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金正希先生文集二

金正希先生文集辑略目录卷之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4 段

臣对。臣闻帝王之嗣服中兴也,有率旧之章,所以静朝野之业而一其志;有取新之道,所以作内外之事而致其功。其旧维何?所谓圣神往而精详严密之制,无有求而不备,亦无举而不灵。上有必循之典刑,则下有可问之老成,而不得以意与者也。其新维何?所谓圣神出而参伍错综之宜,无有令而不行,亦无禁而不止。上有必核之名实,则下有□易之意气,而不得以习狃者也。夫意起于一日,而一日之意不可骤以为新,故其道必有所考旧之而愈以新,则今日复见之威仪也。原非操不易民而教不变俗而治之说,以漫为显承习成于累世,而累世之习不可安以为旧,故其道必有所反新之而适如旧,则本朝自有之制度也。亦非执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畏之说,而以为更始。自古帝王所以折摄羣英,闲其偏党,逆则有挽流必上之权,鼓舞万类必归正直;顺则有建瓴自下之势。师济巳自不关于鹓班,弓旌亦可旁施于薮泽。人与官不相浮,官与事不相阁。繇斯道也,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得君实难得,臣岂难?千古一时,乃在今日。钦惟皇帝陛下,精微执中,明哲作则,夙夜宥密,感人心而和平日月。就将鼓万物以盛大,靖奇氛于宫廷,而四罪咸服。柄指天下之春,涣大汗于中外,而五福用章。气奋地上之蛰,图书时环左右,实以肃制心制事之规。取一世而运之掌,杼柚远念东南,则并廑玩人玩物之戒。翼兆民而置诸怀,清明在躬,百度惟贞。举朝巳唱天保之颂,阴骘自上,驐彝伦攸叙,率土共欣皇极之畴。虽竭古今之盛事,未或扬扢无遗,乃犹黜巳安巳治之议,思万举万当之筹。进臣等于廷,赐之咫尺之地,得论天下之事,以任贤图治之大务。稽圭筚方来之微臣,臣伏念今昔或乃忠臣孝子,览前籍而叹千载难见之休,不谓鲰生竖儒及此。生而以一日躬逄其盛,扣之不鸣,臣愧金石,剿说雷同,义不忍出,虽不悉当,敢尽其愚。臣谨按《诗》《书》纪咏之辞,若虞、周上下之间,莫不尽制分官,专精得人,用能熙载亮工,咸和丕冐。顾官不必备人,惟其贤,则有十百为数,远胜千万。欲官得人,非人得官,则有出处异趋,同襄盛烈。如此则何患乎有才而无官以给?致虑于野之遗贤,如此则何患乎多位而无人以充?动念于人之难求。或曰:上古事简,则怀襄之平,封画之密;汉、唐而后,曷尝稍比其殷浩?果若斯言,是末世人才当复远过三代矣。或曰:远古气厚,则醇既日漓,漓复日散,前人不作,久后渐当为鬼魅。必执斯言,彼洪荒创辟,俱不属圣神力矣。拨乱反正之才,代不乏人;闲邪存诚之道,实惟圣功。其君皆不徒为一日苟安之计,而具存天下万世之怀;故其臣亦皆忘富贵利达之心,以念万里生民之寄。夔龙夷益,未尝分九州岛以领官牧之任;大夫卿士,未尝限千八百国以均王朝之班。人心不争盛衰于乡国,大才不念炎冷于旦夕。致治之隆,于今为烈。臣因熟计,爰得浅论,以为天下有大势,贵识大势而审其先后;物情有流弊,宜察流弊而衡其重轻。拮据滋殖,大都用心于事物,应更以臣民为事物之枢。剸烦理剧,无不浩叹于人才,尤知以人心为人才之本。张罗设网,以尽万类,而官各有制。唯更一代而鉴弊,即以尽善。虽汉、唐之盛,皆有可纪,此不得果荡成宪者也。奋庸蒸髦,以辑庶务,而人各有心。每阅一世而久安,即以滋玩。即虞、周之后,非无可鉴,又不得怯破俗例者也。洪惟我太祖高皇帝,揽八纮之洪绪,一六合而光宅。当时经文纬武之俦,致诘兵理财之效者,亦何其有?求即获,即其设官而轻重大小之相维,以为用贤厘奸之并得者,又何其靡事不举?夫君臣之道,至比天地,比皆以覆载。万物为心也,任人之道,方之用器,此言可用之材,尚不得混置也。大哉圣训,内之而使含光庶位擢颖,朝廷外之而六幽宅心,万灵仰德,以此列祖相承,世有洪图,即宵竖间出偾事,而伟硕时建勲节,乃至陛下而承谟显烈之日,又即为出剥入复之时。虽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踰月,人情宜更见易,而期月而可,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元圣亦复需时,尚有可言,臣何敢讳?臣窃观迩日,东西南北警报并闻,钱谷讼狱,普天同剧,外飞羽檄,内迭簿书,事巳勤也,刍粟不绝,士马犹枵,屯鹾久敝,公私同竭,至卖虎冠,又鬻铜衿,财巳匮也。诚如圣问,可廑过忧,顾臣愚虑,谓不在此。

译臣答:臣听说,帝王继承帝位而实现中兴,有沿袭旧制的法章,用来安定朝廷和民间的事业、统一人们的志向;也有采取新制的办法,用来振作内外事务、取得功效。所谓旧制是什么?就是圣神先王流传下来、精密严整的制度,没有一种需求不作完备,也没有一项举措不灵验。上面有必须遵循的法典刑制,下面就有可以询问的老成之臣,不能凭个人意愿妄加更改。所谓新制是什么?就是根据圣神先王所开创、参互错综而制定的适宜措施,没有一项命令不施行,也没有一种禁令不起作用。上面有必须核实的名分和实际,下面就有可以改变的意气,不能因循旧习而苟且。人的意念产生于一时,但一时的意念不能仓促地称为创新,所以其中必定有考察旧制、因旧而更加更新的道理;这就是今日重新显现的威仪。并不是执守“不改变百姓、不改变风俗”的说法,任由旧习经过累世形成,把累世的习惯安然视作旧制;因此,其中必定有反过来更新旧制、却恰好合于旧制的道理,这就是本朝自有的制度。也不是执着于“祖宗不足以取法、人言不足以畏惧”的说法,便以此作为重新开始。自古帝王用来折服群英、限制偏党的办法,违逆时便有挽回流势、使之必然向上的权力;鼓舞万物,使它们都归于正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顺应时势时,便有如从高处倾倒水势、自然向下推进的力量。贤才即使原来不在朝班,也可以用礼聘之礼旁及山林;人与官职不相浮滥,官职与事务不相隔碍。遵循这条道路,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是难事。得到君主的真正任用实在难得,得到臣子的辅佐难道就难吗?千古难逢的时机,正在今天。恭敬地想,我皇帝陛下精研微妙、执守中道,以明智圣哲作为准则,早晚勤勉而深沉安密,感化人心,使日月和平。将要鼓舞万物,使之盛大;安定宫廷中的奇异邪气,使四种罪人都服从。权柄掌握着天下春生之机,把大汗之令发布于中外,使五福因此彰显。地上蛰伏的生气振奋,图书按时环列于左右,实际上是用来严肃约束心志、处理事务的规矩。把一世之事掌握于手中,远远想到东南百姓的纺织劳作,同时并不忘记玩弄人、玩弄物的告诫。把亿兆百姓护持在怀中,清明之德存于自身,各项政事都归于正当。满朝已经唱起《天保》的颂歌,上天从上面默默降福,驐彝伦攸叙,天下共同庆幸《洪范》所说的皇极之福。即使竭尽古今盛事,也未必能全部发扬无遗,陛下却仍然排斥已经安定、已经治理的议论,思考万事都能办成、万举都能恰当的筹策。于是召臣等到朝廷,在近前赐予我们陈说的机会,使我们能够议论天下之事,以承担任用贤能、谋求治理这一重大任务。考察我们这些从蓬门荜户前来的微贱臣子,臣私下想到,古今有时出现忠臣孝子,读到前代典籍而感叹千载难逢的盛事,却没有想到像我这样的浅陋小生、卑微儒者也能遇到今天。生在今日而且亲身在一天之内遇到这样的盛世,若叩问却没有回响,臣便有愧于金石;若只是抄袭雷同的说法,按道义又不忍说出。即使不能完全切合圣意,也斗胆竭尽愚见。臣谨按《诗》《书》中记载歌咏的话来看,虞、周之间,上下无不尽力设置官职,专心致志地任用贤能,因此能够光明地承载事业、辅佐政务,使一切和谐而盛大。只是官职未必需要很多人,关键在于贤能;有十人百人,就远胜过千人万人。若想使官职得到贤人,而不是让人去迁就官职,那么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能志趣不同而共同辅佐盛业。这样,何必担心有才而没有官职供其施展?只要着意考虑民间遗落的贤才,这样又何必担心职位很多却没有人充任?只要时刻想到人才难求。有人说:上古事务简略,所以怀襄治理水患、封疆划界都很周密;汉、唐以后,哪里曾稍微比得上那样的盛大?如果真如这话,那么末世的人才反而应当远远超过三代了。有人又说:远古元气深厚,淳厚之气既然日益稀薄,稀薄之后又日益消散,前贤不再出现,久而久之就应当变成鬼魅。若一定执着这种说法,那么洪荒开辟以来的事业,都不属于圣神的力量了。拨乱反正的人才,历代都不缺;防止邪恶、保存诚心的道理,实在是圣人的功业。他们的君主都不只是谋求一日的苟安,而是存有天下万世的长远胸怀;所以他们的臣子也都忘却追求富贵利达的心思,而想着把万里百姓托付的责任承担起来。夔、龙、伯夷、益等人,从未把九州岛划分开来,各自只承担官职和牧民的责任;大夫、卿士也从未受一千八百国的限制,来平均朝廷中的官班。人心不在乡国之间争论盛衰,大才也不因朝夕之间的荣枯而改变志向。治理达到的隆盛,在今天最为显著。臣于是反复思量,才得到这些浅陋的议论,以为天下有大势,贵在认识大势并审察先后;事物有流弊,应当察看流弊并权衡轻重。艰苦经营、增殖财物,大多把心力用在具体事务上,却应当把臣民改作为一切事务的枢纽。裁治烦琐、处理复杂事务,无不因人才而深深叹息,更应知道人心是人才的根本。张罗设网,使万类各尽其用,而官职各有制度;每经过一代便鉴察弊端,便以为已经尽善。汉、唐的盛世虽都有值得记载之处,却不能真正荡涤旧弊、成就完备的法制。奋发任用贤能,以整饬各种事务,而人人各怀私心;每经历一世而长久安定,便逐渐滋生玩忽之心。即使虞、周以后并非没有可供鉴戒的地方,也不能勇于突破世俗成例。伟大的太祖高皇帝,承揽八方的大业,统一六合而建立光明广大的居所。当时那些文经武纬的贤臣,取得整饬军队、治理财赋的成效,又是何等众多!一经寻求便能得到;至于设置官职,使轻重大小彼此维系,从而能够同时达到任用贤能、整治奸邪的目的,又有哪件事不能办成呢?君臣之道,尊卑相配如天地,都是以覆盖和承载万物为心。任用人的道理,譬如使用器物;这是说可用的材料尚且不能混杂安置。圣人的训诫多么伟大:在内使人才含藏光辉,在各种职位中脱颖而出;对朝廷以外的人施行教化,使六幽之地归心,万灵仰慕德化。列祖代代相承,因此世世都有宏大的基业;即使偶尔有小人出来败坏事情,也总有伟大卓异之臣适时建立功勋节操。到了陛下承继先王谋略、彰显功业的时代,也正是由剥卦转入复卦的时机。即使弯曲的木材,不需多日便可揉直;即使金石,也不超过一个月便可熔销。人情理应重新显现变化,一月可以见效,一年可以改变,三年可以教化,五年可以安定。即使是大圣,也需要时间;尚且有这些可以说的,臣又怎敢隐讳?臣私下观察近来,东西南北的警报同时传来,钱粮、诉讼、刑狱,天下都十分繁重;外有飞驰的檄文,内有接连的簿书,事务已经够辛劳了。粮草不绝,士卒战马却仍然空虚;屯田、盐业长期凋敝,公私都已竭尽,甚至卖掉虎冠,又出售铜衿,财力已经匮乏了。诚如圣上所问,这些确实值得忧虑;但依臣愚见,关键却不在这里。

臣来田间而有见也,赋豪民之田,莫不什五,贷富室之息,率尽倍称,而督农陇畔,非有田畯追课,蓬门但闻胥史,又其甚而椎埋啸聚之杰,正不尽出于饥寒。臣入都门而有见也,趋谒报谢之节日,顿长安之骑传空,引满之欢澷劳,庖宰之治,至于息偃在床,多对妻妾,及其出入风议,半为恩仇,推其故而丛脞庋阁之事,反不尽繇于钝拙。葢黉序之教不餙于前,而选陟之道又乖于后,自两科而外,鲜有不赂而得之官,从两科而后,亦希有旧业可理之人,岂天下之无才?有才而掣之以岐路,荡之以大浸,才不必为国用,则心蠧也。岂冠裳之无心?有心而廹之于荆棘,劝之以酖毒,心不获为巳有,故才竭也。夫终日读圣贤之书,不知所学之何事,一朝享君父之禄,莫识此恩所从出,朝廷不辞贱所欲,则唾手而得,得且有名,军旅不辟难所惮,则掉臂而行,行亦有辞,过则归巳,实或负戾,而强说人以无罪,功则称君,非有诚节而敢贪天为巳力,大率近时之沿习,未保今者之悉去,凡皆近薄而莫肯为厚,夫缯薄则亟裂,垣薄则亟颓,醴薄则亟败,器薄则亟毁,人有恒言曰忠厚则愿陛下之范诸臣以厚作忠也。凡皆近轻而莫肯为重。夫□走轻于麒麟,燕飞轻于凤凰,鼃跃轻于灵龟,虵腾轻于神龙。人有恒言曰:「廉重则愿。」陛下之化诸臣以廉成重也。砺世磨钝之具,无予天下以必得,无绝天下以必不得,而竭情尽志以祈一得者,无不有事于军国。洗心革面之权,无开天下以可免,无闭天下以不可免,而屏息绝迹以幸一免者。要不自藏于身家,相观而善,则无尤而效之之举。有私必败,遂无利而为之之时。法纪尽明,而官和于朝,官乃称百将在其中矣。苍黎尽辑,而民和于野,民乃称万士庶在其中矣。四方有败,折棰鞭之如圣,问所称四患,岂足长廑宸忧哉?抑臣更有言:陛下自登极以来,万物幸圣人之作,抑似触目皆祥。至于闻寇不惊,何物相倚?一人是恃。夫举世惟一人之是恃,一人诚不可以自无所恃。举世惟一人之是恃,一人亦复不可以更有恃也。学不务愽,惟致其道;道不求奇,惟期于明。目无全牛,乃觧众理;隔垣见人,斯荡症结。故上下一日百战,虽自衰世之言,多士三千,一心尚非目前之事。惟陛下静鉴其时,因神其化,则朝咏康哉,野呼幸甚。五帝岂足六?三王岂足四哉?说有必立,而旷于实,非微臣所敢罔言。有辞拙而当于用,惟陛下之采择。草野愚臣,不知忌讳,干冐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馆课◆

生知安行论

  心存无尽性之理论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论

  政在养民论

  积贮天下之大命论

  大器犹规矩准绳论

孔子称伯夷、叔齐,而不及伊尹、太公。孟子甞称之至,论百世之师,独推夷、惠,而不及尹。其旨何如?

