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洲集卷一 宋 吴儆 撰奏议
论恢复大计臣窃惟陛下英略神武,度越高光。粤自龙飞,鋭志恢复,忧厪宵旰,十有七年,筭计见効邈未有期。皆由前后将相之臣,为陛下建恢复之策者,初未尝知天下之大势与天下之大计,故其进也或失之太鋭其退也或失之太速。进退迟速,屡失事机,驯至自沮,以至于今。间有言恢复者,或笑为疎狂,或指为迎合。虽陛下十七年之鋭志,未必不厌闻而逆轻之。臣本书生,岂足以言恢复之策?然臣尝深究自古英雄所以争天下、混区宇之计,试为陛下陈之。臣闻天下之大势有二,取天下之大计亦有二:有纷纭未定之势,有立国相持之势。纷纭未定之势,利疾战;立国相持之势,宜缓图。利疾战而缓图,则有养虎遗患之祸;宜缓图而疾战,则有丧师自蹙之灾。自汤武以来,英雄之所以争天下、混区宇者,虽所遭之时不同,所成之功或异,而其大计未有能易此二者。国家靖康、建炎之初,纷纭未定之势也;绍兴治定之后,立国相持之势也。粘罕、兀术不能得志于靖康、建炎之际,而逆亮乃欲大举于绍兴治定之后。敌人之计既已失矣。方逆亮之就戮,中原之势几至纷纭;迨葛敌之定位,南北之势复成立。敌逆亮就戮之初,诸将不能渡淮而发一矢;葛敌定位之后,张浚、虞允文乃欲长驱而定中原。前日之计又已失矣。今之议者,不深究前日之失,而审察天下之势,故持苟安之説者,则姑欲保守江左;为欲速之计者,则便谓中原可平。臣愿陛下考自古英雄所以取天下之势,而决一定之计,公择将相而久任之。君臣相与,日夜为谋,治兵积粟,涵勇韬力,以俟彼之势。若彼之势寖以陵夷,则以舟师出其东,以蜀兵出其西,且战且守,稍稍前进。东自齐以图晋,西自陇以图秦,使之见可而进,则得以争利;知难而退,则可以固守。为祖逖、谯梁战守之计,而无桓温。刘裕深入远鬭之患,则中原固在吾度内矣。若彼之势遽以坏乱,则纠合诸路之兵,水陆竝进,陛下身将重兵,以天声震之,则一戎衣而天下可定。若彼之势未至陵夷,未至坏乱,则吾一兵一骑未可轻动。然自逆胡乱华,甲子行一周矣,彼之陵夷之形已见,壊乱之期可必,惟陛下日夜图之。若厌迎合之论,置中原于度外,狥苟安之説,姑为保守之计,臣闻有志于上而止于中,有志于中下焉而已。臣草茅贱士,非所宜言,惟陛下幸赦其愚。
论邕州化外诸国臣闻居安虑危,有备无患,圣人之至戒。臣前任邕州通判,适当守将乆缺,臣前后权州几及两年,固尝深究防边利害。窃见邕州化外诸国,如大理,如罗殿,如西南蕃,皆逺小僻陋,各自安于无事。安南主少国危,幸臣用事,兄弟交兵,连年不解。惟是自杞一族,近年以来,国势彊盛,独雄于诸蛮。今王名阿谢,年二十,淳熈三年立,知书能华言,国事听于叔父阿已。先是阿谢父殁当立,生甫嵗余,阿已摄国事十八年,抚其国有恩信,兵强马益蕃。每嵗横山所市马二千余疋,自杞马多至一千五百余疋,以是国益富,拓地数千里,服属化外诸蛮,至羁縻州境上。其人皆长大勇悍,善骑射,好战鬬,又嵗有数千人至横山市马,以吾抚之之过,日益骄横。淳熈四年春,臣恭被圣防,权知邕州,任买马之责。自杞酋必程持其国书来争论,淳熈三年蛮人与官兵互相杀伤,因及其十余事,皆难塞之,请以干贞为年号。初至时,臣严兵庭见之,词色俱骄。臣责以汝国本一小小聚落,只因朝廷许汝嵗来市马,今三十余年,每年所得银锦二十余万,汝国以此致富。若忘朝廷厚恩,輙敢妄有需求,定当申奏朝廷,絶汝来年买马之路。又以不用本朝年号及犯本朝庙讳诘责之,乃始屈伏。况今邕州西至横山,边备日弛,戍卒日耗,异时为边患者必此蛮也。