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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金正希先生文集七

卷五终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2–62 段

制萟,薄技也,而才人出没焉。造物之生才也,实难。然才人出,而百物为之不宁。彼不幸而有才矣,其于文章也,言昔人之所巳言,则死不为也。其言出而天下不望风俛首而慕效焉,而以为平平也,则才人耻之。其言出而天下望风俯首而慕效焉,而效而遂肖□所为不败也,则才人耻之。故才士之言不见于世,则巳见,必使人效,效必使人以此备献其丑万状,丑日以甚,效日以众。效之既厌,前者去而后者来,则又舍其旧而新是图。如大帅屡易军号,数更旌旗金鼓之倏东西前后,而莫知所奉也。如徙户调戍,转易无时,师旅所过,人畜并扰,匪不有家而不获居。其居也,呜呼!士之生于坊刻烂熳,多闻多见之地,而以从事制萟者,何其不幸与!虽然,不幸不才矣,不能不效才人之所为,效焉诚丑,顾其人即不效,何能文?不效而并不能丑,则曷如效而丑也?而鲰生短儒,又复矫矫以号于人。吾誓不为此。夫作者诚不必其尽至,然亦必能之。而能不为,今实未能也,而讳其不能,曰不为。不为则亦巳矣,又复弃捐而更走于大不堪者以自命,以为珍错之非常食也,而反而啖其宿酒败肉,嘻,又甚矣!非其才,效不效,两何当哉?夫人之生,有能文,不能文,能,不能,亦各若其天也。使之或喜或怒,或狂或痴,奔命方命,得利得害,以醉梦于帖括中,而身无宁岁,岁无虚日,谁实作之?崇耶?悲夫!才人不作,乱何至此?悲夫!何其无慈祥恺悌之心也。

○送王子云远游序【庚午】

子云忠臣子,今窘急,且不能自活,而餬其口于四方。四方人知其繇,念子云尊大人当时若弗坚意殉国生死间,稍稍能自谋,子云亦何遽尔?恐自今以往,天下之弃其子孙以从王事者,将寥寥也。子云且休其勿游乎哉?虽然,子云不游,子云则端坐而饿无巳,则有先人遗庐可半其值,以没于富贵之家之二者,吾知子云不能,微独子云不能。今天下之皦皦嚣嚣渊宪自命者,余皆知之。且余既拙,不能为子云计,何以劝子云勿游也?子云行矣,莫愁前路无知己,下天何人不识君。有能为吾子云计,使其三年内无复母弟饔餐忧者,其必劝子云勿复游耶?上则为文成,次亦不失眉山吾师屺瞻先生之许吾子云者,葢若此也。余尚忆斯语也,子云念之。

○程阿白书序 【 辛未】

程衷素字阿白,精于书,曲尽古法,尤善于竖书大字。古人自负直上与锺王把臂,颜柳而下,不屑也。别无生人产业,以书自给终其身。人来求书者,计钱与字,一字不多贷,或嗤之,不知翁古心人也。翁少从江右堪舆师学,见师为主人阅巳葬地,必言不隹,退而质其师曰:“此地似已佳。”师笑不荅。异日复如前,如是者再三,师乃大诟曰:“如尔亦学堪舆耶?”翁惊亡去,以为天下之求富贵利达肺肠皆此类也,一切不可学,专学书,遂果追古人。翁不独书古,古心人也。回看其计钱与字,一字不假借,一举手不苟简,终其身自食其书,真古道,真古道,俗人乌乎知之?

○任澹公文序 【 辛未】

得道应须慧业文人,以深心故,其心深也。其俯仰出入,纵横曲折之处,皆若别有径路,杳不与世人相涉。世人毕竟莫能入其中也。莫入其中,故乃独处其中,以自通、自塞、自晦、自明,而因以静观百物之通塞晦明,以自愉也。夫物之不齐,繇来久矣。吾独有心而独有眼,而或佛我,而或魔我,而或牛马我,吾皆不顾,而独以吾之去向,人皆莫知。为吾学问之得力故,以行事则多颠倒不可解,以为文章则多澷灭不可读。夫宇宙间自有不可读之文章,患无能为之者。造物既生此一人为之,岂终不复生一人读之?吾不患此,苍天之下,黄壤之上,终无能读吾文者。吾患吾文出而天下辄有能读者,吾惭实甚。吾文出而天下即无能读,而终不克有一能读者,吾憾焉。既生瑜,何生亮?故国士曰无双,奇人曰不偶。孔子游历天下,访师问友,意索奇士,见天下竟无其匹,而后安心归也。吾此语未敢以告人也,吾以告吾澹公。澹公文近,固有唾骂者,有尸祝者,有居于唾骂尸祝之间以为无用如此者,有立于唾骂尸祝之外以为高矣美矣。遇合则难者,总其大意,知者谓深,不知谓晦,悲哉夫不遇!奈何为澹公忧?丈夫以气夺人,畏而奉我与爱而收我者,自不必同日语。不问知不知,政恐自兹以往,知澹公者且滥觞也。大梅云:「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舍入深居。」澹公从此又远矣。深心奉尘剎,愿共勉旃。外间人本不足语此。

○任僊孟文序 【 辛未】

译制艺,只是一种微薄的技艺,却有才人在其中出没。造物主生育才人,实在很难;然而才人一出现,天下万物便都不得安宁。那些不幸而有才的人,对于文章,如果只是说前人已经说过的话,便至死也不肯去做。他的话一写出来,天下人若不闻风低头、羡慕仿效,并认为平庸,才人就会以此为耻;他的话一写出来,天下人若闻风低头、羡慕仿效,而仿效之后竟然十分相像,所作之物又没有失败,才人也会以此为耻。所以才士的言论不出现在世上便罢了,一旦出现,就必定使人仿效;仿效又必定使人把这种仿作拿出来,尽情展示自己的丑态,丑态一天比一天严重,仿效一天比一天增多。仿效已经令人厌倦,前一种风气退去,后一种风气又来,于是又舍弃旧的而图谋新的。就像大帅屡次更换军号,多次改变旌旗、金鼓,忽而在东,忽而在西,忽而在前,忽而在后,使人不知道究竟应当听从谁;又像迁徙户口、调动戍卒,转移更换没有定时,军队经过之处,人畜都受到骚扰,没有不是虽有家却不能安居的。身处这样的环境,唉!士人生在坊刻盛行、耳闻目见繁多的地方,却要从事制艺,是多么不幸啊!不过,若不幸而没有才,不能不仿效才人的作为;仿效得确实丑陋,但如果这个人根本不仿效,又怎么能写文章呢?既不能仿效,又不能显出丑态,那还不如仿效而显得丑陋吗?可是浅陋的书生又偏偏装模作样地向人号称:我发誓不做这种事。真正的作者未必样样都达到极致,但也一定有能力做到;有能力而不去做,实际上是还没有能力,却讳言自己没有能力,说成是不做。不做也就罢了,却又抛开本业,转而奔向更为不堪的道路来标榜自己,把它当作珍馐美味,不肯吃,反倒回头去啃隔夜的酒肉,唉,这就更严重了!如果本来没有才,仿效或不仿效,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活在世上,有的能写文章,有的不能写;能与不能,也各自如同天性。使他们有时欢喜、有时愤怒,有时狂放、有时痴癫,奔走服从或抗命,得利或受害,沉醉梦游于科举程文之中,终年不得安宁,年年没有空闲的日子,这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崇尚科举吗?可悲啊!才人不再创作,混乱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可悲啊!为什么竟这样没有慈祥和乐、平易近人的心呢?《送王子云远游序》【庚午】子云是忠臣的儿子,如今困窘急迫,连自己也不能养活,只得在四方谋食。四方人知道其中缘故,想到子云的尊父当年如果不是坚决选择以死殉国,在生死关头稍稍为自己谋划,子云又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恐怕从今以后,天下抛弃子孙而追随王事的人,将会寥寥无几了。子云姑且不要远游了吧?不过,子云不远游,就只能端坐着不断挨饿;要么把先人留下的房屋卖掉一半的价钱,埋没在富贵人家中。这两条路,我知道子云都不会选择,不只是子云不会选择。如今那些在天下自命为皦皦君子、嚣嚣之士、渊明和原宪一类的人,我全都知道。何况我本来就很笨拙,不能替子云谋划,又凭什么劝子云不要远游呢?子云,你走吧,不要忧愁前路没有知己,天下还有谁会不认识你呢?如果有人能替我为子云谋划,使他三年以内不再为母亲和弟弟的饮食忧虑,他一定会劝子云不要再远游吧?最上等是成就文章,其次也不失为我的老师屺瞻先生所赞许的眉山之士,大概就是这样。我还记得这些话,子云请你记住它。《程阿白书序》【辛未】程衷素,字阿白,精于书法,把古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尤其擅长竖写大字。古人自负能够直上而与锺王并肩,对于颜真卿、柳公权以下的书家都不屑一顾。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生计产业,终身靠写字养活自己。有人来求字,他按字计算钱,一字也不多给;有人讥笑他,却不知道老人是个有古人心肠的人。老人年轻时曾跟随江右的堪舆师学习,看见老师替主人查看已经安葬的墓地,总要说不吉利;退下来后便问老师:“这块地看起来已经很好了。”老师笑而不答。后来又有一天像先前一样,事情如此反复了两三次,老师才大声斥责道:“像你这样也想学堪舆吗?”老人惊惧而逃,以为天下那些一心追求富贵利达的人全都是这一类,都是绝对不能学的,于是专心学习书法,终于真的追上了古人。老人不只是书法古朴,他本人也是个有古人心肠的人。回头看他按字计钱、一个字也不肯通融,举手落笔从不马虎,终身靠自己的书法养活自己,这真是古道,真是古道啊!俗人哪里懂得这些?《任澹公文序》【辛未】要想得道,应当有智慧和功业深厚的文人,因为他的内心深沉,所以心思深远。他俯仰、出入、纵横、曲折之处,似乎都有另外的路径,幽深得与世人毫不相干。世人终究没有谁能进入其中;正因不能进入其中,他便独自处在其中,自己使自己通达、闭塞、隐藏、显明,并因此静静观察万物的通塞与晦明,以自得其乐。事物本来就不齐整,来由已经很久了。我独自有心,独自有眼;有人把我当佛,有人把我当魔,有人把我当牛马,我都不顾,只按照自己的去向行走,而众人谁也不知道。由于这对我的学问很有助益,所以用来做事便多有颠倒而不可理解,用来写文章便多有漫灭而不可读。天地之间本来就有不可读的文章,只怕没有能够写出它的人。造物主既然生出这样一个人来写它,难道终究不会再生出一个人来读它吗?我不担心天下无人能读我的文章;在苍天之下、黄土之上,我终究不担心没有一个人能读懂我的文章。我担心的是文章一写出来,天下便立即有人能够读懂它,那会使我十分惭愧;文章一写出来,天下虽没有人能读懂,却终究没能有一个人读懂,我又会遗憾。既然生了周瑜,为什么还要生诸葛亮?所以国士称为无双,奇人称为不偶。孔子周游天下,访求老师、请教朋友,心里寻访奇士;发现天下竟没有与自己匹敌的人,这才安心回去。这番话我不敢告诉别人,只拿来告诉我的澹公。澹公的文章接近这些境界,当然有人唾骂他,有人像祭祀神灵一样尊崇他,也有人处在唾骂者和尊崇者之间,认为他的文章这样无用;还有人站在唾骂和尊崇之外,认为自己高明、美好。知音与否本来就很难,总的说来,懂的人认为文章深刻,不懂的人认为文章晦涩,知音难遇,实在可悲!何必替澹公担忧呢?大丈夫凭气势压倒别人,使人畏惧而奉承我,或者因为爱我而收纳我,这两种人本来就不能同日而语。不必问别人懂不懂,只怕从今以后,懂得澹公的人将会像水流的源头一样越来越多。大梅说:‘刚被世人知道居处,又把茅屋迁入深山。’澹公从此又要更加远离世人了。愿与您在深心中奉持尘世众生,共同努力。外面那些人,本来不值得同他们谈这些。《任僊孟文序》【辛未】