  举边才足兵饷议

  救荒弭盗议

  澹泊宁静解

  比九五泰九二说

  玉堂读书

  恭遇圣驾郊祀

  御河春水

  赋得我爱夏日长

  大捷志喜

  金台行

  赋得拊髀思颇牧

  梦赉良弼

  桑昂儿歌

○生知安行论 【 馆课】

译臣来自田间,看到一些情形:向豪强百姓征收田赋,没有不是加到十五成的;向富室借贷取息,大多都要加倍偿还;在田垄旁督促农民,如果没有田畯追讨课额,蓬门中只听见胥吏催逼的声音。更严重的是,那些结伙聚众、盗掘坟墓的首领,实在不全是由于饥寒才出来的。臣进入都门,又看到一些情形:奔走拜谒、报答谢恩的礼节日益增加,长安的驿骑因而疲惫,传递文书也空耗;纵情饮酒的欢乐徒劳,厨宰操办宴饮,甚至有人安卧在床,与妻妾相对;至于出入议论时政,半数是为了恩怨。推究这些原因,那些琐碎积压、搁置不办的事情,反而不全是由于人们愚钝无能。大概学校教育在前面没有得到修明,选拔升迁的道路在后面又发生乖舛;除两科以外,很少有人不行贿而得到官职;经过两科之后,也很少有能够治理旧业的人。难道天下没有人才吗?是有了人才,却被岔路牵制,被洪流荡失;人才不能为国家所用,于是人心受到蛀蚀。难道官员没有心志吗?是有了心志,却被逼入荆棘,又被以毒酒相劝;心志不能成为自己的主宰,所以才干也竭尽了。终日读圣贤之书,却不知道所学究竟是什么;一旦享受君父的俸禄,又不认识这种恩德从何而来。朝廷若不推辞卑贱的差事,所想要的便唾手可得,得到之后还要借此成名;军旅之事若不回避艰难、不畏惧危险,便甩臂而行,行动还要博取声誉。出了过错便归咎自己,实际上却违背法纪,强行说服别人自己无罪;有了功劳便称颂君主,没有真诚节操却敢把上天的功劳贪作自己的力量。这些大多是近来的沿袭习惯,不能保证如今已经全部革除;凡事都趋于轻薄,没有人肯趋于厚重。丝织物薄就容易破裂,墙垣薄就容易坍塌,甜酒薄就容易败坏,器物薄就容易毁坏。人们常说忠厚可贵;愿陛下以厚重教化群臣,使他们以厚重成就忠诚。凡事都趋于轻浮,没有人肯趋于慎重。獐鹿奔走,比麒麟轻浮;燕子飞翔,比凤凰轻浮;青蛙跳跃,比灵龟轻浮;蛇腾跃,比神龙轻浮。人们常说廉洁可贵;愿陛下以廉洁教化群臣,使他们以廉洁成就慎重。磨砺世道、启发庸钝的工具,既不要让天下人认为必定可以得到,也不要让天下人认为绝对不可能得到;凡是竭尽情意、耗尽心志来求得一项机会的人,无不把心思用在军国大事上。洗心革面的权力,既不要向天下人打开一条可以逃免的门,也不要关闭一条绝不可能逃免的门;凡是屏息敛迹、侥幸求得免罪的人,关键在于不把心思藏在自身和家室之中,而应当彼此观摩、互相向善,这样就不会有责怪他人、仿效他人的举动。有私心必然失败,于是便没有值得谋取私利的时机。法纪完全明白,官员在朝廷和谐,官员才可说都相当于百名将领了。百姓完全安定,民间和谐,百姓才可说都相当于万名士庶了。四方若有败乱,就像圣人折断马鞭一样加以整治;至于所说的四种祸患,哪里值得长久劳烦圣上的忧虑呢?臣还要说:陛下自登极以来,万物庆幸圣人兴起,眼前所见似乎处处都是祥瑞。至于听到敌寇而不惊慌,究竟依靠什么?只是依靠一个人。天下全都只依靠一个人,这一个人实在不能使自己毫无所依靠;天下全都只依靠一个人,这一个人也不能再有别的依靠。学问不必追求博杂,只求达到正道;正道不必追求奇异,只求明白。要像庖丁目中看到牛的全体结构,才能解开各种事理;要能隔着墙看见人,才能荡涤症结。因此,上下君臣一天之内百般奋战,虽说这是衰世的言论,但即便有三千名士,也仍然不能说是眼前的事情。只有陛下静心鉴察时势,顺着天意施行神妙教化,那么朝廷便歌咏“康哉”,田野便呼喊“幸甚”。五帝难道只能有六位吗?三王难道只能有四位吗?学说必须确立,却不可空疏而不落实;这不是微臣敢于欺罔的话。若言辞虽拙而有益于实用,唯愿陛下加以采择。臣是草野愚臣,不知避讳,冒犯天威,战栗惶恐、惭惧失措到了极点。臣谨答。◆《馆课》◆ 《生知安行论》《心存无尽性之理论》《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论》《政在养民论》《积贮天下之大命论》《大器犹规矩准绳论》孔子称赞伯夷、叔齐,却没有提到伊尹、太公。孟子也曾极力称道他们,谈到百世师表时,唯独推重伯夷、柳下惠,却没有提到伊尹。这其中的旨意是什么?《举边才足兵饷议》《救荒弭盗议》《澹泊宁静解》《比九五泰九二说》《玉堂读书》《恭遇圣驾郊祀》《御河春水》《赋得我爱夏日长》《大捷志喜》《金台行》《赋得拊髀思颇牧》《梦赉良弼》《桑昂儿歌》《生知安行论》【馆课】

道德之难言也,在天人之际,达乎天而后可以存人,此一定真常之说,而非高世绝俗之论也。今夫人何所不至哉?圣人所恃以经纶天下,谓天下之必繇我而经纶也者,恃其天在耳。时移事变,类聚羣分,治乱贞邪,至莫可端倪,而究其极,有终弗可易者,不能与天夺也。若充其力而可以至乎其天,则亦存乎无所不至之人而巳其不可以至乎天者,则物矣。故知与行二者,圣人之道所因以常存于天地之间者也。天下之知行,其不尽出生安也。夫人而知之,虽密观于圣人,而究所从来,不能尽然也,况欲概天下之人哉?虽然,圣人不常作,以为斯道也者,必圣人知行焉,而他焉者莫之与也,则巳矣。若其未也,则阅天下而选之,去其不求知、不求行者,置勿论;其有心知行者,自不必生安,而究无不归于生安。其不生不安焉者,则直谓之不知不行焉可矣。非但然也,所谓不求知、不求行者,彼终日所营营,而苟能不操一格以准之,而微鉴其所出,非不终日知且行也。即彼所知,知无不生;即彼所行,行无所不安。今日求知、求行,而顾此辈之不若,则亦何以取诸巳有而以之主张伦物而有余?圣人作而以为可以经纶天下,谓天下之必繇我而经纶者,见乎此,此所谓天耳。天一而巳达之乎道而岂有五?达之乎德而岂有三?此天之定也。顾达道而自不能不五,达之德而自不能不三,此天之不穷也。天故能生,能生故亦能学,能困;天故能安,能安故亦能利,能强。非其所生,非其所安,虽竭天下之智力,亦岂能困之毫末而强之斯须哉?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道,圣人作之,而天下不以为疑,举而措之,而莫以为不当也。不可谓圣人以之困天下之人而强之从我也。举凡困天下之人而强之从我者,或不以终朝,况万世乎?故曰: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必知其情,明于其义,达于其患。曷为必知其情,明于其义,而达于其患也?其不欲困而强之,斯亦明矣。虽暂困之,困之而即以生;虽暂强之,强之而即以安。故学利困勉者,暂也;圣人与天下所共,不得已也。生安者,大常也,万物之所归也。方其未之知,未之行也,视彼巳知已行者,则生安耳;视彼能知能行者,则学利耳;视已之求知求行而若弗得也,则困勉焉已矣。究竟何有哉?孟夫子恒言之矣,曰:“是集义所生。”曰:“自得之则居之安。”闻一知二,颖悟绝人,而或以为不如愚也,谓非所生也。克伐怨欲不行,筋力绝人,而或以为仁,则不知也,谓非所安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仁智,百姓莫不各有其天,而吾既欿然以为非大全也,于是乎反不生,不生而学,学且困;于是乎反不安,不安而利,利且勉。蚤夜以图,若求亡子而急君父也者,以吾不幸而不能如仁智百姓之各任其天也,而方于彼既多不生不安之意;以吾又幸而知百姓仁智之不克尽其天也,而反诸巳,又有不容丝亳不生、丝亳不安之责。以是为不知巳诟厉,而彼不知者,观其外若亦皇皇以为多事也,叮岂获巳哉?《易》曰:“不习旡不利。”蘓子传曰:“习而后利,则利止子所习者矣。”天下莫不恶难而就易,无必生安之志,自无肯困勉之功。论知行者接踵而起,莫不以为道在是也?可使由,不可使知者,民也,而岂士哉?呜呼!君于遵道而行耳,知德者鲜矣。

○心存无尽性之理论

译道德之所以难以言说,在于它处在人与天的交界处;通达天道以后,才能保存人道。这是一定不变的真实道理,并不是高出世俗、断绝尘俗的议论。如今人的能力有什么达不到的呢?圣人凭借它治理天下,是说天下必定要通过我来治理;他所依靠的只是人身中的天性。时势迁移,事情变化,众类聚合、群体分化,治乱正邪到了难以端详的地步;但推究其根本,终究有不可改变的地方,那就是不能与天争夺。若充实人的力量而能够达到天性,也不过在于成为无所不能达到的人罢了;不能达到天性的人,就只是外物。由此可知,知与行这两件事,是圣人之道凭借以永远存于天地之间的根本。天下人的知和行,并不都是生知安行。一个人即使知道某事,仔细观察圣人而追究其来源,也不能完全做到生知安行,更何况想把天下人一概而论呢?即使如此,圣人并不常常出现;若认为这条道必须由圣人来知、来行,其他人都不能参与,那也就罢了。若不是这样,就应当考察天下而选取人才;舍弃那些不求知、不求行的人,置之不论。至于有心求知求行的人,不一定能够生知安行,但最终没有不能归于生知安行的。不能生知、不能安行的人,直接说他们不知不行,也可以了。不只是这样。所谓不求知、不求行的人,他们终日奔忙经营;如果不拿某一种固定标准去衡量他们,而稍微考察他们行为的出处,就会发现他们也未尝不是终日有所知、有所行。就他们所知而言,没有什么不是生知;就他们所行而言,没有什么不是安行。如今求知求行,反而不如这些人,那么又凭什么从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中取出知行,用来主持人伦万物而有余呢?圣人出现,以为可以凭此治理天下,说天下必定通过我来治理,就体现在这里;这就是所谓的天。天只有一个,通达道以后难道会有五个天吗?通达德以后难道会有三个天吗?这是天的确定性。只是通达道,自然不能不表现为五种差别;通达德,自然不能不表现为三种层次,这又是天的无穷变化。天所以能生,正因为能生,所以也能学习、能困顿;天所以能安,正因为能安,所以也能获利、能勉强奋进。不是它所生的,不是它所安的,即使竭尽天下人的智力,也哪里能使它稍有困顿、使它片刻勉强呢?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道理,是圣人创立的;天下人不以为可疑,施行起来也没有人认为不恰当。不能说圣人借此使天下人困顿,强迫他们服从自己。凡是使天下人困顿、强迫他们服从自己的事情,有的连一天也不能维持,更何况万世呢?所以说,圣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这不是主观臆想。必须了解天下人的情感,明白其中的道义,通达他们的忧患。为什么一定要了解其情感、明白其道义、通达其忧患呢?因为不愿意使他们困顿,也不愿意强迫他们服从,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即使暂时使他们困顿,也会使他们困顿之后获得生存;即使暂时强迫他们,也会使他们强迫之后得到安定。所以,学习、获利、困顿、勉励,都是暂时的,是圣人与天下人共同经历、不得已而为之的。生知安行才是永恒的常道,是万物归依的地方。当一个人还没有知、还没有行时,与那些已经知、已经行的人相比,只是处于生知安行的境地;与那些能够知、能够行的人相比,只是处于学习、获利的境地;当自己求知求行却仿佛不能得到时,也不过处于困顿勉励的境地。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孟子常常说到这一点:“这是不断积累义理所产生的。”又说:“自己有所体会得到它,就能安然地守住它。”有人听到一点便能知道两点,聪慧领悟超过常人,但有时反而被认为不如愚钝者,因为这不是由自身生出的。有的人不实行夸耀、攻讦、怨恨、贪欲,筋力超过常人,有时却被认为达到了仁,这其实是不了解仁,因为这不是自身所安处的。如今所谓的天,不过是许多昭昭明显的仁智集合;百姓没有谁不各自具有自己的天性,而我却自觉惭愧,认为它还不是完整广大,于是反而不能由天性自然生发;不能生发却去学习,学习便伴随着困顿;于是反而不能安处,不能安处却去求利,求利便伴随着勉强。早晚谋划,急迫得像寻找失散的孩子、忧虑君父一样:一方面因为我不幸,不能像仁智的百姓那样各自任用自己的天性;另一方面又看到他们已经有许多不能生发、不能安处的意念,于是反观自己,又有不容许自己丝毫不能生发、丝毫不能安处的责任。把这看作自己无知而加以责难;那些不了解的人,从外表看也似乎惶惶不安,以为你多事,难道能够停止吗?《易》说:“不习,无不利。”蘇子《传》说:“经过学习然后获得利益,那么这个利益就只止于所学习的范围。”天下没有人不厌恶困难而趋向容易;没有必定达到生知安行的志向,自然也不会肯下困顿勉励的功夫。论说知行的人接连出现,没有不认为道就在这里的。能够让百姓照着做,却不能让百姓明白,这只是百姓,难道是士人吗?唉!君子也只是遵循正道而行罢了,真正懂得德性的人太少了。《心存无尽性之理论》