昔侬智高以广源州﨑岖百里之地,尚能合两江,据邕城,连破防江诸郡,政缘当时帅臣监司不知预为之备,所以养成祸根,猖獗至此。臣之区区,欲望圣慈特降指挥,委自广西漕臣与帅臣协力措置,以为万世无患之备。盖广西州郡官兵费用并仰漕司盐利,故漕臣之权甚重,帅臣之权甚轻。帅臣欲备边事,而漕臣吝惜财计,所以备边常不足,而漕计常有余。今若责之漕臣与帅臣协力,庶几两相通融,彼此任责,使亭障戍卒稍复旧观,非惟可以慑伏自杞,折其萌芽,亦可以示安南以形势,使之不敢啓窥伺之心。
译论恢复大计 臣私下认为,陛下英明的谋略和神武的威势,超过了汉高祖刘邦和汉光武帝刘秀。自从陛下登上帝位以来,锐意恢复中原,日夜忧劳,已经十七年了,然而谋划至今还远远没有见效的日期。这都是因为前后任将相之臣为陛下制定恢复策略时,起初并不了解天下的大势和天下的大计,所以进攻时有的失之过于锐进,退守时有的又失之过于迅速。进退和迟速屡屡错失时机,逐渐导致自己沮丧,直到今天。间或有人谈论恢复,有的笑他疏阔狂妄,有的指责他迎合上意。即使陛下十七年来的锐志,也未必不因厌闻这些话而反过来轻视它。臣本是一个读书人,哪里足以谈论恢复的策略?然而臣曾经深入研究自古英雄争夺天下、统一四方的谋略,试为陛下陈述。臣听说天下的大势有两种,夺取天下的大计也有两种:一种是纷乱未定的形势,一种是两国各自立国、彼此相持的形势。处在纷乱未定的形势下,适宜迅速决战;处在立国相持的形势下,适宜从长计议。适宜迅速决战却采取缓慢图谋的办法,就会有养虎遗患的祸害;适宜缓慢图谋却贸然迅速决战,就会有损失军队、自取困窘的灾祸。自商汤、周武王以来,英雄之所以争夺天下、统一四方,虽然所处时代不同,成就的功业有异,但他们的大计没有谁能够改变这两条原则。国家在靖康、建炎初年,正是纷乱未定的形势;绍兴局势安定以后,则是两国立国相持的形势。粘罕、兀术不能在靖康、建炎之际实现志愿,而完颜亮却想在绍兴局势安定之后大举进攻,敌人的谋略已经错了。正当完颜亮被杀时,中原的形势几乎又转为纷乱;等到葛敌稳定下来,南北的形势又重新形成相持。敌军在完颜亮被杀之初,诸将不能渡过淮河发出一箭;葛敌稳定之后,张浚、虞允文却想长驱直入平定中原,先前的谋略又已经错了。如今议论的人不深入考察先前的错误,也不审察天下的形势,所以主张苟且安定的人只想保守江左;谋求速成的人则随即说中原可以平定。臣希望陛下考察自古英雄夺取天下所依据的形势,确定一个统一的策略,公开选择将相并长期任用他们。君臣共同日夜谋划,整治军队、积蓄粮食,涵养勇气、收敛力量,以等待敌方形势变化。如果敌方形势逐渐衰败,就从东面出动水军,从西面出动蜀兵,一边作战一边防守,逐步前进。东面从齐地谋取晋地,西面从陇地谋取秦地;使敌人看到有利可图便进攻,就能同它争夺利益;知道困难就退兵,就能够巩固防守。采取祖逖、谯梁那样战守并用的策略,而没有桓温、刘裕那种深入远战的祸患,那么中原就确实在我们的谋划范围之内了。如果敌方形势突然败坏混乱,就集合各路军队,水陆并进,陛下亲自率领重兵,以天子的声威震慑它,那么穿上战袍出兵一次,天下就可以平定。如果敌方形势还没有衰败,也没有败乱,那么我方一兵一骑都不能轻易调动。然而自从逆胡扰乱华夏以来,已经过了一个甲子,敌方逐渐衰败的迹象已经显现,败乱的时期可以预见,只有希望陛下日夜谋划。如果厌恶迎合之论,把中原置于谋划之外,听从苟且安定的说法,暂且采取保守策略,臣听说志向立在上等而只达到中等,志向立在中等便只能达到下等。臣是草野中的卑贱士人,本不适宜谈论这些,只希望陛下宽赦我的愚昧。