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终

译如今世人给父亲、兄长和长辈祝寿，没有谁敢说真话，于是我便向名公大人请求，请他们写一句话作为先导，因为以为名公大人的一句话，足以使父亲、兄长和长辈更加尊重。可是，请人写寿文的本意，难道是认为那些名公大人所说的话真像关石、和钧那样可靠，绝不虚妄错误，足以取得乡国中耳目之人的信任吗？有时不过是因为对方的名声或地位，而名公大人所说的话，原本未必完全出自自己的心意。究其所称誉之处，也未必符合实际。文章虽然华美，文章的出处虽然高贵，却如同割取锦缎的腋料制作衣裳，送给别人时从不考虑那人的长短肥瘦，只是一味耗费财物，强行让他穿上。即使把这样的文章献到受祝寿的父亲、兄长和长辈面前，最终也不配接受。乡国中的耳目之人，也未必全都认为它值得看重。写文章的人心意不诚，接受的人又不相称，旁观者斜眼看去，没有人认为这是光荣恩宠，凭这种东西来敬重父亲、兄长和长辈吗？凭什么看见它便产生敬意？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表示敬意，世上并非没有知道这个道理的人；然而仍然有很多人这样做，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世俗重视虚文而轻视真诚至情，做时不思考，思考时不周详，有时虽已周详考虑，却又把它当作正确，这也成了世人所奉行的礼俗。即使知道它不足以表示敬意，但如果缺少这种形式，怠慢之意便会更加严重，所以没有人敢萧然停下不做。我今天却不敢这样做。我有幸承受君父的恩宠，还能作为一个读书人，对今天感慨而向往古道；往往把深思熟虑的事情，只有认为有所收获时，才拿出来告诉别人，但很少有人赞同，有时还彼此暗笑，认为如今哪里会有这种迂腐怪诞的话。我有幸托身于千父，每次见到他，他总是谆谆以古义教导告诫我。他曾对我说：富贵转瞬即逝，大丈夫应当有所自立，一切只应独自信任自己的内心，不应只是随从流俗而行止。如果父亲真是那种不必读书学道，却自然合乎古代圣贤心意的人，那么这正是因为他的真诚至情胜过一切。他哪里肯用虚文对待别人？又哪里愿意别人反过来用虚文对待他？如今父亲七十岁，看上去却只像四五十岁的人。古语说，人生在世，周公作《无逸》时，称道勤劳而长寿的父亲，那么这两点父亲确实都有。如今面对父亲祝贺高寿，又有什么可祝的呢？只是私下替父亲打算，我愿父亲从今以后也不要再【缺字】了。替父亲打算，也就是替子孙长远打算；父亲若有这样的道理，即使不必读书学道，也自然合乎古代圣贤的心意。但绝不能因此就概括要求后世，也不是说读书只是为了取得科第、做到公卿。如今世俗所说的这种话，我不屑于说，父亲也不屑于听。替父亲打算，也就是替子孙作长远打算。有道之人便希望父亲从今以后不要过分劳苦，只需端坐着接受名师的传授，用来教训各位子弟和孙辈，作为自己的乐趣。那么从今以后，上天所审定、用来丰厚赐予有德之人的寿数，本来就不是人世间所能预先安排的。我私下把这些话当作颂词，却只觉得不合真情，认为简古之人的心目会感到厌恶。因为我留在官署中读书，不能回去，又不敢像以前那样写虚文，于是时常把这些意思告诉父亲的长孙【缺字】祥道，他也领会了我的话。说完后，他说：‘何不把它写下来？’祥道拿回去告诉父亲，于是我便写了下来，并且就把这些话作为自己的祝词，敬献给父亲一杯酒。我知道父亲不会因为我年轻而轻视我。《为震宇翁朱老师九十寿辰祝寿序》老师与我家相交，如今已经四代了。从我的先王父到家大人这一辈，都是跟随老师的祖父读书。后来是老师本人，再后来是老师的儿子和孙子，平日投递名帖时总称为通家。像这样才是真正的通家啊。唉，古道如同尘土，今人与人交往，有的连一生都不能相交到底。有的父亲在世，还能使自己的儿子知道有父亲的朋友，已经很了不起了；何况能延续两代？又何况能达到三代、四代呢？即使幸运地有这样的交往，有时居处相隔很远，也未必能时时来往。他所交往的人，能由父祖相承数代的，也从来不多。何况终年寄居在馆舍，早晚督促子弟读书，大多遇到的都是儿童，蒙昧顽劣，不加棰楚便荒废课业；稍微严厉一些，内室中妇人女子以及禽兽小儿般的习气便勃然发作。即使男子有时也如此，何况他们来自不同家庭、各家等级不同，纷纷前来聚集，在竹马游戏和羹饭之间，因为贪玩而犯下大错，以至牵连父兄、累及师长的，也不少见。然而老师大体上无论高低贵贱，都能使他们获得欢心，竟然数代之间没有间言，一直到了今天吗？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假如今天古今的国子先生、督学使者以及广文诸公，都能像老师这样诚心，像老师这样耐烦，不白吃俸禄，不计较禄入，一律平等，又能做到这样，这难道不是伟大吗？那么，谁能凭借教养童蒙、培养正道的功劳，轻视我们的老师呢？今天前来接触老师、为老师祝寿的，都是门下学生。我因侥幸得到爵位，应当在各位叔侄兄弟之前先发言。如今给人祝寿，大多都是虚妄的话，我却不敢这样说，只说我内心确实相信的话。像老师这样的人，才应当长寿；像老师这样的人，也一定会长寿；像老师这样的人，也是自己取得长寿。并不是不由于上天，但实际上也不完全由于上天，所以可以祝贺。蔡泽说：‘富贵是我自己能够得到的，唯独寿命是我不能知道的。’蔡泽是小人，不懂天命，哪里有富贵能自己得到，而寿命反倒不能知道的道理？孟子说：‘施行仁义的人未必富有，追求财富的人不会仁爱。’孔子却说：‘仁者长寿。’难道不是寿命本来就是自己能够取得的，而不可知的其实是富贵吗？而且富贵不但不可知，也实在没有必要因为追求它而拖累仁德。与老师共同欢乐，请饮下我这杯酒吧！如今的国子先生、督学使者、广文诸公很多，有谁能像老师在我家数代那样，善于安顿自己的子弟以及他们的父老呢？等到老师年老归休，从前的门生子弟无论大小、无论贵贱，还有真心思念老师，奔走前来举杯祝寿，能像今天寒门的各位父老和各位叔侄兄弟这样吗？像这样不停止地思念老师，直到老师这里才停止吗？孔孟的话真是正确啊！人活在这个世上，确实不能不磨砺德行、加强仁心。像老师这样的人，真是伟大啊！《为明之黄太翁六十寿辰祝寿序》【戊寅】