知性者,实鲜也。知性,则于学问之道,庶乎有入。而因而观古今来圣贤之说,或同或异,或与或夺,皆有以悉其意之所指,而洞然一无所疑矣。古昔圣贤立言,皆出于不得巳。其不得巳者,何也?以为吾幸而能然。而天下人莫能知其然也。即不能尽知其然而天不丧道,宜有一二英灵者与于此也。或不获遇焉,而吾乌从喻之?则不得不托之书。托之书而始假名立字,以曲畅其意。而后之起者,不自量其浅深小大,随其所见,而遂相与展转辩析于名字之间。其言有至有不至,而听之者有惑有不惑。不惑者无几,惑之而以自误相寻,以入于断港荒径而莫自返者,比比是也。儒者之论,莫要于心性。而横□则云心存无尽性之理,抑若心与性截然为二物者?诚二物也,则取人细瞩。与反身自考,应得析而白之。如是者心,如是者性。今耳视目听于此也,欲将以何为心?以何为性也哉?即以为此中荒忽未易指示,庆天下聪明静巧者,宜必了了,而吾以为必无是理也。一人耳,区分而缕析之,可以千百其处,而所以灵于万物而为人者,决无从截然二域也。即以为今日众人所用者心耳,达于圣神而性见焉,则是今日众人竟可以谓之无性也?且也,圣神无一朝而达焉者,也不知其达而未遽达之时,此一物之为心者几何分?其为性者又几何分也哉?今以是说之不通也,而又以为非二物也。非二,则横渠之说又将谬矣。且古之二而言之者多也,何独横渠也哉?呜呼,此名字之惑人也!孔子之所以欲无言,而庖羲氏之所以画象也。《易》逆数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故圣学有退而无进,退者逆也。世之学者发虑出言,莫不在六十四卦中,即推入至精,以为居然太极也。而不知其入六十四卦之中巳久,终其身在六十四卦之中,而究竟无一画之。获不知逆之故也。今夫圣贤曷为与人言性也?纲纪伦物,莫不精密,以是为足以教天下矣。而必与之言性焉,逆之至也。其意以为天下之能与于斯者诚寡也。千万人而不一见,一人焉而能之。一逆而未始有一画之中,此六十四者一旦灿然于前,而惟其所用,而且以教天下之咸用而不得巳,以语人曰:“此性也。”生之谓性,天下万世以其出于告子之言而不谓然也。不知此非告子之言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以下诸“生”字皆言性者也。告子知有生而不知其成也,以是见屈于孟子。自此生之,自此成之,故曰:“诚者天之道,物之终始。”而《易》亦曰:“成之者性也。”性之说大畧具此矣。人之生也,莫不日逐于生,而莫能反其所自生,不知所自生者之无穷,而生之有限,夫是以趋而日速于死。天地大德曰生,圣人欲生天下而无从也,故敎之反其所自生以自成焉,而无逮于死。木之有根,而水之有源也,以其生生也。有易名焉,而以为妙物而不物于物也。有神名焉,诸所名状不一而足,而“神”之一字则《易》所言之最□者也。周子曰:“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繇斯以谭人之相为隐现者,物与神焉耳。孟子第人所造而极之,圣不可知,始谓神焉。神亦性号也。继之者善,彼可欲之谓善,又何其与神者若是悬绝?历数阶而始至也。《书》曰:“圣罔念作狂,狂克念作圣。”葢必极而论之,彼众人非其无神,而圣人尚不能无物,必真无物焉,而始谓神也。以是为尽性之至焉耳。故其初也入神,而其既也穷神。故吾谓天下之言学也,则性而巳矣。性,斯神,此外皆物也。物存而神隐,即张子所谓“心亦物也”。张子有言曰:“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巳谓之心可乎?故学者大患惟不知性也,知性则妙物而不物,无一物而非性。无复所容,其心不然,并其所谓神者,亦物矣,又何心之足云哉?故曰:名字之惑人也。名字不必问,而要识圣人之大指,在敎天下以逆而无顺,而忘其所自生,如臣子之于君父焉巳。天下皆知顺而不知逆,故慈之一脉盛行人间,而反而孝其亲者则希。爵禄之班于臣下者,无日而缺,而尽忠以事其上者,寥寥也。日挟此以翕受万物,而曾不一反念焉,而皇皇乎终日,自以为不足,此亦无君父之至矣。而哓哓曰:此性命之学,拱手而让之方外之士。呜呼!学之衰也,而天下不知性命;性命之旁见杂出也,而天下于是亦无忠孝。天下之生久矣,我亦欲正人心,心其可无存乎?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论【馆课】

译真正懂得“性”的人,实在很少。懂得性,那么对于求学问道,大概就有了入门之处。由此观察古今圣贤的学说,有相同有不同,有赞同有否定,都能完全明白它们所指的意义,洞彻通达而没有一点疑惑。古代圣贤立言,都是出于不得已。他们为什么不得已呢?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有幸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而天下人却没有谁能了解这一点。即使不能让所有人都明白,而上天又没有使道绝灭,应该也有一两个英明灵秀的人能够参与其中。若不能遇到这样的人,我又从哪里向他们说明呢?所以不得不寄托于书籍。寄托于书籍之后,才借用名号、树立文字,曲折地畅达自己的意思。后来兴起的人,不自量才智深浅、器识大小,随着各自的见解,便在名词字面之间辗转争辩分析。他们的言论有达到的,也有未达到的;听的人有迷惑的,也有不迷惑的。不迷惑的人没有几个,因迷惑而自误,彼此相随,进入断港荒径而不能自返的人,到处都是。儒者的学说,没有比心性更重要的。然而横渠却说“心存无尽性之理”,这岂不是好像把心和性截然看成两种东西吗?如果真是两种东西,就应当取人来仔细观察,反身自我考察,应当把它们分析清楚。如此的是心,如此的是性。如今耳朵在这里看、眼睛在这里听,究竟想把什么作为心,把什么作为性呢?即使认为这里荒忽难以指示,天下那些聪明、沉静、机巧的人应当一定能明白,而我认为绝无这样的道理。一个人罢了,虽然可以把他区分、细分为千百个方面,但使万物具有灵性、使人成为人的根本,绝不可能截然分成两个领域。即使认为今天众人所运用的只是心,通达圣神境界之后才显现性,那么今天的众人岂不是竟然可以说没有性吗?况且,圣神也不是一天之间就能达到的;在尚未知道自己已经达到、却还没有立即达到的时候,这同一个东西有多少成分是心,又有多少成分是性呢?如今既认为这种说法讲不通,又认为心性不是两种东西;既然不是两种东西,横渠的说法又将错了。况且古代把它们分为二而论说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只说横渠呢?唉,这是名词迷惑人的地方!孔子之所以想要无言,庖羲氏之所以画卦象,也正在这里。《易》是逆推天道的,圣人借此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之处。所以圣学有退而没有进;退,就是逆推。世上的学者发动思虑、发出言论,没有不处在六十四卦之中;他们还把它推到最精微处,以为自己已经安然处于太极境界。却不知道自己进入六十四卦之中已经很久了,终身都处在六十四卦之中,最终却连一画也没有得到,是因为不知道逆推的缘故。如今圣贤为什么要向人谈性呢?纲纪人伦、安排万物,没有不精密的,凭这些已经足以教导天下了;却一定还要向人谈性,这是逆推到了极点。他们的意思是,天下真正能够参与此道的人确实很少。千万人中未必能见到一个,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一次逆推,尚未有一画之中的分别;六十四卦有一天灿然显现在眼前,任意取用,并且不得不拿来教导天下人共同使用,于是对人说:“这就是性。”世间说“生就是性”,天下万世因为这话出自告子,便不认为正确,却不知道这并不是告子独有的说法。《易》说“有太极,是生两仪”,以下各处的“生”字,都是在说性。告子只知道有生,却不知道有成,因此被孟子驳倒。从这里生出,也从这里成就,所以说:“诚,是天的道,是万物的终始。”《易》也说:“成就万物的,就是性。”关于性的学说,大略都具备在这里了。人出生以后,没有谁不是每日追逐生存,却没有谁能反过来追溯自己从哪里产生;不知道产生自己的根源是无穷的,而生命却有限,因此奔向死亡一天比一天更快。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圣人想使天下获得生存却无从下手,所以教人反过来追溯自己由何而生,以便自我成就,不至于等到死亡。树木有根,水流有源,正因为它们能够不断生生不息。有的给它另立名称,把它说成奇妙之物,却不把它看作受外物支配的物。有的给它立“神”的名称,各种名称和形状不能一一说尽,而“神”这个字,是《易》中所说最□的概念。周子说:“只有运动而没有静止,只有静止而没有运动,是物;动中有不动,静中有不静,是神。”动中有不动、静中有不静,并不是完全不动、不静。由此谈论人与人之间相互显现、隐藏的情形,无非是物与神罢了。孟子只是把人所达到的境界推到极致;圣人的境界不可知,才称为神。神也是性的名称。继承天道的叫善;那种令人喜爱的境界叫善,这与神为什么又像相隔如此遥远呢?因为要经过好几个层次才到达。 《书》说:“圣人若没有念头,就会成为狂人;狂人能够有念头,就会成为圣人。”大概一定要推到极致来论说:普通人并非没有神,圣人也尚且不能没有物;必须真正达到无物的境界,才称为神。这就是穷尽性所能达到的极致。因此,开始时是进入神妙境界,最终是穷尽神妙境界。所以我说,天下所谈的学问,不过就是性罢了。性就是神,除此之外全都是物。物存在而神隐伏,这就是张子所说的“心也是物”。张子曾说:“认识形象的是心,保存形象的心也只是形象罢了,难道可以把它叫作心吗?”所以学习者最大的忧患,只是不懂得性。懂得性,就能使万物显出妙理而不受物的拘限,没有一物不是性。若除此之外再无可容纳之处,而他的心又不是这样,那么连他所谓的神也成了物,又哪里还足以谈什么心呢?所以说,名词会迷惑人。名词不必追问,关键在于认识圣人的大旨:教天下人逆向追溯而不只是顺从,忘却自己从哪里产生,就像臣子对于君父一样罢了。天下人都知道顺从,却不知道逆向追溯,所以慈爱亲人的一脉道理盛行于人间,而反过来孝敬自己父母的人却很少。爵禄授予臣下的事情,没有一天停止,但竭尽忠诚侍奉君上的人却寥寥无几。每天凭借这种性情包容万物,却从来不反过来想一想,终日惶惶不安,自以为还远远不够,这也就是没有君父的极端表现了。却还喋喋不休地说:“这就是性命之学”,把它拱手让给方外之士。唉!学术衰败了,天下人便不懂性命;性命之学从旁杂然出现,天下于是也没有忠孝了。天下人受生已经很久了,我也想端正人心,难道人心可以不存吗?《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论》【馆课】

无天下万世之深情者,不可以与深言天下之事。故未甞虑之,以为虑之而不必获;未甞为之,以为为之而或难成。呜呼!天地虽大,固无如人何也。天地生人,而与人以心,心固其虑焉、为焉者也。故有天下万世之深情者,必不听其命于天地,而以为天下之事存乎其人。天地生人,而与人以心,非必尽人心而皆能有所虑、有所为也。君子以为此宇宙之事所当为者,亦无几何耳,乌用举一世而皆用其心以有虑、有为?必举一世而皆用其心以有虑、有为,此乱之征也。天下有能虑者,能虑则莫敢不毕其虑;有能为者,能为则莫敢不致其为。若是而虑亦不必无遗谋,为不必无遗力。起而视天下而巳,无不获之事,无不成之功。用人心之半,而可以收事功之全,岂异人任哉?而古今圣贤恒怀能抱具多,不能展至,郁郁焉老死而竟不得志者,葢其可能者人也,其不可者天也。所谓天者何?非天也,亦人也。所谓人,则非众人之人,而一人之人也。故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明乎此一人者,虑天下始,不得不毕其虑;此一人为天下始,不得不致其为。又明乎此一人者,以不虑虑天下始,虑以不为为天下始为。天下以其智力为一人虑,为一人为,而后不暇分误其智力以私虑、私为,以开天下之乱萌。故万邦之大,而以为一人虑之、为之,而无遗计,此万不获不成之理也。而以一虑钩众虑,一为致众为,则此一人者可以治定功成,而尚冲然其有余。夫此一人者,岂甞自以为一人而外,以万邦为万邦也哉?其静而虑之,而见邦虽万,而情形曲折,莫不灿然如其指掌之上;其作而为之,而不令而从,不言而喻,亦莫不如臂指之使,而呼吸之应也。则元良之至也。元良者,未甞有万邦,而但止有一人,以一人运万邦,若几几乎其难之也?以一人运一人,如取如携耳,亦。奚有哉?是故万邦多难,莫不谓可忧,而有识者或否;及其无事,莫不嘻嘻相庆,而有识者又否。若曰:是奚足忧喜哉?丈夫关情,在此一人耳。得此一人,吾于万邦何有?失此一人,吾于万邦又何有?天怀万邦,则必为万邦生;一人则又为此一人焉。生一二人以成之一人者,既生成;此一人者之一二人,又生乎其间。则自兹以往,天下事固确确乎其在人矣。如此而尚待天,待天亦何时巳哉?伊尹之于太甲,亦直以其身试诛灭之地。所谓事过言之,尚欲心悸者,而尹恬行之。岂不以为此一人者,如不幸而不元良,则虽以予久在斯位,固无如此万邦何也?与其在此而无如万邦何也,其于死庸愈乎?毋宁为之而幸其一悟焉。呜呼!古之君子,亦直其贞万邦之念,有不可解于心者耳。死生且不避,宠利安足道?且非特然也,及君之身而巳千秋万岁而后,其不可知者乎?事事不敢诿之于天,而必尽人力之所可至。故古者所以保傅太子之道至备也。至自为赤子之时,而敎巳行。夫敎行于赤子之时,不已急乎?而以为不可不豫,不可不蚤。恐入世深,而元良之性渐易,其反之也日难,故若不可旦夕待者,况乎其后也?又况乎其后巳得天下而操之,而但以其天成之聪睿自虑自为,而前后左右举一无可恃者哉?噫!何其视一人元良之若是乎?不急也!真有贞万邦之心,则必致力乎元良一人之术。元良之道,虽□亶者,不可以坐而进,而亦不以有初为可恃。若殷宗之初服与唐明之末年,岂可不深为计虑,而豫为不必然之寒心哉?

○政在养民论 【 馆课】

译没有对天下万世怀有深厚感情的人,就不能与他深谈天下之事。因此,他从来不去思虑,认为思虑了也未必能成功;从来不去作为,认为作为了也可能难以完成。唉!天地虽然广大,本来却不能把人怎么样。天地生育人,又把心给予人;心本来就是用来思虑、作为的。所以真正对天下万世怀有深厚感情的人,必定不会听任命运由天地决定,而会认为天下之事取决于人自身。天地生育人并把心给予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运用自己的心去思虑、去作为。君子认为,宇宙之中应当做的事情其实没有多少,哪里需要让全天下人都用心思虑、用心作为呢?一定要让全天下人都用心思虑、用心作为,这是混乱的征兆。天下有能够思虑的人,既然能够思虑,就没有人敢不尽其思虑;有能够作为的人,既然能够作为,就没有人敢不尽其作为。这样,思虑也未必会留下遗谋,作为也未必会留下余力;起身察看天下,就没有不能获得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就的功业。只用一半人的心力,就可以收取全部的事功,难道是依靠异于常人的任用吗?可是古今圣贤常常怀有许多才能,不能施展到极致,郁郁不得志而老死;大概能够做到的是人,不可做到的是天。所谓天是什么?不是天,也就是人。所谓人,不是众人之人,而是一个人之人。所以说:“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明白这个道理,这一个人是天下思虑的开始,就不得不穷尽自己的思虑;这一个人是天下作为的开始,就不得不竭尽自己的作为。又要明白,这一个人以不亲自思虑的方式来思虑天下,以不亲自作为的方式来作为天下之始。天下人用自己的智力为这一个人思虑,用自己的力量替这一个人作为,之后便没有空闲把智力分散、错误地用在私人思虑和私人作为上,从而开启天下混乱的苗头。天下万邦虽然广大,却都替这一个人思虑、替这一个人作为,没有留下计策,这就是万事必能获得、必能成功的道理。以一个人的思虑牵引众人的思虑,以一个人的作为促成众人的作为,那么这一个人便可以使天下安定、功业完成,同时仍然从容自若而有余力。这个人哪里曾把自己看成一个人、把万邦看成万邦呢?他静下心思虑时,看到天下虽有万邦,但各种情势曲折,没有不如同在掌指之上一样灿然明白;他行动作为时,不下命令众人也跟从,不发言众人也明白,也没有不如臂使指一般听从、如呼吸般响应的。这就是元良的极致。所谓元良,从来没有把万邦看成万邦,而只是看成一个人;用一个人来运转万邦,难道真的很困难吗?用一个人来运转一个人,就像取来、携带一样容易,还有什么困难呢?所以,天下万邦多难时,人们没有不说值得忧虑的,但有见识的人却未必如此;天下无事时,人们没有不欢笑庆贺的,但有见识的人又未必如此。若说:“这有什么值得忧虑或欢喜的呢?”大丈夫所关心的,只在这一个人。得到这一个人,我对于万邦还有什么忧虑?失去这一个人,我对于万邦又还有什么可说?上天怀抱万邦,就一定为万邦生出贤才;同时又为这一个人生出辅佐之人。生出一两个人来成就这一个人,既然已经生成;属于这一个人的一两个辅佐者,又从其中产生。这样从今以后,天下之事确实就在人的作为上了。如此还要等待上天,等待上天又要到什么时候才停止呢?伊尹对于太甲,竟然把自身置于诛灭的危险之地。所谓事情过去之后再谈起来还会令人心悸的事,伊尹却安然实行了。难道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一个人如果不幸不能成为元良,即使自己长期处在这个位置上,也实在无法对万邦有所作为吗?与其处在这里却对万邦无可奈何,难道死去反而更好吗?不如为此冒险,或许能使他醒悟。唉!古代君子的心中,只是有一念使万邦归于正固,这种念头无法解除罢了。连死生都不回避,宠爱利益又哪里值得一提呢?而且不只是这样,等到君主这一生结束,直到千秋万岁以后,难道还有什么不可预知的事吗?凡事都不敢推给上天,而一定竭尽人力所能达到的程度。因此古代保傅太子的制度极其完备。甚至从太子还是婴儿时起,教育就已经施行了。教育施行在婴儿时期,难道不是太急了吗?但古人认为不可不预先准备,不可不及早施行。恐怕太子涉世太深,元良的本性渐渐改变,想使它复归本真就会一天比一天困难,所以仿佛连早晚都不能等待,更何况以后呢?又何况后来已经取得天下、掌握天下,只凭天生的聪明睿智自行思虑、自行作为,而前后左右竟然没有一件可以依靠的事吗?唉!为什么把一个人的元良看得如此重要呢?这并不是急躁。真正有使万邦归于正固的心,就一定会在培养元良一人方面竭尽力量。元良之道,即使□亶者,也不能坐等其自行进步,也不能因为有了最初的成效便认为可以依靠。像殷宗初即位时和唐明皇晚年那样的情形,难道可以不深思熟虑,预先为未必发生的变化感到寒心吗?《政在养民论》【馆课】

