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洲集卷十八

译《竹洲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竹洲集》卷十九，宋吴儆撰，绝句。番阳道中。彩绘的栏杆、朱红的屋脊，绿色雾气笼罩着华美之处；青翠的山峰依傍着轻风，行人不禁愁肠欲断。古鸟栖息的地方还在，云山向东又向东绵延。寄居郡城客舍，天气炎热无法入睡，便与程彦举相对交谈，直到天亮。淡淡的月亮隐在微云中，两人相对倚楼。无声的银河自西边流过。高城忽然传来梅花曲的声音，散入万里晴空，仿佛化作一片秋意。壬午年二月，桃花正盛开，雪堆积在花上，光彩红润，无法用言语描绘。作两首诗记下这件事。娇艳的桃花先已陶醉在春风中，青女还在争显造化的功劳。它应当嫌花色太红，故意把铅粉染在深红之上。灿烂的乘鸾仙女和万玉妃，难道肯拿红艳的姿色来争夺光辉？想必只是侍奉瑶池宴会之后，还带着天边的醉色归来。偶然写成。傍晚一场雨，冲破了暑热蒸腾。蕉叶和葵花映入眼中，格外明亮。渐渐想和灯花重续旧约，却嫌庭树发出秋日的声响。赵同叔开辟轩室，种竹自娱。各位先生虽然为此作诗，却从未有人见过它。我不久将北归，同叔也将做楚地的令尹，因此作诗赠给他。亲手种下成行的翠竹，幽窗前一望便使心境清凉。您家有这样的竹子，便拥有扬州鹤般的清雅；我这个疲倦的客人却无缘对着它举杯。昨夜新月已经像霜一样明净，倚着玉树、随风萦绕，别有一番香气。告诉东君务必早作安排，我这叶扁舟早晚要顺流下潇湘。寄居壶源僧舍三首绝句。风吹屋檐，淅淅作响，竹木褪去新绿；展开书卷，残灯被烟遮暗又重新明亮。读完《离骚》，仍独自坐着。此时此夜，怎能不生出这样的情怀？烦闷时合上书卷，已经三更。风露涓涓，月光洒满庭院。闲来扑打流萤，冲入昏暗的树丛；高高的枝梢[原文“防防”疑误]，寒星纷纷坠落。归来后关上门户，重新高枕而卧。窗隙间微微透入月光，月影斜斜。风势急骤，忽然惊起乌鹊；空旷的台阶上簌簌作响，松花坠落。以竹簟赠人，代写简札二首。一幅冰丝织成的翠竹席，风吹来仿佛秋水碧波上的细鳞。正适合在北窗下高卧，像清闲的属吏，也像隐士。幽窗相对，放着一张小匡床，浅蓝色纱帐中散发着轻微的水麝香。退食归来，在高枕处安卧，满林风雨声中，梦回潇湘。题咏月岩。在山寺题诗的实在太多了，人力怎能和造化相比？若能得到一块短[原文“阙”]岩，在岩下筑起长长的水道，就可以看清月影照在寒波上的景象。答范石湖牡丹诗（范诗有“风日等闲犹不到，外边蜂蝶莫纷纷”之句）。满城的桃李已经凋零，艳阳下浓密的红花却次第开放。竹林中的柴门掩在春日白昼里，我坐着看蜂蝶飞去又飞来。把乌纱巾赠给客人。落拓地戴着乌纱帽，头垫着角巾，已经用清澈的水洗去京城的尘土。请您立即滤取陶渊明的酒，醉后任凭白雪落满簪子。题刘氏幽香亭（壬寅年十一月下潮时所立）。雪后的园林无限美好，松林间风清月明，余韵不尽。看见桃李便触动归去的兴致，想到梅花更觉得情意难以承受。和张干《三公亭》诗（此亭荒废已久，只剩旧址）。三公的伟大功绩，超过往昔尘迹；千古流传的凌烟阁功臣画像，映照在明月下。把甘棠树全都剪掉，反而破坏了风景；遗民仍然记得旧亭的名字。说谜三首绝句。