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希先生文集辑略目录卷之九
中庸修道之谓教,一句与《大学》致知在格物同,全书皆摄此句,故其下无传也。教之衰也,各道其道,非吾圣人之所谓道也。吾所谓道,率性焉者也。亦各性其性,非复吾圣人之所谓性也。吾所谓性,天命焉者也。朱子曰:「人皆知巳之有性,而不知其出于天。天者,万物之大,大不可得而名,强名之曰天。成形之大者,莫如天也。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至于天而大统同矣。主伯亚旅,差焉而统之于父母;卿大夫士,差焉而统之于君王。无不齐而为万有不齐之所自出,也是为天。以其命于人,是之谓性。」命者,天与人相接也。无授也,而若有授;若有授焉,以明其不敢自私也。无授也,而亦若有授;若有授焉,以明其不敢不自尽也。语曰:“全而受之,全而归之。”又曰:“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自去。”此不自私之说也。然而受之、归之,以来以去者谁也?故又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繇乎我,更繇乎谁?”又曰:“造化在乎手,万化生于心。”此不敢不自尽之说也。命之为言觌面而告之之称也。维天之命,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以其不可得而见,不可得而闻,而遽曰无天无命,则诬罔也。既诬罔而不知天命矣,又乌知所谓性哉?不堕于形气之私,如所谓有善有不善之说,则入于荒忽之域。如所谓无善无不善之说,虽欲率而无从矣。率之为言繇也。率性者繇乎性也。繇乎性者,繇天命也。不繇乎性,则逆于天而引于物。逆于天而引于物,则无有是处矣。道之为言路也。万物之所以往来而无碍无塞,不相同而相通焉者也。繇乎性而后上奉,若明天而下役使万物。奉天而役物,而后往来无碍,万有不相同而万无不相通也。而道遂于斯得名焉。问性异乎?曰不异。问人同乎?曰不同。然则何说?曰性无不同而人不皆率也。无不同故无所用其修,不皆率则有不尽合于道者矣。其不合于道者,未尝自以为非道也。率其意之所之,自以为道焉耳。其于道不合,繇于性不率,亦未尝自以为不率也。虽咎其不率而无可如何也。虽咎其不率而责其率而亦无从也。人亦有繇性以开道,亦有繇道以范性。能自率其性者,亦将率天下人之性。将率天下人之性而无其具,亦恃有道在。可修之使明,而令天下共见之也。修之使行,而令天下共遵之也。共见吾天命之性之本如是,而吾自遵吾天命之性之应如是如是也。而天下无不遵道之人,即无不率性之人矣。此之谓教也。是故道无定体,而教有成法。譬之水焉,性犹水也,道犹江河也。性之于道,犹水之必就下而行,地中为江河也。言本天命,犹归大海也。无以壅水而自行地,非率性之道乎?有以浚地而后达水,非修道之教乎?功绩为水,而用力在治地;教指为性,而用力乃在修道。天命也,性也,道也,一而巳矣。不能必天下无不离道之人,而能定天下有必不可离之道。道有时而可离,则性有时而可不率也。性有时而可不率,则天有时而不命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有时而不命,则万物或几乎息矣。然则中庸曷不曰:「性也者,不可须臾不率也。可不率,非性也。」《书》曰:「天有显道,厥类惟彰。」天命之性,人所不覩,所不闻也。立乎所覩所闻之地,而达于所不覩所不闻之天者,则为道。衡之乎此,而后其离合之故可得而自见也。其于天命顺逆之故,可得而自明也。其言亦犹之曰:「天命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云尔。董子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葢为虚位,非有实体也。道之为言,犹云万物各得其所焉尔。物有万变,而必随时变易,以咸若吾天命之性,此即不变之道也。水无分于东西,以及万方,而必不能无分于上下。其所谓下,必至于海而后息。物无分于刚柔、阴阳、仁义,繇两端以及万变,而必不能无分于道与非道。其所谓道,必至于天命而后巳。人可须臾离道,是水亦可须臾而不行于地中也。须臾离道,是则须臾而自绝于天,自陨厥命也,而安得不戒慎恐惧?人之所以接物者,莫精于耳目;而人之所以灵于万物者,莫着于耳目之聦明。万形无不辨也,终日戴天而不见天,不可谓明;万声无不别也,终日受命而不闻命,不可谓聦。见天而闻命,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是之谓天聪天明。
译《中庸》说“修明道叫作教”,这一句话与《大学》所说“致知在格物”相同;全书都包含在这一句话中,所以这句话下面没有传文。教化衰败之后,人们各自说自己的道,那不是我们圣人所说的道。我们所说的道,是顺着本性行事。人们也各自把自己的本性当作本性,那也不再是我们圣人所说的性。我们所说的性,是天所赋予的本性。朱子说:“人人都知道自己有本性,却不知道本性出自上天。所谓天,是万物中最伟大的存在,伟大到无法给它命名,只好勉强称作天。形成万物的伟大者,没有比天更大的了。万物各不相同,是万物的实情。到了天这里,便把一切统摄为一体。主、伯、亚、旅之间虽然有差等,却统摄于父母;卿、大夫、士之间虽然有差等,却统摄于君王。没有什么不齐整的,而又是万物不齐整的根源,这就是天。天把这种本性赋予人,便叫作性。” “命”这个字,是说上天与人面对面告知的称呼。似乎有授予,却又没有实际的授予;说似乎有授予,是为了表明人不敢把它据为私有。似乎没有授予,却又好像确实有授予;说好像有授予,是为了表明人不敢不尽自己的力量。古语说:“完整地接受它,完整地归还它。”又说:“它的生有自己的来源,它的死也有自己的归处。”这是说不敢把它据为私有。然而,所接受、所归还,所来的、所去的,究竟是谁呢?所以又说:“思虑尚未兴起,鬼神也不能知道;既然不由我,又由谁呢?”又说:“造化掌握在手中,万物从心中产生。”这是说不敢不尽自己的力量。“命”这个字,是当面告知的称呼。上天的命令,正如睁大眼睛去看,却无法看见;侧耳去听,却无法听见。因为看不见、听不见,就仓促断言没有天、没有天命,那是欺骗蒙蔽。既然欺骗蒙蔽而不知道天命,又怎么会知道所谓的性呢?如果不落入形体血气的私见,像所谓“性有善有不善”的说法,就会进入荒诞迷惘的境地;如果说“性无善无不善”,即使想顺着性行事,也无从下手。“率”的意思是由、循。率性,就是由性而行;由性而行,就是由天命而行。不由性而行,就是违背上天而被外物牵引;违背上天而被外物牵引,就没有正确之处。道的意思是道路,是万物往来而没有阻碍、不相同却能够相通的道路。由性而行,随后向上奉承天命,向下役使万物。奉行天命、役使万物,然后往来才没有阻碍,万物虽然各不相同,却没有不相通的,于是“道”才由此得名。问:性有差异吗?答:没有差异。问:人的情况相同吗?答:不相同。既然如此,怎么解释呢?答:人的本性没有不同,但人并不都能顺着本性行事。因为本性没有不同,所以不需要另行修造;因为人不都能顺性而行,所以就有不完全合于道的地方。那些不合于道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不是在行道。他们顺着自己的意念所趋向的方向行事,自以为那就是道。他们不合于道,是因为没有顺着本性行事,却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没有顺性而行。即使责怪他们没有顺性而行,也无可奈何;即使责怪他们不率性而行,要求他们率性而行,也无从着手。人有由本性来开辟道的,也有由道来规范本性的。能够自己率性而行的人,也将率领天下人的本性。要率领天下人的本性而又没有凭借,仍然可以依靠有道存在。把道修明,使天下人共同看见;把道修行,使天下人共同遵守。天下人共同看见我们天命之性的根本是这样,也共同知道我应当这样这样地遵守天命之性。这样,天下就没有不遵守道的人,也就没有不顺性而行的人了。这就叫作教。所以,道没有固定的形体,而教有成形的法则。拿水来作比喻,性就像水,道就像江河。性对于道,正如水必定向下流行,在地中形成江河。说性本于天命,就像水最终归入大海。没有人为水筑堤,而水自然在地上流行,这难道不是率性的道吗?有人疏浚土地,水才得以通达,这难道不是修道的教吗?功效在于水,而用力却在治理土地;教化所指向的是性,而用力却在修明道。天命、性、道,不过是一回事罢了。不能保证天下没有一个人偏离道,却能够确定天下有绝对不可偏离的道。如果道有时可以偏离,那么性也有时可以不顺;性有时可以不顺,那么上天也有时可以不降命。上天的命令,深远而永不停息。如果上天有时不降命,万物几乎就要停息了。既然如此,《中庸》为什么不说:“性,是片刻也不能不率行的;可以不率行的,就不是性。”《尚书》说:“上天有显明的道,它的法则清楚彰明。”天命之性,是人所看不见、听不见的。站立在可见可闻之处,而能够通达不可见不可闻的上天,这就是道。以此为准绳,然后才能自行看出偏离与合道的缘由,也才能自行明白顺逆天命的原因。它的意思也不过是说:“天命,是片刻也不能偏离的。” 董子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这大概只是一个空名,并不是有固定实体的东西。所谓道,不过是说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位置罢了。万物有万般变化,却一定要随着时势变化,以完全符合我们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这就是不变的道。水对于东西方没有分别,流向各方都可以,但对于上下却不能没有分别。它所谓的向下,必定流到大海才停止。万物对于刚柔、阴阳、仁义,可以从两端变化到万种形态,却不能不分别道与非道。它所谓的道,必定达到天命才停止。人可以片刻离开道,就如同水可以片刻不在地中流行一样。片刻离开道,就是片刻断绝于天,片刻丧失自己的天命,怎么能不戒慎恐惧呢?人用来接触万物的,没有比耳目更精密的;人之所以比万物灵明,也没有比耳目的聪明更显著的。万物的形态没有不能辨别的,但整天头顶着天却看不见天,不能叫作明;万物的声音没有不能分辨的,但整天承受天命却听不见天命,不能叫作聪。看见天、听见天命,在无形中观看,在无声中倾听,这叫作天聪天明。
此所不覩,所不闻,人以为隐微耳,而不知其显见也。即谓之显见矣。以为天下固有本显见者,而此隐微亦与之俱显见,以并立于宇宙之间也。即以为此隐微者实显见矣,而此隐微之外,亦尚有别能显见者,得与之相参于耳目之前也。不知天下固莫有见于斯,显于斯者也。惟此隐微为至显至见也。且自此隐微而外,无复有见焉,显焉者也。惟此隐微为独显独见也。如镜现象,全体一镜,离镜体,别无影象可得,故君子慎之。慎之何也?人之于天命,有若无覩然者矣,若无闻焉者矣。进而求之,戒慎焉,其将覩所未覩,恐惧焉,其将闻所未闻,而未也。惟此一实,余二非真。瞪目而视之,无非是也。倾耳而闻之,无非是也。无别覩也,无别闻也。有别覩焉,有别闻焉,即谓之悖天而亵命也。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以此为慎其独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至于四而大变备矣。寒热燥湿,物之情也。春夏秋冬,天之时也。人具一天命之性,而感于物,有受有不受。受之为好,不受为恶。故《大学》举好恶繇是而析焉。喜者,好之初也。乐者,好之竟也。怒者,恶之初也。哀者,恶之竟也。于是有四,四性举而性之大变亦备矣。故《中庸》举喜怒哀乐,人之所以灵于万物者,以其喜怒哀乐之性能自主而自繇也。其所不受,物莫能强纳;其所受,物莫能强夺也。所喜、所怒、所哀、所乐之事,虽因乎物,而能喜、能怒、能哀、能乐之具,实系乎我。忽喜、忽怒、忽哀、忽乐之态,虽存乎人,而应喜、应怒、应哀、应乐之则,实本乎天。本乎天者,惟其本无喜、本无怒、本无哀、本无乐,是故可以喜、可以怒、可以哀、可以乐。故其于未发也,则谓之中;而于其发而中节也,则谓之和。性之接物,犹矢之赴的也。故曰:发。今夫触之而即动,引之而即往者,其机浅,其力轻也。人之易喜、易怒、易哀、易乐者,使人望之而即见喜、见怒、见哀、见乐焉。惟有道者不然,千钧之弩,不为鼯鼠发机。是故奉天之喜怒哀乐,亦不为小物见意。