为政不法三代以上,终苟道也。岂以三代而下为遂无能为政也哉?古昔圣王所以立政之意,与所以施政之要,初无杳渺不易见之处,而后世多以其急功就利之心,乖张用之,而或丧其本指。以为贵者作令,而贱者奉行,天下幸得旦夕无事,不至鼎沸縻烂而莫可救止,以是为足以毕吾人上之事巳。若夫厚下安宅之语,初不屑问。至于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一似圣贤罔为大言,言之亦未必能行者。噫!何古人愚钝,而今明敏练达者之若是多也?人心丧而不复,士之考古镜今,自命远识者,其亦鲜知有生民之在念矣。下焉者,无论夫政在养民,此为政大指也。如此则善,不如此则稗。此自古今来引绳墨中事情之语,无择时之危平,而莫不凖焉者也。今夫民亦瞑焉尔,然而天地之所至贵也。以言乎耕纴,则百物之所从出也;以言乎勤力,则王公大人之所服而役也。非是则虽天地之神灵,固不能以雨粟而涌帛。而自后王君公以至大夫师长,虽神圣英武,要无所行其威令。此亦天下之至显著也。而近俗多澷不寘念,则以三代而下,自秦隋民变而外,大都内以戚宦,外以夷狄,中以兵伍,不知此数者之甞以民始,以民终也。以为此数者之害,而民无与焉。且民亦何能为?愚者自农,巧者自工,黠者自贾,文者自昂首而取官禄。其豪徤舞智者,近则聚山泽,远则走胡越,不则亦作奸射利于簿书上下之间。所谓舍血之虫,莫不能各以其力自求饮食,无所需养,而乘轩戴弁者,栩栩然未见其一旦之有以加于我也,亦复何求?呜呼!何其不察也!天下惟无事也,无事而优游论议,幸得以徐审利害之所在,大施焉,而不必见其赫赫之功。万一不虞,而吾持之以中坚,可不大毙而天下尚在吾股掌之上,吾得而嚅沬沦溉之,岂不愈于欲养民而莫予?听之,日哉!夫至上焉者,养民而尚莫之听也。谓吾民何?一旦至是,固不知其繇来,非朝夕也。所为目视斯民,而殊觉其无所需。吾养且视,当日急务,诚有急于养吾民者焉,而未暇从事,区区也。昔王之于天下也,天下之田庐洫畔,与丁壮老弱,莫不数计周知,在其胸中,而因为经营区畵,不啻家人民生。斯日无死生不测之忧,既无甚贫甚富之民相耀以乱其心,而亦无偏安偏危之处奔歨以竭其费。此法之盛也。法盛而不可复,可不必言其法,而奈何以并不师其意?井田万不可畵也。曷不畵于籍,而无徒畵于地?畵于暴官污吏,而因以畵于强宗豪右。兵农万不可合也。曷为不耕矣,而且宥之?不战视人游食矣,而又视人坐食。设为庠序学校以敎忠孝,而非以道势利也。懋迁有无化居以阜财求,而非以长侈荡也。古今养民大端,不越乎此。此之得所以用,则足以事则简,以攻则克,以守则固。且无谓天之立君,本为民耳。恐昧大道者以为迂也。信若是,是亦何求弗得哉?故甞论后世之为政也,大要在取民而巳税租不足,虽劳心抚字,率不得为良吏。耕敛之省,补助之道,吾见其无冀已。且古之所为牖民,孔易也,而今皇乎日以不足。大要为政,以求胜其民而巳情之相棘,有若敌雠;智之相攻,确乎营壁。家修长者,人多君子,吾见其无几巳。《诗》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田祖有神,秉?炎火。”《语》曰:“养马者斥其非类,无令败羣,言害□者不去,则民未可养耳。”秦为无道,其生民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后世之言,莫不以秦为鉴,顾实以秦为师。令秦当日尚稍延世以为后法,生民其几无类矣乎?

○积贮天下之大命论

译治理政事如果不以三代以上的制度为法,最终都不过是苟且之道罢了。难道因为三代以后,就竟然完全不能治理政事了吗?古代圣王建立政事的本意,以及施行政事的要领,原本没有什么幽深难见、难以理解的地方,只是后世大多以急于求功、贪图利益的心态,背离其本意而施行,有时甚至丧失了它的根本旨趣。他们认为,只要贵人制定命令,贱民奉命执行,天下幸而能够暂时无事,不至于像鼎中沸腾、糜烂不堪而无法救治,就算足以完成为人君上的责任了。至于使下民富厚、使居处安定之类的话,根本不屑一问。至于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治理,便说:‘这是我的罪过。’仿佛圣贤只是说些夸大的话,说出来也未必能够实行。唉!为什么古人竟这样愚钝,而今天聪明敏捷、练达世故的人却如此之多呢?人心一旦丧失,就再也不能恢复;那些考察古代、鉴照今日,自命为见识深远的人,大概也很少知道心中应当挂念百姓了。至于更次一等的人,连‘政事在于养民’这一点也不必说了;这就是为政的大旨。做到这样才是善政,做不到这样就是害民之政。这是从古至今用来衡量事情的准绳,无论时势安危,都没有不以此为准的。如今百姓似乎也昏昧无知,然而他们确实是天地间最为尊贵的存在。说到耕作和纺织,百物都由此产生;说到勤劳用力,王公大人也要依靠他们、役使他们。没有百姓,即使天地神灵,也不能降下粮食、涌出丝帛。而从后世的君王、公卿直到大夫、师长,即使神圣英武,也终究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威令。这也是天下最明显的道理。然而近世风俗多半漫不经心,不把它放在心上;他们认为,三代以后,除了秦、隋时期的民变之外,大抵内有外戚宦官,外有夷狄,中间有军队,却不知道这几种祸患都是以百姓为起点,又以百姓为终点的。人们把这些看作祸害,却认为百姓与此无关。况且百姓又能做什么呢?愚笨的人只管务农,机巧的人只管做工,狡黠的人只管经商,有文才的人抬头便去求取官职俸禄。那些豪强而好卖弄机智的人,近处就聚集在山泽之间,远处就奔走于胡地、越地;否则也就在文书上下之间作奸犯科、钻营取利。所谓舍血之虫,没有谁不能各凭自己的力量求取饮食,不需要别人养活;而那些乘车戴冠的人,活泼自得,却看不见他们有一天能给我们增加些什么,我们又何必求他们呢?唉!他们怎么这样不明察啊!天下只要没有事情,人们就能悠闲地议论,幸而可以慢慢审察利害所在;即使大力施行,也不必一定显现赫赫功绩。万一发生意外,而我们以坚强的根本来承受它,既不会遭受大败,天下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便可以把积蓄拿出来灌溉、养活百姓,难道不胜过想要养民却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吗?听任这样下去,日子还过得去吗?最上等的道理,是养民,却尚且没有人听从。至于我们的百姓又能怎样呢?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当然不知道祸患是怎样来的;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之所以只是用眼睛看着百姓,却特别觉得他们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是因为我一面养民、一面观察形势;在当日的急务中,确实有比养民更紧急的事情,所以还没有时间从事养民,只能把它看成小事。从前君王治理天下,天下的田地、房屋、沟渠、田界,以及壮年、老年、弱者,没有不详细计数、周遍了解的,全都胸有成竹,因而加以经营规划,爱护百姓不亚于治理自己的家人。那时没有生死难测的忧患,也没有特别贫穷或特别富有的百姓彼此炫耀而扰乱人心,更没有安于一隅或处于危境的地方四处奔走,以耗尽国家费用。这是法制兴盛时的情形。法制虽已兴盛而不能恢复,未必一定要再谈它的具体法令,但为什么连它的精神也不效法呢?井田制绝不可能在土地上实际划分,为什么不在户籍上划分,却偏偏只在土地上划分呢?结果土地被暴官污吏划分,又因此被强宗豪右侵夺。兵农合一也绝不能实行,为什么不让人耕种了,却还宽宥他们?既不作战,却看着人游手好闲、靠国家供养,又看着人坐享其成。设置庠序学校,是为了教导忠孝,不是为了教人趋附权势、追逐利禄。鼓励有无相通、货物流通,是为了使财富增多,不是为了助长奢侈放荡。古今养民的大原则,不过如此。如果能够掌握并实行这些原则,那么用于政事就简易,用于进攻就能取胜,用于防守就能稳固。况且不要说上天设置君主,本来就是为了百姓。恐怕不明白大道的人会认为这太迂阔。假如确实如此,那么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所以我曾经论说,后世为政,大要只在于向百姓索取罢了。税租不足,即使劳心劳力地抚养教化百姓,大抵也不能算作良吏。至于减少耕作之时的征敛、补助百姓的方法,我看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而且古代用来开导百姓的方法,本来很容易实行;如今却每天惶惶不安,只觉得日子越来越不够用。现在为政的大要,只在于战胜百姓罢了;人情彼此逼迫,如同敌人与仇人;智谋彼此攻击,确实像营垒相对。若家家都能修养长者之德,人人多成为君子,我看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诗经》说:‘除去螟螣,连同蟊贼;田祖有神,手持炎火。’《论语》说:‘养马的人要排斥异类,不要让它败坏马群。’意思是说,伤害百姓的人不除去,百姓就还不能得到养护。秦朝施行暴政,使百姓的生存空间狭窄,使役使百姓的手段残酷暴烈。后世谈论政事,没有不把秦朝当作鉴戒的,实际上却都把秦朝当作老师。假使秦朝当日还能稍微延长国祚,成为后世效法的制度,百姓大概就几乎要灭绝了吧?○积贮天下之大命论

长国家者,无自为封殖之意,而计深思远,则不得使仓卒之际有旦夕不应之事。非天子之患贫,而宰制天下者之不可以失大权之归也。书曰:「惟辟作威,作福。」此天子二权也。而权不二出,天地之大德曰生。天为民立君,而民亦相与安焉,无或有畔思。岂唯是兢兢焉惧或威之,以此一人者实能缓急而皆有以生我福。莫大于生,如此则生;不如此则将有不克生者焉。不克生而威,固巳甚矣。是故二权之所在,惟一权也。古帝王之所以必得志于天下,则此一权在其掌焉耳。因此念,汉人积贮大命之言诚旨哉。其言之也,今夫民天惟食焉,固矣。有虞之咨十二牧曰:「食哉惟时耳。」命官之中末甞言国用也。至于周而始见有会计国用之官,顾后世所为大农、水衡,自长以迨若属,穷年以计出入为事者,在当时则止于掌邦敎时地利而止矣。管敬仲,古之才人也,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此其言殆亦有惩于所为府若仓者也。世所为府若仓,无不涸不竭者也。奈何如所云云。虽然,天下事固未易以一二言尽也。昔之论财,固有恶其聚者矣,为其聚之而散民也。固有欲其行如流水者矣,为其流之而仍为我生焉。今不达是意,而反以浮淫之蠧加之功实之上,不能聚而并不能收,使之流而不能使之止,则天下之民其于我也,且若浮萍断梗之适逢于江汉之上,靡靡焉无所归命,嚣焉而起,而且莫之能操也。呜呼,三代而后,斯民之各谋其生而不藉上人,区会经营之力也久矣。虽实践其土,而且居然以为巳田也。虽实食其毛,而且晏然以为巳耕也。頼天之灵得以无事,其于君上何有焉。迨至灾凶流行,艹衣木食犹不自活,鬻粜之地或闭或腾,而有人焉,或赡之于流离困殍之中,灌输有道,而富商大贾亦不得牟其大利,而乃昭然见上之有。以存我也,此道之衰也,而亦有不能不然者矣。又有甚焉,平时追呼课责所不能平,亦谓极矣。一朝有急,而帑无所取,于所谓不加赋而国用足者,未之或能也。而又不能坐而待尽,而民又于是重不堪也。故三代之民如子也,汉之民尚如牛羊焉,后之民真如仇矣。《易》曰:「临观之义,或与或求。」故君者所求也,非求人者也;民者所与也,非与人者也。独奈何使民之日见其君之我求,而未甞见其一我与也?审如是,彼亦安往而不获自全其命,而惟上之躭躭也哉!是故智谋之士常大其心胸,以观斯世之变,而亟亟乎积贮之是忧也。以为如是,则下常有以得上之与,而不得局于不费之羙。上之人有事,亦竟可以无求,而不必审于定交之劳。未甞使民饥以死,断不逼之踉跄以求生。其用命,我得布所积而之于生;其不用命,我亦得以用所积而之于死。其用命而得我以之生也,积贮之效,效于医乐;其不用命而亦繇我以死也,积贮之铦,铦于斧钺。据敖仓之粟以争天下,而后就绪帝王,以此有机。散洛色之仓以食乱民,而不知惜,小人缘是无识,繇斯而谭,讵不然哉!独所谓积贮当有道焉,隋炀、唐德又何说也?汉初按秦之弊,作业剧而财匮,故一时忧国者寒心,谓汉之为汉,几四十年,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岂与国暦休长,历十余世,数百年承富庶之余,而甘漏泽者同日语哉?「三年、九年之蓄」,古有言之者。故积贮之道,若晁之入边粟,耿之常平仓,吾深取焉。唐有刘晏,殆真善心计者,顾其道以养人为本,此之不慎,则如勿积,慎之哉!