己卯年冬天，我闲坐了一个多月，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日子，于是召集众多儿童，让他们尽情欢笑，时常和他们互相说谜语。谜语虽粗俗无稽，到了可笑之处，便常常笑倒在地，于是游戏般写了几句话给他们看。满身珠翠，间杂着花钿，跳舞一直跳到梁州，最可爱的是，纤细的宫腰仿佛一束白绢；清风明月下，在画堂前[谜底：帘]。衣裳楚楚动人，两颊红润，帽子斜斜坠着，双脚弯曲如弓。昨夜边塞没有消息，玉筷般的泪珠偷偷弹落，面对晓风[谜底：鸡]。来来往往奔波，一生忙碌；方寸之中包藏的东西，不可估量。用尽心机，自己却瘦得只剩骨头；为别人缝制嫁衣[谜底：梭]。《竹洲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竹洲集》卷二十，宋吴儆撰，乐府。《念奴娇》（祝寿程致政）。初秋便生出凉意，正是梧桐院落、风清月白的时候；帘子卷起，香气凝聚，人们欢笑喜悦。想来应是瀛洲仙人谪居人间，云气缭绕华美屋梁，鲜花照亮衣服。这里有一位白发老人，身穿蓝绿色恩袍，高寿更已超过百岁。最可喜的是儿子能使家庭和睦，兰阶之下正争相迎接，穿珠履的佳客纷纷而来。好叫凌波仙子从洛浦前来，醉中催促仙女奏起《霓裳》的节拍。玉井莲花开放，金茎承接露水，不要吝惜在金樽旁畅饮。试着占验弧矢星以北，祥光已经映照南极星。《蓦山溪》（仿樵歌体）。清早起床，小阁远处的青山仿佛翠色扑面。整理好冠巾，问候起居完毕，便安排粗茶淡饭，随家中贫富而定，不羡慕五侯的鱼羹。把肉煮软煮熟，把粳米饭做得合意，便觉得甘美。在中庭散步一会儿，饮一盏云涛般细密绵延的酒。坐息在竹洲中，随意边走边唱，缓缓徜徉。酒熟了，便呼唤社中的人，来到花下、石边、水旁、亭中饮醉，醉后便颓然入睡。又一首（老人和）。园林里有什么呢？只有修长的竹子摇曳着苍翠；春天来到小桃溪，看满池春水碧绿。花开日暖，儿侄们争相跟随；采摘野菜，捕捞溪鱼。有酒就多喝几杯，有时来往聚散不必拘定，也没有心思谈论地理，或是谈天说地；更不必追问言语粗细、谁强谁弱、谁是谁非。过去的事、未来的事，都在一枕沉沉睡梦中放下。《满庭芳》（寄给叶蔚宗）。夜里的雨滋润着兰花，轻风吹动柳枝。近来处处都和暖融洽，幽兰生长的小径上，花香巧妙地相互传来。燕子刚刚飞来，又叼着泥絮低声呢喃，时时飞入芳香的花丛。微有醉意，白昼变长，睡醒后，心事全写在眉间。年年春色都好，正可并骑荡桨，拾取翠叶，揉弄红花。任凭金貂醉后脱落，也不让酒杯空着。谁能相信这番风流情怀，自从当时一别，事情已经随着飞鸿远去。傍晚云山笼罩，倚栏已罢，烟雾中的寺院传来疏落的钟声。又一首（用前韵，并寄赠）。池塘水满，黄莺在杨柳间啼叫，燕子忙着筑巢，知道泥土已经融化。桃花随着流水飘去，竹林外有小桥相通。又是一年春色将尽，我憔悴不堪；摘下残花，绕遍芳香的花丛。长安遥远，在平野草木尽头，层层只有云山。西湖是游乐之处，彩饰的桅杆上画鹢船摇荡，锦帐翻动着红色。想来当年，桃李如今应已空尽。想写相思之情寄给遥远的云天，却难以找到远行的鸿雁，只能徒然凝神想望。时时在残梦中，依稀听见上阳宫的钟声。《虞美人》（送益章赴省试）。一夜之间银屏外起了秋风，微微的金风便带来了中秋的意味。碧蓝的天空如水，月亮弯如眉；已经有南飞的鸿雁擦着月亮飞过（“作”字读音如“佐”）。斟满金樽，为赴蟾宫的才子饯行，不要催促《阳关》曲的节拍。