不能挽留，果然下令说：‘准许。’乡里居民听说后都惊讶，便窃窃议论他的后事。霍先生正当强健，本来可以做官，却不等年老，为什么要请求归还骸骨？难道他在和顺任职时做得不好吗？皇甫子说：‘我听说，志向和心意修养完善，就会把富贵看轻；道义看得重，就会把王公看轻。如今那些求取俸禄、贪恋爵位的人，仰面贪食而叹息，厚颜屈曲以求免耻，奔驰劳顿而不回头，直到老死还在奔走；霍先生却如蝉蜕离开尘嚣，如鸿雁渐升云路，他真贤明啊！’侯子说：‘我听说，女子无论美丑，入宫都可能遭妒；士人无论贤愚，入朝都可能遭憎。如今上官苛刻拘礼，同僚朋友构陷谗言，下层百姓怨恨叹息，世人粉饰虚伪、卖弄机巧，追逐浮华、倾覆危局，反而任用恬钝之人；霍先生脱下官帽走出青门，投身于傅说那样的当路之士，他真有智慧啊！’孟子之后，吴子说：‘我听说，君子得志便大行其道，不得志便像龙蛇一样收敛自身。所以归隐闲居，闭门谢客，食用鲜美之物，采食美味，行幽隐之道以保全正直，在清明时代安卧休息、保养余年；这就像摆脱官府的束缚、轩车官服和冠带刑枷一样。霍先生真是快乐啊！’所以，贤能的人借此考察政事，懂得张弛之道；有智慧的人借此保全自身，既明智又通达；快乐的人借此通达节操，因而长寿安康。那些即使频繁迁转，仍被授予要职、据有关键地位，却不愧为霍先生的人，能有几个呢？于是大家共同饮酒赞赏他，并歌唱《考槃》的结尾。乡里居民听见后喧哗说道：‘唉呀！霍先生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遗弃荣华之人吗？若不是诸位这样说，我们这些小民就再也不知道霍先生了！’请您把这件事记下来，于是写下此文送给霍先生。《送僚友李君还蜀川序》蜀人李子任楚黄副职时，施政仁惠，教化有方，使黄地百姓安定和谐。然而他行事平坦，度量平和，行为圆融而心地光明，不学习守谷那种圆滑逢迎的作风，反而采用突梯的处世方式；他不向瓦合般结党者的攻伐献媚，也不向磬折般屈身朝拜者低头。善于权术的人掌握朝政，李氏反而居于末位；一味周旋逢迎的人居于上位，李子反而处在下位。掌管法纪的人不廉洁，便屡次挑剔他的细小过失，报告给上下各级官司。征求来的材料一向没有核实，众人的意见也不一致，长久不能裁决认可。李子于是浩然决意谋求归去。援助他的人都说：“只要内心没有过错，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留下吧！”李子有时说：“没有根据就离开，为什么不稍微再等一等呢？”于是李子留了下来。李子说：“如果把美玉说成瑕疵，把身披粗布却怀藏美玉的人说成无用，他还求什么出售呢？如果把白说成黑，把装饰在丘园中的玉说成黑，他又何必自责呢？布下鱼网，也不能防备一切；鸿雁飞翔而被弋人射中，收拢翅膀已经晚了。”皇甫子说：“唉！古人所说难以进身而容易退隐，李子真是既明智又勇敢啊！”至于那些夸耀自己、羡慕权位的人，看见显贵升迁和要职，便使自己登上高位，却暗中做着临近危险的事，自取深渊坠落；贪婪的人被爵位束缚，曲意逢迎、污浊卑下，失去荣耀、断绝显达，不出早晚之间，几乎没有不在李子面前感到惭愧的！于是大家举酒洒在江中，为李子举行饯行仪式。郭子作《远游》，感叹时俗逼迫困厄、资质浅薄而无由进身，悲悯臣子的操守。聂子作《赤壁》，赞叹山川确实秀美、奇异遗迹聚集，寄托对友谊的思念。皇甫子作《蜀道难》，感慨人情反复无常，真正险恶的不是涛波，而是世道的变迁。李子于是登船击桨，扬帆逆流而去。诗说：“远望也追赶不上，只能久久站立哭泣。”这正是黄地人的心情。

译赠水部郎吴子知姚安序 蜀郡吴子以水部郎的身份出任姚安刺史，听到任命后并不高兴。他说：“这片土地多么遥远，原是古代炎方边远荒僻之地。何况这里的百姓，都是胥靡、莫之等类，属于夷獠种族。我和他们相处，施政岂不可能像整理乱丝一样越理越乱，像咬食腊肉一样反而中毒吗？这趟行程真艰难啊！”皇甫子说：“君侯此行，不要不高兴。有什么艰难的呢？从前君侯在华州主管士人事务，华州的教化和刑政可以用来教化姚安；后来主管陪都赋税，陪都的新法可以用来治理姚安；又主管通惠漕运，通惠的政令平和，可以用来治理姚安。何况我还掌管天子的水务，请让我同你谈谈水。懂得治水，就接近懂得治理政事了。”人的本性是善的，就像水向下流一样。我不去搏击它、激怒它，只疏通它、开浚它，挖决它、引导它，再顺势修筑堤防，这样水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了。江、淮、河、汉直到大海，都是如此。水从覆盖的低洼处和细小源流开始，泄入乡闾，归入沟壑，其中的规律几乎神妙。天下的政务，有什么大小之分？有什么远近之别？有什么难易之别呢？像姚安这片区域，越过滇地边缘，处在楚、粤旧地，历代帝王彰显德行，众多贤哲宣扬教化，世代渐染仁德，其归附臣服、安定和睦，已经有多年了。并不只是招抚、携带和羁縻他们而已。如今你借助天子的恩宠威灵，前去治理他们，将会使野兽驯服、猿猴喜悦，哪里还会说像乱丝一样难治、像腊肉一样有毒呢？《水元命苞》说：‘水是五行的开始，是万物由此产生的东西，是元气的精液，其中有治理的道理。’《说题辞》说：‘承受精气而分布，怀含阴气而引导运行，其中有顺应的道理。’你若能顺势而治理，把这种道理普遍施于众人，以公正惠及他们，使恩泽柔和而暗中通达，用光明照耀他们，使政令流行不息，以勤勉安居于此，用这种方法安抚远方之人，远方百姓哪有不能治理的？水对于百姓，亲近而不使人尊畏，这就是所谓父母。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吴侯按照这个道理行事，所以说懂得治水就接近懂得治理政事了。无私心地践行它，就不会知道悬水有千仞之高；不把它当作难事去实行，就不会知道姚安有万里之远。吴子这才欣然高兴，浩然不再怀疑此行。饯行宴席已经摆好，同僚朋友都聚集了，大家说：‘这些话可以作为赠给吴子的文字，请写下来。’皇甫子说：‘这不是用言语赠送他，只是用言语作一面镜子，希望他可以据此从政。’ 赠古黄姜判官擢守庆源叙 古黄姜大夫任天雄判官已有几年，声望很高，于是调任庆源知州。姜大夫不高兴地说：‘庆源只是郡，却改任州，这个任命不是降低了吗？’刘令进说：‘由副职而成为长官，这种资历不是受到宠遇了吗？您为什么不高兴呢？’考察古代，设置官职始于虞代，天下有十二州，只有州牧能够使混乱的邦国服从。到了秦朝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才开始设置郡守。隋朝不久废除郡制，以州统辖县。到了唐代又沿袭这种制度，从此州、郡相互更换名称。像鲁国史书、晋国史书所说，侯、牧其实是同一类官职，为什么一定要轻视州而抬高郡呢？当今王朝的制度中，凡府、州、县，虽然品秩有高低，势位有统属，但论专任其事、考核成效，仍然是一样的。宋代设置判官来辅佐郡守，虽说是主要僚属，按说也不过是‘半刺’罢了。若要承接政令、宣扬教化、兴盛政治、庇护百姓，治理繁杂事务、削除棘手问题，又有谁能比得上知州大夫呢？姜大夫说：‘庆源就是古代的赵郡，如今是京畿以内的交通要地。我并不是轻视知州，只是担心繁杂事务不能治理，棘手问题不能铲除。何况承接宣扬教化、兴盛政治、庇护百姓的责任都在这里，我哪里敢接受这个屈辱性的任命呢？’刘令进说：‘大夫哪里还会有什么赵郡的忧虑？台阁中的小吏已经听到了百姓的话。天雄百姓担心您离开，说得悲伤而思念：‘您如果离开我们，谁还能得到我们的心愿呢？’ 庆源百姓庆幸您到来，说得喜悦而仰慕：‘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您来得不要太晚。’思念是实际行动，有实际行动就会显著；仰慕表现为声誉，有声誉就会逐渐深入人心，显著便会化为实际形态。况且您又能以廉洁持守，以勤勉激励，以公正普及，以明智政令开导百姓，因此可以知道您不会在赵地久留，而赵地百姓又将要悲伤思念您了。我有幸列在末属之中，您此行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心意的，于是借着转述百姓的话来预知您的政绩，便写下这些话，以宣泄他们的思念仰慕。” 皇甫司勳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皇甫司勳集卷四十四 明皇甫汸撰 序赠送 送卢法曹楩考绩序 少谷卢子任木伯守南刑曹已经三年了。他向太宰报告政绩，太宰考核为上上等。御史台复核，与太宰的考核相同，将要把他荐于天子朝廷。按照常典，推究审讯而获得实情，判处得当而公平，是法官中最优秀的。卢子凭什么能够很好地履行职务呢？刑政并不难在审讯推究，而它有两种弊病。比如豪强作恶，在京城肆意逞强，超越法度、奸邪犯法，倚仗势力放纵自己，托人请托而逃脱，主持此事的又是谁呢？法律就会受到扰乱。专门从事苛刻刻剥，巧用文辞附会法律，穷尽牵强的抵罪之说，横加罪名，不能对无知者施以宽恩，不能按照实际情状推原株连，刑罚就会泛滥。卢子以明察威严所惩治的，没有不被摧折制服；以宽厚体恤所救济的，都得到怜悯和公正处理。他任用明断来宣示法令，即使巨奸也必定被捕；治理简明而有诚信，就使百姓如同重新获得生命。不使刑罚泛滥，也不使法律受到权势扰乱，推行刑罚合乎中正，卢子大概可以做到这一点吧？然而这些本领是平素积累而来的，施行起来连续不断，当然不是突然在刀笔之间崛起，偶然碰巧符合科条。卢子刚刚脱去布衣、如鸿雁渐进仕途，便上书如凤鸣，慨叹愤激于王朝法章，指斥当时宰相，一时声势震动朝廷，声名似乎传遍海内。后来出任剧县知县，人们以为卢子不习惯做官，会使急弦乱丝的局面逐渐败坏。到任后却一心致力于德政，百姓蒸蒸日上，安定保全，颂声流传。推究卢子的成就，大概是因为他本质兼具文武才略，道德与才能都合乎治理之道。荼草般的法网施用于柔弱者，金箭般的严法用来惩治凶恶者。两种弊病的去除，难道不是有根本原因吗？假使卢子掌握议定刑法的权力，承担惩罚违法者的职责，一定能够使三尺之法取信于人，尽力推行古代画象刑所体现的教化。轻车停在周道上，帐幕设在都门外饮酒饯行。凡是年轻时与他同乡里、年长后与他同在官署的人，都响应而来，遥遥向他告别。大家说：‘您对卢子的了解真深啊！’请把这些话写成一篇文章，赠给他出行。

译送缮部叶君擢守思州序 叶子以缮部大夫的身份出任思州知州，心中郁郁不乐，自认为是贬谪，十分不想前往。有人说：‘这里本是西南夷族边地，古来叛服无常，是羁縻也不能完全控制的地方。到了我明朝兴起，才向往教化、归附内地，登记百姓、设置官吏，把这里划为郡县，使当地百姓穿戴冠裳。然而蛮獠杂居，号称难以治理，必须迅速加强约束，使他们逐渐驯服，这并不是大夫所适宜的地方。何况大夫刚刚上书称病，却反而要穿上官服远行，顾虑山川跋涉，忙乱于文书簿册，只是自寻辛苦罢了，请不要前往。’我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志向不能避开远方，事务不能推辞艰难，这是臣子的职责。因此有人奉命参与征讨黠羌的战役而建立功勋，听到朝歌的任命便磨炼操守，那些是什么人呢？我曾诵读考察循吏传，像河南守吴公、蜀守文翁这一类人，都谨慎修身、率先垂范，居官廉洁平和，不必严厉而百姓自然归于教化。至于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儿宽一类人，都是通晓世务的儒者，熟悉明白文法，用儒术来修饰吏治。大夫在海校鼓箱施教，弟子彬彬然兴起于礼让；在邵武鸣弦讲学，吏治蒸蒸日上而达到安定，这些都是您已经试验过的事迹，足以成为优良的验证，难道不是所谓儒术与廉平吗？’ 这样说来，思州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认为鬼方风俗特殊，神明治理方式不同，椎结发髻而狡猾算计，缺乏治理百姓的才具，蒲鞭只能显示仁惠而不是制服苗民的器具，那么边外就永远不会有思念您的碑，敌境之中也不会有甘棠树了。做官贵在推行道义，不贵在挑选官职；施政在于顺应百姓，不在于更换地方。考察您的先祖，刚正不屈，威严仁爱都很显著，辅佐扬州牧守、治理滇地，所到之处都以善治闻名。大夫如果能够继承发扬先祖的志向，光大彰明美善的谋略，父子都凭经学起家，取得与经典相称的地位，以官印绶带尽力教化此地，使声名流传后世，那么即使是西京歌颂两位萧氏、东兖歌咏两位郑氏，又怎么能超过您呢？大夫于是猛然心动，豁然病愈，连夜早早驾车出发，旌旗已经指向防牱了。送陈子年法曹擢守荆州序 秦代分封诸国、设置郡守的本意已经微薄了。汉代更重视郡守利民的职责。因此剖竹颁符任命郡守，必定选择朝廷中有才德的人；临轩任命时，也常常咨询列宿般杰出的贤才。若使者才干不足以处理繁杂事务，方法又不合于治理，大概不会轻易授予此职。何况荆州对应星宿翼、轸，山岭外接岷山、巫山，以铜梁、石户为关塞，以云梦、熊湘为泽薮。佛书说荆是警戒之意，有道时最后归服，无道时最先强盛，常常需要警备。苞氏说荆是强盛之意，阳气旺盛，万物坚实，其气势急切强悍。由此说来，这里有必争的险要，不是像烹小鱼那样就能安抚的；百姓没有驯服习惯的基础，哪里是显示宽缓就能使他们服从的？又加上羽毛、齿革等贡物不能缺少，王室所需的匦、栝、柏、箘、簬等物资都要取尽楚地材产。土地实在泥泞，居处邻近鱼鳖。因此这里所输送的水衡物资和供工匠使用的材料，放缓就会使国家受损，催逼就会使百姓疲惫。想要奏请停止每年的贡献，使年成自然丰足，这条道路从哪里来呢？南省秋官大夫陈君子年，温和端正，仪态美好，品行如玉润泽、如兰芬芳。他起初凭宏词科中第，不久因美好的声誉而任官，疑难案件一言便能决断，积年的诉讼使双方退让而归。正值山公品评人才之时，也正是王濬梦见刀的日子，于是到华美官署拜任荆州牧。两面旌旗在冶渚扬起，单车指向郢门。经过李息曾经行迹的地方而产生感叹，访问任棠而得到广博的启发。如今那种不断增积、层层累成的，不就是章华台吗？各种支流汇聚而朝向一处的，不就是江汉之水吗？兴云降雨、普施恩泽的，不就是息壤的灵异吗？宣畅流动而又各有寄托的，不就是土囊吹出的风吗？考察广阔根基形成的原因，追溯万物归墟的踪迹，审察恩泽积聚而不肯施布的吝惜，验证吹拂万物之风的神妙；继承度侯的芳美事迹，期望达到羊叔的惠政声名。治理可以同道而行，政务大概已经完成一半了。预先防备意外，上面不能松弛纲纪；防范强悍难驭之人，下面不能放松缰绳。敦厚和乐的教化，树立循吏良政的功绩，都在这一行。假使有人像蜀郡百姓那样因暮年才来而抱怨，又像楚国显贵出游那样因藜藿之事而有所感触，那么《小雅》就不会有《北山》那样的劳役怨辞，闲居者也会多有拙劣政绩了。我私下认为大夫不应这样做。前往吧，努力吧，努力吧，前往吧！送刑曹周大夫臣守临洮序 雍州地区，是古代建都的地方；周朝凭此兴起，秦朝凭此虎视天下，汉朝的基业从三成开始，唐朝的功业由此达到全盛。这里既称天府，也称神臯。因此开辟道路、设置郡县，巩固根本、加强干基，天下没有比这里更重要的。到了我明朝，创建设置强藩来控制边陲；西方土地遥远，稍稍背离京城，险要关塞和防御设施本来就不可缺少；不同风俗之人需要多重翻译，也不比过去减少。安抚使其归服有方，他们便回头请求设置官吏，与内地臣民相同；控制驾驭失策，他们就会凭借力量欺凌，变得比凶猛狡黠的禽兽更难对付。边郡能否教化治理，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这是汉文帝宽贷云中的原因，也是世祖在河内申明恩意的原因。近来敌人屡次为患，侵犯我国边疆，羽檄连夜奔驰，烽火白天燃烧；虽然十天之内便能平定而无忧，但一年下来也已经疲惫不堪。于是天子深切思虑，谋臣献上计策，广泛采纳朝廷推荐，同时寻访民间遗贤。凡是安抚统率之臣、主持守备之吏，都必须选取有利器般才能的人，把他们当作长城。南刑曹大夫周君，于是接受了临洮的任命。周君修养性情冲和平易，兼具文才武略；任刺史时有优良循吏的政绩，执掌法律有明察公允的声誉；通晓国家大体，熟悉边地事务。虽然脚步还没有登上西倾山，但志向已经驰骋到伊吾以北；就凭他平素积蓄的治理才能，担任此职又有什么困难呢？况且这个郡地，自从氐、羌居住陇右以来，以崆峒山的险阻为屏障，以恒水、渭水的河流为带，以绵延的瓜州、凉州平原为延展，以枹榆的坚固为跨据。放眼延伸的地脉，就会痛惜防氏的功勋；极目眺望皋兰，就会思念嫖姚将军的战事；考察屯田遗迹，就知道充国的谋略；展开新野祠祭，就会长久怀念邓生；明白以诚信结交要害之人的道理，就会彰显霍谞的忠心。何况这里的百姓都是雍熙盛世所养育的，不再是强悍的风俗。使他们安定保全，功效会事半功倍，治理成效也会加倍显著；使白鸟祥瑞在塞上歌唱，使甘棠感恩之树栽植于边廷，都在这一行。正因此，执掌一郡的责任并不比接受脤俎祭肉低下；刻铭记功，也不比乘坐高盖车华饰。将来临洮报告政绩，晋升到台省和边阃，优厚地授予节钺，以珪组彰显荣宠；借助天子的恩威，把声教渐渐推及远方之人；熟悉山川，全面了解兵员和粮食，运筹屡屡应验，宣示机宜如回声响应；玉门关门户松弛，珍宝贡物车辆堆积，天子逐渐减轻北顾之忧，铨选官吏的部门也会因考察而受上赏。大夫要努力啊！饯行宴已经摆好，众位公卿都聚集在此，斟上饯酒，献上赠言。

译送参知周君子吁入贺序 嘉靖三十五年秋八月十日，是上天诞生圣明天子的日子。朝廷内所有任职的官署，外部直到奉行正朔的各国，前往明庭叩拜、献上万寿祝贺的人，多得以亿计。当时参知大夫周君正恭敬地奉命出行。滇南距离京师特别遥远，改年之后春天一到，他便捧着文书早早驾车，扬起旌旗指向道路；宾客僚属张设彩帛为他称庆，大夫登车时面露喜色。士人从起家到立身于朝廷，谁不想遇到风云际会的好机会，依傍日月的微光呢？至于代理官职、承接空缺，施展才能而事务错杂，内外官员不能一概而论。考察汉唐旧例，曾经选拔朝廷大臣出任郡国守相，兼任州刺史；等到内廷官员有空缺，便从这些有过表彰的人中选取，依次任用，有一年之内就超迁到公卿职位的。如今制度略有隔绝，而轻重也随之有所不同。因此子牟怀有思念魏阙之情，长孺有留恋禁闼之意，张敞说身在外任没有奇特之处，有时还要借助子公之力，重新进入国门才没有遗憾。这是形势使然。季札来聘，观看乐舞诗歌而赞叹美好；史公滞留而不能参与政事，便寄托感慨，这又是人情使然。现在到京师朝见，大体有三种事：庆贺、入觐、考核政绩而已。这次出行，天子坐在明堂，打开阊阖门，接受玄妙的赐福，承受美好的祥瑞；钟磬金石悬挂，玉帛贡物进献，羽葆旌旄、文衣绣尾等仪物齐备，用来彰显盛典。百官观看燎祭之后进入，随着唱名登堂。此时秋气应时而至，凉风洗涤暑气，于是与有德而谦让的宾客、经过重重翻译而来的使者，一同攀附龙颜、飞升而获得进见的机会，连续行虎拜之礼，以表达和悦肃敬。子孙绵延而共享福庆，山川进献祥瑞符命，内外共同获得福祉；这也是礼仪文饰的伟大景观，是官员冠裳制度的盛典。珊瑚、瑶珰等珍宝陈列在内庭；长肉角的犀牛和大象等野兽驯养在外苑，全都是从滇地运来的。天子对此喜悦，若不是大夫您恭敬勤勉地奉行职务，在远方边裔宣扬威德，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于是天子召见询问政治的得失，全面了解民间疾苦，临轩咨询大臣，皇上的眷顾十分深厚。侍臣们都说：‘这不是从前掌管虞衡、治理水土的人吗？不是奉金马之使、擅长子渊文采的人吗？不是在蜀地施行教化、振兴文翁教化，又在蓟上询问军务、筹划边防的人吗？近来平定安抚滇夷，在赤崖刻石，又澄清苍洱之水的，不也正是这个人吗？’您历任多种职务，屡次建立功劳，掌管铨选的人将要议定提升您的品阶。大夫于是拜谢到俯伏失态，承受天子嘉奖和礼遇。于是采录《閟宫》诗篇的意思，效法华封人祝颂尧帝，并继之以讽谏扬言说：‘夜郎道路修远，使人疲于驿站贡物；工匠缺少良巧，困于铸鼓冶炼；’ ‘戎菽容易腐坏，无法用来储积粮食；卉服之民流离迁徙，不能长久定居；异域物产难以获得，’这些都不是安定远方夷人的办法。我的心情忽然慌乱，办法在于善于驾驭，希望圣上稍加留意。愿天子万年长寿，南方边地永远蒙受依赖，这才真正是美好啊！至于烽火传到长洲苑，麋鹿窥望姑苏台，难道能不思归吗？只是畏惧这份简书诏令；说的就是大夫您。我和大夫两代人曾两次一同在乡试中举，又有一次同被春官录取，彼此相知最深。各位先生于是说：‘能够赠周大夫出行的，难道不是皇甫子的文字吗？’于是我便写下，不再推辞。送宪使范君侍养东归序 观察使范君之箴刚刚接受这个任命，因为滇地边远，来不及奉养老母，心里不想前往；但檄令禁制严厉，太夫人又催促他，于是勉强上路。还未到滇地多久，倭奴更加猖獗，海上传来警报，吴越之间，华屋被烈火烧毁，田野荒芜成茂草，美女沉入汨罗，婴儿死于刀剑；农夫放下农具，织女停止纺织，野外白骨暴露，只能想象亡魂而祭祀，迁徙逃难的族众十家有九家。此真是丑恶灾孽造成的巨大灾祸，也是有生命者的深重痛苦。于是三楚的坚甲士卒、百粤的精锐部队、山东的亡命之徒、淮泗的轻捷剽悍之人，听到调令便如疾风而起，应募者云集。栖居会稽的人，一旦之间聚集成市，而我军屡次防守，坐受疲困。东南缙绅大夫中在一方游宦者，彼此相顾忧愁惊惧。太夫人孤独地被围困在城中，使君忧闷叹息说：‘从前我担心遭遇瘴雾，迟疑在防牱道路上，想着在险峻山坡上回转车驾，奉着板舆闲居奉母，后悔没有早作决定。如今心绪已经大乱，辜负了徐生。’于是上书陈述心情，大意说：‘臣自从束发成年，有幸遇到圣明时代，蒙赐进士出身，担任行人官，恭敬奉职时遭逢忧患，慈父已经去世，母亲独自尚在。’ ‘等到臣掌管东曹，剖符治理两郡，二十多年，从未离开亲人而出仕。臣母亲口中享有俸禄供养，身上穿着翟绂，所受恩宠超过常分，正是献身报答恩德的时候。但她年老已近夕阳，我不能胜任扶持侍奉；仲弟、季弟已经成年，家贫而出赘，又长期离开膝下。只有妻子在帷帐之中，共同照料日常饮食，怎能要求她们排除困难、抵御侮辱呢？我自身又缠患衰老疾病，听到金鼓便惊惧，倘若先于朝露而死，终天抱恨。请将臣放归，使我能够侍奉母亲残余的岁月，我感激不尽，叩头叩头。’臣谨再拜、再拜，恭敬地封缄题署，准备通过驿站上报，还没有来得及进呈御前，使君已经飘然上路了。同僚朋友说：‘还没有得到答复，恐怕有伤大义；况且外臣按例不能请假，怎么能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来求免职呢？’使君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意。’有人说：‘太夫人虽然已到耄耋之年，但起居没有疾病；正逢圣天子万寿之期，您应当入朝祝贺，不如稍等片刻，等到有便道时回去省亲，岂不是两全其美吗？’使君笑着说：‘我听说明王不夺取守丧之人的哀情，孝子也不躲避驾车迎亲的罪责，何况我身处以孝治天下的朝廷，遇到仁慈覆护的君主呢？如果带着礼物修饰庆贺之事而出发，口称前去探望亲人，就不能说是把孝置于私家急务之前、把公朝典礼置于其后；这也不能称为忠。既失忠又失孝，不能算臣子；进退狼狈，这种可耻之事我不愿做。’ 范君可以说是明白礼制义理而勇于坚守高尚节操的人了。范君年轻时便才华挺拔，品德美好，才异于常人；文章足以与终军、贾谊并驾齐驱，向来擅长文辞，也兼长于修饰吏治，刚到壮年便专任一城，声名大盛。人们称赞他的内在教养和训导成就很多；范君自己也估量其才足以适用，不会始终困顿失意，举行这次行动，大概是想在汉室兴盛之时积蓄晚年的功绩，借报答刘氏来舒展短暂的人生吧。士人正要在云路上展翅、在渡口道路上策马前进时，像萧何、朱买臣结绶，王吉、贡禹弹冠相庆，奔赴功名际会，这也是昔日汲引荐拔人才的效验。至于张翰兴起思念莼羹鲈鱼之情，顾荣因此握手而更加感慨；虞丘兴起风木之忧，孔门弟子天明便辞别归去，人情相去并不很远，这不是志趣不同而感受相同吗？各位公卿在昆明池设酒饯行，在金马亭折柳相送，作《陟岵》，咏《循陔》，彼此叹息告别。皇甫子说：‘贤德的母夫人啊！有这样的儿子，更加彰显她的贤德。’ 皇甫司勳集卷四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皇甫司勳集卷四十五 明皇甫汸撰 序赠送 赠郡守温公景葵擢宪山东序 自从秦朝分裂诸国、设置郡守，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郡中的事务最为繁多，郡守的职责也开始重要。划分地域、履行封界，管理百姓、施行政令，聘问宴享宾客，举行会祭、备办祭肉，都在这里准备。庆赏、刑罚、诛杀、黜免的权力，都可以由郡守亲自掌握。在郡中居处时登上九筵之堂，施用黄色来作为表明身份的标志；出行时设置熊旗、建立隼旗，以朱色装饰两面旗帜来辨明威仪。符信则握虎符，佩饰则左边佩鱼袋，品秩为二千石，用来显示特别宠异。汉代每次亲自召见质询之后才任命，唐代一定临轩策授，赐给衣物后才遣行。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哪里是敦厚吏民根本的办法呢？我朝考察古制，凡是提拔为郡守的，必定选取朝廷中俊秀而熟习吏事的人，以及任郡佐时曾有成效的人。各省都是如此，而京畿之内尤其慎重。因为这里是股肱之地，上面没有藩司、按察司的统辖，责任更加专一。两京之间，苏州尤其慎重。因为财赋充足，征求日益增加，诉讼案件丛集，株连牵染无穷，文书簿册堆积，吏员借机作奸，船只拥塞，疲于郊外迎劳，号称难以治理。铨曹长久以来一直在物色合适人选。云中温公以御史身份执掌法纪而有声誉，于是到京城接受任命为真定守，不久改任苏州。那时倭夷侵入内地，烽火连续多年，阊阖门的市场化为灰烬；海陵的粮仓，粟米匮乏难以支撑；姑苏台上，麋鹿前来游荡；长洲苑中，荆棘蔓延。百姓的创伤和凋敝，比往昔更加艰难。公刚到任，便施行宽大政令，发誓精诚专一，免除法令之外的徭役，裁省没有常规依据的费用，淘汰吃闲饭的冗员，使百姓休养生息，百姓如同重新获得生命。倭寇也受到震慑安定，不敢再侵犯我们的境界。农业逐渐安定，百姓改变态度归向教化，颂声流传。一年又满两年，恰逢考核地方长官，公因治理政绩卓异，升任山东按察副使，负责霸上兵备。吴地百姓遗憾得到公太晚，又为什么夺走公这样快呢？诏命严肃，车驾将要出发，所属县的安令请我写话赠行。我对公的了解，这只是大概情况。安令对我说：‘郡统领县，县隶属于郡，虽然总摄和专司有所不同，但政治治理彼此相通。我治理吴县，起初战战兢兢，纷乱得像整理乱丝；以公为榜样，便宽裕得如同游刃有余。后来又惶惑不安，难于咬食腊肉；承受公的法式，便容易得像烹煮鲜鱼。宣示教令，都是县里的借鉴；教诲引导、遮护百姓，都是县令的帡幪。公不愿让一个县衰败，连累整个郡的罪过，用心也太深厚了。’ 这一去，我们这些属吏失去了庇护，大概比吏民对公的思念还要更深。我听后私下叹息说：‘三山公，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盛德长者吗？他率领属吏共同成为君子，不只是成就自己成为贤能的郡守而已。从前陈宠称许考城的才干，王彬彰显武康的节操，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如今公执掌宪法、任外台之职，不过是推行他风纪教化的余绪，是公世代家学所产生的。至于军事事务，又是他熟悉通晓的；建立长远谋略，刻下宏大功勋，不过反复运筹掌握罢了。我惭愧文才不足，只好叙述县令的感慨，以宣泄百姓私下的心意。’ 又赠温侯序 代郡三山温公治理苏州时，任职三年，正好赶上四方长吏入朝觐见的时期；苏州因为防海事务上奏请求留任，太宰依据文书综合核查功绩，认为政绩没有比苏州更好的，于是以山东按察副使的名义上报公的姓名，请示后下诏说：‘可以。’公提升品秩后便要出行。吴县学官姜性、夏汝寿带领学生来拜访我，请我写赠言，于是说：‘我姜性听管子说：‘粮仓充实之后才知道礼节，衣食富足之后才知道荣辱。’吴地虽是文献之邦、富饶之区，豪杰俊伟之士往往能够自我振作而兴起，无须等待外力便能发展。如今经历军旅之后、烽火余波，功业有的荒废于流离破散，志向将要松弛于相互牵连。掌管教育的人却只拿着区区规条，以防守常规为期望，把读书作文和答问之末当作标准，希望他们遵循礼法而归向教化，也很困难。我三山公到任后，倭寇还没有窥伺境内，百姓便都安居；农夫没有放下农具，便都恢复了耕作；催收赋税没有扰民，百姓都勤于本业；徭役没有滥用，百姓都端正了行为。生活生产已经顺遂，礼节可以遵循，大家都知道趋向荣誉而除去耻辱。因此士人沾受德教的美好，老师也享有功效加倍的安逸。然而公又告诫浮华习气，激励廉静风尚，黜除浮艳辞章，敦厚孝悌行为，于是吴地文质彬彬，多了醇厚高雅的士人。’ 而且公接待师儒，宽和而有容度，即使小有过失，也从不加以责骂，属下都乐于共同履行职务。唉，公确实是所谓贤能的郡守。我曾遍览先汉盛世，文翁与龚遂、召信臣都列入循吏，而修建学宫、选举察访博士，却只有蜀郡特别著名；黄霸与张敞、赵广汉都因治理郡国有声望，而努力推行教化、兴起孝悌，只有颍川特别著名。如今公迁任东土，足以与西京诸贤媲美，难道比二位还差吗？严厉威势和峻急法令可以使吏员恐惧，却不能用来尊崇儒学；小恩曲惠可以求得百姓拥戴，却不足以取得士人的信服。根据江夏二位学官的话，考察学生们的心意，这难道是私人感情所感动吗？何况乡校正是议论政事的地方，政令在这里得到信服，言论才会公正；公此行前往山东。山东是齐鲁旧地，是弦歌礼乐之乡；霸上又靠近京城，渐渐受到圣人教化，尤其适合在那里坐镇而敦厚诗书，在谈笑之间临视樽俎。天子思念镇守疆域的大臣，授予斧钺之重任，不久就会召回公。

译奉赠王守擢宪开府常镇序 从前贤人常常留恋禁宫，因此把出任淮阳看得轻微，稍稍厌倦承明殿的职务，最终还是前往会稽任职。如果说地方官职只是徒劳，在外任职没有奇特之处，那就错了。阳曲王公刚过弱冠便登科起家，在诸生中选拔为进士上第，本应在郎署施展抱负、侍从帝廷，只因与藩王有婚姻关系，按例不能留在京城担任宿卫，只好奉一纸任命出守邓地，掌管民社；又两次受命辅佐京畿，承担股肱之寄托。后来剖符出任陇右，政绩崇尚循良；移檄吴中，才干又足以治理繁剧。当时公年纪与散骑侍郎相同，腰间佩着左鱼符，人们都为他感到荣耀。然而他所到之处的政绩，都号称长者之治，不只是精明敏捷、英俊有才而已。我苏州经历兵火之后，凋敝难以支撑，公到任便告诫不要把事情弄得像乱丝，驾驭政事如同约束疲马，一切平易施行，与百姓休养生息，百姓如同重新获得生命。三年任期届满，正逢四方长吏入朝觐见，公因水灾接连造成饥荒，留下而未能成行。太宰考核地方长吏为最优，按所属部文书核验台省章奏，没有超过苏州的，于是拜公为观察副使，列职楚地宪司，负责防御京口。由于长期任用的制度难以实行，掌管铨选的人往往从邻近地区依次升迁，使疆域相连、习俗容易了解，风声所感、教化治理也容易取信。公还没有出发，晋陵、润州的百姓已经高兴地互相庆贺说：‘早就听说兴建学宫、诱导奖励儒生、选拔文雅才艺、善于造就人才的，就是公吗？如今将要亲自接受他的教化了。早就听说巡视田间小路，劝勉督促农桑，减轻徭役、降低赋税，使百姓富足的，就是公吗？如今将要亲自承受他的恩泽了。又听说他减少馈赠，杜绝请托，捐弃出纳中的盈余，断绝奇巧玩物，就是公吗？如今将要使我们敦厚朴实了。又曾听说他揭发奸邪、查出隐伏，挫败强悍、摧折狡黠，剪除凶恶剽悍之徒，使百姓得以安宁平息，不就是公吗？如今我们将要回头向往教化而隐藏踪迹了。’那两个郡的财赋年度数额，不及海陵一郡；舟车聚集，也抵不上阊阖市场的一半；争讼的言辞和狱案，不像荆棘一样丛集于庭；市井商人的交易，也不像筒绮店铺那样奢侈。公到任后，张帷巡视，负弩前驱，奉行宪法、保持正直法度，绰绰有余。过去公亲自担任贤能的二千石，如今凭六条察举吏治；属下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若取用公曾经试行的方法而恭敬遵守，难道不全都能成为良吏吗？大概郡守亲近百姓而使者尊贵，正是德刑宽严舒急的道理。苏州百姓号哭拦在道路上，公的车驾不能前进。我便向父老作揖，劝说道：‘你们大概是思慕公兴修水利吧？’ 丹阳、荆溪之间，都是上游地区。将要修复渠堰，按时泄水灌溉，灌溉所及的地方，仍然足以让你们种桑麻。你们又是感念公能够赈济借贷吗？永丰、新安一带，多有肥沃田地，那些大户素来善于储粮，将要打开仓藏、疏通粜卖，仍然足以供给你们粮食。或者你们又是想到公能够平息盗贼、保护你们吗？江海之滨是盗寇出没的地方，公将耀兵振武，以威势和信义使人畏服，不敢向东窥伺。关隘防守严密，战鼓停止鸣响，仍然足以保护你们。公本人虽然离开这里，但他的德政仍然存在；旧日恩泽没有断绝，新的惠政也可以继续到来。何必一定要让黄霸多年留任，借助龚遂直到年终，你们才心中快意呢？’众人的心情稍稍释然，公车迅速出发。我举杯说：‘金焦、北固的胜景，在大石之间争相显雄；灵岩、玉潭是罨画之源，秀美汇聚于蠡湖和胥水。公在政务闲暇时登高长啸，临流远望，能够忘记我们的苏州吗？’诗说：‘登上那空旷的高处，来眺望楚地。’又说：‘心中怀念卫地，没有一天不思念。’说的就是这个。

译赠宪使熊公桴擢云南参政序 武昌熊公，早年便显露楚地才华，很早就像荆山璞玉般发光。他从庚戌制科起家，授任太仓刺史。刚一到任，治理政绩便被评为最优，即使王祥、康沂、龚遂、襄渤也不能超过他。不久，倭夷侵入内地，变乱突然发生，势力逐渐猖獗。百姓不懂军事，士卒也不熟悉战事，缺少防备意外的准备，很少有事先谋划。所侵犯的州县，几乎没有不是望风披靡、相继沦亡的。公于是踏入箭石交加的危险，涉过波涛汹涌的险境，竭力效命、建立功劳，抵御艰难、奋勇杀敌。倭患才开始平定，百姓稍得休息，他的功劳非常显著。幕府上奏记功，清庙中的圣天子依据军书核查台省荐举，晋升他为苏郡副职。不久授任按察佥事，整饬东土兵务；又不久，再授按察副使，在职任上如同从前。自从任公离开以后，仿佛有人取代他而来。公镇守东部时，军队没有战败，海上已有‘二天’的歌谣。官职历经四次升迁，年数超过一纪。在此以前，铨司破格授官，从没有像公这样迅速的；百姓承受恩惠的时间，也没有像公这样长久的。壬戌年秋天，公晋升为云南藩司参政，众人都因他远行而惋惜，公自己也似乎不太高兴。我于是上前劝他说：‘自古设置官职、分掌职务，不分内外，不论远近，只看是否得到合适的人。’ 重视内地而轻视边远，贪恋近处而畏惧远方，这是人的私情。英明的君王和贤哲的后妃，设置爵位、区别俸禄来等待臣下，难道只是按照资历、遵守格式，等到任期满了便依次升迁而已吗？他们是希望臣下建立宏大的功业，辅助教化政理，只选拔有才之人，不是贤良之士便不任用。臣下身逢盛世，难道也只是希望历任高品官职、占据要津，希求恩宠、谋取利益而已吗？他们是要策划功勋、树立业绩，使美好的声名流传后世。因此，忠诚的人不逃避远方，守义的人不推辞艰难。滇地虽然远在边境之外，深处荒远之地，却渐渐受到圣王教化，敬畏奉行威德。这里的财赋足以供给巴蜀，文教也达到齐鲁的程度。今天的滇地，已经不是过去的滇地了。王尊曾驱车越过邛坂，虞诩曾沿着文书赴任朝歌，最终南蛮归附，西羌震惊畏服，前代史书把这些事视为美谈。我是滇地的旧任官吏，曾经跋涉山谷竹林，冒犯瘴气露水，对当地的土风习俗，大体都亲眼见闻并记住了。只要驾驭控制有方，就像驯服闲适的马一样；羁縻不断，就像驯服野兽一样。应当以元江的覆车为鉴，在赤石预先防备薪火之患。凡是僰人各族，都应当削去衣襟、解开发辫，转面改心，把贡物装入匣中充实朝廷，宾服的珍物车载相积；这样，掌管藩务的人便足以向天子报功，宣扬怀柔教化，阐明就近叙用的谋略了。于是考察过去的道路，打通通往博望之域的通道；恭敬地祭祀碧鸡山，按照礼秩祭祀子渊；远眺铜柱，追想伏波将军的功勋；周遍察看营垒，追思武侯的功业；想到昆明被汉军沉入水中的旧事，赞叹汉武帝的雄伟谋略；看到南诏的遗墟，又为唐末不能振作而悲悯。即使相隔万里而遥远，难道还不能因扶摇直上的游历而心情畅快吗？凡事都有适宜之处，遇到事情也有不可预知的变化。公当初刚授任太仓时，谁不认为这个职位接近京城而且容易胜任呢？可是意外发生，最终仍然在这方面成就了功名。等到调任滇藩时，谁不认为路远而且艰难呢？然而公的声望早已得到信任，安坐便享有镇定地方的安逸。于是公晋升台司，入宫侍奉，停止了对北山独自贤能的感慨，施展虞廷历次试用所积累的才能，辅佐圣天子垂衣拱手的治理，君臣相得益彰，个人和声名都获得了荣耀。公于是欣然笑道：“今天是多么幸运啊，能够从您这里听到滇地的事情，顿时豁然开朗，好像得到了指南一样！”于是手持符节登车，前往南方。恭敬地为开府胡公宗宪加授宫保、晋升左司马撰写序文。世人听说宣圣关于卫灵公答复的言论，于是便把礼仪和军旅分成两条道路。士大夫不熟习军事韬略，披甲戴胄的人又很少通晓礼器。像尹吉甫那样兼备文武之才，像诸葛孔明那样兼任将相之职，难道不是通晓事理而能适应实际需要的人吗？如今绩溪胡公完全可以担当此任。公起初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奉命巡视东南，随后接受专征的兵符，开府于两浙，控制三吴。不久海岛夷人便归于秩序，海神也安宁了，东南百姓仿佛获得了新生，朝廷也将稍稍减轻对我地的忧虑。公多次上奏战功，频频获得嘉奖。庚申年春初，圣天子阅览军情文书，开启麒麟阁，考核功劳、酬报爵位，采纳元老的意见，批准太宰的请求，提升公为左司马、左中丞，加授太子太保，原有督抚职务仍照旧。不仅镇守一方的使命更加隆重，进入台阁的预兆也出现了。司马是夏官，其职责是出外统率六军，施行九伐，显示武力、宣扬威势，以发扬威德。太保是宫官，其职责是坐而论道，治理国家、辅佐君王，敬慎地发扬教化。位列六曹以参与军国谋议，升入三公以辅佐机要政务。一旦建立军门、树立旗帜，掌握斧钺，身穿绣衣、手持霜简，戴豸冠、饰鹤纹，肘悬黄金印，腰横白玉带，这也就是位极人臣而功盖天下了。诏令惠及他的儿子，恩泽延及后人，报答功勋的典制难道还不够优厚吗？五年之间，五次升迁官职，当时吴地父老私下感叹这是难事，又惊讶升迁太快。他们不知道，按照资历拟定授官、考核政绩后授予实职，是铨选机构通常的格式；至于越级考察、破格提升，出自皇帝的亲自裁断，是为了用厚重的官位和赏赐来对待非同寻常的功勋，不能按照常例来议论。自古以来的豪杰之士，借助君主的恩宠和威灵，在功名的疆场上奋发，取得一点功劳便能得到卿相之位，往往只在片刻之间。明主收藏弓矢、设置钟鼓，恩赐发自内心，也会在一朝之间用来享赐臣下，难道是向上求福、滥施恩典吗？公的几项功勋，如攻克杭州、解桐乡之围、平湖接受投降、舟山归顺，以及仙居、乍浦、定海、龛山、皂林口、清风岭等战事，大战六七次，小战数十次，公都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所以士卒全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详细记载在《世宝录》中。多么勇敢啊！面对荆棘的危险，踏入涛波的险境，进入不可测的深渊，走上九死一生之地，公却从未把这些当作劳苦；把王酋的弟弟拘置在帐下，在宴席间数说徐党罪状，稍有不顺，白刃便刺入胸中，而公却从未因此忧虑。

译越地距离绩溪，不过在数百里之内，公竟未能有一次经过自己的家门；夫人病重将死，也未能亲临尸前哭悼。面对怀念故土的思绪，割舍骨肉肌肤般的亲爱，把自身看得轻如鸿毛，奔赴国家的急难如同赴水赴火，这是多么忠诚啊！哪里还有空闲顾及爵位服饰的玩赏，替自己谋求宠幸和利益呢？诏书说公忠勇可嘉，圣上对公的了解实在很深。昔日裴晋公也是从监察官起步，历任节度使而成为平章，与公的遭遇正相类似。平定江南的功绩，并不比平定淮西逊色。他日天子坐在明堂，告祭清庙，赐给公茅土，指山河为誓，难道会在裴晋公之下吗？长洲县令柳子东伯召集父老，对他们说：“你们忘了从前倭夷的祸患吗？当他们侵犯边界、攻打城邑、焚烧你们的田地房屋、抢夺你们的金帛、拘系你们的子弟、掳掠你们的妻儿时，残酷惨烈到了极点。姑苏的台榭几乎填满沟堑，长洲的苑囿几乎变成茂密的荒草。到如今百姓又恢复了居所，士人安于职业，耕作不放下农具，行路不卸下担子；高楼台阶没有在烈火灰烬中焚毁，楼船画舫不断在宴饮中往来，琴弦歌声正在清静夜晚响起而没有停歇。海陵的红米运往天府，筒绮和各种财货充满市场。阊阖门之间，风土美好华丽，不比从前逊色，这难道不是公赐给大家的吗？” 我们这些下级官吏承受公的余光照耀，得以免除罪过，又难道不是公庇护的结果吗？然而若不是圣天子英明威武、独具识见，能够知人善任，即使有公也不能最终成就这些功业。百姓们不要忘记胡公，也千万不要忘记皇上啊！柳子先前任慈溪县令时有小过失，公委曲宽免了他；如今调任长洲，又多次加以奖励和劝勉。他想要思念歌颂公的美德，因为我和公两代同科，向来承蒙公以文章才艺相知，便请我撰写这篇序。大概像有人在云中被破格提升、在渑池之上奋翼而起一样；因此如果这样称颂公的德行，那么幕下那些解缨盗马、图谋报恩的人，也可以类推了。送郡守刘公溱升任淮扬宪使序。我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上面取法唐尧、虞舜，下面采纳秦汉制度；内有部、院、府、寺，外有藩、臬、郡、县，直到各司众职，都有固定员额。至于因编制不足而增设，或因冗余而裁撤，则各自根据地域和时势酌定，不能拘泥于固定规制。自从敌人窥伺京城、倭寇侵扰边疆以来，凡是交通要冲、重要通道、险隘而难以控制的地方，众议一致后便设置官员分布治理，重要的派巡抚，其次派宪使，往往有数十人，而通州、泰州一带最为重要。官署名册隶属于越地，开府设在维扬，这就是所说的地方。东面运输淮海物资，西面控制长江，紧邻陪都，接壤中都。高帝在这里开创基业，这大概就是郏鄏之地，也是桑梓故土。汤沐邑所属之地、帝王园陵都在这里，责任尤其重大，因此常常难以选得合适的人。像丰城李君、武进唐君，一个凭借英伟才略经营筹划，一个凭借儒雅风范坐镇治理，后来局势稍稍安宁，于是撤去巡抚，只特别设置宪使，权力与中丞相等。今年丙寅秋季，宪使员额空缺，铨曹因我苏州太守刘公的贤能上奏请任，皇帝答应了，这是顺应圣心、符合民望。两京十三省，郡有一百五十多个，而我苏州最为重要，大概因为它是吴地宏伟繁华之处，人口稠密、物产丰饶，财赋冠绝天下，向来号称事务繁剧。自从倭夷流毒以来，水灾旱灾接连发生，老弱流转迁徙的百姓还没有全部归农，轻薄无赖之徒横行市场，风俗渐渐衰败，奸邪盗贼不断发生，株连逮捕的案件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诋毁攻讦的诉讼积聚成堆，苛酷的刑罚越来越严重，刺面涂墨的案件天天报告，犹如捆绑湿柴而急切张网，距离治理之道越来越远了。铨曹为此忧虑，于是考察那些一向政绩著称、教化治理有效的人，选拔任用他们。代郡温君从真定来，阳曲王君从凤翔来，如今刘君则从凤阳来。刘君上任之初，专心致力于道德教化，使百姓休养生息；一年之间，政事平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吴地有了颍川、蜀地那样的风气。南阳太守仁慈宽厚，雍丘太守倡导礼让，彰显前任县令的美政，公都继承并发扬了这些优点。因此听说公将要离任的那天，吴地百姓没有不叹息感慨的，都怨恨有人夺走了我们的仁君、失去了我们的慈母，怎么这样急迫呢？司勋氏说：“你们这些百姓，知道爱慕君侯的贤能，想要借用他来治理本地，却是徇私恩而忘大义。朝廷任用贤能是替天下谋划，难道能让一方独占吗？从楚地丰沛直到越地会稽，都属于扬州区域。荆川有句话说：‘浙江、福建两台，本来不是为了防盗，只是为了抵御夷寇；郧阳、江西两镇，与夷寇无关，专门用来平息盗贼。’” 通州、泰州兼有这些职能，狼山、福山并峙，是海盗的咽喉；徐州、宿州相互接防，是盐徒的巢穴。公接受军事韬略，掌管关隘锁钥，整顿军队、诘问敌情，宣扬威势以获得恩宠，在上游筑起屏障，使鲸海盗贼平息，海岛夷人不敢触犯锋芒；声威所及，鸡犬皆闻，连马牛也受到风教润泽，润州以南可以高枕无忧。公虽然身在扬州，却保障三吴，难道只是使河流润泽九里吗？这就叫身在齐国而使燕国也感到重要。公凭借洛阳的才干，通过献策登科，一任便成为大夫，名望从六安开始。这次被选任维扬，是由我苏州的政绩造成的；我苏州的被选，是由凤阳的政绩造成的；凤阳的被选，则由六安开始。公的足迹没有离开腹心之地，功名却显扬于京畿之间，荐举的奏章充满公车。将来晋升为上卿，出入宫禁，辅佐天子安抚四夷、安定万邦，难道不正是从维扬的政绩中被举荐并施展出来的吗？如今看我苏州，烽火已经停止，雨旸适时，教化施行而歌颂声兴起。吴山景色美好，闲暇日子可以登临游览，间或铺陈文辞吟咏；空庭只有鸟雀啄食，燕寝之中香气凝聚，顺应天性、以适应万物，风流余韵也更加显现。我以雕虫小技，谬蒙公垂赐华美奖誉；这次公出任新职，乡里的士大夫又屡次托我写赠言。我正如污垢受到熔金鉴别，公却特意遮掩瑕疵、保存美玉。即使祁奚不夸耀自己，也不会把功德表现在脸色上；但像谷永那样谋求报答，难道能在心中解脱吗？我又怎么敢推辞！饯行帐幕已经陈设，出征的车马迅速启程。苍茫江波之上，代替您在一枚钱中斟水饯行；明月桥边，帐中吹起胡笳，声传千里。乡里的士大夫不会忘记维扬，君侯也难道能够忘记我们苏州吗？