僊孟一味好奇,予见僊孟垂髫时,时已如堕地虎子,气堪食牛。数年来读书日益多,所为文日益富,好奇日益不巳。甞谓予:“此生志愿,若俯仰天地中间,有一事为人心力所能到,而吾不知,则穴?切赧媿。”观其根性,殆古所谓狂者也。昔人谓杨子云以艰深之辞文其浅近之意,此为失言。历观古今文章,苟有奇意,非奇字奇句则终莫之见也。人有奇心,非见奇字奇句亦终莫之发也。深入而浅出之,使天下后世浅人即以此语之意如是而止,而终莫肯精思费解以获其意之所存,亦非仁人君子之用心也。夫奇字奇句,造物之所吝惜而不轻以入人心,孔出人笔舌者,其大者如日,其次如月,其?林月攵?澷者如列星,其恍恍忽忽者亦如电如虹。必欲轻云浅雾以自保目光之不夺,岂不过哉。夫所谓奇字奇句,亦皆人所识认寻甞字耳,但所用之处人不经见则共怪之。见谢东山于艹泽,揖四皓于朝堂,遇蘓子卿于膻雪穹庐之中,岂可不深求其意而澷以为不当,强以为无谓,攒簇成文,一字一句动烦思索,奉之为经则训注连篇,命之为题则敷衍累牍。因此思近世之文非无佳者,亦何其太煞明白不烦点读与注传也。人之智慧有如大海,有若浮沤,什伯千万,乌足云。澹公父子奇奇相继,今僊孟弟才十余岁,又咄咄逼人,其来未巳。即澹公之与僊孟,其胸中奇怪尚未有底也。国君圣而文人聚,其在斯时欤。

○还古书院会序【辛未】

学者学为人也,人与人相与研究,所以为人之道也。人实灵,贵于天地万物之间,而人或不自知,不知其灵贵于天地万物之间,则必以为为人焉,而不见有大乐。吾即不为人,而不见有大苦。如是,则不学,不学则亦不讲矣。如真知其灵贵也者,其所受于初之命,不可以寻常比,则其所受于后之得丧利害,亦必不可以寻常比。如将相之任,边疆托国命也者,幸则有非常之宠,不幸亦有非常之患。是故为人不为人,其在今日之一念也,无几而其后也,至于生不足以尽其所欲,死不足以尽其所忌,盖若斯之甚也。言念及此,安得不学?学安得不讲?讲学之功,岂特如饥之求食,寒之求衣,囹圄之求出焉而已者乎?声生不敏,荷天之牖,父兄师友之启廸。少而闻学,长而见学,已渐而知求所以学。自念生天地间,荷上天笃生,受君父隆恩罔极,而未能酬报万分之一。偶佚我以病,思维惟笃志力学,随分自效,无忝此生,亦以少尽吾区区之性于今日,而异时始获以此身幸还之造化,独自憾孤陋,苦无友朋之助,而适逄吾邑旧侯所剏还古书院,复于湮颓之后。旧时耆儒先辈以重举讲会相招,声获以三日从事于兹,三日毕而诸同志若皆津津有余味也者。以会费之不给,恐后之难继也,则相与谋所以永此会。天之生是人也,其性莫不欲求乐以免苦,虽小者必求其免焉,而况其甚焉者乎?吾知其必然也,而或作焉,或止焉,则无几何矣。又甚者忘之矣。相与谋所以永是会也者,是固声之大愿也,声敢不从诸君之后。

○友善会序 【 癸酉】

人不学则巳,学则必求师友,以为天下古今之人,断断乎未有无师友而能学,学而能有成者也。而未也,不必求师友则巳,求师友则必求真师真友。不得其门而入,则望望而反矣。适越而北其辕,则日行日远矣。而犹未也,不求真师友则巳,求真师友则必不厌多师多友。从事于一先生之门,诩诩然自以为是,而不复有进取之意。如昔人所谓学浅者喜言同,则亦终于夏虫井蛙焉巳矣。由斯以观,学大事也。知其为大事,则喜,未几而惧,且继之也。象山先生有言:“今之学者多是好事,未必有切巳之志。”予每触斯言而剌心。何谓切巳?岂不以是为救人于水火之中,而求生脱死,无急不急之事乎?而后之儒者或以为异学,此似是而非之子孙,所以接踵于天壤间,而大法衰微,莫之振也。若桃源友善会诸君子,吾固日望之矣。吾生平驽骀,不自振,赖师友提挈而起,又赖师友复得师友。始在京师遇云怡,遂因云怡得恒麓先生,又因恒麓先生得吴伯林。今伯林复得此会,自今而往,因伯林而所得真未有量也。吾日望之矣。

○为诸生贺鲁青海课最诗序【壬申】

译僊孟一味喜爱奇异。我在僊孟还是垂髫儿童时见过他,那时他已经像刚落地的小老虎,气势足以吞牛。几年来他读书日益增多,所写文章日益丰富,喜爱奇异也日益没有止境。他曾对我说:‘这一生的志愿,是如果俯仰于天地之间,有一件事在人心和能力所能达到的范围内,而我却不知道,我就会感到极其惭愧。’看他的根性,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狂者。古人说杨子云用艰深的辞藻来文饰浅近的意思,这话其实说错了。遍览古今文章,只要有奇特的意思,如果没有奇特的字句,终究无法显现;人有奇特的心思,如果不见奇特的字句,也终究无法表达出来。把深刻的内容深入浅出地表达,使天下后世浅陋的人只把话面上的意思理解到这里为止,却始终不肯精心思索、费力探究以取得其中的真正含义,这也不是仁人君子的用心。所谓奇字奇句,也都是人们认识的寻常字,只是用在不常见的地方,人们就感到奇怪。看见谢东山在草野之中,向四皓在朝堂上作揖,在腥膻和积雪覆盖的穹庐中遇见蘇子卿,难道可以不深究其中的意义,轻率地认为不恰当,强行说成没有意义吗?文章把一个字一句话聚拢组织起来,动辄需要反复思索;把它奉为经典,便有连篇累牍的训释注解;把它命为题目,便有连篇的敷衍文字。因此我想,近世文章并不是没有佳作,只是为什么竟然过于明白,不需要标点、阅读和注传呢?人的智慧,有的像大海,有的像浮沤,哪怕有十百千万种,又哪里值得一提?澹公父子奇才相继,如今僊孟弟弟才十多岁,就已经咄咄逼人,他的前途还没有止境。即使是澹公和僊孟,他们胸中的奇思妙想也还没有穷尽。国君圣明而文人汇聚,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吧。《还古书院会序》【辛未】求学,是学习做人;人与人相互研究,是为了探究做人的道理。人确实有灵性,在天地万物之间最为尊贵,但人有时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天地万物之间具有这样的灵性和尊贵,便一定会认为做人没有意义,也看不见其中的大快乐。这样一来,不做人也看不见有什么大痛苦;如此便不会学习,不学习也就不会讲论。如果真正知道自己的灵性和尊贵,那么他最初所承受的天命,就不能与寻常事物相比;后来所承受的得失利害,也一定不能与寻常事物相比。正如将相承担的职任,是把边疆和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幸运时有非同寻常的恩宠,不幸时也有非同寻常的祸患。因此,做人还是不做人,就在今天一念之间;相差不久,后来便会严重到生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死不能避开自己所忌惮的事情,竟会达到如此地步。想到这里,怎么能不学习?学习又怎么能不讲论?讲学的功效,难道仅仅像饥饿时求食、寒冷时求衣、身陷囹圄时求得释放而已吗?我声资质愚钝,承蒙上天启发,承蒙父兄师友开导。我年少时听闻求学之道,长大后见到求学的实践,渐渐知道应当探求如何学习。想到自己生在天地之间,承受上天厚重的生养,接受君主和父亲无穷的深恩,却还不能报答万分之一。偶然因病耽误了我,使我想到只有专心致志地努力学习,随自己的能力尽力效劳,不辱没这一生,也借此在今天稍稍尽到我微薄的本性,将来才能凭此身幸运地回报造化。我只是遗憾自己孤陋寡闻,苦于没有朋友的帮助;恰好遇到我县前任县令所创建的还古书院,在湮没倾颓之后重新恢复。旧日的贤老儒者和前辈以重新举行讲会相邀,我得以在这里从事三天;三天结束后,各位同道似乎都津津有味,仍有余味。因为会费不足,恐怕以后难以继续,于是大家共同谋划使这个会长久存在的办法。上天生育人类,每个人的本性无不想求得快乐、免除痛苦;即使是小的痛苦也一定想免除,何况严重的痛苦呢?我知道必然如此,只是有人开始做,有人中途停止,事情很快就会消失;更有甚者,连这件事也会忘掉。大家共同谋划使这个会永久存在,本来就是我的大愿,我怎敢不跟随诸位之后呢?《友善会序》【癸酉】人如果不学习就罢了,一旦学习,就一定要寻求老师和朋友,因为古今天下绝对没有不依靠老师朋友而能学习、学习而能有所成就的人。还不止如此,不必寻求老师朋友就罢了;既然寻求老师朋友,就一定要寻求真正的老师和真正的朋友。找不到进入正门的途径,就会失望返回;往越地去却把车辕朝向北方,就会越走越远。还不止如此,不寻求真正的师友就罢了;既然寻求真正的师友,就一定不能嫌老师朋友多。若只在一位先生门下学习,得意洋洋地自以为是,不再有进取之意,就像古人所说,学问浅薄的人喜欢谈论意见相同,最终也不过成为夏虫、井蛙罢了。由此看来,学习是大事。知道它是大事,便会高兴;不久又会害怕,并且要继续努力。象山先生说过:‘如今的学者大多只是喜欢做事,并不一定有切实关乎自身的志向。’我每次想到这句话,都感到刺心。什么叫切己?难道不是把这件事看作在水火中救人、求生脱死,没有比它更紧急的事吗?可是后来的儒者有时把它当作异端之学,这些似是而非的人的后代,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天地之间,于是大道衰微,没有人能够振兴它。像桃源友善会的各位君子,我本来就每天盼望他们如此。我平生像劣马一样驽钝,不能自我振作,依靠师友提携才站立起来;又依靠师友,才重新得到师友。我起初在京师遇到云怡,于是通过云怡结识恒麓先生,又通过恒麓先生结识吴伯林。如今伯林又得到这个会,从今以后,通过伯林所能得到的真正师友,实在不可估量。我每天都在盼望。《为诸生祝贺鲁青海考课第一诗序》【壬申】

诸生受知于鲁使君,青海庆使君课最不能具朿帛,则各赋诗作颂以献。而以金生一瓛辱从予游,属生请予先以一言。使君治行卓然,诚不待余言而足。吾于诸生独更有感也。忆予为儿,甫八岁,老父必携入楚读书,涉风涛不少惜。老母泣涕留弗顾,予曰:“大人何苦?”老父曰:“此间望一青衿,若登天,何况前路?儿勿向此中老也。”至今念斯言,怕用恻然。若前青海初试,童子拔得金生,询生儿时英声巳藉藉矣,尚蹭蹬至此。髫而科名者,天下比比也,此间髫而青衿曾不一二见,何故?或曰此间人不好学耳,其实非也。出而就试,其得过郡而达于督学,其为孤寒之士,十不一焉,或百不一焉。其视郡试若长江天堑,龙门碣石之断断乎,不可以徒步而过也。呜呼,为此中童子者,不亦难哉!今夫人之才,宜及其锋而进之也。不鼓舞而自奋者,非命世之材,不易能也。今不但不蒙鼓舞而巳又从而摧挫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出门一步,已面墙矣。白首而不改其业,或一遇焉,是为杰耳。又尝阅天下人品,达者不执,执者又或不达,故仁与智□异见。今长吏于此者,区区视童子试,率以为戏。幸而有强毅者发愤主持其间矣,而其人又或往往眯于衡鉴,莫适取材。此孤寒积学之士所以往往而穷也。每闻民间缔姻者,其富贵不必云若中家也者,审壻于媒,且曰:“是将贾乎?将令读书乎?”或曰读书则频蹙相向矣,其畏读书有若此,亦无惑乎其然也。呜呼,为此中童子者,不亦伤哉!使君之于诸生,一事耳,其所就诸生亦可数耳。虽然,大有造于斯土矣。盛德入人,于是有沦浃肌髓之意焉。噫,其可量哉!先辈有言:“宰相须具一片心,一只眼,二者缺一不可。”吾虽家居,日夜念之,恨不得此等人佐我圣明天子如使君者,庶几具乎?吾安能无感也!