要知道丹桂独占秋天，千里之外的月色同样美好，过不了多久月亮便会十分圆满。又一首（七夕）。喜鹊架起飞桥，银河宽阔。云车即将到来，牵动相思。只恨彼此不能相逢，等到相逢时，却又匆匆离去。把丝线穿入竹针，实在可笑。想向天孙乞求灵巧，天孙本来就多才多巧，却徒然增添许多愁绪。即使有千般巧艺，又怎能劝郎君留下？又一首。双眸如剪开的秋水，肌肤如团聚的香雪；云边升起一弯新月。薄绢笼着粉面，倚着窗纱，全像瑶池中稀疏的月影，浸映着梅花。金色发钗、翠色酒靥，双眉淡淡；收起衣袖低声歌唱，团扇遮住羞红。面容娇腻，话音低柔，想见流苏帐帷掩映之时，烛光正明。《西江月》。竹林里全无暑气，溪边常有清风。荷花映着落日，照出沉醉般的浓红；远山翠色深重。老来做宫观闲散官，本来就是汉代的田舍村翁；腰缠三万，俸禄千钟，也不过是一场春梦。《浣溪纱》（题星洲寺）。十里青山沿着碧绿的水流向上延伸，傍晚沙洲暮色中，一叶帆船收帆停泊。重重烟雾笼罩的树木间露出层楼，人来人往芳草渡口，白鸥在长满白苹的洲渚上飞起又落下。碧梧翠竹，记得曾经 游览过。又一首（依范石湖的韵）。歙浦与钱塘由一条水相通，闲云如帷幕，碧色层层重叠。吴山应当在碧云的东面。海棠无力，随风淡淡摇漾；宫柳困倦地低垂，阳光下一片葱茏。眼前的春色，是为谁这样 浓丽？又一首（题余干传舍）。彩绘的栏杆和朱红的栏柱环绕着青山，平湖边徘徊，水面云天开阔。人家掩映在杨柳间，沿着沙洲水湾分布。目力随着飞鸟飞尽，机心也追随白鸥消散。傍晚下起萧萧的细雨。寒意袭来。又一首（登镇远楼）。寒意中面对孤城，特意把红花看得憔悴；我扶着藤杖登上楼去，任凭西风吹拂。平远的江山如在画图中，江海之间我本是一个真正的客人。燕云相隔万里，只看见归雁。吴山应当在白云 的东面。又一首（竹洲七夕）。秋天来到，[原文“阙”处有缺字]夜里清凉，黍稷高低不齐，已经垂下黄穗；荷花还留着晚来的香气。天上的佳期称为七夕，人间的美景则是秋光。竹洲有月亮，可以尽情 徜徉。又一首。风吹入枯藜，衣袖顿觉清凉。江边的枫树、园中的柳树，一半青翠一半转黄。洗车雨飞落，带来上天的香气。世事不过一场，实在是大梦；做官的心情全都淡薄，仿佛秋光一样。竹洲有酒，可以尽情 徜徉。又一首（和前面《镇远楼》的韵）。斜阳映在水波底下，湿润地泛着微红；朱栏旁美人倚着轻风。平远的山色若有若无。低头看这微小的官职，实在像自己束缚自己；羡慕鸿雁能够高飞远举。什么时候才能驾一叶小舟驶向大江 东面？又一首（咏梅）。茅舍疏篱旁，梅花吐出洁白的花朵；临风照水，令人精神眩目。娟娟新月，又映着黄昏。清峭瘦削的寒枝，香气还没有完全透出；细细观看，频频嗅闻，独自令人销魂。它为谁这样清瘦，不能承受 春意？《减字木兰花》（中秋独自与静之饮酒）。碧梧到了深秋，满地都是珢玕般的落叶，纷纷飘落而无人清扫。黄昏时门扉掩闭，只有往年那轮月亮照着人。满眼都是凄凉，难道肯让六年来的灯火陪伴就这样消失吗？不要说凄凉，明年此时，天各一方。又：《朱子渊见和，依原韵作此致谢》。思念你想到老去，床榻上都积满了尘土，又有谁来为我打扫禄位呢？仰望早晚，我们同样迟迟不能离开鲁地的人。将来一定要洗亮眼睛，等着你骑着青藜杖在半夜来访；不要随着世态炎凉而改变。斩马剑还须请上方赐予。又。少陵还没有老时，曾经独自扫荡千人之军；如今头发白了，眼睛昏花，却成了流落天涯的人。只好闭眼熬过值夜，谁能悄悄进来陪我喝两杯酒？