所谓渊渊其渊也,所谓不测也。虽然,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飬由基操弓调矢,而猿巳号于林。有道者即穆如不言,而四时之气已备矣。中之为言,以天得名,则直无上下,横无四维,所谓宇也;以时得名,则前无所始,后无所终,所谓宙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在人心为北辰,无事而巳,乃谓之中也。乃万方之所归极,而万古之所贞尝也,斯以为天下之大本。喜怒哀乐之节,一曰机,侯一曰度数。或过其时,或不及其时;或过其物,或不及其物,皆不谓中也。惟中节,而后四者无毗阴毗阳,偏刚偏柔,可以循环更迭而相为用,而无乖异悖戾之患。未发之中,所谓大音声正,希玄酒味方淡者也。及其发而中节,譬则宫商角征羽五音调而乐作,酸醎甘苦辛五味济而羹成矣。故和名焉。圣人奉若天命,则自天而下,皆其所包举而无遗者也。故其未发也,为天下藏;而其发也,亦为天下动。喜乐,即与天下同春矣;哀乐,即与天下同秋矣。其尽已之性,即所以尽人之性,而无物无我,相与共畅于天地之间也。岂以自便其私,自适其事而巳哉?既曰“天命之谓性”,则巳之性与人之性一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岂直拂人之性,即谓之自拂其性可耳?故有妻子不保者,有推之足以保四海者;有州里不行者,有蛮貊亦可行者。何也?自率其性,即以率人之性,而无不和也。是道也,达之天下也。喜怒哀乐之用于天下也,人之为生杀,次之为予夺,又其下者为趋避。葢自天子以至庶人,其大小不同,无不皆有以用之也。喜天下之所喜,怒天下之所怒,哀天下之所哀,乐天下之所乐。如此,则其所喜乐,必其有便于天下者也;其所哀怒,必其有害于天下者也。而天地位矣,万物育矣。形而上者谓之天,形而下者谓之地。故其神明之属,求其所自而不得,则举而名之为天;体质之属,原其所自,则总而名之为地。故夫可覩可闻者,皆地之属也;其所不覩所不闻而为睹闻者,则曰天也。人之生也,称受命于天,而不称受命于地,极德之至也。称上天之载,而不并称天地之覆载,命无二受,尊无二上也。论量阳全而阴半,《易》称坤元统于干元。朱子曰:「天包乎地之外,而气常行乎地之中。天不独职覆,亦具兼载。」
译这里所说的看不见、听不见,人们以为是隐微,却不知道它正是最显明、最可见的。即使称它为显明可见,也会以为天下本来还有显明可见的事物,而这种隐微之物也与它们一起显明可见,并列存在于宇宙之间。即使认为这种隐微之物实际上是显明可见的,又以为在这种隐微之外还另有能够显明可见的东西,可以同它一起出现在耳目前,也是不对的。天下根本没有比这里更可见、更显明的东西。只有这种隐微之物最显明、最可见;而在这种隐微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见、可显之物。只有这种隐微之物独自显明、独自可见。好比镜子显现形象,整个形象都在一面镜子中;离开镜体,便没有另一个影像可以得到,所以君子对此谨慎。谨慎什么呢?人面对天命,有时仿佛看不见它,有时仿佛听不见它。进一步去追求它,戒慎,就将看见过去未看见的;恐惧,就将听见过去未听见的,但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只有这一个是真实的,其余两个都不是真实的。睁大眼睛看,无非就是它;侧耳倾听,无非就是它。没有另外可见的,也没有另外可闻的。若另有可见、可闻的东西,那就是违背上天、亵渎天命。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以此来谨慎独处之时的念头。《易》说:“有太极,于是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到了四象,最大的变化就齐备了。寒、热、燥、湿,是万物的情状;春、夏、秋、冬,是上天的时序。人都具备一个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但受到外物感触时,有的接受,有的不接受。接受就是喜好,不接受就是厌恶。所以《大学》由此分别说明喜好和厌恶。喜,是喜好的开始;乐,是喜好的完成;怒,是厌恶的开始;哀,是厌恶的完成。于是有了四种情感,四种本性显现,本性的重大变化也就齐备了。所以《中庸》列举喜、怒、哀、乐。人之所以比万物灵明,是因为喜怒哀乐的本性能够自主而自由。它所不接受的,外物不能强行塞入;它所接受的,外物也不能强行夺走。所喜、所怒、所哀、所乐的事情,虽然由于外物而起,但能够喜、怒、哀、乐的根本,实际上在于我。忽然喜、忽然怒、忽然哀、忽然乐的状态,虽然存在于人身上,但应当喜、应当怒、应当哀、应当乐的准则,实际上本于上天。本于上天,是因为它本来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所以能够喜、能够怒、能够哀、能够乐。因此,在情感尚未发出时,就叫作中;而情感发出并合乎节度时,就叫作和。本性接触外物,就像箭飞向靶子。所以说“发”。现在,受到触动就立即行动、受到牵引就立即前往的人,机括浅显,力量轻微。人若容易喜、容易怒、容易哀、容易乐,就像人一望见他,立即便能看出他的喜、怒、哀、乐。只有有道的人不是这样;千钧重弩,不会因为鼯鼠而发射。因此,奉行天命所体现的喜怒哀乐,也不会因为微小事物而显露心意。这就是所谓深沉如渊、不可测度。然而,君子张弓而不发,箭势跃跃欲发。养由基拿着弓调好箭,猿猴已经在林中悲鸣。有道之人即使肃穆无言,四时的气象也已经齐备了。“中”这个字,如果依据天来命名,就是直没有上下、横没有四方,所说的是宇;如果依据时间来命名,就是前面没有开始、后面没有终结,所说的是宙。喜怒哀乐没有发出时,在人心中如同北辰,只是没有事情发生罢了,所以叫作中。它又是万方所归向的极点、万古所守正的常道,因此可以称作天下的大本。喜怒哀乐的节度,一方面叫作机,另一方面叫作度数。有时超过了时机,有时没有达到时机;有时超过了对象本身,有时没有达到对象本身,都不能叫作中。只有发出而合乎节度,四者才不会偏阴偏阳、偏刚偏柔,能够循环更替、彼此发挥作用,而没有乖异悖乱的祸患。未发之中,就是所谓“大音希声”、玄酒味道清淡的状态。等到发出而合乎节度,就好比宫、商、角、徵、羽五音调和,音乐于是奏起;酸、咸、甘、苦、辛五味调和,羹汤于是做成。所以称作和。圣人奉行天命,因而从天以下的一切,都在他的包容统摄之中,没有遗漏。所以他的情感尚未发出时,是为天下收藏;情感发出时,也是为天下而发动。喜乐,就是同天下一起处在春天;哀乐,就是同天下一起处在秋天。他尽自己的本性,也就是尽天下人的本性,使万物与我彼此相通,共同在天地之间畅达。难道只是为了使自己私下便利、使自己的事情得到满足吗?既然说“天命称作性”,那么自己的本性与他人的本性就是一回事。喜好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好的,这叫违背人的本性。难道只是违背别人的本性吗?也可以说是自己违背自己的本性。所以,有的人连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有的人推行自己的道却足以保全天下;有的道理在州里不能实行,有的道理在蛮貊之地也可以实行。为什么呢?自己顺着本性行事,也就是让他人顺着本性行事,于是没有不和谐的。这种道,推广到天下就可以了。喜怒哀乐运用于天下,首先表现为人的生杀,其次表现为给予和夺取,再其次表现为趋近和躲避。从天子直到平民,身份大小虽然不同,没有谁不以某种方式运用它们。喜天下人所喜,怒天下人所怒,哀天下人所哀,乐天下人所乐。这样,他所喜乐的,必定是对天下有利的;他所哀怒的,必定是对天下有害的。如此,天地的位置就安定了,万物就生长了。形而上的叫作天,形而下的叫作地。所以,对于神明一类的事物,追溯其来源而不可得,只好概括称为天;对于有形有质一类的事物,追溯其来源,于是总称为地。因此,凡是可以看见、可以听见的,都是地这一类;那些本身看不见、听不见,却使人能够看见、听见的,就叫作天。人出生时,称作承受天命,而不说承受地命,这是德性达到极致。只称上天的事业,不并称天地共同覆盖承载,是因为命不能有两个来源,尊位不能有两个最高者。论及分量,阳是完整的,阴只占一半,《易》称坤元统属于乾元。朱子说:“天包围在地的外部,而天之气常运行在地的内部。天不只是负责覆盖,也兼有承载的作用。”
论分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惟干道变化,首出庶物;至于坤厚,虽德合无强,不过顺承天施而巳先则迷矣,后则得主而利矣,此谓定位。故以地从天则治,以天从地则乱。内而心身,外而君臣,夷夏,君子,小人,无不各有等焉。而天地之位,乃其初象也。天地者,万物之大界限也。号物之数有万,其分位之差等,亦不啻有万。世必无两类物可相等者,相等则必相凌夺而不得安。故世亦必无两类物可并位者。故古人有言必曰:「万物各得其所,各得其所,而后一物各有一类,一类各有一位,极而万之,亦万位焉。」然而天之与地,乃其两大位也。两大位尤其两相悬绝者也。两大位定,而后可以定万物之位;定万物之位,而后万物可以各得其所而育。是故定天之位,而人之生乃莫不受命于天;受命于天,而后役使万物而宰制之,置此身于万物中,作平等观。而天叙叙之,天秩秩之,皆其相与并育于地上者也。而自天以下,无不举矣。是故学莫先于知天,莫大于事天。
○君子中庸
反之为言,为其似是而辩其寔非之辞也。孔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天下之不合于中庸者多矣,然而有同有异,或近或远,离合之故,共见之也。未有竟与之相反者也。小人之中庸,小人自以为中庸,天下亦以为中庸也,而岂知其竟相反哉?譬之对镜,镜中之面,无不相似也,无不相反也。惟其无一不是,乃遂无一是。譬之敌国抗衡,负固不相臣服,收之可也,格之可也。乱臣贼子,图其君父,掺戈入室,称兵犯阙,则云反矣。是谓大逆,有杀无赦。
时有二义,一曰随,一曰恒。随有变义,恒有不变义。惟其随时变易以从之,是以恒久而能不离也。
既曰时中,亦可曰时庸。不言庸者,中之为言衷也。庸之为言用也。小人之所以谬于君子者,不见于用,而见于衷也。谚曰:「鸳鸯任绣,金针不度。」然则小人同君子以庸异,君子以中,将无半合乎?曰:小人之庸亦非也,但其非非众目所能共见,惟睿深者见其谬于不可见之中耳。故曰:「非之无举,剌之无剌,而尧舜之道,但曰允执厥中。」
忌者,忌其不合于天命;惮者,惮天命之我绝也。小人不知天命而不惮也。有不合于天命者,亦安之而无所忌也。随其意之所之,而莫不有说焉以处之;图其私之所便,而更无一法焉以碍之。若以为时合中庸也,而寔非也。无忌惮而巳。
天下不尽时中之君子,惟君子之中庸为然;天下不尽无忌惮之小人,惟小人之中庸为然。
○道之不行也
道之行也,若江河之流,地天下之人相与适然,于身而无所难也。道之明也,若日月之丽天,天下之人相与晓然于心,而无所疑也。不行之故,必由不明;天下之事,无有可以冥行罔作者也。不明之故,必由不行;天下之理,无有可以臆测虗度者也。此之谓知行合一之学。夫子特发之,故曰:“我知之矣。”
贤知之过,非真能过也。意夺于前,则力不足以自持;光浮于外,则识不足以入微。非真能过也,亦不及而已。致广大,尽精微,极髙明,夫孰得而过耶?譬之射者,短于百步,与越于百步,其不及的一也。
饮食犹行道也,知味犹明道也。若论知之与行,则天下不行者尚少,而不明者往往是也。故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先生四子书俱有发明,变革时遗失,存此三章。
○语录上 【 壬申】