○大器犹规矩准绳论【馆课】

译主持国家的人,如果没有把封闭聚敛作为个人私意,而能深谋远虑,就不能让国家在仓促之间出现连一日一夕都无法应付的事情。这里忧虑的不是天子贫穷,而是统制天下的人不能失去大权所归之处。《尚书》说:‘只有君主可以施加威势,可以施予福泽。’ 这就是天子的两种权力。但权力不能有两个出处;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使万物生存。上天为百姓设立君主,百姓也因此共同获得安定,没有谁会产生背叛之心。难道只是战战兢兢地害怕君主施威吗?还因为这个人确实能够在紧急和舒缓之时,都有办法使我们获得生存和福祉。没有什么比生存更大;这样做,百姓就能生存;不这样做,就会有人不能生存。不能生存却还要施威,那就太过分了。因此,两种权力所在之处,实际上只有一种权力。古代帝王之所以一定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就是因为这种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想到这一点,汉人所说的‘积贮是天下的大命’,确实有深意啊。且说百姓,天所给予的不过是粮食罢了,这是确实的。虞舜咨询十二牧时说:‘粮食啊,唯有顺应时令。’任命官员时,从未谈到国家的财用。到了周代,才开始出现掌管国家财用、会计出入的官员;但后世所谓大农、水衡,以及由长官至属官,终年以计算收入支出为职事,在当时也不过是掌管国家教化、顺应时令、经营地利而已。管敬仲是古代的才士,他说:‘把粮食积藏在不会干涸的仓中,把财物收藏在不会枯竭的府库里。’他这样说,大概也是针对那些所谓府库和仓廪的弊病吧。世上所谓府库和仓廪,没有不枯竭的,为什么还要像他说的那样呢?不过,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从前议论财用,固然有人厌恶聚敛,是因为聚敛财物会使百姓离散;也有人希望财物流通如水,是因为让它流通,仍然可以为我们产生财富。如今如果不明白这个意思,反而把浮华淫靡的蛀虫加在功业和实绩之上,既不能聚积,又不能收取;让财物流通,却不能使它停止积存,那么天下百姓对于我们,就将像浮萍断梗偶然漂泊在江汉之上,软弱无依,没有归属和托命之处,喧嚣而起,却又没有人能够控制他们。唉!三代以后,百姓各自谋求生存而不依赖上位者,依靠自己的分区经营来维持生活,已经很久了。即使实际踏着这片土地,也安然把它当作自己的田地;即使实际吃着土地上的产物,也安然把它当作自己耕种所得。依赖上天的保佑而得以平安无事,他们对君主还有什么关系呢?等到灾荒流行,即使穿草衣、吃树皮也不能养活自己;出售粮食的地方有的关闭,有的价格飞涨,而有人在百姓流离、困苦、饿死之中给予赈济,输送粮食有了方法,富商大贾也不能从中牟取暴利,于是才明白看见上位者确实有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使我们得以生存。这是政治措施衰败之后的情形,但也有不得不如此的时候。更严重的是,平时追逼催缴、课税责罚所造成的不公平,已经可以说到了极点。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国库却没有东西可以取用;对于所谓‘不增加赋税而使国家财用充足’,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国家又不能坐在那里等待耗尽,百姓于是更加不堪重负。所以三代的百姓像子女,汉代的百姓还像牛羊,后世的百姓就真的像仇敌了。《易经》说:‘临卦、观卦的意义,有所给予,也有所求取。’所以君主是有所求取的人,而不是向别人求取的人;百姓是有所给予的人,而不是向别人施与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让百姓每天只看见君主向我索取,却从未看见君主给我一点东西呢?如果确实如此,他们又怎么会到哪里都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只是一味仰赖上位者呢?因此有智谋的人常常扩大自己的心胸,观察世间的变化,急切地忧虑积贮之事。他们认为这样做,下面的人常常就能得到上位者的给予,而不必局限于不花钱的美名。上位者有事情时,也终于可以不必有所求,不必辛苦地审察、维系关系。既不曾使百姓饥饿而死,当然也不会逼迫他们仓皇奔走以求生存。他们顺从命令,我便可以布施所积蓄的财物,使他们获得生存;他们不顺从命令,我也可以凭借积蓄使他们走向死亡。他们顺命而由我使其生存,这是积贮的功效,功效胜过医药;他们不顺命而也由我使其死亡,这是积贮的锋利,锋利胜过斧钺。凭借敖仓的粮食争夺天下,后来成就帝王事业,汉高祖因此掌握了主动权。散尽洛色仓的粮食来供给作乱的百姓,却不知道珍惜;小人因此产生无知的看法,由此谈论,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只是所谓积贮,也应当有正确的方法;隋炀帝、唐德宗的事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汉朝初年承接秦朝的弊病,国家事务繁重而财物匮乏,所以一时忧虑国事的人都寒心,说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令人悲痛。这怎么能和国运长久、延续十余世、数百年承受富庶余泽,却甘愿使财用漏失的情况相提并论呢?‘三年之蓄、九年之蓄’,古人早有这样的说法。所以积贮的方法,如晁错使边地输入粮食、耿寿昌设置常平仓,我深以为可取。唐代有刘晏,大概真是善于筹划财用的人;只是他的办法以养活百姓为根本,若对此不慎重,就和没有积贮一样。应当慎重啊!○大器犹规矩准绳论【馆课】

天下大物也,非大人不能以有为,非大人不可以有为。大人者,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万世为一时者也。人情之生于世也,莫不自爱重其身,苟不能安心以待造物者之生我死我,而期有存留于天地也,其于身莫不欲有成,而于世莫不求有用。夫必成其身以有用于世,此豪杰之所以独异于众人。而不知此,但求成其身以有用于世之心,亦即众人之所以无頼于豪杰。及其既成既用,而此一豪杰者之所成所用,随与之俱尽,初无复有可以存留于天地之间。其相与咨嗟低回以望为不可及者,亦初不过一二众人焉而巳夫得于天者材也,作而成之以达于用,斯为器。等而□之,虽农工贾役不坐食于世,皆不得谓之无所成就而适用。而上焉者,非其经纶达乎天德,即智名勇功冠绝一时,不足独异者何也?则固甘以其身自为一器,而末能为千万器之所从出也。夫自不必为器,而特以之为千万器所从出,故虽不器,而不得不名之曰大器。大则大矣,而必不能不名之为器。何也?彼虽无成心,而卒未始不有所成;虽无用心,而卒未始不有所用。惟无成心,惟无用心也,而始天下无可成不可成,可用不可用,莫不于此受成受用,而其成与用是以独大。是故规矩凖绳之为物也,不特无方圆平直之器,而其身亦未甞有方圆平直之形,而天下之物非受方圆平直不可以为器,非受规矩凖绳则必不可以得方圆平直。以是方器大者之不欲戋戋,而乃以大有造于天下后世也,亦庶几其似焉耳。吾观古者大圣人之用心也,至于一夫不获,若巳纳之沟中,而其计深虑远也,则虑所终而稽所敝。若是,是安得笼取一切而为方隅旦夕之计,而遂可以快心满志者哉?而吾观管敬仲之治齐也,其取予轻重,上下出入之际,大要倾夺邻国,奔使天下以为一齐,愚惑黔首以利国家而巳而其于桓公也,诸夷狄禽兽之行,备极大恶,而且以为非其至也。身朝没而齐巳夕乱也。若是是,可以法天下而传后世者哉?夫幸而为齐,可以倾夺天下。使仲得天下而为之,当复何所倾夺?是亦立穷之道也。虽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吾未见被发左袵者之所为,犹有加于齐桓公之所为也。故仲当日之所以自成而有用于世者,实不过功名富贵之间。而孟子曰:“功烈如彼其卑”,言功烈巳无足言矣。不必略其功烈而更求其心法也。出功烈者,即心法也,即所谓器焉耳。如是心,即如是功。乌有功无可议而复又从而苛议其心者哉?故仲之小大,要即其迁就昏淫之君,成就一日之功,以成富贵,而无有乎天下万世之虑。亦非谓其但能治人而不能自治也。使真能治人矣,又何用自治?仲亦有仲之自治,但仲之所以治人,亦即如其所以自治者而止耳。均之不大也。均之以目为器,而不可以为千万器所从出也。故曰:“大器犹规矩凖绳”,此笃论也。而曰“先自治而后治人”,夫先自治后治人,此特为未成器者言可耳。以语于大器,不亦谬乎?惟此义不明,而后世曲学小儒以此自藏,曰:“吾未暇治人,吾先自治云耳。”而见小急功艳视管晏者,自度其学尚戞戞其难之也,则谓功烈宁复有过此者?至谓孟子言不足信,以为区区井田学较之论,岂足以胜内政?不知孟夫子所以度越诸书者,正在井田学较二论,但略言之而不必详。譬之老工大匠挟其规矩凖绳,莫有知者,偶一指设以见大意,而不知者以为不若运斤小斵者之可以苟且朝造而暮鬻也。呜呼!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又曰:“圣人复起,必从吾言。”所谓规矩凖绳,殆若斯矣。自当时即为迂阔,而又岂千万世之公孙丑、淳于髠所能测识者?哉。

○孔子称伯夷叔齐,而不及伊尹、太公。孟子甞称之至,论百世之师,独推夷、惠,而不及尹。其旨何如【馆课】

译天下是巨大的事物,不是大人不能有所作为,也不是大人就不可以有所作为。所谓大人,是把天下看成一家,把中国看成一人,把万世看成一时的人。人生活在世上,没有不爱惜、看重自己的身体的;如果不能安心等待造物者使我生、使我死,而希望自己能够长存于天地之间,那么对于自身没有不希望有所成就的,对于世间没有不希望有所作用的。一定要成就自身而使自己有用于世,这正是豪杰与众人的独特不同之处。但他们不知道,仅仅怀有成就自身、使自己有用于世的心,也正是众人不依赖豪杰的原因。等到这个豪杰已经成就、已经发挥作用,他所成就、所发挥的作用也随之一起消尽,最初并没有什么可以长存于天地之间。他们共同叹息、低回,认为自己无法达到的,也不过是一两个普通人罢了。人从上天得到的是才质;把才质发挥出来并使之成形,以达到实际用途,这才叫作器。平等地推广开来,即使农夫、工匠、商人、役夫,不白吃社会的饭,也都不能说他们没有成就、没有用途。但更高一等的人,如果不是他的经纶事业达到天德的境界,就是他的智慧名声、勇力功业冠绝一时;为什么仍然不足以称为独异呢?因为他们本来甘愿把自身只做成一件器物,却不能成为千万种器物由此产生的根源。所以,有人自身不必成为一件器物,却专门成为千万种器物由此产生的根源;虽然不是器物,却不得不称他为大器。大器固然广大,却一定不能不称为器。为什么呢?他虽然没有成就某一事的成见,最终却没有一样不是有所成就;虽然没有刻意求用,最终却没有一样不是有所作用。正因为没有成见,正因为没有刻意用心,天下便没有什么可成或不可成、可用或不可用的事物,不在这里得到成就、发挥作用;因此他的成就和作用才特别广大。所以,规、矩、准、绳这些东西,不只是没有方、圆、平、直的器物,它们自身也从来没有方、圆、平、直的形状;然而天下的器物如果不具备方圆平直,就不能成为器物;如果没有接受规矩准绳的规范,就一定不能达到方圆平直。大器不愿拘拘于一事一物,而能对天下后世有广大的创造,大概也就是近似于规矩准绳罢了。我观察古代大圣人的用心,至于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就好像已经把他放进沟中;他们谋划深远,考虑事情的终局,并考察弊病的所在。既然如此,怎么能把一切笼统地抓取过来,只做眼前一隅、旦夕之间的打算,便以为可以称心满意呢?我又观察管敬仲治理齐国,他在取舍轻重、上下出入之间,大体只是想倾覆、侵夺邻国,驱使天下归于齐国,愚弄百姓而使国家获利罢了;对于齐桓公,他甚至把各种夷狄禽兽般的行为和大恶都做尽了,却还以为这不是他的极致。管仲本人早晨一死,齐国当天晚上就已经混乱了。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传给后世吗?幸而只是治理齐国,就可以倾覆、侵夺天下;假使管仲得到天下而治理它,又还要倾覆、侵夺什么呢?这也是走向穷困的道路。虽然有人说:‘假如没有管仲,我们大概就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但我没有看见披发左衽的人所做的事情,仍然有哪一点胜过齐桓公所做的事情。因此,管仲当日所以成就自身、使自己有用于世,实际不过是在功名富贵之间。孟子说:‘功烈像那样卑微。’意思是说,他的功烈已经不值得称道了。没有必要略去他的功烈,转而再苛责他的用心。能够产生功烈的,正是他的用心,也就是所谓的器。有什么样的用心,就有什么样的功业。怎么会功业本身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地方,却还要进一步苛刻议论他的用心呢?所以管仲的大小,关键就在于迁就昏乱淫逸的君主,成就一时的功业,以此成全富贵,却没有天下万世的长远考虑。这也不是说他只能治理别人而不能治理自己。假使他真的能够治理别人,又何必再说治理自己呢?管仲也有管仲的自我治理;只是他治理别人,也不过就是按照他治理自己的方式而已。总的说来都不大。总的说来,他只是把自己看作一件器物,而不能成为千万种器物由此产生的根源。所以说:‘大器就像规矩准绳。’这是确切的论断。又有人说:‘先治理自己,然后治理别人。’先治理自己、后治理别人,这话只对尚未成器的人说才可以;用它来谈论大器,不也是错误的吗?只是这个道理不明白,后世那些学问偏曲的小儒便借此自我掩饰,说:‘我还没有时间治理别人,我先治理自己罢了。’他们看见眼光短浅、急于求功、艳羡管仲晏婴的人,估量自己的学问还艰涩难通,觉得难以做到,便说:‘功烈难道还能超过这些吗?’甚至说孟子的话不值得相信,认为区区井田、学校的学说,哪里足以胜过内政?他们不知道,孟夫子所以超越其他典籍,正是在井田、学校这两个论题上;只是略微说到,不必详细展开。譬如老工匠、大匠人带着规矩准绳,没有人能够看懂;他偶然指示一处来显明大意,不明白的人却认为不如挥斧砍削那样,可以苟且在早晨制作、晚上出售。唉!齐王如果任用我,难道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百姓也全都安定了吗?他又说:‘圣人如果再次出现,一定会采用我的主张。’所谓规矩准绳,大概就是这样吧。它在当时就被认为迂阔,又哪里是千万世后的公孙丑、淳于髡所能够测度、认识的呢?○孔子称伯夷叔齐,而不及伊尹、太公。孟子曾极力称赞他们,谈到百世之师时,唯独推重伯夷、柳下惠,却没有提到伊尹。这个意思究竟怎样呢?【馆课】