译黄仲霖考中进士，才华名声震动天下。天下人读他的文章，没有不惊异的。他的言论仿佛银河，而我却独自把心思放在他这个人身上，猜想他本人一定不同寻常。他将来一定不会庸庸碌碌、循规蹈矩地度日，苟且积累日子和俸禄，寄居在别人篱笆下；而一定会卓然有成，建立自己的事业，一生都在不停地写文章。新安土地贫瘠，人口聚集而流动，远远超过土地所能承载的数十倍，居住在那里便陷于困窘，形势使人不得不急迫地奔走四方，竭尽才智谋求衣食，于是天下各地的通都大邑以及穷荒绝域，甚至临近戎夷蛮貊的地方、海内外贡赋和朔望往来不通之地，都有我乡人的足迹。因而当地风俗大多把稍有头脑却无赖的人送出去经商，把迟钝无能的人留下来读书。读书的儒生便整年孤坐在万山之中，足不出户；四面都是群山，鸟道也不通，四方的舟车和外界的耳目，都隔绝在土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要出现一个异人、说出一种异言，便因此使文章受到溪涧沙石般的拘束，变得艰涩鄙陋；若有奇才稍稍超出规范，众人便喧哗嘲笑，考试一定落第。因此我乡的文章一向不被四方看重；等到有人考中出仕，便把一官看得如同手捧玉器、捧着盈满之物那样谨慎，计算利禄收入达到极细微之处，拿着算筹连天下的李核都要计较，却又常常嘲笑我乡士大夫脱不去商贾习气，不知道这其实同前面两种情形一样，都是长期积习造成的。他们的父兄长辈，有的像割裂家庭一样，跋涉山川，冒犯艰难险阻，具有雄心粗胆、不避忧患的气概；有的人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也学习这种气概。可是他们一生只承袭那种一分一厘积累、早晚计算钱财、在街坊邻里和井边众目睽睽之下盘算的样子，反而把它深深地当作士大夫立身的根本，一丝一毫也不肯改变，像被重锁牢牢禁锢，却还想凭此显示自己的不同，即使豪杰也做不到。可是我和我的仲霖兄，为什么唯独有这样的厚幸呢？我记得家大人，在我刚刚离开襁褓时，便带着我进入楚地；在江中航行时遇到大风浪，船夫惊恐得伏倒在船上，甚至不能操持帆桨，家大人却仍像平时一样督促孩子读书。等到他在楚地取得出身，从入学到初次参加乡试，正逢督学禁令严厉，被狡悍的学霸和师长层层勒索，费用接连不断地支出。当时家大人的财产还不到三百金，一天之内便全部耗尽，仍然强作平静，向别人借贷来补足。我又听说仲霖的太翁甚至卖掉祖先遗留下来的房屋，为仲霖读书作打算。仲霖读书时兴致放达，有时借助这种生活来排遣胸中的郁结，发泄磊落之气，花费颇多，不能稍稍吝惜，而太翁帮助他，从没有恼怒。假使我两家的尊长没有带我到黄【缺字】、赤壁、彭蠡、洞庭，没有把仲霖带到吴山、天目、西湖、钱塘之间；在出入钱财利养之际，若稍有动念，瞻前顾后，那么又怎能舍弃眼前最急迫的家计，去希望人世间千百件事中一两件无法预知的事情呢？那么，我这个不才之人，当然自己知道绝对比不上他们，即使竭力探究古今，也不过稍微在【缺字】之间求问，以猎取一时的浮名；由此推想仲霖，即使才华很高而【缺字】奋发，也一定不会有今天。司马迁的《史记》超绝古今，本来不能贪图父亲的功劳，把它说成自己的力量。况且我两家的尊长，在昔日困顿时尚且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能够读书、能够写文章，甚至不顾家破产尽，也不愿丧失他们对轻重得失的判断；何况到了今天，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即使不曾像儒生那样据窗咿唔读书，却高视阔步，也差不多可以成为古人所说的湖海之士；遇到只知道购置田产、询问房舍的人，完全可以高踞百尺楼上，与他们在楼上楼下问答。而作为他们的儿子，怎么忍心不深切思念父母，报答无穷的恩德，坚苦精专，以求有一天建立事业，而又或许万一留下讥嘲，使父母蒙受羞辱呢？我虽不才，尚且不敢不努力，何况仲霖如此铮铮烱烱，像快鹰俊鹞，冲破迷风、直凌眩日；又像香象截断急流，金翅鸟摩天而飞呢！相传少保曾说，自己做诸生时纵酒狂放；王文成少年时豪迈放荡、不受拘束，但一旦把大事放在心上，便以忠孝为念，像木鸡蹲踞、狮子镇定，施行起来有千钧之力。这两位先生都是浙江人中后起而有器识者，仲霖又何必多所退让呢？这些话是我一向想说的，想把心中关于仲霖的事情尽情倾吐出来。正好吴象之因为姻亲关系给太翁祝寿，请我写几句话，于是便得以说出这些话，也只是任意直说，没有时间修饰成文章。仲霖正当壮年，胜过我十年；太翁也刚刚六十岁。江陵辅佐神宗，安定了四十年的太平局面；当时的辅政功业，近代少有，而太翁亲眼看到了它的完成。王文成论定平定宸濠之功，受封为新建伯；那天正好是海日翁的诞辰，朝廷赐给金帛、彩绮、羊和酒，亲朋好友都来问候。老人以至诚之言告诫勉励，王文成洗净酒爵，跪在堂上，接受教诲，盛大的功业也因此成为大孝。这不过是大丈夫的本领、人子的本分，又哪里不是仲霖的志向和力量、家中的教训以及今天太翁的年力所能达到，并且还有充分余力的呢？《为藤溪君诚王君五十寿辰祝寿序》【乙亥】