西凉又哪里比得上呢，暂且低飞到远方去吧。又。这副身子已经老了，三条小路都荒芜了，长久以来只顾扫除尘垢，却连脸面都顾不上；尘土昏蒙，怕穿上朝服。向权贵作揖，又难以瞒过明眼人；只有青山还可以作伴。遇到事情便心中凄凉，既然没有病，又何必再去寻找药方？《念奴娇》：为陈尚书的母亲夫人祝寿。东风有意，正值百花尚未开放。蟠桃刚刚结出果实，想来是西王母当年亲手栽种的，作为人间最祥瑞的珍品。婺女星宿照临，金华是福地，姑且在这里停驻千千岁。如今恰好八十岁，尚未到八十一、八十二岁。何况又是隔世难逢的英贤，声名高过日月，更不用说文昌星所象征的显贵了。今天在凝香殿称觞祝寿，来年便穿上衮衣享受富贵。黄纸传下天香，太官奉上珍贵膳食，押班传达赐予之命，宫中还传来嬉戏赏玩的金果；宫娥们想来一定争着来取。又：《为吴县令祝寿》。

译延州积累的福庆，直到如今已有千载，芳名流传；先世遗留下来的功业，世代承袭簪缨。回到旧日治理之地，依稀仍像从前一样有甘棠树的荫影；方圆百里都在传扬休美声誉。几年来遗留的爱民政绩，高过古今；邑中百姓都说，郎君的福分超过了他的父亲。州县任职岂会长久徒劳？汉家密令你一定要离开此地去做三公。如今在花城中为你祝寿，日后荣归禁中之路，黄纸传下天香，向尊贵之名上呈美酒，押班传达天子的诏语；那时朱颜绿鬓，腰间系着黄带，衣上细密地蹙绣着金缕。又。相逢得太晚，谁能说我们早早就轻易分别、轻易折断情意呢？并不是无情，只是离合聚散的因缘难以预料。秋天过去，云中的鸿雁南飞；春意深浓，花絮飘飞；风雨随着南北而来。柳絮飞散，鸿雁离去，问谁能把它们舀取回来？罢了，你只管高举远飞；谁知道你此去像浮萍断梗，何时才能停息？幽雅的厅阁、幽静的窗户，以及欢笑的地方，回头看都反而成了陈迹。小楷写成的书信，细密的针线，一件件重新收拾起来。风花雪月，这一生总会长久地令人思忆。《西江月》。山色不会随着春天老去，竹枝总是向着人显得新鲜。桃树小径、李树小路，已经长成浓荫深处。庭院中黄莺啼叫，四下无人。尘世不过如白驹飞过缝隙，人情也像苍狗、浮云一样变幻。不要计较，白白劳神；姑且这样随着绿意而行，任凭命运安排。《浣溪纱》：春日题写别墅。暖日和风，成双的鸟儿啼鸣；田畦中的花、田垄上的麦子，一片新绿而整齐。农家桑柘成林，午间的树荫使山色迷蒙。山色随春意伸展到远方，残阳又依傍着远山低低落下；晚风吹回归路，杜鹃…… 啼叫。又：《和前一首范石湖的韵》。帘额处微风轻拂，紫燕飞到楼头，柳色幽暗，碧云重叠。美人争着劝我饮酒，醉中拥着雕金鞍，踉跄着连夜回到花院；玉笛声葱茏。归心为什么偏偏和山…… 浓重。又：《代作》。已经到了青春将尽的时候，连天上的酒也为离愁别恨而发愁，禁不住又添上一层。酒杯前不要说再见郎君困难；分别以后，要知道我仍然有情意。活着时不要说我们就此没有缘分，鸿雁来时，请频频寄来写给小蛮的书信。笺。又：《戏赠陈子长》。汗水褪去香气，肌肤如红雪般晶莹；妆后更显得安静秀丽，衣服像雾一样裁成。夜晚微凉，刚沐浴过，正倚着栏杆；帘子卷起，轻风吹来，斜插的发髻微动。酒杯渐深，新月落在蛾眉之间。此时的风韵，允许谁…… 知道。《朝中措》：代宋仲温献给德操。文章的声望和身价在南州独占鳌头，人物风流更胜一筹。哪里会长久徒然在州县任职？恐怕很快就要催促你登上瀛洲。朱颜绿鬓，画堂中标格如玉，宝带垂着镠金。