孔子之称伯夷叔齐也,以其逸民也。逸云者,世论之所遗逸,而鲜有及之者也。世论之所不及,故圣人及之。其所公及焉者,则亦不必及矣。称伯夷叔齐之意,即其所以不及伊尹太公之意也。孟子之有时乎及之也,孟子之时也。其及之者,一时之意也。其不及之也,则与孔子同百世之心也。生请究竟其说。生以为天下之难治,世变之日趋而下也,莫不起于人人怀急功就利之心,而无复知有正谊明道之意。豪杰起而为其事,聪明有学术者见而倡其说,以为如此者之可慕也。天下之人不知其所以然之故,而先慕其所以不必然之事。未必能其事,而先以败其心。败其心而事烈,日巳卑而愈无能为。至于极败而尚不知悔其所从起。著书立言者之以学术杀人,至于此甚,而圣贤之所鳃鳃而忧焉者也。圣贤忧之,故言则必虑其所终,而行则必稽其所敝。夫圣贤之不得已而有言,岂若后世浮薄者之为?偶有见于一说,则勃不自禁,哓哓焉以自明其有知焉者乎?使圣贤为自明而言也,则且有不胜言者焉。彼其胸中岂有既哉?圣贤之有言,皆以为人者也。圣人而非为人也,则亦可以冥然而一无所称也。惟为人也,故言出则必有頼焉,而亦不得多而旁及。甞论春秋之世,何以弒父与君者之累累而莫之止也?以为武王固身为之也。汤虽得天下于夏,顾其于桀也放之耳。既而曰有惭德焉,而武王无是若。武王以是为当然者,而未有过也。至于纣死数十年矣,而为一时反侧而犹累累若是多事也。武王既自以为当然,天下后世孰不见其君父之有罪而以为当然而效武王而为之哉?伊尹之取夏,武文不如太公之暴其得天下,而所以治啇也,文又不至若周公之委曲繁重以至于不可收拾。故啇之后世于周为盛,而君父之义亦不大斁太。公既劝其君以力取天下,周公赧乎有弗安于心,而欲密为文法以防其败,而不知乱贼之源巳开于天下之心,非区区文法之所可縻。呜呼!虑不及远,以为苟可以定一时之乱耳。彼伯夷叔齐者之功,岂不千古为烈哉?然则伯夷叔齐者,圣人所欲亟称者也。彼伊尹太公者之事,若其可以无传于世,则圣人固以为无传,而使天下后世绝不复知宇宙间曾有是事焉,其亦善也,况从而称之哉?圣人之称人也,则亦有多说矣。称是人也,而使天下后世因斯识忠孝之大义焉;称是人也,而使天下后世无贵贱生死,以为苟可以遂其仁义之志,则不必得时行道而后大焉,不必存活永年而长有生气焉;而又使天下后世无知愚强弱,闻是人也,而以为宇宙丈夫作事,高高深深,尚有若此其甚者,而吾独奈何卑且近者之尚不能,而遂因而振起焉?以是为大块之噫气,薄沸万物之滞,而疏其邪以达于正;以是为人心之仪型,使人望之以为不可及,而又不敢不勉也。故称其风而曰师,夫称其风而曰师,则孰有如伯夷叔齐之□彰明较著者哉?虽然,圣人于是乎又有忧也。天下之人多愚,知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刻则效之,而其廉或弗如;亢则效之,而其仁或弗如;特立独行则效之,而其忠孝又或弗如。天下之人以其似存夷齐之短,而莫知其真失夷齐之长,敎于是不立,于是又特着一人焉以救之。其不得志,同其廉,同其仁,同其忠孝,又同,而独其气性之所往,又若翩翩乎其相反也者,而使天下又遂因是以见夷齐精神真至之所存,初不系于拘局刻薄之迹,而乃以长善而救失,而师道大定。或凯或凉,而所以利頼万物者,未始有异也。此桺下之所以并着也。若夫伊尹太公也者,孟子有不得不一称者焉。所谓中国授室,养弟子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者,固当时君臣所以处孟子,而以孟子为无能为之人也。徒说仁义而巳孟子至为之道,汤武称伊吕,而尚莫之能信也,况置而弗称乎?此易明者也。若夫较量圣人,以发明孔子,独尹与夷、惠并着,而太公尚不能与焉,若是乎?太公尤不必称者矣。故略定一时,若太公者,可为天下父,定不可为百世师。可以为文王之师,而不可以为百世常人之师。伊尹虽自以先知先觉自任,先知先觉者,师也,而孟子弗与之百世也,亦岂不以其事为不可训也哉?故其为业也,辟之于天,则雷霆而巳风行乎四时,而雷则用之止以半岁,此亦足以观矣。

○救荒弭盗议 【 馆课】

译孔子称赞伯夷、叔齐,是因为他们是逸民。所谓逸,是指被世俗舆论遗忘、很少有人提及的人。世俗舆论没有涉及,所以圣人提及他们。至于那些世俗舆论已经共同称道的人,圣人也就不必再提了。孔子称伯夷、叔齐的用意,也就是他没有提到伊尹、太公的用意。孟子有时提到他们,是因为处在孟子的时代;他提到他们,是一时的意思;他不提到他们,则与孔子共同具有面向百世的心意。请让我把这个说法研究到底。我认为,天下难以治理,世道日益衰败,没有不是起因于人人怀有急于求功、贪图利益的心,而不再知道端正义理、彰明大道。豪杰起来从事实际行动,聪明而有学问术数的人看见后又倡导他们的学说,使人认为这种行为值得羡慕。天下人不知道事情所以然的缘故,却先羡慕那些未必应当如此的表面结果。事情未必能够做到,却先使自己的心志败坏;心志败坏而事业显赫,日子久了就越来越卑下,也越来越没有能力作为。等到败坏到了极点,仍然不知道反省它的起源。著书立说的人用学术杀人,到了这种地步最为严重;而圣贤战战兢兢忧虑的,正是这个问题。圣贤忧虑它,所以在言论上一定考虑最终后果,在行动上一定考察它会产生什么弊害。圣贤不得已而发表言论,难道会像后世浮薄的人那样吗?偶然对某种说法有所见解,便兴奋得不能自制,喋喋不休地自我表明自己有见识吗?假使圣贤只是为了自我表明而说话,那么将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胸中难道会有穷尽吗?圣贤有所言说,都是为了做人和教人。圣人如果不是为了教人,也可以默然无言,什么也不称说。正因为是为了教人,所以一发言就必定有所依据、有所帮助,同时也不能泛泛而谈、旁及过多。我曾经论说,春秋时代为什么弑父、弑君的人接连不断,却没有人能够制止呢?我认为,是因为周武王亲身做了这样的事情。商汤虽然从夏朝取得天下,但他对于桀不过是将他放逐罢了。事后还说自己有惭愧的德行,而武王却没有这种表示。武王把这件事看作理所当然,便没有认为自己有过错。到了纣王死后几十年,武王却因为一时的反复不安,仍然反复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事了。武王既然自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天下后世谁不会看见自己的君主、父亲有罪,便认为应当如此,效法武王去做呢?伊尹取得夏朝天下,文王、武王不如太公那样把自己取得天下的事实公开表现出来;而他治理商朝,又不像周公那样曲折周详、繁重严密,以至于难以收拾。因此商朝的后世比周朝兴盛,而君父的大义也没有过分败坏。太公既然劝他的君主用武力取得天下,周公便感到惭愧,内心不得安宁,想要暗中制定周密的礼法来防止这种弊病,却不知道叛乱和弑逆的根源已经开启于天下人的心中,不是区区礼法所能约束的。唉!考虑得不够长远,只以为只要能够平定一时的混乱就行了。至于伯夷、叔齐的功业,难道不是千古以来最为光烈的吗?既然如此,伯夷、叔齐正是圣人所希望急切称道的人。至于伊尹、太公的事情,如果可以不流传于世,圣人本来就会让它不流传,使天下后世完全不知道宇宙之间曾有过这样的事情;这样或许反而是好事,何况还要进一步称赞他们呢?圣人称赞一个人,意义也有很多。称赞这个人,是要使天下后世由此认识忠孝的大义;称赞这个人,是要使天下后世无论贵贱、生死,都认为只要能够实现仁义的志愿,就不一定要等到时机适合、能够推行大道之后才算伟大,也不一定要长久活着、活得高寿才算长有生气;又要使天下后世无论聪明愚笨、强大弱小,听到这个人的事迹,都认为宇宙间大丈夫做事,竟然可以高远深厚到这种程度,而我为什么偏偏连卑近的小事尚且不能做到,因而受到激励、振作起来。把这种精神看作大地吐出的气息,吹拂、沸腾于万物的滞塞之处,使邪曲疏通而归于正道;把这种精神看作人心的仪范,使人仰望它而觉得无法企及,却又不敢不努力。因此称道他们的遗风而说他们是百世之师。那么,像伯夷、叔齐这样彰明显著的,谁能比得上呢?不过,圣人在这里又有忧虑。天下人大多愚昧,只知道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法。有人刻薄,就仿效他们的刻苦,却可能比不上他们的廉洁;有人高亢,就仿效他们的高傲,却可能比不上他们的仁爱;有人特立独行,就仿效他们的行为,却可能比不上他们的忠孝。天下人因为只保留了似乎属于夷、齐的短处,却不知道真正丧失了夷、齐的长处,于是教化不能建立;所以又特别树立另一个人来补救这种弊病。这个人同样不得志,同样廉洁,同样仁爱,同样忠孝,但唯独他的气质性情所趋向的方向,仿佛又轻盈地与他们相反,使天下人又因此看见夷、齐精神真正至高之处,本来不在拘束、局促、刻薄的行迹上,而在于发扬长处、挽救过失;师道于是大为确定。无论是和暖还是清凉,它们用来滋养万物、使万物受益的作用,本来没有不同。这就是柳下惠之所以也被并列称述的原因。至于伊尹、太公,孟子有不得不称述其中一人的时候。所谓‘在中国接受房屋,供养弟子万钟,使各位大夫和国人都有所敬仰、效法’,本来就是当时君臣对待孟子的方式,他们把孟子看成无力有所作为的人。孟子只是谈说仁义罢了;至于孟子所达到的为政之道,即使商汤、周武王称道伊尹、吕尚,尚且没有人能够相信,何况把他们置之不论而不称道呢?这一点很容易明白。至于比较衡量圣人、阐明孔子之道,却只把伊尹与伯夷、柳下惠并列称述,而太公尚且不能列入其中,难道是这样吗?太公尤其没有必要称道。因此,像太公这样能够暂时平定局势的人,可以做天下人的父亲,却绝不能做百世的老师;可以做文王的老师,却不能做百世常人的老师。伊尹虽然自认为承担了先知先觉的责任,先知先觉的人本来就是老师,但孟子却不把他列为百世之师,难道不也是因为他的事迹不能作为后世的训诫吗?所以他的功业,如果用天象来比喻,就像雷霆和风行于四时:风可以长年运行,而雷只在半年中发挥作用;由此也足以看出其中的差别。○救荒弭盗议【馆课】

盗贼之祸,烈于夷狄。自古而然而又当夷狄内讧之日,天下已大病,无可议者、非无可议,以为天下可议者,不在盗贼也。天下之可议者,莫如今日之可以不为盗贼,而其实甚于盗贼;与可以为盗贼,而目前尚未为盗贼之人。盗之起也,不一其途:有饥寒而为之者、有狃于骄淫而为之者,有负材气,郁郁不得志,好乱乐祸而为之者。此四者,盗之所起也。知盗所繇起,则得盗所繇弭。彼原非无故而起,则亦岂无故而弭哉?弭之,则必令天下无饥寒,无骄淫,无不得志而好乱乐祸。而此数者,其可以拱揖俯仰,论议户庭之间?今日一部覆,明日一令甲,而使遂晏然以免也?抑更有道焉?为天下所公见,明知而特韪,而莫之敢议;即议焉,而莫有能行者乎?愚以为天下虽大,分域而治,合则天子,分则县官耳。天子之下,县官之上,自宰执逓而至于郡守,不过多方区置,奉天子威令,逓为钳维,要使县令必为斯民利而无害焉,则巳矣。今也不然,举世躭躭然共视县令如商贾居积之肆。居是位者,亦遂以廉洁爱民为迂阔难行之事。一日而成进士,遽膺民社之任,而尚愀然不乐。数岁一迁,而岌岌乎其不可待。平心静气而细观之,上自宰执而下至郡守若而人,若终日多方区置,惟恐县令之廉洁爱民,则举朝嗷嗷无所得食者。县令虽欲念民饥寒,闲民骄淫,复何暇竟,亦何禆?至如边将扞外,与县令治内者等,非力能浚削内供,亦不可以安其位,必不欲驱豪武之人,少泄其戾气于外,而留之乘间以发。以今度之,虽旦夕未有大变,而不及圣天子求治之日,同心合力,力为救正,诚恐天下事有不忍言者,谓可以患贻后人也哉?救荒有策,其大要不出捐仓、劝借、和籴而巳有良有司,随时随地可以为计,然不终日之事,未及乎久安长治之道也。食毕则复相聚为盗,且盗无不获,又谁索缕粒于富豪吏胥之手乎?故愚以为:庙堂之上,无力责天下之县令,使必廉洁爱民,以不罔其上;而反煦煦兢兢欲为画计,计划愈行,民愈困,盗愈增耳。又何议乎?又何议乎!

○举边才足兵饷议【馆课】

译盗贼的祸害,比夷狄更为猛烈。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又正逢夷狄内乱之日,天下已经遭受大病,似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但并不是没有可议论的地方。天下真正值得议论的,不在于已经成为盗贼的人,而在于本来可以不成为盗贼、实际上却比盗贼更坏的人,以及本来可以成为盗贼、眼下还没有成为盗贼的人。盗贼兴起,并不只有一条途径:有因为饥寒而成为盗贼的,有习惯于骄奢淫逸而成为盗贼的,有凭借才气却郁郁不得志、喜欢作乱、乐于看祸患发生而成为盗贼的。这四种情形,就是盗贼产生的原因。知道盗贼由什么产生,就能找到盗贼由什么平息。既然他们不是无缘无故兴起的,难道也会无缘无故平息吗?要平息他们,就必须使天下没有饥寒,没有骄奢淫逸,没有不得志而喜欢作乱、乐于幸灾乐祸的人。但这几件事,难道可以拱手作揖、俯首抬头,在家中谈论一番就解决吗?今天发布一份文书,明天颁布一道法令,就能使天下安然免除祸患吗?还是另有办法呢?难道有一种办法,天下人都公开看见,明白知道它是正确的,特别赞同它,却没有人敢议论;即使议论,也没有人能够实行吗?我认为天下虽然广大,分区治理时就是地方官,总合起来就是天子。天子以下、县官以上,从宰执依次到郡守,不过是设置许多层级和机构,奉行天子的威令,层层加以约束;只要能使县令一定为百姓谋利而不造成祸害,就够了。如今却不是这样,整个社会都把县令看成商人囤积货物的店铺,把担任这个职位的人也看作廉洁爱民是迂腐而难以实行的事情。有一天中了进士,立即承担治理一方百姓的职责,却还闷闷不乐;几年一迁,又急切地认为升迁遥遥无期。平心静气仔细观察,上自宰执,下至若干郡守,他们如果整天设置各种办法,只担心县令廉洁爱民,那么整个朝廷就会嗷嗷待哺、没有东西可取。县令即使想考虑百姓的饥寒,想限制百姓的骄奢淫逸,又哪里有时间做到,能有什么补益呢?至于边将防御外敌,与县令治理内地相同;如果不能用武力削减内地的供给,也就不能安稳保住职位。他们一定不愿意驱使豪强武勇之人,让他们稍微把暴戾之气发泄到外部,却把他们留下来,等待机会发作。按今天的情形推测,虽然早晚尚未发生大变,但如果赶不上圣天子寻求治理的时期,大家同心合力,竭力挽救纠正,实在恐怕天下的事情会有不忍说的后果,难道能说可以把祸患留给后人吗?救济荒灾有办法,大要不出捐出仓粮、劝导借贷、平价买卖罢了。有好的地方官,随时随地都可以谋划施行;然而这不是一天之内能完成的事情,还没有达到长久安定、长远治理的道路。粮食吃完之后,百姓又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而且盗贼不可能全都抓获,又有谁会从富豪、官吏、胥役手中搜求细微的粮食来救济他们呢?所以我认为:朝廷之上,没有力量责令天下的县令,使他们一定廉洁爱民、不欺骗上级;反而只是温情而谨慎地想制定一些应急办法,计划越推行,百姓越困苦,盗贼越增多罢了。还议论什么呢?还议论什么呢!○举边才足兵饷议【馆课】