译赠郡侯蔡公国熙入朝觐见序。隆庆戊辰年，是皇上改元纪年的时候，也正是履行元旦朝贺的开始。内至京畿，外至藩、臬、郡、邑，各级大小官员都凭职务入朝觐见。太宰总核功绩、排列升叙，辨别评议官员才器，呈报天子。贤能与不肖既已判明，政绩优劣也各有等级，于是黜退和升迁便施行了。这一天，衣冠玉帛的华美、旌旗钟鼓的陈设、传呼鸡唱的仪式，以及解开发辫、削去衣襟而来宾服的人，在文阶赤墀前欢呼拜舞，济济一堂、步履整齐，自古以来特别盛大，也是臣子乐于看见而有幸遇到的事情。当时我们郡守蔡公名业，正要奉召入朝。公是广平人，因任户曹郎而以贤能著称，被选命出任郡守，刚满一月，便有许多不同寻常的政绩，吴地将要因此移风易俗了。乡里的大夫士人想到公即将出行，想列举政绩禀告执政，以便传达圣听，只怕美德不能充分彰显，善政或许被上层阻塞。于是宣扬说：“吴地自从言偃以文学列入孔门科目，发扬精深的学问，后世便多有铺陈文采的英才。公讲说性命道德之学，士人于是端正了趋向。吴地从扬州上游延伸到海陵，物产流布，赋税丰厚；战乱以后，田地最终变成了荒芜。公巡视田间劝课农桑，疏浚渠道、兴修水利，于是农民专心于自己的事业。吴地百姓向来机巧，善于雕刻、编织，制作奇巧器物；公摒弃玩物，捐弃无益的器具，工匠反而恢复了朴实。吴地阊阖通衢，杂货财物积藏，商人交相贸易、追逐利益；公查核市场，告诫官吏不得私自取用，于是商人保有了自己的利润。吴地自专诸行刺以来，多有魁梧任侠之人，沉溺六博、借酒放纵；公严格禁止游荡闲散，于是百姓改变了习惯。吴地自光僚兄弟骨肉相残以后，多有争夺墙界的案件；公闭门谢绝请托，百姓便有两家放弃田地以息争端。吴地制造楼船、张起飞帆，棹歌声正响，多有游山玩水，无论冬夏；公严格加以禁止，于是百姓的心志不再放荡。吴地自馆娃宫遗风以来，仍有招摇过市、倚市卖笑的女子，公到任后她们便收敛踪迹。吴地喜欢巧言诬毁，公察知其中奸诈，于是刁讼之人不能得逞。宴饮的食物和器具都有规定，于是革除奢侈而趋于节俭。高冠宽袖的服饰被禁止，人们改穿合乎常制的衣服。毁掉淫祠，撤除妄祀，邪道便止息了。公哪里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官，即使是古代和乐平易的君子、宽厚长者，又有谁能超过他呢？朝廷举行大典，天子命令陈列诗歌、考察礼制，无不是为了观察民情风俗。还有谁能比吴郡更能说明这些吗？从前汉宣帝中兴时，考核官吏治理情况，常说：‘百姓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怨恨的声音，是因为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 能够和我共同做到这些的，难道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吗？皇上虽然不是从卑微地位起家的那一类人，却在潜邸时很久就了解百姓疾苦，同样迫切地寻求良吏治理。当时做官的人，像文翁修建兴办学校，免除孝悌力田之人的徭役，让经学明达、品行端正的学生跟随学习；黄霸努力施行教化，之后施刑惩罚也务求使人改过保全，无不在为百姓谋划。还有谁比蔡侯更贤良呢？考核各郡最优的政绩，公应当是第一名太守了。我朝自孝武帝以来，耳目所见所记的人物，如天水胡公曾用文治整饬政事，却还没有达到彰显善行的程度；吉水聂公曾以礼教敦厚民风，却还没有完全惩治恶行；西蜀王公曾坐镇一方、使雅俗各安，却还没有来得及整饬政务。公能够兼备这些优点，考察吴地历任太守的贤能，公就是第一人。过去凡是太守县令入朝觐见，提前数月便整顿随从车马、告诫准备资装，扰乱乡里市场，百姓不堪其苦。公却只乘一辆车迅速出发，住宿时连舂米备粮也没有，侯爷真是清廉啊。吴地父老喧然感叹说：‘假使子大夫的话能够被执政听到，传达到圣上耳中就好了。’天子于是说：‘有这样的臣子，应该处在公卿辅弼之列，出入宫禁，在清静的宴坐中召见应对。’只是恐怕提升侯爷太快，会使百姓失去他们的期望。天子按照汉代制度增加他的俸秩、赐予爵位，晋升职务而参与岳渎祭祀，又借调后重新留任，如同永康徐公的旧例。愿他长久使道德教化成就，政事和谐、风俗美好；吴地或许可以升入至德之世，人人都具有通达节义的气概吧？大夫士人于是再次举杯，斟酒为侯爷祝贺。父老在道路上拦住车驾叩头，侯爷挥手示意，他们才得以继续前行。司勋氏退下后，把这些话写成赠文。赠郡尉吴君维京奉召任南都比部郎序。安吉吴君由礼曹贬任太仓副职，刚过几个月，便升为苏州郡尉；又过几个月，奉召任南都比部郎，仕途迅速上升。司勋氏说：“我曾读太史公编撰各世家，起初还崇尚门阀、夸耀世代。等到吴地从泰伯开创基业，延陵一脉发端，忠亮高洁的人才代代都有显达者。比部的父亲、叔父接连考中甲第，入朝则一同升入宫禁，出外则一同主持文衡；在都城骑马鸣珂，在乡里列于显贵。论及世家，没有哪一家能超过吴氏。传到第二代，又有中丞做他的兄长、礼曹做他的弟弟，追随前人、共同成就美名，越来越兴盛昌大。然而天道厌恶盈满，事物的规律憎恶过盛，加上美貌女子入宫而受嫉妒，蜚语之口在朝廷制造谗言，于是便有了承嘉等待获罪的事情。”古代被贬的官员，通常安置在员外署，置于闲散部门，如贾谊辅佐淮王、司马相如担任园令。唐宋以后，贬谪之地有江州、雷州，带着原有品阶担任司马、司户；又有在齐安任团练、在洞霄任提举，给以俸禄却不让他们劳于文书，使他们蓄养才能、积蓄声望，悠闲等待重新升迁，古代待人是多么优厚！如今却不是这样，既然削夺京官，必定补任州县，让他们受官署事务约束，亲自处理百姓事务；先让他们历练考察，之后再加以重用，这或许也是古今造就人才的一条道路。君任州郡官吏，并不认为这是不值得做的事，反而尽心尽力地去做。凡是钱谷、法律、比较考核等繁杂事务，文书期限和簿册考核的琐细之处，他都振作精神办理；所到之处都取得治理成效，政绩名列天下第一，又让人看到了吴公那样的人。我朝设置官职，上考察周制，下取法唐代典章；六曹分掌职务，春官掌管国家礼仪以调和邦国，秋官掌管国家禁令以用刑治理邦国，各自统率所属官员，于是设有专门官署。大概礼是用来防范百姓越轨的，越轨了便用刑罚纠正；这是取法四时，体现春天生长、秋天肃杀的道理。先帝临朝时，考察古代礼制，整理文明之祭和秩序分明的祭祀，修治郊丘、考定宗庙，纷纷有所制作，晚年更加专注。当时公任春官属员，敬慎而清正，日夜竭尽心力；采纳仪礼中叔孙通的制度，参照图籍中公玉带的建议，斟酌增损，使文采与质朴协调适中，确实称职。今上继承帝位，施行宽仁、爱惜生命，因哀怜罪人而释放被拘者；当时公任秋官属员，明察而贤良，专门采用宽缓的刑典，多有平反，三辅没有罗织罪名的案件，圣朝有搁置刑罚的风气，也确实称职。贬官以后等待召回，常常从南署起用，是因为那里事务简少、地方清闲，仍有唐宋时期的意思。钟山的原庙，和茂陵的高台有什么不同？飞观洞霄，回望州郡，清雅风俗与俗务迥然有别，而劳逸也恰好均衡。

译到任之后，便欣赏长江的壮丽，像谢灵运那样兴发吟咏；凭吊六代遗迹，把感慨寄托在周郎身上；探访南朝各寺刹，像范缜那样弘扬寂灭之理；访求西都遗事，像左思那样铺陈文采。才华既已充实，声望也更加提高，因此升任司勋，宗伯又不经过历练便直接选拔重用，这难道不是一种验证吗？我与中丞公向来有文章才艺方面的交谊，这次公出行，取道经过我家，使一堂亲友和睦相聚，幸而可以用这些话向公请教。《皇甫司勋集》卷四十五。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四十六。明代皇甫汸撰。序寿。为李司封先生双亲祝寿序。李先生闲居时，召集门弟子并教导他们说：“我从前在学业上自谦退让，后来在乡里取得成就，作为宾客受到天子接见，如今已经任职于王官，在这京城任职很久了。我的母亲太夫人忽然到了高寿之年，司封家君也将达到这个年纪。今年月六日，正是太夫人降生的日子，却来不及举杯为她祝寿，因此我一早便对闽地一隅的母亲怀有思念。诗说：‘登上那座屺山啊，遥望我的母亲啊。’说的就是来不及奉养的心情。弟子们要记住。”门弟子离席说道：“我曾听说，冬天称为玄英，也称为安宁；玄英这个名称，意义顺和而精微。仲冬之月，太阳运行到婺女宿；婺女的意义柔顺而贞正。黑色五行中属于水，水气充盈；黄色纯粹，属于坤。越过一年又生出明月，月亮将要渐渐圆满。新年诞生，寅时助成万物。太夫人贤良而长寿，实在是应该的！”先生说：“说得美啊！你们已经从天道加以征验了吗？”门弟子又说：“我曾听说，广大如天的方形大地，意志秉承阴德；扬州的地域，建立了欧阳宁的根基；碧水丹山，孔窍凝聚了它的灵气；时而空虚、时而充实，阴阳之气化育凝结；河神献上祥瑞符命，贤淑女子于是诞生。太夫人贤良而长寿，实在是应该的！”先生说：“说得美啊！你们已经从地道加以征验了吗？” 门弟子又说：“我曾听说，颛顼的后裔以曹为国姓，后来归于李氏，也同样是帝王的苗裔。太夫人继承姑母的声誉，姑母有光，勉励您这位君子。君子能够昌盛，依靠您多生男儿，没有一个不善美。阴柔的规范施于乡里，乡里崇尚中正之行。太夫人贤良而长寿，实在是应该的！”先生说：“说得美啊！你们已经从人道加以征验了吗？”门弟子们退去后，皇甫汸留下。后来先生对皇甫汸说：“那几位弟子的话怎么样？”皇甫汸说：“他们验证天道的说法，像胚胎初成一样，确实抓住了端绪吗？地道大概深厚幽远，末端还潜藏着吧？人道则明明白白，征验已经近在眼前了。太夫人以妇德顺从、成为家庭的典范，母仪流布于国家，她的长寿难道不是由于贤德吗？她的长寿难道不是由于贤德吗？君子承载礼仪，得到这样贤美的妻子，一切无不相宜；夫妻同享长寿，正可以由此观察德行。至于先生在待诏任上铺陈文藻，司封掌握爵位，因显荣而尊崇，得到特殊褒奖，恩厚地降临于身，又带着珍贵宠赐；先生早晚不懈，守职遵循训诫，显扬美好声名，正可以由此观察孝道。既然如此，为封君祝寿并涉及太夫人，正是妻子不敢先于丈夫、儿子不敢让母亲越过父亲的道理。因此说到德，德行是最盛的；说到孝，孝道是最有法则的；说到天、地、人三才，则三者全都具备了。”先生说：“皇甫汸的话，已经可以为我们两位祝寿了吗？弟子们记住。”于是皇甫汸退下，把这些话写成序，并续写诗歌，共有十一人。寄序祝少宰汝湖谢公七十寿。会稽郡少宰汝湖谢公寿数已到七十岁，他的夫人毛氏与他相伴到老。公的堂弟某任澶州刺史佐官，想用颂辞祝贺兄长，当时同僚朋友都高兴听闻此事，愿意为他作辞。幕僚于是说：“那显赫的安西，江左传述他的德行；晋代开创高尚风气，宋代振兴美好功业。直到明代继承祖先事业，三代相传而登显位，美德延续千秋。如今诞生了少宰，早年便高中科举，敬慎清正地主持礼制，位居端揆而辅助铨选。世代簪缨相承，连续显耀于皇极。上天赐福只因德行，使您既昌盛又广大，既高寿又长寿。谨献一杯酒祝贺。”谢公说：“古代贤人以身居纨绔之家为耻，不谈门第；功成名就便退身而去，留下的是身后的荣誉。这些话不是我愿意听的。”尉官于是说：“公性情诚实聪敏，哲学精深博极，文辞铺陈而上达天听，文章足以经纬国家。在讲筵中兼任席位，启发君王而有所裨益；主持贡举、选拔人才，因而得到贤才特别兴盛。功业与言论都很盛大，这才是真正的不朽。谨献一杯酒祝贺。”谢公说：“我的职务在太史，金匮之书由我掌管；公还要说名声和生命哪一个更亲近吗？”丞官于是说：“从前谢安隐居东山，埭墅流布光辉；王谢子弟游赏乌衣巷，兄弟相互辉映。如今您的留园美丽，不减东山；厚待子孙、同享赏乐，更胜乌衣巷。酒菜交错陈列，不吝惜百金；丝竹乐声间歇演奏，常常安排清静的夜晚；逍遥以适应性情，恬淡以延年益寿。身体康健强壮，子孙也会遇到吉祥。谨献一杯酒祝贺。”谢公说：“这话很美，也接近关键了；但《唐风》有对宴饮享乐的告诫，枚乘揭发过游乐车盘的奢侈，养生的人正把这些看作导致跌倒的机关。”刺史说：“稽山的南面，禹穴在那里，是太史公观览道术的地方；临海的山岭，石门通在那里，是康乐公深入探寻的路径；姚江岸边，镜湖汇聚在那里，是贺监躲避喧闹的地方。耶溪、天姥一带，往往有奇异之人、羽化之士，灵异之事在那里出现。公将要在开阔明朗之境有所见闻，与造物者同游，餐食霞气、吞食灵芝，轻身飞举、高蹈远游；而贤淑的夫人在内主持家务，家中省心无忧，夫妻同入长寿之域，超越并发扬美好的声誉。此后年年如此，难道会有尽头吗？我曾在公门下学习，如同谢灵运钟情山水，谢惠连作诗所说：‘亲近亲族而敦厚，敬爱贤者而以你为友。’如今这种欣赏又在当代出现了。谨献一杯酒祝贺。”谢公说：“说得美啊，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我不再请求了。”我恭敬地替刺史举杯，丞官于是交给我一片简册封好文辞，派使者快马送往会稽。

译恭敬地为介谿严相公八十寿作诗并序。我听说圣王承受天命登基，白发老人便充满朝廷；贤哲的后妃垂衣而治，年高有德的人便在位。道理在轩辕氏时代得到论说，谋略在尧帝时代明备；这种名世的功业，每每出现在中兴之时。天下太平的征验，与保义之臣相符而没有差错。大司徒介谿严公应星而生，精神由山岳降临，早年在文艺之苑崭露头角，晚年升任台司。今天子在上面振作精神、整饬政治，公在下面竭力辅佐、承受美好功业。公受到皇帝的重用，协助完成机要政务，君臣彼此信任并非偶然，相互配合而更加彰显。等到皇上更加修养玄默之道，公便守持清静，遇到有道之君而长久显著。因为这些，公历任高品，建立宏大功勋，享有荣耀声名，登上高寿之境。这是上天申命，哪里是人力可以求取的呢？嘉靖三十八年，公年八十，正月初一的吉日，正是诞辰。内外卿士大夫奔走欢庆，运送珍宝玉璧、奇巧精细之物，以完成祝寿礼仪。公却推辞而不登受，鲜肉肥羹、甘美调和的芳香食物，都端来陈列在他的俎上，公却撤去而不食。衣冠缨带交相辉映，鞋履声纷纷而来，人们前来献酒，公便接受并回敬；有人构思凌云之辞、铺陈上天般的文采，跪下陈述颂辞，公便高兴地听取。颂辞说：“公在讲学帷幕之中，便使皇帝心意通达圣学，学问纯正，所以清静宴坐时应当接见公。公掌管成均，便使德教广布、英才得到培育，所以应当延请国子弟来资助公。公辅佐铨选，便使俊良得到升用、优秀奇异之才得到拔擢，所以应当总摄铨选来听从公。公担任秩宗，便使朝廷典章整治、祭祀事务举办，诚敬地进献丰盛祭品，郊祀宗庙都得以享祭，所以应当用百般福禄来成就公。公进入政垣，天子得到辅佐，经历多年，因此公有调和阴阳、协理政务的功劳；甘露降下，庆云兴起，降雨没有错过时令，下雪必定应合季节，所以应当赐蟒袍来表彰功劳。因为公有机密辅弼的功劳，嘉禾屡次生长，两岐的麦、三秀的草，每年都通过驿站和匣函进献，所以应当赐给公宅第居住。因为公有启发辅导君王的功劳，黑豹驯服，白鹿繁殖，灵兔和祥雀时常在郊野牧场报来祥瑞，所以应当赐银章来表明公忠勤敏达。因为公有经纬国家的功劳，宏大的文治发生巨大变化，大雅诗篇重新兴起，所以应当由大官分送膳食，以最尊贵的酒食相佐。因为公有运筹长寿、辅弼国运的功劳，西戎宾服融洽，倭夷归于秩序，越过沙漠、远涉荒漠，进献财物充满朝廷，所以应当赐给公红色弓以示威，又配以红色箭。因为公有包容的气量和谦退的操守，所以应当赐公乘舆入朝，上殿时给予优礼。因为公享有高寿，国家命脉更加繁荣，民生也得到滋长，不只是自己延长年寿而已，所以应当授予公师傅之任，兼任宰辅职位，特别加以进用。恩泽深厚广大，自古以来少有可比，众人都歌唱颂美，史官记载其事，盟府也载录其功勋。我这个小小的皇甫汸又有什么话可以再加呢？于是起身感叹道：“多么美好的长寿啊，圣天子！”减去五而登上三，所得之数仍是八。八大概是数的起始。天道用八节成就一年的功业，地道用八方端正疆域，帝王之道用八柄驾驭臣下，宰相之道用八统教诏百姓。音律依从八音，风用八方来宣达气息，法令由八法产生治理，政令用八政治理国家，全都离不开八。伏羲创作《易》，开始画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推演为四千九百六十卦。超过这个数以后，巧妙的历法也无法再计算，难道还有穷尽吗？至于在渭水边起用尚父、在鲁国府邸迎接申公，都是以八十岁作为开始、作为进用之日。何况公节制精神、保全真性，身体健康、力量强健，聪明明朗仍如少年，所行之事很快便得到吉祥，子孙也能继承美德。公可以长生，可以侍奉君王，使您年高而兴盛，如美善之家昌盛。实在是上天所为，天道永不停息，帝王能够配合它；圣人的寿命无疆，公也能够辅助它。数字恰好相互应合。我既已离开公的门墙，远在草野，追念往昔，不忘国士知遇之恩，愿意加入乡人的祝寿之列，恭敬献上诗一首，共十六句，是八的两倍。总共一百一十二字，诗中说：地位极高、声名显赫，寿命更加绵长。自古以来能兼得这一切的有几个人？白香山还没有到遗荣之日，渭水才遇到预示梦兆的年岁。六次考核，长久承当黄阁重任；两朝以来，常常侍立在赤墀之前。题写封章上的细字仍能起草，奉命应制的新辞到处流传。三代丝纶诏令，亲眼见公掌管；一门簪绂显贵，总称贤能。大官分赐膳食，充满羔羊鼎；元夕留灯照耀绮丽筵席。宫禁之内赐予车舆，师傅之礼格外隆重；殿中扶持拜见，皇帝恩宠格外偏厚。遥遥存心想献上《南华》颂，只拟定像《春秋》所说的寿数，直到八千岁。恭敬地为存斋徐相公六十寿作诗并序。云间存斋徐公入阁为相，年岁将近十二年，年龄刚满六十。壬戌年九月十六日以后第五天，接近台垣而开设寿宴，追随佳节而安排初次筵席，确实是福禄长久安宁、古今少见的事情。当时前来庆贺的人，轩车骑从灿然充满门庭，酒杯筹码交错于四座。我皇甫汸从吴地下笔作诗来奉献，有人说：“相公诞辰，朝廷中擅长文章的大臣以及海内作文之士，无不雕饰辞藻、铺陈颂词，仿效山冈陵阜写作祝寿。山林中的外史，哪里值得重视，难道也要远远地厕身于末列吗？”我说：“不是这样。《天保》诗说‘万寿无疆’，这是天子的寿命，群臣可以歌颂它；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取用华封人的祝辞？《閟宫》诗说‘千岁无有害’，这是诸侯的寿命，群臣也可以歌颂它；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取用麦丘人的言辞？大概人有隐微而重要之处，言语有微小而能作征验之处。何况我与公有同乡之谊，承蒙公了解我的文章呢？我自身已经被弃置，志向也无所求取，所说并非过分赞美而是进献祝愿，大概还是有值得采纳之处。”辞说：“少年时名列曲江春试之首，如今随侍圣驾，成为第一人。都说岁星曾经降临而诞生贤才，原来崧岳果然生出了申公。校书时尽力窥探宫中秘藏，抗拒边远任职也从不推辞。宣室召回，资助君王启发圣学；平津侯特意授任，掌管诏书文辞。选拔人才，尽取东南英才；主持礼典，曾经日夜敬慎。祝公六十寿，正值花卉初放；又逢九月，菊花主持时令。上等御酒赐下，都化作甘露；御厨膳食颁来，全都是珍品。诏令降下紫泥封印，承受恩典深厚；诗句题在红药花旁，显现诗才神采。谢家子弟德才相继，足以称为凤凰；汉代阁臣以功勋相酬，等待画像麒麟。已经令人羡慕您年少而登极品，还要将白发之年歌颂到无边无际。

译代郡守为文太史九十寿作序。我听说有夭寿、有人寿、有家寿、有乡寿、有国寿。至于天赋灵秀、赐予睿智，成为时代的楷模，这是上天申赐的寿命，年数反而不足以增加它。树立德行、编纂言论，使声名永垂不朽，这是人自身修养造成的寿命，爵位本来就不值得夸耀。拄杖穿鞋而安居，收藏书籍的楼阁用来奉养，这是子孙隆重孝养的寿命。年高有德、久负声望，成为一方表率，这是乡人尊尚年齿的寿命。宴饮有礼，告知存问有秩序，这是先王延请年长者的寿命。像太史衡山先生这样，在三吴执掌品评人物的权衡，寄托一代的典范，不就是古人所说的通达尊贵之人吗？今上登极之初，端正冠冕、尊崇文治，侧身设席求取贤士；先生于是希望得到弓旌征召，承受珪璋荐举，待诏金马门，领取文札于兰台，也是一时的奇遇。然而这并不是公所喜欢的，于是厌倦了长卿式的游仕，也不愿像高仲连那样出仕，抗守高洁行迹，隐居山林，寄托情怀于古书，向权贵之家写信绝交，四十年来不再踏入显贵宅第。由此清高节操著称于朝廷，美好品行受到乡里敬重，文章载入史馆，声名显扬海内。又兼且精通诗律，杜少陵也未必胜过；同时精通书法，内史王羲之也显得逊色。偶然染笔于六角纸上，字迹便在市场上价增；偶然写错一幅尺幅短札，异域之人也争相购买，这些都只是他的余事。然而公并不以此自我夸耀。我过去在家闲居时，就听闻公的名声，想见其人却一直不可得。幸而出任本郡太守，偶尔到他的庐舍拜访，接触他的仪容风采，承听他的谈吐，这才大大满足了平生愿望。如今公已到九十岁，耳聪目明，步履轻快，天天接待前来请教文字的宾客，挥毫写作也从未停止。即使淄川早晨来访，公仍可接受伏生的经书；鲁王府傍晚延请，公尚且能够充当申公那样的顾问。公虽然游历于各种艺术的园林，却不因雕刻篆写而损伤精神；虽然生长在繁华风俗之中，却能用恬淡来涵养心性。应当享有长久的寿命、安康宁静的福分。与那些科举显仕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私下奇怪，奉养老人的礼制已经废缺，再没有鸠杖玉杖的颁赐，也没有宴飨的制度和珍美食物的随从，更没有以蒲轮车遣使迎接。公寿辰这天，听说他的子孙兄弟聚集全族列拜，举杯祝寿。诗中说：‘酿造这样的春酒，来助长眉寿’，这就是家人为他祝寿。鞋履声纷至，轩车并集，举杯为他颂祝。诗中说：‘用大斗斟酒，来祈求长寿’，这就是乡人为他祝寿。宴飨的礼制，难道唯独可以废弃吗？何况现在的郡，就是古代的国；今天的太守，就是古代的诸侯；敬老尊贤，是牧守的职责。陈蕃曾在南州为徐稚设榻，谢朓曾在东海馈送粮食，前代史书都记载了这些事。于是我和几位同僚朋友，筹划为公举行寿宴，开始确定乡饮酒礼的日期，厚重地举行尊重大宾的宴享；便命令酒正准备醪酒，外饔掌管宰割，乐师登堂歌唱，傧者传导并赞助礼仪。公请亲临学校，行揖让礼于东阶，我们等人依次起身献寿。借此抒发展望请教的心情，并承受公惠及众人的教导。诗中说：‘像山冈，像丘陵，三种寿命共同成就。’或许这就是圣朝的典章和国老遗留下来的义理吧？众人都说：‘好！’这次举礼，嘉礼已经融洽，宾客都很喜悦。我忝居主持之人，应当把这件事写下来，让吴人传为美谈。哪里敢说这是文章呢！” 七叩寿林叟七秩。闽中的林大黼，才资英俊，学识日益广博精深，年少时便才华早发。他曾游学京城，像贾谊浮湘作赋那样文思雄健，又如司马迁探访遗迹而有所领悟。曾祖勿斋公任姑苏教授，教化遍及吴中。我先祖祠部公也出自他的门下，学业端正而光大，颇有父亲的风范。到了孙思所将子东游时，他广交朋友，声名很盛。我兄弟因此与他以潘岳般的情谊相交，又像对待祢衡那样忘却年辈之差。庚申年孟秋十二日，他年寿已达古稀，林子展开家庆图，登临高处思念父祖，于是拜见大夫，询问如何祝寿于双亲。大夫说：“我是吴人，而你又久居吴地，将洞庭的甘橘装入筐中，把茂苑的香稻装入匦中，用莼羹和鲈鱼脍相和，泛饮兰花美酒，食物使口中爽美，饮酒使面色柔润。你回去把这些供奉给父母以祝寿，可以吗？”林子说：“膳食贵在有常，穷极滋味并不是养生。”大夫说：“阊阖市场中有华美繁丽的绮衣，用罗纨制成轻柔的衣服，用纱縠制成精细的衣服，彩色光辉耀眼，宽大的衣袖和华丽的服饰炫目，夏天穿着凉爽，冬天穿着温暖。你回去把这些献给父母以祝寿，可以吗？”林子说：“穿粗布短衣，只求敦厚朴素；过分装饰并非内心所愿。”大夫说：“越地有俊美的少年，也有娴静美好的女子；演唱艳丽的歌曲，间杂吴地歌谣，有《子夜》的柔靡，也有《阳阿》的激越。” “你回去把这些演奏给父母以祝寿，可以吗？”林子说：“五声过盛会损伤耳朵，沉溺声乐并非健康之道。”大夫说：“有豫章的木材、湖滨的石料，用郢地的斧头加工，以秦地的力量搬运，请般师到香山营造，在清静的房屋中建成温暖的居室，君子可以登临其中安居休息。你回去居住其中以祝寿，可以吗？”大夫又说：“把园子打扫干净、修整道路就够了，崇尚高大华美并非制度。”大夫说：“言游精通奇妙的文艺，灿烂如春花开放；铺陈为文采，咀嚼为道德的精华，将使机云缀成文辞，翰融寄托讽谏，续写松柏之章，歌咏南山之颂。你回去把这些称颂父母以祝寿，可以吗？”林子说：“赠人黄金，不如赠人言语；这是我所愿听到的，幸请您把教诲说完。”大夫说：“列鼎而食、满足口腹，不如鸡豚及时供养父母；营造燥置万，不如乘坐四马之车来到门前。思所公怀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的托付；光大德行、继承祖业，只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们共同乘上美好的时运，防彚征践登文陛，佩戴华美的冠缨，父亲因儿子显贵，封爵一同荣耀，那么先前所说的饮食、服饰、车冕、声乐和居处，还有什么求不到呢？”林子说：“我正想奋飞而起，只是姑且等待时机。但我听说善于奉养，难道在于求取利禄吗？” 大夫说：“孝没有比使亲人显达更大的；使亲人显达，没有比留下美名更大的。假如你能坐看卿贰之位，谋取要津，建立钟鼎般的伟业，把美好的声名流传于竹帛，载入史册，说‘思所有子能如此’，那么你们祖先的清白德行和后代的传承就一同不朽了。”林子于是把大夫的话记录下来，回到莆里宣扬。他再拜叩首，使妻子儿女都受到恩泽，赐给他们大福，使他们安享福禄。公举杯祝酒，众人无不欢喜。原寿为太仆史年兄七秩

译嘉靖甲子年八月初吉，玉阳史上卿年寿达到七十岁，仿照香山故事设社，设置郑驿以接待宾客。四方人士写信、携带财币赶来，献酒祝寿的人车马相接。司勲氏从姑苏出发，途中遇到荆溪丈人。丈人说：“您要到哪里去？莫非是替玉阳君来祝寿吗？”我说：“正是。”丈人说：“美好啊，这寿数！您知道他修养了什么，才能达到如此境界吗？”司勲氏大笑说：“我的先父中宪公、他的父亲光禄公，以及我的二哥司直君和太仆君，同在乡试中举，两代都蒙受荣耀，情谊如通家之亲，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考察往昔史册，年代已经久远了。史氏先祖隐逸而发展，周代而疏浚根源，辅佐汉室以延续后代，托身椒房亲近皇室，在枫陛奉行诏令，连续辅佐历朝，宗族绵延百世，家产比拟嬴訾，乡里称为鼎盛显贵。我听说饮食爽口、衣服华美、安居能改变人的气质、盛大音乐能娱悦性情，都是养生之道。听说您家有美味的肴馔和柔嫩的肉食，醇厚清美的酒，丰盛地呈出芳香的食物；由狄营造食物以使人饱足，斟酒以使人饮得醇美，所以储藏在楼阁中，异样的膳食、寝居、游乐都作为日常珍品，难道不是享用这些而长寿吗？”丈人说：“味薄的人不以膏粱为乐，嗜好肥甘的人，生命就叫作腐肠；长寿之人不会这样做。” “又如华美的绮縠，精细而合度，纯绵华丽细密，放在箱笥中总是满满的；飘动的冠缨和丝带散发光彩、垂饰成文，因此年高者有疋帛的赏赐，御寒有厚裘的温暖，难道不是凭借这些而长寿吗？”丈人说：“粗布短衣只要完整，姑且用来装饰身体；穿着它而招来灾祸，或许是因为不▯。长寿之人不会这样做。至于闲静宽敞的宫室，深邃幽暗的内室，翚鸟形制的屋脊，鈲槻形状的构件，丹青粉饰无处不施，寒暑都不能侵入；在其中宴居，君子得到安宁，难道不是住在这里而长寿吗？”丈人说：“吉祥止于止静，生于虚白；高明之处也有过失，恐怕会窥伺它的空隙，长寿之人不取这种居处。至于金石乐器交替演奏，丝竹乐器并陈，选取燕赵舞女，唱起《阳阿》曲，贴席而舞、衔簪而歌，舞姿如白雪回旋；听者忘记疲倦，观看的人心情和谐，难道不是享用这些而长寿吗？”丈人说：“五色使人眼瞎，五声使人耳聋；释氏戒除欲望，哲人抛弃耳目的聪敏，长寿之人不这样做。”司勲氏说：“我听说内心忧愁，形体就会枯槁；志意舒畅，身体就会充实。玉阳君早年掌管文部，晚年被选入青宫，金印紫绶相继而来，恩宠光辉隆盛，有什么求不到、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呢？难道不是凭借这些而长寿吗？” 丈人说：“道家所说的道理，贵在知止知足。玉阳君超然舍弃荣华，恢复原来的服饰；离开鳯池而不惊惧，解下龟印绶带而不以为耻，长寿之道并不在于这些。”司勲氏说：“我听说义兴是幽深之地，为仙灵所居；洞穴山壑显出奇景，张善在那里留下足迹；法术能够炼成金丹药物，能使白玉返本。玉阳君与方外之士结交，舍弃尘世的眷恋；早晨接待园客，晚上拜访壶公；在双▯观中体悟妙理，明白五蕴本空。这难道不是凭借这些而长寿吗？”丈人说：“似乎是这样。然而琼蘂并无凭证，石髓也难以辨识。不如节制精气、保全真性，调养心神、守持寂静，或许可以延长寿命而祛除疾病。”司勲氏说：“我听说积善的人会有余庆，积阴德的人会得到显著的报答。这不是上天单方面给予的，实在是由人的行为招来。玉阳君慷慨好施，怜悯穷困，必定赈济；像允恭那样把粮食按期散发，像孟尝君那样把债券折毁而不追问。依靠他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何止万人？这难道不是仁者应当长寿吗？又如翁伯移权，萧生平诤；有人攀树而免受侵陵田地之仇，有人守剑而改变盗牛的行为。他宽容待人的气度既深厚，收敛德行而不自夸的善意更难以说尽。又如倭夷肆意杀戮，流窜劫掠乡邑，他召募勇敢之士，授予他们计策。义声远播，盗贼不敢进入，百姓得以安居，这是谁的力量？” “人人都喜爱他而希望他长生，苍天又怎会厌弃而不听从这些百姓的愿望呢？”丈人点头说：“对了。这话说得对。先前您所说的富贵繁华和满足享受，都是我所不赞成的；神仙之说迂诞而不合常理。至于善行、福庆、恩德，或许是有所凭据的吧？”司勲氏说：“天道难以相信，盼望报答难道是玉阳君的本心吗？”我听说他的正宅建在溧水，别业在荆溪，铜官秀美，玉女潭清澈。珍果夏季成熟，琼树冬天仍然繁茂。他招来雍门的宾客，聚集蜀郡的英才，铺陈辞藻吟咏，刻写宏大的铭文；描绘邙洛的胜景，抒写郊居的情怀。高堂不会倾覆，曲池何时会填平？把富裕留给后代，把不朽的声名传下去。所谓百千万年的长寿，是没有什么能够损害的，哪里只是白头黄发之间的长寿呢？在这片地方，张榜宣扬他的声望，仿拟钧天之乐，查验秘祝之辞，表彰祈年之礼。每年八月诞辰，先清洁斋室，准备吉祥洁净的礼仪，恭敬叩拜而仰望皇帝的容颜，用来仰报圣天子的宠爱和安抚，哪里敢只以自己平安归来为幸呢？玉阳君的寿命确实无边无际。丈人听完，划船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到了哪里。司勲氏于是到了上卿的住所，再拜献酒。玉阳君也再拜酬答，便把丈人的话告诉他，两人相互欢喜。这大概就是麦丘老人表示德音、绛县老人占验甲子的故事吧。我愿代替副墨，请求把这件事写下来。

译《大司马齐安刘公七十序》世间常说：“北方的吏官尊贵，南方的军职重要。”所谓北方吏官尊贵，是因为太宰掌握铨选和爵位，综合考核功绩次序，区别人才流品；对于贤能之人，可以越级授予华贵阶品和显要官位，否则朝廷不出一个早晨就能夺去。天子在上面辛劳求贤，只向宰臣咨询，只说：“准许，去吧，你能够胜任。”南方太宰只能查看空缺官印、考察常规文牒，不能掌握黜陟之权，即使考核好坏，也只限于畿辅之内，不能施行于天下。同样是太宰，权势尊卑相差万倍。所谓南方军职重要，是因为大司马掌管兵戎，守卫京城，防护陵寝，控制江介；疆域既广，军务实在繁重。北方司马近在京城，凭借皇帝宠信，在外平靖边烽，分设督抚，各镇守要害，而从中统制。同样是司马，任职的重要程度也相差万倍。这两种官职出现空缺，必定选拔才略卓著、德望兼隆的人，由众人共同谋议而特别任命，不会轻易授予。如今齐安刘公，少年时怀有楚璧般的才德，成年后挺立如周桢，在郎署中声名远播，历任藩臬等官，整肃宪台，宣扬威势于齐鲁，所到之处都取得功绩，于是被授为南司徒，掌管地方财赋，专职钱谷，号称平准。” “他还没有等到年老，便返回原来的服饰，闲居江汉之间，俯仰于山林水泽，已经几十年了。今上登极，广怀求贤的忧思，搜访在野的逸才，诏使奔驰南楚，旌车荣临东山。当时己丑年被征召的共有五人，公居首位。皇帝对他的眷顾尤其深厚，不到一年便调入天曹，才几个月又被拜为夏官。公于是感念恩德而奋发，精诚纯白地承受恩宠，可以说是出仕退处随时而行，像龙蛇一样时隐时用了。这个地方，自高帝定都以来、成祖留守以后，虽不如丰镐，稍逊于关洛，但钟山之南王气深厚，石城的胜景又有江流环绕，已经将近二百年了。先帝时，倭夷挑起事端，接着悍勇的戍卒逞凶，烽火照到甘泉，兵器在城市中交战。虽然不久便被剪灭，但祸患逐渐滋长蔓延，为了永远遏制它，不能有丝毫松懈。何况敌人的艨艟巨舰，不是骁骑所能取胜；锄耰棘矜，也不是控制弓弦的利器。公到任后坐镇弹压，不出帷幄之中、樽俎之上，便暗中消除妖氛，默默夺去鲸鱼般敌人的魂魄，功劳很多。因为公平日谈论道德、趋向仁义，讲说礼乐、敦厚诗书，以文武为法则，像吉甫一样建立功勋，柔和仁惠而又正直，像申伯一样辅佐。” “公就是所谓社稷之臣，不是吗？隆庆己巳年，公年满七十，仲夏望日之后，正是诞辰。陪都百官、公侯卿士都来献寿，浮酒中加入菖蒲艾草，以含桃进献；有的铺陈文采、挥写华章，有的登堂歌唱颂辞，冠缨交相辉映，鞋履相互错杂，歌声传到远处。我远在东海之滨，追念曲江之谊。虽然不能越过山川，置身于举杯祝寿的人群中，也想仿照冈陵长寿之意，附在执笔作文者的末尾。恰好太学中为您祝寿的余生是歙县人，曾游学于公门下，向我求言以赠。他对司勲氏说：‘您将要为大司马祝寿吗？大禹治理九州，疏通淮水、引导黄河，使江水入海；这里是水道上游，公负责安定它，这是在祝颂国家命脉。濠、颍、舒、亳之间是交通要冲，公镇守一方，这是在壮大国威。扬州一带、海陵粮仓、苞篚贡物的收入和鱼盐之利，都由此流通，这是在增加国家财赋。东面连接吴越，西面牵引荆蜀，南面跨及闽粤，这里是国家的都会屏障；公负责保障它，所以巩固国家的根基于亿万年。公难道只是赶上昌盛时代，享受黄发之寿而已吗？考察旧典，由南司马升任北太宰的，只有少数人。滁阳任职浅而功业也没有完成；嘉靖改元时，太原乔公的功名显赫，至今还仿佛可以想见，如今将等待公来继承。’ “郏鄏的历数超过了卜问，绛县的甲子也无法计算，公大概将与国家同样长久吧！”余生再拜，将文章封好后出发。《少司马新安汪公五秩序》万历二年，是现任司马、南明汪公五十岁的寿辰。乡人典客黄君汝防向司勲氏询问祝寿之辞。他曾跟随我游学，而他的儿子太学生立孝等又是公的姻亲晚辈，因此借此向司马致祝，并向司勲氏求取文章。寿命美好啊！做人臣的都想把礼物献给君主，哪怕只是蹄和缕这样的微薄之物，也愿用来为天子祝寿；做人子的都想把礼物献给父母，即使只是鸡豚的供养，也因父母尚在而感到快乐；朋友交往，也先行祝寿，用大斗斟酒，以祈求老人长寿。若当时没有显赫的功业、后世没有称述，那么长寿与夭亡也相同，不朽又在哪里呢？于是便有流传后世的功勋和藏入名山的事业，将与日月争光，与天地一同长存。我不能详细说明司马氏的品行，却喜欢读司马氏的著作。依副墨所载，汪氏原是颍川的后裔，后来迁居新安；少年时田地少，靠经商代替耕作；祖父客游燕代，于是因贩盐兴起，致使家产富裕，不久便罢业归来，改变操守，奉行岩穴处士的行为。长子又修治学业而使家业安定；同时喜好施行仁义，生司马氏时已经受到大夫封赠，这大概是积德百年而兴盛的结果。公当年身穿华贵衣服，广泛研读绨缃典籍；刚成年便参加射策而中科，任县令，入游郎署，出任繁剧郡守，达到善于治理的境界，成为贤能的二千石，整肃七闽宪台，声名极为显著。” “能张能弛之后，退居谼中，仰慕金庭玉柱的胜景，于是向东游历吴地，泛舟五湖，探访两山。我在吴门遇见他，只见他体态充盈、精粹温润，仿佛有道之人，便说他应当长寿。后来朝廷诏令起用他，持斧节巡抚郧阳；他的威严令人敬畏，晋升为少司马。按照《周礼》夏官的职掌，恭敬地奉行整治举发的教令；士卒受到激励，车辆军队整装，治兵习戎，辅佐天子成就中兴的功业。每当想到边疆需要严密防御外侮，向外宣扬威势，将要扼住南越的脖颈、鞭打它的背部；又在内部修养德行，审察黄石之谋，保存苞桑之基，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他偶尔写作古文，取法太史公，承袭先秦文章的踪迹；黄山白岳显露云霞般的秀色，衡山郢地的文人都在他门下埋首攻读，海内人士以他为宗师。新安诸位才俊，从前有詹程一辈，声价都因他而降低；他的功德与邵氏相提并论，声名更加彰显，难道不是与日月争辉、同天地长存吗？问他的年齿，只不过相当于蘧大夫罢了；愿您年老而长寿，究竟还能达到什么境界呢？于是典客面向南再拜，封存司勲氏的话；又面向北再拜，为司马祝寿，带着束帛和璧玉，奔驰送往京师。” 《皇甫司勲集》卷四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勳集》卷四十七 明代皇甫汸撰 碑版 《平夷碑》我听说，在垂绡的时代，曾有征伐徂涿的军队；在舞干的朝代，也没有废止讨伐苗民的典制。周王在丹水检阅军队，在钧台犒赏将士；虽然文德广泛施行，使那些敌人俯首归顺似乎很容易，但文治武功各种手段都要并用，除去其中任何一种都很困难。何况海岛夷人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史书早有记载。汉、唐以来，国运有盛有衰，形势随叛服而变化，从来没有固定不变。宋朝德运衰弱，鼎祚暗中转移；元朝德运也衰败，天下纷乱沸腾。上天启佑我大明，当时高皇帝扫荡风尘，开始进行平定；文皇帝多次辛劳于銮驾，宏大地完成荡平。列圣相继承袭，驾驭四夷始终一贯，四方宾客和译使都能往来。皇上继承帝位，施以深厚恩德、怀柔四海，天下秩序安定，珍宝贡物超过漠北，玉帛来朝。这样经过二百年，国内安宁无事。愚蠢的这些蛮服中，日本最大。圣祖考虑到它地势险阻容易凭恃，怀挟诈术难以制服，于是断绝其内部归附，禁止相互贸易；沿海环岛，罗列卫所、设置烽堠，严加防备。真是明智啊！从此海涛白天平静，关门夜间开放，亭障逐渐废弛而不再设置，船舰破敝而不再修理。这正是忘记危险而产生忧患、玩忽防守而生出祸端的征兆。倭奴便乘机偷偷发难，起初只是年年旱灾、屡遭饥荒，奋臂抢夺食物，救死扶伤而已。等到他们假托依附、聚众呼啸的人越来越多，桀骜之气极其炽盛，于是毁坏城池、攻陷城邑，斩杀将领官吏，侵扰我国边境，拘系掳掠我国百姓。农夫放下农具，织布的女子停止织机；飞檐高栋化为废墟，余皇战船烧成灰烬。敌人刺杀婴儿，把孕妇剖腹，以鲜血染利刃。这真是巨大的鲸波洪水，也是剧烈的蝎毒蛀虫。有人从旁助长祸患，豪强富户侵吞财物，贪图奇货，替他们筹集粮食、指引道路；又逐渐摸清险要关塞的虚实，完全窥探出我方力量薄弱，便敢于深入。东南地区是财赋聚集之处，世俗称为繁华，土地号称秀美。一旦烽火照亮钱塘江，荆棘蔓延到长洲苑，千里之内萧条冷落，难道不令人痛心吗？皇上震怒，召集群臣广泛谋虑，从北方回望东方，眷注运用神妙谋略，下达明诏，选派持符秉钺的大臣，精心选择并专任为方面统帅；又分派军队的将领，广泛咨询后遣发。竭尽内库财物，调集六郡士卒，如云聚集、如风奔赴，会集驻扎在会稽。然而每次交战都不能支撑，贼军没有损失一支箭、一枚箭镞的忧患，我军却坐困了。吴、越、瓯、闽，战事连接四境；壬癸甲乙，徭役因多年累积而疲惫不堪。难道是天吴成为灾害、水神触犯法纪？否则祸患怎么会残酷到这种地步！皇上想要祭祀洪涛，以彰显神灵的恩赐，于是有浙郡赵公文华；他当时任纳言，日益受到皇帝宠信，晋升为司空。皇帝将大祭的事务交给公，他于是奉行诏命，直抵极远之地，指着日月发誓，面对山川更加激励自己；在出境前审察利弊，听任他临机处置。” “不久，他开设庾信那样的府署，参与窦宪那样的幕府；像留侯在帷幄中谋划，像亚夫在行营中统军。平日崇尚诗书，礼乐制度完备，于是朝廷倚重他如长城，资助他如武库。于是宣扬威势、打击敌忾，歼灭敌人、割取首级、献上俘虏，用来报答天子，圣心因此喜悦，加授公为宫保，以示特别宠异。在此以前，有人谋划时陷于狐疑，临机时因迟疑退缩而失去机会，公列举他们的罪过，圣天子整饬法令以示惩戒；把他们的罪状悬榜示众，分别定罪，等待收复失地的成效，仁义和法度一并施行。到了下一年执徐，贼军又猖獗起来，窥伺建业，侵犯淮扬。公暂时离开朝廷，仍然让他们接受教化；像方叔出征一样，命公再次来到金陵，使坚固的盘石成为屏障，漕运船只堵塞江面却安然无恙。一战在吕城挫败敌锋，再战在桃港摧毁敌军；尸体横陈于乍浦，敌魂在梁庄被夺。正当六月时节、应七旬之候，铠甲凝结如霜，旌旗照耀如日，公正按节徐行，宽衣缓带，谈笑自若。当时总督是少司马绩溪胡公宗宪，提督是大中丞桐城阮公鹗，还有西蜀张公景贤、澶州史公褒善；监察官有侍御姚江周公如斗、刑台赵公孔昭、滇南邵公惟中。众人谋议既然相同，各司百官以下都共同奉命而恭谨办事。” “有人提议输送财币诱使敌人投降，坚守营垒等待敌人疲老，放慢追击以纵其逃逸，暂且休兵以使敌方积聚力量。公坚持说：‘我凭借天子的威灵，又在二三位元老之中；覆灭敌军、迅速取胜是神明般的功业。等待敌势如破竹，时机已经刻不容缓。’于是命令沛地的亡命之徒攀拔而登，齐地的骁骑张弓控弦而入，楚地椎髻之士挺刀奔驰，吴地轻捷剽悍的人鼓气游泳，越地勇士举着烈炬焚烧；五路一同进军，各种长技全部施展，谋划没有遗漏，片刻不超过一刻钟，便生擒百人，斩首千级；尸骸沉入汨罗，焦骨在火焰中燃烧，数量以万计，史书所载的大捷没有超过这一次的。赞成这项计策的人是兵曹郭仁。于是含恨的人心中快意，怀愤的人吐尽郁气；收起忧戚变成欢乐，擦干眼泪露出笑容。姑苏百姓说：‘洗除瑕秽，只有司空。’云间百姓说：‘家家共同庆贺，还我农田。’晋陵百姓说：‘分封爵禄，报答应当更加隆重。’润州百姓说：‘生儿子就取名赵，恩德无穷。’四郡贤能的太守于是率领属官，采录民间歌谣，配以铙鼓吹奏，刻写宏大的功勋，镌刻在贞石上。他们说我与公的姓名联列在碑末，嘱托我执笔作文。唉，能够估量敌情、制胜取胜，是智慧；” “赏赐必定兑现、惩罚必定实行，是果断；亲自冒着箭石，是勇敢；不把贼寇遗留给君父，是忠诚。凭借这样的军队作战，哪一仗不能取胜呢？至于吸取从前积薪失火的教训，保存未来可依靠的根基，公在奏凯之日已经另有副封上奏。铭文说：‘比拟周代贤臣、超过秦朝暴政，考察炎汉中叶，只有宣帝时先零羌构成祸患，赵充国请求出征，制定金城的谋略。威武勇猛的虎臣，是国家的屏障，隔世而继承美德。司空于是降生，蛮夷在边境不可轻视。海面已经澄清，幽深山谷中的敌人全部逃窜。军队班师，奏报胜利，俘囚献于泮宫。愿天子万年，神武英明而决断；才华虽使子云逊色，文辞也没有人能够赞美。’ 《吴韩襄毅公祠碑》【代吕中丞撰写】

译吴地有襄毅公祠，是从我开始的。我创建了它，却因为任期将满而离去，来不及撰写碑文。后来韩生嶐多次来请求，公文事务方严，拿起笔便又停下。这次我从滇南巡抚任上归来，韩生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可以说没有忘记为祖先叙述功德。于是我检出旧稿，整理编次。滇地百姓也曾反复想要逞强作乱，我率军只为平定，稍微擒获他们的首领，才知道成功的艰难，也更加看重公的才略。豪杰之士，功业建立在当时，德泽施及后世；进退合乎礼法，身名都得到荣耀，于是加以崇高爵位来尊重他，以厚禄供养他。活着有特别的褒奖，死后有美好的谥号，记录他的子孙，民心仍认为没有尽其功德，时间越久越思念而不忘。这就是庙寝兴建的缘由、塑像装饰兴起的缘由、祭祀器物设置的缘由，也是祭祀不曾废止的缘由。我从年少时起，凡是忠贞节烈、所谓士人中的豪杰，有的见于史册记载，有的听父老传述，我没有不伸长脖子、拍着大腿，想象见到其人的，只恨不能与他们同时代。等到有幸成为进士，授任御史，成为圣天子掌管法度的臣子，更把激励、表彰和区别人物作为自己的职责。后来奉命巡按江南，手持斧钺整肃法纪，执辔察看民风，希望能够遇到这样的人，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像都御史襄毅韩公雍，是苏州长洲人。我巡按此地时，三学的生员前来请求修建祠堂，于是考察他的经历。公胸怀经纶之才，文武兼备；二十岁时便佩带冠缨，初入仕途就身穿绣服，威严震慑京城，声势震动御史台；案件积聚便能迅速决断，年长的官员也推重佩服。各道奏请审理的案件，都由公参与裁定；案件末尾常有公署名，许多报告都可上报，人们敬畏这位洛阳少年。巡按江西时，逆王濠仗恃势力，包藏祸心；公首先削夺他的护卫，暗中夺去他的气势，使他的阴谋不能施行。新建伯的功勋，公已经奠定了基础。由此晋升为浙江藩司，成为宣府、大同的屏障，功劳很多，不能一一载述。后来五岭发生叛乱，百粤不得安宁，宪皇帝广泛咨询、选拔任命，公于是接受符节，专任征讨。到任后凭借皇帝的宠威，布扬威信；无论攻守、招抚、调遣、防御，都暗合荀卿的制胜之法，间或施展陈平的奇谋。每遇敌人，总是亲自冲在士卒之前，士卒都受到感动激励，无不一人当百人。猺、獞、黎、獠、黄萧等各族，一向号称难以制服，公却计算日期便将他们荡平，斩首数百万，俘获数千人而闻名。追想古代方叔剪除荆蛮、晋公攻克淮蔡、赵充国在金城筹划、马援在铜柱立功，有谁能超过公呢？” “事情详载于《平蛮录》和公的家乘中，这里来不及一一谈论。至于浮槎、刳木、流马并非神灵驱使，羊背负草料，火牛也不只是巧妙设置机关；使用间谍时筹划沙土来显示粮食，捆扎草束取得箭矢，这些智谋都还在公的计策之下。公大概是上天所授，非人力所能达到。公又胸襟坦荡、气度宽广，所到之处都设酒，常常高举刁斗，完全放松；有时横槊赋诗，有时登楼长啸，很有羊祜、谢安的风度。功成之后退身，口中不谈兵事，可以说善于处置功名，没有触犯道家所忌。可是后来仍因宦官中贵人的诋毁，退居江东，突然死在窗下，不能解开兵法韬略而执掌朝政，也不能离开偏远边疆而掌管禁宫，爵位没有传给后嗣，真可悲啊！广南百姓追念他的恩德，家家祭祀、户户享祀，而朝廷酬报功勋的典制还没有完备。后来因都御史邓公廷瓉请求，诏令在梧州建立祠堂；直到今天，无论晴雨、水旱、疾病、灾祥，祈祷于公祠便常有应验。可是他的桑梓故里，怎么可以没有祠堂来安置神灵、使英灵安息呢？从前韩忠武、范文正都是吴地所产，均有专祠；考察功劳、比较德行，公确实应当与他们共同享有祠祀，难道唯独可以让他有所缺失吗？于是我发布檄文，命有关官府选择地点并营建祠堂。按照祭祀之法，对百姓有功德便应祭祀；经典礼制中也有乡先生死后在社中祭祀的文字。因此在粤地建祠，是崇尚功劳以敦厚报答；” “在吴地建祠，是崇尚贤能以示劝勉，并不只是作为家庙，在每年伏腊祭祀中永远寄托孝思而已。从前孟轲说，伯夷、柳下惠奋发于百世之上，百世之后听说他们的人没有不振作起来的。各位士子虽然不能在朝廷中同公接膝，却可以在乡里仰慕他的足迹；将来若有人的功名成就能够等同甚至超过公，假如事业不能显著、恩泽不能广被，难道不感到惭愧而对不起公吗？我们这些在此地任职的人，拜谒公祠，仰望其高尚而奉行其美德，也将有振作奋发的人。祠堂在郡学东面，原是南禅寺旧址；拆除下宫的树木，重新营建，不花官府的钱，也不向百姓索取。于是开辟门庭，铺设堂基，建起两旁的廊庑，修得深邃宽敞，设置台阶和殿陛，筑起高墙；一概依照范仲淹、韩愈祠堂的规制，只是面积大小有所不同。正好用簿册记载器物，用礼仪器物斟酌安排，在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可以让后来的继任者长期遵守。听说后来有人多多捐资增修，使祠堂更加光彩；这不过是秉持常性、喜好德行的心意，岂敢把它归功于最初倡导建祠的人呢？祠堂建成于嘉靖乙巳年夏季，碑文写成于隆庆丁卯年秋季。系辞说：上天挺生襄毅，正是山岳降下的英杰；辅佐商王如舟楫，支撑周室如楹桢。文章沉浸于六经，武艺熟习五兵；弱冠便整肃法纪，手持钺斧专任征讨。三苗余孽，不朝不贡；公前往夷地，额头叩地、角落崩裂；旌旗翻飞以振军威，鼓声喧腾先发声势；焚烧敌军如烧刺猬般迅疾，脱兔逃逸又何其神速！一军之中有一个韩公，异代也同样齐名。梧州报答恩德，象形塑像仿佛仍然活着；桑梓故墟，怀念贤人而早早起身；蕉叶黄、荔枝红，都是粤地的馨香；橘。” “甘美的莼菜是美味，土地上的羹汤足以供奉；斩断藤蔓、刊刻烈士功勋，横置的石碑记录伟业。南阳人仰慕诸葛亮，东海人表彰宁，恭敬跳跃而叩首，以此作为典范。” 《徐文敏公祠碑》徐文敏公祠，是祭祀明代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徐公的祠堂。公名缙，字子容，是吴地洞庭西山人，所以号崦西。建祠的是他的幼子太学生玄素。祠堂建成后，他对我说：“我年少时曾跟随公游学，又是南畿录取的士子，平素蒙受公的知遇，也能够了解公。”于是请我撰写记文。我前往拜谒祠堂，看到画像容貌如同活着一般，于是叩首再拜，流泪叹息说：“君臣相处，在功名之间，难道不是很艰难吗？”先太傅文恪王公起于东山，有个女儿要选择佳婿，得到了善良的徐公。孝庙末年，公考中乙丑科上第，改任吉士，授官编修。太傅当时正在政府任职，而公居于翰苑，声名十分显著。毅皇帝时，公在史馆，记载了许多事情；间或与北郡李梦阳、大梁何景明、长洲徐祯卿、邺郡崔铣结交，文章书札声名远播；在文艺方面，独以史官之职自任，以辅佐宰相为期望。唐虞考察古事而设置官职，殷周仍未说完备，到了秦、汉，官职设置才逐渐增加。西京史书所载，有金马著作之庭、天禄校书之阁、兰台供给纸札的制度、栢梁殿侍从的仪式；上有崇尚文治的君主，下有许多文采斐然的士人，游说者有邹阳、枚乘，辞赋家有司马相如、东方朔，文章精妙如王褒、扬雄。”