○送郡司李序

使君于是再摄篆,吾休以去矣。君之再来也,百姓欣于前时,今兹之去,戚亦倍之。予曰:「君兹去,去之郡也,尚在郡,曷为其若是戚也?异时去而之朝也,则如之何?」或曰:「虽在郡,不如县之近而亲也。」又有异焉。公在郡,民畏之;在县,民爱之。公昔到县,畏中得爱;今兹来县,爱深忘畏。虽昔之得民,未若今兹之深也。今之不能不去之郡,及异时之不能不去之朝,民皆无如何也。然而不能不戚。吾观君才器无定,随地咸宜。其在刑官,则刑官矣;署而牧民,又民牧矣。吾虽同籍而相聚日罕,吾眼又迂钝,吾初袛见才大耳。巳而见君心深,巳而见君气义之微于君臣友朋之间,既高且朗,不以内外存亡贰,真古之人也。吾昔知君,未若今知之深也,而况于民乎?吾闻之,仁人君子赠人以言,其为百姓称誉盛德,歌咏膏泽,以朋好恶之正,致感慕之诚,为后来者劝,则因以颂其为知巳,关心而有所怀,以佐其不逮也。则以规若予辱与青海交颂,则近谀;若规则予之迂钝,其不足以益青海甚明也。而予不能无言于其行也,则为述此中人心及予交青海以来相知之由浅而深若此,以见人之难知,贤人之难尽,而青海之精神自□以往未为予知者方无穷巳。青海往来于司李、摄篆间,日无暇晷,今少释矣。窃不自量,欲以闲时及青海之未为天下事先天下而叩青海,得尽其才之所到以为快。青海其我许与?

○袁广文课士序【壬申】

译诸位生员蒙鲁使君知遇,青海想庆贺使君考课第一,却拿不出成套的束帛,于是各自作诗作颂献上。金生一瓛因为跟随我求学,托诸生请我先说几句话。使君的政绩卓著,实在不必等我的话才足以说明;但我对诸生另有一番感慨。记得我小时候刚八岁,老父亲一定要带我到楚地读书,渡过风浪也毫不爱惜。老母亲哭泣挽留,他也不顾;我说:‘父亲何苦这样?’老父亲说:‘这里想出一个读书人,就像登天一样,何况前面的道路呢?孩子不要在这里老去。’至今想起这些话,仍然感到悲痛。当初青海主持初试时,童生中选拔出了金生;询问之下,才知道金生小时候的才名已经很响亮,却仍然困顿到今天。年幼便取得科名的人,天下到处都是;但这里年幼便成为生员的人,却连一两个也难见,这是为什么?有人说这里的人不好学,其实不是这样。外出参加考试,能够通过郡试而到督学那里去的,即使是贫寒之士,十人中也未必有一个,有时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他们把郡试看得像长江天堑、龙门碣石的断壁,确实不可能徒步越过。唉,做这里的童生,不是很难吗?如今人的才智,应当趁着锐气正盛时加以推进。不受鼓舞而能自行奋发的人,不是足以闻名当世的才俊,实在很难做到。如今他们不但没有受到鼓舞,反而又受到摧折打击。千里之行始于脚下,出门走一步,眼前却已经是墙了。有人到老也不改变自己的事业,偶然得到一次机会,这便算是杰出之人。又曾考察天下人的品格,通达的人不固执,固执的人又有时不通达,所以仁和智【原文缺字】有不同的见解。如今在这里做长吏的人,对童生考试往往只当作游戏。幸而有坚强刚毅的人在其中奋发主持,但这些人又常常被考核人才的尺度蒙蔽,不能恰当地选取人才。这就是贫寒而积学之士往往困穷的原因。每每听说民间结亲,女方家即便富贵也不一定是中等人家,仍要向媒人审问女婿,并且说:‘他将来是经商呢,还是让他读书呢?’有时一听说读书,双方就皱眉相对;他们害怕读书到了这种地步,也就不奇怪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唉,做这里的童生,不是很可悲吗?使君对诸生,只做了一件事,他所成就的诸生也可以数得出来。即便如此,他对这片土地已经有很大的造就了。盛大的德行深入人心,于是产生了浸润到肌肤骨髓的感受。唉,这功德哪里能够估量呢?前辈说过:‘宰相必须有一片心、一只眼,这两者缺一不可。’ 我虽然居住在家中,仍然日夜想着这件事,只恨不能得到像使君这样的人来辅佐我们圣明的天子,使朝廷大概具备这样的心和眼。我怎么能没有感触呢!《送郡司李序》使君于是再次代理郡府事务,我也将要休息而离去了。您第二次到来时,百姓比前一次更加欣喜;如今您要离去,他们的忧伤也加倍了。我说:‘您这次离开,是离开这里前往郡府,仍然在本郡,为什么他们会忧伤到这种地步?将来您离开本郡而到朝廷去,那又该怎么办呢?’有人说:‘虽然在郡府,却不如在县里亲近。’其中又有不同:您在郡府,百姓敬畏您;在县里,百姓爱戴您。您以前到县里时,百姓是在敬畏中产生爱戴;如今再来县里,爱戴深厚到忘了敬畏。即使以前获得民心,也不如这一次深厚。如今您不能不离开这里前往郡府,将来又不能不离开郡府前往朝廷,百姓对此都无可奈何;可是仍然不能不忧伤。我看您的才干器识没有固定的适用范围,到了哪里都合宜。您任刑官,就是刑官;代理治理百姓,又成了牧民之官。我虽与您同乡,彼此相聚的日子很少;我的眼光又迂腐迟钝,起初只看见您的才大。不久便看见您的心胸深沉,又看见您在君臣、朋友之间所表现出的细微气节和义理,既高尚又明朗,不因内外、存亡而有二心,真是古人。过去我了解您,不如现在了解得深,何况百姓呢?我听说,仁人君子赠人以言,替百姓称颂其盛德,歌咏其恩泽,赞美朋友正直的好处,表达感动仰慕的诚意,用来劝勉后来者;同时也借此赞颂他把我当作知己,关心我而有所怀念,帮助我弥补不足。如果用规劝来对待您,而我又有幸与青海交往,却只是一味称颂,便近于谄媚;如果只作规劝,那么我的迂腐迟钝、不能对青海有所补益,也就十分明显了。但我又不能在您出行时不说话,于是叙述这里的人心,以及我同青海交往以来由浅入深的了解,像这样来显示人的难以了解、贤人的难以穷尽,也说明青海精神中从【原文缺字】以后那些我尚未知道的地方,正无穷无尽。青海往来于司李和代理县政之间,每天没有片刻空闲,如今稍稍得到休息。我自知不量力,想趁闲暇,在青海还没有为天下大事奔忙之前,前去拜访青海,尽情见识他的才干所能达到的境界,以此为快。不知青海是否肯答应我呢?《袁广文考课士子序》【壬申】

吾一过学宫,则为瞿然心动。朱晦庵云:“学校之政不修。”周元公云:“师道立而善人多。”呜呼!其所谓政者,何政?而道者,何道也?区区商文艺,为诸生一日之科名计,岂其旨哉?虽然,道之不明不行久矣,其在于今,且未暇深言也。抑吾观三代而后,道之不明不行,厥亦有繇。繇道与文分路,其大端也。道与文分路,而英锐慧秀之士,始一意竭其有用之才气于问奇躭佳之场。卑者持以易富贵,高亦以此为天下之乐事;而所谓道者,落寞酸俭,枯木寒鸦,黯然无色,望如嚼蜡。除一二豪杰无待而兴外,自非好虗名之士、不得志之人,或有托而逃,或不自聊赖,因为别俗消忧之资者,鲜不盱睨频蹙,褁足而不欲入。而向所谓英锐慧秀者,从事于彼,日新月异,则安得不揶揄非笑,以为天下决无此事,而谓此辈尽为妄庸人,而究亦自甘以文章高美之事,夷于百工技巧之流?噫嘻伤哉!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心之浅深,不可测度,而顾得之立谈之顷,尺幅之间,则莫文若以其出词吐气,非原本道术,苦心深造,或确然有见,或悠然自得,则断断乎不可以强为伪作。而鄙倍之意,虽欲掩覆,而终有所不能,或弥彰焉。彼博物洽闻,一唱三叹,而忠孝德义之意,油然而生,斯可以为文矣。游夏所以称文学也,宁薄物细故哉?新安之文,向号细弱,不表见于天下,然特其风气未开,方之自盛而衰,日流于浮靡肤薄者,又有间焉。非菁华既竭也,故其文尚可修,其朴茂之意,去道反不大远。数年以来,幸骎骎以起,而袁公适广文于此,以身先之。虽郡邑考课,往往同诸生吮毫伸纸,不少辍,诚如是,是亦可谓举职不负官矣。而况乎其更有进焉者乎?于是汇所课诸生文梓之问,序于余。余披阅,颇为色喜。今新安之文,非昔新安之文也。观于是,其亦有乐乎是矣!而况乎其更有进?焉者乎?

○为诸生贺袁广文得奖序

袁公应兆得奖于直指,诸生相率称贺,丐序于余。余诘诸生曰:“若之何卑尔师?尔师之于是官也?”曰:“署署者,非其官而任其事之谓耳。虽得荐,不足荣奖之云乎?”诸生闻余言也,若色沮。余曰:“不然,余之前言,衰世之意也。诸君何嫌诸君之有斯举也?”古也,吾闻之:“君子一日立乎其官,则一日任乎其事,不以崇卑贰其心,久暂易其志。”故一日任乎其事,则必不敢一日忽乎其官。上焉者,不以非其官也而论荐如常;下焉者,亦不以非其官而宠辱之意历然相关。虽关柝委乘,莫敢不谨,况任师道之大者乎?师道尚矣,以广文为冷毡者,末俗之敝也。末俗之敝,虽是其官,莫不传舍;况非其官而又冷焉者?与居是位也,即高人志士,率以为藉此读书而卒吾业耳,原无师道自立之意。而今世师生,但取知巳,自两榜座主外,惟诸生见拔,有司得荐,余若萍梗之遭,而诸弟子之于广文先生,有终任不相识面者矣。以此卜袁公之于诸君师生之际,其相与若是古也。昔胡安定教湖州,科条毕具,视诸生如其子弟,诸生亦亲敬如其父兄。当时名士,及后居官任职有隆绩者,多出其门。后庆历中兴太学,下湖州取其法,着为令。今直指之于袁公,不以荐,以奖。夫受荐则若待其人,将以今日之官为胚胎也。君子历官不同,而任事如一,故小用之不愧一邑,大用之不愧天下。大司成之与学博也,何以异?奖之则直期其后,以今日之事为胚胎也。古人有言:“如有用我,执此以往。”今于袁公亦云。

○刘用潜文序 【 壬申】

用潜到任未数月,殊绝之声倾江南,而修之乃欲镌其旧业以教士子。追予与用潜始相遇于长安邱也,予未识用潜,刘与鸥时时为予言用潜先人某公之治吴江及蜀难起,用兵捍患事,予心景慕,恨不当吾世,一见此异人。比见用潜,得因用潜想象其尊公,殊以为快。用潜虽时往还,时见其论天文诸方术,及示所为诗文,然时知用潜尚浅,特以为骚人才士。庚午,与鸥以战殁遵化,予病归舟过维扬,用潜遇予江干,相向恸哭,悲恻不自胜。予时始相遇于志气之微,比得第来令吾婺,与语竟日,得闻所未闻。其为令,非夫世之为令者也,殆宇宙间有用奇男子。予服且愧。呜呼!昔人有言:“自兹以往,文章其日工而道其日散矣。”其今日欤?今世文士,下者趋于浮薄,若彝伦性情之间,或乃古道如土,而其高者行谊即不愧古人,而坐而谈起而不能施行者,往往而是。天下莫不以为文章不验,而不知其轻扬迂泛之意,初不覆藏于文字中,非识者莫之见耳。何有人与文卓然两截者?然则用潜之旧业,宜其镌而一新也,以为非工于文而散于道者也。