边才之希见也,以事边者之不必尽才也,兵饷之时告匮也,以饷之不必尽以食兵,兵之不必尽任饷也。虽然,天下方大病,病之所在非一端也,病非一端,救其一则且伤其一焉,无所不病,则亦无所不救,何道乎其可以无所不救也?愚以为古今未有一时焉而遂可以无所不救之道也,善救者得其机次第焉而已矣。今边才与兵饷二事也,议二事则此二事者亦遂有后先焉,孰先?先边才也。今兵之不宜取足于募,饷之不宜取足于征,有其耗之者,故莫不奋臂而言曰:“清之不清,则永不得也。”或又曰:“清之难。”夫清之是也,以为如是以清之而遂清矣,则愚又恐其不能得也,故清之亦诚难。虽然,亦难耳,岂遂不可为也哉?所以难焉者,则无边才故也。古之握兵者,可以一夜之间坑数万人,而若无有,今欲汰数人,而恒恐其一旦哄然而起,戕主帅之命。大兵者,所谓聚不义之人,持不仁之器,而敎之以杀人之事,惟恒试之战而能者,日以见不能者,日以诎。故贤甞居上而不肖甞居下,故兵事之治也,其主帅之才实压大将,其大将实压其褊裨,其褊裨以下实以次压其士卒,以大才令其小才,以才令不才,大要能为乱者逓而上焉,以次在吾掌握之中,而皆得所而乐为吾用,余无所用者,虽尽取而杀之,何乱之敢生?而又况其仅汰之已也,汰之而尚有以用其无用者乎?夫边危地也,而今之欲得边将者若有所利焉,岂真奋不顾身思得一当以报国家,而遂破家荡产以求之?故边庭之上下相临也,亦适相遭耳,莫不相与求衣食之人也,强有力者不必上,上者不必强有力,羁縻于旦夕之间以幸无事,如奉骄且顽之子,而莫敢动其纤毫,故曰“清之难也”,则无边才故也。天下大矣,何以无才?非无才也,居今之世,未可以有一才焉,即谓才也,非全才焉。不能免,即全才矣。有可以折冲御侮之才,而无以要誉固交之才,犹不免也。所取乎边才者,取其能办边事焉,而遂已矣。国家之事,庶且多,即不有他干,尚无求也。有一长焉,即所谓智信仁勇严者,或不能必尽也。况又从而求其要誉固交者乎?非要誉固交者,不得而折冲御侮之才,多不足以要誉固交,而才又于是尽矣。唯是能要誉固交者,即不有折冲御侮之才,而又能使人号为有才,顾其才在要誉固交矣。又以何者折冲御侮乎?故甞思,今天下之大病,莫病于言路之太多而不择,言太轻而立言之心太巧。职方文□,天下文武所从出也。此两司者,莫能自为政也。卿相大僚也,奉行其风旨惟谨耳。牧宰守令近民者也,日夜求免其锋铦,而后可以有济于私耳。况边吏,边吏即不尽以饷,饷兵要非尽以润槖也。若是者,几于竭天下之财力以奉之矣。今言路且百余人,岂谓百余人者绝无大丈夫处其间?顾所谓大丈夫者,仪衍多而孟轲希矣。古者竭天下之财力以奉一人,而尚以为未足也。今竭天下之财力以奉百人,若之何其不贫?若之何其望天下之屏心一虑以归于正,而以其才为国用也?呜呼,天下何但思边才之急?何但虑兵饷之乏也?大刑用甲兵,小刑用力锯鞭朴。今边不能以甲兵挫虏,而内之能以刀锯鞭朴挫其民者,天下皆是也。吾不知其才焉否也?兵聚如林,而日患寡;饷出如泉,而日告饥;而内之从事田亩者,未甞有为其流离饥寒计也。吾不知其足焉否也?直谓民无如我何耳。噫,又安知其一旦不更猛于而烈于兵乎?

○澹泊宁静解 【 馆课】

译边疆人才难得出现,是因为治理边疆的人不一定全都有才;军饷时时告急,是因为军饷不一定全都用来供养士兵,士兵也不一定全都配得上这些军饷。不过,天下正遭受大病,病患所在不止一个方面;病患不止一端,救治其中一端就可能伤害另一端。既然没有一处不病,也就没有一处不该救治,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够使所有病患都得到救治呢?我认为古今从来没有某一时刻,能够一下子找到使所有病患都得到救治的办法;善于救治的人,只是能够掌握时机,分出先后次序罢了。如今边疆人才和军饷是两件事;议论这两件事,二者也就有先后。哪一件在先?先是边疆人才。如今军队不应当完全依靠招募来补足,军饷也不应当完全依靠征收来补足,因为有人消耗、侵蚀了它,所以人们无不振臂疾呼:‘不清理、不整顿,就永远不会得到军饷。’又有人说:‘清理整顿很困难。’清理整顿当然是对的;但如果认为这样清理整顿就能立即完全清理,我又担心实际上不能做到,所以清理整顿确实困难。不过,也只是困难罢了,难道竟然不能做吗?之所以困难,是因为没有边疆人才。古代掌握军队的人,一夜之间可以坑杀数万人,仿佛没有什么顾忌;如今想裁汰几个人,却总担心他们有一天突然鼓噪起来,杀害主帅。大规模军队,本来就是聚集不义之人,拿着不仁之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经常通过战争来检验,能够作战的人才会逐日显现,不能作战的人才会逐日退缩。因此贤能的人总在上位,不肖的人总在下位;军队能够治理,实在是因为主帅的才能压服大将,大将的才能压服偏将、裨将,偏将以下又依次压服士卒。用大才统率小才,用有才的人统率无才的人,大体上能作乱的人都依次被压制上去,处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所有人都各得其所,乐意为我所用,其余没有用处的人,即使全部取来杀掉,又有什么乱子敢于发生?何况如今只是裁汰他们而已;裁汰之后,难道还不能设法使用其中原本无用的人吗?边疆是危险的地方,而如今想得到边将的人,仿佛是从中得到利益,难道真是奋不顾身,想着取得一次胜利来报效国家,于是甘愿倾家荡产来求取这个职位吗?所以边疆上下之间彼此临制,也不过是偶然相遇;没有不是共同寻求衣食的人。强有力的人不一定在上位,在上位的人也不一定强有力,大家被束缚在朝夕之间,只求侥幸无事;就像侍奉一个骄横顽劣的孩子,谁也不敢触动他一丝一毫。因此说‘清理整顿困难’,正是因为没有边疆人才。天下这样广大,为什么会没有人才呢?不是没有人才,而是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已经不能允许某一个人仅凭一项才能便称为人才;如果不能避免这种偏失,就必须是全才了。有能够折冲御侮的才能,却没有用来博取声誉、巩固关系的才能,仍然不能免于困境。所谓选取边疆人才,就是选取能够办理边疆事务的人,这样就够了。国家的事务大概很多,即使没有其他本领,也不应再有所要求。只要有一项长处,即所谓智、信、仁、勇、严中的一项或数项,也未必一定要全部具备。何况还要进一步要求他能够博取声誉、巩固关系呢?不能博取声誉、巩固关系的人,便无法获得折冲御侮的才能;而有不少真正具备折冲御侮才能的人,又不善于博取声誉、巩固关系,于是人才就这样被耗尽了。至于那些善于博取声誉、巩固关系的人,即使没有折冲御侮的才能,也能使人称他为有才;只是他的才华就在博取声誉、巩固关系上。这样又凭什么折冲御侮呢?所以我曾经思考,如今天下最大的病患,没有比言路过多而不加选择更严重的了;言论过于轻率,而发表言论的用心又过于巧诈。职方文□,是天下文臣武将的出处。这两个部门不能自行处理政事。卿相是大官,只恭谨地奉行上级的意旨罢了;州牧、县宰、郡守、县令是接近百姓的官员,日夜只求避免受到言论锋芒的伤害,然后才可以对自己有所帮助。何况边疆官吏,即使不把全部军饷都用于军队,军饷也未必全部用来充实自己的腰包。如果是这样,几乎就是竭尽天下的财力来供养他们了。如今言路上将近一百多人,难道说一百多人中绝没有大丈夫吗?只是所谓大丈夫,像仪衍这样的人多,像孟轲这样的人少罢了。古代竭尽天下的财力来供养一个人,尚且还认为不够;如今竭尽天下的财力来供养一百多人,怎么能不贫穷呢?怎么能希望天下人全都收摄心志、专一思想而归于正道,并把他们的才能用于国家呢?唉!天下哪里只是急切地思考边疆人才的问题,哪里只是忧虑军饷不足的问题呢?大刑使用甲兵,小刑使用刀锯、鞭子、木杖。如今边疆不能用甲兵挫败敌虏,而内地能够用刀锯鞭朴挫伤百姓的人,天下到处都是。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才能。军队聚集如林,却每天忧虑人数不足;军饷流出如泉,却每天报告饥乏;而内地从事田亩生产的人,却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考虑流离、饥寒的问题。我不知道军饷究竟够不够。其实只是认为百姓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罢了。唉!又怎么知道他们一旦爆发,不会比军队更加凶猛、更加猛烈呢?○澹泊宁静解【馆课】

天实生才,而以为可学而至,学而后知古人之言不我欺也。学焉而不知其要,学焉而容有不至者矣。不自以为不知要,而以为学咎。呜呼!天下之无才,则自兹始矣。三代而下,如诸葛武侯,号为王佐之才,而后之儒者,或以为天资自美,不得列于闻道,此一时激射之语,非笃论也。澹泊宁静之说,前此闻有言之者,顾恒见于武侯之与其子论学如是,而学而乃以广其才也。曷为乎广其才也?世之季而道之微也。吾伤天下之不知学,而犹幸天下人心之喜有才,幸其喜有才矣,而复私慨其潋艳张皇,莫能致其学力以深入于无才可用之地,而成古今之真才也。才也者,人所立于天地之间而与为三者也。自有宇宙以来,得此则治,失此则乱。故唯元恺在尧舜之世,初不过称为才子,而济恶亦秪谓之不才。世之学者,诚莫能精心以求,自发其才之为亟亟也。诚精心以求,虽欲不澹泊宁静,亦焉可得哉?澹泊宁静者,所为致其学力以深入无才可用之地也。曷为乎深入于无才可用之地也?今夫明敏捷给,游刃而批窽,却一日而致千里,此人情所公愿,而亦斯世所急须也。然生而能者,或能之而不必凖凖矣,而不无弊。其不能者,或勉强之而适以昏钝。察见渊鱼而尚有不祥,车坚马骏而尚有策其必败者也,况其下焉者哉!君子以为其求明是也,其所明之处非也。明不于志,则持铜以索照也。其必远是也,其必远之法非也。远非所致,则空步以逐日也。火在天上,则可以遏恶扬善,而顺天休命矣。乘六龙以御天,则可以自强而不息矣。大圣人十有五而志于学,羣弟子侍坐而常廸之言志也,此古人隐居之所求也,而特无如其不明也。全躯保妻子之计,知不足以千里万里,旦暮可见之功,知不可以一世万世。无远虑则必有近忧也,而特无如其不致,也不能是者,无大过。其患总坐于不能澹泊而宁静。澹泊宁静,无奇耳。其功即以明志,致远而成天下之奇才。天下固鲜有能真知澹泊宁静四字也。实能澹泊矣,始豁然知澹泊之可以明志也。实能宁静矣,始豁然知宁静之可以致于远也。天下无一物能入吾之心,无一物入吾之心,而后有一不可解之心昭焉现前,真可以入汤赴火,救天下而不悔。天下无一物能动吾之气,无一物动吾之气,而后有不可遏之气沛然流行,可以撼山裂石,动天地而有余。而或以为山泽逸叟,乡里端人,于世亦似无求于物,亦能无嚣者。呜呼,圣人不甞言之与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德之贼耳。彼方挟其泉石烟霞之癖,不能稍自舍断,而恒以其区区之忠信廉洁横乱胸中,真所谓择害莫若轻,择利莫若重者耳。又乌能澹泊宁静也哉。如此则又何惑乎其可足以明志而致远也。学之不明,则千古之眼不开。故尚论千古,多以其人而低昂其言,虽孔孟亦置轩轾其间。嘻,孰知武侯斯言之笃至而不可易也。今世抢攘危难之事,其易见者莫要于战。虽圣人慎之,而要其大得力不过两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而巳若者非宁静澹泊乎?其它则复何说。盖曾致力于此而见其故于日,澹静之而不足,一日营乱之而有余者,此物也。顾得其道,则千日营乱之而非多,一日澹静之而亦非少矣,存乎其人耳。高之即以至于伊吕,而其下亦不失为人用提匹夫,而立跻之圣域,即以截末俗而还之三五,取之四字而未有不足者也。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圣人作矣,而尚不从事,岂夫也哉。

○比九五,泰九二说【己巳】

译上天确实生出人才,并且使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成就;学习之后才知道古人的话没有欺骗我。学习却不知道要领,虽然学习,也可能有达不到的地方。不认为自己是不懂要领,反而把过错归咎于学习。唉!天下没有人才,就从这里开始了。三代以后,像诸葛武侯这样的人,号称具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后世儒者有时认为这是天资自然美好,不能列入闻道之人,这只是当时激烈抨击的话,不是确切的论断。关于澹泊宁静的说法,在此以前已经有人说过;只是常常见到诸葛武侯用这种道理与他的儿子谈论学习,而学习正是用来扩充他的才干的。为什么要扩充他的才干呢?因为世道已经衰微,大道已经隐晦。我悲伤于天下人不懂得学习,却又庆幸天下人喜爱才能;庆幸他们喜爱才能之后,又私下感叹他们浮艳张扬,不能使学习的力量深入到无才可用的境地,因而成就古今真正的人才。所谓才能,是人立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并列为三的一种资质。自从有宇宙以来,得到这种才能,天下就能治理;失去这种才能,天下就会混乱。所以只有元恺在尧舜时代,起初不过被称作才子;至于治理坏事,也只说他是不才。世上的学习者,实在没有人能够专心致志地寻求,自发地认识到发展自己的才能是最急迫的事情。如果确实能够专心致志地寻求,即使想不做到澹泊宁静,又怎么可能呢?所谓澹泊宁静,就是使自己的学习力量深入到无才可用的境地。为什么要深入到无才可用的境地呢?如今那些聪明敏捷、善于应付的人,运刀游刃、迎刃而解,一天就能走出千里,这是人人共同希望的,也是当世迫切需要的。然而天生就能做到的人,有时虽然能够做到,却未必稳妥周全,不能说没有弊病;天生不能做到的人,有时勉强去做,反而使自己昏昧迟钝。能够看见深渊中的鱼,尚且可能有不祥;车辆坚固、马匹骏良,尚且有人能够预见它必然失败,何况比这更差的人呢?君子认为,追求明察本身是对的,但明察的方向不对。明察如果不用于志向,就如同拿铜镜来寻找光照。一定要走远本身是对的,但走远的方法不对。远行如果没有达到目标,就如同徒步追赶太阳。火在天上,便可以抑制邪恶、彰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乘六龙驾驭上天,便可以自强不息。大圣人十五岁便立志于学习,群弟子侍坐时,常常引导他们谈论自己的志向;这是古人隐居时所追求的,只是特别可惜他们未必明白。保全身体、养活妻子的谋划,知识不足以达到千里万里;只在早晚之间可以看见的功效,知识也不足以达到一世万世。没有长远的考虑,就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只是可惜人们不能把道理贯彻到底。不能这样做的人,没有大的过错;他们的祸患总是由于不能澹泊而宁静。澹泊宁静本身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它的功效就是由此明察志向,达到长远目标,成就天下奇才。天下本来很少有人真正懂得‘澹泊宁静’这四个字。真正能够做到澹泊,才会豁然明白澹泊可以使志向明澈;真正能够做到宁静,才会豁然明白宁静可以使人达到远大的境界。天下没有一件事物能够进入我的内心,没有一件事物进入我的内心,然后才会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心在眼前昭然显现,真正可以赴汤蹈火、拯救天下而不后悔。天下没有一件事物能够动摇我的意气,没有一件事物动摇我的意气,然后才会有不可遏止的气势充沛流行,可以撼动山岳、劈裂巨石,震动天地而力量有余。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山林泽畔的隐逸老人、乡里的端正之人,在世间似乎也没有什么物质上的要求,因此也能不喧嚣。唉!圣人难道不曾把这些话说给士人听吗?如果留恋安逸的居处,就不足以成为士人。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有所作为;如果不是这样,反而只是安享其生,那就是道德的贼害。他们正怀抱着喜爱泉石烟霞的癖好,不能稍微舍弃、斩断这种心思,却总把区区的忠信廉洁横亘在胸中,真正是所谓选择祸害却选了较轻的,选择利益却选了较重的。又怎么能够做到淡泊宁静呢?如果这样,又何必疑惑它足以使人明确志向、达到远大目标呢?学习不能明白道理,那么千古以来的眼光就不能开启。因此评论古人,大多根据其人来评判言论的高下,即使孔子、孟子,也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高低。唉,谁知道武侯这番话是如此深切真挚而不可更改的呢?当今世上纷乱危难的事情,最容易看见的没有比战争更重要的了。虽然圣人谨慎对待战争,但概括说来,最能发挥作用的不过两句话: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从左边奔出而眼睛不眨;像这样,难道不是宁静淡泊吗?其他方面还用再说什么呢?大概曾经在这件事上用过力,天天观察其中的缘故,才知道淡泊宁静不足一天,而经营纷乱却有余一天的,正是这种心性。只是如果掌握了其中的道理,那么经营纷乱一千天也不算多,淡泊宁静一天也不算少,全在于其人罢了。把它推高,便可以达到伊尹、吕尚的境界;即使低一些,也不失为能被人任用、能够提拔平民的人。若能立即把人提升到圣人的境域,即使截断末世的流俗而使之恢复到三代,从这四个字中取得道理,也没有不足的地方。等待文王之后才奋发的,是普通百姓。圣人已经出现了,却还不肯做事,难道是那样的人吗?《比》卦九五、《泰》卦九二说【己巳】