译“唐宋开始建立翰林院，设置学士，是从西京的制度发展而来的。像弘文馆、集贤院，地位接近清贵华要之处；承接顾问、供奉之职，职掌邻近枢要。我朝更加重视翰林，不经过这一选拔，就不能拜相执政，难道可以轻易授予吗？世宗继承帝位后，专心于经术，优厚礼遇儒臣。公以宫詹身份主持考试，用绳墨和明镜作比喻，选拔人才必定得到俊杰；又以少宰身份代理铨选，所荐举的人才没有被枉屈的。并且在讲幄中启发圣心，在经筵上阐明道理；凡是治乱兴衰、邪正得失，都反复辨析，从不把结论直接陈述出来而让皇上自己选择。加上他仪容伟岸，善于表达，皇帝因此改变了听闻他的态度。由此清静宴居不断，宠赐日益隆厚。宰相嫌他逼近自己的地位，暗中唆使奸邪党徒，散布文章巧加诋毁。公于是收拾行装东归，戴着角巾长期往来山林，纵情丘壑，寄托情怀于琴史，仿佛要终身如此。后来权柄转移，张弓的人也完全退去；他多次被召去接受常侍顾问，却始终形迹不得相见。贾谊等待召用，为什么这样久呢？想召回苏轼，如今又在哪里呢？凤凰将举的使者即将驾临，安定蒲狐首的感叹，突然成了墓草。皇帝为此悲伤哀悼，于是恢复其爵位，任用他的儿子，恩泽施及生者和死者，赐予安葬并加以褒美谥号，始终的情义都完备了。公也不能说没有得到知遇。我感慨君臣之间，宠爱由谁维系？” “怨恨由谁造成？功业中途毁坏，是谁从中离间？身后名声晚年才得以保全，是谁使它如此？命运究竟是什么呢？公最终没有看到显贵品秩，也没有达到高寿，海内人士都为他惋惜。次子詹事君玄成在城西建寝室，叔子州倅君玄英在山中附建庙宇，都致以孝享。幼子认为旧制狭小，于是谋划宏丽的规制，在赤城空地上建成专祠。上报巡按御史，先是长乐陈公瑞，后来是洛阳温公如璋，他们都说：‘我听说徐少宰，是先朝的良佐、此地的贤达。巡按察访风俗的人不能举荐他来作为示范，怎么能混同于他的后人呢？’檄文下达到郡守太原徐公，按行县境办理此事，并将给予帮助。徐季子谢绝了一切资助，只听任幕府属官督察工匠而已。祠地名叫灵芝里，横跨芙蓉桥，面积约几亩，长宽若干丈。建正堂三间，在其中塑像；旁边建斋室，两侧配以廊庑。前面建亭立碑，凡是诰敕、皇帝祭文以及题咏诗词，全都刻在碑上。门建得高大，围墙曲折环绕，池水深挖，道路幽深。庭院中栽种松、柏、梧、竹，芳香树荫交相覆盖；沿溪有桃、李、荷、菱，浓艳竞相开放。东面连接学校，西面邻近佛寺，群峰映带，四条水流环绕成波纹。” 赤城是胜境。太傅也有祠堂，向北望去相距很近。从前公曾高居金马、玉堂之上，如今幽静地安栖在花洲茂苑之间，神灵大概可以一同安息了。工程始于嘉靖甲子年春，至隆庆丁卯年冬考核完毕。题写匾额的是巡按洛阳董公尧封，悬挂匾额以光耀门庭的是吴县令、福清人魏公体明。验工之日，玄成等陈列祭器，洁净牲畜，向祠堂告祭；公的弟弟太学生玄佐、长孙履贞，都参与奔走办事。铭文说：崧岳高峻，洞庭为吴地的表识；申伯降生而挺拔秀异，徐氏诞生而显示灵异。东面有太傅，西面有少宰，开辟中流，仿佛两根玉柱并立。早年承受宏大的恩宠，晚年却遭受蝇营狗苟之辈的诋毁；内心如果没有过失，自身又何必忧虑困厄。活着居于华屋，死后起居于玄堂。灵芝里中草木萌芽，仿佛蔓延而兴盛。东风献来时令，桃李鲜艳；俨然处在春官门下，众多士人和煦相聚。花源通向宫苑，水流清澈。神灵在这里升降，仿佛从前登临瀛洲。秋风吹木令人悲伤，洞庭落叶飘零。宾客中有延陵季子的佩剑，悬在树上；愿子孙千代不替，永远传承下去。昭明德行、宣扬美好，请看这篇铭辞。” 《重修至徳桥碑》吴地祭祀太伯，从汉代永兴年间开始。太守麋豹在阊阖门外建庙，后来迁到城内，则始于梁代干化年间的钱武肃。庙临近金阊溪；宋代乾道初年，沈度任郡守，于是建桥、立坊，庙称至徳。桥因庙而建，坊因桥而立。到了我大明，经过的年头已经很多，桥渐渐崩坏倾圮。嘉靖癸亥年，出家人屈真定召募各位施主，谋求彻底更新；但人们很少乐意施舍，事情不容易聚成。监察御史、闽中陈公奉命下来，第二次巡按吴中，骑马停驻此地，登高俯看危险的桥梁，回头看着颓败的寝庙，叹息说：‘至徳祠堂竟到了这种地步，今后拿什么给人观看？难道不应该责成那些居于百姓之上的官员，反而把责任推给云游方外之人吗？’于是向有关部门发檄文，捐出赎刑的钱，采伐别处的石料，全部更换重修。盛夏开始施工而不停歇，仲冬兴工而冒险涉水；没有耗费多少力量便不超过时限，工程也没有违背原定计划。桥基虽然因袭旧址没有改动，但形制比从前更加完备。然而引水防洪的堤岸，纷纷变成经营的店铺；虹形跨水的堰，又密密建成鳞次栉比的住宅。再也没有苍翠的桧树遮护门庭，也没有绿杨夹在两岸了。由坊门到祠堂，将依次修缮兴建。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想要记载这项宏大的功业，请求刻立丰碑，错误地把撰写碑文的任务托付给我。我考察祭祀的制度有五种。像太伯这样的人，以克己谦让来敦厚风俗，百姓不用借助法令便能施行建国的大德，国家可以不劳而治。左思夸赞吴国宫室的宏伟壮丽，陆生赞美它与神灵相合，这难道不是应该让百世后人享祀的吗？至于仲雍在虞地海滨扬名，季札在延陵践履节操，把这些遗德留给后代，追承前人的轨迹；如果看不见德行，只听从法令，即使有脂膏荼毒般严密的刑法，也不能改变“斗粟之谣”，凭借钩距般的神察，也不能平息兄弟相争的诉讼。所以兴办学校以改变人的本性，荣阳没有相互拘捕的案件；闭门自省而引以为过，高陵有两块被抛弃的田地。由此才知道，教化治理的根本在于彼处而不在此处。高尚的风气已经远去，末世的风俗渐渐偷薄；礼让之邦，愚顽的人却善于诋毁；谨慎恭敬的百姓，变得轻薄剽悍而喜好争斗。从前还沿袭皮冠的古迹，如今却放纵于华靡之情；起初还能弃千乘之国如脱鞋，最终却因一箪食而改变脸色。公对此深感忧虑，所以修建这座桥，实际上是要更新这里的民风。风俗如同桥梁，能够谦让，就把人安置在安全之处；喜好争斗，就把人置于危险之中。百姓如同水，有德便容易渡过，无德便容易溺亡。因此后来往来这座桥的人，脚将迈步时便会警惕；抬头看桥下牌坊的人，无不凄然叹息。有些人自身还来不及拜谒祠庙，便已经惭愧地快步走过了。

译这说明，秉持常道的本性存在于人心之中，从未消亡，只是公激发它的机缘深入人心，所以感应迅速。考察古代巡狩的典制，君王所到之处，必定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接受歌谣来考察风俗，布施恩德、申明义理、修整礼制、整治祭祀，这些都是应办之事；而公代替天子优先而充分地做了这些，难道能说修桥只是主管官吏的职责吗？他所致力的，难道不是长远而重大的事业吗？为臣下、为百姓，这是大功；为君上树德，这是美好的谋略。一举而具备两种善行，理应把它刻在铭文上。公名瑞，字孔麟，癸丑年考中进士，由科举出身而越级授任御史的，不断有人。公是闽地的世家。成化甲辰年，巡按张公淮曾经修葺他的庙宇，太史陈公音为此作记。公与陈公同胞。先祖父主持祠祭时，公还在做诸生，曾为他书写碑文；如今久有所待，重新对此事产生感慨。铭文说：具有至高德行、开创吴国的，只有太伯。宣父有言，礼让足以建立国家；怀念这种风气，长久叹息。祭祀虔敬而无差错。到了中叶，道德衰败，百姓于是制造邪僻。我们的君王之子，鄙弃王侯的爵位；爵位和服饰并非玩物，只把蘩草和潦水作为羞耻。仲雍扬起他的波涛，季札疏浚他的水流；端正衣冠来到越地，其盛德可以与岐周相比。肃穆的柱下史，持节前来巡行；六条政务全都考察，各种废弛之事都重新振作。使百姓归于正轨，使风俗返归淳厚。回去报告我们的君王，使神灵与人都和谐。烈士为名节而献身，最高的境界是永垂不朽。声名传到前代，光辉流传后世。彰明德行，堵塞邪违，功业和实际成效极其丰厚。高高耸立的这座桥，与文石一同长久存在。《皇甫司勳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勳集》卷四十八 明代皇甫汸撰 书信 拟往见大司徒，论说制止王氏之事的书 王子维祯将要领兵参加浙关的战事，他的朋友皇甫汸请求设法阻止他，于是向大司徒进言说：“我听说姬公为了爱惜士人，吐出口中的食物，停止进食，因而振兴并劳来鲁国；又不计年辈来奖掖人才，因此流传的声誉大概卓越非凡，不同寻常，但也应当防备异常的宠顾。品评人物，必须扩大任用器使的途径。何况中散有时并不能胜任，长卿也许并非所爱，难道可以因为小小的授职和考试，便使他在外任中不能施展奇才吗？我私下见本曹员外郎王廷干，性情修养深厚而聪颖，资质几乎接近贤能；他与越郡蔡汝楠都在年少时便渐渐飞上鸿雁所经的大道，才华如双曜并照，在文艺界驰名。即使终军、贾谊再生，严安、路温舒再世，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们。假使相府为他推举，铨曹长官甄别他的才干，优先授予他掌管文史的职务，使他置身华清般清要的地方，他一定能够宣扬盛美，赞述美德，彰显众多士人因此安宁，也表明东南人才之美。只是蛾眉受到众多女子嫉妒，鹦鹉在初筵上招来忧患，这是谁的过错呢？”王子承嘉出任闽州太守时，安居而治理，很快调任辅佐贤能的长官；他在赤城从容吟啸，我本来就知道他通达时宜、善于治理，不是只知拘泥于一官之职的人。不久他辞去郡府文牍事务，重新晋升回郎署，正应当入内掌管书记，安坐而均理国家赋税；还不到一月，忽然听说要派他去执行关卡稽查的差役，把防备筹划的事务交给他。难道是认为他心中有谋略，默默运筹，清白的节操可以彰明，将要简拔任用而享受成功，离开齐地而使燕地受到重视吗？我恐怕这会违背他不堪任此事的心情，造成无奇才可用的感慨，损害器使人才的道义，也损害品评人才的明鉴，使姬公那样的贤哲再也无法以宽容之道容纳鲁国。如今昆山之玉、明月之珠，必定要加以装饰；翡翠制的匣子、熏过桂椒的木匣，虽不适合治理政务而只是充作身边的玩赏之物，却并不妨碍它们成为珍宝。騕褭、駃騠这样的骏马，必定要养在中厩，驯养在路寝，不让它们在道路和城邑间奔驰驾车；即使不让它们驰骋千里，也不妨碍它们成为骏马。希望公不必等到瓜期代任，赶快收回部曹的檄令，推及爱护珍宝的心情，体察骏马的志向，以此留住国士。这是我为明公举烛照明，并不是替王子束缚才能。” 与督学杨公宜论说高氏之事的书 我听说，世间有不能自已的感情，之后才有不得不说的话。因此，仁人的门下不拒绝浚恒式的请求和干求命令的请托，是想扩大先行引见的道路，表达幽隐深情而已。我从前与舍弟濓一同在郡学生高贤门下受教，他开导启发我们，极其勤勉加倍。生养我的是父亲，造就我的是高先生；想要报答他的恩德，却还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这是我早晚私下所怀的心愿。何况本乡跟随他学习的人，蔚然云集，大多成为当时的俊才，并不只是我兄弟二人而已。为什么多年以来，我自身困顿于终身贫穷，学业又因深重忧患而荒废，聪明才智有所不及，华美的前程渐渐衰落，这不是命运还能是什么？昨天我扶病参加考试，头晕心悸，连文章都不知道怎样缀辑。明镜一照，丑陋形貌无法掩饰，果然因成绩低劣而失去廪生资格。这也可以说是受到惩戒而被激励，公的至深教诲，是高先生最大的幸事，我又有什么可推诿的呢？然而替高先生悲伤的是，他白首穷经，数十年积累下帷苦读，刚刚到了充贡的期限，却一旦被夺去资格，正如把望秋的禾苗摧折，又使它憔悴；像未燃的灰烬，反而被进一步扑灭，只剩下稿木般死去而已。他面向墙角，悲苦难以形容，行路的人也为之心恻，我怎么能止住这种感情呢？” 我冒昧把他幽隐而迫切的情由向公陈述，愿公体察虞廷宽缓的防禁，遵循孔门接纳并进者的意思，限定日期，允许他复试，以求日后重新振作；在衰暮之年发扬他最后的光辉，在穷困途中保全他原有的事业，这实在是委曲成全的最大恩赐，是再造之恩。并且还可使做弟子的稍微有机会报答老师于万一，这难道不是义举吗？岂只是高先生铭记感激，我因此铭刻公的恩德也不会浅薄。” 答复黄守任君的信 日月容易流逝，分别以来忽然又过了一年。远远怀念美好的会面，更加增添劳思。远承您还记挂我，并且推及先人，赐给祭奠馈赠的文辞和物品，惭愧与感激交集。铭记您盛大的德意，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反复读了三遍您的惠书，得知聂子调任到京畿，郭县丞回东山服丧，季君因谗言被逐，张友因匠作劳役而获罪。回想张组黄泥坂，泛舟赤壁水边，人有去留，事情也已经成为今昔。美好的聚会不能常有，难道是虚话吗？公想到这些，我心中怅然。所幸慈母在郡中，贤良的官吏治理一方，才干足以分理繁杂事务，政务崇尚简约，黄地百姓向往教化，颂声流传。这地方虽然与吴楚相望，江汉相隔遥远，我也为听到这些而高兴，并乐于传说。您的恩宠正盛，愿时时爱护自己。” 与王稚钦书 遥想往日神交，终于得以良好会面，真是幸运！岁月如电，离别已经成秋；面对江汉水势滔滔，我的劳思如何呢？我不肖，承受先父去世的悲痛，抱病睡在苫席上，在灵堂中流泪，没有机会奉上一封短笺，表达深厚情意，还请您体谅。我从前请求您写一篇雄文为先父祝寿，如今先父已经去世。一想到这里，五脏都像裂开一样。喜悦和忧戚虽然不同，但感动之后同样发自真情；吊唁和庆贺虽然有别，却都出于相亲相爱。我私下想麻烦您改写诔词，以完成从前的请求、遂成我的微愿。即使不能像终宴时以千金相酬，也将使先父在九原之下因铭文而不朽。仓促写信，神情恍惚，不知说了些什么。

译答侯孟学书 春天承蒙您寄来佳音，足以感到您还记挂我。不久却听说您遭逢了意外的诬谤之忧，古语说：“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污染”，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对高明的您本来不足以成为牵累，也不必深加辩解。安然等待它，时间久了自然会平定。大概没有过错就不必忧惧，这是《诗经》中的雅正之谈；先张扬后解脱，也是《易》的明白启示。我冒昧吐露真心，公认为如何？您的儿子远道而来，辱承他舍弃事务前来赐教惠顾，我感激不已。看见野鹤便知道它不同凡鸟，见到龙驹便知道它能日行千里，我为故人感到极其欣慰。只是他匆匆向西出发，不能留他整日相聚，只能徒然抱憾。炎暑正盛，请谨慎度夏、保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说。与徐公子书 遥想往日奉使南都，得以共享杯酒之欢，承受您的歌咏教益，真是幸运。然而云雨已经消散，山川从此将我们隔开，兰心般的情谊终于成为浮萍般的踪迹。谢公曾说，风流得意的事情近来全都结束了。想起“待月移席”的诗句，仿佛就在梦中；相隔数年，这种快乐哪里还能再得到呢？您也应当体会这种情怀。我正在服丧，又抱病在身，有怀念却无法表达。近来承知您身体康健，深感欣慰。您所雕琢撰写的文章装满箱笥，却不吝赐示给我。秋晨将至，西风萧瑟，我向西遥望，思念之情无法自已。答司马张公时彻书 近来王子百谷回来，辱承您损赠华美书札。我恭敬地拜受您的文集，展开诵读，光彩照得满室明亮，不亚于奇珍异宝，您是从哪里得到这样的文章而写成的呢？况且您谦逊地假意请教，过分奖掖引导，我实在不敢承受。遥想往日您屈尊寄来芳书于清源，我在都城承受您的光辉，转眼已经三十多年了。公正在台省之间周游历任，我却辗转迁徙于州郡，升沉行止各不相同，音信往来很少。然而您的功业谋略远近皆美，偶尔还能听到；至于篇章书翰流传，有时也能快意拜读。大概公的玄妙悟性早已超群，构思独到，是修辞者私下取法的对象，也是谈论文艺者所取中正标准的对象。后来您暂时解除掌兵之职，姑且恢复初服，在山水间娱悦性情，在笔墨间竭尽心志，著作日益丰富，造诣日益精工。令郎经过吴地，我得以瞻望如玉树般的仪容，恍惚面对美玉般的枝干，又承惠赐数卷，幸而窥见全书的一斑。如今得到全部文稿，因而得以广泛阅览，知道您的文章以班固、司马迁为准则，吞吐涵泳六代文章，自成一家；诗歌以李白、杜甫为宗旨，综合概括三唐风格，也自成一家。这可以说是博采众长而又不失整体，不偏执于一技而兼具各种美善。文章不难在于铺陈叙述、层层收束，难的是有波澜、有光焰；诗歌不贵在于堆砌华丽辞藻，贵在于寄托兴致和才情。公的文章如云气蒸腾、霞彩郁积，变化万端；又如河流决口、江川奔流，一泻千里。波澜展开而光焰绵长，兴寄深远而才情丰赡。这样的文章越读越没有尽头，品味起来余味无穷。各家的评论，也大致相近。欧阳修和杨亿只想把文章探求到六经，并且以济世为标准，岂不是宋人的做法吗？用这种方式品评文艺，当然会有所失误。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公自己会体会。我免官回到山中，闭门谢客，原也想完成自己浅陋的著述，附于大方之家之后，却横遭兵乱，几代收藏的秘籍被抢掠一空，平生所作稿本也散失了将近一半。监司不但不能替我申理冤屈，反而又借机加害，我怀着愤恨而卧病，牙齿头发顿时改变，学业积累更加荒废，实在郁闷懊恼。近来儿辈稍稍删削辑录，实在没有什么足以献给高明之处。吴越相距并不遥远，我常想泛舟姚江，探访禹穴，越过四明山去拜访茂屿等胜景。倘若山灵有知，人的愿望果真能够实现，我便怀念嵇公而驾车前往，驾驭元礼之门而登龙门，美好的会面当有日期。书信不能详尽陈说。与大司马李公遂书 前些年横遭兵乱欺侮，曾奉书给您，希望您念及往昔，因而请求救助。此后我怀着愤恨而得病，把一切都置之身外，终于不能报仇雪恨。每当兴言及此，便痛苦惋惜；追忆您当年在朝堂上访求我，在官署之间与我交谈，您的气势压倒夏给舍的门庭，谈论倾倒张山人的座席。少年时的英发气概，还能再有吗？当时以道术相交的朋友、以文艺相友的人，难道不只是大多零落，甚至有一半已经化为异物了吗？恭惟您正受隆重的简命，声誉盛大显著，出则参与机务，入则掌握宰辅大权；文武兼优，功业与文章并立，实在是二京独自推重的人物，也是百官中少有的匹敌者。倘蒙借给我一点余光，照亮未熄的灰烬，或许可以稍慰我未尽的心愿，我不胜驰念和惶恐。与董侍郎份书 遥想过去公在詹事府时，适逢贵乡范宪长补任官职，我曾借此附上书信以表达私下问候；后来公在铨曹，适逢令婿徐子入试，我又曾写拙诗代为传达问候。这些都没有得到您的回复，似乎被弃置得如同遗迹，我怎敢再继续通音问呢？我居山数年，闭门少有经营，专心著述，却仍不能免于违逆世俗的牵累。长兄突然去世，幼弟又中途离世，终身无兄弟的悲叹，使我孤零零地无所依恃。兵乱挑起事端，家产遭到破碎，惨痛毒害哪里说得尽？如今监司竟以此来大肆逞威，显示自己的风采法度，仿佛向饥饿的鸢鸟示威，又向死虎奋勇，恐怕会被干宝老叟暗自讥笑，而卞生绝不会这样做。世路荆棘丛生，人情如丘壑般险恶，黑暗到了极点。说天地高远深厚，我局促不安而无处容身；即使树林密、山岭深，又能托身栖息在哪里呢？忧愁、痘疹积聚，牙齿损坏，头发凋落，我只能常常对着清流寄托感慨，向深观之境申诉怀抱。公早年即挺立宏大俊异的才华，久历显要职位，辅佐圣上，位比阿衡，众望所归；如今也不过暂时回翔，随时俯仰。我知道时势有开有闭，进退有不同施展，绝不是浅薄心胸、狭小器度的人所能达到的。谨借信使略陈真诚，另附新刻之作请您指教。这些技艺不足以资身，反而徒然增加业障。看完便请把它扔掉。秋气萧瑟，天气将寒，愿您保重玉体，以等待召命，这是我最大的幸事。与耿督学书 遥想您奉持宪节，来到吴地，使我得以拜见您的光仪，正好慰藉我久怀敬仰之情。后来承蒙您推举我为廪生并授予资格，又明白地颁发历书给我。朔日于是使我清晨做饭也感到饱受恩德，并能据此占验年岁而知吉祥；这些感激只能藏在心中，还来不及写信致谢，只因宪府禁令森严，书信无法通达。追念当年我被谪窜到贵郡，年轻而不知忌讳，恃才任性，不免把上司看得如头发般轻，把下属操持得像捆湿柴一样严酷。如今回想过去，真想让箭贯穿石头、射穿羽毛，也难以挽回了。水火难道还可以再次蹈入吗？只恨当时没有来得及接近您。倘若那时听到仁义之说，忘却道术上的交往，仰赖您赐予箴规，屈尊加以砥砺，或许还能站在没有过错的地方；如今却已经晚了。您天性纯粹，早年成熟，是鉴察人伦的明镜；以宣圣为学术宗主，阐明诸儒的教诲；在闲暇中校阅文章，广泛开设别馆。片言足以裁定是非，一举一动都可以成为法则。像我这样年老多病，躺卧在长林之中，不能叩见门屏，只能甘愿自闭蒙昧，寄托于慨叹而已。

译与唐子书 近来奉到您的书信，又在白仲子那里拆读您寄来的信，喜悦与感慨交集。大概凤凰的后裔、骏马的蹄足出现，才知道谢公并没有死去，荀令也仍然存在。回想过去，我与您的先君应举时同年，出行时志同道合，以道术互相砥砺，以文艺彼此推许，正如把金彩并置、以胶漆相合。后来他以荣耀留在北关，而心志却系念东山；晚年因幕府举荐，终于接受弓旌征召，使猿鹤为之悲鸣，松萝也黯然失色。从此他在塞上筹划御敌，在越中辅佐平定夷乱，本以为可以收取晚年的成就，名垂竹帛。哪里料到九原之下竟有牛山之叹，一旦成了翟门所计数的人，哪里忍心说起呢？承蒙您惠赐文集两册，从前已经拜读过一两次。正打算与您商量评析，然而没有机会会面，想说的话也不能尽情吐露，只能藏在心中，又不是笔札所能全部表达的。至于分条陈述诸项事务，即使有充国的策略、西域伏波将军的谋图，南方边地又怎么能超过它们呢？至于倚着马鞍起草奏章、横着长矛赋诗，即使仓促之间随手写成，也极其美好华丽。间或有一两处像陶渊明《闲情赋》那样的毛病，或像曹子建《池雁》那样的累赘，即使没有删去，又哪里足以掩盖美玉的光彩？其中给宰相和司空的书信，我私下有些疑惑。宰相的信说：“临行时承受您的尊教，您所传说的王总督之事，已经一一向他转达了。” 又说：“王总督与我们相隔已经很远，容我再托人转达您的教诲。”司空的信说：“先前我已经向思质说明您的意思。昨天承蒙您的教示，容我再转达。又说，思质那里也已经把您的意思寄示给他了。”臣子按义理不应有私下交往，奉使出疆，遇事可以便宜行事，自己专断，即使君主的命令也有可以不接受的，怎么能把宰相的意思传达给总督呢？何况总督就是令先君所审查的失职之人。他的是非，应当独自决断于心；他的功罪，也可以反复斟酌处理。宰相难道应当有意把意见透露给他，审查官又岂能只是唯唯奉行？宰相主持国政，有时有帷幄中的筹划和机密的议论，若有所言，公事上自然应当公开说明。若借天子的愤怒激发总督，使他反省过错、改正错误，对总督也算是好事。如果把宫中的事情泄露出去，难道不是危险而且不忠吗？至于司空，他是什么人呢？不过是倚仗君父的忧戚来恐吓臣下，想让对方重重行贿，以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假如思质幸而免于死刑，天下将说相府先有所索取，于是曲意庇护他，并使令先君知道；后来思质没有免于弃市，天下又将说相府没有得到所求，于是反过来中伤他，这又使令先君成为共同酿成此事的人。这样一来，他在未死之前将遭受传言的灾祸，死后又害怕留下被追究的把柄，使王氏借此作为口实而兴起事端。如此替他先人的冤屈申理，即使有一百张嘴，又凭什么替令先君辩白呢？应当赶快把这封信删去才是。我仗着两家世代通好的深厚情谊，冒昧吐露衷情，只请您裁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与孙生书 近来听说意料之外的变故，实在感到惊骇。即使事情果真如此，又哪里值得成为牵累呢？虽然我爱护您却无力相助，但忧戚本来彼此相关，未尝不一直悬挂在心中。贵县本是山水胜地，如今却成为爵位服饰所集中的要地，趋附权势、借光求进的人一定会奔走其中，似乎并不适合幽居之人涉足。因此，先公的祭奠尚未送达，周君墓上的草却徒然宿留，都只能交付给倚栏叹息罢了。

译答子浚兄书 弟弟皇甫汸顿首奉复华阳兄：前些时候，我无端遭受官场诽谤，再次被夺去郎署之职；归来后闭门谢客，得以承受朋友之情，真是幸运，真是幸运。然而安仁可以甘心于仕途笨拙，敬通却始终不能因遭人诋毁而释怀。近来反复思量，疾病拖延了十多天，我躺在精舍中，忽然收到您的华美文集，伏枕展开玩读，往事仿佛可以想见，幽深的情怀全都存在，悲怆之情油然而生，病也霍然痊愈。诗歌的教化，本来就是因情而托兴；它感动人的深远程度，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兄长凭借宏大的才华，又以博极群书的学问充实它，所以作诗兼综各种诗体的妙处，却不能用某一种长处来概括；尽得名家深奥的境界，却不能拿某一个人来比拟。这正如二陆的辞藻，只有陆机在平原最为秀异；三谢的声华，没有超过康乐谢灵运的。美啊，丰富啊，确实可以流传后世！现在您的要求十分郑重，有疑问就不要避讳；我的浅陋偏见，难道就一定正确吗？例如乐府诗雄浑深厚，其中可以删去的十篇中不到一篇；古选诗典雅丰赡，歌行纵情奔放，其中可以删去的十篇中不到两篇；五言近体典雅华美，绝句清丽婉约，其中可以删去的十篇中不到三篇。稍显薄弱的，大概是七言近体吧？至于强年以后所作，则又有进步了。考察早期作品，知道记室很早便有了觉悟；再验证后期作品，便觉得像少陵一样日益精工。又看强年以前的文集中，大多是游览宴赏的篇章；艾年以前的文集，一半是赠别寄怀的作品。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岁也随之流逝；水流山立，踪迹已经分离。我们像池草相思一样的情怀，以及周郎感叹白驹过隙的悲意，合上书反复阅读三遍，眼泪便不知不觉落下。唉！我年轻时稍稍钻研玄理，年长后沉溺于各种技艺；虽然有《怀县》之诗、《两都》之作、游越的吟咏、泛湘的歌咏，却忙碌于诉讼文书，跋涉于山川之间，书篇寥落，文辞也荒芜了。才华惭愧有所不及，年齿也惭愧未能闻名；与我的伯兄相比，差距实在很大，难道不更因此感慨吗？关西的晚年处境，不值得成为遗憾。至于您把我们比作联璧的奖誉，我不敢承受；把我比作侍御的责望，我又哪里担当得起呢？冒昧替您整理文稿，姑且供您采择。若秉烛相对，当有美好会面；面对纸笔，就不再多谈。重阳日，某再拜。狱中致蔡子木 我只是任职没有成绩，以至于被戴上木枷、锁上铁索，遭受杖打和鞭笞，自找了这场忧患，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遗憾的是辜负了您光明的教诲，使清流蒙污；您不但没有把我远远抛弃，反而屈尊来到狱门，与我深情交谈而长叹，殷勤地前来慰问吊唁。即使孔尼父怜悯冶长、郭令公怜惜孟博，又怎能超过您呢？我怎敢不仰仗您的余光，照亮这局促幽暗的处境，沐浴您遗下的恩泽，滋润我这枯涸鲜薄的生命？只要义气相互激发，美好的声誉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这本来就是折翼之人的隐忧，也是变色之人的过度谋虑。近来承知您奉命在楚地任职，发扬郢调，文采灿烂如藻饰，珍藏在匣中；希望您赐给我副本，使我能够把诗文反复读三遍，或许可以像受书传授一样得到教益。抚缶而听《白雪》，难道不同于头顶盆子而仰望青天吗？我在法曹待罪，冒昧写这封短札拜谒，惶恐惭愧之情哪里说得尽。答王青州 自从我在滇中接到诏书、得知免官，身处遥远荒僻、险阻重重之地，朱明时节交替，触犯炎热、遭受瘴气，困顿回到山中，闭门养病，与当权者断绝交往。每天阅读养生的经典，谈论灌溉种植的事务，因而想到仕途的进退，就像昼夜和寒暑一样，势必有其到来的时候。若从常情看，便会惊讶地认为这是怪事；通达的人看它，却像解开悬挂、卸下负担，心中哪里会留有一点芥蒂呢？远承您损赠教诲，实在感激您还记挂我。往事不必劳您详说，您信中的劝慰也还没有真正了解我。为什么呢？老子说：“使我获得名声的东西，也会伤害我的生命。”而您却以修立声名来期许我；老子又说：“了解我的人很少，我因此可贵。”而您却以身后之名来期待我，这哪里是我敢承受的呢？您所示的传记、赞语和杂缀之作，很像古代司马迁、刘向的风格。我诵读后叹服；新诗也随信寄上，正是鲍照句子有累赘、江淹才力已衰的今天所说的情形。您看完后只管把它丢掉，我们的升沉已经相隔得很远了。元美，努力建立美好的事业，以珍惜大好年华。与钱侍御 近来进入郡城，私下听说亡友周以言已经成仙的踪迹，使人整日惆怅，继而悲痛遗憾。本来就知道周君一生超脱尘世牵累，傲视凡俗之流，忽然弃世而去，最终成为神异之人，实在值得记载。因此各自作诗，希望您能赐和章；又说约定在楼中居住，共待圆月。幸而可以请您在乩案前代为表达诚意，倘若您欣然肯来，我将久久伫立等待；倏忽驾临，希望奉陪一晤，仿佛再次看到您的仪容，这一切都要靠文成来成就了。虞丘虽然幽闭，魂气却无处不到，何况神游驰骋，刹那间遍及九州，哪里会害怕百里之内的路程呢？寄沈佥宪 兄长凭借雄伟的才华和高雅的声望，执掌宪令于西部边陲，安抚远方的人，应当会有百姓叩首、整理衣襟来接受教化。至于苍梧的形胜，巡游观览；勾漏的丹砂，前来炼制服食，这些也足以使文采发挥、使文字坚如金石。难道一定要在近处才算快意吗？与释云谷 一别几乎超过十年，遥远的思绪像葛藤一样纠缠，哪里能够解脱？我免官向东归来，很是符合自己的微小志趣。因而想起法侣栖身名山，身体应当无恙。近来得到大林参承座下，听到高明的讲论，仿佛又见到当今的情景；只是独自伤惭，觉得自己辜负羞愧，明白得太晚了。过去遗民思念支道林，音书寄托却徒然阻塞；谢安招请隐士，谈论会面便生出感慨。什么时候才能抛弃这些尘世牵累，跟随您同游泉石山壑，仰承您的佛法津梁，希望不改变从前的心愿。我恭敬地作一首短诗，写在素扇上，不值得混入您的怀袖之间，还望稍稍垂下慧眼照察，幸甚。答张氏 我是山中的弃官之吏，和您交往，只有半面之缘，却感到同心相契。忽然承蒙您从千里之外派使者来，飞驰送来八行书，给我看名园佳作，还命我也作诗。因此想到季伦在金谷所作的诗篇，必定要请潘仁相和；王摩诘在辋川所作的诗篇，也有裴迪继作相应。古来的盛事，今天又重现了。何况这里桂树丛生，足以显示高雅情趣，哪里一定要蓬蒿蔓延、幽暗遮蔽，才称得上幽居呢？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它的胜景，却已经神游其中了。随题作诗，面对使者当即写下回复。《皇甫司勳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勳集》卷四十九 明代皇甫汸撰 记

译浩歌亭记 浩歌亭，是曲梁县令所建。曲梁这个偏僻小县，所有官署都低矮俯就。当时禁毁淫祠的制度下达，于是便毁掉淫祠，迁移它的宫宇，把材料雇工使用起来。于是堂宇、廨舍没有不焕然一新、增高扩建的。正好有多余的材料，察看空地，便在公署右侧建造了这座亭子。皇甫子说：“我从前大概被任命为嵊县令，借口有病而没有赴任，于是上疏请求改任，终于调为国子博士。辞去繁剧而处于闲暇，保全贞正而甘居寂寞，这并不是时俗所喜好的。不久，我仍然出任地方官职，恭敬地承受嘉惠，来到这里。过去潘安仁诗说：‘资质不是廊庙之才，屡次出任外官本来就是适宜的。’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过了一年亭子建成。每次退朝后，我独自静坐，使身体安定、精神凝聚，思虑善行、反省过失，没有一次不是感到浩然畅适的。于是歌唱道：“为什么离开嵊地？为什么来到曲梁？这是天意，又能怎么办呢？”况且身处此地，有时弹琴叫人斟酒，酒喝到兴浓耳热，仰天长啸，也没有一次不浩然长叹。于是又歌唱道：“过去为什么要拒绝我？如今为什么又使我来到这里？这又是怎样的命运呢？姑且等待它吧。”于是把亭子命名为“浩歌亭”。有一位友人张昆仑，从太行来曲梁访问我，我们一起坐在亭中谈论这件事。所以我说：“唉，这大概就是江生所说的赤县东南方吧？可以让您居住了。”于是写下这篇记并题写匾额。我们又一起唱和歌辞而告别。亭子只有一间屋架，四面都是交错疏朗的曲折栏槛。亭角有泉水，引来形成池塘，像鸟翼一样架成桥梁，名为武溪，用一曲歌来记下思念故土之情。北方土地盐碱，不适合其他树木，只有秋英开满台上，因此名为“媿陶”；幽深小径旁荆棘丛生，矗立在牌坊边，因此名为“栖鳯”，意思是即使不能归去，也姑且把这里作为我的栖身之所。这就是记。亭子建于壬辰年夏五月，文章写于甲午年中秋。明慎堂记 嘉靖十又七年，小臣汸由水曹调任虞衡员外郎，巡视京畿一带。不久，因为任职没有成绩，被当权者数说罪过。天子诏令交给执掌司法的官吏，法司拟定条款论定我的罪过，最终以降级外调定罪。于是我降任黄州理官，事情详细记载在《圄语》中。《圄语》是皇甫子被逮捕拘禁时所写的。友人李验封收存了它。第二年春天，我才从吴地取道来到黄州，而我已经被安置为员外郎，因此郡斋没有房舍，便住在兵厂。兵厂是清军大夫的公署，向东南走离府城几十步就到了；可是郡中人已经指指点点，把它称作理刑外府。我住了一阵，诉讼文书便堆满案头，于是写下“明慎”二字题在堂上。《易》说：“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说的就是这个。有人问《易》的意思，朱子说：“用刑谨慎如山，不使狱案滞留如火。”这话可信吗？皇甫子说：不对。“旅”卦由离、艮二卦合成，离的象是火，火性刚而作用在于明；艮的象是止，山止而本体在于慎。因此君子取法于此。“不留”这句话，是明慎之中的一件事罢了。考察《春秋元命苞》说：“刑，就是侀。”《说文》说：“刀守井也。” 饮水的人进入井中，陷入河川，刀在井旁守护，割伤人的情性，难道能够不明察谨慎吗？楚地的风俗诡谲而喜欢诉讼，动不动就用诬赖的言辞相互报怨，被牵连株连的人数以百计，经过一年仍不能结案。麻城最为严重，蕲黄次之，广济以下又次之。只要审听案件的人能够以虚心接受实情，以公平衡量裁断，不罗织文辞，那么审判案件很少有不得其正的。正因为如此，设置悬筒、安置钩距，还不如山谷那样容易躲避；繁密的脂刑、严酷的荼毒，还不如画象示警那样使人不敢触犯。用明察照出奸邪，用谨慎止息刑罚，案件哪里会滞留呢？案件哪里会滞留呢？然而揭发隐情全凭机智，并不是明察；宽纵而少决断，也不是谨慎。《书》说：“敬慎啊，敬慎啊，只有用刑之事值得忧恤啊。”说的就是明察谨慎吧？我本来是羁旅逃谪的臣子，所以取“旅”卦的意义来命名。

译仙都草堂记 侍御樊君已经选择仙都的墓地，听从堪舆家的说法，帮助他的母夫人安葬，于是在墓地右侧结庐，使一所公得以安宁，而樊君也能栖身墓旁，题名为“仙都草堂”。他间或驰书，请我作记，大意说：家父号一所主人，性情质朴正直而慷慨，喜好游览、善于饮酒，多有吟咏，与世俗事务疏远。年轻时以才名自负，多次应试不遇，便到山东陵县任教，后来调任高密。母亲与他一同前往，最终因病死在官舍。我不肖，从留台赶来奔丧，家父忽然决意弃官归去，对我说：“你的母亲突然背弃我们而去，我不希望你用忧伤甘心独自奉养我，只要能让我居住在仙都，以终了余年就足够了。”老人这样的志向和行为，真是贤明啊。考察仙都在括州缙云县，距离县城二十多里，是道书所谓第二十九洞天，也是轩辕黄帝乘龙升天之地。唐天宝年间，有紫云从李溪源升起，覆盖环绕独峰山顶，广乐之声隆隆作响，震动林木。刺史苗奉倩把这件事上报，于是命名为仙都，而缙云之名也由此开始。山中有鼎湖，湖中生长奇异的莲花，花瓣落到东阳，因此建立金华县，以此表明祥瑞的应验。湖下是好溪，东边是步虚山，奇峰直冲云霄，正是梁代陶隐居所称“高峰入云，清流见底”的地方。山的西边是忘归洞，县令李阳冰曾在这里做隐士般的官吏，因为喜爱它而命名，后来稍微转称为仙人碓。仙人碓上方，石峰簇拥耸立，老人筑起层层高台，伸展视线俯瞰鼎湖，命名为“群玉”。向南大约一百步，是旸谷洞，宋代朱晦翁的遗迹在那里。洞下环抱澄清的潭水，与小蓬莱、赤壁、赵侯船等景点相互连接；花鸟随着冬春变化，烟霭从早到晚弥漫，尽可游赏而忘却世事。这大概是福庭神窟，往往有异人居住其中，如刘阮、羊许一类的人，采食芝草而死后变化成仙，这些事情未必全是幻说。世上羡慕钟鼎富贵的人，必定沉溺于朝廷；轻视官爵印绶的人，必定安于丘陵。人的天性各有所崇尚。过去仲公理叹息说：“如果能背靠山岭游览平原，这也就足够了，何必小心翼翼地奔走于帝王门下呢？”宗敬微也说：“我的性情同于鱼鸟，喜爱止息在山谷，眷恋松竹，几乎像狂人一样，忽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考察一所翁的志趣，正与古人相合，并不是迷恋鸿苑之书、谈论玄牝之术，希求飞升而逃入虚寂的人。莱母在防上完成心愿，庞妻在鹿门与夫相合，那么夫人的神灵也可以安妥在这座山中了。侍御君能够承继显扬父亲志向、慰藉幽隐光辉，难道不是笃厚的孝行吗？志书又说：少微星出现，于是有人置身高山深谷，以隐居为业，大多是隐逸君子。如今一所翁，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也许有人会乘时崛起，奋发建功、使天下太平，文章成就诸公，功业宏大显著；差不多将要成为这样的人的，或许就在侍御身上。巢父、许由在箕山隐藏德行，申甫在嵩岳降生为神，难道不都可以得到验证吗？老人住在草堂作诗说：“高峰耸立在堂前，相对而立便成为宾主。每天早晨起身独自前往，吟道：登上高台眺望山林，倚着洞口面对清流。又在一条狭窄小径上徘徊，缭绕行至群山之巅。疲倦后划小船归来，吟道：拄杖抚看朝晨景色，荡舟拖曳着夕阳光辉。有人来访，有时不知道止步，吟道：怕听说官长到来，却喜欢与乡野老人亲近。又到山谷中探寻奇景，悠然自得地说：我已经老了。像老人这样的人，难道只有向外游览，而没有向内观照其深处吗？所以他的诗冲淡萧散，与陶征君《田居》等作品的兴寄大致相似。另有编集，姑且采录书札中所载的诗作，记在这里以便流传，使它与这座山、这座草堂一同不朽。” 茭巘亭记 有时出仕，有时退处，这是君子的道路；有时得到任用，有时受到防范，这是通达之人的常情。一个官职还没有做出成绩便修治三径归隐，是抗拒时俗的高尚退隐；刚免去东都的职务便流连南山、发泄怨愤，是因愤恨世道而激发的真情。我的朋友张仲则却与此不同。当他和兄长张伯氏以二千石的身份早早登上岿科，一同登上显要仕途，在京县扬名，在兰台等清要机构显露才华时，难道不想进至崇高的品秩，在太常留下功绩，以施展平生所蓄的才学吗？后来他遭受谗言而辞去官职，众人都为之不平。张君却丝毫不以此挂怀，把官职看得如同解开悬挂的负担、脱去鞋子一般。回乡后便修建住宅、治理园林，引泉灌树，占据茭山的胜景，在山上建亭，题名为“茭巘”。锦峰与它相接，白云延伸入望；近处就在几席之间，却可以远远吸取烟岚之景。不出门庭便能独自观览明朗开阔的景色，不必登山跋涉便能尽享远眺和聆听的乐趣。这就是他胸中所获得的境界，有超出尘世之外的地方。所谓道理可以看重，所以外物便轻；内心已经高远，所以居处也显得偏僻。难道爵位服饰的玩赏能够改变他的志趣吗？据《尔雅》说：“像手指那样的茭草，生在水中，空心可以食用，叫作茭，是水中的植物。”如今它却把根扎在山上，大概就像把伐檀之木放在河岸，把瓠樽丢在窗下，使小马发出没有草吃的叹息，使鸿雁兴起渐渐栖在树上的感慨。张君本应身在朝廷，却被排斥到乡野，这其中的意味大概很深。又据《汉书·沟洫志》说：“用竹、苇和绳把茭草捆起来，叫作茭。”这样一来，无论到了哪里，难道还有什么不合适吗？园中共有八景，这座亭子是最美的。亭子概括取名为“自得”，而张君出处进退的节操，以及他在得到任用和受到防范之间的取舍，也由此可见。昔日敬通遭受诋毁，闭门谢客、扫除庭院，是多么狭隘啊；山简喜爱游玩，在习家池醉酒后倒载而归，是多么豪放啊。我不敢把自己比作襄阳人的豪放，但张君也不像冯衍那样狭隘。请让我每天登临您的园子，来到您的池边，坐在亭中，采下长茭来诵读您的诗篇。裴迪沉潜构思，希望和作《辋川》诗篇；王筠拍掌称赞，请让我鉴赏《郊居赋》。张君对此意下如何呢？于是他欣然命我写下这篇记文。

译范氏创建三公堂记 三公堂，是用来祭祀太师徐国公梦龄、唐国公赞时、周国公墉的。周国公是文正公的父亲，唐国公是祖父，徐国公是曾祖父。按照《祭法》，有虞氏祭祀黄帝并在郊外祭祀喾，尊颛顼为始祖，尊尧为宗祖；夏、殷、周沿袭更立而没有改变，三公堂的由来就始于此。到了我朝世宗继位之初，尊重师长、崇尚道德，考察古代礼制，首先下令天下在学校中建立启圣祠，在上面祭祀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圣人的创制真是伟大，光明显耀超过千古。做儿子的，居住在帝王的朝廷，享受帝王的祭祀；作为他们父亲的人，却竟不能在专祠中安置神位、以一牢之礼祭献，难道合乎人情吗？《礼记》说：“上天尊贵却不亲近人，然而人们仍然想要事奉它，是因为它有生育万物的功劳。”何况这些人承受天地灵气，生下玄圣，为百姓建立安身立命之道呢？范氏族谱记载，三公中有人出仕为节度判官，有人任检校少府，有人掌管书记，都著有功劳业绩，因曾孙的尊贵而追受封典。文正公的功德宏大丰厚，独盛于当时，而宋室的恩泽深厚广大，对他的报答也很隆重。范氏忠烈庙在吴县德乡让原笏林之南，三公的坟墓在那里；三公的神位则附祀在寝室之中。郡城的义泽庄也只祭祀文正公，三公的祭祀过去一直缺失。直到侍御史、洛阳人温如璋奉命持节巡按吴地，四处察看，推行仁义，兴起义举，下令在祠堂后面创建三公堂，并檄令郡丞、茶陵人龙庆云主持此事。不久温公因任期届满离去，继任的是董尧封公，他也是洛阳人。到任后立即核查祠堂工程，重新商议营建规划。县中官府因时局困顿、财力耗尽，承担这项任务颇为艰难。恰逢大户徐姓有人误触法网，以接受污名为耻，请求用金钱赎罪，听凭把钱缴入工程所，官府只把这件事登记在册。木材聚集后，工匠便开始施工；运输的劳苦没有扰及乡民，砍削敲打的声音也没有惊扰市集。原来低洼坎坷的地面填平后，筑起数级高台；正堂有三间，墙垣高峻，廊庑两翼展开，门楔高大宽绰；涂饰丹红白粉，绘画云纹藻饰，屋脊曲折如蛇、屋檐飞动如革，光彩壮盛。工程看似浩大繁多，经过两年便完工了。两位侍御史下令迅速，如风雷一般；一位郡丞的力量，竟神速得像不用一天便能完成。堂中塑三公像，旁边配祀将作监簿纯佑、许国忠宣公纯仁、恭献公资政学士纯礼、龙图直学士纯粹。五世相继光大美德，合祭于一堂。从此，士大夫宾客纷纷来到道路，登上这座堂；做父祖的想到为后代谋划，做子孙的想到不能继承先业而感到惭愧。经过门前的人，即使只是小民，也有放下负担、解下担子而停步回望、咨嗟叹息的。歇息之后才离去；其中关于忧乐的遗意、忠贞的报答，将百世不断。像这样，范公有能力做到的事情，难道人们反而都不去做吗？这就是巡察风俗者的功绩。司勋氏说：“我看到这座堂落成，不禁对大道的公正和美德的可贵有所感慨。阐明并尊崇先贤，帮助启发后人，激励世道、规范风俗，如果没有御史，便不能仰承圣上的德意，谨慎履行职责；如果没有有关官司，上面或许能宣达命令，下面却可能怠慢事务，便会有提出倡议而中途废止的情况。前人美好的意愿，后人却可能厌恶它不是出自自己，于是有开始而多半不能完成。三公堂能够建成，也幸亏遇到了合适的人。即使是文正公的德行感动人心，使众人同心协力、志趣相投，难道不也是上天默默降下恩赐，启发三公在天之灵吗？”范氏又在堂的右侧另立主堂，用来祭祀温公、董公和龙公，不忘报答他们的恩德，这也是合乎礼的。主持这件事的是范公第六世孙、太学生以益，他和兄长主奉一起，恭请当权者出面，并致书给太仆卿惟一、祠部郎惟丕，由从外交赞说明此事。”

译苏卫重修记 天下的道理有两类，无非文与武。因此设置官职也相互对应。《易经》叙述黄帝以前的传说，《尚书》记载唐、虞咨询岳官以后的事情；夏、殷的制度没有详细可闻，到了周代才完备。历经汉、唐、宋，有时沿袭，有时变革，时置时罢，没有固定制度。我朝考察古制，文武并用。文官方面，如三公负责论道，六卿分掌职事，直到百官，各有主管。武官方面，以公、侯、伯仿拟三公，以五府仿拟六部，禁卫有十二，留守有四十八，分别与各司相对应。对外又建立都司以守卫藩省，设置卫所以参与郡县事务。官职渐多，法令渐密，由此可以仰见高帝的神明谋略、睿智筹算，远远超过古人。成祖完全遵循旧制，没有改变，考虑得深远啊。至于官署的居处，一定建造高大宽广的房屋，使官员在那里听政而施行政务，临官治事而统辖下属；建筑宏伟，便能使人瞻仰时产生尊敬，处置事务时也更加严肃。苏卫建于洪武初年，在郡治以东。这里襟带江河，面对广阔湖泽，控制淮扬而连接瓯越，是一座大都会的卫所，向来以雄壮华丽著称。岁月久远，风雨逐渐侵蚀。自宣德、弘治、嘉靖以来，三次修葺，都只求勉强完好，费用没有尽头，劳作又哪里达到安逸呢？隆庆改元第三年，掌管卫所事务的是都指挥何万钟。何君继承父亲的学业，发扬祖先的德行，参加策试而中选，文事辅佐武备，骑射剑术也兼长。上任后，诗书礼乐之事都得到整治，不到一个月，各种废弛的事务便全都兴办起来。于是他把六件事情上报，众人一致回复批准，修缮官署是其中之一。每隔几天，他便说：如今北方边烽还没有熄灭，南方倭夷还没有消灭，正是志士建功的时节，也是将军耀武的日子。将军设立牙旗和幕府，门前树立羽旌，盾牌和兵器排列在两旁，身披铠甲的人在下面奔走。宣发布告、申明命令，击鼓传符，而残墙坍塌、台阶毁坏，破屋荒庭，凭什么整肃僚属、威服众人？居住其中便失去尊严，远望它便会产生轻慢之心。于是择取吉日开始施工，拆除旧物、换成新的。于是使大门高敞，使墙垣高峻，使正堂鲜明，使房屋深邃，使台阶和庭院开阔。凡是存放器物有库房，储存粮饷有粮仓，举行祭祀有祠堂，核查簿籍有房间，退朝进食有斋舍，轮番值守有廊庑。栋梁柱子有弯曲腐朽的，便修整材料，只取良材；瓦石有残缺的，便烧制陶土，使其牢固；丹红涂色有漫漶的，便重新略加彩绘。这样一来，远望它便生出畏惧之心，进入其中便自然躬身低头，登堂便收敛容色、恭敬谨慎。这是何侯的功绩啊！世上任官的人，往往把营造视为忌讳，乐于因循而害怕改建，把官署看作旅舍，只想暂时寄宿，天亮便离开。这正是宋太祖所说的殿试、加试和选拔的条目，安排在迁调、任代和考核之后，并不是没有道理。何况世代享禄的家族、祖籍乡土，应该像山河一样长久相传，惠及子孙。何侯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来筹办钱财，并不胡乱取用；稍微节省粮禄来召集工匠，也没有徒然拖延。工程在仲春开始规划，在暮夏完工。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工程也没有违误原定期限，真是神速。当时圣明天子继承帝位，更新政令、整饬治理。吴郡官署也遭受灾害，与此处同时创建，兴办事务、革除旧弊、布置新制，文武制度正好一同得到整治。吴地人把这看作美谈，难道不该歌咏《周雅》、续作《鲁颂》吗？将来何侯手持钺节，巡视边疆，建立边功，成为捍卫疆土、安定社稷的栋梁，也一定会像修建此署这样。此次工程，是请莆田林公、总督巡抚大中丞；郧阳温公、巡按侍御；南皮汤公、整饬兵备宪使主持的。至于同僚协助、属吏督办完成等，依例一并备录如下。” 清举楼记 侍御刘君在他父亲的园中建楼，这座园子名为▯华，楼中题名“清举”，用来居处于高明之地，收览明朗开阔的景色。魏生为此作赋，说这是赞美堂宇建筑、永远寄托孝思。它坐落在郡城西面、阊阖门南面。这个地方，向东通往于越，向北抵达长淮；船只并行，车马结队，纷纷来到，像车轮辐条聚集在车轴上一样。天刚亮，市门便打开；街市纵横，货物充溢流通；行人联袂而过，尘土昏暗，汗水流淌成泥。那些乘时逐利的人、穿着华丽衣服游玩闲居的子弟，争相占据这一带，夸耀自己的宴饮和闲居；眼睛总被繁华景象夺去，耳朵惯于听闻喧闹嘈杂。侍御刘君独自怀有幽静的胸襟，气度高远超拔，私下感叹道：‘如果不是先人的居所，我恐怕早已像鲲化鹏那样迁徙腾飞了。’他远慕庄子所说的涵养恬静，仰慕扬子云沉溺于寂静的情怀，仿佛要遗弃尘世、超脱俗流。他在人际交往中，常常直立相对而难以合拍，所以出仕以后也屡屡处境不顺、不能施展。至于他写文章，思绪仿佛凌云而上，气势仿佛吐出彩虹，通达玄妙、潜入虚无，变化无穷。他作诗则穿透天心，逸出月胁，兴寄宏大深远而无法形容，都寄托在这座楼中。至于楼本身，三江汇聚在左，群山控制在右，前面临近茂苑，后面枕靠海虞。楼梯高达百寻，交错的窗户四面敞开。抬头远望，险峻山峰送来青色；低头俯视，平坦田野环绕着绿色；远处听来，天籁忽然鸣响；近处聆听，松涛接连传来。栋舍迎接朝阳，屋檐收拢晚霞；明月初升，令人畅想庾亭的情怀；清风徐徐吹来，激发刘琨的长啸。这样也足以自得其乐了。我听说仙人喜欢住在高楼，所以秦代奢建阿房宫，汉代崇饰高峣宫阙。您是否会一举便把九州看得渺小，再举便把万物看得微细呢？您是否将要挽着浮丘公、拍击洪崖先生，凭借烟气驾驭清风，出入于苍茫天地之间，而没有人知道您停留在哪里呢？大概将与上天同类、与造物者遨游；回看那些拘拘然把志向奔逐于江湖和朝廷的人，他们仍然受着束缚，而这就叫作悬解。何况那些逐利游闲、行为猥琐的人呢？他们望着您的背影，大概要瞠目结舌地落在后面，只能被圈限在这低下之处。侍御君听了这些话，便向司勋氏作揖，请他登楼饮酒；两人超然欣赏楼景，欢喜相投，于是把简册交给我，请我写成这篇记文。