论邕州化外诸国 臣听说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是圣人最重要的告诫。臣以前任邕州通判,恰逢守将长期缺任,前后代理邕州州务将近两年,确实曾深入研究防守边境的利弊。我私下见到,邕州境外的各国,如大理、罗殿、西南蕃,都遥远、弱小、偏僻、简陋,各自安于无事。安南国主年少而国家危急,幸而有权臣掌政,兄弟交战,多年不能停止。只有自杞一族,近年以来国势强盛,在各蛮族中独自称雄。如今国王名叫阿谢,二十岁,淳熙三年即位,懂得读书,能说汉语,国事听命于叔父阿已。此前阿谢的父亲去世,应当由阿谢继位;他出生才一年多,阿已代理国政十八年,抚治国家有恩信,兵力强盛,马匹也日益繁多。每年在横山交易的马有二千多匹,其中自杞的马多达一千五百多匹,因此国家更加富裕,拓展土地数千里,使境外各蛮族臣服,直到羁縻州的边境。他们的人都高大勇悍,善于骑射,喜好战斗;又每年有数千人到横山买马,因为我方抚恤优待过度,日益骄横。淳熙四年春,臣恭敬地承受圣旨,代理知邕州,承担买马的责任。自杞首领必程拿着本国文书前来争辩,提到淳熙三年蛮人与官兵相互杀伤以及其他十多件事,这些都难以搪塞过去,于是请求以“干贞”为年号。臣刚到任时,严整军队,在庭院召见他,他言辞和脸色都很骄横。臣责备他说:“你们国家本来只是一个小小聚落,只因朝廷允许你们每年到这里买马,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每年所得银钱和锦缎有二十多万,你们国家因此富裕起来。你们若忘记朝廷的厚恩,竟敢随意提出过分要求,我一定上奏朝廷,断绝你们明年买马的道路。”又以不使用本朝年号、触犯本朝庙讳责问他,他才开始屈服。何况如今邕州向西直到横山,边防日益松弛,戍卒日益减少,将来造成边患的必定就是这个蛮族。过去侬智高凭借广源州崎岖百里的土地,尚且能够联合两江,占据邕城,连续攻破防江诸郡,正是因为当时的帅臣、监司不知道预先防备,所以养成祸根,发展到如此猖獗。臣区区的愿望,是希望圣上特别下达指示,委托广西漕臣和帅臣共同筹划办理,作为万世无患的防备。广西州郡官兵的费用全都依靠漕司的盐利,所以漕臣的权力很重,帅臣的权力很轻。帅臣想要防备边境事务,漕臣却吝惜钱财,因此边防常常不足,而漕运财计常常有余。如今若责令漕臣和帅臣共同办理,或许可以彼此通融、共同负责,使亭障和戍卒稍稍恢复旧日的状况;这不但可以震慑降服自杞,挫败其祸患的萌芽,也可以向安南显示我方的形势,使它不敢产生窥伺的念头。
论二广官吏臣窃见陛下天覆四海,子视兆民,无有远近之间,虽遐荒万里之外,莫不蒙被圣化,沐浴膏泽,以自安于无事。然远方官吏,容有不能为陛下宣布徳意,遵奉教条者,以臣目所亲见,广南西路二十五州,其间官吏,固多食贫累众,难待远缺,或武臣援寡,难入内地,或资格所拘,茍就远小,皆非其心之所乐为,往往多贪墨茍且,而无功名自喜之心,是以所至州县,财赋不给,狱讼不平,盗贼公行,奸赃多有。其所以为陛下任万里耳目之寄,觉察此曹,使之不敢为非者,惟帅臣监司,容有资赋柔懦,不能举职务为,寛厚不敢按劾,甚者至有贪婪暴戾,身为不法,而与州县为市。虽时有强健疾恶之人,欲振其职者,又多躁急轻发,不能审察事理之轻重。谓如州县间事,或为士民所诉,或为过客所讦,其间不能无撰造増加,往往听之不审,便兴大狱,或送邻州,或送逺郡,牵连枝蔓,动数百人,反覆穷究,有至数年而不决者。一夫就逮,一家失所,或死道路,或死笞棰,或死饥饿,或死瘴疫。