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洲集卷十三

译《读罗郢州小飞来记》事物显著或隐晦，常常取决于它所处的地方。灵隐飞来峰位于国都城门之外，又依附着佛寺；清泉佳木、危亭曲槛彼此映衬。藩镇装饰之地，士人和男女每逢时节都到那里游集。两宫和万乘天子多次亲临，所以它的名称流传广远，声势地位崇高重要。然而这并不是泉石本来的意愿；这座小飞来峰却有幸处在重山复岭之间，虽然人力不能到达，天然情趣却更加高远。山岚的光彩和水的颜色，在幽静闲适的境界中自然显出妩媚。樵夫砍柴、采苏草之人常常接近它，野鸭鸥鸟也被驯服，却不是华美车轩和四马高车所顾及的地方。只有高雅之士、杰出之人偶尔经过，便在那里徘徊踟蹰，不忍舍弃而去。这就像避世而有道德的士人，断绝同类、离开群体，不能让庸俗之人和他分席而坐，也不能让亲近者轻慢他。拿这里和那里相比，它反而独自得到了适宜的处所。假使泉石有知，那么作为那座飞来峰，应当悔恨自己所处的地方不合宜；而这座小飞来峰能够保全自己的天然本性，安处于无人打扰之境，羡慕那座峰却不以自己为不足。鹏和鹪鹩有大小，凫和鹤有长短，这些差别可以一并忘掉。《墨说》蜀地人用桐花制作墨，虽然一时光亮乌黑而可爱，但新制时滞涩，放久了便败坏。用歙墨中上好的墨，先后研磨调和使用，蜀地墨胶便因此融化清澈，而歙墨的烟料更加精细明亮，可以照见东西。歙地人吴滋，大概兼取两家的长处，独步一时。然而他通常把墨用来供奉权贵，求取厚利，士大夫不能多买。即使像我这样住处偏僻而又和他相近的人，平生得到的也只有两圭。如今被福唐人张叔濳夺走，再也得不到了。三衢人郑彦珪从歙地学得制墨方法，取千年古松，在枯朽腐败的部分中剖取、剔除、雕削，像粤地人制作香料那样加工。用梧桐树液和髹漆的渣滓调和浸润，积取轻而且远的烟灰；在隆冬严寒时节，凿取深山涧谷中凝结的冰，煮制坚韧的皮革，再把它揉和成泥。墨色极黑而胶质清纯，收藏十年后，一定会有人能够辨识它的价值。到了岁寒之后，才知道松柏的耐久；即使是燃烧后的余烬，也仍然经得住长久保存。《题五▯先生〈知言〉卷末》右边这部五▯先生的《知言》流传于世，实在已经很久了。凡是后来从伊洛之学而来的学者，都知道敬重、相信并奉行它；就像洙泗一带有孔氏之学一样，而我们乡里的学者有的还没有见到它。我从南轩先生那里得到这部书，谨慎地托付给同道汪伯虞刻板刊印，以扩大它的流传。将来我们这些士人中，有擅长文章辞藻的，有精于学问的，有才能有智慧、可以和他共同成事的，有刚正不屈、安静退处而有所操守的，有温厚少过失的，都知道把这种道理作为终身立身的根本。像萧何守护关中、寇恂守护河内那样，那么差不多就知道应该在哪里停留安身了。不然，我担心他们终身都找不到归宿。《题陈氏雪溪》做官就像登山，脚步越高，所见景物越奇特。但归根结底，仍然要返回平地，然后才算安稳。雪溪一生做官，没有攀登险峰、跋涉险路的劳苦，却享受了安稳的生活，三十多年如此。即使他志向得以实现、道义得以推行，官位超过别人、声名显赫，和您所得的相比，究竟谁少谁多？然而世上的士大夫终究不能用这一种来换取那一种。直到老死，也不能有一天安顿自身。唉！如果死者能够复生，不是这样的人，我还能和谁一道归依呢？《读〈曹氏世济录〉书其后》谏议中舍父子的大节显扬于天下，姓名载在史官的记录中，学士大夫往往都能谈论。文集中所载的内容，例如喻良能的序文说，封州以身坚守，像睢阳；辱骂贼人而不屈服，像常山；不使家世受辱，像鲁公，差不多是善于评论人物的人了。黄洎的墓志说，他以死抵御贼人，光大先人的事业，使天下人感叹。执掌史笔的人写出刚劲的文辞，作为将帅大臣的人受到激励而发扬壮烈节操，畏惧怯懦、只图保全自身的人不敢面对日月。曾经推荐他的人说：“我善于知人。”做他朋友的人说：“我善于结交贤人。”姻亲、同乡都因此有了好的面子，写下盛大的言辞来标榜自己，想使名声像金玉一样流传，节操品行像古人一样；做到这一步，难道不伟大吗？这些文字慷慨悲壮，足以激发忠义之气。刘彝记载曹公和妻子儿女诀别时说：“我是人臣，应当留下守城；你是后妃，应当离开躲避贼人。”正是在危难逼迫、令人恐惧的时候，却能够在忠孝之道上这样两全，不是学问深厚、安于道义的人做不到。元厚的诗叙述这件事，简洁而完备，严整而有法度。诗的第二章说：“转战谯门，到了第二个晡时，空弓仍自冒着戈矛；身体已悬在虎口边，正坚坐着把性命看得如鸿毛。” “更加急切地呼喊柱上的人，杲卿余下的断节藏在裤间，杵臼得到遗留下来的孤儿。”