译文起堂记 云槎张季翁，曾经在城东的大街上营治自己的住宅。台基层层加高，房屋重重构筑，一定要建得宏大并配有轩；栋梁相连、屋脊雕饰，一定要建得壮丽。于是把门建高，把墙筑峻；把正堂建得宽敞，把房屋建得深邃；又建起高耸如飞的楼阁。住宅的华美、建筑的壮盛，在城中首屈一指，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季翁修治产业以安享晚年，只是一个布衣中的豪侠，也是隐居退处之人。如今他希望自己的门能够容纳四马并行、排列旌旗，正堂能够容纳簪笏衣裳相连、鞋履交错。这种志向，就不在眼前的小事上了。住宅落成才十年，他的儿子果然中科，并且相继起用。可惜季翁突然去世，来不及看见这一切，但他的志愿已经实现了。二儿子仲子在此居住，请求为正堂命名，以彰明父亲的美德。司勋氏说：仲子也仍然在实行古人的道理。古人每走一步都不忘自己的父母，何况是自己所登临、所成就的地方呢？季翁素来善于教育子女，明察地知道三个儿子必然显达，能够与这座住宅相称，使后世无法超过。然而他只是希望后代富贵，却不知道事情有得有失，形势有盛有衰。如果住宅面对高明开阔之处，谁还愿意住在低湿狭窄的地方呢？这就是雍、周在田野中广泛譬喻的道理，也是刘生面对王、谢而曾经发出的感慨。如今仲子修习文章而兴起，在堂中奉养母亲，使她安宁。季翁博通古事，收藏很多，前代的奇器珍玩，全都陈列在几案上，表示自己能够守成。然而又间杂陈列着锦绣和书籍；壶觞轮流使用，与笔墨纸砚相配。每天招来辞藻华美的宾客和请教文字的客人，研讨九流，评论六艺，阐发稷下学士的谈论，唱和郢中高雅的曲调。即使金谷园长满荆棘、铜盘散乱破败，文章仍可长久流传，厅堂也可以因此不朽。于是仲子把这些话告诉母亲夫人，大家都说：‘听说从前贤德的母亲，有的只希望儿子善于奉养自己，有的希望儿子获得美名。你凭文章兴起，含藏文采、吐露华章，怀抱美玉、手握明珠，可以比拟孟阳兄弟。我也不会愧对范尹家的两位母亲，哪里还忧虑不能富贵呢？你不要忘记先人的居所，恭敬地铭记司勋氏的话。’仲子拜了两拜，恭敬应诺，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题在厅堂上，并请我撰写记文。董氏西斋藏书记 西斋，是董氏收藏书籍的地方。董氏世代居住在上海沙冈，自御史公发迹以来，接着是大理公，他们都喜爱学习、修治文章，购买古书达到一千多卷。后来生了宜阳，他聪慧非凡。两代人居家，都以清白著称，没有留下装满金钱的箱笼，只是常常指着西斋说：‘家业就在这里了。’两位先公去世后，董子不仅能够守住家业，还能把这些书全部读通，搜寻奇书、汇集秘本，收藏比先人多了一倍。他屏除尘俗、谢绝污杂，每天拿着笔墨纸砚，书册充满几案，却安然自得。大概他已经沿流探源，采摘其中的精华，咀嚼其中的滋味了。嘉靖癸甲年间，倭寇从海上兴起，房屋毁于烈火，书籍也葬身余烬。董子不避刀兵，半夜亲自冲入贼阵，取出祖先的恩诰、遗像和几箱书，骑马冲出贼阵，贼人被他的壮勇震慑而放过了他。战乱平定后，他逐渐整理残缺的书籍，常常从友人处借书亲手抄录，于是刊定其中的错乱和错误；然而与过去相比，十份中也只找回了两三份。又重新修建了他的斋室，请我写下这篇记文。司勋氏说：‘天下的事物，有聚集也有散失，其中自有定数。何况书籍是天地的精华呢？秦代焚书、晋代典籍坠失，往往遭逢国家的灾难，连国家尚且不能保全，何况一家呢？张华收藏的缥囊书籍如今在哪里，武库又怎么保存得住？李泌的牙签书目，邺城的书架又在哪里？于是使公择把书托付给庐岳，使颖士把书寄藏在箕山，这还不只是禹穴、汲冢之间的藏书呢。我的家中从玄晏先生所收藏、晋武帝所借来的书，何止一万卷？我考中宪公和兄弟们又加以扩充，一旦被谢氏兵乱抢掠，几乎全部丧失。如今年岁将晚，心力也一同衰减，再不能像董子那样购买搜集，只能自己懊恼叹息罢了。御史在古代是柱下史，主管收藏书籍；董氏大概世代承袭了这个职务。传记说董仲舒下帷深思，三年不窥视家园；董氏大概也世代继承了这种事业。因此愿子子孙孙永远不要废弃、要好好保存它，又要亲自读有所得；告诫他们不要只把书放在嘴边谈论而储存在腹中，正是董子深切的期望。假如把书当作玩物而招致讥讽，又把两种说法并列，像轮扁斫轮的言论那样，书籍岂不是几乎要废弃了吗？中宪公与大理公一同考中进士，有通家之谊，我这些话并非敢于谄媚。于是写下这篇记文。宜阳字子元，别号紫冈，是太学生。”

译新建宪济桥记 宪济桥，是采纳民间歌谣来彰显宪臣功绩而命名的桥。桥距娄关二十多里，乡名吴宫，村名萧泾，戴墟的水聚在南面，阳城的水汇在北面。两条水流交汇奔泻，桥梁容易崩塌毁坏；这里又是通往一州三邑的大道。来往行人接踵而至，都觉得很不方便。在此以前，曾架木为桥，名叫“缩里”，意思是稍微退后一些，以避开湍流冲击。河面宽阔而木桥倾斜，面对深水、脚踏险处，背负行李涉水，心中因临近危境而惊悸；牵挽着前行，脚步又被回旋牵引的水流阻滞。每逢水势暴涨，一次就会淹死数人。至于风雪中尸体沉没、昏暗中遇害的，又多得无法记数。主管这一地区的人，如果不是切身感到痛苦，反而慢慢看待百姓的贫富，那么百姓又能依靠谁呢？嘉靖四十年，岁次作噩，长乐陈公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奉命南巡。吴地正处于兵乱之后，尚未获得安定，又加上大雨成灾，大水泛滥。陈公心怀哀痛和怜恤，抗拒催征而减免赋税，下令缓征。又清理驿传以节省支出，裁减兵员以减少粮饷，减省刑罚、停止争讼，除去额外征敛、洗除苛细，只专心使百姓休养生息。又为他们设置粥厂救济饥饿，施舍药物治疗疾病。依靠这些措施得以保全性命的人数以万计。又为他们开渠以充分灌溉，积储粮食以充裕赈济。凡是兴利除害的事情，没有不周全办理的。陈公前后任职两届，任期届满后又两次被借调。当地形成了风行草偃般的良好风气，海上没有传箭报警的忧患。他以秋霜般的威严整肃政令，以冬日般的温暖爱护百姓。因此甘露降于虞山，嘉禾生于惠畮；瑞雪感应祭祀而降集，灵雨应祈祷而滋润大地。士人百姓中思念并歌颂他的功德的，十家中有九家。岁次阉茂时，陈公正好东巡，在玉峰道路上揽辔而行，在金沙水边击楫而过。他召来父老询问民情，望着阳侯而产生感慨。遍历观看这里的艰难，详细听闻这些祸患，忧闷地说：‘百姓的性命难道反而不值得重视，却要吝惜金钱吗？为什么要用容易腐朽的木头来渡过难以抵挡的水流，反复毁坏、反复更换，最终也没有安宁的岁月？屡屡毁坏，行人便受苦；屡屡更换，施工者便劳累。假如拘泥于时势困窘，不能增加投入；百姓疲惫，又不应当让他们更加辛苦，这难道是长久治理的办法吗？’于是发檄文命长洲县丞屠大亨前去勘察测量，让他驱运石材代替木材，铺土平整河岸，用坍沙阻挡水势，在两湖冲要处挖土筑堤，在百川翻涌处设置桥桩。桥宽一丈四尺，总长二十丈有余。计算费用不超过五百，估计工程力量只需三时。天根星出现时开始施工，鹑尾星出现时便完工。圆月刚刚升起，长虹远远横跨；水面如镜、白练一般，清澈的水流延展远眺。锦缆牙樯的船只在清澈水面上泛行，充满欢声。百姓歌唱道：‘你涉水、你登岸，险境实在无法躲避。尸体沉下堵塞水流，人们看见也只当作被遗弃。若不是我们陈公，谁来援救我们渡过？’又歌唱道：‘从前母亲渡河，葬身汨罗；如今从桥上走过，就像踏着席子一样平安。陈公来得虽晚，实际救济我们很多。’因此题名为“宪济桥”。开始赐予这个美好的名称，用来彰显伟大功绩，是顺从百姓的愿望。桥梁，是王政所应办理的事情，也是地方长官的职责。子产听任郑国人修桥而受到讥讽，单襄公出使楚国而遭到讽刺，这些事自古都有记载。陈公原本就在下级官位上承受谴责，却把锐意施政当作自己的责任，难道不是为了百姓才这样做吗？吴地自从倭夷侵犯边境，小民往往凿石砍木，毁坏桥梁，以躲避一时的战乱。如今道路多有不通，水患又有难以抵御的地方，假使人们受到陈公感召而依次修建桥梁，哪一处不是陈公在救济呢？陈公回到朝廷，凭借柱石般的才干，承担舟楫般的重任；他救济天下，也会像修桥济渡这样。县令马君防乂亭建碑，向我征求碑文，我不能违背请求。嘉许他能够仰体陈公的心意，谨慎勤勉地守职。于是我想到，宋生曾因渡蚁而预示祥瑞，孔氏曾因修补龟甲而获得福佑；爱护微物尚且如此，何况百姓的性命呢？上天用福报陈公，来安慰我们的百姓，想来不会遥远了。元凯获得富平之赏，季札赞美盛德的遗留；理应把这宏大的功勋刻写下来，以光耀延续不断的祭祀。现在姑且采集民谣，编缀成篇，写作这篇记文。《皇甫司勋集》卷四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 《皇甫司勋集》卷五十 明代皇甫汸撰写 杂著 毁舟对 束教公子向通方先生问道：“圣王制作器物，取法于自然万象，于是船和桨便兴起了。吴郡雄伟壮丽，实在是水乡。大船首尾相连，巨舰前后相接，这种情形自古就有记载。懂得治理的人厌恶奢侈，因为奢侈会败坏礼制；厌恶华丽装饰，因为它会荡乱志意；厌恶游乐嬉戏，因为它会妨碍事业；厌恶聚众饮酒，因为它会引发斗争；厌恶妖艳容貌，因为它会教人淫乱。现在打算毁掉船只，拿甲令示众，以通常的规范加以裁制，这是返本还原、敦厚风俗，矫正弊病、尽力教化。吴地从今以后大概可以改变风貌了吧？”先生说：“不，不是这样。这只是禁止撕裂衣服、截断衣带，却不是废弃车辆、停止击鼓那样的治理；这是剖开量斗、折断秤杆的做法，却不是让树木休养、使树荫停止的教化。我听说，善于防治的人顺着事物本性，不改变原有情势；善于牧养的人通达人的志向，不违拗人的情感。因此堵塞狂奔的水流，不如疏通源头、放开水流来得容易；驾驭马匹使它奔逸，不如牵着牛预先穿好鼻绳来得顺当。所以先王有顺应百姓的政事，百姓便认为适宜；有随顺风俗的教化，风俗便安定。船和桨的好处，归根到底十分广泛，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全是坏处。可以用它们聚集宗族、迎娶女子，以融洽婚礼；可以用它们送葬吊丧，以崇尚厚德；可以用它们远送近迎，以舒畅离别情绪；可以用它们登山临水，以抒发幽深的情思。” 为什么要说它们会败坏政治，便想毁掉船只呢？况且楼阁重叠、岛屿耸立，并没有超过琼楼玉宇飞檐的华丽；锦帆如霞升起，并没有比雕墙上的彩绣更加夸张；轩榭映照水面，并不比缇帷绵延道路更为过分；终日宴饮的花费，并没有超过一顿玉食；美好时节停止游赏，并没有比全年游手好闲更为荒废；采莲的美丽女子，并没有比倚市卖笑的艳女更荒淫；江中箫鼓之声，也没有比街巷中的丝竹更加喧闹。为什么舍弃那些事情，却急于处理船只呢？大概事情有缓急，事物有大小，治理有先后，政令有因革。如今瑶台完好无损，普通船只却遭灾；狐鼠横行当道，战船却将被杀戮；乡里奸猾者仗势欺人，船夫反而受祸；好争讼的人纷纷滋事，船歌却停止了。这大概不是招来和气、平息怨声的办法。吴地的奢靡和富贵相互并列，逐利经营者接踵而来，已经很久了。周成王时代的风教遍及四方，先王并没有强行要求一律接受《蜉蝣》的讽刺，也不能用节俭把风俗完全统一；对于《沮洳》的讥刺，也不能用奢侈把它挽回。假如兰舟桂楫早晚不在池中泛行，戴高冠、穿华服的人不出现在长洲苑中，奇货杂物不在吴趋的店铺出售，陈年的红腐粮食不储藏在海陵仓中，巨商良贾不在阊阖道路上往来，那么上缴的赋税怎能不增加到天府之国呢？” 难道要把这一切全部废弃吗？如今船只习惯于水上航行，就如同车马习惯于陆地行走一样；如果要制作车马，便用珠玉装饰，用金贝镶嵌，用彩绘的缯帛覆盖，用车盖和旌旗装点，用钩膺雕刻，用彩饰装饰轮轴，用鞗革约束，用鸣鸾使之和谐。这样的车马不是不华丽，但也如同把骑兵挡在大道之外、把车驾从鲁道上卸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治理百姓的人，应当逐渐用深厚恩德浸润他们，用广大恩泽滋养他们，只担心大道上没有拍腹而歌的百姓，南边田地中缺少赞美我的妇人。现在反而禁止他们尽情欢乐，使他们坐着忧愁；停止他们欢笑歌唱，使他们起来呻吟，这是为什么呢？从前李斯进入晋地，看见现在的房屋破败而旧屋美好，新墙低矮而旧墙高大，叹息说：‘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吴地的船虽然华丽，也不过是旧屋和旧墙。百姓确实承受不了，渐渐会自行觉得它们破败厌恶。像从前管仲只用木枝沐浴，便使道路上没有误期的劳役；晏婴舍弃车乘，便使百姓免除敲击车毂的游乐。达到治理的根本在于引导百姓的方法。因此说：‘百姓可以被感化而兴起。’说的就是这两个人。明智的侯爷和贤良的官吏，应当约束自身、关闭私心，端正法度、务求实际，通达权变、抓住要领，对百姓宽容而去除过度措施，这样百姓就会有人率先践行、听从教化，改变行为、安守节操而归向教化。毁掉船只又有什么用呢？” 吴渔父 屈子撰写《渔父》篇，我仿作一篇，并加上“吴”字，以区别于楚地的《渔父》。岁在赤奋若的腊月冬至这一天，甫子不择退居松陵，泛舟莺湖。渔父看见他便问：“您不是司勋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年轻时仗恃英气，轻视一世人物，事业振兴古风，独步江东，多么壮盛啊！如今却忧心迫促，形貌枯槁，多么疲惫啊！”甫子说：“从前我曾抗言直谏，因而触犯郭武侯，整个朝廷都为之变色；如今却因一个士兵而受挫。您又曾经坚持议论，指责张太宰，三署官员都因此收敛容色；如今却因一次审讯而陷入困窘。官吏说这不是命运吗？我大概完了。”渔父说：“我听说祸患由人构成，哪里能归咎于上天？灾祸是自己招来的，又能怪谁呢？况且您生在薋菉的乡里，却佩带薰香、缝制芳草；走在崎岖卑下的道路上，却心怀美玉、手握宝玉；到了粗朴的市井，却施展文采、铺陈华章；走在曲折逢迎的道路上，却保持美好节操、磨砺品行；身处吹竽充数的国家，却弹奏琴瑟、显示才艺。这是您自己触犯了五种不合时宜。如今世人看重的只是权势和财富；假使您地位高，什么罗网能够捕获您？做官却不善于经营仕途，便压制了自己的气焰；假使您钱财多，什么法令能够加害您？财产达不到中等富裕，便无法通行。这是您自己失去了三种可以依靠的条件。触犯五种不合时宜，失去三种可以凭借的东西，您没有死在仇敌手里，也算幸运了。” 说完后，两人一起在湖上游览。渔父倚着船舷大笑，敲着船桨唱道：“水流有清也有浊；贤能如屈原，也葬身鱼腹。水流有顺也有逆；忠贞如伍子胥，也盛尸于鸱夷皮囊。水有源头也有下游；聪明如范蠡，也跟随我远远离去。”于是离开，不知停留在什么地方。鹪息解 建业城中有一位玄寂公子，居住在长干，归心于净土。他得到北山僧舍中的一间房屋，面积只稍大于斗，高度不过像一只船，只有慧塔的影子、轩窗中传来的梵钟声，以及一张座席而已，于是题名为“鹪息”，大概是借用庄子的寓言。房中左边陈列图画，右边排列史书，在其中弹琴，逍遥自得，不把世俗的荣华景观、安居处所当作可以依凭的帷幕。当时寥廓大夫经过这里，嘲笑他说：‘您的居所多么简陋啊！这哪里足以让您栖息呢？况且您诵习周公、孔子的学说，仰慕皋陶、夔的功业，不去作鲲鹏般的遨游，不作鸿鹄般的高举，却把志向寄托在鹪鹩身上，把自己交付给鷃雀，私下实在疑惑。’公子说：‘我只知道安顿自己的身体罢了，除了容膝之地，其他都不是我所希求的。’南荣说老氏之道以知足为戒，取得满足又有什么不对呢？况且我从明朗开阔处看它，并不觉得一枝栖身之地小；我从虮虫尘埃处看它，也不觉得天地六合广大。即使有邓林、瑶圃，一旦饥饿的鸢鸟扰乱上面，逃亡的猿猴惊动下面，只怕高达千仞的树木也会失去凭据，鸟儿盘旋三周仍无处依托，哪里还会有可以栖息的地方呢？大夫于是惊愕而若有所失，说：‘公子几乎接近大道了！我正是被这些问题困住。’于是拱手赞叹并说偈道：‘鹪鹩虽小，却知晓并喜爱智慧；微小的禽鸟只有一枝可栖，哪里值得留恋依附？’

译厌弃外物才是它的心意，庇护之处如果不是自己所据有的，何必以茂盛和深广为贵？乘着时机借用完整的大树，振翼飞上树林；能屈能伸、进退有方，各种变化如此，古代圣王的德行实在值得钦敬。公子听了，大为欢喜，说：‘我对待天下的事，也正是这样。’【公子盛生时泰也，大夫者汸也】司防狱书壁 有一只兔子悠闲地走着，闯入了老虎的洞穴。老虎发怒，想要咬它，便把它赶到豺狼的洞窟。兔子非常害怕，说：‘唉，豺和虎是同一类，怎么可能不毒害我？我知道它一定会吃我的肉、睡在我的皮上。’豺狼询问缘故，知道兔子是被老虎冤枉的，便把它放到平原上。兔子高兴地说：‘这片平原就是我的家门庭院了。’后来遇到鹰和狗，鹰嘴圆利，狗善于回头追捕；它们有的攻击，有的搏击，用尽各种办法困住兔子，兔子几乎不能逃脱。唉！天下的人，有些人与我同类，内心却各不相同；天下的事情，有些幸运地从那一处逃脱，却无法预料在这一处会怎样。应当警戒，千万谨慎！【虎指武定；豺指倪、翟二位抚君；圆、顾指二位比部郎。都隐去了他们的姓名。】喻歙文 有一个在诗歌方面盲目无知的人，妄自打算删改诗作。皇甫司勋《五岳黄山人》及其附图，托请歙县客商刻印；那人奋然起身，连看也不看便唾弃它，想要毁掉书版。我制止了他。既然他在诗歌方面盲目无知，那么他所取用的未必正确，他所删去的也未必错误。假如这些诗不合普通人的耳朵，受到拙劣眼光的嘲笑，我正应当以此为幸，您却把它当作遗憾吗？毛嫱、西施是天下绝色，天下有眼睛的人都共同认为她们美丽。然而鸟见到她们便高飞，兽见到她们便惊惧奔跑，禽兽哪里能够评论声音之道呢？我私下奇怪当今议论诗歌的人，说吴地诗歌比不上关中、洛阳、齐、鲁。可是吴地的黄口小儿和普通百姓，只熟悉三体诗，还没有窥见六义。等他们带着诗作出游，凭车轼游历名都，士大夫大多招请接待他们；和他们谈论，必定让出尊位；与他们唱和酬答，每次都把自己置于下风。人人都说杜甫没有死、李白重新出生了。这难道不可笑吗？骑兵小卒施展计谋，便说张良、陈平算不上聪明；材官上奏战功，便说卫青、霍去病不神勇。然而无论说对说错，都是轻视尧、讥笑舜、鄙薄禹的行为。对于这种妄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皇甫司勋集》第五十卷。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第五十一卷。明代皇甫汸撰写。传记。

译《张季翁传》。张仲子年少而有才华，人们大多乐意同他交游，我也与他结交。仲子待我非常恭谨。一天，他来到我这里，跪着请求说：“家父身穿粗布衣服，隐居在市井之中；然而他有古代侠士那样的品行，如今将近六十岁了，我担心他会湮没无闻。希望先生赐下一篇文章，使他能够流传不朽。这样的文章，与痛饮大杯酒、称说千金来祝寿相比，哪一种能够长久，哪一种只能短暂呢？”我说：“敬谨答应。”于是写下了《张季翁传》。季翁名冲，字应和，是中都凤阳人。前朝时，有人在平江路做官，因躲避伪周之乱而举家迁往金陵，留下季翁的父亲张赐入赘长洲徐一贵家，于是成为长洲的编户居民。这件事从张赐开始，他就是季翁的高王父。张赐生子彦达，彦达生防防，防防生张准，张准就是季翁的父亲。张氏父祖几代都善于经营产业，积累财富；季翁的母亲李孺人又能主持内务、从旁辅助，因此家资富足，几乎与吴中巨富相等。季翁年少时就意气慷慨、恃才任性，不拘守边幅；他跟从老师学习，寻求通晓大义，却不专习文章辞藻。侍奉父母、对待兄弟，都以孝顺友爱闻名。凡是对内对外的吉礼、凶礼有疑问，人们都来向他请教。他所议论的务求合乎义理，说：“礼要追求平易而可实行，只要合乎人情罢了，何必拘泥于学说、死守古制呢？” 刚到壮年时，他曾感叹说：“大丈夫处世，既不能戴冠系绶、乘坐轩车、执掌旌麾，以使自己的志向得到满足，那么就应当到四方做游侠，怎么能僵卧在窗下，只侍奉一家人呢？”于是带着袋中的财物，离开家乡前往京师，同长安少年们玩斗鸡、赛马、蹴鞠、樗蒲、博塞等游戏。有时还同高阳酒徒之辈在炉边店铺里痛饮，拥着歌姬催促她们靠近入座，任凭哀切的筝声悦耳；每次饮食挥霍万钱，即使贵人从旁经过，也只是斜眼相视，脸色毫不改变。于是京城人士全都仰慕他，无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结交。后来他对人说：“皇帝居住的地方真是壮伟啊！我这个卑贱的臣子何其幸运，能够仰望宫阙的华丽、城郭关隘的坚固、衣冠玉帛等礼制的完备、奇货杂宝和车马辐辏的繁盛，以及官府仪制的美盛呢？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请允许我就此停止吧。”于是回去拜见父母，叩头哭泣，感谢并忏悔自己弃养父母的罪过；父母也抚慰他，为他的归来而欣慰慰劳。等到他料理家中产业时，勤劳节俭，和童仆同甘共苦。至于营造厅堂房舍，一定要华美宽敞；所收藏的器物和玩赏之物，一定精致巧妙，即使巨富之家也未必拥有。对于衣裳裁制的式样，他总是有所增减。当时风俗崇尚宽大的衣服、高高的头巾、弯曲的衣领和宽大的衣袖，他故意做得狭小，用来矫正这种风气。他所簪戴的帢帽、所穿的襜袷、所佩的鞶囊，人人都仿效，却始终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面对亲密的亲属和好友，他谈笑诙谐、放浪不羁，一席之人都被他倾倒，但最终总归于正道，往往是借机寄托讽谏。宾客中有贫困缺乏的，他喜欢资助；有人处境窘迫前来投奔，他能够替他们解救。防族人之间发生愤怒争执、诉讼纠纷，不听取县令的裁决，却相信季翁的话。即使乡里的无赖之徒，他也善意地对待，并劝他们改过醒悟，因此人们更加称赞他的义气刚烈。贵人和长者的车马足迹每天都充满门外，而季翁更加淳厚谨慎，不敢骄傲自夸。他所生的三个儿子，长子叫凤翼，次子叫献翼，幼子叫燕翼，都聪明颖悟，能够应答，写作时有所撰述，仿佛早已事先写成。他广泛延请名师教导他们，三个儿子都变得文质彬彬、文雅有礼。贵人和长者不以年齿为拘而同他交往，先来问候季翁的起居，随后每天设宴招待宾客；所供十人的膳食，丰盛充足，摆满了圆形和方形的食器。长子、次子都成为太学生，分别游学于两都；幼子被选为郡学弟子员，三人将鼎足而立，以便同天下文艺界的士人尽情交游。中年以后，子女的婚嫁大体办完了，他于是喜爱游览山水。年近六十，仍像年轻壮年时一样轻快敏捷，往来于虎丘、石湖之间；有时驾着小船，载着酒菜出行；有时同两三个相知好友徒步径直前往，让童子带着酒壶和食器跟随，并告诫他的儿子们说：‘你们不可跟随我这一类人这样飘飘然，仿佛有乘槎升上银河的意味。’ 因此号称“云槎叟”，表示自己无所系累、无所障碍。这只是他细小的品行。至于倾倒箱箧资财而仰慕孟公的作风，折断借券而弘扬冯生的器量，推让家产以敦厚友爱谦让之风，割肉奉亲而达到孝行感人的境界，这才差不多是笃实行义君子的气概了。三次得到千金又两次把它散尽，这同那些拘谨吝啬、只知守财的人，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司勋氏说：“太史公说战国四豪，都因为是王者的亲属，凭借卿相的富厚资财，招纳天下贤士，在诸侯中显扬名声，不能说他们不贤。然而他们所处的形势容易做到。至于闾巷中的侠士，修养品行、砥砺名声，把恩惠施于天下，无不称道他们贤能，这才是困难的事。何况圣朝法禁严密，不能抗拒法网、逾越轨范，只有信义节烈足以扭转风气、激励世俗，使人都遵循正道而向慕教化，季翁近于这种人了。人的生命有穷尽，而名声流传没有疆界，古人称为‘三张’，如今又有钱居士来使它昌盛；迟早会显扬，善行必得报答，实在是明明白白啊。”

译《王隐君传》丙辰年，我从南方解任回乡，听说周先生因病在虞山南面去世，没有一次不悲伤叹息，说：“我们苏州从此没有良医了，即使患病有缓急，能够托付给谁呢？”过了一年左右，季氏的儿子带着病请王君诊视，我从旁观察他谈论病情和诊断所得，果然如回声应响，病人竟未能起身；但我还以为只是偶然说中，并不十分惊异。又过了两年左右，孟氏华阳公生病，也请王君前往诊视，正如他所说，病人也终于不起。我这才茫然说道：“周先生不能再生，今天幸而得到王君了！”王君名来宾，字国光，别号玉田，是吴县雁宕村人。他的高祖父和父亲都精通堪舆术，唯独王君轻视这一行，于是从师学习儒业，深入研究经书义理。丁辰年，他处境困顿，穿粗布衣服，以豆类为食，住在狭小的环堵之室中，只忧虑自己患病；后来因耳病竟然失聪，便叹道：“小子立志想凭儒业显达，如今却成了废人，天啊，这是命运啊！”既然不能医治自己，假如用医术医治他人，能够对世人有所帮助，那不就是医术吗？于是喜好古代医方书籍，隐居在溃川之上，靠教童子自给。广泛购买《素问》《本草》《脉经》《难诀》《五色奇咳》《鸿宝》等书画；买不到的便亲手抄写，夜间就诵读，常常读到忘了睡觉，同住的人不堪忍受这种苦，而王君却安之若素。当时越地有个吴生世魁，每天同他交游，心里暗暗觉得奇异，常恭敬地对待他；吴生也知道王君是可以教导的人。有时对他说：“我有简要的诊脉、运气和禁方，想传给你，希望你不要泄露。”王君恭敬地答应了。吴生果然从袋中取出这些书，王君接受后阅读，因而顿悟史书所载长桑君的故事，相信那并不是虚妄。从此医术更加精深，诊视病人都能知道病情，服药一两次便痊愈；一年中救治的病人很多，事情全记在医案里，所以这里不再记载。乡里的长老和贵人更加替他传播声名，王君的名声渐渐传到上面；县令以下以宾客之礼待他，郡守以下以士人之礼待他，甚至晋地的台司和开府行部来迎接王君的人，传檄使者在道路上交相往来。前任太守林公授给他散职，说穿章服便于应召。有人说：“与其穿戴冠带跟在步吏后面，哪里比得上让他穿粗布衣服来拜见更显得尊贵呢？”王君也很不喜欢穿那种官服。病人家属拿着钱来，他便防止钱财侵扰，筑室于城西一角，很喜欢幽静寂寞的生活；焚香端坐，寄情于缃素书籍，督促儿子诵读，闲暇时引水灌园，交错种植花木。门外却车马相接、脚步纷沓，争着来迎接王君，只怕他早晨忽然死去、夜里便埋入深谷。王君耳朵虽聋，心却聪敏，问诊的人用手在几案上比画，他往往立即领悟；即使仲车面壁而坐，却能周知四方，又哪里能超过他呢？王君性情温和坦荡而有节操气概，重视诺言，口中不谈利益，却喜欢施舍他人。友人程禹谟想把女儿许配给他的儿子，还未正式请婚，女儿便夭折了。王君后来揣知他的意思，惆怅地说：“我对不起程君了！”过了三年，王君又生了儿子，而程家又生了女儿，终于履行了原来的婚约。程家贫困将死，王君便到他的尸体前为儿子聘妻。又有一位客人贫穷，想用火葬安葬自己的亲人，王君竭力阻止，流泪劝告，用尽办法借贷筹款，终于得到土地安葬亲人。他的信义大多如此，这难道只是医术值得称述吗？他品行卓异、德行美盛，不正是所谓贤能而隐于医术的人吗？今年他五十岁了，面色却像女子一样，因为淡泊宁静而保养生命；大概是摒弃外在聪明而神气完整、形体虽瘦弱而德行更加高尚的人。他曾著《医案》二卷，详细记载所诊病人的病状、所立的方剂、所用的药物，以及经过验证生死的若干人和乡里的姓氏；所说的都以血脉经络、阴阳表里、顺逆的缘由以及寒热所宜为根据，遵守医理而精明，世上没有人能穷尽其奥妙。另有《素问臆说》一卷、《杂言》一卷，藏在私人箱箧中。司勋氏说：“百姓所遭受的大患，没有比疾病更急迫的了。世上拙劣的医生不学习医理，只是执守古方，妄自把希望寄托在锋利的针、砭石、汤熨、醴洒上，来求得病人活命。一旦有一个没有救活，便把责任推给司命之神，这样夭折死亡的人哪里数得清呢？本朝设置医院，以显贵的官秩尊崇它，以优厚的清贵班次优待它；然而授任的并不都是简约贤良之人，失职也没有防范和惩罚，严重时甚至连药物都还没有熟悉见过，何况气息将绝的细微征候、病症结聚的隐秘情况呢？假使王君接受蒲璧之征召，充任宫门内的侍从，他所奏报的功效会怎样呢？而那些隐居山林的人，怀抱才华却湮没无闻、名声不能出门的人，王君算是幸运地被遇合了。” 《钱居士传》吴地自从泰伯让位给王季、辞去爵位以来，后来有甪里先生在搴秀唱歌，有披裘公在遗金之地高举声望。世上有很多隐逸君子。我朝自王宾氏以下，记载隐士的文字没有断绝，如今又见到钱居士了。居士名谷，字叔宝，是武肃王的后裔。世代是越地临安人，后来有女婿是夷亭张氏，于是成为吴地长洲人。父亲早逝，他侍奉母亲有孝行，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因此号称“磬室”来比拟自己的处境。原宪住在环堵之中，并不是忧病；司马相如家徒四壁，却安然自得，又有什么忧愁呢？他性情质朴刚强、敦厚诚实，拒绝纷华，耻于沾染污垢。爱好学习，沉迷技艺，昼夜诵读观览不停止。他将要修成秘书省永嘉之业，以继承祖先，尤其精于绘画。既擅长山水，又精于人物；画花卉，笔下仿佛生出枝条；画羽毛，屏风上的鸟仿佛飞走。至于题咏也闲雅婉约，令人玩味，因此驰名于丹青界。卿士大夫得到他一小幅纸、一尺绢的作品，胜过百镒黄金、千匹缣帛。高车结驷每天屈驾到他的门前，居士总是长揖而不屈身，也不愿拖着衣襟、怀揣名帖去求通达，说：“我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已经足够了，何必借县令供给肝脏？又何必靠王公借粮呢？”他的气概就是如此。而他的母亲也有介山偕隐的风范。他所交往的人，不是文苑中的佳士，就是侠客和饮酒之人。隆庆改元甲子年，一个周岁的季冬除夕，正是他的生日，朋友们都带着酒菜来作诗祝寿，并请我作传为他流传。此前，学院的檄文下达到郡县，各自推举博学多文的人续修世宗皇帝实录，居士也在聘用之中，因为他熟悉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可以担当世叔那样的职任。司勋氏说：“古人说，求取士人应当看他不取什么、也不做什么，这确实如此！像钱居士这样磨炼节操、砥砺品行，在天下树立名声，难道是故意违逆世俗、抗拒时代吗？也不过是顺从本性而已。那些追求富贵、利益和显达的人，活着时炫耀显赫，死后便湮没无闻，数不胜数；同居士相比，究竟谁轻谁重呢？假使他圆滑屈曲、稍稍向富贵显达低头，那又有什么做不到的？但他偏偏安于贫贱以舒展自己的志向，大概是清白地从尘垢中自我拔出罢了，还需要依附青云来显达吗？” 《皇甫司勋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五十二 明代皇甫汸撰

译墓志铭 明湖广按察司佥事丹山翁大夫墓志铭。丹山翁大夫病重将死时，召来他的儿子说：“如果我不幸去世，能够为我作墓志、使我不至于湮没无闻的，大概就是皇甫郡公吧？”不久竟然去世了，孤儿遴带着事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是遵照先父的遗命。我兄长司直君与大夫同榜，平素熟知他的品行，我也曾私下听说过一些。根据事状，公讳学渊，字道原，别号丹山，世代是栝州遂昌人。九世祖行秀，生于元朝末年，隐居在岱原之中。五世祖文一为躲避祸乱，又迁居城南胡巷。岱原的土地逐渐被乡里豪强兼并，祖父守宁崇尚德行而不出仕；父亲奎，即奉政公，早年笃志学习，后来听日者之言放弃仕途，只把诗书交给公，说：“能够实现我的志愿的就是你了。”母亲潘氏去世，继母黄氏有闺门德行。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道渊，次子德渊，公是幼子。德渊早逝。公年轻时聪颖超群，处在兄弟中间，声名如白眉。二十岁时补为弟子员。正德某年，遭奉政公之丧，倚庐守制，穷究经书，学问更加深邃；侍奉父兄以孝友闻名。己卯年，黄氏也去世，他守丧遵循礼法，将两位亲人合葬在岱原，凄然有孤露之感，叹道：“古人营造坟墓，使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是什么心情呢？” 嘉靖辛卯年乡试中举，壬辰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刑部江西司主事。京畿以内有仗势违法的大奸猾之徒，都依法绳治；平民受到诬陷牵连的，一概宽免。大司寇白川周公曾说：“每当案件审结，看见案卷末尾署有翁某的名字，就不再阅看，而廷尉复核也没有不同意见。”同舍郎中有疑难案件，大多请公来平反，因此以明察公允著称。癸巳年，恭逢皇上建立太子，诏令追赠父亲，官职如公；潘氏、黄氏也都封为安人。不久因考绩取道回乡扫墓，逐渐恢复祖业。后来署理本部广东司员外郎、江西司郎中；又逢皇嗣诞生，广施恩典，得以正式追赠，父亲官职仍如公，母亲都封为安人。于是修建祠堂以安置神灵、妥善祭享，建筑宏丽特别美观，门阙和匾额也都华美，经过的人远远望见便赞叹，乡里人为此说：“生儿子就应当像翁家的季子啊。”事情详细记载在泾野吕公的记文中。辛丑年升任贵州布政司左参议，有人认为当地处于偏远荒僻之地，不是大贤施展抱负的道路；他却把盘根错节的困难当作磨炼，神色一点也不改变。到任后苗夷不安，中丞治斋范公将要陈奏抚慰和征剿之策，遇事便听取公的决断；公向他们显示恩德和信义，蛮獠全都回心转意、归向教化。当时庙宇正在兴建，潘中丞公因为大木材难以获得，担心把这件事推给公办理，公却丝毫没有回避，木材果然全部聚集。秋天应当考试士子，监察御史檄令公入院主持事务；录取名单完成后晋呈御前，因为言辞近似托物讽谏，皇上发怒，将公贬为左职。后调任真定判官，兼守倒马关，关中百姓依靠他把守关隘。刚满四个月，又调任邵武，常山百姓号哭，怨恨夺走公太快；邵武的政绩尤其多，那里的人又怨恨得到公太晚。甲辰年入朝觐见，便在宫阙下面授任本省按察司佥事，负责建宁兵备，八闽之地因此收敛。戊申年海防盗乱暗中爆发，刚开始设置巡视行部、诘问军务，因有人说公言语少而鲁莽，便以贻误军机定罪上报。诏令下到吏部，认为罪责不相当，于是请求改任，以消除巡视官的意思。己酉年调任湖广按察司，负责下江防务，驻节于蕲州、黄州之间，威势使湘汉之地如草随风倒。庚戌年蠢苗再次叛乱，三省震惊恐惧。台司因为公过去在贵阳，熟悉地利、了解夷情，便让他核定功罪，暗中筹划退敌，一个月后便取得胜利，全靠他的指示。癸丑年应当考核升降，台谏官按惯例可以弹劾，有人因为对惠文怀有私怨而诬陷公。诏令下来夺去公的官职，他飘然起身说：“我从前在贵阳时，听说长兄突然去世，便想到要回乡服丧；在楚地任官时只求医治自己，做官的心情更加淡薄了。” 他常常写信给遴，治理义田、清扫荒径，等候我已经很久了。我后悔没有自我了断，竟落入诽谤者的口中，于是回归别业，饮酒高卧，每天同旧友享受一生的欢聚。”他抚养兄长的儿子，超过对待自己的亲生子。有些人惋惜他的官位没有达到应有的高度、德业没有充分实现志愿，他便说：“我以一个普通儒生的身份，幸而遇到圣明之世，射策中科，一年之中超升为大夫，佩金鱼、穿绣服，将近二十年，按分际来说已经足够了。只愿用遗留下来的荣耀来使后代富裕罢了。”当时许多贤能智慧的人都称许公。我当初到任栝州时，观察那里的山川，只见层峦叠嶂，崎岖高峻，绵延耸立。太史公说它辅佐五岳，难道不是这样吗？况且溪流迅疾，水声轰鸣，声传百里，所以当地人大多有慷慨激烈、正直刚强的风气。明朝兴起后，像刘文成以下的几位君子，攀附龙鳞而崛起，都以丰功伟业辉映史册。翁大夫也是旷世少有的人才。然而凭他的才干本可处理繁剧事务，功业却未能宏大，刚直不阿而不被当时所容，难道不是潘生所谓拙者的效验吗？闲居数月后，疾病发作，遴等人多方请医治疗，他没有服药便去世了，是七月十日。这一月，应中丞也在广南开府去世，命数恰好相逢了。公生于弘治甲寅年六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岁。娶叶氏、刘氏，屡次受封为宜人。儿子四人：长子遴，次子选，都为县学学生；次子迁，次子遂。女儿二人：淑廉嫁给郑工，淑贵嫁给黄九章，二人也都为县学学生。孙子四人：元凤、元鹤、元鸾、元鹏。孙女三人：元姬、宁姬、庆姬，都还没有婚配。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妙高山的新墓地办理葬事。占察墓地是吉兆。铭文说：高高的原野肥美，在岱山南面。丁辰年中，毁坏的产业已经荒废。后来有人兴作，卜问后世必定昌盛。庄严肃穆的宪臣，奋发而扬名。飘动的冠缨和光耀的组绶，进贡于明堂。威势平定夷地，恩泽遍及闽地，治理楚地疆域。抗拒世俗而羽翼受伤，回旋之后又重新飞翔。源头既深，流水绵长。妙高山开辟墓道，魂魄永远安藏。人生末路太过短促，我的休美光彩却长存。明忠州儒学司训刘公墓志铭

译刘子亮凭楚地人才的身份在乡试中举，多次参加会试都未中，授任云和县令。他敷陈文教、修饰政务，树立了循吏的风气。我被贬为栝州副职时，很高兴得到这样的佳属吏。不久，他拿着先父司训公的事状来请求我撰铭。因为我从前在水曹任职时触犯权贵而受谴责，员外郎把我安置为黄州理官；黄州人曾错误地称颂我，而且我向来了解公。根据事状，公讳大伦，字某，是黄州黄冈人。曾祖政，历任贵州镇远府知府，进阶亚中大夫。祖父瑛、父亲澄，都隐居不仕。母亲李氏出自望族，继承并发扬闺门德行。公生来沉毅，少言少笑，即使家人也从未见过他喜怒的神色。年少长成后学习儒业，有远大志向，博览群书，博物洽闻，足以称为知识渊博。即使盛夏酷暑，也独自坐着弦歌诵读，停止摇扇。有人对此感到奇异，说：“心静了身体自然清凉，这是自己能够得到的，不是道家的玄妙导引，也不是佛氏的禅定。”他砥砺节操就是这样。处理事情必定依据礼法，宴饮私居也从不懈怠。他还是弟子员时，堂弟陷入法网，便以全家人的性命向郡守胡公求情，胡公被他感动，立即宽免了堂弟，不再追究。人们因此更加敬重公。祖父将要入殓时，阴阳家说干支不利，诸子不宜登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公当时刚满二十岁，斥责拒绝这种说法，撩起几位叔父的衣服，哭着说：“哪有父亲的棺材即将下葬，儿子却不来到墓穴的道理？如果有所忌讳，愿意由我一人承担。”叔父们终于醒悟，后来都平安无事。到父亲出殡时，送葬道路要经过河流，河上没有桥，天气又极其寒冷，河水还深而湍急，众人劝止他。公最终徒步涉水，脚因此患病；每逢阴雨便十分痛苦，悲泣说：“我因为涉水而使自己患病，哀悼亲人，却还不如葵花向日那样明智。”他以岁贡生身份出仕，嘉靖某年春，授任四川重庆府忠州儒学司训，教化之声颇为振作，士子乐于拜他为师；逢年过节送来的礼物，他一概不接受，对贫困者则拿出俸禄周济。癸巳年春，调任涪州彭水县学教谕，距离忠州才三天路程，他坚决不愿赴任，于是自行免职归乡，说：“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志向，怎么能恋恋不舍地长久混迹于微薄俸禄之间呢？”上级官员大多称许他的贤能，而公却回到故园，十三年闭门谢客，以打开书卷自娱。有人劝他出游，说：“动静都由本性，过去心怀五岳，愿意沉溺于一丘，各自顺从适意之处就好。”一天，他忽然查阅历书，说小雪以后自己应当就寝；当时疾病还没有恶化，到期果然突然去世。奇异啊！所有殡殓器具，全都亲手预先裁定，儿子恭敬地按照他的遗言办理。从前矫仲彦能够预知死期，陈太丘留下遗命安葬在卒所，这些都表现出平生的镇定，所以临终安排事务并不混乱，公大概与他们相同。公生于成化丙申年八月二十五日，卒于嘉靖丙午年十月二十四日，享年若干岁，择定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丘先茔。公娶同县封君王公文奎之女，即吏部验封郎济的妹妹。儿子一人，就是亮；女儿三人，长女嫁袁尚，次女嫁陶珽，陶珽以岁贡生授任河南裕州别驾；幼女嫁张业县令。公是济的儿子。孙子一人，长孙统，由县学充任国子监例贡生。曾孙二人，如龙、如鳞，都还年幼。刘氏的先祖是江西饶州鄱阳县青塘村人，是句容公的后代。先祖中有人出仕襄阳，因伪汉陈友谅据有湖广而发动事端，便避居黄冈，于是选择在那里定居。司勋大夫说：“我曾诵读汉代诏令，征求廉洁、察举孝行的人，其中多有奇特节操之士。像刘公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人所谓孝廉吗？”我居住黄州时，每次经过汉阴、遥望鹿门山，没有一次不想见到尚德息机的风范。至于仰慕显达的人却在邻里留下污秽行迹，善于辞藻的人却在乡曲缺乏声誉，难道是名教所赞许的吗？公的祖父在天顺年间遇到灾荒，拿出五百石粮食，使一千多人得以活命。万一后代一定会使家门显达，可以说是崇高的善行得到庆福；公在云和任职，应当很快升到显贵职位，大概也是命数所安排的。此事应当铭刻。铭文说：年轻时敦厚地修养我的品行，不敢因为自己是儒生而自困；晚年履行我的官职，不敢因为俸禄而自我安逸。获罪免职而归，我得以休息、收敛机心，贤明啊，懂得适可而止。至于我死后安葬之处尚未考察清楚的事情，留待我的儿子完成。明中宪大夫广东提刑按察司副使洞阳顾公墓志铭。洞阳顾公去世的第二年，幼子启东和长孙道洪拿着外亲秦子滂所写的事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我是被国家弃置的臣子，虽然熟悉文辞，哪里足以把文字刻在金石上、为他宣扬芬芳光彩呢？此前他兄长惠崖公的墓志也嘱托我表述，因此我得以详细了解他的世系。这次阅读事状，典据完备而有凭证，于是记述其中的话，姑且加以文饰。根据事状，公讳可久，字与新，别号洞阳。从前越王勾践把庶子封在顾地，于是以顾为氏。顾氏在锡地的支系，则从晋代防军凯开始。明朝兴起时，有福五迁居本县胶山乡，是公的高祖父。他努力耕田、蓄积财产，家产达到千金。当时大奸猾俞寘逞凶作恶，福五率领儿子寿山召集义兵阻截他。俞寘害怕，便暗中逃往京师，飞递文书诬陷诋毁，父子二人都被逮捕拘禁。过了很久，俞寘才认罪伏法，福五父子才获宽赦释放回家，但家产已经全被没收。寿山的儿子名信，当时还在童年，依靠友人钱氏为鲁朱家求情，才没有被杀；长大后跟随商人往来吴门，逐渐恢复家业，这就是诚轩公。后来因兄长荣僖公显贵，追赠柱国太保礼部尚书。他就是公的祖父。祖父生了三个儿子，幼子名荣章，号筠轩，因公显贵而追赠中宪大夫、泉州知府；娶李氏，生下公。中宪公的父亲曾与芹轩伯父、草堂仲父分别教诲自己的儿子，常说：“我家本是江东的望族，世代仕宦相连，怎么可以不想着光耀先祖的德行，而甘心做守田的老翁呢？”因此几个儿子都能遵循。伯父的长子可学，以及荣僖公的次子可立，就是参议公，先后考中进士。筠轩很是闷闷不乐，公说：“富贵各有时运，父亲只管稍稍安心，不要急躁。难道不知道后来的羽翼一旦奋发，也不能超过前面的翅膀直冲云霄吗？”癸甲年，果然接连登第，授任行人。当时毅皇帝将要南巡，他同江右熊轼、山西孟阳泉、南方张岳、洛中熊荣等同僚上书，请求皇帝留在京城，大意说：“陛下轻视万乘之尊，离开九重深宫，忽略居高临下应当谨慎的告诫，却甘愿奔驰骏马游乐；纵然不爱惜自己，又将宗庙和太后置于何地？”皇帝发怒，下诏把他们投入诏狱并在朝廷杖责，公被贬为国子学正。不久因父亲去世离职，适逢今上入继大统，首先录用谏臣，提升他们到门下；而公尚在守丧，未能承受恩命，这也是命数。癸未年服丧期满，起用为铨曹官，正要拟授原来的官职，却因锡尹畅的儿子一向不喜欢公，又恰好应召在京，暗中进谗阻挠，最终只授为户部员外郎。