○送邑令君 【 丙子】

译我每次经过学宫,心中就惊惧而有所触动。朱晦庵说:‘学校的政教没有修明。’周元公说:‘师道建立,善人就会增多。’唉,他们所说的政,是什么政?所说的道,又是什么道?区区考查文章技艺,只为诸生谋求一时的科名,难道这就是宗旨吗?不过,道理不明、不实行已经很久了,至于今天,暂且还来不及深入谈论。可是我考察三代以后道理不明、不实行的原因,也确实有来由;道与文章分道而行,是其中最大的端绪。道与文分开之后,那些英锐聪慧的人,才一心一意把自己有用的才气耗费在探求奇异、沉溺美文的场合。卑下的人拿它来换取富贵,高明的人也把它当作天下最大的乐事;而所谓道,却冷落、寒酸、节俭,像枯木寒鸦一样黯淡无光,看上去就像嚼蜡。除了一两个不待外力便能奋起的豪杰之外,不是喜爱虚名的人、不得志的人,便是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的人,或者无所依赖,因而把它当作远离世俗、消解忧愁的凭借;这些人很少不斜眼皱眉、裹足不前。可是先前所说的英锐聪慧之士从事于文章,日新月异,怎么能不讥笑、嘲弄道学,认为天下绝无这样的事情,并说这些人全是妄诞庸人,最终又把文章的高雅美好等同于百工技巧一类的东西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唉,真令人悲伤!人与人相互了解,贵在了解对方的内心。内心的浅深不可测量,却有时能在片刻交谈、尺幅文章之间得到;如果写作时遣词吐气不以道术为根本,不经过苦心深造,或确实有所见解,或悠然自得,那么绝对不可能勉强伪造出来。鄙陋悖理的意思,即使想掩盖,也终究会有掩盖不了的时候,有时反而更加暴露。那种博物洽闻、文章一唱三叹,并且忠孝德义之意油然而生的作品,才可以称为文章。子游、子夏之所以被称为文学之士,难道是因为他们轻视细小琐事吗?新安的文章从来号称纤弱,不能显名于天下;但这只是当地风气尚未开化,与由盛而衰、日益流于浮靡浅薄的情况相比,仍然有所不同。并不是精华已经耗尽,所以其文章还可以修治;其中质朴丰茂的意味,距离道并不太远。几年来,幸而渐渐兴起;袁公恰好在这里担任广文,以自身率先示范。即使郡县考课时,他也常常和诸生一起吮笔伸纸,一刻不停;如果确实如此,也可以说是履行职责,没有辜负官职,何况他还能进一步有所作为呢?于是他把所考课的诸生文章汇集刊刻,来请我作序。我翻阅之后,颇为欣喜。如今新安的文章,已经不是从前新安的文章了。看看这些文章,大概也可以为此感到喜悦吧!何况它们还能够进一步发展呢?《为诸生祝贺袁广文获奖序》袁公应兆受到直指的奖励,诸生相继来祝贺,请我作序。我责问诸生说:‘你们为什么要轻视自己的老师?你们的老师担任这个官职,难道……’诸生说:‘所谓署职,是指不是正式官员而代理其事务。即使得到荐举,也不足以称为荣誉和奖励吗?’诸生听了我的话,脸色似乎沮丧。我说:‘不是这样,我前面的话是衰世人的看法。诸位为什么要嫌弃自己有这样的举动呢?’古时候我听说:‘君子一日居于某官职,就一日承担该职的事务,不因职位高低而改变心志,不因任期长短而改变志向。’因此,只要一天承担其职务,就一定不敢有一天轻忽自己的官职。上等的情况,是不因不是正式官员而不按惯例考察荐举;下等的情况,也不因不是正式官员而使宠辱之意明显地发生变化。即使是守门、驾车这样的事务,也没有谁敢不谨慎,何况承担教师之道这样重大的责任呢?师道是崇高的,把广文看作坐冷板凳,是末俗的弊病。末俗的弊病,即使是正式官员,也没有不把职位当作旅舍;何况不是正式官员,又处在冷落的位置呢?居于这个职位的人,即使是高人志士,也往往只把它看作借此读书、完成自己学业的机会,本来没有自立师道的意思。而今世的师生,只求彼此知己;除了两榜进士的座主之外,只有诸生被选拔、有司得到荐举,其他都像浮萍断梗一样偶然相遇,甚至有学生任期结束也没有同广文先生见过面。由此可以推知,袁公与诸位之间的师生关系,大概像古人那样。过去胡安定在湖州教书,规章制度完备,把诸生看作自己的子弟,诸生也像亲近、敬重父兄一样对待他。当时的名士,以及后来做官任职而建立显著功绩的人,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后来庆历年间太学复兴,朝廷下令到湖州取法于他,把这些办法写入法令。如今直指对待袁公,不是荐举,而是奖励。接受荐举,像是等待这个人将来被任用,把今天的官职作为胚胎。君子所任官职虽然不同,承担事务却始终如一,所以小用时不愧对一县,大用时不愧对天下。大司成与学博,又有什么不同呢?奖励他,是直指期待他的将来,把今天的事情作为胚胎。古人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拿着这些本领一直做下去。’如今对袁公也可以这样说。《刘用潜文序》【壬申】用潜到任还不到几个月,非凡的声誉便传遍江南,而修订文章,竟想把自己过去的作品刻印出来教给士子。我追忆自己和用潜最初在长安邱相遇时,我还不认识用潜,刘与鸥常常向我讲述用潜先人某公治理吴江,以及蜀地祸乱兴起时用兵捍卫灾患的事,我心中敬仰爱慕,只恨不能生在同一时代,亲眼见到这位奇人。等到见到用潜,能够由用潜想象他的尊父,感到特别快慰。用潜虽然有时往来,也曾让我看他谈论天文以及各种方术的文章,展示他所作的诗文,但我当时对他的了解还很浅,只把他看作辞人才士。庚午年,与鸥在遵化战死;我因病乘船归来,经过维扬,用潜在江边遇见我,我们相对痛哭,悲伤得不能自胜。我那时才开始接触到他内在志气的微妙之处;后来他中第,来婺地做县令,我同他交谈一整天,听到了许多前所未闻的道理。他做县令,绝不是世上通常所说的那种县令,几乎是天地间一个有用的奇男子。我既佩服又惭愧。唉,古人说过:‘从此以后,文章一天比一天工巧,而道一天比一天离散。’难道说的就是今天吗?如今世上的文士,下等的趋向浮薄,对于彝伦性情,有时甚至把古道看得像泥土;而上等的,行为品谊并不愧对古人,但坐着谈论时很高明,起身实行时却做不到,这样的人往往很多。天下人无不认为文章不能验证实际,却不知道那种轻浮、张扬、迂曲、空泛的意味,本来就隐藏不住,必定会表现在文字中,只是没有识见的人看不出来罢了。哪里会有人与文章截然分成两段、彼此毫无关系呢?既然如此,用潜过去的文章,当然应该刊刻出来,焕然一新,因为他不是文章写得工巧而道德却离散的人。《送别县令大人》【丙子】

世俗之人,大都嗜谄,称其德,不以周孔颂其官,不至宰执,则目为戆,而有艴然之色。已则欲之,度人亦然。夫德行存诸其人之身,而爵位出于朝廷,人乎何与?而往往称颂者若有以赠,当称颂者若有以受,举世习而莫厌其不诚,此其在闾巷相征逐,谈咲寒温间,宜无足怪。独奈何以乡士大夫而为文章,施于其仁贤邑长君侯之前,予不忍为也。使君初识予京邸,已而官此,以予为可友,而时下问,予愧寡学劣识,又习懒癖,负使君意多矣。若使君之于予邑,则庶几其无负乎?今君侯之令闻广誉,既底有成,与扬其前而无以益,则不若期其后而有以厉。与扬其前而着君侯之如是勤劳以致今日之有成,则不若期其后而冀君侯念今日之有成,复有以自劝也,此予之志也。且夫君子之学,务求其是,无往不学,则无往不然,而何况于居官任职?或曰:誉之而不加劝,非之而不加沮,则或又曰:誉之而宜有劝,非之而宜有沮。予以为二者皆讥,一则僻,一则弱。君子争于实而不争于名,考古实字亦通作寔,此求是之义耳。如此则誉亦劝,不誉亦劝,非亦沮,不非亦沮。如此则今日之事,今日之言,何足以为君候有无哉?夫为民父母,而必不忍其民以重得罪于亲戚交游,宁不及于功令而不忍鞭朴以取盈,宁使我亡听狱折断之声名,而必实使斯民之无讼,此皆长吏之大节也。余即有至有不至,何病?呜乎!今之长吏,稀望爱其民矣,岂惟爱,亦无畏焉者矣。彼以是蚩蚩之口,失之不轻而得之不重也,则盍相与致力于其可以轻重我者而致力之?资还不过取偿于吾民,故其心皇皇然惟恐斯民日之无讼也,而或且多方以使之有,以是为有能。又况于功令所急之赋,为职所应赴者乎?而今使君莫不一一反其所为,以世俗急富贵之人而当使。君之地以为使君且殆,人称为令,难若此者,诚难矣。而予皆置不具论,不暇相劳苦,乃复为迂阔不近情之语以进,以自附于古者赠人以言之义。夫古惟仁人可赠人以言,而今之赠仁人亦以言,此颇不类,要于义不大悖,且爱其人,则幸其人之实至乎是,又幸其人之更进乎是。今人相与之诚,而亦不尽出于好古也。

○李雨公文序 【 丁丑】

雨公丙子几高魁,当事以大奇抑之。今春雨公省其尊人,繁昌道出黄山,出其卷视余,余叹息而不能言也。余叹当事者尚未能尽雨公胸中之奇,十百分一二,而遂以此为太奇。刀益剉,益加利,弓弛久,力愈劲。雨公自多刼以来,所积光怪咄咄,应以今生逼迫吐发,殆尽亦时节因缘,非偶然也。方来者未易量,今姑发其过去所为文少许,传□□见之。雨公与余生同年,其天分,其绩学,其坚笔锐□□百倍余,而余顾先雨公十余年,幸得科名以去。然实余不幸,使予不以戊辰困顿于长安三年得归而南,尽意师友,竭才参学有日,如刼何得蹉足岐路,迟误我十年岁月。虽终身不第,岂以彼易此哉。惟我雨公具大福慧,雨公归其以此语并告我鱼□。

○郑超宗文序 【 丁丑】

超宗与予生同年,乡同举。予幸先成进士,而超宗磊磊落落。丙子冬,得读其近所著文,日益奇。今春又下第,移书来问曰:「吾道非欤?」因作书正告之。超宗伟丈夫,不应作是念。言超宗岂以予及今天下之幸,先超宗得一科名者?其所为文,果有以贤于超宗者耶?是决不然。超宗何疑?超宗亦一抒胸臆,始终坚定,自为超宗之文而巳予文不逮人,而负其耿耿倔强,自遂不避讥笑,不畏蹭蹬,抑落此,实区区所长。自乙卯、丙辰始能成文,乡里小儿岁时相视为笑柄,固不屑意。乃至辛酉得落卷,开视则见卷首大书「一毫不通」,观场则甚「八字」,卷中横拖直抹,其意恨不欲杀割者。友人劝予匿勿示人,予不肖,初未甞动念也。庚午自京师归,有犹子走而问予:「今时拟当作何等文?」予笑答之:「吾子贤乎哉?力乃尔沛若有余。予畴昔为文,每一题至如面墙壁,一若是日决不能终篇者,反复推看,惨淡迷闷,幸而有得,则操笔布墨,直追所见,得少许尽意,不自缪戾,是为大幸。何暇复简点我笔所至为何等文字?如此等能令人喜,如此等能令人怒,如此则得,如此则失。诸闲思游想,较计筹量,得大自在。一至此耶?」吾子贤乎哉?吾今评天下文字,且无论其它,要以动则习时态,声则学时吻者为丑,否则胜。能独立不习时态,不学时吻者,其人胸次浩然,有以自得,其下笔时必竭其才,以求尽圣贤之意,而无他者,此高皇帝功令之旨。吾超宗有之,遇不遇,命也。超宗何疑?