译论说天尊地卑,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只有乾道不断变化,居于万物之首;至于坤地厚重,即使德性与天相合而没有勉强,也不过是顺承天的施为罢了。先行动就会迷失,后行动就能得到主导而有利,这叫作确定位置。所以以地从属于天,天下就治理;以天从属于地,天下就混乱。内在的心与身,外在的君臣、夷夏、君子、小人,无不各有等级。天地的位置,就是最初的象征。天地是万物最大的界限。名义上万物有万种,它们分位的差等也不止万种。世上必定没有两类事物可以完全相等;相等就必然互相凌夺而不得安宁。所以世上也必定没有两类事物可以并列同位。古人有话必定说:“万物各得其所。”各得其所之后,一物各有一类,一类各有一位,推至万物,就是万种位置。然而天和地,是最大的两个位置;这两个大位尤其彼此悬殊绝对。两个大位确定之后,才可以确定万物的位置;万物的位置确定之后,万物才能各得其所而生长。因此确定天的位置,人出生后就无不承受天命;承受天命以后,才能役使万物、主宰万物,同时把自己置于万物之中,以平等看待万物。而天以次序安排万物,以秩序规范万物,使它们都共同生长在大地上。这样,从天以下的一切就都被统摄了。所以学习没有比认识天更优先的,事情也没有比侍奉天更伟大的。○君子遵行中庸 “反”这个字,是说某种行为表面上像是正确,实际上却要辨明它确实错误。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了吧!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天下不合于中庸的情况很多,然而有相同,也有不同;有的近,有的远;偏离或合于中庸的原因,大家都能看见,却没有一种最终竟然同中庸完全相反。小人的中庸,小人自己以为是中庸,天下人也以为是中庸,哪里知道它最终竟然相反呢?好比面对镜子,镜中的面孔无不相似,也无不相反。正因为没有一处不像,反而最终没有一处是真像。又好比敌国彼此抗衡,依恃险固而不肯臣服,可以收服它,可以抵御它;乱臣贼子谋害君父,拿着戈闯入宫室,发兵侵犯宫阙,那就叫作反。这叫大逆,只有杀死,不能赦免。“时”有两个含义:一是随时,一是恒常。随时有变化的意思,恒常有不变的意思。正因为随时变化、顺应时势,所以才能长久而不偏离。既然可以说“合乎时而中”,也可以说“合乎时而庸”。不说“庸”,是因为“中”的意思是内在的中正;“庸”的意思是施用。小人之所以不同于君子,不是在施用上显现,而是在内心的中正上显现。谚语说:“鸳鸯任凭刺绣,金针却无法度量。”既然如此,小人和君子都以庸为共同点,而君子以中为不同点,难道不会有一半相合吗?答:小人的庸也不对,只是这种不对不是众人都能共同看见的,只有深明睿智的人,才能看出它在不可见的内在处有错误。所以说:“即使要指责也举不出明显的事,即使要讥刺也无处可刺,而尧舜之道只说要真实地把握其中正。” 所谓忌,是忌惮自己不合于天命;所谓惮,是害怕天命断绝我。小人不知道天命,所以没有敬畏。有不合天命的地方,也安然处之而毫无忌惮。顺着自己的意念所趋向的方向,无不找出一套说辞来应付;谋求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更没有任何法则来阻碍自己。看起来好像合乎时、合乎中庸,实际上并不是,只是没有忌惮罢了。天下并不是所有君子都能时时合乎中道,但只有君子的中庸才是如此;天下也不是所有小人都没有忌惮,但只有小人的中庸才是如此。○道不能实行 道得以实行,就像江河流动一样,天下人共同顺势而行,在自身没有什么困难。道得以彰明,就像日月高悬于天,天下人共同在心中明白,没有什么疑惑。道不能实行的原因,一定由于道不能彰明;天下的事情,没有可以在冥暗中盲目行动、胡乱作为的。道不能彰明的原因,一定由于不能实行;天下的道理,没有可以凭空臆测、虚妄推度的。这就叫作知与行合一的学问。孔子特别阐发了这一点,所以说:“我已经知道了。” 贤者和智者的过失,并不是真正超过了道。只是意念被眼前的事物夺走,力量不足以自我持守;光芒浮现在外,见识不足以深入细微之处。这不是真正超过了道,也只是没有达到罢了。达到广大,穷尽精微,极其高明,谁又能超过呢?好比射箭的人,射不到百步之外,和射过了百步之外,都是没有达到目标,二者相同。饮食好比实行道,知道滋味好比彰明道。若论知与行,天下不能实行的人还少,不能明白的人却往往很多。所以孟子说:“实行了却不能明白,习惯了却不加以察知,终身沿着它行走却不知道它的道理的人很多。” 先生对四书都曾有所发明,后来因变革时局而遗失,如今只保存这三章。○语录上【壬申】
举身、心在事外,不能得事之情,为其不相关切,则虑患不深也。全身心在事内,亦不能得事之情,为其当局易迷,则审几不清也。《易》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嗜睡有二:一、无事关心,心无所思,太闲则易怠也;二、事不称心,心为事困,太劳则易倦也。君子以自强不息,循循然不坐死水里淹浸,亦不向尘劳中汨没。有念无念,同归迷闷。明与无明,总属两头。神龙之所以不可豢者,为无欲故也。人情见美则愿,如水流湿,如火就燥,皆有自然之势。而能不愿者,勉强而行之者也。强也者,强也。《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中庸》曰:“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能勉强而行者,非天下之强人不能也。而其所以能不愿者,其可愿之中,将有大不可愿者存也。或坐此可愿,而且误失其所大可愿也。如此则亦不见可愿矣。故曰:“不见可欲。”人见可欲,而独能不见可欲。彼见者愚,而不见者明也。故无欲者,非徒强也,明先之也。方其未明而见美,则愿如水流湿,火就燥;及其既明而不见其美,亦自不愿。如见水而知其必溺,见火而知其必焚,亦必不蹈矣。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见到故也。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甚不甚之间,不可以不比。君子之于天下,无适无莫,义之与比。比之为言,权度也。君子见其大者远者,小人见其小者近者。能比不能比,能权度不能权度之别也。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非天下之大智不能也。眼见有限,觌面而有障则不见,近身而在背则不见,心通无量,故有隔垣之照,有脑后之眼。众生以欲为乐,不知其苦,以为乐者,无明习也。忽而知苦,般若力也。大末虫处处能泊,不能泊于火焰之丄。众生心处处能缘,不能缘于般若之上。非不能缘也,欲习以多生相伴,从不舍离,故而般若弱也。亲疏生熟之数不相敌心。本众生欲,何故而苦?虽欲之,不能必其一。如吾欲也不能一如吾欲,则有求不得苦矣。既有所欲,则必有所不欲也。有所不欲而不能却,则有怨憎苦矣。欲非苦因乎?虽然,此犹论其后。至于欲不遂而见苦者,也不知当其欲之时,苦已不可言也。云何当其欲之时而苦遂不可言?一物至而必欲之,而不能不欲也。其欲之若不见苦,而必欲之而不能不欲,则全不自由,苦甚矣。以其不能不欲之故,而知其欲之不自由也。其欲之不自由者,有似乎物之可欲,而究其实非物之可欲也。尽天下之物,实无必可欲者,而生于人心,人自欲之耳。其实可欲而不能不欲之,固无可柰何也。本非实可欲而不能不欲之,非无可柰何也。人之不明,而以其相习而欲之,则欲之而巳矣。本无可欲,而以其相习而欲,则欲之而遂不能不欲,是可以自由者,而毕竟不自由也。本不自由,不见苦;本可自由,而毕竟不得自由,为大苦。云何以本可自由者,而毕竟不得自由?此其故不可解也。其有故乎?无故乎?苟有故,则未有不可解者也。不可解,则知其原无故也。无故而如是,是其人自不明而巳矣。故曰无明,曰不觉也。明然后知,我从本以来无所不足,无所为未得而患得之,而有求于其外者也。明然后知,我从本以来既无所不足,则亦无所为既得而患失之,而有守于其内者也。既无一而非我本有也,则亦无一而可以执为我有也。既无一而非我有,则未尝无也;亦无一而可以执为我有,则未尝有也。当机遇缘,从无中生有,则建立繇我;机过缘去,从有中入无,则扫荡亦繇我。无必可欲,无必不可欲,无所欲,亦无所不欲,是谓无欲,是为本明,是为大觉,是为真乐。乃知苦从欲起,欲从无明起,无明而后不自见有,而妄以为自无有,妄以为自无有,乃见诸有,见诸有而不能有。故欲之,欲之,故苦之。一切众生苦,皆因无明,非定苦也。故《楞严》曰:「枉入诸趣。」犹记丙寅冬,同半老师住鸡鸣,听讲《楞严》。一日与家兄论“体物而不可遗”有二语,曰:“心原非物,云何离物无体?心既非物,云何离物有体?心不附物而行,故不随物为存亡,而超死生之外,了不干涉;心亦不对物而立,故不与物角胜负,而入死生之中,初无罣碍。”故曰:“实际理地,不染一尘;佛事门中,不舍一法。”又曰:“真如不变而随缘,故《起信》曰:‘谓言说之极,以言遣言。’此真如体,无有可遣;以一切法悉皆真,故亦无可立;以一切法悉同如,故是真不变,如随缘也。惟不变故,非因缘性;惟随缘故,又非自然性。千方万说,无踰二义。虽然,众生方顺生死流而没溺有海,诸凡后义,其所乐其相似而以为无伤者也。故每竖义,则前义当先。
译把身体和心思都置于事情之外,不能了解事情的实情,是因为自己与事情不相切近,所以考虑祸患不深。把身心全部置于事情之内,也不能了解事情的实情,是因为身在局中容易迷惑,所以审察事机不清。《易》说:“圣人用这种方法洗涤心灵,退藏于隐秘之处,与百姓共同忧患吉凶。” 嗜睡有两种:一是没有事情牵动心思,心中无所思虑,过于清闲就容易懈怠;二是事情不合心意,心被事情困扰,过于劳累就容易疲倦。君子应当自强不息,循序渐进,不坐在死水中被淹没,也不在尘世劳苦中沉沦。有念头和没有念头,最终都归于迷乱困闷;明与无明,也总属于两个极端。神龙之所以不能被豢养,是因为它没有欲望。人的情感见到美好的东西就想得到它,正如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燥处,都是自然的趋势。而能够不产生欲望,是勉强自己去做的。所谓强,就是勉强。《易》说:“君子以自强不息。”《中庸》说:“和谐而不随波逐流,多么坚强啊;中正自立而不偏倚,多么坚强啊。”能够勉强自己去实行,不是天下最强的人不能做到。而他之所以能够不产生欲望,是因为在那些可以欲求的东西中,存在着极其不可欲求的后果;有的人只看见眼前可欲之处,因而误失了自己真正最可欲求的东西。这样一来,也就看不见什么是真正可欲求的了。所以说:“不见可欲。”别人看见可欲之物,唯独他能不把它看成可欲;看见的人愚昧,不看见的人明白。所以无欲不只是坚强,更是以明智为先。当他尚未明白而看见美好事物时,就会像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燥处那样产生欲望;等到他已经明白而看不见其中真正的美好时,自然也就不再想要了。就像看见水而知道跳进去必然溺水,看见火而知道靠近必然被焚烧,也一定不会踏入其中。生命也是我所想要的,但还有比生命更值得想要的;死亡也是我所厌恶的,但还有比死亡更值得厌恶的。这是因为看清了它们。称量之后才知道轻重,测量之后才知道长短。在“更甚”与“不更甚”之间,不能不加以比较。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固定偏爱,也没有固定厌恶,只同义相近的选择相比。所谓“比”,就是权衡度量。君子看见远大长远的,小人看见细小眼前的;能不能比较,能不能权衡度量,就是二者的区别。所以喜爱某物而知道它的缺点,厌恶某物而知道它的优点,不是天下最大的智慧不能做到。眼睛所能看见的有限:面对面若有遮挡就看不见,近身而处在背后也看不见。心的通达却没有限量,所以有隔着墙也能照见的明察,也有仿佛脑后长眼的洞见。众生把欲望当作快乐,不知道其中的痛苦;把它当作快乐,是无明习气。忽然知道其中的痛苦,是般若的力量。大末虫【原文词义不详】到处都能停留,却不能停在火焰之上。众生的心到处都能攀缘,却不能攀缘于般若之上。并不是不能攀缘,而是欲望的习气伴随多生,从来不肯舍离,所以般若力量薄弱。亲疏、生熟的种种分别,不能与本心相抗。既然欲望本来就是众生所有的,为什么又会产生痛苦呢?即使有所欲求,也不能保证事情一定按自己的欲望实现;既然不能完全如愿,就有求不得的痛苦。既然有所欲求,就必然有所不欲求;有所不欲求却不能排除它,就有怨憎的痛苦。欲望难道不是痛苦的原因吗?然而这还只是讨论欲望未实现之后。至于欲望没有实现而看见痛苦的人,却不知道在产生欲望的当时,痛苦已经不可言说了。为什么在产生欲望的当时,痛苦就已经不可言说呢?一件东西出现,就一定想要它,而且不能不想要。产生欲望时如果看不见痛苦,却一定要它而不能不想要,那么就是完全没有自由,痛苦极深。正因为不能不想要,才知道这种欲望是不自由的。这种不自由的欲望,好像是事物本来值得欲求,但追究实际,却并不是事物真正值得欲求。天下所有事物,实际上没有什么必然值得欲求的,只是在人心中生起,人自己想要它罢了。