译当时追尊献皇的议论兴起，群臣聚集争论，没有人能够折中定论。公跟随同僚之后上疏，和张、桂二公的意见很不协调，于是又被诏入诏狱，在宫阙下面杖责。幸而没有被夺官，后来又承担徽藩册封的差事。从前任行人时，曾办理荣善王吊祭之事，两次奉命前往展亲，均未辱使命；两次遭受杖责，而臣子的气节始终不变，君子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丙戌年，出任闽地泉州知府，以母亲年老请求回家奉养，奏疏上去却没有得到答复。他叹道：“古人回车而返，究竟是什么心情呢？”只好勉强接受郡府檄令。泉州的风俗向来喜欢争讼，而且凭借势力相互倾轧。他到任后制定六条，与百姓约定；一个月左右，许多人便回心转意、归向教化。公审理案件，务求获得真实情形，不以揭发隐秘为神奇，所以百姓没有蒙受冤屈的。公救济灾荒，赈济借贷都有办法，不把临时便宜行事视为嫌疑，所以百姓很多得以保全性命。至于振兴学校、奖励士人，更是用心很多。庠生王以宁兄弟在僧舍读书，仆役与行者争吵，竟将他们扑打致死，并牵连两位学生。公一审便释放王氏兄弟，只判殴打者有罪。王以宁当年秋天在乡试中举，因此士人多受感动而奋发。戊子年中举的共有二十八人，正好对应天上列宿，都是公培养造就的。比如我的同年庄用宾、蔡克廉，都凭高等成绩显扬名声，大家一致说：“泉州太守真会识人啊！”任满三年考核政绩时，皇上正留意百姓，寻求所谓的良二千石，准备召入朝廷任公卿。铨曹考察各地吏治，没有比泉州更好的，便准备以太常卿召公。有人来劝阻公赴任，说：“我的母亲年老了，难道忍心使她不能沾受恩宠，而只顾自己的前程吗？”于是公赴考，取得最优等，母亲封为太恭人，披帔服、戴簮翟首饰，也算荣耀了。不久母亲去世，他叹道：“当初如果听从那位客人的话，难道不会留下终身的遗憾吗？”甲午年服丧期满，起用补任赣州知府；赣州处在闽、广、荆、楚的交通要道，商人贩运盐、酒往来，按惯例征收其税，以充作督府军需。贪官连农民和小商贩也一并征收。公到任后奏请废止，赣州百姓称便。刚满三个月，升任广东按察司副使。百姓哭着说：“上天不保佑赣州，使我们这么晚才遇到公，怎么办？不能像当年借寇恂那样把公借给我们吗？”临行时，主管仓库的官吏请公查看盐酒税的余款，想借此酬谢公。公便斥责他说：“从前属县令曾在路上送我钱财，我谢绝后遣返了他，你没有听说吗？在泉州三年没有沾染，到了赣州三个月却想污染我，使我抛弃先前的操守，这是罪恶太重了。”赣州百姓至今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公想到自己两次治理繁难郡县，资历和年限特别长，却只得到通常的调任，如今又要管辖遥远边地，加上负责琼海兵务；那里风暴瘴雾严重，他心中不想前往。少宰霍文敏公是广东人，写信催促他。公不得已，揭开帷帐、露出官帽，前往治理那片地区，整饬法令、振作纲纪，宣扬威严和恩德。黎民惴惴不安，没有人敢于触犯。间或巡视各郡，询问黎人和倭寇出没的地方，察看险要关塞和地势险阻，为此筹备防御，并绘成图说。松林、石坂，不必亲自登临，绝岛中的盘曲道路也仿佛都在心中。即使充国筹划金城、文渊谋划函谷，也不过如此。不久，罗活峒的黎人出外抢劫成为盗贼，公按照图册追踪查办，终于把他们彻底治服。儋州、崖州各地的黎人五十二个部落听到风声后归附，境内安定，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凭公的才能，如果晋升为卿贰，就像汉代旧例那样，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最终却因谗言被免职，可惜啊！谗言织成罗织罪名的叹息，薏苡引起携带明珠的诽谤，清白的操行容易被玷污，流言却难以查明，类似的事情就是这样。从前泉州有个丘侍御，纵容家奴在按察司门前殴打他人，公依法查办。双江聂公持节巡按闽地，也不能改变公的处理；如果宪臣都像公这样，那么王者的三尺法令，哪里会有不取信于天下的呢？看他带着空囊翻越大庾岭，只题写几句话便去拜谒曲江祠，这同投下犀角、沉入水中以及取石压船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他免官还乡后，闭门谢客，拒绝同当世交往，避开公府，除了庆贺和吊丧之外，即使公事也不多参与。有时在梁溪上泛舟，在惠山南面策杖漫步，只求自得适意罢了。他性情喜爱读书，到老也不疲倦，尤其喜欢挥笔，所写钟繇、王羲之的书法，尽得其中精髓。写文章必定以义理为根本，不沿袭陈旧言辞，尤其擅长诗歌。脱去布衣做官时，便与薛考功蕙、郑户曹善夫谈论诗歌，起初沉醉于李白、杜甫，于是撰写《体略》；晚年沉醉于王维，于是辑录《诗说》。唐太史评论公的诗有幽深的思想，多有自得的趣味，确实恰当。他著有《在署读礼》《温陵防州》《珠崖在涧》等集，以及赋、赞、志铭、序、记若干卷，藏在家中。琼管所编纂的《山海图说》，直到现在仍在使用，常常有效验，传为军中的指南。丁巳年偶然感受风痹，不久痊愈。他对长子起孝说：“你的才华应当继承我的事业，但多次考试没有中，也是命运如此。为什么不去参加选任，让我看见你穿上官服呢？”起孝到了京城，授任鸿胪寺署丞，却突然死在京城寓所。公得到讣告，悲痛地说：“竟使我的儿子不能在窗下完成殓葬，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啊！” 公因悲恸而疾病发作，无法救治便去世了，详情记载在《哭子诗》中。县里的人听说后都为之悲伤。癸亥年正月某日，堪舆家和丛辰家都说是吉日，于是把公的灵柩葬在小岭湾的新墓地，并启开杨恭人、王恭人的墓穴与公合葬，这是礼制。公生于成化乙巳年十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七岁。原配阳山杨氏，追赠恭人；继娶武进王氏，封为恭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起孝，任鸿胪寺署丞；次子启予，为国子监学生；次子启东，为县学生。孙子十一人，曾孙八人。系辞说：如今士人做官，谁不想悠闲地求取卿相之位呢？然而有能够达到的，也有不能达到的，这是命运。与其圆滑屈曲，向世俗寻求宠幸，哪里比得上宁可玉碎而使身后名声流传呢？像洞阳公这样能够防止污垢、舍弃荣华，大概没有遗憾了。这应当铭刻：英武的宪臣，乘着时势振翼高飞；抗拒邪曲、纠正违失，越过权限而秉持正直；分守陕地而树立声望，使国家流布恩泽。众口可以熔化金属，而我的心并非转动的磐石。我有忠信，足以使蛮貊之地信服；又有子孙承继我的清白。可惜弃世，为什么这样突然离去？经营岭湾墓地，卜问已得吉兆，于是开辟新墓道，安置幽冥住宅。考察德行、怀念功勋，请看这篇鸿大的刻文。明朝列大夫山东都运同知山泉王公墓志铭。

译长洲分教王君在讲学之余拜访我，再拜流泪请求说：“常听说孝子对于父母，父母活着不能奉养，死后不能安葬，是终身的遗憾；假使安葬之后不能有墓志铭，使美德湮没而后世无闻，这种遗憾恐怕更加严重。我王皋有幸承受一项任命，成为众多士人的表率，又游历在吴地这个文苑之邦，得以接触公这样大方的名家，却不能请您不吝一言来为先父增光，这是我的罪过，这是我的罪过啊。”我怜悯他的话，打开他所呈的事状，读过之后叹道：“朝列公的品行本来就应该铭刻，况且已经有你的同僚欧阳司教所作的记述，典雅华美而足以为证，我又何必推辞呢？”根据事状，公讳景明，字时新，号山泉，是保定清苑人。高祖讳明善，曾祖讳子成，祖父讳源，都隐居不仕。父亲讳郁，追赠奉政大夫、府同知，官职如其子；母亲刘氏，追赠宜人。公生来英敏，早年聪悟，知道自己不是平凡儿童。奉政公让他到外傅那里学习，稍长后跟随定兴李先生游学，于是精通《易》学。补为县学弟子员时，督学侍御仪封浚川王公主持考试，选拔公为第一，并认为他是远大的人才。正德癸酉年，果然考中顺天乡试。四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中，嘉靖癸未年，他叹道：“如今圣天子飞龙在天，士人都想着攀附龙鳞而奔赴功名的道路；大丈夫如果能够承受一项任命，都足以推行道义、救济时局，何必一定要考中进士呢？” 于是授任巩昌府推官。当地接近羌戎，百姓大多质朴强悍，可以用道理剖析，却难以仅用法律约束。公到任后持守宽恕，平反了许多案件。当时总兵李隆是甘肃的奸恶首领，依法应当处刑，各司担心发生外部变故，想把他秘密囚禁在禁中，强令他自杀。公竭力陈说：“李隆所犯的罪，不是在市曹公开处死，怎么能够彰明国法、向众人显示呢？”因此陇西百姓没有不畏服公的恩德和威严的。丙戌年调任本省太仆寺丞，奉诏管理三边茶马事务。多年交易中，蕃部往往藏匿名马，使数目达不到额定数量；公厚加赠赐，诱导他们把马送到马厩。恰逢中秋入朝庆贺皇帝诞辰，查看所献马匹，多是神骏逸骠，皇帝心中嘉悦，给他的恩宠格外优厚。庚寅年调任开封府同知，专门负责河道。此前河道通塞不定，漕运船只误期，粮饷告急，公正为此忧虑，于是核查期限、审核募工价格，不许虚增侵削，宣瓠工程便兴办起来。然而工程形势有时对台司不利，公亲自承担其事，却已经因此招致谗言。到了考察之期，太宰诚斋汪公被台司的话迷惑，将对公不利。浚川公主持院事，极力争辩说：“像王某这样治理郡府副职的人，刚直而任性，不阿谀逢迎以求容纳；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被考察黜退，那么软弱无能、不能胜任的人反而会得到提升。” 最终公得以免罪，于是调任巩昌副职。士民高兴他重新回来，扶老携幼，在郊外道路两旁迎接，说：“多么幸运啊，西土又能看到您的余光。”丁酉年，乡试临近，奉宪司檄令，公主持考场，所推荐的多是名士。己亥年，皇帝驾临承天，简命任用亚相。石门翟公持节巡行西部到巩昌，见到公，与他谈论边疆事务，公分析得如同指掌，翟公便将他的言论载入随行文书。回朝后，又独自上疏推荐他。不久，公升任山东都转运盐使司少使。齐鲁地区凋敝，盗贼趁机作奸，公巡视盐务一个月，便整顿一新，使其不再废弛。刑罚、马政、水利、盐法，都是国家治理的大纲。公历任所试，无不称职。以公的才干，无论施用于何处都能有余力，而官位只到这里，众人都共同惋惜。然而如果不是王中丞知人，哪里能超擢到金紫显位呢？公知道满足，最终上书请求辞职离去。台司苦苦挽留也不能成功，这在追逐俸禄、贪恋爵位的时代，难道是常见的吗？自癸卯年闲居以来，他灌溉园圃、开辟小径，每天同两三个志趣相投的人以诗酒为乐，教导子孙，使他们知道务学，脚步从不进入城府。兄弟五人，公排行第二，性情敦厚而孝友。长兄早逝，他恩厚地抚养遗孤；做官时囊橐很少积蓄，却仗义乐于施舍，也有一种倜傥不羁的风度。他履行职守、旋归神明之境，突然离世，悲哉！起初娶李氏，是同县滨州博士守宗的女儿，随他到了巩昌。公审理案件明察公允，讲说教化也很有成效。嘉靖甲申年九月九日，李氏先公去世于官舍，享年四十一岁。她去世那天，郡中人怀念她的慈爱，如同失去父母一样悲痛。后来因公显贵，追赠宜人。继娶张氏，是山东平原县教谕环的女儿，封为宜人。公生于成化十七年七月十八日，卒于嘉靖三十三年正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五人：长子希皋，就是分教君；次子道立、道兴、道显、道成。女儿五人，孙子七人。公的子孙也已经很多了。此前公病重时，想迁葬墓地。墓地在郡城南六十里的王磐墅，是远祖元代翰林学士的旧居基址；如今避他的名讳，因此改称王村。墓地原在墅地西北，到国初明善公稍稍迁到南面，后来因为地狭墓多，各自重新营建。公则在墓地东南约二里处择吉地。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希皋等人奉公灵柩与李宜人合葬。显赫的王氏后裔，起源于太原，世代升居华显之位；贡禹弹冠待荐之日、吕蒙正获赠宝刀之时，前史大概都记载过了。明朝兴起时，中丞公德明持宪节安抚三晋，建立了丰功伟业，是公的堂兄。自此以后，王氏科举接连显达，簪绂世代相连，郁然成为望族，没有哪一家能与之相比。傅文毅公所撰的传记，记载在家谱中。公任理官时，保全救活的百姓性命约有一千多人。他曾在高大的门第前容纳车马，说：“后世子孙应当有显达之人，不要使东海于公感到惭愧。”铭文说：淮王宗族发誓守义，源远而广大。到了朝列大夫，乘时奋发建立功勋。汉代崇尚阴德，你继承了那种遗风。陇西百姓感受你的大恩，由此得到安宁。河流终于平定，别驾建立了功劳。征收茶税、贸易马匹，天闲的良马已经充实，督府的盐税也得到供给。治理国家，从西方到东方，你的才干绰绰有余，为何施展得还不够宏大。金马旧墓，重新修葺封土。温和的宜人墓宅，也都得以善终。福庆流传给后代，哪里一定要只归于你本人？我把铭文刻在贞石上，使它流传无穷。明诰封奉政大夫户部广西清吏司郎中青山王公墓志铭》

译王维桢年少时便以才奇闻名，尚未到二十岁就考中进士，和我兄长司直君同榜，成为朋友；我也在京城与他结交。我们都擅长文艺，为海内人士所推重，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丙辰年，王子从南安辞去太守之职，我也从滇中解除监察御史职务，各自归隐山中，做了几十年的灌园小吏。虽然书信往来不断，却难以亲近，每当想起相见，总不免在陵阳之间醒来叹息。乙丑年春正月十六日以后，王子身穿丧服，不远千里，冒着风雪，匍匐来到我这里，叩头再拜，哭着叙说旧事。这才知道青山公已经去世，守丧日期也将届满；王子亲手写成行状，请我为他作墓志铭。我怜悯他因哀毁而形容枯槁，两人相对哭泣，过了一会儿才挽臂互相慰劳。唉！先人有美德却不能加以阐扬，便是辜负知己的托付；若使文辞过分而近于谄谀，事实失真而不合核实，难道还能说是深知对方吗？据氏族谱所载，王姓是最大的姓氏，散居在太原、琅琊一带的最为繁盛。像汉代谏议大夫以下，以及晋代太保、司徒一类，显贵者最多。青山公名汝猷，字宗皋，是周灵王的第六十四世孙。其先祖从江左迁到新安，实为茂弘的苗裔；传到唐代尚书大献公王璧，后来逐渐衰落。宋绍兴年间又迁到宣城泾川，于是成为泾县人。曾祖王子荣，受封户部员外郎；祖父王达，字德孚，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官至武昌太守。孝宗时考核郡中官吏，被称为天下第一。他有六个儿子，次子王鏴，字镇之，倜傥不羁而有大志，娶本县左知州辅的女儿，生下了青山公。公生来敦厚沉静，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嬉戏，武昌公非常器重他，便请名师教他诗书。他夜里诵读不停，点灯直到天明，伏在几案上打盹，连头巾烧着了也没有察觉，勤苦到了这种程度。左公精通《易》学，曾著《周易辅说》流传于世。公跟随他问难辨析，忽然有所领悟，端坐一室，潜心体会大道的深味。老师说：“性情沉静，可以从事学问；不是你，还有谁呢？”正德乙亥年，御史张鳌山来主持学政，读到他的文章，选他充任县学弟子员。正逢家族内部发生争端，族人多逃亡藏匿，公挺身而出赴官府申理，直言在公堂上据理抗辩，从不卑躬屈节、曲意逢迎；上官因此改变态度。若不是平日的志向操守足以服人，很少有人能不被牵连。后来他因父亲在仓促中含愤去世而悲痛，睡在草垫土块上想着报恩，守丧三年，不喝酒吃肉。灵柩停在堂中时，一夜忽然起火，他伏在棺上号哭，老天为他转回风向，棺木得以无恙。不久葬于宣阳都青山原，每当掘土时，虎豹都悲鸣，他守墓超过了规定期限。坟上长出了灵芝，公心中认为这是异兆，最终却秘而不言，因此号称“青山”，表示自己没有忘记双亲。当时赵宜人也能吃粗粮、穿洗过的旧衣，辅助丈夫合乎义理，颇有鹿门夫妻的遗风。御史卢焕、刘隅相继主持学政，移文郡县让他们劝公赴试，但他命运不佳，屡试都未中。我玄绪当时任南京户部主事，在浦口监督兑运，先前已与左公结为姻亲。戚公便因道义与他结交，带着两个儿子跟随他游学。不久我转任吏部考功郎中，北上时又带两个儿子拜湛公为师。湛公当时正在东南倡明道学，由大司成升任南京少宰。青山公居住在新泉，精心探究学问，造诣更加深邃。四方学者，如武陵蒋信、广东周冲、永丰吕怀、婺源洪源、滁州孟津述业等纷纷前来，彼此友善。关中吕柟、安福邹守益也称公为江南笃行君子。两个儿子虽年幼，却在旁边侍立偷听，仿佛已经领悟，宾客都对此感到惊异。己丑年，督学章衮巡视郡县，公带儿子回到泾县。辛卯年，他和长子参加廷干主持的考试，在礼经一科中取第一，这就是王维桢。第二年壬辰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奉例回乡娶亲。又过一年奉诏到江南主持开读礼，再过一年奉敕前往德府，每次供职都回乡省亲。他遵循美好的教诲，期望建立宏大的功绩，恭敬地答应并付诸行动。甲午年，督学闻人铨嘉奖他的孝慈，又催促他赴试，但最终仍未中第。仲子廷杰后来成为县学生，进入京师，恭逢太庙广施恩典，按例应授予父亲封典。公说：“我难道不能承受一项官爵，以施展救济世人的志向吗？只是因为儿子显贵而冒受荣宠，并非我的本心。”同榜的德清人蔡汝楠劝说他，他才接受任命。两次奉下制词，称其具有儒林中少见的资质，祥瑞也延及贤哲的后嗣，其中多是赞美之辞。公遗憾自己生不逢时，不能使父母显贵；自己身为大夫，反而悲惨忧闷。受封三十年，除逢年节庆享外，从不穿戴官服夸耀自己。居住在青山，建了几间草堂，在其中弦歌自娱。不是公务从不进入城府，飘然有超脱尘俗的意趣。他深得颜斋之学，洞察性命之理，节制精神以保养心神。虽然已经进入老年，面色仍如少壮，这大概正是恬淡足以养生的证明。儿子已经做官，成为贤能的二千石长官，他却从未因儿子做官而提高家产和门第，很少置办田产，这就是他的概况。他抚养弟弟汝琏，厚爱兄弟，尤其重视保存旧情；又谦逊自守，不愿凌驾于人，因此乡里都称他为长者。每逢乡饮酒礼，县令总以大宾之礼迎请他。宣城太守罗汝芳阐明道理、宣扬教化，四方环绕听讲的人多得踏满门庭，每天都供给馆舍和粮食，从不间断；他也一向敬重公，屡次慰问馈赠。公平素没有疾病，甲子年八月去扫墓，把青山一带年轻时走过的地方都遍访了一遍，感慨眷恋，久久不能离去。到了北亭庄，左手偶然受风邪，片刻后返回。二十四日忽然腹泻，过了四夜，三次呼唤人来为他沐浴更衣。第二天果然去世。公生于弘治庚戌年十二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两个儿子哭得十分悲痛。了解公的人，都兴起振兴斯文的感叹。配偶赵宜人先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廷榦，官至南安太守，娶左氏，先封孺人，后加封宜人；次子廷杰，为国子生，娶朱鹗的女儿；幼子廷盛，聘赵氏女子。女儿三人。孙子六人：文炯，为县廪生；其次文▯，为增广生；文美，为附学生；文爟、文耿、文灼。曾孙一人。公去世那年，廷榦择定十二月十六日抬公的灵柩，暂时安葬在青山祖坟旁，等待吉日再正式下葬，并绘制了新的墓地规划。青山公治学专心于亲身体认，不崇尚外在修饰，因此他的文章也仿佛厌弃当时的文格，终究没有考中一次进士，这不是才能的过错。

译然而他胸有蕴藉，能够鉴识人才；至于评论风俗的得失、百姓的利病，明白得如同指掌，若采用他的意见，足以谋划治理。假使他能脱离射策考试而被征召任用，功业大概会宏伟而久远。仲弓有美好的典范，竟生下元方这样的叔父和老师，博学而特别出众。文考让廷榦成为他的儿子，公难道还会死去吗？因此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多么美好的先生啊，砥砺节操，磨炼品行；诵读讲说伏羲、文王之学，高谈孔子、孟子之道；为世人排解纷争，凭借忠诚和信义行事。若没有这样的长者，风俗怎能得到端正？睡在草垫上，守灵于帷堂，报仇的愿望尚未实现。至诚感动苍穹，天为之转风，扑灭了火灾。郁郁葱葱的青山，成为幽魂安息之处。既然坟上生出祥瑞的灵芝，也使凶猛的虎豹驯服。过去史传所记载的孝感，在这里得到了验证。后世的人与他相处，当以先民为法式。淮水岸边的水，实在流向泾川；愿王氏子孙昌盛炽烈，世代兴旺。并非凭官位而尊贵，并非凭爵位而受尊崇，而是切实履行仁义，以师友为渊源。美好的声名虽永远离去，暗中的德行仍然存在。尚未完全实现的事业，就等待后代子孙来完成。《皇甫司勋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五十三 明代皇甫汸撰 墓志铭 明代中顺大夫、思南府知府王公墓志铭。王大夫去世三年后，将要筹办丧葬事宜，几位遗孤来请求我作墓志铭，我以文才浅陋推辞。遗孤哭着坚持请求说：“这是先人的遗命，希望求得您一句话，以慰藉九泉之下的英灵。”我看了行状，其中记载是季翁中舍君所撰：大夫名延素，字子仪，别号云屋，姓王，是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恪公王鏊的次子。他的先祖是汴地人，宋室南迁时随之渡江，居住在吴地洞庭东山，于是成为吴人。祖父名朝用，曾任光化县令，以贤能著称。从曾祖到高祖，都因太傅的显贵而获赠相应官职，荣登三公之位，恩典延及四代；由此可知，赐佩刀的授予确有征验，封列侯爵的恩施也没有差错，王家确实能够继承祖先的功业。大夫生来厚重，仪表魁伟，有才器和见识。刚到二十岁，便因太傅任职三年考核有功而荫入太学。他以穿绸衣为耻，喜欢穿普通衣服与诸生交游。太傅当时在枢密院任职，大夫便闭门谢客，完全不与宾客往来，以此谢绝请托者，说：“不要因为我而连累家大人。”他的谨慎到了这种程度。当时正值中叶，毅皇厌倦政务，宦官刘瑾窃弄朝政，天天向士大夫施加祸害；被穿上赭衣、锁上木枷，在京城大道上示众的官员多达数百人。太傅秉持正道，嫉恶如仇，办事常常与刘瑾相违，刘瑾心中怨恨他；但因为相公声望很高，刘瑾始终不敢侮辱，只稍稍收敛神色、削弱气势，人们都替太傅担忧。不久太傅上疏请求给贤者让路，终于实现了祁奚荐贤的愿望，没有失去大雅君子的明智，归卧东山，天下人都赞叹他是完人。当时长子中舍君极力营造宫室苑囿，车马、服饰、饮食无不华美丰盛，后庭充满歌舞伎乐，外库堆满玉帛珍玩，原想用来娱悦父亲，太傅全都屏弃不用。王延素独自沉静少欲，改变旧日习气，诵读父亲的书，风度翩翩，是位佳公子。相公也很喜欢他，说：“成就我清白德行的，就是这个孩子了。”不久，他到铨曹参加选官，太宰长洲陆公拿着他的试卷说：“这不是王太傅的儿子吗？真可以说是得到了家传的青箱之学；即使直接取得你父亲的功名又有什么困难？只是朝廷的盛典不可虚缺。过去司空王导、右军王羲之，都凭门第起家，功勋载入史册，堂堂成为大丈夫；这些本来就是你家的旧业。做官贵在及时，还要等待什么呢？”恰逢左军督府有空缺，铨曹拟授予他此职；他却以父母年老为由，请求到南方任职，便于省问，众人更加称许他。于是授任南京中府都事。他到任后恪守职守，适逢京畿各卫所按惯例进呈表笺，来到府中往往耗费冗多，他一概裁革，人们都称便。正阳各门的官军领取锁钥，常常要在夜间冒着风雪巡行察看，他对此很怜悯，便捐出俸禄修葺廊庑来庇护他们。这与陛楯郎得到休息居处、从旃车开始供给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他在南京三年，做了许多有益的事。甲申年，为太傅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中府，随即升为经历。曾有中使夜间呼喊索取阜城门钥匙，准备出城为章圣皇太后召医，他呵斥说：“禁门的钥匙，怎敢擅自开启？”但事情关系到太后，又怎么办呢？他盘问使者，发现所说颇有依据，于是命令巡更士卒严加防守，并亲自引导出入。第二天，他上疏说：“医官的征召没有固定时间，不宜安置在城外，以备紧急需要。”当时皇帝赞许他的奏疏。旧制规定，都司以及各卫所的武官，每两个月到京城参加一次考核，评定才能优劣，分别加以惩罚或奖励。近来监考者只把它当作虚文，姑息敷衍，法令渐渐废弛；他大力整顿，一点也不宽假，士卒都严肃畏惧参军。曾奉诏前往淮扬，有关官员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接受。丁酉年，任职六年考核有功，母亲胡氏由太孺人进封太宜人，母子两次承受褒奖宠荣，实在是特殊的恩典。这年升任宗人府经历，品秩虽高而事务清简；铨曹认为他有治理才干，不应置于闲散之地，于是就在京城任命他为思南太守。他叹息说：“我难道不能奉行天子的威德，使远方受到教化，做一个贤能的二千石吗？”可是母亲年老而且有病，怎么忍心忘掉‘堂屋将倾，先避其下’的告诫，赶着车马驶过险峻山坡呢？于是上疏辞官归乡。太宜人不久便去世，他得以侍奉母亲完成丧事，孝敬的心愿没有遗憾了。服丧期满后，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我有先人的房屋足以居住，有具区的田地足以自给，有桑、麻、橘、柚的丰饶足以使家家富足，还有满架的书可以寄托心怀，湖山的美景可以放眼观赏。人生的快乐，难道在于一根旌麾和五匹马之间吗？我的弟弟年壮而且辞去官职，隐居从事著述；即使不能附会子臧辞国的节操，难道独独不愧于少游所说的话吗？我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士大夫舆论很赞许他。他性情缜密，少言少笑，做事必定深思熟虑后才行动，即使仓促之间也从未在别人面前失态。他胸襟宽宏，能够容人，即使有人冒犯也不计较，没有委曲求全、迎合世俗的姿态。年轻时喜欢临摹书法，字势遒劲，得到太傅的笔法；偶尔创作短诗近体诗，也清新飘逸，不失家风。他博览见闻，随手记录，后来有人遗忘的事，他都能为之陈述，清楚得如同指掌，几乎可以说是当今的崔林。他居家从不懈怠，努力饮食。壬戌年四月初一，偶然患寒疾，过了七天去世。距离他出生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一岁，悲哉！配偶陈氏，最初封孺人，后进封宜人，先于公去世。儿子四人，都秀美聪慧而能写文章：长子有辅，为国子生；次子有夔；再次有龙，为县学学生；幼子有玘。孙辈男女八人，可称得上子孙繁衍。辅等择定乙丑年十二月初九日，将公的灵柩安葬在洞庭王坞的新墓道；丙寅年正月初四日，与陈氏宜人合葬。铭文说：显赫的王氏后裔，起源于太原；居住在吴地震泽，从汴地迁来。上天生下太傅这样的贤才，以身承担斯文；辅佐圣君成就盛世，光耀台阁。辅佐两朝治理天下，四代承受恩典。后代继承祖业，也显贵而尊荣。怀揣金印，手持竹符，乘黑色车盖、树朱红旌旗。身处荣华而知止足，恩惠施行也由自身积累。生下贤哲的后嗣，虽死仍能长存。墓道开辟，幽深墓穴肃然面对湖岸。赫赫有名的中顺大夫，题写在墓门之上。刻石歌颂功烈，永远昭示后代子孙。明代文林郎、浙江台州府推官张公墓志铭。

译吴地有四大著姓，张姓便是其中之一。如今这位天台公，他的先祖本是濠梁人。前朝末年，有人在平江路做官，为躲避伪周之乱，迁到金陵，又迁到吴地，成为长洲的编户百姓。这是从五世祖张赐开始的。张赐生彦达，彦达生防，防生凖，世代经商，以经营货殖闻名。生有四个儿子，都喜欢游历：向北奔赴燕地，向南游到越地，结交少年侠客和游闲公子，每天驰逐于章台、狭邪之间。回来后却重然诺、轻财好施，能够救人急难，于是又以侠义闻名。次子张滂，字应霖，是母亲李氏最疼爱的孩子。他开始改变志趣读书，居燕时背着书箱进入太学，完全抛弃过去骑马穿裘的习惯，跟博士、掌故讲论经义异同，多有发明，为大司成所知。按积分考核品行，升入上舍。世宗戊子年，以尚书古文被顺天府举荐。过去五陵的那些少年都指指点点，惊讶地说：“张仲难道会长久居于人下吗？只是过去像鸿鹄一样困在燕雀之间罢了。”从此十次参加礼部会试，最终都没有遇合，于是收起志向归隐长林，亲自料理家事，逐渐修治住宅、整饬园囿。土地只有一块，但池塘、馆舍、岛屿的景致都具备其中，花木禽鸟也相互映衬。他自号青阳居士，闭门谢客，以此拒绝贵人，只有两三个密友偶尔为他开门来访。他饮食不求多种滋味，酒喝到三巡便停止。离世前，他拿出收藏的书籍、图画、彝鼎、尊罍、剑、匕、錞、镈，都是流传千百年的古物。欣赏鉴别之余，只是请老师教导督促自己的儿子。对内，堂兄弟；对外，女婿，各按不同住舍分给契券。有人婚丧大事无力办理，他都替其周济，具有敦厚和睦的风气。过了三十多年，甲子年，幼子冲的儿子凤翼、燕翼一同在应天府乡试中举。他说古代有三位父子兄弟相继显达，张家如今将要再次出现这种盛况，于是声名渐渐显赫起来。乙丑年春天，他忽然告诫管家说：“替我赶快准备行装，我要到天官那里参加选官。”别人都不知道原因。在此以前，严相公任大司成时，曾选拔太学中才俊卓异的人，得到马氏一龙、从谦等十一人，以隆重礼遇优待他们。张滂大概也在其中。后来考中上等功名的有九人。严相公掌权后，凡是受他知遇的人都来投奔，多数取得高科、做了显贵官员。唯独张滂辞谢离去，说：“我宁可不做官，难道可以凭借权贵来求取仕进吗？”严相国败落后，他才有这次赴选。有人把他的事迹逐渐传到掌管铨选的人那里，于是授任台州推官；他便自号“天台仙吏”，世人称他为天台公。当时侍御史庞尚鹏巡视浙江的任命刚刚下达，他执掌宪务十分严明，门上大书告示，属吏不得上门拜谒。天台公径直来到他门前，守门人阻拦，他便推门而入。御史惊讶地让他进来。庭参礼还没有结束，他突然登上堂来说：“我从未做过官，不懂官场规矩；然而下属拜见长官，接受询问并谈论治道，也是礼节，为什么要严加拒绝呢？”御史收敛神色向他道歉。这件事传到京师，成为美谈。相比之下，那些弯腰曲背、低眉顺眼、双脚贴地、脸红背汗的人，又怎么样呢？不疑的教诲，在天台公身上近乎实现了。将要赴任时，他经过乡里，仍带着堂兄弟献翼等人游赏竹林，竟忘了公文催促的可怕。移文再次催促，他才乘单车进入郡城。一次，观察使把讼牒交给他办理，讼牒中竟有名字触犯他的名讳；他入内后变色说：“推官竟和囚犯同列，难道是有意侮辱我吗？”观察使引咎道歉。他不肯屈志媚上，类似事情很多。一个月内，他平反了许多疑难案件，消弭大盗逃亡之患，免除了贫瘠田地的罚赋，拒绝盐商的贿赂。俸禄余下的钱，全都拿出来修饰学校，使浮梁士人有更宽敞的藏修之所，百姓歌颂交通便利。他又建正气楼祭祀方正学。仓吏亏耗了米粮，将要卖女偿还，他便拿出囊中金钱替他赎回女儿。人心都因此感动。台州郡中有谚语说：“张君治理政事，使人快乐得无法承受。”麦穗自古如此，蔓草如今依旧；因为庭院空虚、诉讼稀少，监狱荒芜、逮捕很少，大概就是如此。然而同僚嫌他只是陪食尸位，郡守甘愿坐在那里长啸；嫉妒才能、损害贤能，赞誉到哪里，诽谤也跟到哪里。刚正不阿的人反而受到污蔑，不是这样吗？于是他因年老被免职。听到消息那天，他叹道：“我难道不知道年老而不能有所作为吗？只是姑且借一任官职来表明志向罢了。何况这里被称为仙都福庭，邻近龙湫、雁荡，偶尔还能驾着云霞御风而行，登上石梁，探访海上山峤，我这一生已经满足了。”从前葛洪在勾漏山求丹砂，谢灵运在永嘉欣赏清晖；我虽不才，请求附于这两人之后。有时还创作诗篇，闲适婉丽，可以吟咏。他戴角巾向东归去，士人百姓拦在道路上，车子无法前进。不久人们为他建祠塑像，享受祭祀。回到家中，打开行装，除图书外，只有几种芭蕉、兰花、蕙草而已。他闲居时一并摒除纷杂事务，开辟园地、疏浚池塘，建高台和华阁，阅读养生的经典，谈论延缓衰老的方法。仲长在山水之间寄托情怀，冯亮广泛适意地栖居游览，大概还没有尽头。忽然患痹疾，十多天后去世。时为隆庆己巳年正月最后一天。生于弘治丙辰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享年七十四岁。配偶沙氏，以才智贤淑辅助丈夫，使家业得以昌盛，直到终身敬慎不衰。儿子女儿各两人：长子凤岐娶陆氏，次子凤仪娶徐氏，都是太学生。孙子两人。天台公病势危重时，没有别的话，只说：“我即使死了，魂魄还会思念越乡。从前有人把墓托葬在南阳台，难道就没有人能祭祀我吗？”去世后，果然有属吏乘素车白马，远道千里前来临哭，悲哉！临终前一夜，他召见献翼说：“你是我家的千里马。替我撰写平生事迹，请司勋氏作铭。他素来擅长文章，又是你的忘年之交。”献翼哭着说：“是。”这一年，凤岐等择定十一月十几日，将公远葬在伏龙山祖坟旁，并遵照遗命写好行状来请铭。张君是艺苑名流，掌握司马迁的叙事方法；而且家中所听闻的事情都是真实的，没有夸饰，我还有什么可增加的呢？姑且删削编次附在后面。铭文说：张仲致力于学习，足以振兴儒学风气；起初因才俊而被举荐，却以凭资财显雄为耻；避开权势，辞谢仕途，收敛光芒，固守贫困；晚年姑且任一官职，治理百姓如烹小鱼般更加得当；爵位服饰并非荣耀，只是姑且施展自己的志向。百姓称他为神君，他自称仙吏；不习惯尘俗的仪态，因年老而解下官带，百姓立碑留下思念，建庙祭祀。官位哪里在于崇高？百姓怀念的只是德行。伏龙山美好秀丽，已择地安置英灵；赤城山遥远缅邈，他大概已骑着箕星、鞭打雷霆，餐食霞光、吸饮露气，又哪里知道遗体安置在何处呢？《皇甫司勋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五十四 明代皇甫汸撰

译墓志铭 徐隐君墓志铭 隐君姓徐，名京，字禹量，是中山武宁王的第七世孙。我曾诵读高皇帝亲自撰写的碑文，知道他是凤阳府凤阳县人，世代务农。武宁王大概是背着粮食徒步起兵，仗剑奋起，希望功勋垂于史册，誓愿分封山河爵土的人。从此以后，纨绔子孙凭借宠禄显耀于陪都，没有超过魏国公家族的。延续到中叶，才开始懂得讲习礼乐、敦厚诗书，文质彬彬，出现了许多儒雅之士。徐君尤其砥砺节操、勉励品行，嗜好学习、缀辑文章，这才知道太冲出身公族，灵运生于侯门。祖父某号兰谷，父亲某号慕兰，都任侠好施，传到后代仍能继承。母亲梁氏，是万户安的女儿，素来有妇德，载于家传。君生来聪慧颖悟，刚七岁就能作五言、七言对句，随口吟答。慕兰公认为奇异，让他跟随外傅学习。二十六岁时，能够写文章，研习经义，立志以文业继承武功。正德丙子年，参加应天乡试，京兆尹将他列为首选。后来屡次科试不中，便弃去说：“这大概不是不朽的事业，哪里值得困住壮士呢？”于是专心拟作古文辞，特别擅长诗赋，十年不窥视家园。不久，慕兰公去世，他居丧哀毁憔悴，侍奉梁夫人，抚养弟弟立襄，以孝友闻名。他为弟弟缔结婚姻、置办妻室，推让家产和仆人，自己住在狭小的地方。梁夫人慈爱而身体无恙，因为儿子和睦孝顺而安乐。后来遭逢变故，两个弟弟相继早逝，殡葬所需的一切都由他亲自料理；他与妻子商议，而邹氏贤淑婉顺，脱下簪钗、解下耳饰，毫无难色，成全了君美好的亲情。君却以庄子齐物之理自处，把感情寄托于潘岳般的情怀，旷达恬淡，不计较财产增减。虽然世代富贵相承，他穿的只是粗布衣服；家中崇尚钟鸣鼎食，有时饭甑却生了尘土，他仍安然自得。因此号称居云子，以表明志向。嘉靖丁亥年，他爱慕吴越山水的胜景，像子长那样喜爱奇异之游，访求明哲之友，商量研讨文章才艺。当时蔡子羽、王子宠、黄子鲁、曾省曾都与他结为知交。他在吴地游历时，我兄弟也与他一见倾心。因为家中有老母倚门盼望，不便久留，便赶快回去问安庆贺；于是闭门谢客，专心精研，努力追慕古人。这时东桥顾璘公及其弟横泾顾瑮公、石亭陈沂公倒屣相迎，曲意引荐，彼此倡和，而君独自在其中才华卓异，声名在江东盛大。浚川王廷相公以大司马身份参与南京军务，不是公务从不滥交宾客。君以诗投谒，他便赞叹欣赏不止。司马的事业已经上疏，切实评论时政，言语触及魏国公。君因此避开他，不再往来。所以台省中的高官越发敬重君。当时海内穿粗布衣的士人中，以诗成名的，有太初寄居吴地，防子言隐居燕京，而君又超然于这两人之外，仿佛还没有时间参与评论。将军西第车马络绎不绝，公子南池车骑聚集，而君家门前车辙稀少，却有长者不因蓬蒿而嫌弃他。梁夫人不久也去世了，他哀毁憔悴超过先前的丧期；想到生前不能以三釜之禄奉养母亲，所生子女又都夭折，无法延续一线血脉，居住时常闷闷不乐。甲辰年，我任司勋，仲兄涍、蔡汝楠、施峻在比部，王廷榦在户曹，和君多次相会，欢乐如同平生旧交。君是牛首山的主人，邀请群彦探幽览胜，登山下坡直到一天结束，赋诗写满诗卷，收藏在山中；一时传抄，长安因此纸张昂贵。到了乙巳年，诸位朋友渐渐调迁离去，君的疾病也不时发作。他自认为壮年志向未能施展，才能未能在小范围内见效，年华渐渐走到晚暮，颇有忧虑人生的叹息。然而苦苦吟诗耗损心神，放量饮酒损伤肺部，宾客劝他停止，他仍然搜寻惊人的诗句，歌颂酒而诋毁妇人，实在可悲。第二年丙午，君从兄弟的儿子中挑选聪慧出众的一个，收养为自己的儿子，说：“让他奉祀先人，使祭祀不断，也就足够了。”到了丁未年，忽然中风，左半身瘫痪，不能自如行动。邹孺人忧心得无法安睡，食不知味；白天延请访问名医，亲手调制药饵；夜间焚香修持，秘密祈祷，愿以自身代替君受病。他病危后能够重新起身，都是邹氏至诚感动所致。又过一年戊申，君积久的疾病稍有好转，而我被羁留在都亭；相见时总是欷歔流泪，看到他的容貌已经不同于从前，乌黑的头发也不再如旧，心中暗自忧虑。等到挽臂交谈时，却完全如同平日，几乎还可以勉强调养。君又悼念故友零落，俯仰之间追忆旧迹，命人置酒慰劳我，拿出全部稿稿说：“拿这些来麻烦您。”我于是参考校定蔡中郎、谢司直删取的篇章，编排次序，为它作序。君的手渐渐能够写字，约我中秋相会。没过几天，他因吃鲜物发病；我当时在长干寺，回信说：“仙子居楼，维摩禅坐；明月照满一室，何曾隔着两个乡里？”十六日夜漏未尽时，他去世了。呜呼，痛哉！临终还让友人诵读我的序文，点头说：“我的眼睛要闭上了。” 小祥祭祀的月份，邹孺人让他的孤儿来请求墓志铭，说：“懂得撰写墓志铭的，没有谁比得上蔡邕，您不要推辞。”根据行状，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儿子二人：守砚早夭，次子守笔；女儿一人，嫁给溧阳翰林院庶吉士马一龙；马一龙也是先君故交。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在双桥门外的新墓地办理安葬，因为钟山赐地很少有可以附葬的地方。君有许多美好品行，这里不逐一列举；他外表随和而内心自有主见，是鉴察人伦的明镜，面对不合义的财物，即使千金也不取；看到当时的世俗弊病，常常慷慨不平。谈到经世致用的事务，便拍掌挥袖，想成为陈思王，亲自试着著成《着隐》一书，颇有韩非那样的愤懑。罢了，居云子啊，我怎能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唉，世人都说彼此相知困难，而相遇更加困难。假如有两三个当权者像君一样了解我，我将担任掌管文墨的官职，不会有怀才不遇、泣玉无门的冤屈；如果了解君的人像我这样，君必能接受弓旌征召，担任记室之职，哪里会像这样困顿终身呢？这都是命运啊！君所创作的有《居云集》《吴行》《淛行》两稿，以及《着隐总》十余卷，形成一家之言。铭文说：有德而有文，却没有禄位和功勋；情怀超出尘俗，踪迹寄托于孤云。人生不能满百年，千年之后仍将传播芬芳。一遇吴季，一遇古代徐君。黄先生墓志铭

译神骏伏在马槽，反让劣马充当陪乘；美丽的女子被弃置不用，反让鄙陋之人进宫侍奉；美玉藏在匣中，反让瓦片获得高价；龙泉宝剑闲置在室内，反让铅刀在磨石上显露锋芒。士人也有这样的遭遇，这是天意，还是人为？如此求取人才，天下又怎能得到安定？吴地人因此扼腕叹息黄生。按行状，黄君名鲁曾，字得之，世人称为中南先生。他的先祖是河南汝宁人。宋元交兵之际，高安公迁家到袁州。黄斌年轻时学习孙武、吴起的兵书，学习击剑、骑马、射箭，观察天下英雄，后来归附徐寿辉。徐寿辉攻破袁州时，任命黄斌为万户。不久伪汉灭亡，他归顺高皇帝，跟随攻取南昌，授昭信校尉，调任统御苏州，于是定居吴地，这就是黄君的六世祖。黄斌生黄信，黄信生黄景晖，任武略将军。黄景晖生黄暐，才开始弃武从文，以进士身份起家，任比部郎，审理三辅案件，被称为神明。黄暐生黄异，号葵庵公。君是他的次子。君生来聪慧过人，葵庵善于经营财产，很快积累万金；分家时，儿子们各得一千多。君和弟弟省曾，也就是五岳山人，把钱全部用来购买书籍阅读。父亲责备他们，他们回答：“古人说，黄金满筐，不如一部经书，何况五车书呢？” 与其财产富足，哪里比得上学问富足呢？”比部公听到后，认为他们贤能。兄弟二人刚到二十岁便一同充任弟子员，暗中鄙弃当时的经义文章，广泛通晓群书，探究古文辞，喜爱奇特纵横、诡谲变化的文风，文章宏大富赡，无人能超过。长大后，他脸庞宽阔，耳朵高大，胡须修长，双目炯炯，身躯昂然如山，确是伟丈夫。丙子年参加南畿乡试，主考是李廷相公，读他的试卷后深深赞叹欣赏，置于《易》科第一，录取他的论策献上，未删改一字，使之成为后学的范式。当年多次参加礼部会试而不中，同年崔桐公任少宗伯，劝他说：“你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时机不可错过；礼部司务员有空缺，暂且屈身做一任官可以吗？”君笑着拒绝，出来后说：“唉，崔生，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意？如今朝廷专门看重进士，即使才能如董仲舒、贾谊，学问胜过班固、扬雄，官位做到卿贰，功勋垂于史册，只要问起不是进士出身，终究还是会面红耳赤、心中遗憾。”当时怀抱志向、不屑参加选官的，只有我长兄冲、海盐王文禄。严相听说后，也想见这三个人；三人不肯前往，天下人都想听闻他们的风气。葵庵晚年任侠而好博施，气度宏大，如果不能得到卢家千金，便一掷而尽，也毫不遗憾。因此家产容易衰落，又广置妾媵，生了许多庶子，最终没有留下多余财产。君侍奉母亲王太孺人，竭尽孝心奉养；把先人的房屋让给几个弟弟，自己租住在偏僻小巷中，却安然自得。长兄太学生孝曾早逝，他抚养长兄的遗女，为她置办嫁妆并安排出嫁。钱用商向他请教时文，得以乡试中举，如今担任肥乡县令，说的就是他。君性情耿介，不合流俗，离群独处，交游很少；除弟弟省曾外，只有王守、王宠二人。我们兄弟因表亲关系尤其亲密，八人齐名，吴地有人编成谚语说：“黄家二龙，王氏双璧，皇甫四杰，凤毛鸾翼。”同学都不敢仰视他们。包山徐繗因文艺与他交往，始终称为莫逆之交。后来遇到太学张献翼，便与他交心，叹道：“遗憾认识你太晚了。”他又因为严峻正直而不能容忍不义，县令张舜元对他的仆人施行苛法，竟将仆人杖打致死；君替仆人发丧，县令便伏地请罪。乡里的小孩借催收赋税逞强侮辱他，君便上书给李节推士允略说：“一介不取，是我的志向；倚马立成万言，是我的才华。”李节推读后肃然起敬，最终按法律治了侮辱者的罪。君居父丧时，郡守胡纉宗到他的庐舍吊唁，在幕帐中叩头说：“我身穿丧服，不敢到公堂拜谢。” 郡守推辞不敢受拜，并称许他的行为。他的刚直大概都属于这一类，也足以看出当时的郡守县令比今天贤能得多。己未年春天，他年过七十，仍然肩担雨笠、脚穿草鞋，从潞河徒步进入京师，勤苦到了这种程度。他所著文章多是愤世刺时之作，如《令语》《士役》《议枕戈》《杂言序》《使服官政》，一定充满忠贞谋略和刚毅气节，可惜竟然去世了。他闲居不快时，常到侄子姬水在城南的精舍去；那里茂林修竹，饮酒吟咏，一天很快就过去。姬水是五岳山人的儿子，曾奉父亲安石游览，也承受过父亲阿咸的赏识。这一年他原本将要北上，正忙于准备行装，挽着我的手说：“人人都有自己的志向，难道是我的智慧不如父亲吗？”五岳曾在辛卯年乡试中举，也取得诗科第一；壬辰年奔赴京师观看礼乐后返回，后来不再前往，世人都推重他。不久君去世，病危时还没有忘记考中进士，悲哉！他生于嘉靖辛酉年六月最后一天，卒于弘治丁未年三月初一，享年七十五岁。娶徐氏，是都御史徐源公的孙女；续娶蒋氏，侧室赵氏。儿子三人：长子道美，为郡学生，先去世；次子道贵；次子河水，二人都是郡学生。孙子三人：道贵生嘉瑞，为郡学生；嘉德，河水生嘉谷，尚未成年。道贵等择定隆庆某年某月某日，将公的灵柩安葬在灵岩西麓的新墓地，过了十多年才得以正式下葬，实在可悲，也说明家贫。行状是姬水亲手撰写的，文辞灿然华美；但详于论文而略于记事，我稍微增补所听闻的内容如下：他写文章喜欢左氏、《庄子》《离骚》和太史公，得到其中的旷达婉转；作诗喜欢曹、谢、岑、李、王、孟，得到其中的刚健飘逸，这些都是真实记录。我又何必多说，反而让妄人诋毁他不够精通艺文呢？他年老时仍在窗下诵读不止，每天拿着笔墨，有许多校订编纂的作品。如孔氏《家语》、两汉《博闻》、汉唐晋四《传》、唐诗二《选》、仙家四《书》、大咍小咍《录》、诗说诸集，都已流传于世。至于隐居、北游以及闲居客中的诸集，散失颇多。大概像襄阳有志于著述却未能遂愿，茂陵的稿本往往托人代作。河水具有发扬美德的才能，怀有继承著述的志向，广泛搜罗采集，题名《天中集》。徐君为它作序并使之流传。所谓喜爱奇异、近于夸诞，大都任凭天性；蕴含文采，深思独到，自持气骨，这也确实是知己的话。两个遗孤请求我作铭。铭文说：英姿勃勃的黄君，是世间罕见的奇珍。鸾鸟和鹜鸟本不属于同一群类，笙竽和琴瑟也不相投合。没有人替他先行荐举，盘曲的树木反而登上了宗庙，这是谁的过错？荆山之璧徒然掩藏光辉，原宪居处屡屡贫困。孔子周游而终老，夸父至死，冯生终身，都同样埋没在腐草之中。他们吐纳的气概如虹霓，直冲苍天。卜居灵岩山，另开京兆之地。辞章缺少中郎蔡邕那样的才华，怎能彰显有道之人？过去徒然留下我的名声，后来这里才真正得到诏命。《皇甫司勳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勳集》卷五十五 明代皇甫汸撰

译志铭 徐文敏公继室淑人郁氏墓志铭 徐文敏公的继室去世了，她就是诰封为淑人的郁氏。下葬的日期已有定期，她遗命孙子履贞办理丧葬之事，诸位孤子请求撰写墓志，墓志状由公的堂弟徐繗撰述。铭文说：淑人病危时，召唤玄英、玄素，哭泣着诀别，说：“我的病大概不能痊愈了；如果不能痊愈，你们在地下安慰我，难道不在墓志铭吗？”墓志的价值在文章，不在官爵。文章写得好就能流传，流传下来，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官爵只能用来炫耀给浅陋的人看，哪里能对地下之人有所增益呢？淑人的话确实说得好！只是惭愧我年轻无才，哪里敢承担此事？于是我一再推辞，但玄素坚决请求我撰写。唉！我年轻时曾跟随文敏公交游，又是公所荐举的士人；晚年又与公家结成婚姻，曾在门下私下听闻淑人的贤德，我怎么敢推辞呢？考察从前，任彦升以记室的身份在刘氏碑文中表彰妇德，舒元舆以左司的身份在陶氏碑版中阐扬母德，文章的价值果真在于官爵吗？我反复展读这篇文字，只觉辞采华美，典雅而有征据，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谨慎地拾取其文辞，替她撰成墓志。按郁氏的先祖中，有名贡的人，在周朝末年曾任鲁国相。传到青州刺史泰玄，才开始见于郡志。后来迁到江左，在吴地登记户籍，于是成为吴人。居住在吴趋孔道，西面连接金阊，显贵宅第鳞次栉比，高大的门楼并列相接。郁氏在其中尤其富有。国初严格实行钞法，她随着时势变化经营，因此致富丰裕。她的父亲郁鼐带着资财游历维扬一带，任侠好客，乐于交游。许多少年游说传扬他的名声，直到今天江淮一带还说“郁家长公子像四豪”呢。淑人生来幽静娴雅、庄重严肃，乡里女子喜欢浓妆奇服、轻薄的衣裳和宽大的衣袖，穿着翔龙、堕马等服饰，淑人却摒弃而不肯穿用，以同众女为伍为可耻。父母看出她将来必定显贵，便替她选择佳婿。过了及笄年龄还没有出嫁，反而改变了因婚期延误而忧愁的态度，难道不是在等待君子吗？当时文敏公刚刚丧失元配王氏，遍请各位媒婆询问，众人都说：“没有超过郁氏的。”公责问她们：“你们没有听说王淑人吗？她是太傅文恪公的长女，温婉贤淑，妇德无双，恐怕难以有人匹敌。”媒婆们笑道：“公怎么能因为她出身相门，就小看平民家的女子呢？”于是送上雁聘、授予聘币，按照初婚礼仪办理。到了迎娶吉日，公高兴地说：“先前老妇人说的话，果然没有欺骗我！”当时文敏公由史馆升任学士，主持南畿考试，淑人陪伴他入京。明世宗登极初年，锐意研习经术，延请访问儒者，每天驾临文华殿以兴盛圣学。公仪表端庄伟岸，声音洪亮，每当陈说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天子都改变容色，认真听取。淑人在天未明时提醒公鸡报晓，在小星出现时告诫他不要沉溺燕昵，说：“谨慎些，不要因为闺房之乐而怠慢朝廷政务。”不久，公升任少宰，代理选官事务，进退百官，天下都想听闻他的风采。不到三年，因圣上的宠爱和深厚恩典，公受褒奖封赠，直到室人淑人也开始享有穿褕翟、受泥鸾之赐的荣耀。公题署堂名为“介福”，命门人袁袠等作诗歌颂盛美。当时皇后正开设坤宁宫，听取妇德教诲，诏令各位命妇修习朝见谒拜的礼仪。不久又通达蚕室，设置茧馆，率领诸命妇到郊外亲自采桑。淑人按例获得珠缨霞帔，列班随行，穿着有纹饰的鞋走过椒涂，陪侍雕饰的车辇于兰锜之间，这实在是成周以来罕见的特殊待遇，也是前汉以来少有的盛事。刚刚举行完毕，谈论此事的人直到今天还把它当作荣耀。后来公因简拔任命而日益受到重用，逐渐进入台衮之列，执政者担心逼近自己的地位，暗中指使奸佞之人到宫阙前上书，罗织公的罪衅，企图制造不可测的中伤祸患。公愤懑不知计策从何而出，淑人开导他说：“公只管以正道自守；即使勘问之人召你询问，也只须据实回答。天子圣明，一定不会被谗言迷惑。”不久诏令下达，果然得到宽赦，仅仅免于祸患。公的官位虽高，像伯宗听从妻子的劝戒、许允接受妻子的应对，又有什么过错呢？回到乡里后，公心中郁郁不乐，想要纵情游乐、舒展心志，淑人劝他说：“公的才华声望为皇上所知，如今执政者将要离职，我听说皇上常常向左右近侍询问公是否安好，知道没有使者到来，就会从家中召公入朝，命舍人催促公准备行装。为什么要仿效杨子防而自我放弃呢？”乡里人没有不称赞她的话有见识的。起初她嫁入公家时，两位姑母都还在堂上，她按礼奉侍她们，两位姑母互相庆贺说：“新妇真孝顺啊，哪里比王家的女儿差呢？”她抚养诸子如同亲生，诸子感叹说：“母亲真慈爱，即使王母还在，也没有办法超过她了。”她对仆人、妾媵常施恩惠，所有苍头和婢女都说：“主母真贤德，王夫人仿佛从未死去。”至于主持宗庙祭祀，遵守姑母的丧礼，辅助丈夫，完成婚姻事务，洁净酒浆，接待宾客，辛劳二十多年，福分完备，生活安定，只愿与丈夫白头偕老。文敏公突然去世后，她更加弘扬内治规范，同时处理外部政务。诸子稍有过失，她便召到庭下严厉责备：“你们不能光大徐卿的美德，难道就不怕损害王太傅家的声誉吗？”她严厉使人敬畏到这种程度。每逢岁时和她的生日，儿媳们捧着酒杯轮流起身祝寿；她因自己已成未亡人而悲凄，便翻转酒杯不饮，礼毕而止。从此儿媳们再也不敢谈论家中的庆贺之事。她一生善于调养自己，勉强进食也没有疾病。乙丑年春天，偶然发病，缠绵到冬天，终于医治无效而去世，是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日。她生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已经过了一个甲子又六年，也算是享有中寿，并不短促。她有五个儿子：长子玄度，是太学生，娶吴氏，先于文敏公去世；次子玄成，因恩荫任詹事府主簿，二人都是王淑人所生；玄英任临清州判官；次子玄素、玄佐都是太学生。女儿一人先去世。孙子九人。履贞是玄成的儿子，出继给玄度，按礼应当承当重丧，因此主持丧葬事务。允元、允德、允恭、敬中、允治、玉柱、允若，都服丧。孙女九人，其中一人嫁给太学生皇甫谷，他是我的小儿子。宫詹君从京城听到讣告，惊骇悲痛，跌倒在地，痛哭说：“从前我本来不想违背母亲的命令出行，勉强出行，竟使她抱恨终身！”他不远数千里徒步赶来奔丧，面容憔悴，身体瘦削，连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当王淑人去世时，他还在孩提时代，是淑人抚养了他。她的美德感人到这种程度，确实应当成为文苑名臣的配偶。她屡次蒙受恩泽，上赐的酒食和宫中禁脔每日由内厨供给，黄金和彩缯每年从内帑颁赐；她本人共同享用这些恩荣，子孙兴盛，后代昌大，富贵还远未到尽头。