○送郡司李 【 戊寅】

译世俗之人,大多喜欢谄媚;称颂一个人的德行,不把他比作周公、孔子来颂扬他的官绩,不做到宰执,就把他看作愚直之人,并且露出愤怒的神色。等到自己想得到这些时,估量别人也是如此。德行存在于人的自身,爵位出自朝廷,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可是人们往往把称颂说得像是有所赠送,被称颂的人也像有所接受;天下人习惯了这种虚伪,却没有人厌恶。这种情形在乡里巷间彼此追逐,在谈笑寒暄之间出现,倒没有什么可怪的。只是为什么要以乡里的士大夫身份作文章,把它施加在仁贤的县长君侯面前呢?我不忍心这样做。使君当初在京城旅舍认识我,后来在这里任官,把我当作可以交往的朋友,时常向我请教;我惭愧自己学问少、见识浅,又有懒惰的习惯,辜负使君的心意太多了。至于使君治理我们的县,或许可以说没有辜负他吧?如今君侯的好名声和广泛声誉,既然已经取得成就,再去宣扬先前的事情并不能增加什么,不如期待他的将来而加以激励。与其宣扬过去,说明君侯如何辛劳才取得今天的成就,不如期待他的将来,希望君侯想到今天的成就,又能因此自我勉励;这就是我的心愿。况且君子的学问,务求合乎正确,无论到哪里都学习,无论到哪里都如此实行,何况居官任职呢?有人说:称誉他却不能使他更加自我勉励,批评他也不能使他更加沮丧;又有人说:称誉他就应当使他受到勉励,批评他就应当使他感到沮丧。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可讥笑:前一种偏执,后一种软弱。君子在实际事情上争取,不在名声上争取;考察古书,‘实’字也通作‘寔’,这就是求真的意思。这样一来,称誉也是勉励,不称誉也是勉励;批评也是沮丧,不批评也是沮丧。这样说来,今天的事情、今天的话,哪里足以决定君侯有没有作为呢?做百姓的父母官,必定不忍心让百姓因为重重得罪亲戚朋友,宁可达不到功令要求,也不忍用鞭打来求得数字上的充足;宁可让自己失去听讼断狱的名声,也一定真正使百姓没有诉讼,这些都是长吏的大节。我即使有做到的地方,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唉,如今的长吏,很少有真正爱护百姓的;岂止是不爱,也有不害怕失去民心的。他们把百姓愚昧无知的言语看得无关紧要,失去民心不觉得轻,得到民心也不觉得重,那么为什么不共同努力去做那些能够使自己真正有轻重的人和事情呢?只因借钱还债不过是向百姓索取偿还,所以他们心中惶惶,只怕百姓每天没有诉讼,甚至想尽办法让百姓产生诉讼,把这当作自己有能力。何况对于功令中最紧急的赋税,也是职分所应当办理的事情呢?而如今使君无不一一反过来做世俗之人所做的事;以世俗中急于求取富贵的人来处在使君的位置,便会认为使君将要危险。人们称作县令,艰难到这种地步,确实太难了。但这些事情我都放在一边,不逐一论说,也不急于使您劳苦,于是又说出这些迂阔而不近人情的话来进献,借此自附于古人赠人以言的义理。古代只有仁人可以赠人以言,而如今赠给仁人也用言语,这颇不相同;但总的说来并不违背义理,而且既然爱护这个人,就希望他确实达到这样的境界,又希望他进一步超过这样的境界。今人与人相交的诚意,也不完全是因为喜爱古道。《李雨公文序》【丁丑】丙子年,雨公几乎考取高魁,有关当事者因为认为他过于奇异而压制了他。今年春天,雨公探望尊父,经过繁昌、黄山,拿出文章给我看,我叹息不已,却无法说话。我叹息的是,当事者还没有完全看出雨公胸中的奇才,不过看到了十分之一二,就因此认为他太奇异了。刀越磨越利,弓弦长久松弛后,力量反而更加刚劲。雨公自从经历多次劫难以来,积蓄的光怪奇异之气,正应当借今生的逼迫而喷薄发出;大概也是时节因缘所致,并非偶然。将来的成就不可轻易估量;现在姑且把他过去所写的少量文章发表出来,传给【原文缺字】看。雨公与我同年出生,他的天分、勤学所得,以及笔力坚劲锐利,超过我百倍;但我反而比雨公早十多年,侥幸取得科名而离去。然而这其实是我的不幸:假如我不是戊辰年困顿于长安三年后才得以归南,能够尽心向师友学习、竭尽才力参究学问,若有一段时间,像劫难一样的事情又怎么会使我在岔路上停足,耽误我十年的岁月?即使终身不能中第,难道能拿那种遭遇来换取这种遭遇吗?只是我的雨公具有大的福德和智慧;雨公回去后,愿把这些话一并告诉我鱼【原文缺字】。《郑超宗文序》【丁丑】超宗与我同年出生,又是同乡同科举人。我侥幸先成为进士,而超宗却磊落坦荡。丙子年冬天,我读到他近来所作的文章,日益觉得奇异。今年春天他又落第,写信来问我:‘我的道错了吗?’于是我写信郑重告诉他。超宗是伟丈夫,不应当有这种想法。我说:‘难道超宗是因为我以及天下人今天的幸运,只因我比超宗先取得一个科名,就以为我的文章比超宗贤好吗?这绝不可能。超宗还有什么疑惑的呢?超宗只管抒发胸中的情怀,始终坚定,自作超宗自己的文章罢了。我的文章不如别人,却能承受内心耿耿不平、倔强自守的性情,因此始终不怕讥笑,不畏惧困顿失意;即使落到这种地步,这正是我微小的长处。自乙卯、丙辰年起,我才开始能够成文;乡里的小孩子每逢年节都把我当作笑柄,我本来就不在意。到了辛酉年拿到落卷,打开一看,卷首大字写着‘一毫不通’;考场上又被批作‘甚八字’,卷中横拖直抹,批阅者恨不得把文章割碎。朋友劝我把它藏起来不要给人看,我虽然不肖,却从来没有动过这种念头。庚午年我从京师回来,有个侄子跑来问我:‘如今应当写什么样的文章?’我笑着回答他:‘你真是贤能啊!力量竟然这样充沛有余。’ 我从前写文章,每遇到一个题目,就像面对墙壁一样,仿佛当天绝对不能写完全文。反复推敲察看,心情惨淡、迷惘、苦闷,幸而有所领会,便拿起笔铺开墨,直接追随自己的见解;即使只得到一点,也要把意思尽量表达出来,不使文章自相乖谬,这就是最大的幸运。哪里还有闲暇再去检查,我笔下究竟写成了什么文字?这样写能使人高兴,那样写能使人愤怒;这样便是得到,那样便是失去。各种闲暇的思考、漫游的想象、比较和筹量,都获得了极大的自在。难道要到这种境界吗?你的才华真高啊!我如今评论天下文章,暂且不论其他,只要一动笔就沿袭时下的姿态,一开口就学习时下的口吻,便是丑陋;否则就胜过它。能够独立而不沿袭时态、不学习时吻的人,胸襟浩然,自有所得;他下笔时必定竭尽才力,力求穷尽圣贤的意思,而没有别的东西,这正是高皇帝功令的宗旨。我的超宗具备这些,能否遇合,是命运。超宗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送郡司李》【戊寅】

邑与歙两邑人多贾,势故不得不贾,非诚善贾,天下见其贾也,而以为多财,宦于此者甚苦,虚名他苦,犹宦者受之,以黄山白岳为云而至止者,则邑人苦之也。每一客至,则市无业游民猬集,衙内外鬼神蝇走,中家最少,亦有七八户立破,邑民吞声而已。又催输之政,邑最为奉公,大都里役之有家者,间或有率先充纳,而实不能尽然。当事者既不察,而又有其人,利于输纳之不及期,官刑之不少贷,得以便其私,而从中取事者,又交伸急比之说,而不欲以节日,以急而日以困身役者,至贷倍称之息,募役者至倍输官之数,而犹不能无大缺额,而当事者犹误以为民顽。呜呼!邑之人衣多布素,浣濯其文绣,不能及吴越十分之二,非最大家食多粥,或十日举一饭,或亘月举一肉,其羙食饮不能及吴越十分之一。独有入其境而见其村落,有聚庐舍高峻,墙涂白垩,不知其以地狭故图得架阁而居,若夜航舟构一庐得倍庐之居,非能费财而高也,垣既随庐不得不峻,畏水浸而易圯,涂白垩以御雨,非能费财而饰也。民好义畏守令,客如守令,畏守令左右亦如畏守令,畏桁杨如畏刀锯,顾其身时则不复顾其家,而倾橐,非能有余而倾也。贾多在中原江北,数年以内流寇所到,邑产残焉,是邑之人无岁无月而不被寇,邑至今日半无邑矣。以余前所云二者,岂堪命乎?丙子冬,钱塘张使君司李吾郡而来,挕邑篆,钱塘去吾邑数日程,一溪直往来,百姓初不见使君有一客也,征输及额而未闻厅事有鞭朴声也。此皆入骨之恩而莫之省觉。往在长安,见一先辈言,方今为守令者,必如我所自律,切切而求其一意廉洁爱民,无一可议焉,甚难。苟能自立,无使倚守令以害其民者之实繁且多,即以一郡邑奉一守令犹易供,不然而空有心操于地方,何赖?斯言也,余未敢以为非。如是,则置使君之他善治,一槩勿举,而但录此二政,以考吾邑之人心。吾邑之人,犹世世勿能谖称述,不能去口也。而又况使君之他治,如舆人所颂,有未易一二更仆数者乎?