译人活着有寿数，寿数达到十年整数，通常便聚集钱财互相庆贺，并不一定要到六十岁才称寿。祝寿时一定要得到某个人的文章来增加分量，这是世俗所做的很没有意义的事情。王君君诚，是桃源李见韦先生的高足弟子，以品行笃实、爱好学习闻名乡里，如今五十岁了，同门也一起来为他祝寿。祝寿又来请我为诸位君子谈谈，难道诸君子与君诚之间也是世俗意义上的朋友吗？正因为如此，我心中不能没有疑虑，犹豫着不想动笔。有人说：‘有句话说，不能免除世俗，那就姑且如此吧。’又有人说：‘事情如果不妨害道义，顺从世俗也可以。’所谓顺从世俗，难道是因为受祝寿的人是俗人吗？不然，难道是因为为受祝寿者主持这件事的人中有俗人吗？又不然，或许参加祝寿的人中有一个俗人混在其中，而其他人不能同他争辩。既然这样，便不能不顺从；不能不顺从，当然就不能免俗。可是今天受祝寿的人是君诚，他不只是不会成为俗人而已。主持祝寿的人，是余君丹，也和君诚相同。参加祝寿的人，有吴以礼、朱德辉、金左车等，也有君诚和余君丹；他们都学习古道，超越流俗，独自行事，都不只是做到不成为俗人而已。我又不幸没有才华，不能写华艳优美的文章，也不善于写高山长陵、松柏长青那类高声颂扬、崇高祝愿的话。诸位君子能宽恕我吗？诸君子说：‘不是这样。正如您所说，君诚不是俗人，我们这些为君诚祝寿的人也都不是俗人。幸而遇到您，您又明确不愿把君诚和我们当作俗人。这样您才可以说一句话。您本来不必写华艳优美的文章，不必写高山松柏般的高声颂祝之语来辱没君诚和我们，然后才可以发言。’我说：‘是，是。这样就太好了。’于是我斟满酒，向君诚作揖，敬献给他。君诚还没有举杯饮下，就突然问我：君诚跟随李见韦先生学习已经多年了，君诚所学，是学习孔子吗？君诚说：‘是。’孔子自述年谱，到了五十岁才懂得天命；今天正是君诚五十岁的第一天。君诚懂得天命了吗？还没有吗？君诚迟疑着谢绝说：‘不敢。’那么已经不迷惑了吗？又谢绝说：‘不敢。’那么已经立身了吗？又像前面一样谢绝。没有别的可问了，那么只算立志于学习吗？君诚这才抬头扬眉回答说：‘不敢不努力。’唉，我想到这句话，心中悲伤。我二十六岁才开始遇到老师，懂得学习，于是想到：人生不能不学习；既然学习，就一定要学习孔子；学习孔子，就一定要成为像孔子那样的人。孔子尚未达到、尚未说到的境界，暂且放在一边；孔子已经达到、已经说到的境界，比如他亲自经历的一生，直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难道可以过早地自我限制，预先推托说做不到吗？这难道是男儿吗？于是又想到，孔子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十五岁便达到有志于学的境界，比我早十年。如今假如我有同样的资质，能够与孔子相等；今天立志学习的志向，也与孔子的志向相等；所学习的内容，也与孔子的学习相等；又一定要上天赐给我寿命，比孔子多活十年至八十岁，这样或许才可以与孔子相等。我的资质既然不如孔子，今天的志向也可能不如，所学又可能不如，难道还希望上天再多赐给我一些寿命吗？哪里可以期待呢？当时想到这些，心急如焚。同学们听到我这样说，没有不捂着嘴笑的，笑我愚蠢罢了；只有先师又喜悦又怜悯我，委婉周详地开导譬喻，来安慰我。转眼到了今年八月十五日，已经整整十二年了。按当年的年龄来考察，我四十岁追赶孔子三十岁，且不说再过两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像如今所说的十五岁立志于学，而且还可能时进时止，有时入内见到事物便喜悦，有时出外见到事物便喜悦。十三年之内，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真可以为此流泪长叹了。难道只是让同学们捂嘴发笑吗？然而既然如此，又怎么能不让同学们捂嘴发笑呢？君诚，请努力吧。幸好君诚的同学没有捂嘴嘲笑君诚的人。君诚的同学幸好没有捂嘴嘲笑君诚的人，那么他们究竟是厚待君诚、使君诚受益，还是轻视君诚、使君诚受损呢？受损还是受益，暂且不论。君诚用来考察自己的标准，必定真有可以自我考察的内容。孔子十五岁便立志于学，如今有的人到了五十岁才立志于学。如果只把君诚看作立志于学而已，便还不够；如果认为君诚是不懂学习的人，也是不了解君诚的人。不过，君诚自己认为只是立志于学，而我问到懂得天命便谢绝，问到不惑便谢绝，问到立身又谢绝，一概谢绝，却以立志于学作为足以结束自己事情的标准，我认为也不对。上天赐给我寿命，不能不思考；从前的年岁不能不计算并考察；今后的年岁不能不计算并加以期望。有人说：‘学习就是学习，何必谈年岁？’孔子的说法也只是约略而言，难道要像在沙上画线、在泥中按印一样拘泥于此吗？拿孔子的年谱来考察别人，实在太没有意义了。唉，世俗之人在十年之间随意给人祝寿，整个天下都相率而为，却还不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如今按照年岁来考察学习，这正是朋友之间切实考察、互相劝勉的大义。古今如日月高悬、昭示天地，大丈夫行事所经历的道路，反而能说是没有意义吗？君诚一定不会这样。君诚举起这杯酒，而且以六十岁为目标，并希望到那时有所成就，用来报答我和同学诸君。《汪云门翁寿序》【戊寅】