大狱一竟,死者实多,以至推鞫官吏,亦多不免。原其所自,只因州县官吏,身为不法,而使逺方困穷无辜之人被害至此,岂不大可哀悯。臣愚欲望圣慈,特降指挥,应今后除授二广帅臣监司,必遴选有风力,知大体者,然后付之以万里耳目所寄。或所部州县官吏有不法者,须先依条委官体究,如所犯系轻系公,只据体究到事理,奏闻乞从睿防施行。惟是所犯有赃有私,有情理深害者,然后挑择紧要系重事件,差官根勘,仍不许牵连枝蔓,庶几州县贪墨苟且之吏知所畏惧,而远方穷困无辜之民不致枉被重害。
论治民理财臣窃惟陛下即位以来,于今六年,总核名实,信赏必罚,筭计见効,卓然有成。盖今州县之吏,奉法者多而奸赃者少,则陛下严治赃吏之効;监司郡守每得其人,则陛下亲加汰择之効。臣家居田野,三仕州县,身所亲见,不敢诬罔。然臣一介之忠,犹有区区管见。盖国家根本,实在州县。州县之事,不过两端:一曰治民,二曰理财。今之所以上闗九重之念,下厪有司之责者,莫不以是二者为忧。而臣以为,民不必治,财不必理,患不知其敝之所从起尔。何谓民不必治?夫民莫不有自安之理。方今兵革休息,水旱无有,天下之民亦各安业。为州县者,但奉法循理,无事骚动,词讼到官,早与了决,官物抄书,早与印给,税苗出入,早与过割,保正户长,亲与定差,赋税之外,不得横敛。强梁害民,盗贼窃发,力与惩治,如此则民自安矣。何谓财不必理?盖天下有足用之财。臣尝为小邑,窃见天下州县初无小大,各有财赋源流,可以自足。为州县者,但能严察簿书,勿使欺蔽,闗防出纳,勿使防失,谨守期会,勿使拖欠,总括科名,勿使隐匿,措置塲务,勿使败坏,如此则财自丰矣。顾此二者,初不难行,而今之州县间,容有民未获安、财未足用者,其敝有三:为守令者昏懦不立,则不能行;赃私不法,则不敢行;谨畏自全,则不肯行。臣愚,欲望陛下明诏台諌监司,以此二者责在州县:昏懦不立者易置闲慢,赃私不法者常切觉察,谨畏自全者时加责罚。至于刚洁自将,不畏强御,能为陛下治民,能为陛下理财者,奬借扶持,使得自立。其有游谒之士,投纳短卷;隂险之人,撰作匿名;豪猾之家,泛滥告讦者,量其轻重,必治无赦。庶几天下清强之官,争为陛下治民,争为陛下理财,民无不治,财无不足。臣恐汉宣之时所谓吏称民安者,不过如此。
译论二广官吏 臣私下看到,陛下如上天覆盖四海,把万民看作子女,不分远近,即使遥远荒僻、相距万里的地方,也无不受到圣化,沐浴恩泽,得以安于无事。然而远方的官吏中,或许有不能替陛下宣布德意、遵奉教条的。以臣亲眼所见,广南西路二十五州,其中的官吏本来就有很多贫困而拖累众人的,难以任用在远地;有些武臣因为援例资格少,难以进入内地;有些人受资格限制,只好勉强到偏远小地任职,都不是心中乐意做的事,往往多贪污苟且,没有以建立功名自我激励的心。因此所到的州县,财赋供应不足,狱讼处理不公平,盗贼公然横行,奸污贪赃的事情很多。他们能够替陛下承担万里之外耳目的职责,察觉这些人的,只有帅臣和监司;但其中有的资历、财力不足而软弱,不能尽职,宽厚而不敢弹劾;更严重的甚至贪婪暴戾,自己违法,还同州县官吏互相勾结交易。即使有时有刚强而嫉恶如仇的人,想振作自己的职务,又多急躁轻率地行动,不能审察事情的轻重。比如州县之间的事情,有的被士民控诉,有的被过路人揭发,其中不能没有编造和夸大,往往听取时不加审察,便兴起大狱;有的送往邻州,有的送往远郡,牵连枝蔓,动辄数百人,反复穷究,有的竟然几年也不能判决。一个人被捕,便使一家人失去安身之处;有的死在道路上,有的死于鞭笞棰打,有的死于饥饿,有的死于瘴气疫病。