○洪简臣文序 【 戊寅】

高皇帝初定天下,于四海之才,旁求愽搜,惟日不足。真直塞天地,横亘古今,殆可谓百道杂进,不特如今所传三途焉尔。而卒垂为定制,三百年不变者,两科也。昔人有言:「上以孝征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以廉重士,则敝车嬴马,败衣恶食,苟可以称上意者,无所不至。惟文不然,惟文而朿以严格,代为圣言。如制萟体,则尤不类他文之可以意为。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于色也。欲一以穷之,舍是无以矣。」而或不足以得人,则承平巳久,沿流渐习,而浸失其意。是天下人士之在制科者,逓相积相贸,以自负制科,岂得谓制科负天下士哉?近者愤功实之不奏,耻在位之不効,厌绌文章,隆崇德义,急责荐举,立行征辟,令天下人心兴起蒸动,不可不谓一时盛事。其在廷臣所举,凡二百三十余人,而余友简臣时为孝廉,亦在其中。未几而今春丁丑,亦遂成进士。简臣笃信好学,非有所刻意厉行,而自不入时趋俗习,自成简臣其人。今其生平所为制萟,其在简臣初不与今之钓棘其吻,靡曼其声者,争一日之工拙,而使隐简臣之姓字,出简臣之制萟。令予读之,则予读其萟一过,而固悬知其品之必贤良方正;再读其萟一过,而固悬知其心之必易直子谅也。如吾简臣,不负制科矣。其自今以往,始终不易,而复日就月将以无自负其言,自负其生平,则简臣自勉之耳。忆予亡友刘与鸥,戊辰即为予言:「其乡先达有作书诫之日,使与鸥成进士后更三年,而犹然今时与鸥者,是真与鸥矣。既作书谢之,而又复道志以告之曰:『使与鸥成进士后更三年,而犹然今时与鸥者,是不成与鸥矣。』」吁嗟乎,斯言两足千古!旴衡古今天下事,大都俗人决不可以与言,而浅人又不可以与深言。鄙夫既不足以与有为,而小丈夫又不足以与大有为。简臣简臣吾矣,三年后再取简臣之文而读之。尔简臣勉之尔。

○欧阳节庵文序【戊寅】

译邑与歙两县的人大多经商,形势所迫,本来不得不经商,并非真心喜欢经商;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经商,便认为他们很有钱。到这里做官的人非常苦恼:虚名使他们受苦,仍在任官的人只能承受;那些把黄山、白岳当作云烟而来到这里并停留的人,又使两县百姓受苦。每有一个客人到来,市场上的无业游民便像刺猬一样聚集,衙门内外像鬼神和苍蝇一样奔走;中等人家最少也有七八户立刻破产,百姓只能忍气吞声。再说催缴赋税的政务,邑地最为奉公,大多里役中有家产的人,间或有人率先缴纳,但实际上不可能人人如此。当事者既不察看实情,又有一些人以缴纳不按期限、官府刑罚不稍宽贷为利,借机谋取私利;从中办事的人又彼此散布严急催逼的说法,不愿按照节日缓办,反而日益急迫,使服役的人一天比一天困窘;于是有人借取高于本金一倍的利息,募役者收取的数目又达到官府应收的两倍,却仍然不能没有巨额亏空,而当事者还错误地认为百姓顽劣。唉,邑地百姓穿的衣服多是布衣素服,即使洗涤衣上的纹绣,也比不上吴越的十分之二;除非最大的几户人家,普通人家多以粥为食,有的十天才吃一次饭,有的整月才吃一次肉,美味饮食比不上吴越的十分之一。唯独有人进入这里,看见村落中有些聚集的房屋高大峻峭,墙壁涂着白垩,却不知道这是因为土地狭窄,只能设法架阁叠居;就像夜间航船一样,建一间屋便得到加倍的居住空间,并不是有钱才把房屋建高。围墙既然随着房屋修建,就不得不高;害怕水浸而容易倒塌,所以涂上白垩来抵御雨水,并不是有钱才加以装饰。百姓爱好义举而畏惧守令,客商也像守令一样;他们畏惧守令身边的人,也像畏惧守令一样;畏惧刑具桁杨,也像畏惧刀锯一样。只是顾念自身时,便不再顾念家人,于是倾尽钱囊,并不是家中有余财才倾尽的。商人大多在中原、江北,近几年流寇所到之处,县里的财产都残破了;本县百姓没有一年没有一个月不遭受寇乱,本县到了今天,几乎已经半不像一个县了。按照我前面所说的两点,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命运?丙子年冬天,钱塘张使君来任吾郡司李,掌理县政。钱塘距离本县有数日路程,只有一条溪流可直通往来;百姓起初根本没有看见使君带来一个客人,征收输纳达到额数,也从未听见厅堂中有鞭打杖责的声音。这些都是深入骨髓的恩德,却没有人察觉。过去我在长安,听一位前辈说:如今做守令的,如果一定要像我自我约束那样,苦心切切地要求自己一心廉洁爱民,使人无可议论,那是非常困难的。假如能自立,不让那些倚仗守令来残害百姓的人如此众多,即使只供养一郡一县的一个守令,也还容易做到;否则空有心思,操持于地方事务,又有什么依靠?这话我不敢认为不对。既然如此,那么对于使君其他的善政,姑且一概不举,只记下这两项,来考察本县百姓的心意。我们本县的人,仍将世世代代不能忘记、不能停止称颂此事。更何况使君其他的治理政绩,正如众人所歌颂的那样,多得不是一两次更换记事人员、逐一列举就能数清的呢?《洪简臣文序》【戊寅】高皇帝刚平定天下时,对于四海人才广泛寻求、搜罗,唯恐每天的时间还不够。真可说是直贯天地、横跨古今,几乎可以说各种途径一齐并进,并不只是今天所传的三途而已。然而最终被制定为固定制度、三百年不变的,只有两科。古人说过:“上面如果以孝来征召人才,那么勇敢的人会割下大腿肉,怯懦的人会在墓旁结庐;以廉洁来尊重士人,那么即使破车瘦马、破衣粗食,只要能够符合皇上的心意,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唯独文章不是这样,只有文章被严格约束,代代作为圣人的言语。像制艺这种文体,尤其不像其他文章那样可以任意发挥心意。人的内心隐藏着,无法测度;美好和丑恶都在内心,不显露在脸色上。要想用一种办法彻底考察它,除了这种制度便没有别的办法了。”后来有时制度不能充分得到人才,是因为承平日久,沿袭流传,渐渐形成习惯,便逐步失去了原来的意义。这样看来,天下士人参加制科,不过是相互积累、相互交易,以制科自我夸耀,难道能说是制科辜负了天下士人吗?近来有人痛恨功业和实际成效不能建立,耻于在位者没有成效,厌弃只重文章,推崇德行仁义,急切要求荐举,立即实行征辟,使天下人心振奋激荡,这不能不说是一时的盛事。在朝廷大臣所荐举的人中,共有二百三十多人,我的朋友简臣当时是孝廉,也在其中。不久到了今年春天丁丑日,简臣也终于考中进士。简臣笃诚信学,并不是有意刻苦勉强去做,却自然不流入时俗习气,自成其为简臣这个人。如今他平生所作的制艺,起初并不愿同今天那些钓棘其吻、靡曼其声的人争一日文章的工拙,以至于使人只看见简臣的制艺而隐没了简臣的姓名。让我读它,我读他的文章一遍,就已经可以预知他的品格一定贤良方正;再读一遍,就已经可以预知他的心地一定平易正直、慈爱诚信。像我们的简臣这样,才没有辜负制科。从今以后,希望他始终不改,每天进步、每月长进,不要辜负自己的言论,也不要辜负自己的平生;这就要靠简臣自己勉励了。我回忆亡友刘与鸥,戊辰年曾对我说:“他的乡里前辈写信告诫他说:‘等与鸥考中进士后三年,如果仍然是今天这个与鸥,那才是真正的与鸥。’”写信答谢他之后,又再次说明自己的志意告诫他说:“等与鸥考中进士后三年,如果仍然是今天这个与鸥,那就不成其为与鸥了。”唉,这两句话都足以流传千古!纵观古今天下的事情,大多庸俗之人决不可与之谈论,而浅薄之人又不可同他深入谈论。鄙陋的人既不足以同他做大事,小有作为的丈夫又不足以同他做大事业。简臣,简臣就是我所说的这种人,三年后再取你的文章来读。你要勉励啊,简臣!《欧阳节庵文序》【戊寅】

人情所关心系意之事,虽未至而尚不能无虑;所用心得意之业,虽已过而犹不能无留。况宗孔孟之学,入尧舜之道,而发为文章,以见高深,一日而遇知巳则朝得隽而暮遂膺官事民社之寄,如今之制举萟乎?此何等慧业,而当之若泄,过之若忘?此其人当寻行数墨时,必于天下事一无所关心系意,则亦止寻行数墨,而于此道必一无所用心得意者也。此吾邑父母欧阳使君之所以既莅吾邑,而终不能忘情于其畴昔之所为制萟。吾因而见使君,天下之有心人,而又有以用其心,而必不少苟焉者也。诚如是,是岂独制萟?吾观天下事,未有不悉用其心而能精者也。先正有言:「为令日,必进升米饭、勺酒,不得入口。」又一先正称其作令六年,竟未甞一动念及房事,此言官事之用心之说也。李湘洲先生云:「使千夫并虑,而一语忽得,其乐可以忘忧;若万变盈前,而毫发有碍,其忧甚于废食。」此言文章之用心之说也。天下事大抵尽然,断未有不悉用其心而能精者也。因是而反证之,则亦断未有悉用其心而或不能精者也。吾读使君之所为制萟,而出而告吾邑人,诚为吾邑厚幸。吾在嘉鱼,知嘉鱼先达有李康惠,自称其生平历官勋业,虽至大司马,终未有如初六年作令之最为得意也。天下虽大,其千县之道尽于一县。古所谓庞士元,非百里才,而以判来阳,事之易于判孙曹也。此其说实不尽然。譬若为文,一句之不彻,一叚之不透,虽不全篇,其与全篇之用心有以异乎?其得意与全篇得意有以异乎?匪但无以异,且得更进一说。若更进一说,吾犹以为全篇易,而一叚一句难也。吾读使君制萟之精,而见使君之用心,其于文章则然矣。过而犹不忘情,而又况于今方身当其事哉?吾是以出而告吾邑人,为吾邑厚幸也。

○贺定斋集序 【 戊寅】

吾阅古今天下凡倡学大儒乃至方外禅宗诸名宿则无如豫章盛者。吾自为诸生在田间,见凡郡县藩臬及筮仕入朝识诸卿士大夫,凡遇豫章则多沉深好古、笃信嗜学之君子,其次亦莫不敦尚气谊、矜厉四维、皦然自好。岂所谓邹鲁文学亦有天性,适山川锺气使然耶?抑风尚流传,君子恒相继而泽不斩也?岁在丁丑,豫章之欧阳节庵使君来莅我邑,吾未叩使君深,而见其言论丰采,而知使君之从事于学。再更数月,而见其力行乡约、崇务教化及诸善政,而知使君之学有渊源。乃渐叩之,则使君之师为贺定斋先生。定斋师王塘南先生,塘南故近溪先生高足也。定斋先生有遗集,得授自使君而读之。使君太翁重吾公好学笃行,与定斋友,因以使君受学焉。吾乃见使君之学之果有师承、有家训,非苟而已也。昔二程之尊公通判安南军事时,值濂溪安南椽也,视其气貌知非常人,遂定交,而以二程受业。小程作大程墓表,称其不繇师传、默契道体。近日有识者颇非之,以为其言出而使天下但知贵二程而忘濂溪。抑且不啻尔,斯言出而使天下亦但知有二子,而初不复知其有先公。其实有先公具法眼,而得明师以授之,而后二子千古也。宋学之兴也,自濂溪。濂溪求知南康军,而遂家于庐之莲花峰下。而其后之最突兀而峭援者,莫如象山。明学之兴也,自阳明。阳明勋业起自南贑江西,卒封邑为新建。而其后之最透顶而彻底者,莫如近溪。其前则皆豫章地,其后则皆豫章产也。吾追慕近溪先生甚勤,时见豫章人询其诸孙,而今见使君之人,又得读定斋先生之书,不觉心动。使君岂非其法嗣耶?因从臾使君刻定斋先生集,匪啻以斯集之宜有以传,而恐其将来之万一湮没也,以告天下之急于著书立言、有身未没而集巳跄跄。行世者曷与语?贺先生以见著书之不如自力学,不如自力学而得,及门之人也。得其人,则师资相授,源流不昧,何患不传?何必当其世而传?又并以告天下之急于登第、仕宦而不务念其后人者,曷与语?欧阳太翁以见当世勋名,不必其身为之,为其后嗣而择胜师友。师友胜,则后嗣之德业成,而得时则为,亦初无以异于其身之为之也。太翁两任贑、瑞两府广文,贺先生以孝廉繇县迁苏州贰府。闻友人传贺先生之迁蘓州贰府也,将之官,别塘南先生。塘南曰:“吾老矣。”贺遂感曰:“先生云吾何忍恋一官,遂不复就。”今之著书,或一以为糟粕,一以为仁义之人,其言蔼如,要皆不论。孟子曰:“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吾见贺先生矣。