译吴君君信把老母看作自己的母亲。君信的嫡母与汪翁云门的母亲是兄弟姐妹，因此君信将要为汪翁祝寿，按照世俗惯例，本来一定要重视冠盖名人的言辞；又因为彼此像萝藤相互依附，不同于其他攀缘而没有关系的人，于是说到老母，便来征求我的文章。我当时正闭门谢绝一切文字请求，而君信坚决又急迫地向我索求，说：‘我实在万万不能停止！我不幸在襁褓中便失去了母亲，没有人把我当作儿子，只有我的汪母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抚养我；只有我的云门兄像对待同父同母的弟弟一样对待我，把我当作弟弟。因为这样才有了今天的我，而且这种恩情至今有增无减，不是吗？’况且君信是庶出，妇人的仁爱本来就深厚；兄弟之间既然亲习情厚、私恩深重，对其兄弟所亲生的孩子也必然更加深厚，何况还止于此吗？我当时正苦于酷暑，身体仿佛不能承受；听到这些话，称道这些话，心中顿时清凉而感动，又从哪里能多得这样的感情呢？像汪翁这样的人，如果星罗棋布地存在世间，那些同祖而异父的兄弟，应当感到惭愧吗？那些同父而异母的兄弟，应当因污辱亲情而惭愧吗？那些同父同母的兄弟，应当感动而流泪吗？弟弟不念上天显明的亲亲之恩，不能恭敬自己的兄长；兄长不念抚养弟弟的辛苦，竟然不友爱弟弟。如今我时时在人世间看到这种情况，我见到汪翁，应当拜见汪翁。古代高尚的人和士大夫，尚且有百件事情比不上士大夫口头所说的话，这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书》说：‘牵着车牛到远方去服贾经商，用所得来孝养父母；父母欢庆，便亲自洗手、准备洁净的食物，用酒来款待。’ 汪翁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还是还有更高的表现呢？君信出发了，我便称道君信这种不能停止的感情，为他举杯。酿造这春酒，用来帮助亲人长寿，这是私下替他的亲人祝寿。愿其长寿而获得福祉，用来增益大福，这是祝颂祈祷他们兄弟之情的。若其德行没有差错，长寿也不会被忘记，那么君子之间便同具德性、彼此没有间隔，可以用‘宜兄宜弟’来赞美他们。君信把汪母看作亲生母亲，把汪翁看作同父母的兄长，不只是把兄长当兄长，简直把他当作父亲。俗语也说：‘长兄如父。’哪里有亲生子弟给亲父兄祝寿，却喜欢借助文章，斑驳夸大言辞，把它当作宠誉，在骨肉之间施加不合真情的虚文呢？所以我不写华饰文章，不愿虚假地写词。《为熊母李孺人祝寿序》

译鱼山根性深厚，天资聪敏。乙丑年考中进士时，还放荡不羁，做着少年的事情。后来一经先师点拨，便收敛心神参究，坐在庵中不到一个月，读《楞严》还没有读完一半，忽然大有省悟，眼界和心骨全都改变了。他任吴江县令，六年守着琐细的官署事务；一年之内便卓然有所表现，使天下人看见他的才能，也能让吴江百姓直到今天仍然感念他的教化而不衰。天子在七年之后思念他而重新起用，他所说的话也因此全部实现，他的才能也完全施展了志愿。他没有被今世似是而非的说法改变，深深地闪耀着光彩；在鱼山以前，哪里还有这样的古人呢？我因为疾病而困苦昏惰，又不幸跟随年老的亲人，住在新安万山之中，不能与良友时时相聚切磋。但每当有幸得到一点警策，便一定想到朋友；想到朋友，也一定首先在心中萦绕鱼山，心中因此劳苦郁结，而鱼山并不因为我迟钝，仍然错误地推重信任我。以我一生反复出入于世，有时重新受到世人的惊疑，而鱼山独能超越皮毛和外表，洞察黑白美丑之外，知道我的心只是专一求学问，光明磊落，并没有别的打算，这实在不是世间普通的朋友。如今文章，是世俗所矜夸的东西。给人祝寿而以文章为先，是世俗用来互相装饰的做法。如果要把母亲当作母亲来侍奉，那么本来就不只是古代风俗所谓的通家子弟了。既然把母亲当作母亲来侍奉，所写的文章便不能流于一般形式；但事情最终又不能没有言辞，那么确实不能不说。今天是母亲的诞辰，我举杯时先敬献给老伯，说：‘老父与老伯相交在先，不肖声与鱼山相交在后。鱼山戊午年在乡试中举，老父听说后，立即私下对我感叹：镇上的人如熊试翁，真是可亲可敬的人；这样的人，子弟应当富贵显达。’当时老父还完全不了解鱼山，只是因为老伯的缘故才知道鱼山，知道大德之人必定会有贵显的子弟。后来老父也没有机会深入了解鱼山，只因我时常辛劳并深深思念他，才更加了解鱼山；他信任自己的儿子，也就信任自己儿子的朋友。这样说来，老伯对老父和我不肖声，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况且我和鱼山既然托为兄弟，把老伯看作父亲，把母亲看作母亲，由此推展开来，鱼山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他的亲近兄弟就是我的亲近兄弟，他的疏远兄弟就是我的疏远兄弟。朋友之间能够像兄弟一样相待，本来不是骨肉，却达到骨肉般的情谊，这已经是极致了。但我不这样认为：如今我们同样是从一对父母胞胎中出生的人，等到分割田宅、划分财产，尚且不能没有异心，而我与鱼山却托为兄弟。我认为将来有一天，我们或许会出仕，共同承担天下的事情，这才差不多像古人所说的：上殿争论时像老虎一样激烈，下殿之后却不失和气。以我和鱼山看来，这话还多说了一层。真正有和气，即使在殿上，又何必争得像老虎一样？这就是我和鱼山之间的道义，还不止于骨肉之情。如今我便把一杯酒与鱼山的各位兄弟混在一起，敬献给老伯，老伯请接受，不要认为混杂而不合礼法。敬献老伯之后，接着便敬献给母亲。镇上的人本来不习惯读书，自神宗末年才有一两个诸生。戊午年鱼山乡试中举，全城都感到惊异；母亲虽然高兴，却不表露在脸上，仍像平日一样劳作。母亲真是大丈夫。 我和鱼山托为兄弟，相聚的时候多，登门拜访的时候少；有时一去，只行一礼，老伯陪坐一会儿便离开。直到今年来到新安，我才得到机会拜见母亲。母亲与我告别时，慈祥的面容仿佛不忍分别。老伯因为信任自己的儿子，也信任儿子的朋友，这一点本来不比老父少；而不肖声因为信任自己的朋友，便连带信任朋友的父母，这一点起初就比不上鱼山，但母亲却又更进一步。老伯所没有完全信任的人，母亲却特别加以信任，不知母亲是否也像老伯只是因为信任鱼山，便信任我一样呢？还是另有一种诚信呢？这正是声内心感动佩服之处，所以在敬献酒杯时，不禁纷纷说了出来。随后我最后向鱼山作揖，请他敬献给母亲，并说：‘谁有鱼山这样的福气，而两位尊长还这样健康呢？谁有鱼山这样锋利的才器，却又不学习；一旦学习，便刻定期限而精进，在世间必定成为祥麟威凤，在出世间也会成为象王狮子呢？’乐正子春下堂时伤了脚，几个月不出门，脸上仍有忧色。古人一言一行，都不敢忘记父母，竟达到这样的程度。何况鱼山将要以一身承担天下治乱安危的重任呢？从前吕荣阳把申国当作父亲，申国特别简重寡默，仪式弘大而法则端正；市井街巷的言语、郑卫之音，从来没有传入他的耳朵；不合礼的色相，也从来没有进入他的眼睛。假使荣公的德业日益成就，内有鲁夫人作为他的母亲，教导严明；外有颖州先生作为他的老师，规范端正，鱼山将要以一身承担天下治乱安危的重任，那么先师和母亲的功劳，都将流传千古，哪里可以诬蔑呢？鱼山再举起这杯酒吧，我要依照吾坐山齐为母亲屈指计算，数着日子等待那一天。《为郑母张孺人七十寿辰祝寿序》【己卯】