译上天报答施予淑人的恩德，也实在太厚重了！玄成等人择定丙寅年某月某日，将灵柩迁葬到灵岩山的赐茔，与文敏公合葬，哀荣也都完备了。因此作铭：周姜辅佐周室、帮助国运，赵国女子使宗族昌盛；览观古代遗留下来的光彩，把光明的教训铭刻在彤管之上。文敏公庄严肃穆，亲自树立治家的规范；王氏、谢氏、郁氏相继兴盛，犹如一双美玉同时获得。淑人嫁来以后，能够继承美好的声誉；安静恭敬，专心职守，周旋办理各项事务，以正道劝导丈夫，以义理教诲子女。闺门中的声誉早已令人敬重，人们都说她贤明有智慧；虽然有茵席鼎食的富贵，却不能使慈母长寿；并非没有膏沐，难道就能留住红颜吗？丛生的萱草被露水压蔫，合抱的大树笼罩在烟霭之中。于是彰显她一世的美德，保佑启发宫詹。灵岩山草木繁茂，天帝赐下这座坟墓。活着既享受恩德，死后也承受宠荣。仿佛湘君追随舜帝，葬于苍梧；潜藏的德行和美好的光辉，刻写墓铭以表示颂扬。明重庆守陈公孙安人墓志铭 嘉靖癸亥年夏天，重庆守陈公陈谏去世，安人孙氏悲痛得几乎跌倒，但仍强忍悲痛抚育诸孤，终于积成疾病，到隆庆戊辰年春天也去世了。她本来并不以长寿为心愿。下葬日期已定，孤儿琦、璟等将办理丧葬之事，而堂兄陈瓉当时任太常卿，写信索取行状，寄来请求撰写墓志。我展开诵读那些文字，感叹如同《河睢》绝响，清晨的母鸡招致讥讽，美好的声誉无人继承，只听到嫉妒之事；连后代都来不及抚恤，宗族又不能继承先业，实在可悲！于是我被安人的贤德感动。太常卿在世庙时任给事中，上书指斥时政，表现出刚直敢谏的风骨，他的文章多有愤世之辞，大多如此。按行状，安人姓孙，父亲鹤亭公某，母亲汤氏，是海虞大族。安人生来温婉娴雅，被称为闺房中的秀异女子。重庆公自幼颖悟出众，是乡校中的英才。比部公考察得知孙氏之女贤淑，鹤亭公也早已听闻陈氏之子，于是通过媒妁缔结婚姻。比部公当时在岭南任职，归来后和妻子徐安人让儿子行宗庙见礼，完成婚礼后高兴地说：“所谓佳儿佳妇，不就是这样吗？”公婆相继去世，她辅助丈夫、主持丧礼，办理事务都合乎礼制；恭敬侍奉吕恭人，充分履行长幼妯娌之礼。吕恭人就是陈瓉的母亲。两位姑母共同抚养安人，到了及笄之年替她置办嫁妆出嫁，两位姑母对安人的恩德就像对待母亲一样。起初，安人因丈夫尚未生子，早晚忧虑，替他置办侧室，侧室生了一个女儿。安人自己也怀孕生女，于是又寻找能生儿子的女子纳入，才把这件事告诉丈夫。癸卯年果然生下两个儿子，安人把他们视如己出，公心中才高兴起来，奋力追求功名，于甲午年乡试中举，丙午年游学南雍。安人跟随他到金陵，庚戌年考中进士，授比部官职，安人又随他到京师。任职三年考核政绩，安人获得封典，奉诏书中有恩及其妻室的言辞，并非谄媚。丙辰年公到福建主持恤刑，顺道带安人回乡，她戴冠、穿翟衣和霞帔，佩饰珠玉，宗族乡党都以此为荣。还未出发，就接到任重庆守的命令，于是又随他到蜀中。公主持外部政务，安人严肃持守内治，牢固关闭门户，拒绝馈赠，凡是蜀地珍品，都摒弃不取，没有一样喜好。公治理地方以循良著称，其中也有安人辅助之功。后来因奸人构陷罪衅，不满两年便罢官，事情详见公的墓志。回到原来的平民服色后，行囊中没有多余钱财，安人脱下簪珥来供给饮食，宴请宾客，让公得到通宵的欢乐。察觉公郁郁不乐，又以南荣的告诫劝解，用北叟的故事宽慰；正如敬通解脱官职，左顾夫人劝孺人樊姬进贤，实在是共同分担公的忧喜。庚申年小儿子出生，安人大喜说：“没有官职，有儿子，难道还有什么轻重吗？”然而公最终因失意而去世，功名富贵的事情，安人也有不能忘怀的感情。她日夜抱着小儿子，哭泣着穿苫草睡在灵柩旁；她素来患有癖疾，到此时更加严重。忽然一天夜里听到屋中起火，惊慌奔走而跌倒，来不及返回，风势实际由神灵所助，火灾终于无法救治。悲哉！这是隆庆戊辰年正月十六日。她生于正德己巳年十一月二日，享年五十九岁，距丈夫去世才五个朔日。儿子三人：长子琦，是县学学生；次子璟，是太学生；小儿子珤。女儿六人，嫁给冯氏的那一个，是安人所生。安人终身不废宁省，家中没有缺乏，母亲对子女的遗爱就是这样。由此子孙兴盛，犹如玉树生于虞山，又如德星聚集在颖地。安人真能知晓长远大计。琦等择定己巳年十一月十五日，将灵柩迁到虞山邵家湾祖茔，启开重庆公的墓穴，与他合葬，符合礼制。从前子厚为叔母陆夫人撰志，详尽列述柔顺的仪范，不忌讳爵位和年龄；太常卿仿效他而没有遗漏，文辞华美却不夸张，述写并作铭是恰当的。考察从前，稗官曾写嫉妒的故事，冯荀之家几乎断绝后嗣；只有孙氏休休具有美好的德行，先君的思念勉励任氏如凤凰毛羽般翩翩，河东想要收聚光辉，使潜藏者鸣、朝阳升起，谁说安人没有儿子呢？虞山湾中的墓穴重新开启，她随丈夫远行，安妥于幽冥之地，千秋万岁应当永不消亡。沈太安人墓志铭 宪使沈君应魁居母亲程太安人之丧，日期已定，便穿着丧服、赤脚徒步来到司勳氏的住所，匍匐叩头，悲号流泪，拿着行状请求我为她的墓撰铭。我也为之叹息了很久，拆开封缄展开纸张，行状原来是太安人的堂弟、乡进士大廉所作，叙事核实，言辞抒发真情而彰显美德，其中有足以采录之处。按行状，安人姓程，是云楼公钺的次女，母亲王氏，出自伊洛二位夫子的后裔。宋朝国运衰败于越地，于是迁来姑熟定居，几代传到高祖父兵曹可庵公，在正统年间为国战死，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只留下清白。云楼公发扬先人的美德，遵循教导尤其谨慎，教导子孙世代继承家业。大经考中乡荐，授昌乐县令；大廉接连颖悟出众、迅速发达。将来使程氏昌盛的，恐怕就是这个孩子了。安人自幼秉持美好资质，早已熟习女诫，教她诵授《孝经》《列女传》，她明白大义，被称为闺秀。到了及笄之年，重庆守葵轩沈公海的幼子似葵公虞阶，其妻张安人召来媒婆为张氏寻找后嗣，媒婆纷纷称赞程氏贤良，说非她不能匹配张氏；所谓张氏，就是因张氏孝顺谨慎而有美好声誉。于是送上聘礼。云楼公说：“重庆守的女儿，先前已经拜见过我家的宗庙；如今把我的女儿送去奉祀沈公，这不是潘、杨两家世代和睦吗？”

译于是次女嫁到我家，到了以后恭敬地辅助丈夫，以恩德抚养遗孤，管理家政周密严谨，管束僮仆婢妾极其严格，岁时祭祀十分虔诚，招待宾客、馈送饮食都很丰厚。似葵公不久去世，她专心忧虑家事，选择外傅教导诸子，诸子都成为文苑中的文士。晚年赴选官部门候选，授南京司城指挥；三年考核政绩，获得加封先父的恩典后归来。两个儿子又都乡试中举，于是解下官印退居，修整园林、开辟小径，与兄弟交游，深厚地遵守兄弟友爱的道义。不久她去世，安人又亲自抚养两个孩子，把他们一视同仁；凡是箱笼中遗留的财物、仓库中储藏的物品，都平均分给诸子，没有一点私心，分粟尺帛之类的讥谣又从何而起呢？诸子又都恭敬和顺，家庭充满亲爱和睦的欢乐，这都是母亲美善教化的结果。世庙庚戌年，应魁考中进士，授南京仪部主事，准备带母亲赴任。安人享受俸禄供养三年，不久进封太安人。她曾分出自己的田地赡养幼弟，又竭力调解纷争、排除困难以安慰母亲。没有多久，应魁升任广东按察使，而长子也任陈州守，不久改任赵州守，争相迎养母亲。安人因路途遥远，又患痰疾，全部推辞不去；两个儿子馈送物品、问候省视，往来道路不断。安人斥责说：“你们做官守职，只须修治自己的职责来报答君王，还怎么能总惦念母亲呢？” 颖羹陶鲊虽然美味，却不是我所甘愿享用的。宪使凭借文学修养整饬吏治，享有显著的美誉，最终却因刚直获罪免职，众人都替他惋惜。安人安慰他说：“你的年纪还轻，才华器识通达，召回云中任职、在渑池立功，还不算晚。何必郁郁不乐呢？”赵州守也不习惯阿谀奉承，便弃官而去，两人一起赋闲，安人坐在板舆上，享用兰膳，吟咏《循陔》诗，以求长寿。哪里料到上天不肯怜悯，生命如朝露般倏然消逝，悲哉！三个儿子的悲痛超过了张氏。安人也是被他们的慈爱和孝心所感动。当时是隆庆戊辰年六月四日朔日；她生于弘治癸亥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次年己巳，赵州君等择定第二年正月二十八日，将她迁葬于宝岩湾西北，与司城的墓穴合葬。赵州君忽然含悲抱病去世，宪君独自承受了多重丧亲之痛。安人虽然没有达到上寿，却享有茵席鼎食的尊荣，穿过褕翟的华服，生前已经荣耀。她有五个儿子：长子应元，就是赵州守；次子应魁，就是广西佥宪；次子应麟，是太学生，三人都出自张氏而由程氏抚养长大；次子应宾、应龙，都是太学生，均为程氏所生，且都先于安人去世。孙子十一人，孙女九人，婚嫁对象都是名门望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曾孙男女四人，家族大概正炽盛昌隆。唉！安人抚养前妻之子周全，而亲生的儿子却都夭折，这又是上天难以推测之处。宪君官位微薄而家产减少，收敛安葬的用具靠借贷和变卖来充办，可以说是孝廉了。司勳氏说：“我遍览古史所载继母的贤德，没有超过翟母、穆姜的，程氏确实可以与她们相比。若论侍奉继母能够孝顺的，也只有王祥、薛包二人，沈氏又哪里比不上呢？因此作铭。”铭曰：“妇女顺从并不容易，母亲慈善更加困难。爱心能够招致福佑，嫉妒便会酿成祸患。唯有程氏秉持美德，继承张氏而竭尽义理。勉励你们这些孤儿，不让我延续后嗣。天道为何如此爽约？但人间的宠荣仍能使人荣耀。两位美好的内室，一同游于九泉。宝岩的墓道重新开启，金蚕共同幽闭其中。美好的德音十分昭著，芳美的仪范潜藏于地下。” 吴母顾宜人墓志铭 从前嘉靖癸亥年秋七月，楚参吴大夫名子孝，突然去世。他的孤儿吴朴请求我为他表彰墓碑，并不因为我文才不足而嫌弃我，认为我与大夫交情深厚，能够详述他平日的操行。到了隆庆庚午年春二月，大夫的配偶顾夫人也突然去世。吴朴再次请求我为她作铭，说我曾从大夫那里私下听闻她的声誉。唉！还不到十年，夫人便追随丈夫到地下去了。吴朴悲痛而怨恨地说：“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就夺去母亲！”夫人闭目之后，还自己怨恨随夫而死太迟了。真是孝顺而贤德啊！按行状，这是吴朴泣血所作的文字，与我从前听闻的事情相比，常有八九分是未曾听闻的，只有二三分相同。夫人姓顾，是吴地显姓。曾祖父巽，祖父某，诸位父辈余庆，都因辰年登第，出身于吴中，世称“三辰进士”的就是他们。父亲余祥，年轻时为郡学弟子员，学问品行十分著名，后辈称他为鲁斋先生。母亲配俞氏，是少保公的后裔，居住在靠近阊阖的皋桥；夫妻相敬，有伯鸾、德耀夫妇的风范，难道是居处会改变人的品性吗？鲁斋壮年还没有儿子，生下一个温和纯粹、贤淑明哲的女儿，便打算替她选择佳婿。文端公尚未中第时，曾与大夫同席共砚，而大夫才五岁，就能作应对之语。鲁斋见到他，认为很奇异，说：“这个孩子长大后必成大器，还何必另作选择呢？”于是把女儿许配给他。她年少时便学习女红，同时诵读《孝经》《内则》，并通晓诸史大义。鲁斋品行高尚，喜欢交游，也很有游山玩水的癖好，不专心料理家务。夫人能够辅助母亲经营生计，使家中供给不至匮乏，这些事都见于鲁斋的遗书。她嫁到吴家后，婆婆薛夫人持守妇教严肃，她对上能够完全尽到妇道，得到婆婆欢心；对下则善于劝勉丈夫，使他勤勉于事业。大夫曾作诗赞美她，文辞很多，此处不全载。当时夫人还没有儿子，想到公婆年老且大夫又是独子，常常为宗庙祭祀后继无人而忧虑，于是请求薛夫人广泛寻求妾媵，终于获得多子之庆，这与通常嫉妒妒忌的妇人相比怎么样呢？延陵人没有不称贤夫人的；她又替鲁斋公置妾，也生了两个儿子，武陵人也没有不称道夫人的。大夫中进士，授台州理官；当时文端公卸任南太宰回乡，夫人请求留下侍奉，不随丈夫赴郡。她侍奉公公以及刘庶姑尤其谨慎，间或督促诸子讲解学业，比父亲和老师还严格；教导女儿熟悉妇女礼仪。大夫由广平升任南选部，夫人写信劝诫他，提到虞丘之事；大夫回信说：“这正是我平素的心愿，只是家大人没有答应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译大夫终于上疏请求归乡，与她一同隐居，经过十多年，才等到公公去世，按礼服丧。大夫重新起用为仪部官，逐渐升迁。后来任光禄少卿，夫人也不去京邸，代为总理家政，替子女完成婚姻，嫡出庶出一视同仁，都如同亲生。光禄少卿不久升任湖广参议，加阶朝列大夫，提督太和，夫人也没有跟随。楚地临别时只是说：“做官做到腰系横金、腰束紫绶，也就足够了。我听说仇相怀藏私心，骄纵子弟贪污受贿，哪里容得下你们这样刚直的人被任用呢？”大夫终于受到感悟，还不到一年，便上疏辞官离开吴地。所以世家夫人虽然没有从事田畦劳作、供馈饮食的辛劳，却能生活朴素淡泊。从前王凝之的妻子被称有林下风致，夫人也接近这种境界。上天不肯怜悯，夺去了我的贤良之人。从此她平日常常忧戚不乐，遇到元旦、长至、生日等吉日，子女率领孙辈和外甥列拜祝庆，她总是推辞不受，可以说是长久地思念丈夫。丙寅年，吴朴因文端公服丧，改授南京后府都事，以便奉养母亲。恰逢世宗驾崩，他奉表入朝觐见，陈述丧服之情，请求归乡遵守朝廷官员的家法，大概是孝养与事业两全了。夫人先因丈夫显贵而受勅封为安人。今上登极后，覃恩及于都事君，他按例想上疏请求为母亲请赠，夫人制止他说：“你刚刚授官，还没有丝毫报效，怎么能马上求取皇上的恩宠呢？” 此事最终搁置。不久她失去奉养，实在可惜。病危之日，她召来都事君和诸子，说：“你们的父亲年轻时就有辞藻才华，晚年怀抱经世济民的志向。他考中进士后，被选入翰苑，大学士桂公因为看重他的豪迈气概，改任他到外地。他治理郡县时，多次受到御史推荐，应该位居谏官；太宰汪公因为他才气雄迈，把他降任海门县丞，他却谈笑之间平息广平的变乱；辛卯年主持浙江乡试，所取士子将近二十人，都选拔其中最优秀的。比如黄中以整饬法纪著称，沈链因极力进谏而死，这些事情我一概不说，你们要记住。”吴朴等哭着说：“是，是。”到现在才知道大夫有怨而不报复，有德而不求报答，他的器量更加宏大了。如果不是夫人，怎么能够记载这些事呢？其他如推让财产、乐善好施、赈济宗族、抚恤乡里等，是妇人常做的事情，夫人有意省略，不作记载；这里只记她重大而长远的品德。夫人卒于隆庆四年七月三日，生于弘治八年四月八日，享年七十六岁。男子五人：尚朴，就是都事君；尚俭，是郡学生；尚默、尚逊、尚洁，都是太学生，所娶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尚逊、尚洁先去世。孙子十人，都是郡学生。曾孙男二人，尚俭以下的孩子并非夫人所生，但夫人抚养他们如同亲生，所以不分别说明其母氏。吴朴等择定当年冬天某月某日，把灵柩安葬在某山原野，启开大夫的墓穴，与之合葬。司勳氏说：“像顾夫人这样，在文端公那里是佳媳，在少参公那里是贤妻，在都事君那里是贤母；三者有一项，世人就认为难得，何况能够兼具三者？因此作铭。”铭曰：“做文端公的儿媳，首先体现孝道；做朝列大夫的妻子，使后代昌盛；做都事君的母亲，引导他遵循义理。敦厚行善，光明守节，堪比烈士之家中的妇德；还有什么可以相比？鸾凤纹章、象纹服饰，使家乡增添荣耀。随丈夫蜕化归于地下，声名却不会消亡；发掘幽隐、彰明美德，使名声传诏千年。”

译明勅封太孺人刘母吴氏墓表 侍御刘君鳯择定墓地和吉日，奉着母亲太孺人的灵柩，与她的父亲文林公合葬。瞿太史为她作志并铭刻，附着于青云、昭彤管之文中。太孺人可以因此不死了。侍御仍认为她的美好德行宏大淑善，应当有墓表显扬于世，于是停止悲哀、收住眼泪，采集事迹撰述文字，请我作表。我家司直兄曾娶刘氏，是侍御的姐姐；水曹弟又与侍御同年。我私下早已听闻太孺人的闺门美德，等看到撰述之辞，发现叙事核实，并不夸张。于是考察古人，陶母在蠡水之上标记墓茔，虞妃在湘水之滨显明坟墓，难道一定要称述丈夫才行吗？太孺人姓吴，祖先因武功封爵为卫尉而迁居苏州。父亲吴宏年少时便患重病，未及接受官职就去世。母亲管太君二十岁便守寡，具有凛然贞操。太孺人刚满一周岁，母亲抚养她十分劳瘁；她稍长，母亲教她女红，诵习《内则》《女诫》等书。她天性聪慧，听到便能领悟，因此更加考察古今之事，前代史书都能一一讲述。至于评论成败，明白得如同指掌，男子也没有超过她的。十八岁嫁入刘家。刘氏是郡中著姓，自中丞以下世代继承科第。素庵敷学问品行著称于乡里，跟随他游学的门人有数百人，多数登上显官，这些事情见于郡志。他的儿子镗就是怡晚公，镗的儿子湘就是潜隐公，都善于经营积累家产，使家中富裕。潜隐公生下梅，就是文林公。元配俞氏去世。潜隐公常常因家中子嗣单弱而忧恤后代，等到吴氏嫁来，高兴地对潘夫人说：“新妇贤良而且相貌具有福相，占卜说三五年后便会显达，子孙大概会昌盛，上天将要使我的福祚繁盛吗？”于是让她代理家事，她管理得周密严谨；奉养老人恭敬谨慎，使婆婆享受安逸，也使丈夫能够专心于学艺。后来不幸遭逢潘夫人丧事，她悲伤毁损身体，长久思念。等到潜隐公突然去世，她哭得流血，眼睛几乎失明。后来文林公带她到京师，庚午年在顺天乡试中举，丁丑年在京邸生下侍御。此时太孺人嫁到刘家已有十二年，曾遗憾潜隐公没能见到孙子，说：“唉，为什么从前占卜者的话这么晚才应验呢？”因为生子艰难，她对孩子特别疼爱。丙午年，文林公授汀州推官，凭仁慈宽恕、明察公允而流传美名，这都有太孺人劝勉告诫的功劳。后来调任浔州，远在岭外，担心触犯瘴疠，公得以无恙，又是太孺人扶持保护的力量。不久文林公解官回乡，家产减少，住处简陋，曾经郁郁不乐。太孺人指着侍御说：“有这个孩子在，还怕终身贫困吗？”她拿出箱中所有簪珥毁卖，用来供养家用，脸上毫无怨色。儿子果然考中甲辰进士，授中书舍人，恭敬接受赏赐，众人都为之荣耀。只是管太君贞洁贤惠，却还没有得到表彰旌典，舍人因此始终不高兴。不久舍人授南监察御史，两次奉命出差，穿着绣衣白天行走在吴地市中，观看的人都赞叹欣赏。他打算谋求禄养母亲，但文林公忽然患病，太孺人饮食无味、寝卧不安，愿意以自身代替丈夫，最终竟至去世。等办完丧事，她便摒弃华饰，撤去甘美饮食而只吃清淡之物，翻阅佛经，探究宗旨因缘，染着之物全部舍弃，种种障碍都放下了。因此侍御被贬为汀州推官，后来调任浔州副职，她没有一点喜怒，只勉励他磨砺操行、坚定志向、慎刑爱民罢了。即使陶母拒绝馈赠、献隽媪询问平反之事，也不过如此吧？戊午年冬天，侍御升任广东佥事，正因路途遥远来不及奉母同行，想要设法请假供养，而太孺人对此为难。侍御先前在福建时，曾经过汀州一次，父老听说他是从前推官的儿子，便扶杖拥车，陈说其父的功德，人人都流下眼泪，侍御也为之沾湿衣巾。偶然和太孺人闲谈时说起此事，她悲戚以致生病，又因长期斋戒伤了脾胃，服药无效而去世，是己未年二月甲子日。呜呼悲哉！当初假如她的儿子亲自赴任，难道不会抱恨终身吗？即使奉母亲一同前往，死在路上，与死在闺阁之中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太不幸了！有人说这是孝思开启先德、佛理暗中相助，难道不是吗？她生于弘治丙午年十二月己亥日，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一人，就是侍御君，娶顾氏；孙子思济；女儿二人，孙女三人，都与名门结亲，详见志文。她的美德本来就有显著而足以表彰的地方。唉，学习对于人是多么重要啊！世间通常的女子，只学习纺织刺绣，谈论酒浆，稍微不失妇女顺从之道罢了。吴氏天性温婉娴雅，才智明达，举动都合乎礼法；她善于侍奉亲长，使丈夫奉养父母而感到愉悦，于是成就了他的孝道；丈夫一向友爱兄弟，她使家庭和睦而无争，于是成就了他的谦让；她虽然不直接参与外部政务，却从容劝谏，使丈夫成为奉行善政的官吏；她慈爱而又严肃地教导，勉励儿子获得美名。这些节操品行，全都来自《诗经》《尚书》等经典。她能够通达权变、轻财好施，具有慷慨豪爽的丈夫气概。至于祭祀祖先、和睦宗族、抚恤邻里及妾媵、整饬家庭礼法等，细节不全记载，只记她显著重大的事迹。系曰：漆室的贞洁女子，妇德还未达到圆满；庄肃地奉养亲长，却没有听到母亲的教诲；断机教子、迁居择邻，早年的妇德仍有所欠缺；兼具三种美善的，只有吴孺人。谁说男子可以不学习呢？在虎丘山南，死后随从丈夫；终身参究智慧之镜，报答慈母之恩；于是缀写华美的碑文，使清芳永远传播。《皇甫司勳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勲集》卷五十六 明代皇甫汸撰

译碑表 明资政大夫南京工部尚书赠太子少保何公墓碑 会稽的废墟，正是于越之地；大禹陵降下神灵，能够生出英明贤哲，于是诞生何公，在此振兴美好的功业。身死而名声彰显，理应树立丰碑。公名诏，字廷纶，号石湖，是越郡山阴人。年轻时秉承深厚美好的资质，长大后负有颖悟出众的气概，嗜好学习，缀辑文章，修养德行，砥砺操守，是诸生中的首领。于是凭明经科出身，脱去布衣登上仕途，名籍通达三朝，佩绶光耀于二京；历任郡守藩臣，承载安抚京畿的责任，所到之处都以能干著称。从分掌工署直到拜为司空，辅佐天下太平，主管国家水土事务，自始至终都勤勉有成。秦汉以来，司空与太尉、司徒并称三公，一同位列九卿之上；像赤符举梁、素丝崇衮这样的礼制，公都当之无愧。至于江船海舶，统筹管理而不误期；陵墓工程和宗庙徭役，不急迫却能及时完成；显示节俭、彰明朴素，开创了桥山的制度；疏通水道、便利漕运，奏效如宣房工程，于是增加俸秩、赐予黄金，授予褒奖玺印。近代的司空未曾有过这样的成就。起初他出任永平知府，那里邻近京城，中官扰乱法纪，旧来无人敢过问；他到任后，祈求消除灾害、降下及时小雨，廉察冤枉、申明曲直，百姓把他当作慈母，囚犯畏惧如同神明。后来任职楚地郴、桂等处，报告警情并建议开挖仓窖积储，以供军需；百姓既称便利，盗贼也随即被消灭。他兼有广汉摘奸、孺文执法、宋均迁蝗、龚遂平盗的才能。由此升任西部巡抚，声威便流行于百粤；稍后升任右辖，教化又安定了八闽；各部族纷纷归顺，没有不立即归于秩序的，可以说是恭敬任事而忘却劳苦，能够辨析盘根错节的利害。即使汉史所选的循吏、唐代典章所赞的岳牧，又哪里能超过他呢？后来升任中丞，执掌三辅法纪，整顿军务，繁殖百姓，纠察弹劾豪强，裁撤冗余费用，关塞将士因此同仇敌忾，远方受到震慑，北门的锁钥以公为重。不久便径直升入九卿辅佐之列。当时懂得治国的人说公应当执掌枢机，忧虑国事的人说公应当负责韬略军事，荐举的文书交相到来，掌权任用指日可待。然而公知足请求退休，舍弃荣华而返归平民服色，暂时准许了他归田的请求，皇帝对他的眷顾却并未消退。上天不肯怜悯，夺去了我们的刑法贤臣，天下都为之惋惜，今上也深感哀悼。然而星辰的精华虽已陨落，凤凰的毛羽却不会消亡。正当他处在倾覆与否定交织的朝廷、面对履虎尾般危险的时日，他阻止杀戮、扶助幼苗，最终成就了他的谋略，像玉石经琢磨、宏业得以建立，终于免于祸患。大雅之士保全自身，能够做到如此；后来又遇到亨嘉盛会，逢上攀龙附凤的时代，龙蛇各得其用，身名都很优美，又是如此。假如上天再借给公长久的岁月，使他执掌金铉、辅佐玉衡，那么盛大的德业，哪里能够估量呢？至于孝顺友爱、修养性情，家庭和睦成为风气；含哀悲伤而形容憔悴，亲族相亲而和乐；教子笃守《韦经》；做官时家产减少；保持万石君般淳厚谨慎的品德，几乎具备慧度般纤密周全的才智；抚恤公没有多余储蓄，行父没有穿丝绸的妾侍；考察其德行、评论其声望，乡里评价极高。这些重大节操以及世代美德，都详载于亚相阳峰张公的墓志、司成泾野吕公的碑文中，光彩灿烂，流传于天际。公的次子大中丞何鳌，因为我的先父中宪与公有交谊，和我结为联榜关系；论亲则属于通家，我替他甄别整理遗文，阐发幽隐。考察从前，执中是宋代名相，公侯的子孙必定能恢复祖先的基业，这件事大概就在中丞公身上吧？公的夫人唐氏先于公去世，最初卜兆于容山，不久改卜于西余山南，便与公合葬。皇帝赐给营葬费用，按品秩追赠宫保，恩泽深厚广大，使亡灵得到安妥。堪舆家说这是得到吉地，确实有征验啊！文辞虽惭愧浅薄，但事情核实，便可以流传。系曰：汉代何武居官没有显赫功名，离任后却被人思念，流传遗德；明代司空承继先祖而成为良臣，堪称二千石。说到他在藩地任方伯，以及任中丞宣扬法纪，早晚勤勉、恭敬奉公而刚直，为什么上天偏要留下遗憾？唉，突然就去世了！在西余山占卜得到吉兆，山势蜿蜒，水流环抱一座玄色墓庐；归返真实宅第，镌刻宏大功勋，树碑于道路旁，使永久哀悼流传，行路之人哭泣，万年长久也没有尽头。明鸿胪通事顾公墓碑 我曾读《太史公书》世家诸篇，才知道崇尚贵者、尊敬贤者，是礼制的大纲。勾吴的著姓有四家，而顾氏居首。如今太保惠岩顾公，能够学习、继承肃侯家族的声望，具有彦先那样的才德和人望。早年考中科举，列于郎署，参与外藩事务；他舍弃荣华，安恬闲居，近几十年。恰逢皇上访求旧臣、搜寻隐逸，派安车征召，赐予清闲燕见的接待。他每次进言都符合圣意，因此宠眷日益隆厚。几年之间，越级拜为礼部尚书，进秩为宫保。从父亲、祖父直到曾祖父，都追赠光禄大夫。若论世代做官受禄的家族，很少有超过锡山顾氏的。公有一个弟弟任鸿胪通事，名可文，字与明，别号惠崖，与公同为马夫人所生。自宋朝末年国势衰弱，百姓多向南迁徙，于是定籍锡山芙蓉山。高祖福五生寿山，善于经营生计，富裕可与吴中相比。明朝兴起后，法网逐渐严密，豪强奸猾之人容易受到牵连。有个俞慎聚众谋乱，县邑遭到株连，父子被逮捕拘禁。虽然后来获得宽赦释放，但家族门户已经倾覆。当时祖父信还在童年，若不是友人钱氏怜悯他，念及两人挽臂相交的情谊，几乎不能保全。后来到芹轩公某人修习学业并停止诉讼，家业才渐渐恢复原状。他和弟弟比部泉州公各自教诲儿子，诵习《诗》《书》，接续武科第五世的功业，无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这难道不是上天以善报善吗？通事君生来容貌魁梧，性情豪迈洒脱。马夫人知道他不是凡儿，格外疼爱他；芹轩公听说他任侠，也从不苛细约束他。他于是放弃弟子员资格，被授为兴邸舍人，最终投递任命文书也不屑就职。他曾恭敬侍奉长兄，兄弟相处亲密融洽，推让衣物和果食，有李孔那样的风范。太保公出仕在外，远离家乡，说：“因为两个双亲劳累了您，活着时能奉养他们，只有您辛劳；去世后悲伤毁瘠，也应共同承受。”常常叹息说：“有弟弟这样的人，我惭愧太多了。”东山公起用后，写信召弟弟催促他来京，到了以后改授鸿胪寺官，带他进入值宿之所，纵情观赏宫禁园林的美景，以及每日颁赐的高官美酒佳肴；退下后又私下宴饮，京城人都以此为荣。他于是对兄长说：“从前吴国季札贤德，因来聘问而得以观赏周乐，已经是幸运；汉代苏武守持世所罕见的节操，官位也不过典属国。我所受的恩遇实在已经越过本分，哪里还敢有所企求？”恳切辞谢后归去，京城人都称赞他的贤德。太保公笑着说：“您恐怕是在委婉地讽刺我，让我想起少游吧。”公卿大夫听说后，纷纷续作诗歌赠给他，并为他祝寿。

译如今汇编成集。他平素非常喜爱游览山水，又有爱花的癖好。曾在城东修筑别业，建亭修榭，叠石凿池，稀疏的竹子夹着轩堂，丛生的菊花覆盖小径。每天邀请宾朋在其中饮酒吟咏，夜里有时就睡在花下，连露水沾湿席褥也不知道；又建造凝云书院，围墙环绕，台阶高耸，涂饰丹漆，台阶上铺满蒲草，葱郁苍翠逼人，因此号称“蒲仙”。他性情落拓，不经营家业，曾说：“人并不是因为没有财产才难以立身，而是因为没有美名才可忧虑。大丈夫不能跻身要津，建立宏大功业，为什么要和商人一样熙熙攘攘地追逐利益，在市肆之间争夺尺寸之利呢？”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却喜欢施舍千金；遇到义理上不平之事，专门奔走救助别人的急难；他敦厚和睦、亲近乡里，无论大小、亲疏，多数人都受到他的恩惠。嘉靖己未年，旱灾肆虐，他忽然在炎热如流火的月份患热病，越来越烦躁。家人汲取山中的第二泉水，放在床榻之间为他洗涤，他才苏醒；泉水用尽，病情便恢复原状，而身体更加疲惫了。于是叹道：“《周诗》说：‘我的心畏惧暑热，忧心好像被熏灼。’怎样才能得到清风甘雨，使我延长一息呢？”过望日四天便去世了。去世那天，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悲痛号哭，声音震动乡里。他正在弥留之际，不谈家务，只说：“我穿华服、吃美食，骑肥马、驾艳车，已经七十多年，志愿也满足了。子孙都能作文，不使先业坠落，我死后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只要把几株蒲草和菊花移来，设置水栏来供我的魂魄娱乐，这同魏武帝献上肉脯、陈列妓乐相比，清雅与浊俗的情趣相差太远了。”原配陈孺人、继配郁孺人，都先于先君去世。长子起经出继为太保公的嗣子，次子起纶出继给堂弟可观为嗣；二人都在岭外做官，奉职归来省亲，亲自看视父亲临终。两个儿子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各自命一个孙子穿斩衰服，实行三年丧礼，依据义理起制，又出于亲情，君子称许他们能够通达权变。太保公深切承受抚育儿子的悲哀，流露出终身少有兄弟之痛，亲手写成行状，不远数千里，请甘泉湛公择定葬期为十二月某日；又担心道路阻隔而误期，请我写文章来表彰他的墓。唉，世间若有像通事君这样的人，也真是翩翩佳公子了。他曾仿乐府作调曲，又仿唐人声律作律诗，文集流传于文坛；虽然没有显赫官位，却有美好声名，实在应当歌咏来表彰他。铭辞说：只有孝与友爱施行于家中，太保公的话含蓄而并不夸张；只有诚信与义气显著于乡里，即使没有间隔兄弟之言，想要遮掩反而更加显扬，美好的声誉盛大，传到了朝廷。那些京城人士，便为他歌唱又吟诵。积累善行而留下的福庆，流传给后代；愿你的子孙能够昌盛繁茂。恩惠赐予幽冥墓道，仁惠施及墓上的阳间；另选吉地安葬，附葬于此，表彰这些潜藏的德行，使其光辉永照百世。明朝列大夫湖广布政使司右参议吴公墓表。山势郁郁苍苍，有一座山叫阳山。玄宫承受皇帝赐予的恩泽，永远附葬于此，享有宠荣光辉。这就是延陵吴仲子的墓。为什么要为他立墓表呢？吴公名子孝，字纯叔，别号海峰，晚年改号龙峰。他的祖先自延陵以来，世代都是长洲山塘里人。他生来聪慧颖悟，才华绝伦。父亲文端公非常喜爱他。他五岁便能应对，七岁便能作诗；机敏胜过在庭前受教的孔鲤，文思优美又能即席成篇；而且机智善辩，声音洪亮，长于典礼应酬。因此使父亲谢绝过错，呼唤朋友也令人肃然起敬。云间李文正、程篁墩，都是学士，一代伟人。文端公当时任编修，带他去拜见二人，二人都十分器重他。到了弱冠之年，他博览群书，能够兼通并行；深邃的思考在预先构思后形成。将要以济世匡时为志，于是著《说守》来表达志向。后来随任留都乔司马，座上常常宾客满堂；等到他到达，几乎使王新建的门客全部倾倒，不轻易接见他人，常叹息说吴公晚年的声名已经在诸生中更加振起。壬午年参加应天乡试，到了己丑年，也就是皇上即位的第八年，天下在南宫参加会试的士人有三百二十人，我们苏州有十六人，吴公为第一。及至赐进士第，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当时皇上正在考察古代礼制文章，锐意经术，延揽俊杰，以丰润皇帝的治道。像吉水罗达夫、会稽杨汝成、陈约之、西蜀任少海、熊叔抑、东鲁李伯华、上党栗仁甫、江左唐应德，以及吴公和我等十多人，都铺陈经纬国家的文采，挥洒光耀天子的辞藻。即使枚乘、司马相如一类的人相互遇合而感到畅快，甘泉宫游宴时，绛侯、灌婴一类的人彼此嫉妒而兴起诬陷洛阳的谣言。后来曹给事屡次在朝廷任职，王中郎在省署触犯宰相，曾、杨二位侍御触犯皇帝威严而上万言书，把生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其余人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声名飞扬、功业显著的，无法胜数。我们大明得到人才，在这里最为盛盛。然而他不能长久供职清要班列，超越升任高品官职，命运遭遇也大致相似。此前文端公喜爱子弟在科举上有所成就，又怕任途逼近而年华将尽，便从南京吏部尚书任上请求致仕东归，避让贤者之路，真是明智啊。吴公起初授台州推官，取道经过吴地，得以展开家庆图；本想陈述心情，请求夺情服官，却因父命而停止。在台州任职三年，升任广平通判。以文苑英才出任司法官，以台谏之才器任郡府属官，极不合常规，众人都惊讶惋惜，但他安然不以为意。他谨慎履行职务，审理案件，平反冤狱，越地称他为神君；主管畜牧使百姓繁息，赵地称他为良吏。难道他会以办理刑案、不能在马曹任职为耻，只守着文墨而不熟悉吏治事务吗？文端公听说后，写信称许慰劳。不久他以广平任内考绩第一，被授为南京文选主事。到任后坚决请求侍奉父母，最终获准予告。实现了他最初的愿望，真是孝啊！回去后便竭力使父亲欢娱，大规模营造别业，仿效平泉庄治理园林，仿效东山经营别墅。台榭亭馆的华美、林竹花石的盛丽，在吴中首屈一指，没有能超过的。像郑庄公开放驿舍，宾客纷纷而至；又像邺侯架藏书，子孙弦歌诵读。至于赐金而乐于施舍、致仕后允许借用财物，即使是文端公的宽宏气量，能够成全这些志愿的也是吴公。乡里人仰慕他的风范，说：“生儿子就应当像吴仲子！”如今三贤堂所招集的、彬彬然向善的后学，都是吴公造就的。壬寅年，文端公八十三岁去世；吴公执丧悲痛而形体消瘦，恤典加厚，完备了哀荣，这也是应吴公请求而办的。乙巳年，他起用在家，补任礼部精膳主事，不久升光禄寺丞，削减额外费用、裁去冗余，制定为明确法令；每年所减少的大官费用，以亿计数。从此渐渐有了跻身九卿、常伯的声望。由于性情刚毅耿直，喜欢当面指责人的过错，加上立论严峻激烈，不肯圆滑污浊，嫉妒他的人便借机罗织他的短处，政府也怨恨他。铨司迎合权势，出任湖广藩司右参议，分守下荆南道，提督太和山。吴公叹道：“天台山、武当山，世人称为福地灵窟，我何其幸运，竟两次做仙境之吏？将来如果突然死在窗下，我的魂魄应当游于两岳之间了！”

译他撩起帷幕巡视所属地区，穿着斋服拜谒祠庙，有闲暇便到鹿门远眺，在岘首山感慨，说：“庞公、叔子，难道独独是什么非凡人物吗？”太和山按年例征收支出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主管官员；吴公于是查考其盈余账簿并记录下来，权贵宦官收敛手脚，丝毫不敢私取，却暗中积下怨恨。庚戌年，他因考察官吏时受到谗言而被免官。廉洁的官吏可以做事却不能做官，确实如此！于是他渡过湘江，沿鄂渚而下到赤壁，又逆流到采石后返回；像凭吊屈原、怀念贾谊等作品，文辞很多，这里不全部记载。他闭门谢客，修葺祖先的房屋，在其中饮酒吟咏。家住虎丘附近，每当花朝月夕，有时拄杖攀登，有时驾舟沿水泛游，与鱼鸟亲近留连，随着山林峰峦而忘记返回。辛、壬、癸、甲这些年间，战争正盛，饥荒接连发生；凡是防备倭寇、整治盗贼、抵御旱灾、防止水涝，台省官员登门咨询谋略，大多出自吴公的建议，明白得如同指掌，靠此得以安定，而他始终不自我夸耀。我在家居住了几年，也从云南免官归来，我们握臂相逢十分欢乐，置酒慰劳，彼此信任更加深厚。凡有撰述，他都拿给我商订评议；《玉涵集》由我编选次序，《明珠集》也由我为之作序。从前左思借助士安的声望，沈约求取元礼的赏识，大体是一样的。回想当年我们在京城弹冠相庆，策马交驰，听见鸡鸣便起身；那时，入朝想着在东观讨论治道，出塞想着在西域铭刻功勋。如今却只把雕琢文字当作技艺，以笔墨取得声名，即使能够不朽，难道是我们二人的志愿吗？我们所期望的，是共同保养玉体，一起享受高寿。癸亥年春天，他忽然患痰疾，步履稍显艰难，说话也有遗漏错误，我暗自为他忧虑。七月八日，他到虎丘避暑，住了两夜后病发，返回住所端坐，拒绝服药，至次日早晨长逝。距他生于弘治丙辰正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上天为什么不稍微借给他几年，使他达到古稀之年呢？悲哉！吴公妻顾氏，封安人。生五子：长子尚朴，凭文端公荫庇应当授京职；次子尚俭，是郡学生；又次尚默、尚洁、尚逊，都是太学生。尚洁先于吴公去世。孙子八人，也都才华出众。所结婚姻，都是鼎盛家族。吴公善于教诲子孙，直到孙辈都成为儒者，彻底洗去纨绔习气。即使另建竹室、备置珍异食物，也是为了激励他们。而龙翔、桂挺这类人物，可以比作荀氏、窦氏子弟，也是因为朋友之间相互观摩砥砺的力量。子孙稍有过失，他不斥责责罚，而是使其暗自改过反省，不伤和气。吴公脸庞丰满、腹部宽厚，双目明亮，眉毛修长，声音像洪钟。每当酒喝到兴浓耳热之时，他斜眼微微顾盼，捋起胡须纵情谈吐，嬉笑戏谑，咳唾相杂，文采焕发；听的人都避开他的锋芒。每逢岁时伏腊，他祭祀祖先恭敬严肃；至于敦厚亲睦宗族姻亲、施行防止家中断火的救济、怜悯孤儿寡妇、竭尽分宅济人的仁德，也都做得周全。有人遇到缓急，他有能力便替其排解纠纷；事情有不平，他慷慨主持公道。奖掖提拔善类，掩护有过失的人，这些都无人能超过他。他著有《说守问马集》《仁恕堂日录》《玉涵堂集》《明珠集》《防敌论》以及序、记、碑、铭若干卷，流传于世。重修《宋史》尚未杀青完成，留待后人。书法学习虞世南、欧阳询，稍稍改变其戈法；词作以晁补之、晏几道为宗，尤其擅长小令。下笔便能成篇，倚马即可等待。得到他作品的人，有的把它列置在开府之屏上，有的题写在蕺山之扇上；即使照乘之珠也掩盖不了它的光辉，直径一尺的宝物也不能与之相比。吴公去世时，尚朴奉讳，从京城跋涉数千里徒步奔丧，冒犯霜露，不到一个月便抵达灵堂，悲恸得几乎昏绝。孝行如此，吴公真是有这样的儿子啊！第二年甲子闰二月十日，他和弟弟尚俭等奉吴公灵柩，暂时安葬在阳山文端公赐茔旁，等待吉日再正式安葬。彭征君为此事作行状，王岳伯撰写墓铭，互相阐发幽微的光辉，已经没有什么遗漏和遗憾了。人们说我和吴公最为相知，司直兄的女儿又嫁给尚俭，加上世代亲睦的情谊，所以请我为他作墓表。万石君的孝顺谨慎，吴公与他相当；太丘长者的风范，吴公与之并驾；颜氏的义方家教，吴公继承并启导子弟；河阳拙于做官，吴公以此告诫子弟不可贪多；子长的史才，吴公承续其传统；少陵的诗律，吴公继承其声响。和吴公交游的人，都认为他死后应当改定美名，依史法考定谥号，谥为“贞毅”，不是很合宜吗？铭文说：延陵的高亮节操，千年以来流传不坠；德行的光辉不曾陨落，在季札、仲子的行列之间。用鸿笔蘸色丝书写，刻在坚石上永久流传；我为他表彰大德，把墓表揭示在名山之上。明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王君墓表。吏部文选员外郎王君去世后，他的门生陆尚宝师道为他撰写行状，友人王参议庭为他作铭，已经足以阐明他美好的生平，使美名流传后世。王君的几个遗孤认为我与王君乙酉年同乡试中举，己丑年又一同入朝做官，交情最深、了解也最深，便请我表彰他的显著大德，略微补充行状、墓志尚未完备之处。王君名谷祥，字禄之。辛酉年王君出生以后，上世曾经歌颂酉室，恰好与他的出生相符，于是便题写居所，自称酉室。其祖先出自太原，晋末迁到闽地福清。唐代水部棨撰写的世谱记载，他的先祖大雅、慎微都以进士出身，传到八世祖仲举，追赠奉议郎，才开始迁居吴地长洲。仲举生苹，宋代任著作郎中大夫；苹生敏，精通医术；敏生观，能够继承医业，就是王君的父亲。子孙守持祖传医方，常常救活病人；吴中称为医家，必定首先说到王氏。王君生来器宇文雅，童年时便能作文。乐安年间，他被选为县学弟子员。文恪王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我王氏千里驹，大概就是这个孩子了。”当时文待诏、蔡孔目还在诸生之中，王君便与他们结为忘年交。二王和诸袁以才华齐名。

译考中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先帝怀疑政府私下培植桃李，下诏将他们全部罢免，于是授王君为工部屯田司主事。少宰徐文敏公是他乙酉年的座主，推荐调任考功司，不久代理文选司员外郎。恰逢正郎职位空缺，一个月后仍未授任，大家认为王君明察谨慎，主持铨选评定，完全当得起此职，而且能力足以代理。当时太宰是婺源汪公鋐，专门窥伺政府官员的贤能与否，完全颠倒选官法度，几乎使制度败坏。王君每每与他抵触，汪公将要中伤王君。王君稍有察觉，便以母亲年老、不适合北方为理由，请求归家侍养；但他忘了自己还有兄长，不能随便援引这个先例。诏令下达，准予告假，并命按院核查此事，最终把他贬为真定县尉，他弃职不拜。其兄谷祯当时还在岭南郡府任幕职，先前传说他已经去世，原来是谣传。唉，为母亲承受谴责，没有愧对为人子之道。那时邝子汴、王子慎中、任子瀚、唐子顺之都凭才华任职吏部，却不利于和汪公共事；王君离开后，几人也相继辞职。邹阳所说入朝必遭嫉妒的话，难道最终没有应验吗？后来周恭肃公原是吏部少宰，再次被召入京，对汪公说：“您比不上王子的地方，是什么缘故？”汪公说：“本部被降职的并非一人，唯独他轻视县尉之职，难道不是矫饰吗？” 周公笑着说：“您错了。员外郎起初因为母亲不适合北方，真定离京师不过数百里，难道唯独那里就能使她安心吗？既然以母亲年老请求归养，如今怎么能舍弃母亲而自己到任呢？”他口头上说是这样，实际仍想让王君出仕，却把门关上不让他出去。江浙之间，难道没有可以迎养母亲的闲散郡县吗？汪公点头赞同，但心意始终没有释然，而王君也发誓不再做官。不久，太安人去世，王君守丧居家；他恭敬地按照礼法以父亲侍奉兄长，以母亲侍奉守寡姐姐，友爱和睦大概是他的天性。他闭门谢客，把心思寄托于图书史籍，断绝对繁华生活的留恋；既没有尘世罗网的牵累，也没有游山玩水的爱好。他在东郭外有田，督促耕作以自给。春天农忙时查看耕作，到了冬天收纳粮食，间或前往与田父老者谈笑，一坐就是一天，仿佛不知道自己曾是吏部郎。胡安人也时常前往给他送饭。王君说：“从前介子推和母亲一同隐居，庞公将要带妻子出游；过去我只恨不能在绵山那样做，如今幸好能在鹿门实现了。”巡抚、按察等各司接连推荐他，奏疏屡次上报却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太宰是瓯宁李公，他是己丑年会试房考官，向来器重王君，便暗示御史特别推荐王君，又写信给有关部门催促他赴任，但王君始终没有前往。当时倭寇作乱，兵火戒严，人人都只顾念祖坟妻子，哪里还有闲暇考虑爵位呢？安人因婆母去世而悲痛，忧郁到天明。王君素来不蓄妾媵，亲自料理家事，即使是洒扫、切削、胃脯酒浆之类琐碎事务，也都处理得周密，有人因此轻视他，但王君安然不在意。王君既然不肯出仕，李公后来竟因受谗言陷害而死，世人更加认为王君有远见而贤能。今上即位后，选用先帝旧臣；王君本已补任大名府尉，到这时越级授为南京文选主事，任所较近而且便利，人人都认为由此可以很快达到崇高显要的地位，但王君称病坚决不赴任，众人都替他惋惜。而陆君从南京仪曹起任，只升到尚宝，王君大概早有见识。郡守永年蔡公刚到任，首先书写王君的清德，为他表彰乡里，亲自驾车到他的住所，在床榻之间慰问辛劳；王君口不能言，只能不断在空中书写，叩首作答谢状，乡里人都感叹，说蔡侯真贤明。隆庆改元丁卯年春二月十二日，安人胡氏去世，王君震惊悲痛，几乎丧命，五脏俱伤；又勉强带病料理丧事，痹病于是加重，不是药物针石所能缓解的。第二年戊辰九月九日去世，享年七十岁，还未登上七十有二的年纪，悲哉！此前文待诏正负有盛名，吴地士人多借此博取声誉，王君尤其亲爱他；他所不喜欢的，只有我安定和黄江夏二人。王君作诗清淡冲和，不崇尚绮丽淫靡；文章也典雅有法度。书法仿效晋人，不失王羲之、王献之的风气；寄托兴致于丹青，追摹王维的技艺；篆书、籀书等八种书体，都达到精妙品第。晚年患有藏书癖，亲手抄录，无论寒暑从不间断；校勘文字，如“鲁鱼亥豕”这样的讹误几乎没有遗漏，即使大亮抄写百卷、子孺刊校三箧，也哪里能超过他呢？如今张燕公、陆放翁、曾南丰的三部文集，以及《南唐书》《野客丛书》，仍保存着他的手迹。所纂《郡学志》，以及所著诗文若干卷，都流传于世。王君性情整洁，从不苟且简略；室内器物摆放必有固定位置。所穿衣服、头巾、鞋履，即使破旧也没有污垢油腻，能够洗涤干净。他的足迹从未踏入官府。有人因事情求托，他一见他的风采气概，对方便不敢再开口。客人有诋毁他人短处的，他便用别的话打断，客人面露惭色而离去。自唐宋以来数百年间遗留下的画像、封诰、玺书之类，他必加以珍藏；除此之外没有多余财物。儿子三人：长子仲友，国子生；次子仲恭，郡学生；幼子仲序。孙子四人，婚娶也都是名门，详情都记在墓志中，这里不再记载。王君也可以说是不朽了。这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选定吉日，在祖坟旁边，仲友等奉两位棺木合葬。司勋氏说：像王员外这样的人，应该在郑乡为他表彰，在月旦中加以品评，给有道德者刻碑，修整季子的墓，使他改定美名、确定谥号；这大概可以和陶、赵一类人物相比吧？上天吝惜王君的寿命，天命成全了他的德行。伯夷清白而圣明，臧武仲守节而贤能。唉，先生的清高节操，足以振作懦弱之人、激励廉洁之士。灵岩的境地，横山的山巅，白杨萧萧，在那里新开墓道。灿烂的桃花坞中，夫人也将随葬。奋发谋略、树立功烈，后人将考察并记述它。明奉训大夫知夷陵州蒋君墓表。夷陵刺史蒋君去世后，他的友人徐隐君繗为他撰写行状，同年林太史公树声为他作铭，也足以考察其事迹于旧史，流传光辉于后代。长子太学生宇志还想为他表墓，于是请求司勋氏，准备彰显潜藏的德行，永远表达孝思，志向实在可嘉。包山南面、消夏湾堂封土的地方，大概就是大夫的墓道吧？蒋君名球玉，字国华，别号平邱生。他的祖先在成周时被封为旦子伯龄于蒋，于是以国为氏。传到汉代山亭卿蒋澄、宋代戈阳蒋之奇，都凭通侯身份显贵，子孙散居河洛之间。宋高宗时，司乐蒋瑎护驾南渡，开始居住毗陵，后来迁到包山，于是成为吴地人。曾祖浑、祖父旻、父亲轸，都收敛才华、隐而不显，依山治学，拥有桑麻橘柚等物产，家资相当于素封之家。伯父蒋诏，武宗时考中辛巳进士，越级授为御史，才稍稍恢复家族旧日声望。蒋君生来英敏绝伦，八岁诵读《诗》《书》，十四岁擅长文章。曾带他到母亲家，外曾祖王父、翰林蔡公一见便器重他说：“继承侍御衣钵的，就是这个孩子了。”弱冠时博览群书，通晓各种大义，补为乡校弟子员，考试总在诸生前列。