○蒲圻曾成西父母文序【庚辰】

译人情所关心、挂念、放在心上的事情,即使尚未到来,也不能不忧虑;所用心、得意的事业,即使已经过去,也仍不能没有留恋。何况是以孔孟之学为宗旨、进入尧舜之道,并且发为文章来显现其高深之处,一旦遇到知己,早晨考中,晚上便承受治理官府、管理民社的重任,像今天的制举之艺一样?这是多么高明的事业,怎么能承受它时像泄露了一样,经过它后又像忘掉了一样?这样的人在寻行数墨的时候,如果对于天下事情一概不关心、不在意,那么也只能寻行数墨,而对于这条道理必定一无所得、一无会心。这就是我们本县父母官欧阳使君已经到任本县,却始终不能忘记从前所作制艺的原因。我因此看出,使君是天下有心之人,并且善于用心,必定不会有丝毫苟且。如果确实如此,难道仅仅制艺如此吗?我看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用尽心力而能精通的。前代正人说过:‘做县令时,每天必须送进一升米饭、一勺酒,不能让它们入口。’又有一位前代正人称说,他做县令六年,竟然从未动过一次房事的念头。这说的是办理政务必须用心。李湘洲先生说:‘如果一千个人一同思考,忽然得到一句话,那快乐可以使人忘掉忧愁;如果万千变化充满眼前,而有一点点障碍,那忧愁就超过废寝忘食。’这说的是写文章必须用心。天下的事情大体都如此,绝没有不尽心而能精通的。反过来证明,也绝没有尽心竭力却仍不能精通的道理。我读使君所作的制艺,然后出来告诉本县百姓,这实在是本县极大的幸运。我在嘉鱼时,知道嘉鱼的前辈有李康惠,他说自己平生历任官职、建立功业,即使做到大司马,也终究没有像最初六年做县令时那样得意。天下虽然广大,但千县的道理全都可以在一个县中体现。古人所说的庞士元,并不是只能治理百里之地的人才,却接受判理来阳县的任命,处理事情比判理孙权、曹操的政务更容易。这个说法其实不完全正确。比如写文章,一句话不能透彻,一段话不能通透,即使不是整篇文章如此,它同整篇文章用心的程度有什么不同吗?其中的得意同整篇文章的得意有什么不同吗?不但没有不同,而且还可以再推进一层来说:如果再推进一层,我还认为整篇文章容易,而一段一句反而困难。我读使君制艺的精美,看见使君用心于文章,文章方面确实如此。文章过去了却仍不能忘情,更何况如今正亲身承担着这件事呢?所以我出来告诉本县百姓,说这是本县极大的幸运。《贺定斋集序》【戊寅】我考察古今天下,凡是倡导学术的大儒,乃至佛门禅宗的各位名宿,没有比豫章更盛的。我自己还是田间诸生时,见到凡是郡县、藩臬以及初入仕途、入朝为官而结识的卿士大夫,只要遇到豫章人,大多是深沉好古、笃信嗜学的君子;其次也无不敦厚崇尚气节情谊,勉励自己守持四维,光明磊落,自爱自重。难道所谓邹鲁之地的文学之士也有天性,恰好是山川聚集灵气所造成的吗?还是风俗流传,君子常常接续出现,恩泽不曾断绝呢?丁丑年,豫章的欧阳节庵使君来治理我县,我还没有深入叩问使君,已从他的言论风采中看出他从事于学问。又过了几个月,我看到他努力推行乡约、崇尚教化以及各项善政,才知道使君的学问有渊源。于是逐渐深入询问,才知道使君的老师是贺定斋先生。定斋以王塘南先生为老师,塘南原来是近溪先生的高足。定斋先生有遗集,我从使君那里得到并读了它。使君的祖父重吾公爱好学习、笃实行持,同定斋交好,因此使君得以拜受其学。我这才看出使君的学问果然有师承,也有家训,并非苟且而已。从前二程的父亲任安南军事通判时,正值濂溪任安南椽,他看见濂溪的气度相貌,知道不是平常人,于是同他订交,并让二程拜他为师。小程撰写大程墓表,称大程没有经过老师传授,便默契于道体。近来有见识的人很不同意这种说法,认为这话一说出来,就使天下人只知道尊重二程而忘记濂溪;甚至不只是这样,这话一说出来,也使天下人只知道有二程,而根本不再知道他们还有先父。其实,正是因为有先父具备识人的法眼,又得到明师传授,后来二程才得以名垂千古。宋学的兴起,始于濂溪。濂溪求任南康军,后来便在庐山莲花峰下安家。此后最为突出、峻拔的学者,没有比象山更盛的。明学的兴起,始于阳明。阳明的功业从南赣江西兴起,最终封邑在新建。此后最为通透彻底的学者,没有比近溪更盛的。他们以前都是豫章之地,他们以后又都是豫章所产生的人才。我一直非常勤恳地追慕近溪先生,常向豫章人询问他的后代;如今又见到使君这样的人,得到机会读定斋先生的书,不觉心中震动。使君难道不是近溪的嫡传弟子吗?因此我劝使君刊刻定斋先生的集子,不只是因为这部集子应当流传,也担心它将来万一湮没无闻,所以把这些话告诉天下那些急于著书立言、本人尚未去世而文集已经散失的人。对于著作能够流传于世的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贺先生让我看到,著书不如自己努力求学;比起自己努力求学,更重要的是得到真正的传人,他就是这样入门受教的人。得到了这样的人,师生相互传授,源流清楚,何愁不能流传?又何必一定要在当世流传呢?这些话也要告诉天下那些急于登第、做官,却不考虑后代的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欧阳太翁使我看到,当世的功名声誉,不一定非要本人亲自建立,也可以为了后代选择优秀的师友。师友优秀,后代的德行功业便能成就;如果遇到时代机会而施展出来,同本人亲自建立功业原本没有什么不同。太翁两次任赣、瑞两府广文,贺先生以孝廉身份由县官升任苏州贰府。听朋友传说贺先生升任苏州贰府时,将要赴任,便向塘南先生告别。塘南说:‘我老了。’贺先生于是感慨说:‘先生这样说,我哪里忍心贪恋一个官职?’于是便不再赴任。如今的著书,有人把它看作糟粕,有人把它看作仁义之人的事业;无论言辞如何温厚,都不必一概而论。孟子说:‘诵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我已经见到了贺先生。《蒲圻曾成西父母文序》【庚辰】

王文成云:「天下之乱,繇虗文胜而实行衰也。」向者令初下,限廷臣荐举,天下人心栗然大动。声读一过,为三大息,庶几旦夕得见大平。明天子之意,复何以加哉?而奉行者不力,或不尽如上指,反令议者纷如,以为古道不复可尽行于今,安得尽如?吾邻邑曾使君使天下艳,一日得人之盛,而诧议者之失言也。而使君政事之外,复以文章着。或曰:「敦行圣天子指也,何以文为?」语曰:「文不在兹。」《易》不云乎:「道有变动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文之义何以若是大也?谚亦有言:「千虚不慱一实。」所恶于文,为其虚焉。故假令言而无文,则亦行之不远,是行虚也。既虚文,则又何以行为?此前议者之所以纷如,而声之益以心慕使君也。天下有道,文必与行合,故仁义之人其言蔼如,而英藻之士砥行砺节,二皆实故,否则分焉。故能文之子往往险薄,而笃行之儒未免固陋,二皆虚故。使君固无所往而不实也,则余于使君安能无说?而令使君笃实光辉有用之文,反以荐举掩暨吾圣天子追帝步王之概,忍不表章,使天下后世昭然共见哉?

○告邑人送何贰尹序【辛巳】

邑方多难,赖仁明公祖父母戮力卵翼,需才方殷,有二尹如何君而不得留?邑佐治邑,父老人士日相与咨嗟嘅叹,彷徨奔走而互相诛责,问何故而不竭力图所以留尹者?尹离蜀十余年,念母心劳,即日卖刀市书,典弓鬻衣而徒步以归。度其势不可留,即得请于当事而为题。留尹亦必不留,尹巳决归,而邑人日徒咨嗟嘅叹,彷徨奔走,空望其留,而毕竟端视其卖刀市书,典弓鬻衣,徒步以去,而亦何以为心?呜呼!尹生西蜀,去吾休六千里外,但奉天子命而来,尹此乃视邑如家,邑宄盗如其家宄盗,患苦如其家患苦,而险难罔顾,怨责不避,以实为吾邑人搔剔疏决。而入则未甞取给吾邑人一钱,出则未甞啜享吾民间一饭,终朝饘粥,并日菜羹,而竟从吾邑中弃其官,今卖刀市书,典弓鬻衣而步以去。此岂其有夙负于吾邑人,而今应平白为吾邑勤劳,而吾邑人宜平白而坐受其勤劳若此?以为吾邑上自士大夫,而下及徒贩,少有人心者,皆于此焉动念矣,而少有识者,即必于此焉深念矣。虽贤者夙负高志,自不屑意而自休达蜀六千里道路上,见者闻者,其当以吾休之士大夫为何如人,而父老人士为何如人?虽今日仁明公视父母,其勤施于吾民也,初不为报,而夙念尹居官任职,苦其身以为吾邑民如此,而今冷眼见吾邑民重利尹之留而不利于其去,毕竟乃以咨嗟嘅叹赠尹六千里之行,而坐视其卖刀市书,典弓鬻衣乃如此。其以吾邑人为何如人?其不视吾邑人如艹木如鸟兽?而虽有深爱厚仁,不无亦少愀然而冷,坦然而淡乎?俗情贪货利,惮廉节,而见尹既如此,合邑之人为尹叹惜,而亦徒以叹惜如此,其不益惮廉节如登峻山,而趋货利若赴流水?邑人士志习其得不日以劣,而民心其得不日以偷,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吾为兹惧,谨告长者:「维桑与梓,共深念之。」

○为邑令君序 【 壬午】

今上圣明而治效不臻,繇群臣莫及鲜当。上意其所以莫及而鲜当,上意者,皇上治安天下之心勤切,而群臣不能也。皇上视天下实其天下,而群臣之视天下以为皇上之天下,而于群臣无与焉。如此则虽卿相大僚之事吾皇上亦苐如佣工之人,计日受直,朝不及夕,无一人为我皇上及天下三岁五年之计者,而况于弥天生灵亿万斯年之业哉?此皇上之所以敷求哲人,立贤无方,而终不能无注念于天潢之英,而吾自庚辰得除目,见侯令吾邑,而喜且不寐也。侯未官而其所为文章行当时,确乎其有至性,有真气浮于楮墨之上,而达乎耳目之前。此殆能如古忠孝至人,虽作秀才巳自以天下为巳任,而况乎其居然帝冑?固宜出入禁闼,与圣天子朝夕共忧天下之忧,而况万山中弹丸小邑哉?然侯至而未始藐邑为邑,邑故无事。侯初至而每一见则必正色而言:“士大夫及群父老宜为邑急未雨之防。”听者藐藐不浃。既而大盗千百入寇,两月之间蹂躝我西偏,郡为震恐,赖豫筹遂安堵。至于今岁大饥,自县四门及诸乡倡诸义民,平籴赈粥,所全活民命未易数计。邑民十年以来,诸民之业大江以□者,遭寇产亡其什八。邑民既素以虚名罹实祸,而于今尤酷烈。侯不忍力以其身扞蔽卵翼之。侯不藐吾邑而宰一邑如宰天下。呜呼!未有传舍其官而不牛羊其民者。侯不视邑为皇上之邑,邑之民为邑民,视邑如其家,邑之人如其家人。如此则一邑不少,而侯亦可以无藐吾邑矣。狮捉象兔皆用全力,一邑而幸蒙侯宰一天下之力,无复余力。邑何幸不日而即以一邑所为举而措之天下,不复更举?天下何幸?此半繇于天性,半繇于学问而能致耳。岂必帝冑哉?