睡醒时八砖的影子已经转移，归来时两支蜡烛的光影浮动。《竹洲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竹洲集》附录。《棣华杂著》。《识斋记》。世间万物只是能用人们不了解它来迷惑人罢了。魑魅魍魉，人们认清了它们所装扮的形状，就不能再把它们的奸诈神秘化。伶人裹着官服，凭案呵斥，使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号施令；人们知道那是在演戏，便以此为笑，不会因此害怕。如今巷陌中的百姓，没有丈寻之远的见识，却想装成鬼蜮来欺骗人。有一个拥有田地的普通人，买了一级爵位，便自以为富贵，可以惊吓别人。唉！人们本来已经看穿他了，他果真还能欺骗别人吗？金静之出生在乡里，却能坚定自守，不向俗人低头。人们说，静之本来就是一个行为操守不屈的人。一天，他砍去杂草、筑起房屋，在里面读书，把屋子命名为“识斋”，并且说：“它的意义就是这样。”静之低头一笑，我便写下这篇《识斋记》。《摩苍轩记》。我已经把静之读书的屋子命名为“识斋”，又用“摩苍”命名他的轩。大概是取杜工部《草堂》诗中“黄鹄摩苍天”这一句。静之的屋子，盘旋曲折不过一席之地，茅草屋檐低垂，仅仅能够免于弯腰驼背。取名“摩苍”，难道不是与实际不相称吗？我说，苍苍的天空没有穷尽，树木和石头也可以同它争高。凡是以身体舒适为目的，把栋梁椽檩、斗拱藻饰看作华美的人，他的志向也不过如此，气度也会随之而定。静之是一个清瘦的山泽隐士般的儒者，志向极高，操行极峻，文章也像他本人一样；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痛自约束，而他的气势却振作昂扬、刚劲激烈。譬如虎豹一样，不能把他捆缚牵制。因此说，他的屋子虽未越过蓬蒿丛生的门庭，却有摩苍凌云的气势，所以取这个名字来命名他的轩。《赠桂县丞挂冠序》。桂信中先生是江西老先生，在徽州休宁县任县丞，不到半年，便上奏章辞去官职。先生年纪还未到谢事退休的时候；县丞官职虽然卑微，但作为县令的佐贰，治理方圆百里也足以施展才干。假如县丞辜负了我，那么砍去树桩般的官场羁绊，面对松树吟哦，也可以自得其乐，何至于立刻抛弃仕途呢？普通人如果只是把做官当作名望，就会把终南山、嵩山、少室山看成求取捷径；但先生并不是这种人。先生年轻时胸怀抱负，大名屡次被推荐到礼部，却一次也没有考中，后来因恩荫出仕，安然处之，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如今先生老了，难道还会留意尘世吗？先生起初曾对幕府郡将说，郡将赞许先生的作为，说：“应当成就盛美的事业，勉力做满三年，按法令获得赐给的章服，也可以为子孙打下根基。”先生说：“我不考虑这些，只是想回去罢了。”如今先生归乡，有楼台亭榭可以游观，有田地足以供一年生计，子孙众多，童仆欢喜；时常带着车马，买羊备酒，和故旧一起拜访取乐，这也足以自我安慰了。况且听说先生家中贫困，伏日、腊日和春秋祭祀的供品一年都不充足，先生难道不为子孙打算，唯独不为口腹打算吗？先生说：“我只是贫穷，而且性情本来就不喜欢这些。”唉！士人本来有因世人的作为而激愤的，甚至不愿与天下人共同处世；或者有人身居高位、势力逼人，成为人人共同憎恨的对象，于是挂冠归于神武门，拂衣退居山林，这些都不算困难。但先生却不是这样。先生来到休宁，以诚意待人，人们也因他的诚意而安定。如今他离去，百姓眷恋他的恩德，士人推重他的操行，而先生自己的心意却还不知是什么。邑中士人吴某因为朴实正直而得到先生的知遇，也自认为了解先生，说：“先生大概是陶靖节一类的人吧？”众人说：“是的。”于是写下这篇送行序。