大案一旦结束,死者实在很多,甚至审理案件的官吏也多不能幸免。追究事情的根源,只因州县官吏自己违法,使远方困苦无辜的人受到这样的祸害,难道不是非常值得哀怜吗?臣愚昧,希望圣上特别下达指示:今后凡是任命二广的帅臣、监司,必须选拔有才干威力、懂得大体的人,然后把万里之外耳目的重任交给他们。若所属州县官吏有违法行为,必须先依照条例委派官员查究;如果所犯属于轻罪或公罪,只根据查究所得的事实和情理上奏,请求按照圣旨施行。只有所犯涉及赃物、私曲,或情理上危害深重的,才挑选紧要而严重的案件,派官员彻底查办;仍不许牵连枝蔓。这样或许州县中贪污苟且的官吏知道畏惧,而远方贫困无辜的百姓不至于无故遭受重害。论治理百姓和管理财赋 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总核名实,赏罚信实分明,谋划已经见效,成绩卓然。如今州县官吏奉行法令的多,贪赃枉法的少,这是陛下严厉惩治贪赃官吏的成效;监司、郡守每每能够任用合适的人,这是陛下亲自裁汰选择的成效。臣居住乡野,三次任职州县,亲身所见,不敢欺骗蒙蔽。然而臣一介忠心,仍有一些浅陋的管见。国家的根本,实在州县。州县的事务不过两端:一是治理百姓,二是管理财赋。如今上面关系到九重宫阙中的忧思,下面牵动有司的责任,没有不是把这两件事当作忧虑的。但臣认为,百姓不必刻意治理,财赋也不必刻意管理,只是人们不知道弊病从哪里产生罢了。什么叫百姓不必刻意治理?百姓没有谁不具有使自己安定的道理。如今兵革停息,没有水旱灾害,天下百姓也各自安于本业。治理州县的人,只要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不无故扰动;诉讼到了官府,及早审结;官物文书,及早抄录发给印信;税粮出入,及早办理过割;保正、户长,亲自确定差役;赋税以外,不得横征暴敛。对于强横而危害百姓的人、突然出现的盗贼,尽力惩治。这样百姓自然就安定了。什么叫财赋不必刻意管理?天下本来就有足够使用的财赋。臣曾经任小县长官,私下看到天下州县本来不论大小,各自都有财赋的来源,可以自给。治理州县的人,只要严格查核簿书,不让人欺骗蒙蔽;把守收支关口,不让财物流失;谨慎遵守期限和会计,不让拖欠;总括各项科名,不让它们隐匿;妥善办理场务,不让它们败坏。这样财赋自然就会丰足。只是这两件事本来并不难做,而如今州县之间仍有百姓没有安定、财赋不能满足使用的情况,其弊病有三种:做守令的昏庸怯弱,不能立定主意,便无法实行;贪赃徇私、违法乱纪,便不敢实行;谨慎畏惧、只求保全自己,便不肯实行。臣愚昧,希望陛下明令台谏、监司,以这两件事责成州县官吏:昏庸怯弱、不能立定主意的,调换到闲散冷僻的职位;贪赃徇私、违法乱纪的,经常严密察访;谨慎畏惧、只求自保的,时时加以责罚。至于刚正清廉、自我持守、不畏强暴,能够替陛下治理百姓、管理财赋的人,应当奖赏扶持,使他们能够独立施行。对于游走请托的人递交短篇文字,阴险的人编写匿名文书,豪强狡猾之家肆意告发揭短的,要根据轻重一律惩治,不得赦免。这样天下清正强干的官吏或许会争着替陛下治理百姓、管理财赋,百姓没有不被治理好的,财赋没有不充足的。臣恐怕汉宣帝时所谓官吏称职、百姓安定的情形,也不过如此。