译乡里的大户人家争相派遣子弟跟随他学习。今上改元庚子年，本应在南畿乡试中获得荐举；后来屡次参加春官考试却未能及第，叹道：“我自以为一下笔文章便能妙绝天下，取得青紫官服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只是命运多舛，不能归罪于文章。”衣裘破旧，钱财耗尽，鬓发凋落、容颜改变，不能再和少年人一起奔驰追逐了。况且古人有的因推举选拔而建立功勋，有的因征辟举荐而成就事业，何必拘泥于一次科举呢？甲子年到铨曹谒选；此前夷陵缺少知州，荆楚正有战事，那里处在通往巴蜀的要道，向来事务繁剧而难以治理。吏部官员发现了他的才干，便在朝廷任命他为夷陵刺史。一次任命便成为大夫，打着朱色旗帜、乘着黑色车盖，掌铜符、系银绶，也足以荣耀了。他捧着任命文书叹道：“难道我不想归去吗？只是害怕这份简书所命，这话正是说我啊。”本想暂且带母亲同行，随后再赴任也不迟，于是戴星赶路，催促车马，扶病疾行；渡江后病情加重，最终死在船中，离家仅一百里，竟不能死在家中窗下，这是天意还是命运啊？年仅五十六岁。宇志曾游学太学，司成以下直到博士、掌故，都敬重礼待他说：“这就是平丘子吗？”蒋氏世代都不缺人才，众孙也都挺拔秀美，蒋君大概不会死去吧？详情都记载在墓志中。有人说：“大夫从未到任治理百姓，施展才能、处理政事，为什么要为他立表呢？”司勋氏说：“从前仲弓以美好品行得到乡里表彰，万石君以淳厚谨慎成为宗族的典范。”所以，家庭伦理的教化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孝顺友爱的善行，同样就是施行政务，《诗》《书》所称颂的，有什么不合适呢？蒋君处在兄弟之间，推让财产田宅，自己取老弱瘠薄之物，使家人能够生火做饭，许多门户因此避免断炊。他又喜欢信守诺言，专门奔走救助别人的急难。包山离城府很远，湖上风涛险恶，难以渡涉。有人发生忿争，不听县令裁断，却听从蒋君一句话而平息。倭寇侵入山中，蒋君拿出数千缗钱，招募义勇，授以奇策，使一境获得安宁。山中有一处渡口名叫镇下，水涝时泥沙淤塞，船一碰就翻，他便捐出囊中一百多金，修治渡口，使百姓免于祸患。凭这几件事，如果让他治理一个州，那么兴修郑国的沟渠、平息渤海的盗贼、清空太丘的狱讼、放弃高陵的田地，又有什么难呢？如今却已经来不及了，上天不帮助楚地，竟使你父母早逝，悲哉！夷陵百姓听到讣告，停止春耕，罢市，说：“东里祭祀子产，桐乡安葬朱邑，我们这些小民，怎敢忘记这种义行！” 于是想念他的魂魄而流泪，为他作招魂辞说：“咚咚地敲鼓，婆娑地多次起舞。我唱的只是些曲，等待您来到沱浦。您若归来啊，衣襦和裤子都完整；您若不归来啊，就让斧头和大斧留在这里。您活着没有享受他的恩泽，死后愿意承受他的福佑。”我既然表述了他的事迹，又采录了百姓的话，把它写在墓石上。《皇甫司勋集》卷五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卷五十七 明代皇甫汸撰写 家志、行状略、圹铭 水部君墓志铭 皇甫水部君，名濂，字子约，一字道隆，是中宪公的第四个儿子。母亲黄氏，封恭人。她怀孕时梦见从前的一位老人交给她一枚玉戒指，戒指上承托着鼎。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中宪公，公说：“鼎，是男孩的象征；玉，是最珍贵的宝物；指，就是停止的意思。你大概会生下儿子，而且他一定显贵，从此以后将不再生育了。”后来果然应验。据说我家子孙，是微仲的后裔；传到宋戴公之子充石，字皇父，才开始以字为氏。宋朝灭亡后迁到安定朝那，汉、唐以来最为兴盛。功业如规嵩，隐德如玄晏，文采如湜和冉曾，史书中都有详细记载。宋室南迁时，随驾来到苏州，居住在长洲孔圣里，于是成为吴人。使家族兴盛的一善公，是高王父，名通；通生信，追赠礼部郎，是王大父；信生录，就是中宪公。中宪公任礼部官时，子约出生在官署住所，沉静聪颖、庄重谨慎，不喜欢嬉戏玩耍，远远异于普通孩子。中宪公出任果州知州时，子约才四岁。乡人有一个到蜀地经商的人，请中宪公兄弟吃饭，中宪公答应了。那人居所狭小，屋内仅能容下三个人。子约坐到前面的席位上，便称腹痛，告辞离去。回去后向黄恭人抱怨说：“我虽然年幼，难道不是果州侯的儿子吗？怎么能怠慢我！”乡人听到后，爬行来请罪道歉，但子约坚持不再见他，他的刚毅就是如此。至于面对果实不取，等待别人主动送来；听到歌伎演唱便独自制止；读书诵习一如往常；安泰端正、勇于担当，这些品格子约都有。中宪公辞去知州职务回家后，日益严格地督促孩子们学习，我们兄弟彼此切磋砥砺。子约外表不事华饰，内心学问深厚，尤其专精，而且有远大志向。戊子年在县试、郡试中都名列第一，充任郡学增广生。甲午年乡试中举，当时中宪公的四个儿子都考取科第，吴中人以此为荣。先前他聘娶廉宪顾公棠的女儿，但顾家没有儿子，原本答应让女婿入赘，子约前往成婚。婚礼完毕后他辞谢说：“大丈夫难道要依赖岳父的财产吗？何况双亲还在堂上，怎么能缺少侍奉呢？”于是带着妻子回家。十多年后，顾家也生了儿子，众人多称许并认为子约做得对。庚子年，子约承受中宪公去世的讣告，和长兄冲、二兄涍以及我居于灵帷之中；服丧之余，常常讨论文章、评议诗法，子约的学业更加精进。甲辰年参加南宫会试，名列第二，赐进士，授缮部主事，这并不是他的志趣。第二年黄恭人去世，他居丧；这时二兄去世，我又因遭谗被御史困窘，子约与长兄在患难中急切救助我，并作《三鸟也》诗，载于文集。戊申年，太宰起用他；太宰公渊知道他的贤能，准备授他本司官职，但同乡嫉妒他，仍授为水部官。他心中不平而不高兴，被命主管薪厂。商人常常伪造增加货物数量的账目，来侵吞国利，子约便用杖责打并查办他们。他不知道其中有一个商人的女儿，是司空文公的宠妾。那妾哭泣着诬陷子约。第二天，司空公到部，召见子约严厉责备。子约抗辩说：“公掌管国政，却偏爱宠妾，听任商人冒领侵占国家财物，不替国家揭发奸邪、搜查隐伏，反而要夺去属下守法官吏的职权吗？如果没有司空公的城旦书，又拿什么向君上交代呢？”司空公收敛神色向他道歉，心里却怀恨他。于是发生了荆州之行。到了那里，清查账目没有多余钱缗，商人因此便利。此前负责巡视榷税的是他的同乡，顾念子约没有前来奔走，又多收商人税款充入私囊。子约揭发其贿赂，数以千计；对方于是诬陷子约不畏惧简书、留恋桑梓，耽误瓜期，正逢考察官吏、考功郎任期，且又是他一向嫉恨的人，便打算议罪罢黜。少宰建宁李公默然对众人说：“我知道水部是清廉耿介之士，世间素来以才名著称，怎么能枉加处置而败坏铨选体制呢？”于是仅调任河南藩司理官。子约听说后当天上路，沿途经过旧郢眺望章华台，泛舟沅湘、洞庭，写文章凭吊屈原、贾谊；又逆流到黄州登赤壁，徘徊赋诗，抒发感慨。因为那里是我过去被贬谪之地。他任河南官时，各司疑难案件都依靠他平反处理。这个地方有何氏、李氏的遗风，所以多有谈论文章艺术的士人，乐意与他交游。藩王喜好文事，手持扫帚、置办醴酒来招请他，就像枚乘游梁、陆贾入洛一样，声名盛大。不久，他稍微升任兴化通判，监司交相奖赏，送给他金币，他都推辞不受，封好后投回司中。上级认为他矫饰，但他的性情有不可改变之处。当时施姓权臣在洛中兴起，倭寇在江左猖獗，他很是为故国忧患。到福建任职时，代理郡府印信，严厉约束豪强，谢绝请托，公堂之上仿佛没有别人。同乡刘君凤以侍御身份被贬为推官，也是他的同年，每天与他探访山川，借饮酒吟咏寄托情怀；到仙游游赏流连，望武夷而倚栏叹息。虽然文书堆积满案，特别坐在堂上长啸片刻也就能办完。壬子、乙卯两年，他主持两个省的乡试，考场文章有一半出自他的手笔，所选拔的都是才俊，人们都佩服他的鉴识。丙辰年代行知州入朝觐见，回来后立即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而不赴任，郡守、监司督促他，他坚决辞谢。开府胡公宗宪准备以治军才能推荐他，督盐鄢公懋卿准备以遗贤荐举他，他们都写信来，他也写信谢绝，这和嵇康拒绝山涛有什么不同呢？第二年儿子乘去世，又过两年顾安人也去世。安人有美好德行，儿子乘侍奉母亲最为孝顺，曾经割大腿肉来治疗母亲的疾病，这些事另有传记记载。以子安、子约的文章才华，却不能名列第一；父子都在工部任职，兄弟又都因受谴责而没有显达，难道是文章厌恶通达，大概只是由命运掌管罢了？丁辰年居丧期间，他曾郁郁不乐，很有忧生之叹；他一向沉静少欲，所到之处都看轻权势利禄，自称方外之人；喜爱寻访异人，喜欢阅览鸿宝玉笈一类的书，寻求炼丹服食、返老还童的方法；足迹不进入城府，告诫门吏不要随便放权贵宾客进来，权贵也很少来访。他关闭门户、扫除车迹，并不以此为遗憾，说：“从前的人以麋鹿为友、以鱼鸟为伴，僧人道士还可以与我谈论，为什么要让这些人污秽我的门径呢？”台省官署的馈赠一概推辞不受。他奉行养生戒律，不愿劳心苦思，于是少有著述；只有诗篇每当兴致来时随意吟成，从不为应酬而作。他每天临摹晋人法帖，间或画花竹水石，都达到绝妙境界。年轻时曾向云间张氏学习琴艺，完全掌握其技法，晚年更加精妙通悟，追踪并契合襄、牙的境界；每次弹奏一两段，便感到萧然自得，说：“这已经足以玩世而遗弃荣华了。”辛酉年，儿子采生日，子约因丧事而忧伤，直到这时才稍稍舒展眉头。

译嘉靖甲子年秋天，他忽然患痢疾，医治无效而死，日期是九月二十九日。他生于正德戊辰年十月初八日，享年五十七岁，悲哉！病情尚未危急时，他召来子安中、子枢，把料理家事托付给他们。去世以后，乙丑年秋天，采患疹病，我多方请医、百般救治，最终仍夭折，使子约没有后嗣；天道究竟是有知还是无知呢？我多次召子枢来，他坚决不肯前往，于是立子浚、季子棻为子约的儿子，我和子枢就像背负子约一样，将他安置于幽冥之中。工部主管榷税的人，往往操纵赢余以致富，很少有一两个清白者；吴人因此怀疑子约，却不知道他死后，殡殓以及丧葬所需的丰厚物资，都是我供给的。妻子顾氏，敕封安人。儿子二人：长子乘，是吴县学生，娶陶氏，陶氏是吴江贡士陶锐的女儿，二人都先去世；次子采，尚未婚配，也去世了。女儿三人：长女嫁给王侍御之孙奎宿，次女嫁给刘汀州守之孙位，二人都充任诸生；幼女嫁给袁氏，是张宪副意孙嘉寿的妻子。所著有《道德经解》《校辑玄晏高士传》《中宪藩府政令》。为了彰明先业，我又收集他的遗稿，编选为《水部集》二十卷，流传于世。这就叫不朽；与那些不肖子孙相比，哪里会没有这样的成就呢？完了啊！铭文说：“邴原淡泊俸禄，做官却遭遇困顿；邓攸推行美德，后嗣却不能延续；庄周修养性情，为什么不能延长寿命？屈原因愤世而生，竟叩问苍天；诜氏享乐于净土，璞玉也疑似成仙。用这来比喻烛火熄灭，正如那薪火相传；五龙夹水，一蛇开启墓道。他在这里蜕化归真，神魂安息于此；我徒然收集他的美好遗稿，却永远断绝了嵇康的琴弦。” 华阳长公行状 我兄长华阳公去世以后，兄长的儿子槃带着他的弟弟们来告诉我办理丧葬之事，于是哭泣叩拜，并请我为他撰写行状，准备向文苑名家求取墓铭；说完又拜了两拜，相对哭泣。我们兄弟四人，二哥先于兄长去世，弟弟又晚于我出生；他们认为我对兄长了解得比较详细。唉唉，我怎能忍心为我的兄长作行状呢？提笔时每每抚胸流泪，常常又停笔放下，数月不能完成。然而我又担心写得疏略，虚饰而不合事实，或者有所遗漏而不能彰显，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是谁的过错呢？兄长名冲，字子浚，是中宪公的长子。曾祖父名通，是一善公；祖父名信，追赠奉直大夫、礼部员外郎，就是韦庵公；父亲名录，官至顺庆知府，晋阶中宪大夫，就是近峰公。母亲黄氏，封恭人。皇甫氏出自宋戴公之子充石，因他的字而成为皇甫氏。历经汉、隋、唐之间，皇甫氏的通侯嫡支闻名；安定丞相的苗裔，又从茂陵迁来。宋室衰弱时，提刑公随驾南迁，于是成为吴人。家族几代不仕，隐居在如今城东孔圣里的一座酒库中，那是我家的旧居。一善公积累德行、砥砺品行，谋求使后代昌盛富裕；韦庵公敦厚治《诗》、弘扬文章，振兴彰显先人的事业。然而，他以科举发迹、由此起家，却是从中宪公开始的。恭人嫁来三年，曾梦见一位老人背着鼎送给她，因而有孕，果然生下了冲。后来每次生孩子，都梦见这位老人授给她一只鼎，只是每只鼎的形制各不相同，最终成为应验的征兆。出生那天，有白鹤在庭院上空盘旋飞舞。出生后，他姿态挺拔秀朗，性情深沉明哲，知道不是平常孩子。中宪公考中丙辰进士，居住在京师时，公才七岁，便奉母夫人之命代理家事，处理得很有条理。至于应答宾客、裁定回复书信问答，都熟练得像成年人一样。母夫人将要回娘家，特意停留很久，因此他对外祖家的感情格外深厚。束发后入学，从稍稍学习句读开始，便能通晓文章大义，几乎是天性聪颖，并非靠老师教出来的。他跟随父亲游历京城，看见宫阙的华丽，便想着登上那些台阶；见到官员车服的华美，便说自己也可以通过努力取得。二十七岁时，御史巡视南畿，召他来考试，对他大为惊异，便选取他进入郡学，充任弟子员，与众多士子一同学习。等到回乡，先君责备他说：“玉还没有雕琢，只以璞玉的状态示人，为什么这样急躁呢？”稍长以后，他在燕市作悲歌，仰慕鲁地的遗风，怀念荆楚的英烈，探访巴蜀的胜迹，于是记述三峡，以阐明山川的奥秘。从前人们说仲宣的文章都是预先构思好的，我却怀疑子建的文章是请人代作的。他兼且口才极好，喜欢纵论高谈，连宿学老儒也为之折服，没有人能难倒他。他又喜欢骑马射箭，校试时往往多能命中，胜过武学生。凡是弹丸、击球，以及音乐、博弈等游戏，没有不精通的。先君任郡学教官时，把各位学生混列其中，公抽取五经题目，都能写成文章。先君惊叹说：“我几乎要成为山公了，你的学业已经达到这种地步，怎么能错过时机呢？”于是让他带着弟弟司直公回家。不久，先君因谗言获罪被免职，公愤然叹道：“汉代的缇萦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尚且能够替父亲申诉冤屈，何况男子呢？”于是起草了一篇一千多字的奏疏，大意说：“臣父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政绩向来很好。正当蓝鄢盗贼兴起时，他们攻破郡邑就像劈竹子一样，所经过的地方百姓无一幸存。唯独果州得以保全；假使果州也陷落，陛下还指望什么来保卫蜀地呢？如今不但没有防止越级增加官秩的赏赐，反而听信收受金钱、纵容盗贼的诬告，这拿什么来劝勉云中太守呢？”先君听说后，寄信派人到路上拦住他，说：“我以向人弯腰逢迎为耻，早就想辞官离去，何况身在危城之中，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只恨没有早些离开，竟被小孩子诋毁，还说什么呢？”然而奏疏已经上报，陆太宰因此记恨他，压下奏疏不予答复。此事载于《近峰年谱》。先君闲居时，公亲自修葺园圃来奉养他，以使他得到娱乐，也代为料理家中事务。父母双亲都在，兄弟亲情又很和洽，他每天与弟弟们在世业堂商讨世间的经义。从此，天下人知道有一个皇甫易。前辈王文恪公、吴文端公都很器重他；他与二哥拜谒乔司马于白下时，当时的名公如燕泉、何司空、东桥、顾司防等，都把他当作忘年之交，简直如同二陆入洛一般，使江东士人都为之失色。路过茅山时，他登上皇甫谷，飘飘然产生了超脱尘世的想法，于是自号华阳山人。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成功，而我在乙酉年先考中。先君叹道：“你的才华难道在你弟弟之下吗？只是我怎么能因为家事耽误你呢？你只管辞去家务，即使我年老，也还能够自己料理。”戊子年，他果然与二哥一同获得乡荐，声名大盛。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父母先后去世，他或奉养弟弟，或羁宦在外，有些遗憾未能见到父母最后一面。他们的殓葬不超过制度，丧服不违背礼制，祭祀不失时节，这些事情全都由公亲自承担，我们兄弟只能与他一同悲哀毁瘁罢了。生了孩子，难道一定要多生儿子才算好吗？公一生慷慨而守大节，能够周济别人的急难。友人陈与言去世后，他防止其子螽收花费遗金，拿这些钱为他经营生息，以供养他的生活，直到螽收成年后加倍归还。螽收依靠这笔钱资助了外亲。有一位汤翁，病情已经恶化，而儿子还在襁褓中，便召见公嘱托说：“我把这件事托累给你，你既然不辜负陈生，难道忍心辜负我吗？”

译堂兄源贫困无所依靠，公便向母夫人请求，让他住在别宅，又分给他墓田。假如人人都遇到公这样的情况，那么像占有郈成的住宅、举火烧毁晏婴住宅的人，难道还会少吗？全族无论老少，凡有争执、构陷、凌辱之事，只要借助公的一句话便能化解。他的信用和义气足以服人，大多如此。即使是仲弓的家法、彦方的乡里德行，又哪里能超过他呢？公对待兄弟和睦温厚，同时教训子侄颇为严厉，所以我们兄弟直到父母在世时，都没有要求分家。各位侄子害怕公，超过害怕自己的亲生父亲。渭崖霍公、龙湖张公每次放乡试榜，都惊讶地说：“为什么没有皇甫生？”有时还把这句话题写在长安主人家的墙上。廖学士、程编修见到后，叹道：“主考官实在是错失人才了。”甲辰年再次参加礼部会试，当时主考官是西蜀张公潮，选取了十多篇优秀试卷，公的文章也在其中，可张公却死在考场封闭期间，最终遗失了这篇卷子，未予录取。他家里的儿子把卷子拿出来给人看，公叹道：“这难道可以说不是命运吗？”庚戌年归来，后悔自己再次受到耽误，于是自号不庵叟，并把铭文悬挂在座位右边。他闭门著书，潜心思考、体味道理，仿佛要这样度过一生。在此以前，他曾写信给弟弟们说：“我小时候侍奉先大夫在京师做官，有幸听到李、何、边、徐诸家的议论。后来又在吴门与孙方二位山人一见如故，启发机锋、破除蒙昧，难道一定要有同道之人才行吗？” 于是他追溯《风》《雅》的源流，探究作者的意旨，删定编纂所作词赋诗歌四十卷、序记传志杂文二十卷，总称为《华阳集》，并先行编成目录。武宗即位后，政事和法令日益败坏，他撰写《绪言》和《申法》。皇帝南征时，他撰写《已庚小志》。看到《靖难录》后，他撰写《壬午刑赏志》。想要扩充左氏《摘奇》，于是撰写《纂言》。今上继承帝位，崇尚文德，他撰写《周易大传疏》。我任曲周县令时，担心自己不熟悉做官之道，便撰写《政准》。大同发生变乱，他撰写《几策》。他一向喜欢谈论军事，便撰写《兵统》。辑录经书、诸子的重要言语和各史的治法，撰写《左测右测》。晚年见闻日益增多，撰写《因子》。因记述边兵侵犯京城、京邑骚动之事，撰写《靖边经》。海防突然发生事变，当权者没有办法，他撰写《枕戈杂言》。世系传承久远，他忧虑家谱残缺紊乱，撰写《家谱》七十多卷，共数十万字。此外，《北游》《游虞》《还山》《倦游》等集也分别流传于世。总的说来，他的文章多表现穷愁孤愤，采撷《离骚》而拟作《太玄》，文辞华丽而旨意精微，使人无法再有所增饰。公很早就娶妻，二十八岁时，范氏已经嫁来，生下的男孩都没有养活，只有一个女儿幸存。年过四十时，正值壬辰年，将要北上参加会试，范氏说：“我听说燕赵之地有很多善于生男孩的女子，您这次去，何不设法求得一位？”等到公落第，便娶严、周两家的女儿回来，两人都生了儿子。若不是大嫂宽容，几乎就要断绝兄长的后嗣了，因此公感念范氏，对她的女儿爱护胜过儿子。长子槃娶陈氏，陈氏是严氏所生；次子梁娶王氏，王氏是周氏所生，两人都是吴县学生。又有棻，聘魏氏，是槃的同母弟；檠聘唐氏，是梁的同母弟。嫡出的女儿嫁给太学生马元芳，孙梦麟是梁的儿子，也最终夭折。可悲啊！槃、梁各生了一个女儿。公自庚戌年以后，不愿再参加考试。丙辰年，有人劝他说：“这是先大夫当年开始发迹的年份，天运或许将要重新开始了吧？”于是勉强再去应试，却再次受挫而归，心情郁郁不乐。恰逢我从南方解任按察职务回来，子约弟也放弃郡学文书没有赴任，我们彼此慰问，谈说平生，在冬夜追念美好的往事，在秋日宴饮中追寻欢乐。丁巳年，他忽然卧病不起，幸亏服用药物而延续了生命。然而公曾向姜宪副学习星数，许多推算都很灵验，他常说：“古人说七十岁是稀有的寿命，我大概不能达到吧？”到了第二年春末，他偶然灌溉园子，觉得腹痛，像要上厕所一样，双脚疲软无力，病势发作后竟然去世了。去世那天，嫂嫂询问家里的事情，他只说：“你好好办吧。”各个儿子哭着来询问，公用手指着枕边的书给他们看，说：“不要忘记这项事业，就够了。”公有藏书癖，虽然钱袋里没有多余的钱，书架上却摆满了万卷书。我和小弟哭得不能直视，公于是举手向我们作别，随即合上眼睛去世了。时间是嘉靖戊午年三月丁丑日，距他出生于弘治庚戌年正月乙丑日，共六十九岁，最终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呜呼，悲痛啊！多么盛美啊！皇甫氏在文学方面的成就，并不只是靠功名显达。明朝兴起时，奉直公秉持文才，才开始萌芽；中宪公内蕴才德，出仕后辅佐国家。然而能够继承先志、彰明先德，像子长那样弘扬前业的，大概就在公身上了。他博览群书，深入研习百家，上至三坟五典、兵法韬略，下至地图、星历，凡是地理书所载、卑官杂记所记，没有不加以研究的。访求古事而通晓其由来，权衡古今而明白今日，足以应答别人的询问。他很早就擅长词赋，如今篇章中有些即使重新创作也未必能达到，连扬雄也未曾见识过这样的作品。他写文章，遵守韦庵的法度而运笔超妙，兼有晋宋文章的体格而意旨真切逼真。然而十次参加礼部会试，始终没有考中一次，这也只能说是命运。那些衣冠楚楚、容貌如玉的人，后来却身着朱衣、腰横金带，烹鱼食肉、乘肥马，自夸为千里之才、朝廷重臣，等到棺材盖上，晚上便已腐烂生蛆了。公凭借文章和书法留下声名，世人看重他，超过对卿相地位的看重，难道能用卿相之位来交换这种声名吗？考察往昔，微仲在殷商时退避不仕，士安在晋代高尚自守，世间自有隐逸之士的风气。即使出仕的人，也往往落拓不求华贵显达。公尤其淡泊势利，从未带着名帖到权贵门下求见，也不曾牵衣求进于权贵之家。他所居之处门户冷落，庭院里长满荒草，却安然自得。诸弟休假时屏退车骑来拜见公，他也完全不以为意。他的修养大概深厚宏大到了这种程度。我才疏文拙，到了极度悲哀之时也无心修饰，只姑且叙述其大概如此。所希望的是，有人能用精美文辞把他的事迹写在黄绢上，把他的美德刻在宏大的碑石上，那不就是很幸运了吗？赠安人沈氏行略

译沈氏排行第二的女儿，就是我的妻子。她的父亲沈炤，是吴地嘉定人。沈炤的祖先中，有人曾任江都刺史，于是家族便从江都郡兴起。迁到吴地以后，家产便与吴中富户相当，居住在东江一带，因此俗称“半江沈”。从前，周文王的儿子名叫季，封在沈地，于是以沈为姓。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后代吧？纯皇帝时，有鞠轩公、瞿夫人，夫妇都因孝顺闻名，有关官员上报了他们的事迹，诏令下来表彰他们。江东于是标为双孝里，俗称“双孝沈”，不再称“半江沈”。从此以后，他们逐渐成为文雅而谦让的家族。鞠轩有个儿子名叫友松，友松原来有很多儿子，而沈炤是长子。毅皇帝时，他凭进士身份起家，授任行人，选为刑科给事中。我父亲顺庆公当时正在仪曹任职，二人多次往来，交情融洽。阖太君就是我妻子的母亲。给舍屡次调任外地，最终没能获得封典。她曾与我母亲黄夫人互相问候赠送礼物，一同宴饮交好。我的妻子生来柔顺娴静，母亲一见她就十分喜爱，认为她将来必有归宿；而阖太君也常常称奇于我，认为我不是平凡孩子。我们还在童年时，双方就最终订下了婚约。不久，给舍因为奉命出使时触犯了宦官刘瑾，刘瑾假传诏令把他逮捕下狱，按死罪论处；后来因罪行不当，改为减等论罪，得以免官回家。当时，审讯官都要事先向刘瑾通报；有不肯承受苛法的，连首领都保不住，能够免官已经算幸运了。大概刘瑾早知道给舍一向富有，家中积藏珍宝玩器达数千件；向他索取而没有满足心意，于是恼怒并构陷了这桩案件。不久，我父亲出任顺庆太守，给舍也渐渐得到叙迁，任郴州刺史。两地相距数千里，彼此要尽亲属告别之礼，因长期离隔而没有往来，竟然过了好几年。后来我父亲辞官居家，给舍升任广南按察使，单骑赴任，命太君带着女儿回到江东。女儿长大后，父亲召来媒人前往求婚，太君答应了。按礼本应由男方迎娶女方，可是哪里去找船呢？关西许宗鲁侍御巡视苏州、查验卷宗时，路过来拜访我父亲，才见到我并听说了这件事。侍御笑道：“你能仿效吕氏替庄公出谋划策吗？”我回答：“是，是。”于是他命我作两道题，我连夜起草，第二天献上。侍御高兴地说：“这篇文章有《过秦论》的风格，已经远远超过宋人文章了。”随即把自己乘坐的大船交给传命官，让他前往迎亲，这也算是一种特殊的礼典。从此，妻子嫁给了我，时间是正德辛巳年初夏。当时乡里都哄传她将以百辆车出嫁、箱笼里装满财物，可她到我家时，簪珥没有两套，罗绮也没有多件，难道是没有能力置办吗？实在是因为妻子本来就不喜欢这些。到宗庙参拜、婚礼告成之后，黄夫人担心官宦人家的女子习惯骄纵，不熟悉妇女礼仪，所以特意压制她。妻子能够谦下自持，侍奉婆婆更加恭敬，黄夫人这才高兴，说：“三郎果然娶得了贤妇。”于是连姑母、伯母、姊妹和亲戚们也都认为她贤良，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妻子性情温和而有操守，能够以礼自守；在内室往来时，若不是女侍前后相随，她从不独自行走。她对下人严肃却宽容，对于细小过失往往包容，不严厉责骂。下人们又敬畏她又感激她，于是常说主母贤良。我自然不能不感到高兴。她穿白色素衣，不追求华丽，所有装饰都带有荆钗布裙的风格。她侍奉我非常恭敬，每次与我谈话都直言不讳，仿佛在训诫我。从此即使在宴饮时，我们也彼此恭敬，不敢随意呼喊对方。她是我的益友，古人所说的妻子送饭、举案齐眉，在今天确实不是虚言。她喜欢读书，懂得大义，夜里常常帮助我亲自磨墨，有疑问就向我询问，同她辨析讨论，她往往就能领悟。我有时厌倦学习，她便用纺织之事来激励我。我从此不到半夜不睡，而妻子也大略能够写作文辞了。她心思巧妙独到，并非由老师传授；剪裁花鸟，仿佛天然机巧生成，没有不像的。当时我向金叟学习琴艺，她从屏风后听了一遍，便亲手按弦演奏，声音全都合调。她的聪慧大多就是这样。我性情偏狭，遇到事情便像火一样发怒，没有什么能够遏止。她劝我稍安勿躁，担心伤害和气，几乎成了我的韦弦之诫。嘉靖壬午年，太君去世，妻子听到讣告，因为婆婆在旁，哭泣时不敢出声，但内心已经完全破裂。这一年我参加学院考试，被选为郡学弟子员，却没有能够赴任。后来妻子似乎一直闷闷不乐，梦见母亲对她说：“你丈夫将来应当富贵，只是担心你来不及见到，为什么还要这样忧愁呢？”她惊醒后，过了一年，她的父亲也被解除宪职回乡，太君服丧期满而举行祥祭。为了办理丧葬，弟弟灼也以进士身份任侍御史，族中同辈有十二人，婚姻都出自世家子弟，纷纷来参加葬礼，彼此夸耀门第。只有我穿着儒服，行揖让之礼；给舍让众人试作经义，我随即条理清楚地作答，没有人能够难倒我。早晨将要迁柩，按例应作告文，询问各位女婿却没有人敢回答，我提笔立即写成。侍御君再也无法增改，年轻人们全都露出惭愧的神色。妻子说：“我的母亲知道您有才干，选择您做女婿。”太君下葬后，她的长女也去世了，妻子常常梦见这两个亡灵，朦胧之间仿佛要招她一同前去。于是她心中悸动，观察她的脸色，已变得赤红，惊惧不安。一天，她忽然吐血数升，血止后眼睛眩晕而不能闭合，身体发冷，两腿交战，脉象将要断绝。过了一会儿她苏醒过来，但心悸更加严重。《周诗》说，病入骨髓叫作劳瘵，是由于忧郁、气衰、血不足而得病。即使遇到高明医术、找到禁方，投给她价值万金的良药，也只能勉强延续两年生命；何况庸医只凭一点药物，怎么能指望她一服药就痊愈，这不是很难吗？事情发生在乙酉年五月。这年秋天，我在乡试中举，年末将要与计吏一同北上。妻子当时没有病。第二年我落第归来，妻子的病稍稍加重，已经日益郁郁不乐。我母亲安慰她说：“你的丈夫还年轻有福气，先于两个兄长考中，即使这次没有考中，又何必抱有过高的期望呢？”妻子说：“唉！您的婆婆和丈夫正在专心求学、勉励修身，是天下的文士，哪里只是一次科举中第的问题？只是时机而已。时机一到，反掌之间就能成功。我所担心的是，还没到那时就先死在沟壑之中，不能与他一同享受富贵。”说完，眼泪横流，从眼睫落下，沾湿了胸襟。我母亲也为她长久叹息，斥责说：“你真是病糊涂了，为什么急着说这种话！”又过了一年，丁亥年五月二十一日，妻子的病果然恶化而去世。她生于弘治壬戌年五月二十七日，死时才二十六岁。她做我的妻子才七年，竟先夭亡。后来我果然考中进士，未来的富贵还无法知道，她为什么竟不能与我共同享有呢？

译这难道不是命运吗，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到临死那天，他神志仍然清楚，并不昏聩；问他有什么要安排的事，他还能够弯指示意，明白回答。凡是他所积蓄的财物，以及借给别人的东西，都一一登记记录，并说：“不要给后人造成混乱。”至于殡殓、埋葬和收藏尸体的器具，也都按照他的心意拿给他看；他点头说：“够了，不要让它超过礼制。”于是又召来各位姑母、伯母、姐姐、姻亲和亲戚，与他们诀别。每当有人说几句话，他都把心里的话说尽了。那情形就像要远行千里的人，备足粮食、整饬随从，车马已经停在门外，系好丝带、互相执手，却徘徊不肯动身，不过是感情使然罢了。如今他却确实要长久离去，再也不回来，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因此，无论亲疏远近、尊卑大小，大家都哭得极其哀痛。他眼睛将要闭上时，又瞪眼看着我们说：“幸好不要让我死在男子手中。”合掌诵佛很久，便断了气。哭泣的人声音更加悲痛。仲子真贤啊！他生前有美好的德行，死时大概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于是完全按照仲子的指示办理了殡殓。第二天，苏州太守胡公纉宗赠送含玉，亲自到灵前吊唁。君子都认为合乎礼制。死后几十年才下葬，可以说是误了期限。我大概因为在外做官奔波，不能回去办理。丙申年秋天，我奉命出使南方归来，才向顺庆公黄夫人请求商议办理丧事，又询问五行家，说：“可以下葬吗？”堪舆家说：“吉利。”于是于十二月十有六日，葬在上方山南面。到这时，才算开始使她就近安葬。上方山距离城西南十多里，群峰环抱，湖水环绕，白杨萧萧，黑色墓庐坐落其中，大家都说这是得到吉祥征兆了。我的先祖父也安息在这里。此前，皇嗣诞生，京城朝廷官员都承蒙赐命的恩宠。仲子大概也被追赠为安人了。因此便按照安人的礼制下葬，姑且用来安慰幽冥中的魂魄。没有生育的谈安人，她的两个儿子大概也已经获得应有的赐封，并且都还年幼，裹着丧服，匍匐在灵堂帷幕之中，真是悲哀啊！皇甫子说：“我读古代诗歌，读到悼亡的篇章，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的。”又说：“唉！文章本来就是产生于感情的吗？夫妻是人伦中最重大的关系。正当她穿着白色细葛衣嫁来，夫妻琴瑟和鸣时，谁不愿意和她相伴到老呢？可是有的人中途突然消逝，美好幽静的女子实在令人悲伤。这并不是贪恋美色，而是防止放纵情欲，不合乎经义。我安葬我的妻子，回头看自己，怎么能不悲伤呢？因此追述她的生平事略，等待显达之人为她撰写铭文。” 谈安人的生平事略 今上改元第六年丁亥年夏五月，我的妻子沈氏仲子去世。我的父亲中宪公和母亲黄恭人，日夜忧虑操劳，想着寻找一位贤淑女子来继承沈氏的内务，于是遍召各位媒婆商议。许多人都说谈氏长女德行和容貌都好。她的父亲是长公，名祥，字惟善，世代居住在双林里，以织麻布和绢帛为业。四方宾客商贾都聚集到他家门前，吴中的织机织户大约有数百家，而织物的奇巧、色彩的鲜艳，很少有超过谈家的。凡是出自长公的筒装织品和裁开的布帛，不用再检验，便有人付钱买走。长公也凭信义与人交往，从来不索取两种不同的价格，于是经营获利成倍增长。因此他的子弟多穿着锦绣、佩戴美玉，骑马成行；唯独长公诚实厚道，朴实谨慎，不善言辞而办事敦厚。详细情况记载在文待诏的志文中。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相士只指着长女孟子说，她按命相应当显贵。我后来有的早夭，有的贫困，而长公的产业也将要中途衰落，后来果然都应验了。孟子生来幽雅闲静、贞洁安静。有个段姓老妇人，熟悉往来于谈家，便替我请求婚配。王子禄和我是乙酉年同科进士，居所与长公家前后相邻，向来了解长公，也愿意帮助促成此事，所以孟子嫁给了我。第二年己丑，我考中进士，授任嵊县县令而没有赴任，改授国子博士。辛卯年，中宪公准备了首饰、衣物和礼币，郡县为她准备船只，监司借给通行的符传，长公带领她进京。我到京城城门外迎接，择定吉日娶她为妻。一天，她对我说：“妾身有幸成为您的妻子，曾经见过您的宾客。许多宾客地位尊贵、年纪又大，常常忘记年龄差别而隆重礼待您；一听您谈论，他们都唯唯诺诺地点头。您虽然没有胜过别人的意思，但在同辈人看来，必然会产生嫉妒和诽谤，祸端就要发生了。何不自行贬抑收敛一些，把姿态放低，不要发表过分高明的议论呢？”不久，果然奉诏调任外职，于是授任曲周县令。将要赴任时，途中与长公告别，长公返回吴地。曲周本来就是京畿以内的小县，我去那里任职，原以为没有什么值得治理的事，每天总是空闲，常常夜里读书到很晚，早晨才起床。孟子拿鸡鸣来提醒我，我笑着说：“古人以安卧而治理天下为贤，星光未灭就早起、连夜劳作，哪里比得上弹琴、封存官印呢？”癸巳年，长子楙出生。到了甲午年，我任职三年期满，授为水曹郎，将要东归探望岳父母，才开始修习拜见宗庙的礼仪。母亲恭人担心她不熟悉妇女的职责，又因为她先前是主母、身份也将尊贵，或许会骄傲，所以有意压抑她；孟子却更加恭敬地遵守妇道。当时，二哥涍在仪曹任职，大哥冲将要出任武职，弟弟濓以计偕身份北上参加考试，中宪公忽然患痹病。我独自为他延请医生、观察治疗，幸亏周生所赠价值万金的良药，病情稍有好转。我衣不解带、食不知味地照料了三个多月。孟子在密室中防备、祈祷并侍奉，时间久了被母亲恭人听见。母亲恭人叹息说：“哪里想到新媳妇竟能像旧媳妇一样；即使让沈氏复生，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乙未年将要进京，到了丙申年，次子琳出生，我奉命出使，准备返回吴地。这一年，因为皇子出生而普施恩典，我得以和沈氏一起被封为安人。丁酉年春天，才开始筹办沈氏的丧事。有人说：“给死去的安人举行葬礼，难道不应当避讳给活着的安人举行同样的礼吗？请稍微避开这一点。”我说：“我继娶沈氏之后，我的儿子就是沈氏的遗孤，为什么要避讳呢？”于是便到服舍，给楙、琳制作丧服，教他们哭泣、跛行和顿足跳跃的礼节。中宪公更加认为这件事贤善而正确。这一年仍将进京。到了戊戌年，我升任虞部员外郎，巡视京畿各道，执法时触犯了武定侯郭勋，被下诏送入诏狱，由都官侯审理。郭勋的弟弟郭勚准备了极其丰盛的酒菜，全部放在银器中，送到囚禁我的客舍。安人说：“我的丈夫奉行职务不当，获罪于大将军；我作为妻子代他请求主上和臣下的宽恕，怎么敢在囚禁之时辱受赐给囚犯的饮食？倘若承蒙恩宠，不立即填入牢狱，日后终有叩首到门下谢罪的时候。烦请使者收回这些器皿，幸勿遗漏，以免加重我的罪过。”不久，我得到宽免，降职出狱，于是向郭勚道谢，但始终没有到郭勋府第拜访，心中更加愤恨。这一年将要取便道回乡省亲，我在堂下叩拜，谢罪说不能保全自身，以致使父母蒙受耻辱；于是将要前往黄州，把自己这个员外郎安置在别署居住。

译楚地的风俗喜欢诬告，诉讼又多而且喧嚣，各司审理的疑难案件都交给我；每天在庭下当面审理的案件有上百件，往往凭几句话就查明事实，结案退堂。安人对我说：“您审理诉讼时，我曾跟随在墙后观察，似乎称得上明察公允；但您神情深沉，揭发隐情，喜欢显露胜意，却缺少哀矜之心，大概不是崇尚德化的正道。”我从此以后，平反了许多案件。到了庚子年，我稍稍升迁为南京比部郎，将要回乡时中宪公去世；我辅佐料理丧事，在服丧期间没有违失礼仪。癸卯年，幼子谷出生。这一年我服丧期满，赴阙补任南水部，二哥补任南比部，将要一同前往陪都。到了甲辰年，二哥升任浙江宪司，我调任司勋郎，弟弟因服丧期满乡试名列第二而考中进士，大哥张防在吴中为母夫人祝寿，大家都以此为荣。乙巳年，两京考核官吏，薛氏嫉妒人才，指称二哥按照改任宫僚的惯例应当补任外职，我心中郁闷不快。安人说：“您深深忧虑，难道不是为了兄长吗？”我回答说：“古人让儿子给父亲写字尚且以为可耻；亲近弟弟而排斥兄长，这难道不是轻视您的丈夫吗？应当竭力争辩。如果力量不能抗拒，就辞职离去，不要让自己和兄长一同陷入他们的罗网。”我于是起来，把薛氏的私情告诉太宰张公，言官最终以侵犯职权弹劾薛氏，二哥仍被降职，薛氏也因此败落。这一年女儿顺出生，黄恭人不久去世。我抚养着病中的孩子，倚庐守丧；安人的哀伤憔悴超过了此前为中宪公服丧时。御史王言因私怨，搜集小人的密报，使我陷入极其紧迫的困境。有人说：“暂且避开他的锋芒吧。”安人说：“王侍御虽然残酷，被称为苍鹰，难道能凭杀人的罪名妄加陷害曾参吗？他召见您，不过是想在公堂上羞辱您罢了。您正身处苫块服丧之中，如果还要躲避，哪里还有没有母亲的国家呢？倘若逮捕您的兄弟，日后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族乡党呢？”我于是前去受缚，事情果然得到解脱。母亲下葬以后，我发誓不再出仕；安人劝我说：“先前暂且忍耐，是将要奔赴功名之途，以洗雪这番诬言。您应当赶快整治行装，为什么还要犹豫呢？”我于是前往京师。当时尚宝白君悦患病去世，便派使者快马送信告知安人，请她赶快为他儿子娶妻。安人亲自承担此事，婚礼没有劳烦我便办成了。我任开州副职，才过了六个月，又稍稍升任处州丞，将要赴任。孙子炽出生，安人得到消息非常高兴。我奉宪司檄令到棘闱办事，临别时安人说：“听说从前己酉年，郡守也进入考场，但门下士子没有一个考中。您的声望一向很高，各司应当多多栽培人才，为这个地方留下美谈。”这年秋天，考中的人有四个，其他县考取的总共有九人。我巡视归来时，郡守方君正应当入朝觐见，而我代理郡守处理事务。安人当时正患病，庭院中的石榴树无风自折，官署外忽然有狐狸鸣叫，墙壁间的火焰总是高涨，沟中的水沸腾并发出声响。请医生诊治，却没有效果；误用了何生的药，血液溃出，她便去世了。悲哀啊，这一天是嘉靖壬子年十二月十有六日。她生于正德甲戌年五月十有一日，年仅四十岁，为什么寿命这样短促呢？含玉入口并收殓之后，把灵柩迁到城东天宁寺。楙赶来奔丧，带着弟弟琳扶柩回吴地，设置灵堂来接待吊客，这是合乎礼制的。我当初到任该郡时，首先进入缙云，住在官署中。安人梦见一个妇人说：“我等你很久了，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她朦胧中仿佛看见了那妇人的形貌，心里暗暗厌恶这件事。等到安人去世，制作棺材的人说：“从前王公的俸官也是苏州人，他的夫人也死在这里；如今也是我这个小人替她制作棺材。”我这才明白，先前所见的正是王君的妻子。鬼神之事，确实不是虚妄；人的寿命长短大概也有定数，不可凭借外力改变。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楙，娶白氏为妻，是尚宝君悦的女儿，太保尚书公的孙女；次子琳，娶沈氏为妻，是吏目君知刚的女儿，中丞公的孙女；次子谷，娶徐氏为妻，是詹事君元成的女儿，少宰文敏公的孙女；徐氏也去世了，后来续娶李氏，是太学君元绍的女儿，宗伯文安公的孙女。女儿一人，名顺，嫁给宋生延昊。孙子五人：炽、茔、爕，都是楙所生。兆、畿，都是谷所生；琳的女儿名京，字防，只可惜没有等到安人见到她。当时正逢倭夷之乱，担心坟墓遭到发掘，民间多把棺材停放起来等待局势安定。我从宪司任上归来后，至壬戌年十二月十六日，才择定吉日，在寳积山南面开穴、打通墓道，将沈安人一同合葬。李梦旸说：“妻子死后，才知道我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这话确实如此！像谈安人这样的女子，可以说是我的益友。”安人已经去世，而我生不逢时，屡次制造祸端、积下罪衅，哪里还能再有一个像她这样替我筹划而屡屡料中事情的人呢？所以我只记述她最重要的方面：她的性情资质柔和婉顺，但操守却坚定不移；她宽待妾媵，却没有人敢冒犯她的威严。家中本来就没有多余财物，她却连一根草都不随便取自他人；遇到大事，她据理争执，遇到小事，则委曲顺从，一生没有夫妻反目的言语。她内心厌恶繁文缛节，衣服喜欢轻便素净；性情爱洁，即使是旧衣破鞋，洗濯之后也没有污垢。她教育孩子严厉，假如能让她多活一些年头，三个儿子难道都会凭借资财成名吗？我真是惭愧于我的妻子啊！在此以前，我带着束帛前往拜谒，请姊夫方伯顾君梦圭为她撰写铭文；还没有来得及起草，她就先去世了。阐明幽隐、揭发潜德，留待后来的贤哲来完成。悲哀啊！《皇甫司勋集》第五十七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第五十八卷。明代皇甫汸撰写。哀诔。恭敬仿作《世宗肃皇帝哀文》。嘉靖四十五年，岁次丙寅，十二月丁亥朔，十四日庚子，大行皇帝在万寿宫驾崩。不久，灵柩停殡于白虎殿。到了下一年丁卯，三月十七日壬申，将要把灵座迁往永陵，这是礼制。雕饰的輼车移动着輴车，彩绘的棺罩撤去帷帐，风声呜咽，悲笳酸楚，霜凝结在凄凉的挽绋上。嗣皇帝的心随着先帝遗下的宝剑而去，眼睛目送着先帝遗下的弓。苍天高远，使人惆怅而感到父母之恩无穷；黄泉道路渺茫，悲哀又哪里有尽头。小臣汸想到，往昔己丑年，我在殿廷接受策问，出任赤县县令，后来蒙受过分的恩宠，授予显要的铨选之职，继而掌管清要的司法职务。虽有罪过，却承蒙曲意宽宥；虽有过失，也承蒙恩德防止我受到微小的谴责。谨依照册命，恭敬地撰述哀辞，稍微报答君臣之间的义理，向上表达父子之间的私情。辞文说：大明顺应天命而兴起，祥庆遍及天人，又凭借圣明的历数，诞生出圣明的君主。高祖皇帝奋然崛起，扩张伟大的功业，光耀的勋绩超过周、汉；周汉的驱除祸乱，哪里足以与之相比。历代圣君相继登位，能够继承并超过美善的治道。传到第七代时中途衰败，第八代君主纵情荒游。宦官刘瑾等人构成祸衅，藩王朱宸濠逞强谋反。政治失去端正的冠冕，几乎接近于幼主即位、权臣辅政的局面。美好的声誉重新兴起，光明昭著如同往昔。仁善可比东平王，仁德归于西伯。太姒母后乐于推举贤者，启发贤能之士并赐予师傅。嘉靖年间使国家安定，修治功业而使各地得到治理；恭敬接受天命，确实相互协合，使来自各方的勤劳功绩都得到彰显。追随尧、践履舜的治道，考察古代礼制文物，创建九庙，安抚怀柔百神。祭祀全都依次有序，焚烧和埋葬各有分别。于是推广孝思，又弘扬德教。敬奉一帝而垂示箴言，多次下诏劝勉农桑。宣扬后妃的德行，崇尚儒学；像轩辕黄帝一样询问治道。专心守持中正，以玄妙之心观照大道。雪因诚心感动而聚集，雨因祈祷而降落。甘露和美酒降临，祥云与景星出现。黑黍一茎六穗，灵芝一茎五茎。安静的鱼充满池沼，肉角兽在庭前呈祥。白色的瑞质与黑色纹理相间，黄色光辉和赤色异彩交映。什么样的祥瑞没有到来，什么样的福庆没有降临？教化遍及天下，声威渐传到远方。象征德行，象征功绩，尽备人伦，尽合制度。超越大漠航行而来的珍宝，越过沙漠用匣子进献的贡物；百蛮归顺教化，收起弓箭、俯首行礼。礼乐得以兴盛，战争得以平定。自秦汉以来，只有唐尧虞舜时代能与之相盛。举荐必用元恺这样的贤臣，选拔必用俊秀杰出的人才。贤臣整齐布列，朝廷人才济济。才俊来自深渊之中，贤者在草野也受到旌表征召。内廷安宁，外部和睦；阳气增长，阴气消退。正在祭祀祈求神灵显现，祈求高禖保佑子嗣。开始整顿中宫，旁及充实燕寝。后妃们如粉黛和兰草般芳香，礼服上的雉羽交相辉映。妃嫔鱼贯承受恩宠，麟祥不断繁衍福庆。既咨询四岳，也开辟四方门户。亲自阅览封事，洞察近臣的直言。以威严施行仁爱，以义理割断私恩。刚毅果断独自裁决，权力总揽因而尊崇。不沉溺于土木营造，建立壮丽的法度和宏大的规划；不羡慕蓬莱仙境，节制精神、保养身体。玉饰的门额、美玉题写的榜额，绮丽的装饰布满椒房道路。飞廉观望云气，阿房宫的台阶凌空而起。可叹金丹尚未炼成，可恨琼蕊并没有应验。巨人的足迹徒然留下，仙人掌也只是空自高擎。宫车迟迟未出，皇帝却在屏风后的几案旁彻夜凭倚。时光日月迅速流逝，霜露催促年寿衰颓。呜呼，悲哉！小臣皇甫汸从前曾沿着驰道通往园陵；如今再望去，先帝行走的踪迹已被苔藓淹没。从前我曾护卫圣驾，跟随在属车之后；如今奉送帝王衣冠，趁着月光出发，在江南采集松柏，树长成合抱之木而风声瑟瑟；引灞水、浐水作为池沼，逆着逝去的河流而流泪。呜呼，悲哉！探看深深的墓道，预先把长久的寿数安置在圣明的陵营；瞻望高大的坟丘幽暗深沉，配合龟卜筮占来考定吉凶。攀援龙须而去，百官顿足跳跃；封土如马鬃高起，万姓悲声哀鸣。呜呼，悲哉！像这样的帝王，父亲在前面开创，儿子在后面继承；如日照临月，如天高地厚，功德难以尽名，声誉永远不朽。愿随从七圣而不再迷失，以此慰藉正在服丧忧伤中的嗣君一人。呜呼，悲哉！吊祭淮守张君文（并序） 淮守张君名守约，年轻时凭楚地人才而挺立，成为周室栋梁，渐渐登上鸿大通达的仕途，早年便获得龟钮印绶，单车进入辖境，仁厚之风在初任之时便已遍及当地；他自己运送家粮，清苦坚守一向的操行。假使让他像东海太守那样安坐治理，给他一些岁月，那么像南阳太守一样坐啸而治，大概也差不多可以做到了。不久，家中的奴仆制造祸乱，持刀刺入他的胸膛，他突然以循良之身死于奴仆之手。呜呼，痛哉！祸患往往潜伏在难以防备之处，灾难常常因轻易忽视而发生；如果能够查明事情真相，即使异类也能感通到骨肉亲情；如果失去正确的方法，即使万乘之尊也不能使臣妾顺服。因此，奸乱可能从内室床第间发生，羌胡之患可能从衽席之内滋长，哪里只是子密未能处理好家事、彭公没有在事变发生前察觉、中书缺少恩德，后人把这些事记载下来作为警戒罢了。这就是古人所以在深渊之鱼前慎守幽暗、智士所以把污秽纳入蜂蝎之群的道理。《诗经》说“在宫中仪态庄肃”，这是值得重视的；《易经》说“嘻嘻而失去治家的节度”，这是会导致败坏的。宽厚与严厉相互调济，威严与慈爱都能发挥作用，家范就由此保存了。推究到极点，张君任伯广州太守时的事变，不能说与申池因愤怒而杀人相同；即使是奴仆因赦免饮酒而产生的忿恨，也不同于鹄亭那种贪婪。为什么爆发得这样突然而惨烈呢？弑逆竟发生在二千石官员身上，祸变竟起于股肱重郡，这叫作人为的妖孽，并不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只是当权在位者没有忧虑震动邻近地区的过失罢了。悲痛啊！起初有位客人说：“郡守居住任上时，常常郁郁不乐，像是不想活了，大概已经显露出死亡的征兆。朱季刚强正直，凭自己的志趣行事；杜陵慷慨有为，请求担任属官，郡守不能同意，便以此为耻。武夫仗恃恩宠作威作福，少年占据津要贪污受贿，郡守不能禁止，便以此为耻。关吏说话吞吞吐吐，于是终童丢弃了繻；亭尉沉溺酒色，于是旧日将领停宿不行。以至使利宾之士心怀怨恨而越过边界，使驰车远行的人望见风声便掉转车头；郡守不能振作挽救，便以此为耻。志向违背，政令受阻，意气沮丧，精神萎靡，随后间隙开启，祸衅发生，直到悲声震动外门，鲜血溅到同僚官署，甚至还只是指手画脚、用眼示意，也已经晚了。家中没有美貌侍妾，囊中没有金玉收藏，临终遗言只能向死友陈说，爱子还来不及托付给他人，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我与郡守的交情并非平生旧交，只是很少有叔向以苎衣相报的情谊；但像这样偶然相逢，却有徐君赠宝剑那样的知遇之意。如今返回故国，望见峄山便兴起叹息，逆着淮水而行便流下眼泪，于是献上这篇祭文说：感叹这个人归于死亡啊，吉凶的道理在所考察之处昏暗难明；悲伤他中途夭折受阻啊，未能享尽上天赋予的寿命。春日的花丛却在秋日的荼草中摧折啊，凤凰反被鹰鹯拘系；为什么君侯不能奋发有为啊，身死之后连名声也被湮没。背负着明哲保身的雅训啊，祸患既然是自己招来的，又有什么过错可怨？登上昭丘而追想他的魂魄啊，望着洞庭湖而抽绎哀思；在千里之外树起白色的旌旗啊，请巫阳替我招魂。听说江边的蘋草可以用来祭荐啊，却惆怅皋兰又将赠给谁呢？假如桐乡已经足以安葬他啊，又何必远远地跟随湘累而葬呢？祭吊叶秋官的文章