译《见季守书》。我曾经把求学比作打猎：猎物被捕获，靠的是猎犬的功劳；而发现踪迹、指出方向，则靠猎人。人求学最可贵的，是能够见到老师并向他学习，因为老师会指给他踪迹。没有见到那个人，只是听说他的言论便向他学习，这就像看见事物而只得到它的影子。过去众弟子共同侍奉孔子，他们的所得常常不同于一般人。孔子告诉孟懿子如何尽孝，只说“不要违背”。樊迟随后问到这件事，于是进一步懂得了侍奉生者、安葬死者都应合乎礼的道理。孔子告诉子贡如何处理政事，说要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并使百姓信任。子贡反复推究这件事，然后知道兵力可以去掉，粮食也可以去掉，唯独信任不能去掉。樊迟问什么是智，孔子说是了解人；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是爱人。樊迟还未明白，孔子又对他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者之上，就能使邪曲者变得正直。大概亲自见到老师并向他学习的人，所得总是详细而完备；不像后人只听到几句话，没有机会启发讨论、穷究其旨意。所以即使学习弹琴，也希望得到指法。佛教徒相互谈论时，常说“我曾见过某位尊宿”；韩退之也说衡湘一带的进士经过柳子厚亲自讲解指点，作文都有法度，这并不是虚言。我没有什么才华，年轻时曾有志于学习文章，却怎么学习也不能有所领会，于是叹息，认为曾子固、梅圣俞、苏子美曾经见过欧阳公，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无巳、张文潜也曾跟从苏氏兄弟，而谢显道、杨中立、游定夫也曾侍奉程伊川，他们都因为亲自见到老师而各有所得，唯独我没有生在那个时代。我起初写举子文，向毗陵陈尚书请教，哪里应当这样开合，哪里应当这样安排关键。带着他的话学习，后来游学上庠，人们都认为我有才干。信州人汪公来任国子司业，评定我的文章为诸生第一，让我记录学校事务；闲暇时对我说：“学习应当有用。”于是拿出《通鉴》一书，说：“读这本书，就能对古今有余裕了。”我退下后读这本书，很是按照他的话逐渐写文章，却还不能超出他的范围。等到陈公去世、汪公西行，而我才开始入仕；这时又要学习如何趋奉上官、启奏询问、赞颂致谢，于是有骈四俪六的文章；稍稍有志于当世，要用文章来效力，于是有风、赋、雅、颂等作品，有制诏文诰的辞章。至于侍奉君主、治理百姓、处理政务，又有出处进退的议论、施政处事的方法，这些都不可以没有学问。我作为太学弟子员共十六年，跟随各位先生及其门徒讨论当世人物的高下，大家都认为纯正完备、明白精粹通达、可以仰望并作为老师的人，只有阁下才是这样的人；如今我终于得以见到您。绍兴初年，士人还没有学习这种文章，从阁下开始以博学宏词闻名天下，大家尊奉您为老师。