如果事物确实值得欲求,却不能不想要,固然无可奈何;如果事物本来并不真正值得欲求,却不能不想要,那就不是无可奈何。人由于不明白,又因习惯相沿而产生欲望,于是便欲求它罢了。本来没有可欲求之处,却因习惯相沿而欲求它,最终竟然不能不欲求,这本来可以自由,却终究不自由。本来就不自由,却看不见痛苦;本来可以自由,却最终不能自由,这是最大的痛苦。为什么本来可以自由,却最终不能自由呢?其中的原因不可理解。是有原因,还是没有原因?如果有原因,就没有不可理解的;既然不可理解,就知道它原本没有原因。无缘无故却成为这样,只是这个人自己不明白罢了。所以叫作无明,叫作不觉。明白之后才知道,我从本以来没有什么不足,没有什么尚未得到而担忧得到,也没有什么必须向外求取。明白之后才知道,我从本以来既然没有什么不足,也没有什么已经得到而担忧失去,因而也没有什么需要在内心守住。既然没有一件东西不是我本来具有的,也就没有一件东西可以执著地说是我所有的;既然没有一件东西不是我所有的,就不曾有过“无”;既然没有一件东西可以执著地说是我所有的,就不曾有过“有”。在机缘相遇时,从无中生有,建立之事由我;机缘过去时,从有中归于无,扫除荡涤也由我。没有什么必然值得欲求,也没有什么必然不可欲求;无所欲求,也无所不欲求,这叫无欲,这就是本来的明觉,这就是大觉,这就是真正的快乐。于是才知道,痛苦从欲望产生,欲望从无明产生;有了无明以后,便不能自己看见本来具有的一切,反而妄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妄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于是看见各种“有”;看见各种“有”之后,却又不能真正拥有它们。所以才会欲求它,越欲求它,越感到痛苦。一切众生的痛苦,都由于无明,并不是决定如此的。所以《楞严》说:“冤枉地进入各种趣道。” 还记得丙寅年冬天,我同半老师住在鸡鸣寺,听讲《楞严》。一天我和家兄讨论“体物而不可遗”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他说:“心本来不是物,为什么离开物就没有心体?心既然不是物,为什么离开物又有心体?心不依附着物而运行,所以不随物的存亡而存亡,超出死生之外,与死生完全没有牵涉;心也不与物相对而成立,所以不与万物争胜负,却进入死生之中,起初并没有什么障碍。”所以说:“实际理地,不染一尘;佛事门中,不舍一法。”又说:“真如本身不变,却随缘而显现,所以《起信论》说:‘这是言说的极致,是用言语遣除言语。’真如的本体没有什么可以遣除;因为一切法都是真,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建立;因为一切法都同于真如,所以这就是真如不变,而真如又随缘显现。正因为不变,所以不是因缘的本性;正因为随缘,所以又不是自然的本性。千种方法、万般说法,都不能超过这两个道理。然而,众生正顺着生死之流沉没在有的海中,凡是属于后一个道理的事情,都是他们所喜爱、所认为相似而没有伤害的。因此每当竖立一种义理时,前一个道理应当放在先。”
才见有物,即失心矣。才见有心,即所见者亦全是物,而非心矣。今人多谓暗处是物,明处是心。周子所谓“物则不神,神妙万物”二语是也。殊不知其所认明处,必有所明,若无所明,则无明处。既有所明,则所明全体是物耳,岂心耶?若谓我初不认所明之物,而认能明之者,此之为心。殊不知前若无所明,则此亦无能明。《楞严》所谓“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是汝能,又全体倚前所而与之角立。既倚前所而与之角立,全是物也,又岂心耶?”此处须妙悟始得,故古人每曰“拍盲”,又曰“向上一路,黑洞洞去”,又曰“瞎却眼,卸却符”。虽然,却又不是教人全认暗处。若认暗处,全是有所,又与前明处有何殊胜耶?有一人说:“明暗亦是两头,我此不属明,不属不明,而却有所明时,我能与之明;无所明时,我又能与之不明。”如此等说,岂不谓之滴水不漏?虽然,生死到来,毕竟作何结煞?能如是说如是见,生死关头得倒断否?呜呼!天下孰有难言如此心者乎?尽一物之变,戞戞乎其难之,而况心乎?天下孰有难相应如事心之学者乎?善一事之始末,亦戞戞乎其难之,而况事心乎?古人云:「无一法可当情」,又云:「拟心为犯戒,得味为破斋」。信知此事真容,纤毫不得。金屑虽贵,落眼成翳。才有一法当情,须知此心全体巳被障却。圆悟师云:「直如一座山相似,碍塞杀人。」故知诸法,无论细大精粗,究其极处,无一而不为心害者也。故事心者,必须见心。见心者,亦初不必别求心见,去其害心者而巳。才见有心便非心,心尽处心体露,故往往曰尽其心。今学者每曰学道,学无心,无心境界,岂是如今掩耳偷铃,死兜兜地,百不思,百不想,百不知,百不会,而自以为无心耶?会须此心实实尽,却欲觅一心了不可得耳。今人谁不曰“我学无心”?我今百思想不起矣,但一遇缘,千种万状,殊形异意,纷纭而来,莫知其所自,岂能望古人之反欲觅一心而了不可得者耶?古人之至于觅心而了不可得者,诚哉其心尽也!何以心尽?此心于诸世出世间,若圣若凡,若染若净,无一法可为我爱,无一法可为我憎,无一法而可为我爱而取,无一法而可为我憎而舍者也。到此境界,何处不自得?何人不可与?何事不可为?不贪生,却亦未尝不得生;不怖死,却亦未尝必得死;不求利,未尝定失利;不避害,未尝定遇害。死生利害之随缘顺受者,无一不与人同,而我却落得做宇宙世出世间一安闲自在、无为无事大觧脱得便宜之人。此之谓道人,此之谓正人。或问尽心者,为无一法而可为爱憎也?有如顺吾心之法,如之何而遂能不爱?逆吾心之法,如之何而遂能不憎?纵欲强不爱不憎,而吾心已实爱之憎之矣。应之曰:尔之爱,亦有生于逆,憎亦有生于顺者乎?曰:无之。曰:诚哉,其爱必生于顺吾心,憎必生于逆吾心也。既生于顺逆吾心矣,然天下亦果有法定为顺吾心而必不可使逆?果有法定为逆吾心而必不可使顺者乎?曰:亦无之。曰:既无有法定为顺吾心而必不可使逆,则今之偶顺吾心者可逆也;既无有法定为逆吾心而必不可使顺,则今之偶逆吾心者亦可顺也。如是,则逆顺固系于吾心矣,而吾又何忧焉?故学道之人,须先见心。见心者,知吾之所有莫尊贵于此,而不忍以一物压于其上;知吾之所有莫要紧于此,而虽有万物不以相易。故于天下之法,无有一法而可以定为吾顺、定为吾逆者也。既有见于心法之不可定为顺逆,而即以于法一无所顺逆为吾本心。若少有顺逆,即物而非心。故法之顺逆不足以动君子之爱憎,而但以此心之一无爱憎为可爱,以此心之但有爱憎为可憎云耳。何也?爱憎非心也,但有爱憎,即顺外境法,不顺吾本心也。不顺吾本心,即逆吾本心也。故君子于天下之法,非能强其爱而使不爱,强其憎而使不憎,但顺吾本心,实无爱憎也。实不忍于无可爱憎中,而特地生一爱憎,以自害其心也。尽天下之可爱可憎,而无一能动其心之爱憎,故曰:其心尽,其心尽故,究竟曰无心。至哉无心!岂今之假为百不思、百不会者,足以冐认而承当之乎?
译刚一看见有某种事物,就已经失去了心;刚一看见有心,所看见的也全都是物,而不是心。如今人多说,暗处是物,明处是心。周子所谓“物则不神,神妙万物”这两句话,说的就是这个。却不知道所谓明处,一定有被照明的东西;如果没有被照明的东西,也就没有明处。既然有所照明,那么被照明的整体就是物,难道是心吗?如果说我起初不承认被照明的物,而是承认能照明它的东西,这就是心;却不知道前面如果没有被照明的东西,后面也就没有能照明的东西。《楞严》所谓:“既然妄立了所,就产生了你的妄能;这个能,又完全依靠前面的所而与它相对成立。既然依靠前面的所而与它相对成立,就全是物,又怎么会是心呢?”这里必须有微妙的领悟才行,所以古人常说“拍盲”,又说“向上一路,黑洞洞去”,又说“瞎却眼,卸却符”。不过,这并不是教人完全承认暗处就是心。如果承认暗处,仍然是有所依托,又同前面所说的明处有什么区别呢?有一个人说:“明和暗也是两个极端;我既不属于明,也不属于不明,但在有可照明之物时,我能同它一起明;没有可照明之物时,我又能同它一起不明。” 这样的说法,难道不是滴水不漏吗?然而,生死来到时,最终要怎样收场呢?能够这样说、这样见,在生死关头能不能真正斩断疑根、解决问题呢?唉,天下哪里有像这样难以言说的心呢?穷尽一件事物的变化,已经艰难无比,何况是心呢?天下哪里有像这样难以相应于事情的心学呢?善于处理一件事情的始末,也已经艰难无比,何况是处理自己的心呢?古人说:“没有一法可以当作实情。”又说:“起心拟议就是犯戒,执著滋味就是破斋。”确实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情形,是丝毫也不能有所执著的。金屑虽然珍贵,落入眼中却会成为眼翳。刚有一法成为心中所执,就必须知道这个心的整体已经被障碍了。圆悟禅师说:“直像一座山一样,阻碍堵塞得厉害。”所以知道各种法,无论细小、巨大、粗疏、精微,追究到极处,没有一个不成为心的祸害。因此,修养心的人,必须见到心;所谓见心,起初也不必另外去寻找一个心来见,只要去除那些伤害心的东西罢了。刚一看见有心,就已经不是心;妄念穷尽之处,心体才显露,所以古人往往说“尽其心”。如今的学者常说学习道、学习无心、达到无心的境界,难道只是像现在这样掩耳盗铃,死死地闭塞自己,百般不思、百般不想、百般不知、百般不会,却自以为是无心吗?必须使这个心真正穷尽,之后想寻找一个心,才完全找不到。如今谁不说“我学习无心”?我现在一百种念头都不起了;但一遇到机缘,千种万般的形状、奇异的情意纷纷而来,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这样的人,哪里能指望达到古人那种反而想寻找一颗心,却最终完全找不到的境界呢?古人达到寻找心而最终不可得的境地,确实是他的心已经穷尽了!为什么说心穷尽呢?因为对于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无论圣人还是凡人,无论染污还是清净,没有一法可以成为我所爱,也没有一法可以成为我所憎;没有一法可以因为我爱它而取用,也没有一法可以因为我憎它而舍弃。达到这个境界,哪里不能自在?什么人不能相处?什么事情不能做?不贪恋生,却也未曾不能得到生;不恐惧死,却也未曾必然得到死;不求取利益,却未曾一定失去利益;不躲避祸害,却未曾一定遭遇祸害。死生利害随着缘分而顺受,没有一样不与常人相同;但我却成为宇宙之间、世间出世间最安闲自在、无为无事、获得大解脱而占尽便宜的人。这叫道人,这叫正人。有人问:所谓尽心,是说没有一法可以成为所爱或所憎吗?如果有顺合我心的法,怎么能够就不爱它呢?如果有违逆我心的法,怎么能够就不憎它呢?即使勉强自己不爱不憎,我的心实际上已经爱它、憎它了。回答说:你的爱,有没有由违逆你心而产生的?你的憎,有没有由顺合你心而产生的?回答:没有。回答说:确实如此,你的爱一定产生于顺合我心,憎一定产生于违逆我心。既然产生于顺逆我心,那么天下果真有某种法固定地顺合我心、绝不可能违逆吗?果真有某种法固定地违逆我心、绝不可能顺合吗?回答:也没有。回答说:既然没有固定顺合我心而绝不可能违逆的法,那么如今偶然顺合我心的,也可以转为违逆;既然没有固定违逆我心而绝不可能顺合的法,那么如今偶然违逆我心的,也可以转为顺合。这样看来,顺逆本来就系于我的心,那么我又忧虑什么呢?所以学道的人必须先见心。见心,就是知道自己所有的东西中没有比这个心更尊贵的,不忍让任何事物压在它上面;知道自己所有的东西中没有比这个心更重要的,即使拥有万物,也不拿它们来交换。因此对于天下的一切法,没有任何一种法可以固定地说是顺合我心,或固定地说是违逆我心。既然已经看见,心所面对的法不能固定为顺或逆,就把对一切法都不作顺逆分别看作我的本心。只要稍有顺逆之分,就是物而不是心。所以,外物之法的顺逆不足以动摇君子的爱憎;真正可爱的,是这颗心本来没有爱憎,真正可憎的,是这颗心竟然产生了爱憎。为什么呢?爱憎不是心本身;一旦产生爱憎,就是顺从外境之法,而不是顺从我的本心。不顺从我的本心,就是违逆我的本心。所以君子面对天下的一切法,并不是强迫自己爱而使自己不爱,也不是强迫自己憎而使自己不憎,而是顺从本心,实际上没有爱憎。他实在不忍在本来无可爱憎的地方,特意生出爱憎来伤害自己的心。穷尽天下一切可爱可憎之物,没有一样能够动摇他的爱憎,所以说“他的心穷尽了”;心穷尽了,最终就叫作无心。无心的境界多么高远!难道如今那些假装百般不思、百般不会的人,就足以冒充并承当它吗?