译郑超宗与我同在甲子年乡试中举，而我的老姑对超宗来说是叔母，所以我和超宗早在甲子年以前，便以世交兄弟相称。过去己巳年七夕，是张太母六十寿辰，我当时在京城官署读书，骑马奔波于风尘之中，出入忙碌，没有时间从远方寄去一句话，助兴祝寿。如今居家，才得以为她祝寿。今天举起这杯酒，如果按照年家子弟的情义来说，那么情义应当从超宗这里说起，先为超宗庆贺。我向超宗作揖，说：‘我虽然有幸依附骥尾而跟随超宗，但超宗只是不急于出仕；一旦出仕，必定会受到知遇。圣明如汉代平津侯一样，不会像我们这样碌碌无为。既然已经登上仕籍，却因为不能实现志愿而退居，重新接受书本考究，像诸生一样再次揣摩练习，只是为了安坐等待时机。如今所以故意迟迟不出仕，是因为在山中读书一年，早已穷究尽当世事务。又因为家在广陵，那是大都会，可以遍交天下名贤俊豪，并借此在内心使太母感到愉悦；这正是斑衣娱亲的至性，也是学习簪笔搢笏、尽忠职守的诚心。’超宗高兴了，于是请我登堂为太母祝寿。愿太母心游寰宇，静待当今圣明之君早晚使天下太平，将来三十年后，儿童和老人都歌唱耕作、凿井取水，感叹帝力何其伟大吧！今天称举这杯酒，如果是依照我老姑的姻亲情谊来敬献，那么在我和超宗相识之前，先有我老姑与我太母的情谊；因此应当直接向太母举杯颂祝。太母的德行，难以用言辞说尽。太母盛大的德行无处不显，又辅佐太翁在广陵建立家业，对于敦厚宗族的德行尤其深厚而显著。如今宗族聚集在广陵、承受她荫庇的人，不下百人；我的老姑之孙长庚也寄托在她那里。超宗虽然交游遍及海内，没有人不知道超宗，但在宗族之间尤其以孝行显著。凭这些事情，足以成为国家的吉祥善事、天子的和善吉人；因此祝愿太母长寿得福，必定不会落空。至于富贵显达和功名事业，在太母看来不过像浮云在太虚中飘荡，根本不足以进入太母的心中，又何必用嘈杂的话语来扰乱尊长的耳朵呢？根据前面所说，似乎大业关系天下；根据后面所说，似乎美事只限于一家。但我这个不肖之人，因而私下有一番处理此事的说法。如今士大夫从科举起家，聚合天下人，并肩侍奉同一个天子，和衷共济；三千人同心同德、同寅协恭的情谊，哪里比同胞兄弟少呢？而事情没有比初入仕途更重要的，尤其是同年之间彼此形成世交之谊，情义极其隆重。我看如今仕途之中，侍奉同年之父的礼节，往往比侍奉同年本人还要更加严格，难道不是因为这种情义一半由自身开始，一半由父亲开始，二者必定不能完全相等吗？如今我和超宗应当互相勉励，经营四方，尽心竭力为国效劳，对内一定不辜负所学，对上一定不辜负圣明，以免失去一日同年的雅谊。这种情义极其重大，完全可以流传千秋；关键在于甲子年以后，从我和超宗自身出发，凭文章和气谊建立起来。显赫的父辈彼此相亲，骨肉般相连，早在我们出生以前就已经形成，哪里敢在他们之前争先？古语说：‘要在孝子家中寻求忠臣。’我和超宗打算敦厚根本、务实做人，共同遵循这条道路。因此今天恰逢我太母寿辰，姑且不与天下豪俊一同进酒，也不与他们争相抒发意气、写宏丽文章，而只为我老姑的孙子长庚，把老姑的心意用朴实浅近的语言说出来，叙述其中真实诚恳的道理，为我的太母举杯称寿。《为尹惺麓先生祝寿》【庚辰】

译不肖声自戊辰年考中进士以来，到如今已经三十一岁，却还没有见过尹惺麓先生。这一年我结交了刘与鸥，与鸥胸襟开阔，把天下之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日夜同我私下谋划‘圣明的指画’，认为当务之急是为天下寻得人才；又日夜同我私下品评、安排海内贤豪，认为眼前最急迫的是得到三位大君子：一位在政府，一位在吏部，一位是御史大夫。御史大夫若能专心激励褒扬，使各位御史分别巡视一方，绝不允许因私情行事，便能使天下县令惴惴不安，不敢不廉洁爱民，而且天天以廉洁爱民为乐。这样，‘圣天子’只要提出想做的事，早上表达意愿，晚上便能实现愿望。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情。于是我屈指计算那些人，并首先拜服在尹惺麓先生名下。刘与鸥向我详细讲述先生平日居家以及历任官职时的行动和精神，我从此便日夜思念、了解尹惺麓先生。辛未年，先生任官于我所在的楚地，我才得到机会通信问候，却没有缘由见到先生本人。戊寅年，我在京口遇到先生的长子酉有，听人说西边有一个相貌很像先生的人，便因此稍稍想象先生的容貌。先生今年恰逢七十岁周甲，派人跋涉数千里来到新安，请我写文章为他祝寿。为大君子祝贺长寿，就如同请求佛菩萨长住世间一样，因为他活着对世人有益，这种益处广大弘大，不可以用数量计算，也不可以用言语衡量。《周官》考核官吏并不只有一条道路，但每一类都一定把廉洁放在首位，以廉洁作为根本，然后根据各人的器量和才能，竭尽天赋，没有不真实精纯、能够发挥才能、凭此尽展所长的；即使不才之人，也不至于狼狈失措，反而有所感奋。这正是国家磨砺世道、磨炼迟钝之人的重要机制。世俗并不以贪婪为乐，但这种习气日益煽动深入，已经病入膏肓，浸润到肌肉骨髓；天下所有人，从上至王公贵卿，下至百姓，没有不岌岌然担忧贪婪之祸，没有不怀有朝不保夕之心。