那些掌管王言、执掌宰相权柄的人，都是您的余绪罢了。然而阁下却退居旁观的位置，所以已故宰相说皇上正竭力任用您，而阁下因为议论不合而离去。您说：“我只是认为那样才是正确的。”士大夫都能背诵您的这句话。如今您屈尊来治理一城，勤勉处理百姓事务，体恤百姓的隐忧，以宽厚和乐、平易近人的态度，一律按照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他们，并且真正实行。用公正来处理事务，以儒术审理狱讼，不失案件的实情；施行教化，也不失其方法。时常有应当果断防禁而必定实行的事，有应当揭发查办而绝不宽容的事，实情一显，奸恶便被立刻制止，这对风俗教化很有补益。这正是纯正完备、明白精粹通达、可以仰望并作为老师的人；我过去已经从书册中得到这些道理，在学校里讲习，如今又在您的施政中看见它们，沐浴您的恩泽，歌咏您的德化。只是我有学问想请教，有疑问想辨析，辨析后仍不能通达，便请您明白指出端绪；像子贡、樊迟侍奉孔子一样，听取您的议论，使它详尽完备，这样才算达到极致。我前些日子被饥寒牵累心神，于是分散日常精力，耕作他人的田地而舍弃自己的学业。如今从阁下那里得到祠禄，可以早晚奉养双亲，便能从容游心于学问。阁下既然是太守，又把教化百姓作为职责，这样便还可以继续进步。过去陈无巳为秦少游作字说序，在熙宁、元丰年间，眉山苏氏的太守徐某把民政事务交给他。太守有时召见他如同宾客，扬秦少游的过失，备办礼仪音乐，行师生之礼。陈无巳能够托身于苏门，实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我对此也不能没有期望。希望阁下怜悯我的心意，进一步提携我。

译《见蒋枢丐祠书》。我私下认为，臣子凭什么在世上立身，只有忠和孝。孔子认为侍奉父母能尽孝，所以忠心也可以转移到侍奉君主上；君与亲本是一心，忠与孝本是一件事。有人说忠孝不能两全，有人说某人是孝子、某人是忠臣，这些都是没有明白其中道理、没有审慎辨析的人。事情有缓急，形势有轻重。假如做臣子的能够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又有足以辅佐国家的智谋、足以办成事务的才干，那么就应当奋不顾身，以国家大义为先；这正是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耀的重大事情。若是自己的智慧不能被任用，才干也无法施展，却苟且在国家事务中安闲散漫，如同江湖上的野鸭大雁，不计较多少，而父母的年纪已经到了，奉养父母又没有期限，冬夏不能使他们温暖凉爽，早晚忘记问安省视，却说“我为了君主而忘记亲人”，这能算忠吗？所以君与亲本是一心，忠与孝本是一件事，只应当根据事情的缓急，审察其中的轻重罢了。我不成材，在太学领取廪食已经十六年了。如今我这犬马般的年纪已经四十多岁，才开始凭一官之职效力，那么路途远近、事情难易，本来都不应再计较。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混杂在选部的候选人中，卑微得连蝼蚁都不足以比喻；假如让我辅佐一个县邑，尽力处理簿书，使自己不在国家事务上失职，难道还不算少吗？如今家中贫困，父母二亲的年纪都超过八十岁。