易道先中而后正,贵阳而贱阴。易之为书也,夺天地之权以与人者也。夫夺天地之权以与人,而鳃鳃然必程量之于中正,较合之以阴阳,则人之能为者寡矣。故易之道,刚中为大。易之刚中正,履天位而上下环而应之,莫一与并者,莫如比焉。巳乾坤之后,历屯、蒙、需、讼、师而始,一朝得此大定也。此君道之始隆也。飞龙而后,一位而巳,故其辞平,其象远,其意亦类于圣人作万物覩,而几几乎上治。虽然,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自吾夫子葢仅有志耳,而且未之逮也。及其隐也,而后禹、汤、文、武、周公繇此其选焉。然则比之九五,所谓可知其意、可志其道,而不可以为其事者也。且也为之于乱夷难靖之初,则利害相半,有如汉文焉。为之于麤夷略定之时,则得少失多,有如宋仁焉。效之于国事日深之后,则汉元、唐文莫之救已。且也,君犹天焉,一受于天,可成而不可变,可以左右而不可以拂其所不欲。故吾以为今日之所当说者,繇前则莫如师之二,在师中以救人也,比则吉矣。同人之六二曰:「同人于宗,吝。」曷为乎其吝也?同人于宗,所谓不亡其朋,待舟楫以涉大川而无力冯河,沾沾自是而莫知所遗之多也,安得不吝哉?中且正者反以吝,中不必正者且光大而多吉亨无咎,是以见刚中之贵也。故曰:「吾未见刚者。」故曰:「允执其中。」邑人不诫,上使中也。位虽正中,而及其使人也,且以中。中之时义大矣哉!是故刚以行之,可以师,可以大有,可以泰。

○玉堂读书

一床寂寂,向云边。夙夜,君恩惭负。天讵恋虫鱼?矜入室,分思鸿骏起原泉。大风何道?追三五,容照斯时逄半千。静念古今,宵欲舞陶甄。况复圣人前。

○恭遇 圣驾郊祀

铃鸡呼应出,金轩黄气属天。烛在田七日,见心道自复。万年受祜,履其旋泽。宫未选,随朱节清署,遥思望紫烟。尚令百神今受职,云何?当宁叹无贤。

○御河春水

天回日近,朔风收,力划寒氷坚,复流清,托沧浪濯众緌,气开泾渭,来千艘。大田沟上,思民析亘,塞堑头,念士搜。安得奉宣圣泽者,尽从宫阙达荒畴。

○赋得我爱夏日长

瞩后瞻前,亿万年我生今日戴。明天无缘,夙夜勤王事,有意居诸,惜旧编未审一时,谁传召?忍教千古羡高宣。即今永日犹难给,急为四方待棰鞭。

○大捷志喜

普欢圣德迈唐虞,丹浦青丘,何所需?大业欲开东北角,偏师先靖西南隅。狡狐失魄,甘离穴;逋虎思啖,不负嵎。岂念天诛稽日月,突如兵力在斯须。九年膏血疲三省,一日鼓征畅八区。折首歼魁,略尽矣。呼雏释丑,复何如?愿言天子早传檄,将士无劳更执殳。

○金台行

相马不当,考骊黄,惟曰其神良。买马不暇,问死生,亦日其类贞。骨亦骏骨,以骏收,不骏虽生,吾何求?世人欲速见小利,但信凡马堪衔辔,取而驾之,任驰驱。驰驱前路,立颠踬。伙大乾坤,定多才。求之弗得,致之来。骐骥不来,驽虺隤,鞭挝辔首,奚益哉?即今谁识良与骀?所愿涓人眼早开,燕昭燕舟同发愤。先何得势,后何灾?

○赋得拊髀思颇牧

邹吏道巳杂买官牧牛羊爵禄离武功买官入疆场,壮士负材气,百战褁千疮。大杰观时务,隐身自回翔。天子难得见,当路重篚筐,莫有念乱人覆。谓将才荒,孰肯蹈死地?反倾橐中装,孰敢掷平生付人论短长?卫霍绝大漠,汉廷无鼓簧。惟愿天子出,停车式螳蜋。郭开言一入,廉李气不苍。谏罢随付节,古今快冯唐。谁秉国成者?捜才应多方。明主可忠言,何哉尚括囊。

○梦赉良弼

明王寔间出,佐命讵难求?不信尧舜日,山下有巢由。大武克鬼方,济川待楫舟。精诚动天地,莫预人鬼谋。王言尚可代,帝心岂其悠?知道通昼夜,寝寐若为搜。且暮方一遇,未获自百忧。审象得其真,反觉佥议浮。引心缅古史,叹时去不留。养士隆且久,岂无版筑俦?

○桑昂儿歌【乐府有序】

桑昂儿者,中降夷,为我守兴平,敢战有功,军中壮之。之可歌也。

胡儿七岁能骑射,思射汉月,薄汉化。中国由来贱勇力,文法严明,烟不熄。天子威德轶汉秦,欲显卜式风臣民,万里微功无敢隐,百年边气从此新。更有绝异奋忠节何必尽华人,愿为貔虎出自穴,反逐犬羊洒其血。仓厕之鼠何常哉?顾所自处天壤别。令我今羡桑昂儿,重慨异时中行说。君不见,今时大将稀,曾见面?或持剑盾,杂笔砚,宿兵百万频呼饥,几人临阵敢死战?未灭匈奴无以家表饵,欲笑贾长沙,仓卒尚将驱市人。何知駃騠非骝骅?局蹐得官需青蚨,不如作贼展眉须。自缘国局重生儒,中原义侠何时无?

卷一终

●《金正希先生文集辑畧》目录卷之二

译《易》的道理先讲中,后讲正;尊贵阳刚而轻视阴柔。《易》这部书,是把天地的权力夺来交给人的。既然把天地的权力交给人,却又战战兢兢地一定要用中正来衡量、用阴阳来比较合不合,那么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少了。因此《易》的道理,以刚中为大。《易》中刚健而居中的正道,登上天位,上下四方环绕而响应它,没有什么能够同它相比的,便没有比《比》卦更合适的了。继《乾》《坤》之后,经过《屯》《蒙》《需》《讼》《师》,才开始得到这样的大定,这是君道开始兴盛的时候。飞龙之后,只有一个位置而已,所以卦辞平实,卦象深远,含义也近似圣人出现、万物都来瞻仰,几乎达到了天下大治。虽然如此,大道实行时,天下为公,孔子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只是有这个志向罢了。我们夫子大概也只是有志向,而且还没有达到它。到了圣人隐没之后,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才由此相继出现。这样说来,《比》卦九五,所谓能够知道它的含义、立志实行它的道,却不能把它当作现实政事来做。况且在乱局平定艰难的初期实行它,利弊各半,就像汉文帝那样;在粗略平定乱局之时实行它,得到的少而失去的多,就像宋仁宗那样。等到国事日益深重之后才仿效它,汉元帝、唐文宗也无法挽救了。况且君主犹如上天,一旦承受天命,就可以成就而不可改变,可以从旁辅助而不可违逆其所不愿。因而我认为今天应当讲的,从前面说没有比《师》卦九二更合适的了;身处军队之中来拯救人民,这样就吉祥了。《同人》卦六二说:“在宗族中与人同心,吝。”为什么会吝呢?在宗族中与人同心,就是所谓不能失去自己的朋党,等待船只渡过大河,却没有力量徒步涉水;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却不知道因此遗漏了许多东西,怎么能不吝呢?居中而且守正的反而有吝;居中却不一定守正的,反而光明广大,多有吉祥、亨通而没有过错,这正可以看出刚中的可贵。所以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又说:“真正诚实地把握中道。”城邑的人不必戒备,是因为居上位者使天下处于中道。位置虽然正而且居中,但到了役使人的时候,也还要采取中道。中道的时势和意义,真是广大啊!因此,以刚强来实行它,可以用在《师》卦,可以用在《大有》卦,也可以用在《泰》卦。玉堂读书 一张床榻寂静无声,面对着云边。早晚都惭愧辜负了君王的恩典。上天难道会眷恋虫鱼吗?怜悯我进入内室,分明思念鸿雁和骏马从源头兴起。大风从什么道路而来?追思三代,愿容我在这时遇到逄半千。静静思考古今,夜深得让陶甄都想起舞来。何况又是在圣人面前。恭敬地遇上圣驾到郊外祭祀 铃声与鸡鸣相互应和,车驾出行,金色车轩上黄气直通上天。烛火照耀田野七日,见到本心,道路自然复归。愿圣上万年承受福祐,履行其旋转施泽之德。宫中尚未选定,随着朱红符节清肃官署,遥想仰望紫色云烟。尚且使今日百神都接受职守,为什么呢?君王临朝却叹息没有贤才。御河春水 天象回转,太阳渐近,北风收敛;用力划破坚硬的寒冰,清水又开始流动。借沧浪之水洗涤众人的冠缨,使泾水、渭水的气象开朗,迎来千艘船只。大田沟渠之上,想到百姓劈开沟渠;在边塞壕堑的尽头,想到将士搜寻敌情。怎样才能奉行、宣扬圣上的恩泽,使它都从宫阙传达到荒远的田野呢?赋得《我爱夏日长》回顾过去,展望将来,千秋万代,我这一生能够在今日承受恩戴德。明天没有机缘,早晚勤于王事;有心安居度日,却可惜旧有的篇章未曾审定一时,不知谁来传达诏召?怎忍心让千古之人羡慕高宣?即使到了今天,漫长的白昼仍然不够用,急切地为四方等待鞭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大捷志喜 普天下都欢颂圣德超过唐尧、虞舜;丹浦、青丘,还有什么需要呢?大业将要从东北角展开,偏师先平定西南一隅。狡猾的狐狸魂飞魄散,甘心逃离洞穴;逃窜的老虎想着吞噬人,却不敢凭恃山隅。难道还要让天诛拖延岁月吗?兵力突然在片刻之间发作。九年来膏血耗尽,疲惫了三省;一日之间战鼓征伐,畅通了八方。斩首消灭首魁,大概将要全部结束了。呼唤幼小者,释放丑类,又有什么关系呢?愿天子早日传下檄文,将士不必再劳苦地拿着武器。金台行 相马不应只看外表,考察骊马和黄马,只说它的精神是否良好。买马没有闲暇,来不及问它的生死,也只看它的品类是否贞良。骨骼即使是骏马的骨骼,便因是骏马而收取;即使不是真骏马而还活着,我又求它做什么?世人只想赶快看见小利,只相信普通马也能驾驭,便买来套上马具,任其奔驰驱赶。让它奔驰在前路上,立刻就会跌倒。广大乾坤之中,必定有许多人才。求而不得,就要把他们招致而来。骐骥不来,驽马疲惫,即使鞭打、拍击辔头,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有谁能辨识良马和劣马?只愿涓人早日睁开眼睛,燕昭王和燕舟一同发愤。先来的人怎样获得势位,后来的人又遭受什么灾祸呢?赋得《拊髀思颇牧》邹吏之道已经混杂,竟然用买官来牧养牛羊、换取爵禄,爵禄与武功相分离;买官进入疆场,壮士虽有才干气概,经历百战却包裹着千处创伤。大才之士观察时务,隐藏自身而自由来往。天子难以见到,掌权者却看重厚重的礼箱,没有人想到乱世覆亡。说将帅人才荒乏,谁肯踏入死地?反而倾尽袋中的财物,谁敢把一生交给他人评判长短?卫青、霍去病横绝大漠,汉廷没有阿谀的鼓簧。只愿天子出行,停车为螳螂式的勇士致敬。郭开的话一传入,廉颇、李牧的气势便不再昂扬。进谏完毕便随即授予符节,古今都为冯唐感到痛快。谁掌握国家政事?搜求人才应当多方进行。明主本可以听取忠言,为什么还要把口袋扎紧呢?梦赉良弼 贤明的君王确实会时时出现,辅佐天命的人难道难以寻求吗?不信看尧舜的时代,山下还有巢父、许由。周武王大举用兵攻克鬼方,渡河济事要等待船桨。精诚能够感动天地,不要预先谋划人鬼之事。君王的言语尚且可以代为传达,帝王的心意难道会悠远难测吗?知道大道贯通昼夜,睡梦中也像在搜寻。直到傍晚才遇见一次,却还没有获得,自己已经百般忧愁。审察梦中之象才得到真实之人,反而觉得众人的议论浮泛。引动心神遥想古代史事,叹息时光一去不留。国家养士既隆盛又长久,难道没有像版筑傅说那样的人吗?桑昂儿歌【乐府有序】桑昂儿,是中降夷,替我们守卫兴平,敢于作战而有功劳,军中人都称赞他。这些事可以作歌来歌唱。胡人孩子七岁就能骑马射箭,想射下汉人的月亮,轻视汉人的教化。中原自来轻视勇力,文法严明,连烟火也不熄灭。天子的威德超过汉、秦,想要彰显卜式那样的风尚来教化臣民;万里之外的微小功劳也没有人敢隐瞒,百年来的边塞气象从此更新。更有非同寻常的人奋发守持忠节,何必全都是华人?愿意成为貔虎,从洞穴中冲出,反过来驱逐犬羊,洒下它们的鲜血。仓厕里的老鼠有什么长久可恃呢?只是看他所处的位置,便知天地悬殊。使我如今羡慕桑昂儿,重新感慨往日的中行说。你没有看见吗,如今的将领稀少,曾经见过几个?有的人手持剑盾,却夹杂着笔砚;驻扎的百万军队屡屡喊饿,有几个人临阵时敢于死战?没有消灭匈奴,就没有办法安家立业、表彰功名;想要嘲笑贾长沙,他仓促之间还打算驱使市民。怎么知道駃騠不是骝骅呢?局促卑屈,只为做官而需要青蚨钱,不如做贼来舒展眉头。正是因为国家局势重又滋生儒生,中原的义侠什么时候会没有呢?卷一结束 《金正希先生文集辑畧》目录卷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