那些略微自称君子、能够像头陀一样淡泊苦行的人，又各自只图自矜一人的名节，把这看作最高境界，而内心的意气早已枯竭殆尽。上面的人既未曾油然而生安定天下的志向，能够替‘圣明’把天下事情从头到尾彻底痛切地论述清楚，与圣明共同谋划多年，期望数年内实现治理；次一等的人，也未曾听说有见到善行便唯恐赶不上的态度，见到不善便如探滚水那样急于避开，能够为‘圣天子’与百姓共同爱憎，推举贤能，惩治暴虐、遏制贪婪，只看自己的力量，只恨时间不够。这样的人难道忍心让圣明焦劳，把朝廷掌管耳目的官署变成市井屠沽败类的场所，只希望偶然听见一点真实情况，来实行烹阿、封墨的举措吗？可是大势没有扭转，关键没有转动，贪吏虽然偶尔不能为非作歹，最终却仍然可以为非作歹；终究不如廉吏那样，偶尔可以施展抱负，却最终不能施展。这样即使每天烹杀一个阿、封禁一个墨，天下终究不能彻底明白地在清浊之间作出决断，对治理和动乱的局势又有什么益处呢？以我从与鸥那里听到的情况来看，先生的才能若处在政务根本之地，我不敢妄加判断；若处在激浊扬清的位置上，他断然不敢让私情干预政事。若圣天子要使治理成效如同太阳升起，与鸥曾向我说的先生所长本来就很相称，而如今又过去十多年，先生的学问也更加精进了。哪里能够让圣天子一旦起用旧臣，使先生处在这个位置；上天又赐给先生三十年寿命，让他与圣天子共同期待，直到这一世最终完成大业，使我这个小子有幸在自己这一代亲眼看见呢？我所说的这些，作为文章是不够的；但用来为当世大君子祝寿，确实是至诚之情。《为吴亲母金孺人祝寿序》【辛巳】商山吴氏在本县是富庶的大族，族人大多温婉柔和、文雅有礼，没有古人所说本县山势峻峭、水流清激的气质。家中多有世代积累的财富，所经营的产业都靠典当、放贷来获取利息，不做制醋商。大商人奔走边海，进入陇蜀，与朝廷做生意；交往的人中有王侯士大夫，略微在酒食之间相互往来，却始终不缔结儿女婚姻，不把对方称作心腹亲信。吴子云中星一家，从远祖起家直到今天，根源深、流脉长，差不多将近十代，始终没有失去兄弟间谨慎厚道、敦厚和睦的传统；他们孝顺友爱，乐于担当、救济别人，与万物无争，恩泽广泛周遍。不过他们闭门谢客，不喜欢同权贵显宦交往。在整个宗族中尤其显著；自天启年间起，他的二哥之子才答应嫁给我这个小子函。此后吴氏宗族才逐渐与士大夫缔结婚姻，大家纷纷说这是从我开始的。郡县中的士大夫做官任职，大多以廉洁能干著称；只有居家时的风度稍有不同。然而那些豪强勇武、富裕的家庭，以及广泛寻求交游的人，往往乐于结交他们，彼此互相利用。唯独子云家世代声望如苍鹰乳虎，拒绝别人唯恐不及，却屈尊同我结为姻亲，难道是认为我能够在士大夫中有所不同吗？回想天启丙寅年，本县正举行童子考试，子云的二嫂嘱托她的公公特意进城，为外孙选择女婿；她不求富贵人家，只求对方是能多读书、善于写文章的童生，即使是贫寒之家的子弟也可以。于是错误地认为小子函的请托很恰当，没过多久我也幸运地脱去布衣做了官，正好相遇罢了。当初推举选择他的本意，原本与把女儿嫁给寒士并没有不同。子云的二嫂自从她还是垂髫少女、我特意为她作媒的那天起，就发誓像《柏舟》所说那样终身不改嫁。日月不停流逝，如今她年岁已高，且将四十岁；小子函偕同妻子前去给她祝寿，她还穿着青色衣襟，惭愧地来求我写几句话以便传行。我不禁正色严厉地说：‘小子，你妻子和她媪母结成姻亲，起初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的缘故。吴氏不愿同士大夫结亲，并不是完全厌恶士大夫，而是因为士大夫成为姻亲后，对女方之家没有什么助益；若是女婿和外甥，那才是自己家所有的。如今你的德行尚未树立，事业尚未成就，不能有所表现，反而以自己的话为媪母祝寿，来向你的父亲求文，这岂不是更加增添你媪母的忧愁，使她不能释怀吗？’于是又告诫小子姑且前去，并安慰他的媪母说：‘函不努力学习，不能早日显达，不能实现媪母当初择婿得当的本意，自己实在惭愧。今后不敢不努力，愿媪母长寿，让我慢慢看看他的后日成就。’并且把这番意思告诉子云的中星，让他转告给嫂嫂。吴氏说：‘小子不幸，没有母亲，如今就把媪母当作母亲。’ 我没有德行，不能教导他的儿子，我的话他听不进去，而媪母的话也许能听进去。媪母像冰霜一样严厉凛冽，气概如同男子。如今她不只是慈母，而且是严母；不只是母亲，兼且是父亲。愿媪母长寿，终于替我教诲这个孩子，使他有所成就。从前窦毅的女儿，必定不肯做普通人的妻子；小子却一定要请我写话随行。这些话可以作为祝辞吗？还不可以。《为张年嫂裘孺人祝寿序》【辛巳】

译宣州、歙州两地相接，歙地狭小，百姓俭朴，同饶州相连，风气也接近豫章。宣州人文采奔放，显然是吴越之地的风貌。我的朋友张翼明质朴敦厚、醇正古雅，独自卓然不合于习俗，却错误地认为我与他同气相求。翼明不但在甲子年考中北雍举人，而且与我同出于沁湄先生门下。我在戊辰年初次拜见房师时，房师对我说，科场中得到一篇文章，奇异得很；因为文章太奇异，便想见作者，以为是个不受羁绊的少年、尊贵人家的公子。后来又追问姓名，才知道是翼明。这样说来，我和翼明其实是两重同门。我归田以后，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翼明；第一次见到翼明，是次公的儿子丙子入宣州，经过翼明家，我便见到了他的长子和季子，他们都像翼明一样质朴敦厚、醇正古雅。我因此认为翼明是有后代的。如今翼明的元配年逾七十，诸位公子从四百里外寄信来请我写话，使我感动而追念翼明。翼明仿佛就在我面前，我不再为翼明未能活到今天而悲伤，反而陶然欣喜，庆幸翼明的元配是有福之人。科第中能有两个同门，本来就很少；我和翼明被称为两同门，原本并不一定要等到翼明已经成为进士。