论文臣当习武事臣闻天下之事,未有不习而能者。习之之久,虽中才足以备用。茍非其所素习,虽有过人之才,亦未可以遽用也。而况兵者,天下非常之事,庸可以非所素习之人尝试而用之哉?臣闻有唐盛时,诸镇大帅往往多招致名士以重其府,而士大夫亦往往多自幕府出为大帅者,故当时诗人有「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之语。熈宁初,神宗皇帝方大有为以起内外之治,选人王韶为平戎策上之曰:「国家欲制西夏,当复河湟。得河湟,则夏人有腹背之忧。」神宗皇帝知其言为可用,而未遽用也,以为秦凤路管当机宜文字,歴提举营田市易公事,凡五年而后大举。以韶之才,以神宗之鋭意,其于兵事不敢轻以授受如此。臣窃见国家平时管军付之武将,遇有缓急则以大帅节制之。所谓大帅者,往往多庙堂执政之臣,其于将佐之能否,非其所素知,战陈之竒正,非其所素讲,士卒之甘苦,非其所素与。一旦责其身履行陈,援枹决战,指麾进退,动中机防,臣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以臣之愚,欲于防江都统制司参谋、参议、主管机宜文字、干办公事等官,悉以文臣中有武勇策略、喜功名者为之。将臣之所以遇其官属者,一如安抚司之礼,请给人从,亦如安抚司之数。仍置佥防使之预闻军中符籍、财用之事。平居无事,则日从将臣案阅治事,遇有缓急,则令居将臣帐前准备商略。仍使之乆于其任,任满则以次互迁。谓如镇江机宜任满则迁建康参议,建康参议满任则迁荆南参议之类。如是数年,武勇策略之士益习战鬬之法,践歴既乆,资望益高。异时沿边帅臣缓急,大帅于其中求之,必有能为陛下身履行陈,援枹决战,指麾进退,动中机会者。
论选人改官臣闻法乆而必敝,敝极而必革,此理势之常然,圣人之所不能易也。窃见选人改官之法,行之巳乆,而流敝之极,在今日为尤甚。此议论之臣每以为言,而陛下之所深察也。夫选人改官,限之考第,欲试之以事,而责之举者,盖欲审知其才,试之以事,而无赃私之过,举之得其人,而无请托之患。此固立法者之所深愿,而亦天下士大夫之幸也。然流▯之极,至于今日,士大夫无特立独行之操,慷慨有为之志者,皆自选人经营举状之时,立身根本固已摧坏,委靡无有能自立于流俗之中而不求举于人者,甚至于摇尾纳赂,挟势强取,无所不至,而谓天下之贤才可以由此而得,此臣之所不识也。臣愚窃谓国家进用贤才之大权,付之举官之私意,不若付之台谏宰相之公议,而取决于陛下之睿鉴。臣闻古之用于人者,必四十而后仕,七十而致仕。古之用人者,必三载而后考绩,三考而后黜陟。臣愚欲考古之制为今之法,斟酌近年改官之数,立为每嵗一定之额。应选人改官,除职事官系朝廷擢用,人才自有条例外,合用举状考第关陛令录及改合入官者,如无赃私罪犯之人,年及三十,实歴四考,有出身人实歴三考,竝令吏部铨量与关陞。如年已四十已上,七十已下,实歴九考,竝令吏部长贰嵗终刬刷在部及待阙在任之人,结罪保明以闻,乞降指挥下台谏及都堂再加审察。其间人才猥冗而无可用之实,及衰惫疾病不可用之人,竝合察退,无容备数,却于年考及格人内再加选择。如年考不应格,及虽应格而无可择之人,亦许缺当年之额,不必取足。其见任待阙之人,愿候终任赴审察者,亦从其便。台谏宰执既定,更乞陛下亲赐引见,一经睿鉴,必无滥进,然后降防特与改官。若其间人才政迹卓然可用者,陛下时赐睿奬,特加擢用,则选人请托,干进之敝,可以少息,而孤寒恬退,实有才能之人,亦有进用之望。