心既以一无爱憎为尽矣,为无心矣。然则遇境逢缘,一无鉴别,而与为模棱,与为浮沉,梦梦以终其身乎?曰:是不然。惟真无爱憎之人,而后可以鉴别天下之法,而用其爱憎。虽终日炽然用其爱憎,而实无所爱憎。于我无所爱,也为万物之所爱;万物此时之所不得不爱,吾乃随顺而与之为爱。于我无所憎,也为万物之所憎;万物此时之所不得不憎,吾乃随顺而与之为憎。故爱憎一物,而万物服;爱憎一物于当时,而万世以为当然。而要根本于此心之自一无爱憎之为贵也。使其心之爱憎初有一毫之不尽,则于万物之所爱憎、万物此时之所不得不爱憎者,反有所不见,而不能直应其爱憎以合万物之心。惟无心而后可以为万物立心,惟无心而后可以见万物之心故也。见万物之心,而后可以为自见其心;见万物之心为见心,但自见其心不可以为见心也。故必至于不自见其心,而后为见心。故曰:「觅心了不可得」。至哉,弗以易矣。应须打迭,教此心净尽,无往不利,无处不得用。只为此心不净尽,向来及今,空过了许多好时光,错过了许多好事件。动静者,物也。心不属动静,虽不属动静,而未尝不动,未尝不静。役其心于芸芸,而不知此心行所无事之常住也;灰其心于寂寂,而不知此心周旋万变之如珠走盘也。有曰:「精太用则竭,气太用则敝。」又有曰:「流水不蠹,户枢不朽。」大抵心法无所不有,于天下之物,虽至粗至恶,无不可以喻心者;于天下之物,虽至精至美,无一可以尽喻此心者。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问曰:愚今时学问,大约只是读书穷理,静坐居敬,逼廹得心路稍觉开通,神气稍觉清明。于此等时,遇事当前,平日所棘手疑难者,尔时殊有历历楚楚,清顺恬适之意。不知向时之于此处,何故格滞也?然事务之来,与读书静坐之时相称,则所获足供所用。有如纷纭沓至,又不支矣,为之柰何?或曰:功夫无间于动静,阳明先生有言:「不问有事无事,总是干办此一件事。」不可以静坐读书时作精神之获入来,应事作务时为精神之用出去。若诚如阳明先生所云,则于应事作务,尽算得收拾整顿精神进入之时矣,又何供应不支之足云?请得更疏畅其说曰:人情莫不违苦而就乐,故乐则生矣。乐之所在,不问动静,期于循理。虽终日在嘈杂场中,油油然也。虽境有顺逆,事有难易,而吾所以待之者,顺亦如是,逆亦如是,难亦如是,易亦如是,恬如帖如,未尝有变易也。精神以乐且日生,而更不支之,是患与?问曰:精神之应务,譬则力之举重,百钧之力不能举千钧,千钧之力不能举万钧。岂惟百千万之相悬?且使举百钧之力,加百钧焉,将有绝脉之虞矣。精神之应务,其逄境顺逆,触事难易,大较量力所受,安可强之分毫?又安得一一如是,毫无变易?无论大小力悬殊,即大力之人,其举千钧与百钧时,吃力不吃力,亦有差别也。胡可齐与?曰:心是神物,非世间形气之物可况,故心有神力,较之血肉躯中气力,万万不相侔。故气力有度数,即有算量。若此心神力取而度之,如度虗空,画而筭之,如画水面,本非一物,何有度数?此心既非度数,则凡境之顺逆,事之难易,亦无度数。心顺亦顺,心逆亦逆,难亦心难,易亦心易。顺之则顺,逆之则逆,难之则难,易之则易。易曰:「顺性命之理。」又曰:「易简是诚在我。」何须受强?何容受强?问曰:顺逆难易,空谈道理,诚哉如所言。矣,请一验之事乎?先以顺逆境言。之所云逆境,如耻辱在于几微,可以不顾;进之,唾骂恶声入于吾耳,可以不听;又进之,而饥寒廹于肌肤;又进之,而棰杖及于体骨;又进之,而刀锯绝命;又进之,而鼎镬糜沸,令之必死,而又不令即死。当恁么时,此心能道一句「顺之则顺乎」?否?又进之,而縳我一柱,挣脱不得;挫割我骨肉于前,令我觌面观之;又进之,而千魔万状,恼乱我修行必需之事,破坏我修行必守之戒,令我决不得自遂初志。当恁么时,此心又能道一句「顺之则顺乎」?否?至于事之难易,其最难者,如大兵压境,万贼临城,事在旦夕,危于呼吸,君父简命,谊不得辞。当恁么时,此心又能道一句「易之则易乎」?
译心既然已经完全没有爱憎,也就是达到了无心的境界。那么遇到外境、逢到机缘,难道就完全不加鉴别,任意模棱两可、随波浮沉,昏昏然度过一生吗?答:不是这样。只有真正没有爱憎的人,才能辨明天下万事的法则,并运用自己的爱憎。虽然整天强烈地运用爱憎,实际上却没有个人的爱憎。对于我没有所爱的事物,也就是万物此时不得不爱的;万物在此时不得不爱,我便顺应万物而与之同爱。对于我没有所憎的事物,也就是万物此时不得不憎的;万物在此时不得不憎,我便顺应万物而与之同憎。所以,爱憎合于一物,万物便服从;爱憎合于当时,万世都会认为理所当然。但根本上,还是在于此心本来完全没有爱憎,这才是可贵的。假使心中的爱憎起初还有一丝没有消尽,那么对于万物所爱憎以及万物当时不得不爱憎的,反而会有所看不见,不能直接应合其爱憎而与万物之心相合。正因为只有无心,才能替万物建立其心;只有无心,才能看见万物的心。看见万物的心以后,才可以说是自己看见了自己的心;把看见万物的心当作看见自己的心可以,但仅仅看见自己的心,不能算作真正看见了心。所以,必定要达到不再看见自己的心,才算真正见心。因此说:“寻找此心,终究不可得。”这道理极其深刻,不可轻易改变。应当把一切整理妥当,使这颗心彻底清净,这样无往而不利,无处而不能施用。只是因为此心没有彻底清净,从前直到现在,白白错过了许多美好时光,也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事情。动与静,是外物的属性。心不属于动静,虽然不属于动静,却未尝不动,也未尝不静。把心劳役在纷纷扰扰的事务中,却不知道此心本来常住于无为无事;把心灰冷在寂静无声之中,却不知道此心周游于万变之中,如珠子在盘中滚动。有人说:“精神使用过度就会竭尽,气力使用过度就会衰敝。”又有人说:“流水不会腐坏,门轴不会朽烂。”大体说来,心的法则无所不包;天下的事物,即使最粗陋、最不堪的,也都可以用来比喻心;天下的事物,即使最精妙、最美好的,也没有一样能够完全比尽此心。正好用心的时候,正好是无心可用;无心的时候正好能够运用,时时运用的时候正好又无所用心。有人问:我现在的学问,大概只是读书穷究事理,静坐而居敬,逼迫得心路稍稍开通,精神气息稍稍清明。在这种时候,事情来到眼前,平日觉得棘手疑难的事,当时却觉得分明清楚,心情清顺安适。不知以前遇到这种情形,为什么会受到阻滞?不过,事务到来如果与读书静坐时相称,所得的精神足以应付;一旦纷纷接踵而来,就又支撑不住了,该怎么办?有人说:功夫不应因动静而间断,阳明先生说过:“不论有事无事,总是在办理这一件事。”不能把静坐读书时当作精神收进来,应事做事时又把精神用出去。若果真如阳明先生所说,那么应事做事时,已经算是收拾整顿精神、使之进入的时刻了,又哪里会有精神供应不足的问题呢?请让我进一步疏通说明:人的常情无不厌恶苦难而趋向快乐,所以快乐便由此产生。快乐所在之处,不论动还是静,都以遵循义理为目标。即使整天处在嘈杂的场合,也能从容自得。即使境遇有顺有逆,事情有难有易,我对待它们也一样:顺境如此,逆境如此,难事如此,易事也如此,安然帖然,未曾改变。精神因为快乐而日日增长,怎么反而会支撑不住呢?有人问:精神应付事务,好比力气举重,能举百钧的力气不能举千钧,能举千钧的力气不能举万钧。难道只是百钧、千钧、万钧之间有差别吗?即使已有举百钧的力气,再加上百钧,也会有筋脉断绝的危险。精神应付事务,所遇境遇有顺逆,所碰事情有难易,大致也要衡量力量所能承受的程度,怎么能勉强它分毫?又怎么能要求它一一都这样,丝毫没有变化?不论力量大小相差多少,即使是力大的人,举千钧和举百钧时,费力与不费力也有差别,怎么能一概而论?答:心是神妙之物,不是世间有形有气的东西所能比拟的,所以心有神力,与血肉身体中的气力相比较,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因此,气力有一定的数度,就可以计算衡量;如果要衡量此心的神力,就像衡量虚空,若要画出它,就像在水面上作画,本来就不是一类东西,哪里有什么度数?此心既没有固定的度数,那么境遇的顺逆、事情的难易也没有固定的度数。心顺便顺,心逆便逆;难就是心所感到的难,易就是心所感到的易。顺应它就顺,逆对它就逆;视为难就难,视为易就易。《易》说:“顺应性命的道理。” 又说:“平易简约,就是诚实地依循自己。”何必承受强迫?又怎么容许自己承受强迫?有人问:顺逆、难易,这些都只是空谈道理,确实如你所说吗?请让我用事情来验证一下。先说顺境和逆境。你所说的逆境,比如耻辱还只在细微苗头上,可以不予理会;再进一步,唾骂的恶声传入耳中,可以不听;再进一步,饥寒逼迫肌肤;再进一步,棍棒杖责打到身体骨头;再进一步,刀锯加身而丧命;再进一步,投入鼎镬,沸煮至必死,却又不让你立即死去。在这种时候,此心还能说一句“顺应它就顺”吗?不能吧?再进一步,把我捆在柱子上,使我挣脱不得;当面割挫我的骨肉,逼我亲眼观看;再进一步,千般魔难、万种情状,扰乱我修行所必需的事情,破坏我修行必须遵守的戒律,使我终究不能实现最初的志愿。在这种时候,此心还能说一句“顺应它就顺”吗?不能吧?至于事情的难易,最难的情形,例如大军压境,万贼临城,事情迫在旦夕,危急如呼吸之间,而君主和父亲下令,按义理又不能推辞。在这种时候,此心还能说一句“把它看作容易就容易”吗?