译丙午年，我因母亲去世而悲伤憔悴，住在丧庐中，闭门不出，扫除车迹，谢绝来往。御史顾御史怀恨我，于是指使小人制作诉讼文书，罗织罪名，使我获罪。第二年丁未，我上书朝廷，诏令下达抚台，将我移送京兆。我本来将要承担赴白下的差事；当时乡里人士都心知我的冤屈，却没有人敢议论，说：“这是御史的仇案。”浙江省参知廖君叔愚奉持节符经过吴地，查问得知事情原委，惆怅地说：“这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立即写信给审勘官，提笔写了几十句话，陈述事情的大概。等到我在京兆接受审理，京城人士也都心知我的冤屈，却没有人敢议论，说：“这是御史的案件。”比部大夫叶君体仁廉得事实，气愤得按住手腕，感到不平，惆怅地说：“这是我们这些人的耻辱。”于是起身竭力申辩，用百般理由证明我确实没有罪。排除灾难、解除冤屈，仓促之间却怀有鲁仲连的风范；怜惜人才、彰明义理，慷慨之中保存着孔融的烈节。这两位君子对于我，实在可以说是知己了。又过一年戊申，听说廖君有一天突然去世。不久，叶君也骤然辞别人世。唉，痛苦啊！俗语说“爱他就希望他活着，恨他就希望他死去”，这是人情中最大的迷惑；至于行善的人反而早夭，作恶的人却似乎长寿，那么上天的道理又为什么没有征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这两位君子活着时聪明明察，死后一定正直，在幽冥之中必定有能够考察、看见我心迹的存在。假如他们得知事情真相，一定会庆幸此事尚未办完，并悔恨从前戴冠出仕者的错误；假使罪名超过事实，他们一定会痛恨自己未能洗雪愤懑，暗中想要把刀推向那些人。唉，我不过是得罪了一位御史罢了；如果不幸身陷昭宪之网，又触怒明主，那么顷刻之间便会糜烂成齑粉。为什么公车制度没有覆审冤案的条文，肺石也少有使人复生的恩惠？虞舜的法典凭什么对疑罪从轻宽宥？汉代的法律又凭什么按照使人犯过的程度区别等级呢？德行修养得好却兴起诽谤，难道能免除背负世俗的牵累？行为不合正道而内心却无愧，难道要顺从全国人的舆论吗？两位君子了解我，也实在深刻而笃厚。我从前喜欢阅读《庄子》《列子》，其中关于齐物、卮言、寓言等篇章，累积数千字，很能通达宠辱、得失的缘故。如今安息于净土，披读体味释氏经典，其中阿含、上乘等，又累积数千字，尤其尽力考察因果报应的验证。一时夸耀名声权势、侮弄威权的人，在我看来就像燕雀蚊蝇一样从眼前经过，坐看他们像水泡一样消散、像灰烬一样熄灭，后来跌落到恶道之中。两位君子虽然官位没有完全配得上才干，年寿也没有达到德行所应有的程度，但他们的流庆流传到子孙后代，所受的福报遍及轮回劫数，哪里能够估量呢？所以，凭那个缘故而出生，怎么知道不是被网罗和桎梏束缚，即所谓障碍呢？凭这个缘故而死亡，怎么知道不是超度而入涅槃，即所谓悬解呢？叶君病势危急时，仍然瞪着眼睛对人说：“可惜啊，我的朋友为我洗清冤屈，我却来不及看见了。”主事者只是点头而已。这句话，我怎能忍心听到呢？唉，壮士想痛快地报怨，却在途中困穷；国士想报答恩德，却时日已晚。悠悠苍天，竟辜负了这位良友！抚摸胸口，悲悼更加深重，眼泪流尽后还能说什么呢？于是扎了一束刍草，斟酒祭奠，向东再拜，走到灵位前哭祭叶君；又向西再拜，迎着风哭祭廖君。两位神灵，应该鉴察我的心意吧！叶君是太仓人，廖君是茶陵人。谏议沈公诔（并序） 谏议沈公，是吴地嘉定人。毅皇帝时，他因射策考试中科而任行人，选拔充任给事，弹劾权贵宦官毫不回避，使他们侧目。当时宦官刘瑾正掌权，知道沈公家中富有，向他有所求而未能如愿，便总想中伤他，于是派他前往参与审理边地案件。沈公回来报告，说应当判处的罪名与事实不相符合；刘瑾便假传诏令将他逮捕，准备按危重罪法治罪。不久罪名得以减轻，贬谪到近边戍所。刘瑾败亡后，起用他署理桐庐县主簿，逐渐升为广东佥事。一年多后免官。沈公的夫人去世，接着嫡长子思道也夭折，儿媳和妻子自缢殉死。有关官署上报朝廷，诏令表彰他们的里门。沈公仕途并不通达显赫，家中又多次遭受居丧之事，曾经郁郁不乐，背上生疽而死。唉，悲痛啊！沈公的次子，是我已故的妻子。惭愧自己缺少河阳才子的文才，于是叙述荆州刺史的德行，姑且托付白旒，来诔述他的伟大功绩。诔辞说：上天的道理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沈公来自江都一带的家族，几代之后才开始振兴。丁辰年出现缺坎之象，因而终身……唉，悲痛啊！沈公生来英俊明敏，期望凭才干建功立业，耻于只以财富与吴中人相等，于是改变操守，专心读书，成为浓郁的儒学风范。沈公有伟大的功业在朝廷上显扬，弹劾权贵毫不回避，确实配得上谏官的职务。承受嘉靖年间一次挫折，官位便没有再登进。权宦制造祸衅，使沈公受到审理；祸患由财产招来，处境违逆，却很少悔恨。如果不是上天洞察幽微，沈公恐怕早已突然死亡。唉，悲痛啊！沈公天性至孝，兄弟之间亲爱友善，奉养老母，闲居守孝，孝行也从不缺失。我笨拙得像安仁，怎忍得住公艺那样的悲痛。沈公有贤德的妻子，继承先人的美德，既熟悉妇德，又能辅助家庭礼法。她一旦暗中逝去，家道也因此毁坏。唉，悲痛啊！沈公有嫡长子，天生才质善美，未满二十岁便遭逢忧患，才华秀美却未能成材。刚烈的女子自尽，双璧因此陨落。唉，悲痛啊！家父分掌省务，舅父任臣职；沈公把我看作国士，眷顾我这门美好的婚姻，常常怀着美好的问候，多次承受他的光临。我闭门谢客，清扫庭院，拍击瓦缶而作歌。霜露落在树干上，风日损伤树枝。病势日久而不起，痛苦又有什么办法呢？唉，悲痛啊！我正奉命办事，暂游京城，听到讣告，鼻子发酸；感念旧情，心中凄凉。既叹息东武，又哀悼射声。唉，悲痛啊！看他的行为竟如此，得到的报应却那样。都说上天高远，人道却很近。栾氏之后必定昌大，勉励啊，孩子们。灵魂将要远去，却不能再相见。我在江边流泪，想象他的魂魄在天外。缀成这篇诔辞，姑且寄托悲愤。唉，悲痛啊！明征君吴公诔（并序） 嘉靖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二日，明征君迎曦吴先生去世。唉，悲痛啊！他的妻子李孺人先他一年去世。幼子国伦悲痛母亲的仪容突然离去，哀悼父亲的身体又很快殒亡，含辛茹苦，含着丧亲之痛，勉力协助办理丧礼。服丧期满后出仕，在省试中考取第一。到了第二年庚戌，考中进士。显扬先人的德行，阐明这美好的名声。吴公也可以说没有死了！然而他仍然感到自己未能及早奉养父亲，也担心父亲潜藏的美德或许会被湮没，于是请我写诔文，使美好的德行流传。古人说，大夫有才干，临到丧事能够作诔。因此我的序文悲伤委婉而深切，远远不及潘生；缀饰辞藻而情意绵长，上愧于陆史。唉！风摧毁了宁树，岁月阅尽了陈旧的树根。荣耀从开始到哀伤结束，确实都是您的真情。于是采撷遗留下来的美辞，写成永远追慕之词：遥远啊延陵，美好啊祖先的功烈。世世代代孕育灵秀，于是诞生英明贤哲。修养性情，谨慎自身，保持高尚操守，磨砺节义。幽居时履行金玉般的贞操，清正的声望如玉般透彻。曾经有这样的古人之心，先民中也有遗风。抱着水瓮灌溉园圃，带着经书勤力耕作。践行大道而抛弃荣华，鄙弃这种干进求名。遥想汉阴老人，机巧将永远停息。传说莱子之妻有箴言，歌颂鸿妻能化育丈夫。夫妇相伴隐居，敬奉宾客，仪态安闲。家庭增添壶中之福，子孙有了根基。乡里以他为正直的表率，声名和德行远近闻名。

译亲近的亲族都具备美德，推让财产，能够彼此赡养。谁能光大我宗族？有一位受宠爱的弟弟名叫宪。勉励他勤修善行，于是承受美好的荐举。没有辱没郭君，洞察人伦。感慨从前披着裘衣的人，捐弃遗物而不拾取；管仲只管挥锄耕作，把黄金看作砂砾。吴公的耿介与伯夷相同，杨生为之感动流泪。义气高薄云天，内心光明如皎洁的太阳。还有平子，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巨卿。堪公抱臂诀别，朋友们都为之叹息。曾氏病重将死时，亲自在病榻前照料。他为医者治丧并非为了沽名，而是以坟典自娱。寄情于琴与酒，屏退车骑徒步而行。栖息于简陋门户，余庆流传后代。子孙确实繁多，上天总是帮助善人。又有人说，养生有一定法则，达到柔顺、甘于寂静，便可以延年。为什么突然死亡，外庭的栋梁倾倒，中室的兰草偃伏？幽冥之理难以相信，关闭墓门却容易做到。唉，悲痛啊！荀令还在人世，谢公并未真正死去。凤凰之羽承接光辉，季子文蔚英姿勃发。楚地人才有屈原、宋玉，可以并驾追溯源流。会稽东箭的美名，足以安慰您的魂魄。美好的德行极其彰明，栾氏后代兴盛，使家族更加昌盛。椒兰不是普通林木的果实，宝玉不同于池苑中的土石。赠加官阶使坟墓增光，国家以常典记载其功德。唉，悲痛啊！草木秀美，珍宝舒展，孝思永不匮乏。安闲地享尽天年，和蝉蜕一样脱去形骸。光彩和尘迹虽已收敛，美好的德行却不会坠落。叙述德行，征求诔辞，希望能够使美名长存。唉，悲痛啊！徐东皋诔（并序） 重光纪年那一年，正值暮春，我从南省司勋任上解职，前往朝廷听候补授职务。当时长兴徐子中行刚考中进士，授任都官，于是我在宫阙之下与他结交。我私下听闻东皋公的风范，没有一次不伸长脖子想见其人。等到我免职归返吴门，徐子出守汀洲，年头已经更换九次了。吴地距离苕霅不过一百多里，我知道东皋公一定还健在。一天，忽然有骑白马的使者赶来，送来白色书信的消息，才听说东皋公在二月二十日已经去世。徐子服苫块之丧期已满，正在举行祥祭。我的神魂震动，打开书信悲叹惋惜，读到中途便不能继续。等到收敛悲伤、擦干眼泪，再次推究来书中的内容，他希望我写诔文，彰明宣扬盛大的德行；同时拿出王世贞所作的序传，称东皋公为隐逸而有侠义的人；又拿出宗臣所撰的墓志铭，称东皋公为有德的仁人。这两人与徐子交往于汀洲，最为知心，了解东皋公尤其详细；并且都具有识鉴人伦的才能，善于作文，他们的话本来可信而有根据。我惭愧才力不擅长叙写哀情，于是摘取两人的话，希望能够承受他们宏大的意旨，依次编排成近似岳飞诔辞的文章。像东皋公这样的人，生前有下榻相待的仰慕，死后有报答宝剑知遇的知己；依托青云而获得永远寄托，沉入白日之后仍使人长久追思。我与他平生素昧平生，却在倾盖之间相识，姑且依稀想见他的声誉。安排玄色灵屋以开启道路，树立大功烈于旌旗之上。唉，悲痛啊！诔辞说：哲人砥砺品行，烈士以名节相殉，挺立于时代而独自自守，不以财货经营。英姿勃勃的徐公，英名远播，处在污秽中仍保持气概，身在浊世也能清白。濠梁的那位贤者，实在是他的后代；迁居到苕霅，具有庄子、惠施般的旷达情怀。居处只是堵塞简陋的宫室，门前却常有贵人车马；一句话便能解纷，千里之外都传诵他的义气。经营获利只取应得的，积累财物却不肯吝惜。因为财多而招来祸端，被少年人困迫；徐公数说他的罪过，他便伏地谢罪。散金举行盛会，杀牛击鲜肉；庇护我的舅父，实在是情感所钟。远方商人正受困厄，乡里豪强逞凶；既使他脱离罗网，也挫败了豪强的锋芒。朱家往日的义气，魏国宾客的遗风；说徐公是任侠之人，这话究竟对还是不对呢？中年以后改变操守，专心从事诗书；纵论世事，慷慨激发。说徐公是仁者，话一出口便能使人获利；身负这样的才智，却可惜没有得到施展。官位没有受到顾盼，世人却仿佛把它当作玩物；于是弹琴自娱，沉湎于酒而挥笔作颂。稽弦一弹声音便响，阮氏之杯一举兴致便动。唉，悲痛啊！徐公广积阴德，贤子得以出生；上天赐给您子弟的官秩，使您的簪缨增添光彩。屏除华丽器物不用，舍弃车辆徒步而行；只要志意修养完善，爵位服饰便被看轻。到汀州请求奉养父母，说自己身体康强；用清白之道教诲子弟，以循良之行告诫他们。世人所看重的是外在容貌和声名，究竟什么长、什么短？只要一生履行善道，最终便能享尽天年，使后代富裕昌盛。从前汉代的叔持，曾经写下英烈之事，班固为他制作诔文，载入史册。采录徐公潜藏的美德，与那篇相比还觉得逊色。小子所写的这篇文章，将使芬芳美名流传不灭。唉，悲痛啊！《皇甫司勋集》第五十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第五十九卷 明代皇甫汸撰 祭告文 祭费文宪宏文 唉！元老一旦去世，朝廷的台星陨落了。天子震惊悲悼，国人流泪。于是停止奏乐，赐给秘密器物和羽仪，派王官送去哀悼，亲临察看，这些都是礼制。又有嫡长子司马将要远行，东都的工僚设祭奠酒，上供食物。唉，悲痛啊！我这个台省中的小子，遥想年少时执笔作文，缀辑文章，探索学问，将要游学上国，便已经知道有您。二十岁时凭明经科考中，出仕之初便显露出美玉般的器度，以斧藻般的文采修饰光华。希望见到您的人，就像面对高山，想要仰望山巅；又像面对沧海，想要游到海边。我私下以您为师，怀念贤者，窥见您谈论政事；当时谁能像您这样优长呢？您名声显赫，黑发时便联掌枢机，怀着赤心辅佐皇帝，主持青宫教育，掌管宗庙礼仪，闭守宫禁；像周公旦、周昌、伊尹、殷高宗那样，光明地辅佐四位君主，经历超过五十年，每天赞助谋划政事，使教化风行、政治清明。您屡次调任北门重职，又从东山再次起用；像凤凰展翅一样显露英才，也留下如狼跋般的美名。当时希望见到您的人，就像攀登龙门、依附骏马一样。后来我侥幸列身云汉之中，仰慕您的足迹登上天阶；疏广还未离去，文潞公又回来。有时挥动麈尾承受您的容颜，有时手执笔墨得到您的知遇；旧日的契约还温暖，典范的仪容还没有毁坏。栋梁已经毁坏，人将安置在哪里？明镜已经亡失，皇帝实在为之劳神追思。唉，悲痛啊！我为什么有幸认识您？又为什么突然哭祭您？苍天不肯怜悯，小子因此悲痛。像您这样的人，司勋一职会载录您的宏大功烈，典册会完备记载您的美好徽章，铭刻德行于彝鼎而流传后世，世代的美誉会继承您的冠裳。我追思古人，只有杜如晦、房玄龄；史书称他们才华内藏，却没有显露光辉，最终也没有人能够充分发扬，只能长久地令人悲伤。祭盛中丞应期文 上天啊！痛苦啊！哲人凋零了。您的降生，实在是东南地区的杰出人物。射策考试中科，二十岁便列入仕籍。任水曹时尤其出众，卓然超绝于云署。任郡守有政绩，任宪官有谋略，任按察使、巡抚时政绩最为突出。无论燕京、粤地、楚邦，还是雍州的城市，所到之处没有不能治理好的。您的志向气度深广，性情刚直方正而纯洁，不畏惧强权。谨慎自身而就任职列，清正高扬，涤荡混浊，坚守操节。夷獠受到德政安抚，权贵宠臣为之震慑。历经各种艰难考验，才干锋利由此显现。声望早已宏大崇高，行为逐渐驯化一方，教化广泛施行。即使绛侯、灌婴嫉妒贾谊，而百姓却寄托于谢安。正因如此，何武留下思念，百姓愿意借留您。追想您的善政：身在乡邦，乡邦便有范式；身在朝廷，朝廷便有功绩；足迹遍及天下，政绩便遍及天下。凡在台省任职的老臣、缙绅士大夫、掌管荐举的官员、执掌大权的辅臣，都一同叩首谦让，用众口称誉您。然而圣明天子正怀有求访旧臣的思念，却留下未能及时任用的悔恨，为什么忽然夭亡，使我们失去明达美善的人？难道是小人容不下您，还是上天也嫉妒您的才德呢？唉！痛苦啊！您在世时，天下人都执鞭仰望而心怀倾慕。都说吴地水滨有崧山般的神灵，何况我这个台省中的小子，还是您的同胞，又怎能承受登龙门的欢乐、依附骏马的深情呢？您去世时，天下人都停下事务而悲伤哭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都说吴地的水湾如同泰山崩塌，何况我这个台省中的小子，还是您的同胞，又怎能承受眼泪盈睫、悲哀冲胸呢？唉！玄色灵屋已经远去，白色旌旗也随风飘动。漫漫长夜没有机会迎来天明，而帝乡也已经无法期待了。于是指着吕梁山兴起悲悼，仿拟长沙王太傅的辞章抒发哀思。感慨宣房工程还未完成，惆怅彝鼎已经毁坏。扎一束刍草放入匣中，举起兰花浸入酒杯。道路遥远无法送达，这是我心中的悲伤。迎着风久久伫立，哪里还能等到您骑箕星而来呢？祭何司空诏文 呜呼！看那天姥山，只有高岳降下神灵；汇聚这若耶水，只有大川孕育灵秀。德门庆族，孕育秀美而陶铸淳厚；诚然生下了俊杰，卓然显现出奇异英才。他通达事理、奉行仁义，逐步登上宾廷；如夏后氏的箭一般出众，如周王朝的桢干一般可任大事。于是列身华省，很快彰显了他的谋略；缀辑文辞可与卜商、孔子相比，寻绎经义可与孔子、周公相拟。一次出任郡守，百姓称他为循吏；再次迁居藩镇，恩泽遍及，教化流行。历经极为艰难的仕途，公实在最为优异；汉代的刑名之臣也不能相比，唐代的名臣也难以追及。皇帝嘉奖您的功勋，于是眷顾北方，任您居于宪台，前往抚治京畿；于是剖分符节，于是执掌斧钺。长久掌管关隘锁钥，成为滹河的砥柱；威武的司空，显赫的美誉，足以追迈古人，正如文武兼备的吉甫。公勉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能够使后代昌盛。您的儿子如雄鹰高飞，声名极盛；身佩朱绶、腰带金印，继承而登上尊贵的品秩。怀抱梓树而南归的图景，留下荣耀向东延伸，芳美的声誉更加光耀。危星忽然陨落，于是归返这座山丘，于是安息在这里。哲人已经逝去，哀讣从远方传来。作为君王的忠臣，上天为什么要夺去他啊！棠树因政绩而茂盛，碑石用眼泪镌刻。同朝升任、共居官位，多年恭敬协力；失去了老成之臣，悲痛愤懑无法尽情表达。陈列言辞，进献祭品，愿神灵明鉴并降临享用。《祭张司马邦奇文》玄妙的造化主宰万物，使万物各不相同。上天常常令人难以相信，谁能使它的施予隆盛呢？所以严安、司马相如说：有文采而装饰政事，有时仍会匮乏；弘扬儒雅、施展才力，却又可能有所不足。于是有人被褫夺凤池之职而生怨恨，离开京城而埋没奇才，都是因为才华不足以经世，道术很少能够合于时宜。公在弱冠之年便登仕途，脱去布衣而进入禁宫。出入华清宫，而嘉美的谋猷大为显著；传播弘扬德教，而美好的声名四处传扬。陶铸三省人才，掌管两京的选官事务；辅佐军事而授予军令，任国学师长而教育贵胄。以文武作为法式，辅佐天子；在尊贵的宴席上显耀威望，在鼎彝上留下功勋。忽然弃世而归化，上天为什么不稍稍留下他呢？中台之星在傍晚陨落，栋梁之木在清晨摧折。宏大的功业永垂不朽，光荣的名声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有人或许哀悼公的寿命未达到大耋，官位未升至衮司，未能穷尽他的光明美德便先行逝去；但这大概不是通达之人的议论，只是浅薄地替公悲伤罢了。我等任职南署，有幸承奉您的光仪。如今您将安归何处？令人凄然长久追思。《祭周中丞采父文》呜呼！先生竟然突然亡故了吗？还是没有亡故呢？长子中丞公，声誉承继美善，从岳牧之职掌持宪法的章程，沿着蜀道到达滇阳。入乡展拜父亲，既安乐又康健。黔地百姓仰望车毂而感到光明显耀，南方边远地区看见旌旗便敬畏如见霜雪。何况我们这些下属官吏，都承受您的余光，凭借威势求得恩宠，使西土得到治理，使南方夷族受到安抚。为什么忽然舍弃我们而传来讣告，使人震惊惶恐？公抱持丧亲之痛，几乎要陨倒僵毙。呜呼，悲哉！先生是楚地所生，在衡山降生神灵，在湘水孕育秀美。雕饰锤炼他的德行，如金玉般美好的仪表。发掘幽潜，彰明隐微，长远得如山高水长。至于试任县邑、参与政事，百姓称他为循良；退居庭院教诲子弟，留下的谋划十分美善。每每救济穷困、排除患难，从不向柔弱者低头，也不放过强暴者。他的笃实行持，如同那位太丘长，足以表率端正一方；他的知足知止，如同那位彭泽令，在三径之间悠然徜徉。亲手解说十种疑惑，成一家之言；这就是他不朽的地方，时间越久越加彰明。呜呼！先生为什么竟然逝去了？庄生通达天命，荀卿不相信相术，先生兼有二者的境界。死生之间，也是大事，难道竟足以使他的心有所介怀吗？于是顺从自然、安于常道。楚地风俗记载怪异而崇尚巫术，他摒弃繁杂的史巫之说和秘祝，只在清静的夜晚以香祈祷；不是求取吉宅，也是为了遇得佳城。

译愿灵魂在那里安妥，遗魄永远收藏。中丞受到皇帝简拔，晋升进入朝廷卿相之列；履行安定之职，承受赐予子孙的福禄，后代必能昌盛。善恶报应不会有差错，积累善行必能招致祥瑞。呜呼！先生可以说并没有真正亡故。从前我的兄长任礼曹郎，列在中丞榜末；我承蒙世交之谊，从未忘记旧日的情怀。还未奉承您的美誉，早晨便赶赴开府，傍晚便拜谒灵堂。接连庆贺与吊唁，收敛笑容而转为悲伤。苍梧的白云，遥望楚地故乡；陈述祭文，歌唱《些》曲，恭敬地把这杯酒洒在地上。《祭座主李公默文》人生处在时代之中，动不动就会被时势罗网所牵累。凡是身外之物，都足以成为障碍。把彭祖和夭折者看作同等，把获得和失去看作齐一。名声如果不能完美，忠诚又怎么会被谅解呢？早年已经接近云阶天子，晚年总领天曹。赫赫的李公，并非没有遭遇。兰花因香气而被焚烧，金子因毁谤而销毁。刑罚不可逃避，义理也无处躲藏。庄子说：‘顺从自然、放下外物；忍受屈辱，即使轩冕华贵，也像被桎梏束缚一样。’贤哲不足以成为大雅之士，进退之间都陷入困窘。只是顾念讼案中积聚的冤屈，习惯性地放声痛哭。魂魄返回瓯地，灵柩借道吴城。承蒙门墙之谊，我这个后生不胜感叹。苍天没有怜悯，哪里还能征验天理？陈列祭辞，进献酒酌，满怀遗恨而忍住哭声。《祭顾方伯梦圭文》呜呼！天道并不偏爱亲近谁，却常常帮助善人，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时候。天道难道真的难以相信吗？像我的姊夫，温和恭谨，古人所称的善士，说的难道不是他吗？束发之年便考中科举，刚到冠年便登仕途；系上印绶陪从京城，飘着冠缨任职铨署。既总领按察司，也兼任藩司副职；历任多地，所到之处都以善治著称。继承先人的法度，掌持文章的衡鉴；讲论经义以启迪后学，河洛的英才受到教化，闽粤之地停止纷争，齐鲁之地免除刑罚。德行与功业并立，学问与仕宦两全；归来不必等待年老，超然知足而止。高蹈远离尘俗而幽居，内心恬淡而少欲，应该享有长寿，上天为什么反而使他的寿命如此短促？追想平生，真令人痛哭。上天既然已经任用他来酬答善行，他又有什么亏负呢？从您的遭遇来看，也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把彭祖与夭折者看作齐同，各人自有定数。论亲情，我有愧于渭阳之亲，实在是亲密故旧。您有贤良的儿子，出自我家，不能随您死去的东西，或许就在这里吧？酒并不丰盛，祭品也说不上美好；愿灵魂前来鉴察，姑且借此长久叹息。《祭林中丞润文》王朝纲纪正盛，流珠应验圆满；崧山既然降生祥瑞，闽地也挺立英杰。确实美好的林公，早怀英烈之志，才华颖脱于学校，很快登上天阙。剖分符节，治理县邑；操持割治之事而临川，仁风远播，惠政广施。亲自率领军队御敌，使邻境得以保全；为画像建寝，镌刻丰碑。美好的简书送到台端，巡行南方京畿；高举澄清之志，多次上献封章。武力遏制江防，文才整饬科场贤士；车轮将要埋没纲常，骢马思避典法。权相暗中窃取权柄，包庇奸邪之子，显露贿赂、触犯纲纪；爪牙实在太多，众人侧目瞪视，重叠着脚步而怨恨叹息。早晨还在朝廷上扬名，晚上全家便覆灭。后来有强藩凭借宠信、仗恃权势，如烈火燎原，不加收敛就将更加炽烈。您的奏疏上达天听而挽回局势，诏书发出震动大地；宗庙社稷长久安宁，剪除这两个罪恶之徒。很快越级升任司驭，骤然任为中丞；妖氛暗中消灭，巨浪不再兴起；十郡百姓都得到治理而欣欣向荣，农民安居田亩，士人温饱，战马腾跃。国家有忠臣，百姓享受他的福泽。刚过强仕之年，为什么就使他的生命如此短促？闾里庆贺转为吊丧，祸福忽然互相转化。停市罢朝，若能代死，百身也在所不惜。敬承您的美誉，有幸承受您的光仪；中枢机要的官位虽已辞谢，功勋却将垂于竹帛。我抚胸陈设祭品，剖裂肝胆陈述祭辞；坟丘遥远，魂魄姑且借此降临。《祭友人周诗文》我的朋友周君，怀抱深沉明朗的贤才，具有豪放不羁的气节；高蹈于污浊尘世之外，与古代英哲相提并论。他甘愿违逆流俗，不顾家业；言语或许不合义理的，他绝不放在口中。心中有不平之事，便显现在脸色上。若道义相违，即使千金也不能使他回转；仓促之间能够救济他人的急难，任侠好施，身边几乎没有多余财物。作诗极其用心思考，却未能完全达到他的意境；他为孟生怀有遗憾。医术足以称神授，却没有机会施展他的良能；寄托情怀于韩伯，傲视一世，遨游两京。卿士大夫逐渐都听闻了他的声名。然而他们只知道您是山人，却不知道您具有国士的风采。我家与您家三代结交，超过三十年。您也自认为我是知己，吴地之人又有谁不这样认为呢？如今既已撰述您的美德，删辑您的遗篇，就可以长久流传了。呜呼！您生时以我为主人，死后却只能寄殡于别人的屋舍。活着时共享杯酒之欢，同卧衾榻之乐；死后竟不能送您安葬到松丘，望着道路牵引灵柩，只能忍受惭愧，以束刍作为宾奠，又任凭车轮转动的行人讥笑。悲哉，事情已经如此！周君忽然辞世了，活着的妻子撤下帷帐，魂魄也无所依归。琴川水流悠悠，我心中悲伤。幽冥与人世道路隔绝，再也没有相见之期。虞山并不遥远，却令人惆怅地与您相违。悲酸之情难以作文，只能挥泪疾行来祭奠。如果您的灵魂有知，希望能够前来鉴察。《祭王吏部谷祥文》您天资深沉高雅，早年便成为伟器；既考中显赫科第，又游学于中秘；经选拔升任铨曹，日日接近禁宫台阶。怀抱依恃而陈述心情，触犯权贵而受到责罚，于是被夺去省郎之职。以做郡吏为耻，抛弃爵位服饰的荣耀，以丘园隐居为高尚；翰墨文章声名远播，绘画只是余事。到如今已经三十年，竟然从未有怨恨悔恨。山公推举、知遇于您，多次征召却不起；文翁敬重贤者，在乡里题写您的清德。您完全屏弃污秽纷扰，本应登享长久福祉，霜露却忽然降临；日月倏忽流逝，尚未等到蒲车迎聘，便骤然如兰花凋萎。美好的声誉不会湮没，芳美的仪表却悄然隐去。同榜的弟兄和世交的子弟，来到灵堂瞻仰仪容，恭敬陈设祭品。夜壑之中流淌悲伤，晨星一般牵引泪水。苍天啊，距离多么遥远；神灵啊，愿您明察。《祭沈佥宪熙载文》把学问和文艺当作游戏，却终于考取高第；把仕宦爵服当作玩物，不过姑且用来向世俗表示。尚书之职尚且不顾，又何必畏惧公文诏令？御史的尊贵哪里值得知道，又何必避让骢马？脱去滇地边远地区的官服，返回丘园居住；对当权者断绝红色公牍往来，举起绿色酒樽来命人驾车。偶然客人缺酒，便勉强饮用；妇人哪里懂得，却苦苦劝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手杖中却藏有余钱。左手牵挽卓文君的衣袖，右手拍着伶人的肩膀。自己辞谢疏广、疏受那样的家产，又有谁来请求叔敖的田地呢？宁愿做步兵校尉，也不乐意任御史之职。我有子孙，留给他们清白；大节没有超过本分，圆滑逢迎又有什么好处？酒杯交错，鞋履纷杂；击缶高歌《乌乌曲》，处在裤裆中讥笑虱子。悲哉，这样的人竟突然死于疾病！在中山设置醴酒，想象他的魂魄来到采石。万物都如浮萍，千年也不过一息。《祭李邦直母文》

译美好的灵秀女子，诞生于盛大的世族；以彤管继承美德，在华美闺门中挺立秀异；美善的声誉正大为显著，淑美的德行确实盛大。美好啊，她与丈夫相互依靠，如同唐代的王后；于是眷顾南越，从西平之子的女儿出嫁而来。她的后代是栋梁，充分弘扬闺门规范，更加光大了家声；家中应有显贵之人，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她如轩昂的褐玉，时运未到而光彩尚未显露；如蝉蜕去华美外壳，如鹍鹏与玄妙造化齐飞。停止铅粉妆饰，面对冰壶磨砺操守。母亲在忧患中养育子女，抚育教养令人悲悼。忽然我的贤妻早逝，而你的孤儿还在；没有来得及接受母亲正确的教导，却承受了温柔的训诫。逐步登上显要仕途，乘驷马进入高门。潘令竭尽教化，陶母留下训言；福禄已经安定，皇帝的诏章又接连赐下。还未来得及尽情悲痛，为什么忽然遭遇艰难困苦？眼泪就在眼睫之间，却无从承受；叩击内心，悲痛没有尽头。翠盖像被凄云笼罩，白色旌旗使白日惨淡。您的卿子主持车驾，从水曹起步；景仰先哲，与您同官的人都称为同僚，美好的遗风并未衰谢。只说苍天高远，长久伫立等待慈亲的魂魄降临，奉上香醪。《祭伦以训母文》伦氏一族光明显赫，使德行照耀南方。高山景仰而高峻，洪大源流绵延不绝。既承受玄妙的恩赐，又符合神明的休祥。世代承继礼法，著述建树宏大谋略。哪里只是外在的刑范，实在也是内在的辅佐。凭此任用以兴盛周室，诗人因此歌咏赞叹。孟母、陶母启发贤哲，列代史书都光明灿烂。谁说家族能够昌盛，不是由于有圣善的母亲呢？贤良的配偶开始结合，巨卿奋发建立功业。五位子弟翩翩如凤凰，群龙矫矫而起；铺陈文章、编织典籍，文采飞扬而成就显著。三朝之中声名极盛，四海之内罕有匹敌。玉署中的清贵班列，兰台中的精妙选任；乡里表彰而鸣珂，主管迁调与铨选。光辉映照二京，母亲的遗泽却已远去。眷恋堂屋闺门，屡次告假返回。穿象纹礼服、佩鸾章，哪一种福泽不兴盛？白发鲐背，实在登享高寿。窦氏家树倾偃而芳香常在，长眉的贤德胜过秀美。上天赐予慈亲福庆，实在十分深厚。正要随苍梧而去，乘坐的板舆却倾覆。贤德的母亲啊！我说我是您的友生，早晨承闻凶讣，晚上便告诫自己迅速出发。路途遥远而前来祭享，内心何其凄凉。《祭孙升母杨夫人文》名门闺秀诞生贤媛，芳兰般芬芳，玉石般洁白；占卜得以匹配凤凰，结缡承接鸾鸟，婚礼庄严肃穆。中丞是国家的杰出人物，以靖忠之节舍身尽职，最终平定藩镇叛乱，这是谁辅佐了他呢？杨夫人以大节相继承，能够洞察事理；含辛茹苦，忍受血泪。上天眷顾忠臣，专门生下俊杰；他们武功显耀，文采飞扬，光大发扬祖业；在鼎甲中高高登第，在旂常上更换张挂的旗帜；担任铨宰的高贵班列，位居符卿的清要职位。孙氏继承祖武，继续佩戴华美的印绶；一门之中集中孝义贞烈，家族的庆祥由此达到，国家的耻辱也确实得以洗雪。福禄安逸，应该享有耄耋高寿。霜降时萱草忽然凋萎，婺星不久便熄灭。随子女出仕而寄居京城，与孟母邻居般雅正相接；母亲的仪范令人敬仰。传来讣告，令人哽咽；灵柩向南迁行。我在东臬任职，备办束帛和花瓣香来祭告，以焚献来彰明幽隐的德行和潜藏的光辉，使它千载不息。《祭徐母王夫人文》赫赫东海，当时有徐公；他崇尚德行、秉持智慧，继承祖先幼年养成的美好风范。太原有一位贤子，容貌淑慎；以此辅佐并勉励徐公，使我徐氏宗族兴盛。她既奉行妇女的教诲，也熟习妇德；行为不越过内闱，言语不越过门槛；孝敬合乎礼仪，喜怒不显露在脸上。教化浸润湖边之地，与妫汭的贤女相匹配；虽然凤凰般的德行早逝，实在却生育了麒麟般的英姿。子弟飘着冠缨登上云阶，系着印绶进入天子宫阙；国史确实依赖他们，国家的衡鉴由他们执掌。皇帝说：‘我来帮助你们的福禄，使你们安定。’显赫的徐母承受美善、接受福祉，庄严的宰臣铺陈文章、辅佐政理。那些诋毁之言，难道能改变您的美好声誉吗？希望快乐地闲居，孙子成行并列；安闲地共同隐居，使您长寿而昌盛。为什么不能享年一百九十岁呢？正将早晨辞别镜阁，晚上开启帷堂；慈爱的光辉悄然隐去，美好的声音却不会忘记。诸生都在门下，熟知圣善之德；谨敢告祭执掌彤管之人，采录您遗留下的光彩，举酒祭奠，陈设祭品。长久伫立等待柔和的魂灵，抽泣着请您永远鉴察。《亡妻谈氏迁柩文》自从你成为我的妻子，直到弃世而去，共有二十二年。其间仕途的升沉、人生的荣辱、得失与欢戚，我都一一经历过。你与我相互扶持，冒犯霜露，跋涉山川，相约共同到老。中途你忽然离弃我，夺去了主持内务的人，谁来继承你的贤德？棺木暂厝在郡舍，如今将灵柩归回寝堂。仕途漂泊又遇兵乱阻隔，日月就这样迁流。如今才在那上方择定吉地，于是开辟新的墓道。灵车前往那里，永远闭藏于幽深泉壤。你的儿子、儿媳，你的女儿、孙子，下至妾侍仆御，没有不悲号哭泣的。怀念你的德行，感戴你的恩惠，内外亲族聚集在一起，也都咨嗟叹息，追怀仰慕你的芳魂。祭品已经陈设，酒樽仿佛还为你留着。借此寄托悲哀，悲哀之情哪里说得尽？只有请神灵鉴察这些祭辞，而我的悲痛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皇甫司勋集》第五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皇甫司勋集》第六十卷。明代皇甫汸撰写。跋语、文章和奏疏。题写在少宰霍公《西汉书》之后。门人皇甫汸说：“从前薛收向文中子请教说：‘续写史书从汉代开始，为什么呢？’文中子说：‘六国的弊病、秦朝灭亡时的惨酷，我不忍心听闻；又从哪里取得帝王纲纪呢？’汉朝统一天下以后，清除残余污秽，使百姓重新开始生活，并振兴他们的视听吗？这就是渭涯夫子创作《西汉书》的缘由。他的言论综合史书和传记，联系帝王纲纪，叙述炎汉历代的大经大法，贬斥嬴秦而继承姬周，可以用来鉴察兴亡，考核政治的治乱，辨明是非，究察成败。这就是史书教化的作用。有的本来应当记载却没有记载，不应当收录却予以收录；取舍的法度严明，褒贬的义理完备，这正是《春秋》所设的防范。其义理取法于书传却不拘泥于防范，取法于《春秋》却不歪曲典制。深厚啊，足以观览了。从前有些作者，博闻多识却缺少要旨，杂乱记载琐碎之事，尊奉根本而写出荒诞的篇章，大概都比不上它。它与荀悦、纪伦的著作相比如何呢？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置于座旁，反复思考并切实履行。若说它对政事没有补益，我是不相信的！我是不相信的！” 题写在周山人《留别西湖诗》之后。诗歌的深邃精妙，在近体诗中很难做到工整，在古体诗中又容易形似；世上的拟作，有的摹仿江淹的篇章，有的剽窃沈约的诗集，辞语并非不艳丽华美，但姿态、神韵、兴味和情态全都没有可供玩味之处。譬如向毛嫱借来美衣，向西施借来妆饰，然而腰肢惭愧于玉带的束缚，眉目也比不上蛾眉的颦蹙；开始还勉强有些相似，最后终究显露出本来面目。作者既没有独到的匠心，观赏者又都是平庸的眼光，于是便说甲胜过魏晋，乙接近齐梁，这样古人岂不是太多了吗？难道不是诬妄吗！周山人很精通诗歌，两次游历越中，写得诗有几十首，全都足以称美。近体诗如《吊岳墓》《登天竺》等篇，尤其受到诗坛的赞赏。至于《留别西湖兼简田宪使童侍御刘山人》一篇，更是古体诗中的首篇：婉转绮丽而描写景物，俊秀飘逸而抒发情感，形容姿态而畅达气韵；纵笔写下二百字，没有一个字落入寻常蹊径，真正得到了古人的精髓，并不只是从外在形貌上求取。大概西湖是美好的地方，田宪使、童侍御、刘山人三位都是英俊杰出的人物。从前谢灵运在旧园所作的诗篇，把情怀寄托于颜延之、范云；谢灵运在临海所作的诗篇，把心意寄托于羊欣、何长瑜，大概都是有缘故的。文辞与风采都美，古今诗人情调相同。田子近来编纂《西湖览胜集》，搜集众多美玉，这首诗就是其中瑶圃里的一枝花吧。”}],

译书写吴氏《医说》之后 我听说，方技都是使万物生长、使生命延续的工具，也是王官所掌管的一项职事。《艺文志》记载，医经始于《素问》，经方源于《本草》，《七略》将其分为两家。此后立说日益广泛，而真正能治病的内容却日益微少，没有不苦于其枝蔓繁多而拘泥烦琐的。许嗣宗说得好：“医术只在于心意。脉象的征候幽微而难以明白，我心中所理解的，口头却不能宣说。虚妄地著录方剂，终究对世人没有益处，所以我不著论。”然而，扁鹊遇到长桑君，获得禁方；汉代诏令太仓长所能治病的医方，有书流传或没有书流传，都是安然接受而学习的。华佗死后，他的医书被焚烧，最终没有流传下来；那么，五色所书写的医方、鸿宝所记录的医术，又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呢？括州吴球，世代以医为业，积累学问五十多年，广泛穷究奇异秘传，诊察脉象最为精细，处方用药都很恰当，诊治往往多有效验。他为人又廉洁淳厚善良，确实值得信任和托付。因此著成《疏义》《辨疑》等篇，共九种、二十卷，刻印出来附在《甲乙》一类医书之后。读他的书，足以阐明血脉经络的表里以及虚实的分别、顺逆的规律、气机感应的征验、寒温的性质和水火的区别，清楚得如同探察黑白；他在医术上也确实专心一意。人若被六尘攻伐本性，被七窍牵移情志，保养身体而有所亏损，生命机能很快衰败萎弱，想靠金液延长寿命，借银丸苟延气息；但方药若不对症，药物有时反而会误人，这样的医术完备程度，十人中也没有三四人。至于《养生》《食疗》两篇，对救济万物尤其宏大。吴氏年过七十，做官时自知身体无恙，行走轻便，这难道是空话吗？我带着妻子到括州去，才过了八个月，忽然遭遇无法医治的疾病，突然死在郡舍中，这才悔恨结识吴氏太晚；我掩卷流泪，把这些话写在简册末尾。题写竹堂寺僧人保遗留下来的卷轴【这是先父的记文】从前，我的破庐结在槐里，邻近的寺院题名为竹堂。祖父接受释弘的邀请前往，后来情缘很快断绝。先父题写镇公的卷轴，亲笔遗迹至今还在。后来佛业受到世俗流弊的浸染，传承没有慧照一弹指的功夫，瑶竹将要和寺院中的双树一起凋零，我几乎路过其门墙；宝塔也将与千朵花一同化为灰烬。唉！佛教的根本既已示现寂灭，又到哪里去取得遗留下来的法门呢？既然都沉沦于空寂，保存这些遗迹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我展开把玩它，感慨更加深重，于是勉强缀写这些话，交给宗衍。评点《唐诗正声》跋 苏子若川向我请教诗歌，我以诙谐之语使他欢笑。谈论新奇语句之间，他又拿着《唐诗正声》来请求我批评评点。于是因他倾心相托，便拿起朱笔批点。诗有秀句、幽句、丽句、妙句、奇句，都加上批点；至于神句，则加圈标记。景物相会便显得秀美，兴致深远便显得幽深，才力充沛便显得绮丽，感情涌来便显得奇妙，苦心思索便显得奇特，而超逸脱俗便达到神妙。这说明作诗以寻觅佳句为难，以锤炼字词为工。若能反复玩味这些诗句，再用新颖的语言加以批评，对于诗人的评点，大概就差不多了。

译张氏墨迹跋 云间张子拿着他先父龙山公的墨迹两卷给我看，因为我的先父中宪公与龙山公同榜考中进士，张家与我家大概有世代讲论交好的关系。我展开卷轴仔细观看，笔画精妙，笔势仿佛飞动起来。由于他的先祖东海公在前朝以书法著称，龙山公承受庭训之余，自然领会了戈法，仿佛王献之、王羲之远相辉映，又如王羲之与王献之父子相继争美。他的诗也常常具有真切的趣味，间或合于雅正的声调，玩味它们足以成为心中的法印。何况先人的手泽还保存着，这既是张氏的遗宝，也是翰苑中共同珍爱的东西啊。楚藩修建承运殿两院三司贺文 楚藩以修建承运殿一事上奏请求，天子下诏准许。于是命有关官署把财物拨入公帑，并在农闲时役使民力。恭敬地承受并宣扬天子的诏命，开始兴建土木工程。月亮正应黄钟之律，星宿临照营室。此举大概是贤藩辅佐朝廷的义举，也充分彰显了圣朝亲睦宗室的典制，尤其隆重。文昭的文章流传开来，分封于楚地而享有楚地的声望；礼乐之事能够继述，其为善远远超过东平。这里处在江汉上游，观览胜景实在胜过南纪。高大的基础因循旧址，大厦重新修建。一条河水在晴空下如悬挂着的白练，使鹦鹉洲上的烟霞灿然；两座山峰高高对峙，把岚雾拥抱在龟山、蛇山之间。斗拱梁架环绕缭绕，横梁椽木交错如锦。云气飘来，仿佛叩击座席，倒映着鸿烈之经；阳光照耀金色铺首，光芒射向駞文之玺。宫室轮奂一新，成就栋梁之吉；宗族根本安定，犹如磐石不可动摇。修竹夹道种植，姿态修长美好；丛桂纷纷披展，香气浓郁。规模宏伟壮丽，层层高台不亚于章华台；制度森严，深邃的宫室恍若景福宫。四面墙垣已经排列，百堵高墙全都兴建起来。由此登临而居、由此安宁，确实可以说环境改变便使人的气质和形体也随之改变。大国来观瞻风俗，我也忝列手持斧钺的使者；小山任职侍讲，每每随同华盖车出游。愿盛大的国运永远承继，常常歌咏鲁、卫之盛；我惭愧地把鄙陋的文辞缀入美好的颂辞，仿效邹阳、枚乘。吴郡创建大中大夫刘公祠移文。我听说，宫商征羽相互应和，声响韵律彼此趋合；桂花芳香、兰花芬芳，气味自然相投。古代贤哲的遗风尚存，所以常常有人出来秉持常道。因此，经过海边的人，总会因鲁仲连而兴起感慨；经过延陵的人，也会久久追想吴季札。既然异代尚且如此，何况还是同乡呢？像太中大夫刘公昌这样的人，天资卓异，学问早成，敏捷得可以射覆碑文，强记得能够覆验棋局。叶文庄见到他便心醉，耿清惠与他神交契合。他在先朝考中高科，在英宗朝驰名于美誉。任大梁督学时，造就的士人几乎达到万人；在秘阁纂修典籍，所著书籍将近一千卷。乡里称他为师表，仰慕他在西河的伟大功业；国家尊崇儒者，拿他比拟北海的高尚踪迹。考察礼制，已经符合祭祀社神的文义；按等级举行祭祀，也合于设置祠庙的义理。他活着时不顾自己的产业，死后也没有遗留下财产。儿子早早去世，孙子又遭遇最终贫困。家屋狭小，仅仅剩下可以容纳神主的内室；坟墓孤单暴露，又哪里有建造庙宇的地基呢？廉吏的祠庙该不该修建，此事几乎就要废止，幸而没有废止。近来承蒙郡邑奉行善政的官员发扬兴废举坠的仁心，又蒙台司宪官尊崇表彰幽隐的典制。他们选定土地并授予开工之资，发给钱财并帮助促成落成。然而工程劳役浩大，土木费用重大。若要使建筑宏美壮丽，必然要从钱币中筹足费用。凡是我们这些缙绅先生以及身着缝掖之服的后辈，都应仰慕高尚德行，追思美好遗迹，追随缁衣贤者。若为义而行，家中有金也必定捐出；若以施舍为乐，连佩剑也会想着捐弃。祠堂建筑已经完备，神灵的精魂也有了栖息之所。汉章帝的刍草絮帛，难道能不祭奠于桓谭之家吗？晋安帝的蕴藻之礼，又怎能不告祭于梁鸿的墓前呢？重修陈太保祠疏 古人称孝行可以通达神明，谁说仙术只涉及幽玄渺茫之事呢？陈氏买羔羊奉养母亲，怎么会有锅底焦黑之忧？吕师施药救治病人，立即显露出壶中的秘术。他使已经失明的人重新看见，使将要断绝的寿命得以延长。王氏空床仿佛仍有人在，董永门前忽然又看不见人。考察过去的史籍，确实可以相信这种精诚。东吴把这件事传为美谈，先朝赐予表彰的典礼。于是修饰庙宇外貌，用来激发众人的情感。长期以来屡遭兵火，以致风雨不能遮蔽【原文“风雨不蔽举”疑有讹误】，不可废弃旧制，也应仍然如此【原文“莫可废贯，亦宜仍将”疑有讹误】，使家家户户的产业感动雉鸟之子，使各家生出召鳞之子【原文相关语句疑有脱讹】。人并不是为了求取报答，上天自然会降下祥瑞。吴郡天平山重建云泉寺疏 人世间的常理，是有废弃也有兴盛；佛家的因缘业报，则是不生不灭。看见高大的基址重新建成，辨认出浩劫之后的沉灰。难道说山灵只能白白让城邑化为废墟吗？至于天平山，在吴郡西南方，距离城二十多里。山峦称得上卓然耸立，山峰号称飞来。龟、龙二石的形势各异，云谷和山壑中的泉声彼此回响。佛寺壮丽，重重廊庑环绕日月；佛像庄严，在幽深殿宇中映照烟霞。经营寺院耗尽心智，原是僧远的道场；奏请而蒙恩准，改作相公的祠宇。松树楸树寄托着神灵，香火也因此得以保存。自宋代直到元代，烽火尘土带来忧患。到了我朝，武昆之乱酿成灾祸【“逮武昆燎”疑有讹误】，祇树与雁塔一同夷平，洹沙与猴池也共同毁尽。双林变成茂密荒草，初地失去了布金的庄严。佛法大界轮回变迁，白马寺预示了云泉寺的命运；鬼神呵护，灵光寺保存了忠烈之迹。梵门子孙不下千数【原文“范之子孙”疑为“梵之子孙”】。谁来恢复它呢？有两位显达卿士【太仆惟一、光禄惟丕】寻访奇异之人，先行引荐，使其前来拜谒。于是有某人，秀异慧敏，尊奉佛法，精研戒律；寄居燕京而与众僧等身，游历吴苑而与同道相交【“寓燕京而等什，游吴苑以同支”疑有讹误】。他登高远眺而兴起叹息，徘徊流连而寄托感慨。痛惜银绳已经断绝，怜悯璇刹将要倾覆。于是发起菩提心，借助宏大的觉悟力量。向各位宰官和善士宣告：请念及这片乡国的先贤。遥望西陵雀台的墓田，先贤遗命启示着东渡鹫岭、开通津梁。先贤的远大踪迹令人惭愧，而我们的囊中却空空荡荡，只剩下空钵。将使周官授予规矩来测量日影，使郢客挥动斤斧而技艺成风。木匠勇于前来，檀越欣然布施。成串的钱币和斗量的粮食，没有不是前世结下的因；一片瓦、一尺椽木，也都是来生所结的果。花朵在四照花间重新开放，佛法在三乘之中再次演说。建筑轮奂一新，多么美好；山川景物依旧，宛然如初。众人普遍沾受玄妙的恩赐，广泛承受宏大的福泽。释氏以功德救济众生，想要报答这种恩德；相公以天下人的忧乐为忧乐，也乐于看到它建成。《皇甫司勋集》第六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