论大臣近臣臣闻为天下国家者,必有朝廷大臣,亦必有左右贵近之臣。二者其职不同,而圣人所以待之之体亦异。朝廷大臣当待之以诚,而使之任天下之责;左右贵近之臣当待之以恩,而勿令预朝廷之事。待之以诚既尽矣,而不能任天下之责,则国家有公法,不可得而废;待之以恩既至矣,而复预朝廷之事,则天下有公论,不可得而掩。陛下圣学高明,博极今古,其于前代帝王是非得失之迹,固已歴览而熟究之矣,何待蝼蚁之臣区区之言?然臣之私忧过计,欲望陛下更垂圣鉴,深察事体。凡所以待朝廷大臣者,公择其人而责之以天下之事,其不能任责,则国家有法,惟陛下所施。凡所以待左右贵近者,高其爵禄而勿令预朝廷之事,则天下公论无得而非国家之法。既正则总揽权纲,莫此为大;天下之论既息,则君臣之恩可以终全,非惟盛世之美事,亦左右贵近无穷之福。臣草茅之人,不识忌讳,然非恃陛下圣明,亦安敢及此?惟陛下赦其愚。
竹洲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竹洲集卷二 宋 吴儆 撰奏议
译论文臣应当熟习武事 臣听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经过学习而能够胜任的。学习得久,即使中等资质的人也足以任用;如果不是平素所熟习的事情,即使有超人的才干,也不能立即任用,更何况军事是天下非常之事,怎么可以让不曾熟习的人来试用呢?臣听说唐代盛时,各镇大帅往往招揽名士来提高自己的幕府声望,士大夫也常常从幕府出任大帅,所以当时诗人有“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的话。熙宁初年,神宗皇帝正要大有作为,以整顿内外政务,选人王韶献上平定戎人的策略,说:“国家想要制服西夏,应当收复河湟。得到河湟,夏人就有腹背受敌的忧患。”神宗皇帝知道他的话可以采用,却没有立即任用他,而是让他担任秦凤路管当机宜文字,历任提举营田、市易公事,经过五年以后才大举用兵。以王韶的才干和神宗的锐意进取,对于军事仍不敢轻易授受到这种程度。臣私下看到,国家平时把统领军队的职责交给武将,遇到缓急则由大帅节制。所谓大帅,往往是朝廷执政大臣,他们对于将佐是否有才干,平素并不了解;对于战阵中的奇正变化,平素并未讲习;对于士卒的甘苦,也平素没有共同经历。一旦要求他们亲自履行阵法,击鼓决战,指挥进退,每一举动都符合战机,我可以断定他们必定不能胜任。臣愚昧,想在防江都统制司设置参谋、参议、主管机宜文字、干办公事等官职,全部任用文臣中有武勇谋略、喜好功名的人担任。将臣对待这些属官的礼数,完全按照安抚司的礼制;供给随从人员,也按照安抚司的数额。仍设置佥防使,让他们预先知晓军中的符籍、财用等事务。平时无事,就每天跟随将臣查阅案牍、办理政务;遇到紧急情况,就让他们住在将臣帐前,准备商议筹划。还应使他们长期任职,任期届满后依次互相调迁。比如镇江机宜任满后调任建康参议,建康参议任满后调任荆南参议之类。这样经过几年,具有武勇谋略的人就会更加熟习战斗的方法,任职经历既久,资历声望也会更高。将来沿边帅臣遇到缓急,大帅从其中选取人才,一定会有能够替陛下亲自履行阵法、击鼓决战、指挥进退、每次行动都符合战机的人。论选人改官 臣听说法令施行久了必然产生弊病,弊病到了极点就必然改革,这是事理和形势的常态,圣人也不能改变。我私下看到,选人改官的法令施行已经很久,流弊到了极点,在今天尤其严重。议论此事的大臣常常把它作为话题,而陛下也深深察知。选人改官,以考第作为限制,想通过实际事务来考验他们,又要求有人举荐,是因为想审慎了解他们的才干;通过实际事务考验,又没有贪赃徇私的过错;由举荐者得到合适的人,又没有请托的祸患。这本来是立法者的深切愿望,也是天下士大夫的幸运。