我把这些话反复读了三遍，直到流下眼泪。《读〈友于堂诗〉书其后》伍氏兄弟请求我为《友于堂》作诗，我推辞了。因为我不会作诗，而且诸位先生的诗已经很多，难道还会少我这一首吗？不过，我曾听说：兄弟是上天规定的亲属关系，夫妇是人间结合的关系；孝友是人的天性，利害所在之处，人的虚伪便从这里产生。孟子说过：“人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百姓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如今，天伦中最亲密的关系，常常被人间的结合分离；天性中最深厚的爱，常常被人的虚伪日益滋长所夺取。君子所保存的，就是保存人的天性。天性是人不同于禽兽的地方。伍氏兄弟建堂共同居处，并以“友于”命名，他们用来铭记自身的意义已经达到极致。诸位先生作诗很多，知名人士不时写出奇妙的句子，读了使人增加手足之爱。他们借此给伍氏增添声誉的地方也很多。请问诸位先生：人人都有兄弟，为什么唯独对伍氏深深赞美、反复感叹？难道是如今的人丧失了做人本性的太多，所以才认为伍氏贤明吗？大概是想以人间关系能够败坏天伦、人的虚伪能够毁灭天性这件事，向天下所有有兄弟的人说明，使他们不要失去做人的本性吧？伍氏确实贤明，我不能全部了解，只是从诸位先生的诗中知道这一点。起初伍氏来见我时，正值母亲去世，已经超过三年。我问他，闲居无事，读书应当更加丰富了；今年秋天也应当参加科举吧？伍氏自己说，母亲还没有下葬，丧服还没有除去；他因此感慨了很久。《名一枝庵》鹪鹩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据一根树枝。士大夫奔走四方，用尽昼夜的力量，为千年之后谋划，竟不知道一根树枝般的安乐，难道不可悲吗？我在乾道己丑年十月经过云▯，道人坚无和我交谈，我喜欢这里，便住在他的庵中。想到这个身体本来就是多余之物，供养这个多余的身体，像这样也就足够了。除此之外还要再求取，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于是给他的庵命名为“一枝庵”。《宴邕守乐语》

译太守吴古：诸侯一向十分看重藩镇之寄；别驾兼刺史的佐贰之职，素来居于上佐之列。何况我们情同金兰、气味相投，又如兄弟间埙箎相和；举杯相属，虽相隔千里也同声歌唱。判府安抚使是当世堂堂英杰、万人中的卓异之才，笔力精妙，像挥动巨刃直摩青天；声名如雪洁兰薰，正日益显贵。如今在大府树立高牙，远镇边疆，整饬军政，夷夏安宁，军民都富足。玉关将帅尚未老去，行将奉上万年长寿之觞；银烛之下共坐，春意顿生，共享一时盛赏。通判奉议郎，侍奉长官而以行乐为务；正值高柳间新蝉声咽，奏出薰风入弦的乐韵；华屋中乳燕飞翔，正是桐阴转午之初。羽扇纶巾，雍容谈笑；霓裳翠袖，歌声与笙簧相和。谨以巴人之曲，敬助醉翁之雅兴。驺从车马曾在帝都鸣珂，后来持一麾出守古牂牁；汉天子接受龙媒良马入贡，重新使人想起马伏波；万里之内争相传说麒麟画像，满城欢唱旧日的襦歌。茉莉花洁白如雪，沾满衣襟；若不在花前醉倒，又怎能辜负这花呢？劝农文 安仁的官长，今天奉天子的命令，和你们父老在郊外饮食聚会，详细宣告天子仁慈圣明、重视根本、劝勉农桑的心意，并把官长亲身经历的事情再向你们父老说一说。官长家世务农，知道我们农民非常艰苦：寒天养蚕，却没有足够衣服；热天除草，却没有足够粮食。凡是国家宗庙社稷的供奉、军队的需要、官吏的俸禄、州县的用度，一丝一粒，无不取办于我们农民。况且还有里胥的追呼、官吏的刑责、豪强大户的兼并，以及游手无赖制造的事端。凡是使我们农民受苦的事情，实在不止一种。然而明面上有法令，只防范我们农民；暗中有鬼神，也只依靠我们农民。农民之家如果能使长幼相互率领，竭尽力量从事农作，不拖延缴纳赋税，就没有追呼的骚扰；不强词争讼，就不会遭受刑责；闺门内和睦，乡党间亲近，那么兼并土地、制造事端的人，也不至于无故欺凌你们。庄稼收进场圃，牛羊放在野外，亲友婚姻往来，备办酒食，互相慰劳，也可以在宽广闲适的田野中自得其乐，而不必羡慕世间那些富贵之人。那些忘本逐末的人，冒着风浪，踏过险阻，终身陷于忧患，不能有一天安居，甚至颠覆败亡，不能再回到故乡；这难道比得上我们农民安稳生活、乐于本业、彼此保聚所得的福气吗？