否?或曰:此处正所谓「顺之则顺,易之则易」者也。凡顺逆境之来,必有所自,万无无因而至者。且如我行一事,本无大过,且是善行,而即此一事遂以得祸,此似无因,殊不知我此事纵不相招,我生平宁遽无一念一事足以相招者?苟我生平有一事一念足以相招,则即此一祸,正适应此一事一念。比我自知此一祸,正适应此一事一念,则此一祸正我此一事一念之药石矣。即我生平果洁净之至,无一事一念足以招此祸者,则必我此一事或可谓善,而实未必尽善;或事善,此中未必纯善。如精金一块,内尚微??集矿气,则此一祸者,又适为我一炉精金之猛火矣。故逆境之来,庸俗人尽以为适然,而智者莫不以为固然也。且不但以为固然而实见其有所由然,不但以为有所由然而实见其为天心仁爱之至,所谓欲报至德昊天罔极者。当恁么时,夫安得而不顺以实顺?故以天地之大德曰生,原不忍一毫投人以逆。故若乃事势之难,如大兵压境,万贼临城时,若我平时曾膺此任,则定思患预防为先事之计,所不必言;若坏于前人,今我以局外之身为人所推,则必先外度其敌,内度其国,上度其君,下度其身。实据已见所及,告人以今日所当为者;而又实据已力所能,告人以今日所必不可为者。可以辞,则推举所知之贤能,实胜巳者,以济国家之事;不可辞,而后以身当之。其当事也,不可以自用,自用则孤;不可以任人,任人则危。不问其见出于人,见出于巳见出于智,见出于愚,而要其事情之确然有据,可以信心而不疑者,则断而行之,不俟终日。疑则辟焉。若其疑而不决,而其事又不可以辟焉,置之者,则姑权于利害轻重大小之间,以为行止焉。其亦庶乎其不至于大失矣。若其事有万不可知,则鞠躬尽瘁,死而后巳成败利钝,非所逆覩。古之君子尝言之矣。其极不过如前所云,逆境之至,至于绝命而止也。天下事虽至重、至大、至深、至远,其必以次第而见,次第而成,如持斧析薪,爇火熟食,循理则治,灿然指掌,轻若反手。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将此身交付造物大光明海中,任他安置,听他成就,不留丝毫牵枝蔓叶、拖泥带水。夫又安得而不易乎?问者曰:「孟子曰:『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害者,逆之也,难之也;直养者,顺而易也。非曰能之,敬识其意愿,从事以终身焉。」先生自庚午归田,读书学道,日不暇给。尝语弟子门人:“为学须反躬寔践。”是篇录于壬申,距乙酉十有四年。如值其时,临其事,操若左劵,丝发不??八。固知先生坚定夙成矣。
○语录下 【 戊寅】
译不能吧?有人说:这里正是所谓“顺应它就顺,把它看作容易就容易”。凡是顺逆境遇的到来,一定有它的原因,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到。比如我做一件事,本来没有大的过错,而且是善行,却因这件事而遭祸,这看似无因,却不知道我即使没有招来这一祸,难道平生就没有一念一事足以招来它吗?假如我平生有一件事或一个念头足以招来此祸,那么这场祸正是对那一事一念的应验。等到我知道这场祸正是对那一事一念的应验时,这场祸也正是医治我那一事一念的药石。即使我平生果真清白到了极点,没有一事一念足以招来此祸,那么我这件事或许可以说是善事,但实际上未必完全善;或者事情本身是善的,其中也未必纯善。好比一块精金,内部还微微夹杂矿物之气,那么这场祸反而正好成为炼成纯金的一炉猛火。所以逆境到来,庸俗人都认为只是偶然,智者却没有不认为它本来如此的。而且不只是认为它本来如此,实际上还看见它有所由来;不只是看见它有所由来,还看见这是上天仁爱到了极点,正是所谓想报答至高的恩德,而昊天之德无穷无尽。在这种时候,怎么能不顺应它,从而真正达到顺应呢?所以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就是生,本来不忍心把丝毫逆境强加给人。至于事情形势的艰难,如大兵压境、万贼临城时,假如我平时曾经担任过这样的职务,就一定会以思患预防、事先筹划为先,这不必说;如果是前人造成了败局,如今我以局外人的身份被人推举出来,就必须先从外部估量敌情,从内部估量国家,又向上估量君主,向下估量自身。根据自己确实见到的情况,告诉人们今日应当做什么;又根据自己确实有能力做到的情况,告诉人们今日绝对不能做什么。可以辞去,就推举自己所知道的贤能之人,真正胜过自己的人,以成就国家的事务;不能辞去,然后才以自身承担。承担事务时,不能只依靠自己,专靠自己就会孤立;也不能任意依靠别人,任用不当就会危险。不论见解出自别人、出自自己,出自聪明人还是愚人,只要事情确实有根据,能够安心而不疑,就果断实行,不等到一天结束。若有疑虑,就避开它。若有疑虑而不能决断,事情又不能避开,那就暂且权衡利害、轻重、大小,以决定实行还是停止。这样大概还不至于造成大的过失。若事情有万分不能预知之处,就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不是事先能够看见的。古代君子曾这样说过。事情最坏也不过像前面所说的,逆境到来,直到丧命为止。天下的事情,即使最重要、最大、最深、最远,也必定按次序显现,按次序完成;如同拿斧头劈柴、烧火煮饭,循着道理就能治理得好,清楚明白如在掌中,轻松得如同翻手。可以做就做,可以停止就停止,把自身交付给造物者的大光明海中,任它安置,听它成就,不留下丝毫牵枝蔓叶、拖泥带水。这样又怎么会不容易呢?提问的人说:“孟子说:‘浩大刚强的正气,以正直来培养而不加损害,就会充塞天地之间。’所谓损害,就是逆境和困难;所谓正直地培养,就是顺应而使之容易。我不是说自己已经能够做到,只是恭敬地体会其中的意思,愿意终身奉行。” 先生自庚午年归田以来,读书学道,每天都忙得没有闲暇。他曾对弟子门人说:“做学问必须反求自身,切实实践。”这篇文字录于壬申年,距离乙酉年已有十四年。若拿它来对照当时、面对当时的事情,就像手中握有左券一样,丝毫不差。由此确知先生早已坚定成熟。○语录下【戊寅】
我等幸得人身,切莫打混过日,宜循佛说,急自思量。今得在此日月星辰之下,山河大地之上,现看三涂众生,其恶业受报最下堕一途为地狱,其苦无量,不可说,不可思。狱报巳毕,得脱而上一途为饿鬼,鬼报巳毕,又脱而上一途为畜生,虽次苐稍减,而苦楚不堪,大约总非人中所有,即非人力所能堪受。同是众生,何罪至彼,而我等今日在此,虽极贫贱,但得饮水过日,比诸众生受用巳过千万,岂得懵懵不知庆快?随复思量,回看三途诸苦,都是我尔经受过来,但是一途不知经历许多时候方得报尽,许尔脱出。及其脱出造罪复入,又复不可计限,何能勾得容易轻便,扶到今日田地而巳。幸到今日田地,岂得忽忽不知艰难?我等今日急宜相与及蚤努力思量图度,必得善法永脱不入。如其不然,人身脆弱,朝不保夕,便活百岁,能几何时?转盻之间,必复堕入受无量苦,未知何刼复能勾到今日三途剧苦,一刻难涯,而况更历长时不可算数,岂得悠悠不知一二,怕惧?我等肯静■〈扌弃〉一刻,将此一叚要紧切寔语细自思量,自当心寒胆栗,毛开发竖,立刻发心,连夜修行,巳是迟也。
我等幸得自知恐怖,三途大苦,发心修行,以求脱离,必须一脱永脱,誓不复入。若暂脱者,今在人间,亦名为脱。彼修善业,此命终后,幸生天上,得名为脱。要之,此等终如仰箭射空,业力已尽,报毕复堕,非永脱也。必欲永脱,急图作佛,非得作佛,必不永脱。我等莫作是念,佛是何等,于我有分?当知佛非繇来是佛本众生也。本与我等同为众生,而彼独先发心,独先努力,便作佛去。且佛当在众生时,其受三途诸苦,亦复与我等无有殊异。缘彼自知恐怖,自知必须作佛,乃得脱离,一心正念,坚图作佛,事怕有心人,毕竟成佛,脱离去耳。岂是彼佛繇来是佛,而我众生毕竟众生哉?宜自思量,彼我同等,彼既前去,我便急追,何得退堕,坐待苦临。
我等既幸知免三途苦,必须作佛;又幸知我等当可作佛。莫又作是念:现见遍大地无量众生,未有几人得作佛者,殊不思我等欲作一事,但审此事当作与否,不必较问世人作此者或多或少,以为行止。假令此事所不应作,虽尽大地人作,我自不作,不当随顺;既所应作,虽尽大地人不作,我毕竟作,亦不当退阻。覆舟同溺,不幸无力并救得木及岸,即应先登,不应以同舟故便甘同死。况尽法界而论,他方佛土度生无量,何得局此耳?所廑闻、目所廑见之一敝恶娑婆,而以其人为定凖乎?
我等既幸知当可作佛,不论世人学佛多少,我必作佛。莫又作是念,我现今根器钝劣,虽佛可作,虽为免三途剧苦,不得不作,无柰作佛甚难,必非我等目前所可得办。今日不能,且俟异日;今生不能,或待来生。途程宽远,无用急就,殊不思量。笨鸟争飞,驽马先驰,自度既难,益早加鞭。三途业报,决不以其人根器钝劣、作佛艰难而为少减苦分,反不加剧也。况今作佛之难,难于作耳;何若受三途苦之难,难于受难?作者譬若逆水撑舟,舟本随水下,必我力撑乃上,撑之而巳。彼难受者,百苦交煎,既欲忍受,不可忍受;而复欲逃避,无可逃避,则真难矣。况此事原有因果,论佛果则世尊巳经多刼,原非一生可成;至于佛因,则无论根器利钝,但办肯心,今生即能决了,可不必更待来生,且亦必不可更待来生。推究而论,岂惟来生?即就今日当决了,必不可复待来日;岂惟来日?即此一刻当决了,还不可复待来刻。此何以故?佛种既真,即今一念便可万年,纵令头出头没,而此种性必不复迷。如其不然,人命无常,只在呼吸一剎那间,便是来生。今在尘劳海中,忽遇一人,忽发一念,痛念生死,锐志向上,如火出石,如光在电,虽曰无几,实为希有。倘一改念,难可再逄。及其奔逸,万牛莫转,错过只一弹指,蹉跎或百千刼,比比尽然,甚可痛也。
细简点,平生每于此事得意处,随复退堕之因,有五欲为障,为细疏剔之。
一色欲
译我们有幸得到人身,千万不要混混沌沌地虚度日子,应当依循佛的教导,赶紧自己思量。如今能够处在这日月星辰之下、山河大地之上,眼看三途众生,其中恶业受报最下堕的一途是地狱,痛苦无量,不可言说,也不可思议。地狱的果报结束后,得以脱离而上升的一途是饿鬼道;饿鬼道的果报结束后,又脱离而上升的一途是畜生道。虽然苦难依次稍有减轻,但痛苦仍不可忍受,大概总不是人间所有,也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承受的。同样都是众生,为什么它们的罪业会达到那种地步,而我们今天在这里,虽极其贫贱,只要能够饮水度日,比起那些众生所受的享用已经超过千万倍,难道还能昏昧无知、不知道庆幸快乐吗?还应当进一步想,回头看看三途的种种苦难,都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只是其中每一道都不知经历了多少时间,才使果报尽了,允许我们脱出。等到脱出以后造罪再入,又不知要经历多少次,怎么可能轻易顺利地走到今天这个境地?既然幸运地到了今天这个境地,难道还能匆匆忽忽,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吗?我们今天应当赶紧相互督促,及早努力思量筹划,务必得到善法,永远脱离三途而不再进入。如果不是这样,人的生命脆弱,朝不保夕,即使活到百岁,又能有多少时间呢?转眼之间,必定又会堕入其中,受无量苦;不知道再经过哪一劫,才能再次达到今天这种三途剧苦一刻都难以忍受、何况还要经历长久岁月而无法计算的境地,难道还能悠悠然不知警惧吗?我们若肯安静地放下一刻,把这一段紧要而切实的话仔细思量,自然会心寒胆战、毛发竖立,立即发心连夜修行;即使这样,也已经迟了。我们有幸知道应当畏惧三途大苦,发心修行以求脱离,就必须一旦脱离便永远脱离,发誓不再进入。暂时脱离的人,如今生在人间,也可以称为脱离;有人修善业,命终之后有幸生到天上,也可以称为脱离。但总的说来,这些都像仰面射向天空的箭,业力耗尽、果报结束后仍会堕落,并不是永远脱离。若想永远脱离,就必须赶紧谋求成佛;不成佛,必不能永远脱离。我们不要这样想:佛是何等尊贵的存在,哪里有我的份?应当知道,佛并不是生来就是佛,本来也是众生。他与我们原本同为众生,只是他先发心、先努力,于是先成佛而去。况且佛在还是众生时,所受三途的种种苦难,也和我们没有不同。因为他自己知道恐惧,知道必须成佛才能脱离,于是专心正念,坚定谋求成佛;事情只怕有心人,终究成了佛,脱离苦难而去。难道是因为他生来就是佛,而我们众生终究只能是众生吗?应当自己思量:他和我同等,他既然已经先走,我就应当赶紧追上,怎么能退堕下来,坐等苦难降临呢?我们既然有幸知道要免除三途之苦就必须成佛,又有幸知道我们也可以成佛,就不要再这样想:现在放眼大地,无量众生中没有几个人能够成佛。殊不知我们要做一件事,只须审察这件事应不应该做,不必比较世上做这件事的人多还是少,以此决定行动或停止。假如这件事不应当做,即使整个大地的人都做,我也不做,不应随顺;既然应当做,即使整个大地的人都不做,我终究也要做,不应退缩阻止。船翻了,大家都落水;不幸没有力量把木板和岸边的人一起救起,就应当先登岸,不应因为同船便甘愿一起死去。何况从整个法界来说,其他佛土中度化众生无量,怎么能只局限于这里呢?难道能以耳朵所听、眼睛所见的这个弊恶娑婆世界,就把其中的人当作固定的标准吗?我们既然有幸知道自己能够成佛,不论世人学佛的多少,我一定要成佛。不要再这样想:我现在根器迟钝低劣,虽然佛可以成就,虽然为了免除三途剧苦不得不成佛,但成佛太难,必定不是我们眼前能够办到的;今天不能,就姑且等到别日;今生不能,或许等到来生。道路漫长宽广,不必急于完成。却没有想到,笨鸟也要争先飞,劣马也要先起程;既然自知困难,更应早早加鞭。三途的业报,决不会因为这个人根器迟钝、成佛艰难,就少减一分苦,反而不会不更加严重。况且如今成佛的难处,只难在去做;哪里比得上受三途之苦的难处,那是难以忍受的难?去做这件事,好比逆水撑船,船本来顺水而下,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撑它上行,撑就是了。至于受苦的人,百般痛苦交相煎熬,既想忍受却无法忍受,又想逃避却无处逃避,那才是真正的难。况且此事本有因果:若论佛果,世尊已经经历了多劫,本来不是一生所能成就;至于成佛的因,无论根器利钝,只要肯用心,今生就能决定完成,不必再等来生,而且也绝不可以再等来生。推究起来,哪里只是来生呢?就是今天也应当决定完成,绝不能再等明天;哪里只是明天呢?就是此刻也应当决定完成,不能再等下一刻。这是为什么?佛种如果真实,现在这一念就可以延续万年;即使在生死中反复浮沉,这种佛性也一定不再迷失。若不是这样,人的生命无常,只在呼吸之间、一刹那之间,便已经是来生。如今身处尘劳之海,忽然遇到一个人,忽然发起一个念头,痛切地思量生死,锐意向上,如火从石中迸出,如光在电光中闪现;虽然时间极短,实际上却极其稀有。倘若一改变这个念头,便很难再次遇到。等它奔逸而去,万头牛也拉不回来;错过只在一弹指之间,蹉跎却可能达到百千劫,这种情形比比皆是,实在令人痛惜。仔细检查自己一生,常常在这件事上刚有得意之处,随即又出现使自己退堕的原因;有五种欲望成为障碍,现在逐一细加疏理剔除。第一,色欲。
人之欲色,本为身乐,曾不念古训「油尽灯灭,髓竭人亡」之语?及腰间伏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之偈耶?佛敕优婆塞姑戒邪媱,亦度众生业重欲爱深积,一时未必能从,特少为之防,亦犹紾兄之臂,谓之姑徐徐云尔。若要正义,自当教之孝弟而已矣。故断媱是了义教,断邪媱是不了义教也。余今年巳四十,始衰之年矣。子巳壮而娶,子又可生孙,无无后之虑矣。及今断之巳迟暮,可笑矣。犹复少生系恋,真不足比于人数,况岸然称大丈夫,图出世之事务,求此一叚大光明,通天彻地者耶?拟办世间胜事,非全副精神无少漏落尚不可为,何况出世大事?师云:「此与般若如水火氷炭之相克灭者也。」光明愿现时,虽刀锯在前,鼎镬在后,逼廹使为,宁就刀锯入鼎镬如饴,而于此则断断不能,惟狂惑失心时不自觉知耳。且探究此事,要令此心光明,先拔出形骸血气之外,乃至七处割截,心亦不动,金?截轮顶旋,定慧不失,安得此身中气血须臾之乐,而犹微系吾念?可谓能见自心,拟透脱生死者耶?因念言:福缘浅薄,不获蚤遇明师,蚤为断决,迟延至今,可惭可惧可伤可恨。既简从前多缘此堕,今一见之诚,不啻深仇累怨,夫复何言?