士大夫有后代，本应接连成为士大夫；我说翼明有后代，原本也不一定要等他的后代早早博取一第。所以今天为老年嫂祝寿并认为她有福，也根本不必一定等翼明登第做官，做官数十年而升到公卿，与他的配偶一同偕老，享有副笄六珈的尊荣。君子以得到知己为乐；既得到知己，即使没有得到任用，本来也不把它当作忧患。才华不老而未能大成，既已成就又年老之后才一出而谋划辅佐君王，也没有必要过早显达。贤德的妇人遗憾不能得到贤德的丈夫；与其没有贤夫而只是白白偕老，倒不如得到贤夫，即使不能偕老。回想我小时候刚开始读书、懂得大义时，第一次看见恩诏录，读到恩典惠及父母，已经非常高兴；后来又读到恩典还及于自己的妻子，便勃然起身，和塾师争辩，认为夫妻不过是路人，因为偶然的缘分才相遇在同一室中，他们有什么功劳，竟能同父母一起来接受无穷的推恩呢？这虽然是儿童的见解，却确实把这种念头深深埋在心里。凭丈夫显贵，哪里比得上凭儿子显贵？得到贤德的丈夫，哪里比得上丈夫、儿子都贤德？我认为妇人没有阃外的称誉，所以这里有两层道理。虽说如此，丈夫贤德决不能说是妇人的功劳；儿子贤德，则确确实实没有不出自父母的。孔子、孟子名垂千古，他们的功业都隐没于妻子而显现在母亲身上。至于翼明的一生蹭…… ……蹬，头发斑白时考中贤书，文章又奇异，从暗中摸索而来，且被认为是不受羁绊的少年、尊贵人家的公子，因而故意压抑他。他当时真是少年贵介吗？难道也可以不说他是少年贵介吗？曾子七日没有生火做饭，歌声却像从金石中发出。认为翼明奇异的，不只是他的容貌，不只是他的年龄，而是他的气概；这种气概只能及于自身而止。如今老年嫂头发全白，众子众孙恭敬地上前，一个个都像翼明。翼明并没有衰败，岂止没有衰败，正如同重新幼小起来，甚至还没有成为孩童。而且，翼明当年难道不可以被认为是少年贵介吗？只是把他压抑在少壮时期，却使他的声名在晚年大为发扬；与其压抑在自身，不如让它远远昌盛于子孙后代。其道理是均等的，其事情也是适宜的。这是质朴敦厚、醇正古雅的功效，而不是文采奔放的效果。《为魏肖生先生八十寿序》【壬午】

译今上十五年十月望日，是魏肖生先生八十岁的初度。先生过去曾与王氏诸子忘却身份、屈身交往；他们又是我的肺腑之交、姻亲和朋友，于是共同来为先生称觞祝寿。我已经九个月笔砚蒙尘，口中断绝寒暄问候了。但为了王氏和先生，不敢推辞写一句话。先生在神庙戊戌科登第，而我在这一年十月才出生于新安。过了九年，先君带我到了六溪。先生的名声又过了一年，我跟随先前的业师龙先生，亲手接受诵读先生雄文的教诲，每天背诵成篇，且教导我这个小孩子心中仰慕、手上追摹。甲子年侥幸承蒙上天，考中贤书；丁卯年经过南都，想在京兆拜见先生，而先生因触犯宦官的锋芒被削籍。第二年，今圣天子即位，而我再次侥幸得以进入中秘读书，每天盼望先生，却没有等到他来。我归田两年后，才进入莼川，第一次到先生的庐舍，见到他的面容，坐在光风霁月之中；转眼如今已经十年，先生也八十岁了。王氏自从先前的王父客居蒲地，便得以托身先生门下。我故乡的人远行到江沱、潜汉一带经商，所遇到的贤士大夫、有道德的仁人，能扶助善良、扶持贤者，回来后向先大人称述的，没有谁像王氏称颂先生这样恳切。先生正当天下人颂扬莽功德八万四千、狂奔效劳的日子，却独自挺直彭泽的腰杆，强项抗拒洛阳，几乎不能逃出虎口，难道不是所谓不畏惧、不受侮辱吗？古人说，至高的德行和仁爱必定勇敢，刚强的人必定仁厚，确实如此吗？况且当日触犯宦官的士大夫以及逢迎今圣天子的那些人，都接连奋翼而起；即使没有真正触犯宦官，也无不可以借势而进，有的还借着这种名声取得高位，而先生直到今天仍孤高地住在山中。先生门下的士人负有天下重望，承受圣天子特别选拔，担当将相的大任，以及其他因先生而显达的人，屈指也数不完；他们日日夜夜推着先生的车轮前进，而先生却必定坚卧不起。从前张安道论说，宋代真宗以前，大臣持重，天下士人只知道学习诗赋来取得科第，不知道其他。自从设置六科以来，士人中的杰出者都争相议论国政的长短，轻锐之士渐渐创发奇论以震撼朝廷，于是喜好声名、喜欢惹事的人占了上风。后来儒者中有人认为不对，说西汉初年专门任用像绛灌一流的旧大臣，不能说他们不贤，却导致贾谊、董仲舒终身不能参与政事；偏执就会产生祸害。以今天来看，又该如何超过先前呢？如果先生不再坚卧，就应当乘坐安车蒲轮，一旦出山为君王筹划，把自己胸中所有的谋略和才识全部揭示出来，进献给朝廷；朝廷按次序安排任用，使天下万里百姓的祸患共同得到缓解吗？还没有。姑且不论天下大事，即使只说先生在西蜀督学、在东粤选拔士人，所得到的两地英才，也正蓬勃兴起，前途还没有穷尽。先生的门生遍布如海，即使先生不出仕，本来也等同于先生亲自做成这些事。近来徐华亭与罗近溪先生谈论狄梁公、张柬之的事情，说古今的事情也有不由自己决定的。近溪毅然说：‘您这话只是了解张柬之，不了解狄梁公。以人才辅佐君主，那么所举荐的张柬之，也必定是能以人才辅佐君主的人。张柬之虽然离去，但张柬之所举荐的人也自然还在，何必再忧虑呢？’由此看来，先生出仕还是不出仕，都可以不必议论。先生的门生不只是像海，而且像河流，河流相继，绵绵不断；子子孙孙都将接续传承，难道会有穷尽吗？各位士大夫为先生称寿，是想彻底了解先生的寿命吗？这正是为先生祝寿的意义。《为旌表贞节吴母程太君八十寿序》【乙酉】