父亲平日多所畏惧，足迹不越出十里之外；老母又不愿听到鞭打和杖击的声音，因此家中不置鞭杖。我被调任淳安主簿时，那个职位空缺了五年，正因为那里距离家乡只有一苇可航的路程，职掌又在防禁计察方面，与刑狱无关，而且或许二亲还能够前往。父母说：“等你做满五年，我们就九十岁了，难道还能替儿子远行吗？”假使我舍弃九十岁的父母，奔走于一命之官，睡觉赶不上入夜，吃饭也来不及照看他们，那么我将终身抱有忧患。因此，以这个职位换取那个职位，实在轻得如一根羽毛与一钧相比。仰望圣天子正以孝道治理天下，而您又是辅佐圣上的官员，正要把侍奉父母的心转来侍奉君主，对于人子的情感，想来应当有所察知。我本是学校中的诸生，幸蒙教育，从一铢一毫逐渐积累，直到侥幸取得科第，都是先生像孵卵、张翼一样护持培育我。如今入仕，就像行走千里，才从脚下开始；而先生进入执掌国政的职位，将要把门下旧人的托付放入炉锤之中锻炼。因此先前进见时，我便冒昧请求改换岳庙差遣，仰赖您的大慈悲，怜悯并答应了我。如今又敢陈述自己的情状，写明事情的缓急进呈，只希望您的胸襟能够容纳，舍弃升斗之禄，使我能够完成反哺父母的恩情；那么将来我用来报效国家的时间，就会更加长久。我俯伏等待您的命令。《与蒋参政启》。承蒙您使我在均庠受业，考校后列入三舍优等；又奉祠衡岳，俸禄可以供养双亲。我仰承您的生成之恩，只知道感激惶恐。伏念我游学最久，处世却默默无闻；往来求学十六年，徒然积下粗茶淡饭的叹息，大大小小经历近百次考试，却未能成就如圭如黍般微小的声名。适逢朝廷收取众多士人的英才，眷顾学校中一时的优秀人才，更新士人群体，大大改变文风。春天诵读，夏天习弦，我知道应当从这里自我勉励；每月作文、每季考试，本来都是出于至公。因种种曲折机缘，侥幸列在您的陶铸之末；在博士面前考核德行文章，屡次惭愧自己排在卢前；让诸生以我为规矩，我更不敢与前辈争列。于是升入上舍，得以在朝廷大庭面见皇帝。自思才疏，应当落在人后，却能拜谒丹墀并蒙赐第，幸而忝列一命之荣；跟随黄甲名次而被注授官职，却要等待遥远的五年。只是双亲已经老了，哪里还能替儿子远行；全家空虚，也没有办法筹划一年的生计。想到我做弟子侍奉先生已经很久，正逢圣主开始得到贤臣，便恭敬地写下这封私信，仰面叩请您的权衡裁处。如此便可不受簿书之累，逃脱鞭打杖责的威胁；又能让双亲尽享菽水之欢，自己也得以领取微薄俸禄。假使替自己作这样的打算，能够在这里再进一步，就更好了。您这位官员深沉厚重，难以用言语形容；高明自得，如未经雕琢的大圭，浑然完整而合乎天成；又像止水形成深渊，宁静到足以照鉴万物。自从您在临轩殿第一次应对，便已被皇帝从内心知晓。您的品德洁静精微，在《易》中有深厚造诣；温和、善良、恭敬、节俭，又异于常人。您径直经历禁中仕途，终于参与宰辅之路。大概白发老臣在位，只是成就一时日月般的功业；唯有黑发而能成为宰相，实在是千载难逢的风云际会。您顾念我这个卑微的人，曾经参与甄别收录，使我得以奉祀香火，不被弃置于尘埃之中。我怎敢不努力思考如何报答，更加砥砺操守修养，阅读平生未曾见过的书，穷究古人有用的学问；以辅佐、赞助、弥补、周全来藏蓄实际功用，将要使三代的盛治重新并隆；使那些负载、收藏、栽植的事物各自安置、各尽其用，我愿意准备一枝之微力来自我效劳。《竹洲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