一食欲
智者当自念言:「纵令世间五谷饥荒,蔬果馑乏,非食少肉不得自活,宁自摄身,端坐俟死,割彼身肉,活我躯命,万无此理。」何况今者肉食之外,百味俱全。医家称:「精不足,补之以味。」所谓味者,非鱼肉之味,乃五谷蔬果之味也。佛言:「饮食如服药,无得以意趣自增减。」言不得以饮食之美而生贪取心,以饮食之恶而生嗔猒心也。视此身如一竿竹,一根树,欲其存立,无致速枯,用加灌溉,令汁流润,则巳,何拣择耶?忆癸亥秋八月,侍张老师庵中习静数日。一日竟乏蔬菜,师命童子摘园中老茄数枚,浸饭甑底,煮熟即以碗盛,来取少许塩洒其上,食之甚甘。巳而童子携盏中积日剩醋少许,复淋其上,则味倍加,不可云喻。是日进饭,反加平时,乃知蔬谷之类,天真淡然,原有至味。业重之人,舌侵醲肥,无复舌本实相,真味当前,反不觉知。饭后陶然,顿忘人世,自此发意蔬食,全无勉强。
一睡欲
向晦入息,此亦常理。佛亦许夜半倒身,片时消日间积食,乃至筋弛脉缓,蚤罢晏起,每自简察其害多种。一柔筋骨,古称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有会有束。要是醒时硬竖脊梁,坚挺腰骨,其坐如山,其立如峰。睡多则弛废,坦腹伸足,便同死人。会束岂得固耶?一昏神思,流水不腐,户枢不朽。心一刻不运则死,睡多则如醉。血气盛旺,徒长无明,岂望有敏妙猛利之神路,斩钉截铁之机思耶?一失正念,初学之人,白日醒眼,或对师友,或对经书,或思前训,或惟正法,一念不端,能即觉警,猛与割断,虽有夙习,能以醒待,不令强劲。睡多则憧憧芸芸,含种勃发,游思往来,飞扬跋扈,旧习有力,新知未强,或现恶境,退人信心,且恼乱正修之魔,侵盗精气之鬼,多乘人熟寐,搅脑附身,得行其害,岂得不防?总之如上三欲,皆属众生切身逸乐。众生自无量刼来,孤负此心,一叚通天彻地,遍照一大法界之光明,要无他故,只是陷入此浓重血肉中耳。此处浓重一分,则光明陷溺一分,日渐沉沦,止知有此,幸于今日信有此心,数数不偶,窥见一班,尽形毕力,弃尘舍俗,废寝忘飧,惟日不足,时得现前。但一贬眼,少图息肩,已太下劣,全不丈夫,何忍复放少丝毫头,令入浓重陷溺处?虽丧躯命,剜眼目不足云喻,而敢狂醉大言,以为不碍,以为无妨耶?
一财欲
资财用以奉此身也。如上三欲,次苐巳破,此身无用,逸乐以自戕毁慧命,则奉此身者自无烦求备矣。贪积不休,致役身心,取诸不义,或父母兄弟之间,亦生计较,致令家庭伤乖,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其为迷惑,可胜言耶?谚云:「要一文,不值一文。」此是众生寻常见解,寻常口语,不必佛祖而后明了也。或谓治生要务,自有恒业,预为蓄积,以备非常,则可不至窘乏之甚,而妄干于人,此亦未为不是。要当随巳缘力量,入为出,从容自在,不当恣出贪入,致生多事。至于违心背义,则宁端坐而饿死,万万不可为非义之干。生不逄时,虽圣人不免贫厄。世尊律仪,丐食树栖,寄于残生旅泊三界,孔饭蔬饮水,颜箪瓢陋巷,光焰万丈,威德千古。此非强为法,如是故。
一名欲
译人想要美色,本来是为了身体的快乐,难道从未想到古训所说“油尽灯灭,髓竭人亡”吗?至于腰间暗藏利剑,斩杀愚夫,虽然没有看见人头落地,暗中难道没有教导你骨髓枯竭的偈语吗?佛告诫优婆塞姑且戒除邪淫,也是因为众生业障深重、欲爱深厚,一时未必能够做到,只是暂且为他们设置防范,好比扭住兄长的手臂,说“姑且慢慢来”罢了。若要说究竟的正义,本来只应教导他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而已。所以,断除淫欲是究竟了义的教法,断除邪淫则是不了义的教法。我今年已经四十岁,是开始衰老的年纪了。儿子已经成年并娶妻,儿子又可以生孙,已经没有无后的忧虑了。到了现在才断除,已经太晚,真可笑。仍然还有一点少许牵挂留恋,实在不足以与普通人相比,何况还堂堂自称大丈夫,谋求出世间的大事业,追求这一片通天彻地的大光明呢?打算办理世间的伟大事业,若没有全部精神、毫不遗漏尚且做不到,何况出世间的大事?师父说:“这与般若恰好是水火冰炭般相互克制消灭的东西。”当光明的愿望现前时,即使刀锯在前、鼎镬在后,逼迫我去做,我宁可把走向刀锯、投入鼎镬看得像吃糖一样甘美;但对于这一欲念,却绝对不能如此,只有在疯狂迷乱、失去心智时才会自己觉察不到。况且探究这件事,是要使此心光明;首先要把心从形骸血气之外拔出来,乃至身体被七处割截,心也不动;即使金?截轮顶旋,定力和慧力也不丧失,怎么还能让身体中气血片刻的快乐,仍然稍稍牵系我的念头?这样的人可以说看见了自己的心,打算透脱生死吗?因此想到并说:我的福分因缘浅薄,没有早些遇到明师,早些作出决断,拖延到今天,真是可惭、可怕、可悲、可恨。既然检查从前,多次都是因此而退堕,如今一旦真正看见它,这简直不亚于深仇累怨,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第一,食欲。有智慧的人应当自己想到:即使世间五谷荒歉,蔬菜水果匮乏,非得吃少量肉食就不能活下去,我也宁可自己调养身体,端坐等死,割取其他众生的肉来维持自己的生命,这种道理绝对没有。何况现在除了肉食之外,各种滋味都齐全。医家说:“精气不足,就用滋味来补养。”所谓滋味,不是鱼肉的滋味,而是五谷蔬果的滋味。佛说:“饮食如同服药,不可随意增减。”意思是不能因为饮食美味就生起贪取之心,也不能因为饮食粗恶就生起嗔恨厌恶之心。应当把身体看作一根竹竿、一棵树,只希望它能够存立,不至于很快枯萎,给它浇灌,使汁液流通滋润,这样就够了,何必挑拣呢?我回忆癸亥年秋八月,曾在张老师的庵中侍奉并静坐学习数日。有一天蔬菜吃完了,老师命童子从园中摘来几只老茄子,放在饭甑底下,用饭蒸熟,便用碗盛来,取少许盐洒在上面,吃起来非常甘美。不久童子又拿来杯中积存多日的一点剩醋,重新淋在上面,味道更加鲜美,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一天我吃饭,反而比平时多了,于是知道蔬菜谷物之类天然淡泊,本来就有极好的滋味。业障深重的人,舌头习惯了浓厚肥美的食物,已经失去了舌根的真实感受,真正的滋味到了面前,反而察觉不到。饭后心情陶然,顿时忘却人世,从此发心吃素,完全没有勉强。第一,睡眠欲。天黑入睡,这是常理。佛也允许半夜躺下,暂时消化白天积存的食物,乃至使筋脉松弛;但我早睡晚起,每每检查它的害处,发现有许多种。一是使筋骨柔弱。古人说筋骨是固定人体肌肤的联结和束缚,既有联结也有约束。总要在醒着时挺直脊梁,坚挺腰骨,坐如山,立如峰。睡多了就会松弛废弛,袒腹伸足,简直和死人一样,联结约束怎么能牢固呢?二是使精神昏沉。流水不会腐坏,门轴不会朽烂;心一刻不运转就会衰败,睡多了就像醉了一样。血气虽旺盛,只是徒然增长无明,哪里还能希望有敏锐精妙、勇猛锋利的心路和斩钉截铁的机思呢?三是失去正念。初学的人白天睁眼清醒,或者面对师友,或者面对经书,或者思考前人的训诫,或者专心于正法,一念不正,便能立即觉察警醒,猛然将它斩断;即使有宿习,也能用清醒来对治,不让它变得强盛。睡多了就会心思纷乱,种种念头蓬勃而起,游思往来,飞扬跋扈;旧习有力,新知尚弱,有时还会现出恶境,令人的信心退失。此外,扰乱正修的魔、侵盗精气的鬼,常常趁人熟睡时搅扰头脑、附着身体,得以施行危害,怎么能不防范呢?总而言之,上面这三种欲望,都属于众生切身的安逸享乐。众生自无量劫以来辜负此心,这一片通天彻地、遍照整个大法界的光明之所以被遮蔽,实在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陷入了浓重的血肉身体之中。这里浓重一分,光明就陷溺一分,日渐沉沦,只知道有这个身体。幸而今天相信确有此心,屡屡遇到难得的机会,得以窥见其中一斑,便竭尽一生一力,抛弃尘世、舍离俗务,废寝忘食,只嫌时间不够,时时使它现前。可是只一眨眼,稍稍想要歇息肩担,已经太过卑劣,完全不是大丈夫;怎么忍心再放出丝毫念头,使它进入浓重陷溺之处?即使丧失身体性命、剜去眼睛,也不足以形容这种损失,难道还敢狂妄醉昏地说这没有妨碍、没有关系吗?第一,财欲。钱财是用来供养这个身体的。上面三种欲望既然已经破除,这个身体本来就没有什么用处;若以安逸享乐来损害自己的慧命,那么供养身体本来就不必追求完备。贪心积聚不停,以致劳役身心;取得不义之财,甚至在父母兄弟之间也产生计较,使家庭受到伤害而失和,把不重要的看得重要,把重要的看得不重要,这种迷惑怎么说得尽呢?谚语说:“想要一文钱,便不值一文钱。”这是众生平常的见解、平常的口语,并不一定要等佛祖说明才明白。有人说,经营生计是重要事务,本来有固定的事业,预先积蓄以防非常,就可以不至于陷入极度困窘,也不必妄自求助于人,这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关键是应当随着自己的因缘和力量,量入为出,从容自在;不应任意增加支出、贪求收入,以致生出许多事情。至于违背本心、背弃义理,那就宁可端坐饿死,也绝对不可做不合义理的求取。生不逢时,即使圣人也不能免于贫困厄难。世尊遵守戒律,乞食为生,栖身树下,寄托残生于三界的旅泊之中;孔子以粗饭蔬食饮水为食,颜回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光辉万丈,威德流传千古。这不是勉强制定的法则,本来就是如此。第一,名望欲。
余自返平生,有时好文章之名,文章之徒,悦耳目而无寔益于人者,此大虗妄,固不足破。惟是垂训立言,有关人心,似亦当为,而寔不尽然。今之为言,岂少耶?人多髙束,不一开卷,若有真寔欲切巳究明之人,今之经书,几曾用得?他许多语云瘥病,不用驴駞,药不劳。今日增其所不必,益明矣。纵有缘起因病立方,初不必前人之所有,而有益于人,亦间有之。初不必急,且此全是广度众生菩萨心行,但令此言垂世,触之得益,固不必天下后世之人知此言之出自某人也。即有人掩我此言作彼,自为昭示于世,举世皆争诵彼,绝不知为我出,我殊无丝毫动念,然后真也。而我未必能,则今后但起为文章一念而读书攻索,是恶邪见,皆大障道,所宜急加痛绝者也。其次则有时好功业之名,欲立劳绩,使百姓感服,天子风闻,同列上下倾赞,以取髙位致通显,此最陋劣,亦不足破。惟是大丈夫自命英雄,自处胸中时磊磊落落,不能平怀,以为一事不能,一物不透,即是我心光不到,心量不周。曾不念我若果为心光不到,心量不周,则密密究事,切切透物,原无不可。今虽伏处田间,杜居一室,所不到不周者多矣,何必定立勋业于天下,而后以为显此心光量也?即令我有功能,而人掩为彼功能,至膺大封赏而我不自得,更惟重谤,我殊无丝毫动念,然后真也。而我未必能,则今后但为立功业一念而多方习学,至动念仕进,是恶邪见,皆大障道,所宜急加痛绝者也。总之名心一欲,皆是我见甚强,虽不如前切身气血逸乐之粗重,要未忘身耳。真见心者,岂有此?真见心者,密密自践,时时在此中着到,无喜无忧,是名究竟乐。如此人虽尽一大地众生来礼拜称赞于此人中,不加毫末;虽尽一大地众生来非毁辱骂于此人,此中不损毫末,为渠别有着到处此。等总与渠无丝毫干涉,如抓墙壁,绝与我身痛痒无关也。若谓借人自验,则我心何在?我既不为逸乐利养,则惟有是非。我是我非,我心不能自明,而藉人为我明耶?益复颠倒矣。