译我同友人程希吕订交三十年前，就知道希吕有一位外家兄弟中的伟人吴子长孺。长孺的母亲是节妇程太君。又过了十年，小子函做了吴家的女婿，而他实际上是长孺曾祖一辈的兄弟。后来见长孺家的长子含、次子去非因文章著名；又过了十年，长孺带着含、去非拿着《易》向大儒程先生子尚请教，学习圣人的学问。我当时已经同子尚先生交游数年，却不能深知子尚先生；长孺反而先得到他，请他做两个儿子的老师，我更加敬佩长孺，也因此把他当作小子函的老师。又过了十年，长孺把长子含和小子函结成儿女亲家。我不因儿子得到姻亲而高兴，却因儿子得到一位胜过自己的畏友而高兴，并且认为这层姻亲使关系更加紧密。今年正月，希吕从容对我说：‘程太君二月初二过八十岁生日，请您为我写一句祝寿的话。’我已经答应了。没过多久，小子函又郑重告诉我同样的话，我才惊讶地说：‘既然已经答应希吕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今不能改，也不能重复写了。’此前去年秋天十月，是长孺六十岁生日，亲友中想用文章祝寿的人，长孺都谢绝了。小子函以为这次太君也应当谢绝，所以没有早早告诉我；却不知道长孺特意谢绝的是亲友以文章为他本人祝寿，对于为太君祝寿的文章，他并不谢绝。谢绝为自己祝寿的文章，却不谢绝为母亲祝寿的文章，这是孝子的道理。孝子的用心，是把父母看得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重要；还认为这样仍不够，必定加倍尊敬。由自身推及妻子、儿女、子孙，而不敢不恭敬的，都是因为敬重我的父母。如今为太君写一句祝寿的话，虽说是希吕先来请托、我先答应了，本来应当先替希吕写；但想到长孺仁爱孝顺的用心，不把儿女的姻亲置于母亲的亲侄之前，也是仁孝之道。我常同子尚谈论，天下有两大义：亲亲与贤贤。论这两者谁在先，没有比亲亲更先的；端正地实行亲亲，就足以统摄贤贤。为什么说贤人能够侍奉亲人就成为贤人？正是因为如此。论两义谁更有力量，没有比贤贤更强的。人之所以特别灵秀、胜过万物，不只是因为能亲爱亲属，而是尤其以尊贤为贵。生命本身与骨肉亲情相亲，所以亲亲、贤贤并立于天下；只是先从侍奉亲人再到亲近贤人，两种大义都具备了。即使是大圣人，也不能再把哪一个属于性命、哪一个属于骨肉分别开来。妇人的大义在夫家深厚，却受父母关系的裁制；男子的大义在父母深厚，却受妻子儿女关系的裁制，正好相反。因为妇人出嫁从夫，按义理不能独自行动于天地之间，不得不以礼加以约束，以义加以裁断。程太君的父亲早早去世，她抚养孤儿、独自支撑门户，如今子孙繁衍，生育众多，教养子孙，使家门壮大。并且学习圣贤之学，在英才中极为出众，并不只是背负科名的希望。这位母亲不只是母亲，简直就是父亲；不只是父亲，而且还是老师。这样说来，太君也不只是妇人，而是大丈夫了。我读到末山尼回答学人‘有无男女之相’的话，浅陋的学者厌弃末法，不遵守佛门戒律，喧闹混杂，只想把这个道理抹杀，却不知道圣贤本来忧虑天下妇人不能成为大丈夫；不能成为大丈夫，就不得不把妇人的本分还给她们。假使妇人能够俨然成为大丈夫，本来正是圣贤深切的愿望。如果一定要像这样才称得上圣贤之妇，那么像太君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用妇德来歌颂吗？既不可以用妇德歌颂，就不可以喋喋不休地谈儿女；既不可以喋喋不休地谈儿女，就不可以把儿女的姻亲作为进言的由头。这样体察长孺侍奉亲人的心意，敬重太君大丈夫般的气概，最好的办法就是希吕出面，而我便借侍奉亲人的道理来贯通尊贤的意义。希吕是我三十年的老友；因而子尚、子含、去非以及小子函，都凭文章和道德立名千古，师友之道也成为一生因缘中的雅事。我向长孺作揖，进而替太君说这些话，使今天满堂的人共同知道仁人孝子的心意，听闻性命与骨肉的道理，懂得道德学问的可贵，不以此为腐朽迂阔，于是不只把人世间一天的科名富贵看得重要，从而激励一时的人心风俗。用这些话为太君祝寿，不也很盛大吗？《题伯翁仰山公像》仰山公与先王父一同出行，比先王父年长三岁。从还是垂髫儿童时一同求学，到年老仍相互友爱，始终没有改变。族里人敬重先王父正直，爱戴仰山公深厚；两人白发长眉，被称为两位人瑞。仰山公凭盛大的德行和奇异的节操闻名西北，西北各地的商人欢悦地归附他，像归附父兄一样。他从吴阊起家，我四次经过阊门。第一次是庚申年，见到仰山公家业正盛。从阊门以外，开店列肆的人都把仰山公的名字题在门上，以招引各地商人；虽不全是仰山公的产业，但仰山公的产业大体占了一半。第二次是丁卯年，后来又两次经过，分别是庚辰年。今年因奉召命，不敢在家停留，行拜疏之礼。路过阊门时，看见仰山公的后人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在阊门独立树立起来的人虽不少，而幼含最为显著。如今看到仰山公的画像，追念先王父，面貌神情俨然还在眼前。幼含喜欢读书，能够写文章，为了光大先业，不得不置身于此。幼含既孝顺又友爱，族人亲党没有异议；又善于同人交往，长久受到敬重而不衰；兼有很多智谋，确实是有用的人才。天子一旦举行荐举，这正是当事者所求取的人才，难道只是为了光大先业而已吗？因此一并把这些话写在画像上，也写给他的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第七卷终 《金正希先生文集辑略》目录卷之八 《唐中丞传》《郡司李生祠记》《重建南漳鲁侯永慕祠记》《建阳令黄侯生祠碑记》《重修黟县学宫碑记》《奠尹太翁太母》《奠君召三兄》《祭汪文烈公》《太学生程君墓志铭》《程文学墓志铭》《家墓志铭》《读因清舆记跋》《劝输修汪王庙引》《王氏家规引》《岩镇暇修社引》《黄石义防引》《告郡邑人》《友助事宜》《谕各乡社牌》传记、祭文、志铭、跋、引及杂著 《唐中丞传》《司李生祠记》《重建南漳鲁侯永慕祠记》《建阳令黄侯生祠碑记》《奠尹太翁暨封母》《祭君召三兄文》《祭汪文烈公》《太学生程君墓志铭》《程文学墓志铭》《家墓志铭》《读因清舆记跋》《劝输修汪王庙引》《王氏家规引》《岩镇暇修社引》《黄石义防引》《告郡邑人》《友助事宜》（共十五条） 《唐中丞传》【庚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