然而流弊到了今天,士大夫没有特立独行的操守、慷慨有为的志向,都是从选人经营举状的时候起,立身的根本就已经毁坏;他们萎靡不振,没有一个能在流俗中自立而不向别人求取举荐,甚至摇尾乞怜、收受贿赂、依仗势力强行求取,无所不用其极,却说天下的贤才可以由此选拔出来,这正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臣愚昧地认为,国家任用贤才的大权,交给举官的私人意愿,不如交给台谏、宰相的公正议论,再由陛下的圣明鉴察作决定。臣听说古代任用人,必须到了四十岁以后才出仕,七十岁才致仕。古代任用官员,必须经过三年才考核政绩,三次考核以后才升降黜陟。臣愚昧,想考察古制而制定今天的办法,斟酌近年改官的数量,规定每年固定的名额。凡选人改官,除职事官属于朝廷擢用、人才另有条例规定外,凡应当使用举状、考第、关陛令录以及改为合入官的人,如果没有贪赃徇私的罪行,年满三十岁,实际任职满四考;有出身的人实际任职满三考,都令吏部铨量并予以关升。如果年满四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实际任职满九考,都令吏部的长贰在年终清查在部及待阙、在任的人,结具无罪保证,说明情况上报,请求下达指示,交台谏和都堂再次审察。其中人才庸劣冗杂而没有实际可用之处,以及衰弱疲惫、患病不能任用的人,都应当审察后退去,不要凑数;然后在年资考核合格的人中再次选择。如果年资考核不合格,或者虽然合格却没有可选择的人,也允许空缺当年的名额,不必凑足。现任待阙的人,愿意等到任期结束后赴审察的,也听从其方便。台谏、宰执确定之后,还请求陛下亲自召见,经过圣明鉴察,确定没有滥进的人,然后下达圣旨,特别给予改官。如果其中有才干和政绩特别卓著、确实可以任用的人,陛下时时赐予圣明的褒奖,特别加以提拔任用,那么选人请托、谋求进身的弊病就可以稍稍停息,而孤寒退让、确实有才干的人,也有得到进用的希望。论大臣和近臣 臣听说治理天下国家,必定有朝廷大臣,也必定有左右亲近的贵臣。这两类人的职务不同,圣人对待他们的原则也不同。对朝廷大臣应当以诚相待,使他们承担天下的责任;对左右贵近之臣应当以恩惠相待,不要让他们参与朝廷政事。以诚相待已经做到极致,却不能承担天下责任,那么国家有公法,不能废弃不用;以恩惠相待已经达到极致,却又参与朝廷政事,那么天下有公论,也不能掩盖。陛下的圣学高明,博通古今,对于前代帝王的是非得失,本来已经历览并深入研究了,哪里需要蝼蚁般的臣下多嘴?然而臣私下的忧虑和过度考虑,希望陛下更加垂察圣明,深入体察事情的原则。凡是对待朝廷大臣,都应公开选择合适的人,把天下的事务交给他们负责;他们不能承担责任,国家就有法度,任凭陛下施行。凡是对待左右贵近之臣,都应提高他们的爵位俸禄,却不要让他们参与朝廷政事;这样天下的公论就不能借此非难国家的法度。原则既已端正,就能总揽权柄和纲纪,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天下的议论既已平息,君臣之间的恩情就可以始终保全。这不只是盛世的美事,也是左右贵近之臣无穷的福分。臣是草野之人,不懂得避忌,但如果不是倚仗陛下圣明,又哪里敢谈到这些?只希望陛下宽赦我的愚昧。《竹洲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竹洲集》卷二 宋吴儆撰 政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