译我反省自己一生,有时喜欢文章的名声,喜欢做文章的人,以悦耳悦目却对人没有实际益处为满足;这是极大的虚妄,本来就不足以破除。只是垂示训诫、建立言论、关系人心的文章,似乎也应当写,但实际上也未必如此。如今发表言论的难道还少吗?很多人把书高高束起,根本不打开;即使有真正想切实弄明白自身问题的人,今天的经书又有几本真正用得上?那些许多言语不过是在说治病,却连驴马都不必用,药也无需费。今天再增加那些不必要的东西,这一点就更加明白了。即使确有因缘、因病立方,所说的并非前人已有,而确实对人有益,也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但本来不必急于求成,而且这完全是广度众生的菩萨心行;只要这些话流传后世,接触它的人能够得到益处,实在不必让天下后世的人知道这些话出自某人。即使有人把我的话掩饰成自己的话,向世间公开,天下人都争相诵读他的话,完全不知道出自我,我也丝毫不动念,这才是真实。但我未必做得到;那么今后只要生起写文章的念头,便读书钻研搜求,这是恶邪见,都是极大的障道因缘,应当赶紧痛下决心彻底断除。其次,有时喜欢功业的名声,想建立功劳,使百姓感戴服从,使天子听闻,使同僚上下交口称赞,以取得高位、达到显贵,这最为鄙陋,也不足以破除。只是有些大丈夫自命为英雄,心中总是磊磊落落、不能平静,认为一件事不能做到、一种事物不能透彻理解,就是自己的心光照不到、心量不周遍。却没有想到,假如我果真是心光照不到、心量不周遍,那么秘密地研究事情、切实地透彻理解事物,本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今我虽然隐居田间、闭居一室,心光照不到、心量不周遍的地方多得很,何必一定要在天下建立功勋事业,然后才认为能够彰显自己的心光和心量呢?即使我有功劳和才干,而别人把它说成自己的功劳和才干,直到接受最高的封赏,而我自己并不获得,甚至还受到更重的诽谤,我也丝毫不动念,这才是真实。但我未必做得到;那么今后只要为了建立功业而生起一个念头,便多方学习钻研,直到动起出仕求进的念头,这就是恶邪见,都是极大的障道因缘,应当赶紧痛下决心彻底断除。总而言之,名望之心这一欲望,都是我见太强;虽然不像前面那三种切身气血的粗重享乐,却终究没有忘掉自身。真正见到心的人,哪里会有这些?真正见到心的人,秘密地切实实践,时时在其中着力,没有喜,也没有忧,这才叫究竟的快乐。这样的人,即使整个大地的众生都来向他礼拜称赞,也不会增加一丝一毫;即使整个大地的众生都来诋毁辱骂他,也不会损伤一丝一毫,因为他另有自己的着力处。这些事情总的说来都与他毫无关系,就像抓挠墙壁,和我的身体完全没有痛痒关系一样。若说可以借他人来验证自己,那么我的心在哪里?我既然不追求安逸享乐和利益供养,就只剩下是非问题。我的对与错,自己的心不能自行明白,却要借别人来替我明白吗?那就更加颠倒了。
五欲之内,惟前三欲最为鄙浊。往往见诸善知识真修行者,类能清徤,后二者较难,末又更难。即《楞严》所示偷妄二戒也。其说谓有道之人,道体宜自珍惜,以为我身众生慧命所系。永嘉所谓“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消得”者,也曾不念所谓“不辞消得”者,是其来亦不辞,我不虗受有消他处耳。若作是念:“我当珍重此身,此身必藉利养。”末世利养亦须少求。似此邪见,但堪掩鼻,岂敢信然?其次说则谓:“我欲弘法,求人甚急。我既内信于心,则当外明于人,欲令彼人知信从。”故其人礼拜供养,我当为说。若不尔者,自当慎毖。曾不念说法之人要有二种:若见有人根器远大,可荷担承绍者,我一见便擒,惟恐失之。如东土四祖自访牛头,西土十三祖自诣龙树。所谓“仙之求人甚于人之求仙”,至初祖之不顾神光立雪齐腰,尚曰“轻慢”,断臂以进乃为许可。则又初非一礼拜供养所能邀也。若乃芸芸众生,我但当随宜方便,各厌其求。又安得以其不礼拜供养而遂绝之?此等皆托名重法,其实是自求尊胜。苟存此见,横作此态,正眼视之,直与儿童无异耳。伤哉!末法莫厌,我意誓告佛祖,当力行之。
五欲既凈,皎如明月。惟死生一关,最为难破。要之,死生亦系身分上妄见。既能彻见自心凈,前五欲推而进之,死生之关亦一例耳。此心原不随身受生死也。但看义当死时,此身即贪恋,不忍遽死,其人之心自放不过。内而隐默负惭,外而见人掩辨。纵恋其身不能死,而其心昭晢明白,以为是固当死也。以故智者时向此中着到,一切全不受身分遮障。则现今生时,是因缘会合,虗妄名生,我心不受生缘起非有也。异日死时,是因缘别离,虚妄名死,我心不受死缘灭非无也。如此故生无可贪,死无可怖。或曰:如此则菩萨冐难游行之戒,得无多用心乎?曰:此心平等,死生一如,但不贪生而怖死,亦非故厌生而求死也。此心光明,总不颠错。见可以生则生,见可以死则死。夫不可以生而生,或不可以死而死,其颠错均也。缘已尽而尚图强留,缘未尽而作意自尽,皆属妄见,非真如法。如菩萨戒冐难大意,多为众生,即计此身义亦应尔。惟义既不可留,而少有贪恋,即自成陷堕。古人所谓:毫厘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刼枷锁即现。生住世多年,徒增业縳,于事无益。是故智者当此,应能锋利如吹剑毛。
或问余:“虽现今不仕,本为王臣,设朝廷见推于边方危难、死生不可知之地,行乎否也?”曰:“现今见推,我不必定行。盖我虽王臣,现不膺职任。前庚午,现作御史,拜疏辞归;既又召修历,拜疏辞巳;又升山东,拜疏辞。今亦辞,无所不可。要当默自反:设此时推我一平夷无事之地,我亦自度出处有所不可,而必辞否?若自度必辞,则此之辞毫无所歉于心也。虽朝廷谓我避难而削辱我,天下人谓我避难而非笑我,无歉于心,听受之可也。若畏朝廷之削辱,恐天下之非笑,而勉强一出,以求免幸而成功,不足评论;不幸而死,是轻以其身易免削辱非笑而巳于义非也。若自度平夷无事之地,则必不辞,而平怀就之,则此亦不可辞;辞,则是果避难耳。朝廷纵不削辱我,天下纵不非笑我,我不忍自欺此心矣。”
丁丑冬十一月,先生延庐山宗宝和尚至家别馆,师礼之,限一关,相对逾月,师以故去。先生独坐关房,日夕静究意念,所至濡茟直书,堆几积笥,不可数计。变革时散轶简,存此二条。先生自注尾云:「以上俱正月初八日」。
卷九终
译五欲之中,只有前面三种最为鄙陋污浊。往往看见善知识和真正修行的人,大多能够清健自守;后面两种较难,最后一种更加困难。这也就是《楞严》所说的偷戒和妄戒。书中说,有道之人应当珍惜道体,因为我的身体关系着众生的慧命。永嘉所说“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消得”,难道没有想到,所谓“不辞消得”,是因为有人送来就不推辞;我并不是虚受这些供养而不把它消用于应当用的地方。若这样想:“我应当珍重身体,而身体必定要依靠利益供养。”末法时代的利益供养也必须少量求取。这样的邪见,只配掩鼻而过,哪里敢信以为真?其次又说:“我想弘扬佛法,急需寻求人才。我内心既然相信,就应当向外向人阐明,使那个人知道、相信并依从。”因此有人来礼拜供养,我就应当为他讲说;若不是这样,就应当谨慎防范。却没有想到,说法的人有两类:如果看见有人根器广大深远、可以承担并继承佛法,我一见便要抓住他,唯恐失去他。就像东土四祖亲自寻访牛头,西土十三祖亲自拜访龙树。所谓“仙人求访弟子,胜过人求访仙人”;直到初祖不顾神光在雪中站到齐腰,还说他轻慢,神光断臂进见,才得到许可。这种人本来就不是一次礼拜供养所能招致的。至于芸芸众生,我只应当随其情况而采取方便法门,各自满足他们的求法愿望。又怎么能因为他们不来礼拜供养,便断绝对他们的教化呢?这些人都托言尊重佛法,实际上是在求取自己的尊贵胜过别人。假如存有这种见解,横行作出这种姿态,用正眼看去,简直和儿童没有区别。可悲啊!在末法时代也不要厌弃众生,我发誓要告知佛祖,并努力实行。五欲既然清净,便会皎洁如明月。只是生死这一关最难破除。总的说来,生死也属于身体层面上的妄见。既然能够彻底看见自己的清净本心,把前面五欲的功夫继续推进,生死之关也同样可以看破。此心本来不随身体经历生死。只要看在按义理应当死的时候,身体仍然贪恋生命、不忍立即死去,这个人的心自然就不能放下。内在默默承受惭愧,外在面对别人则掩饰辩解。即使贪恋身体而不能死,他的心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这确实是应当死的。因此有智慧的人时时在这件事上着力,一切都不受身体的遮蔽障碍。如今活着,是因缘会合,虚妄地称为生;我的心不接受生的缘起,因为生本来并非实有。将来死亡,是因缘离散,虚妄地称为死;我的心不接受死的缘灭,因为灭并非全无。这样一来,生没有什么可贪,死也没有什么可怕。有人说:这样的话,菩萨冒险涉难、游行世间的戒律,难道不需要多加用心吗?答:此心平等,生死如一;但不是贪生怕死,也不是故意厌弃生、追求死。此心光明,总不会颠倒错乱。见到可以生就生,见到可以死就死。不该生而生,或不该死而不死,都是同样的颠倒错误。因缘已经尽了却还想强行挽留,因缘尚未尽却存心自我结束,都是妄见,不是真正如法。比如菩萨戒中冒险涉难的根本意思,多半是为了众生;从身体所承担的义理来说,也应当如此。只是义理既然不允许留下,若还有一点贪恋,便会自己造成陷落。古人所说:“一丝一毫的牵念,就是三途的业因;一刹那生起情念,万劫的枷锁立即现前。”活在世间多年,只是徒然增加业障束缚,对事情没有益处。所以有智慧的人处在这种时候,应当像吹毛断剑一样锋利果决。有人问我:“虽然现在没有做官,本来也是君王的臣子;假如朝廷认为边疆有危难,推举我到死生不可预知的地方去,我是否应当前往?”我说:“如今若被推举,我未必一定前往。因为我虽是君王的臣子,现在却没有担任职务。此前庚午年,我任御史时,上疏请求辞职归田;后来又召我修历,我上疏辞谢了;后来又升任山东官职,我也上疏辞谢了。如今仍然辞谢,没有什么不可以。关键在于默默反省自己:假如现在推举我去一个平安无事的地方,我也自己衡量出处,觉得有所不可以,而一定要辞谢吗?如果我自量必定会辞谢,那么现在辞谢便丝毫不愧于心。即使朝廷说我是躲避困难而削辱我,即使天下人说我是躲避困难而非难嘲笑我,只要心中不愧,听受这些话也可以。如果害怕朝廷削辱,害怕天下人非笑,便勉强出仕,希望侥幸免于责罚并获得成功,这种做法本来不足评论;若不幸因而死亡,也只是轻率地拿自己的身体换取免受削辱非笑而已,在义理上是不对的。如果我自量平安无事之地也一定不辞,那么就应当平心静气地接受它;这样一来,这次也不可以辞。若辞谢,那就确实是在躲避困难。即使朝廷不削辱我,天下人不非笑我,我也不忍心欺骗自己的这颗心。” 丁丑年冬十一月,先生邀请庐山宗宝和尚来到家中的别馆,以师礼对待他,约定闭守一关,两人相对住了一个多月,宗宝和尚因故离去。先生独自坐在关房中,早晚静心探究自己的意念,想到什么便濡笔直书,堆满几案、积满竹箱,数量无法计算。变革时期散失了许多简册,现在保存下来的有这两条。先生在末尾自注说:“以上全部是正月初八日所作。” 卷九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