你们父老年纪都大了；看看你们州县乡党中那些富贵长久、子孙繁盛的人家，哪一家不是由于致力于根本、努力务农、积善守道而得到这样的结果？唉！你们的家业虽然非常辛苦，却拥有天下最大的快乐；你们的事业虽然非常劳累，却拥有天下最大的利益。官长因为父母年老，没有办法供养他们，只好勉强出仕，求得一点俸禄。若能和你们父老相安相处三年，事情办好后辞官归去，我一定让儿子背着耒耜，妻子准备饭食，和他们一起在旧日田垄上深耕，以尽菽水奉亲之乐，追求安居的快乐，和你们父老一同成为太平时代的老民；我的志愿也就满足了。记防 邻家有座粮仓，长期没有启用，鼬鼠在里面繁殖，虽然很小却数量很多，大概是鼬鼠吧。有一天粮仓打开，鼬鼠显得非常愤怒，便把它们同类全都捕捉来肢解示众。吴子见了叹息说：“这种东西的生命本来极其微小，对人的危害也很小，却仍然不被人容忍。这样看来，那些凭借高位、倚仗权势，坐享大仓粮食，放肆虐害百姓的人，难道唯独能够饱食安居而不遭祸吗？我不相信。” 劝学文 古人有临渴掘井的比喻，是痛惜平日不读书。然而临渴掘井，尚且还有挖到泉水的可能；到了口渴仍不肯掘井，那就是最终渴死也不会后悔了。太学中有一位同舍，曾把两句话写在座右：“想到科场的艰苦，才生出读书的心。”当三根蜡烛都燃尽时，巡逻的士卒拿着棰子呵斥他，催交试卷的声音喧闹如雷震。他内心顾虑、旁顾慌乱，再没有什么可以凭借；文辞枯竭，不能思考，笔停下来不能挥动。交白卷出去固然可耻，勉强塞满空白而终场又实在可惜。三年苦读的思念，以及对双亲的思念，其痛苦尤其超过地狱。诸位也曾在熟睡聚谈、群饮之时想到过这些吗？竹洲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竹洲集卷十五　宋吴儆撰　铭赞 赐笏铭 绍兴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皇帝驾临集英殿，赐臣王十朋等二十一人进士及第。臣某有幸承受恩典，名列其中，又蒙赐袍笏，脱去布衣。臣某谨拜手稽首，作铭收藏。铭文说：端正你的思想，谨慎你的操守；不要忽视，不要懈怠，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写像自赞 性情多与世俗相违，才智又不足以应付世事，习惯于疏懒闲散而以放纵为乐。泽雉被养在笼中，精神虽然旺盛，却失去了本性，违背了自己的志愿。唉！戏题东湖画像 说它是东湖吗？我向他作揖，他却不看我；我叩问他，他也不回应。说它不是东湖吗？那么粗眉大眼、丰颊高颐，恍惚又像平生所见的东湖。大概那个由气血形成的东湖，才是他们所谓的东湖；而这个由丹青描绘的东湖，难道就不是所谓的东湖吗？气血聚集之处可以成为东湖，丹青布置之处难道独独不能成为东湖吗？砚铭 石头不过一拳大小，水不过一勺深；舀取它却不会枯竭，坚硬而不会受辱。蛟龙由此而生，宝藏由此而兴，这就是它成为珍宝的原因吗？砚铭 王氏长甥周岁生日，外祖父用刷丝砚给他试行周礼，于是作铭说：天机排列成纹理，大地经轴舒展成文采；经纬交织，遍布六合，沉入坚硬的美石。山中老人得到它，愿你外孙长寿。羔羊具有美德，金銮殿中传出诏令；辅佐王道、施行礼制，使你家门的福庆代代相承。又 你不能在玉堂供给笔札，却能在中书省效死尽忠；只是孤高自守而不改变，于是只能与尘土相处。孔子不是说过吗：“被任用就出来做事，不被任用就退藏起来。”大概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一点吧。又 歙县的砚穴与端溪的岩石，究竟谁鲁、谁卫？相隔遥远不必因此疏远，距离近也不必一定亲密。只要适用就是可贵，又何必分别彼此的是非优劣？又 这是端溪岩石中的精华，是龙眠山所藏的珍品，放置在寄居的书斋中；文章因此使它的世代声名昌盛。石炉铭 外形是圆的，中间挖空；它的坚硬足以长久使用，它的空虚足以容纳东西。风一吹便生火，敲金属而烧水；那么这块石头为何独自承担了烹饪的功劳呢？竹箆铭 严厉便肃整，宽纵便松弛；肃整过度就会离心，松弛过度就会邪僻。万一不得不有所过度，宁可使人离心，也不要使人邪僻。所以说：鞭打和朴责在家庭中不可放松。祈阳石屏铭 在楚地以南、粤地以北，只有祈阳的石头，质地美好。相隔千里江山，为什么竟如近在咫尺？苍苍的天空，这才是它的本色。竹洲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