译王文成说:‘天下的混乱,是由于空虚的文章压倒了实际行动,实际行动衰落了。’先前诏令刚下,限定朝廷大臣荐举人才,天下人心震动不安。诏令宣读一遍,我长长叹息三声,或许早晚能够看见太平。圣明天子的心意,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可是奉行的人不努力,有的不能完全依照皇上的旨意办事,反而使议论纷纷,都认为古道如今已经不可能完全实行,哪里能完全照办?我的邻县曾使君使天下人艳羡,一天之内得到人才的盛况,使那些议论者惊叹自己先前说错了。使君在处理政务之外,又以文章著名。有人说:‘笃实行持才是圣天子的旨意,为什么还要文章?’答道:‘文章并不在这里。’《易》不是说过吗:‘道有变化运动就叫爻,爻有等级所以叫物;各种事物相互交杂所以叫文。文不恰当,吉凶就由此产生。’文章的意义为什么这样重大?俗语也说:‘千句空话不如一句实话。’人们所厌恶文章,是因为它空虚。因此,假使说话没有文采,行动也不能流传长久,那就是实行空虚。既然是空文,又凭什么实行呢?这就是先前议论纷纷的原因,也是我更加心向往之、仰慕使君的原因。天下有道时,文章一定同实践相合;所以仁义之人的言语温厚和善,而文采英发的士人也磨砺品行节操,两者都是实在的;否则二者就会分离。所以,能写文章的人往往险薄,而笃实行持的儒者又难免固陋,这是因为两者都可能流于空虚。使君本来无论做什么都不离实际,那么我对使君怎么能没有话说呢?如今使君笃实而光辉、切实有用的文章,反而因为荐举之事而被掩盖;它体现了我们圣天子追踪五帝、继承三王的气概,难道忍心不加以表彰,使天下后世都明白地共同看见吗?《告邑人送何贰尹序》【辛巳】本县正多灾难,幸赖仁明公祖父母般的官长们共同努力、像护养幼鸟一样保护本县。正急需人才,像何君这样的县丞却不能留下吗?县丞辅助治理本县,父老士人天天相互叹息感慨,彷徨奔走,彼此责问:为什么不竭尽全力设法把县丞留下?县丞离开四川十多年,思念母亲而内心劳苦,当天便卖掉刀具买书,典当弓、卖掉衣服,徒步回乡。他估量形势无法留下,便向主管此事的官员请求代为题请。既然留县丞也必定留不住,县丞已经决定回去,而本县人天天只是叹息感慨、彷徨奔走,空望他留下,最终却眼看着他卖刀买书、典弓卖衣、徒步离去,这又该作何感想?唉!县丞出生在西蜀,离我们休宁县六千里以外,只是奉天子之命来到这里;但他把本县看作自己的家,把本县的盗贼看作自家的盗贼,把本县的患难困苦看作自家的患难困苦,不顾艰险,不避怨责,实实在在为本县百姓排忧解难。入内任职时,未曾从本县百姓那里取一文钱;出外办事时,未曾在民间吃一顿饭;从早到晚只吃稀粥,两天合起来才吃一顿菜羹,却竟然从本县辞去官职,如今卖刀买书、典弓卖衣,徒步离去。这难道是他过去亏欠本县百姓,如今却无缘无故应当为本县辛劳,而本县人竟应该这样无缘无故坐享他的辛劳吗?我认为,本县上自士大夫,下至小商小贩,只要稍有人心的,都一定会在这件事上有所触动;稍有见识的人,也一定会在这件事上深深思考。即使贤者过去怀有高远志向,自然不屑计较而安然离去,但在通往蜀地六千里的道路上,见到、听到这件事的人,会把我们休宁县的士大夫看成什么样的人,又会把父老士人看成什么样的人?即使今天仁明公以父母般的身份治理本县,辛勤施惠于百姓,原本并不是为了报答;但他早已想到县丞任官尽职,为本县百姓如此劳苦自身,如今却冷眼看到本县人只重视县丞留下,而不在意他离去,最终只用叹息感慨送他踏上六千里路,坐看他卖刀买书、典弓卖衣到这种地步,他会把本县人看成什么样的人?难道不会把本县人看作草木、鸟兽吗?即使他怀有深厚的仁爱,也不能不稍稍感到凄凉、冷淡和平淡吧?世俗人情贪恋财货利益,害怕廉洁节操;如今看见县丞已经这样,合县的人为他叹惜,却也只停留在这样的叹惜上,难道不会更加害怕廉节如同登峻山,而趋逐货利如同奔赴流水吗?县中士人的志向习气,难道不会日益败坏;百姓的心地,难道不会日益苟且?这就是礼、义、廉、耻所说的四维。我正为此感到忧惧,谨告诫长者们说:‘桑树和梓树,都是应当共同深深顾念的。’ 《为邑令君序》【壬午】当今皇上圣明,而治理的成效却没有达到,是因为群臣没有能力做到、很少有人称职。皇上认为群臣不能做到、很少称职的原因在于:皇上勤恳迫切地怀有使天下安定的心愿,而群臣做不到。皇上把天下看作实实在在属于天下人的天下,群臣却把天下看作皇上的天下,认为同群臣没有关系。这样一来,即使卿相大臣为皇上办事,也不过像佣工一样,只按天数领取工钱,早晨顾不上晚上;没有一个人为皇上和天下筹划三年五年的长远大计,更何况为遍布天下的亿万生灵谋划万世的事业呢?这正是皇上广泛寻求贤哲、任用贤才不拘一格,却始终不能不特别关注天潢贵胄中的英才的原因。我从庚辰年得到任命名单,看到侯令来治理本县,便高兴得睡不着觉。侯还没有做官时,他所作的文章和在当时的作为,已经确实显露出他有深厚的天性,真气浮现在纸墨之上,显达于耳目之前。这大概是因为他能像古代忠孝至人那样,虽还是秀才,已经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责任;何况他本来就是帝王后裔呢?本来应当出入宫禁,同圣天子朝夕共同忧虑天下的忧患,又何况只是万山之中的小县呢?然而侯到任后,从未轻视本县,把本县只当作一个小县;本县原本没有发生大事。侯刚到任时,每次接见人,必定正色说:‘士大夫以及各位父老,应当急切地为本县做好未雨绸缪的防备。’ 听的人态度冷漠,不能完全领会。后来大盗成百上千地来侵犯,两个月之间蹂躏了我县西部,郡中震动恐慌,幸亏预先筹划,才得以安定。到了今年发生大饥荒,从县城四门到各乡倡导各位义民实行平价买粮、施粥赈济,所保全救活的百姓不容易计算。本县百姓十多年来,各项产业在大江以[缺字]的地方,遭遇寇乱,财产损失了十分之八。百姓素来已经因为虚名遭受实际祸害,如今灾情尤其惨烈。侯不忍心,竭力用自身为他们遮挡保护。侯不轻视本县,把治理一个县看得如同治理天下。唉!从来没有只把官职当作传舍,却不把百姓当作牛羊来对待的人。侯不把本县看作皇上的县、把本县百姓看作普通县民,而是把本县看作自己的家,把本县人看作自己的家人。这样一来,一个县并不少,侯也可以不轻视本县了。狮子捉象,兔子捉兔,都要用尽全力;一个县有幸蒙受侯治理天下般的力量,便再没有剩余力量了。本县何其幸运,不久就能把治理一个县所用的方法推广安置到天下,不再需要另外另行举措;天下又何其幸运!这其中一半由于天性,一半由于学问修养而能做到。难道一定要是帝王后裔吗?

○范子诗志序 【 壬午】

余治易,应举于诗,仅成诵而实未之学也。庚午归田,令子弟受诗于范子。日为子弟说,而余肃听。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余学不觉日长,而范子亦因以进于道。上下今古,集群儒之成,乃着为书,命曰《诗志》,实志焉,非徒说而巳也。范子孝友慈谅,出于天性,资慧绝人,读书学道,用心深至。自结发定交,以文相友者十余年,壮而以道相切者又十余年。念寇交讧,生民糜烂圣明独忧,英贤尽瘁而不孝,尚以巳事未明,坐縻岁月。每一念之,背剌头燃,方力求师友,痛相鞭逼。屈指同志,未获多人,而范子无端忽为仇家构陷,殒命淮阴矣。天不佑惰人,大祸洊加。先君方矍烁,一旦厌捐,不孝奄奄仅有气,死人不暇念朋友义,病少闲。儿子共诸生捧持是书,长跽哭告,披见范子手笔,烂焉如生。仰天太息,不禁泫焉。为之诵《黄鸟》,范子而存也。所欲属范子有为者未止此,不欲其遽以书着。今巳矣,何忍不即为行世,令其精神与天下有志者共见之。范子名王孙,字士文,饩廪淅之钱塘休宁县人。

○在是集序

儿时闻父兄语,里中有先辈吴考言先生,学古道,日夜读古人书。其执亲丧也,三季不入妻室。时即渴想,愿以师事,而先生已殁,恨不及见其人。庚午归自京师,读先生斟定《家礼》善本,愿为刊布,至今未及行。而先生伯子新着有《在是集》成书行世,视余属序,余追念久之。先生二子伯侃、仲巘,皆读父书,服父服,步父步,而侃尤好著书立言。其门生有登上第,今后学所啧啧称为怀英先生者,是也。余亡友范王孙,精《毛诗》,博宗今古,上下汉魏唐宋及昭代诸名儒,而辑其成。余幼不学诗,自余告归,求亡友为小子说,而余随听,每病中听,即如得良药,愁闷中闻之,如闻琴瑟管弦。诚不图诗学之至于斯。而怀英及孝廉孙绳之辈,夙与亡友结《毛诗》社,称石交。今读是集,每一事结以一绝。今文人学士所连篇累牍不能了者,以二十八字蕴之,字短言长,言短韵长,韵短意长。孔子曰:“吾学周礼,而惓惓小子于二雅二南。”又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必达。”今之学古而必庄语质言,听则恐卧及伤时,而出言露章,慷慨激烈,使闻未必戒,而言先有罪者,岂足与深论天下事哉?有子在是,考言先生为不死矣。有书在是,先生之礼书亦不坠矣。

○夏京三文序 【 壬午】

辛未夏,生京三同邵生季万王生于晋,各持文一册,谓余还古。三生高古,相期目不可一世,嘐嘐大言。邑市人共目为三狂生。及余见之,殊觉恂恂善气袭人。生实不狂,目生狂者,市庸人相征逐,不信古今原有三代以上人。及其读书,则一一必读三代以上书,而其出为文辞,一一必据三代以上位置,而呼秦役汉,奔唐叱宋,尚不屑,又何暇入市人队作市人语,使市人以为此真吾同邑同里井人,而相安相习,不之惊异乎?三生久不第,当事者率亦多知名物色,而终未见有国士之遇。壬午汇科,夏生乃为邑令君赤山朱侯所首拔,而复厄为棘人。及秋,二生亦铩羽而归。嗟夫!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甞有,而伯乐不多见。圣天子求才之殷,宜何似而悒悒落落不得及其锋而用之,如此类者,又曷可胜道哉!夏生勉之矣!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今亦姑出其一班与天下相见也。夏生勉之矣!

○程敬通辑医书序

译《范子诗志序》【壬午】我研究《易》,应试时学习诗,只是能够背诵,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学习过。庚午年归隐田间后,让子弟向范子学习《诗经》。范子每天为子弟讲说,我恭敬地在旁听讲。我思考古人,范子的讲解确实符合我的心意。我的学问不知不觉日益增长,范子也因此更加进步于道。上下考察今古,汇集群儒的成就,于是著成一部书,命名为《诗志》,确实是记述诗道,并不只是讲说而已。范子孝顺友爱、慈厚诚信,出于天性;资质聪慧超过常人,读书求道,用心深刻专一。自从成年结交,以文章相互砥砺十多年;壮年以后,又以道义相互切磋十多年。想到寇乱交相发生,百姓遭受残害,圣明的君主独自忧虑,贤能之士竭尽心力,而我却不孝,只因自己的事情尚未明白,白白消磨岁月。每当想到这些,便背上如受芒刺、头上如被火烧,正在竭力寻求师友,痛切地相互鞭策。屈指数来,志同道合的人没有几个,而范子无缘无故忽然被仇家构陷,在淮阴丧命了。上天不保佑懒惰的人,大祸接连降临。先父刚刚还精神矍铄,一旦便弃世而去;我这个不孝之人奄奄一息,仅存一口气,死人之事尚且无暇顾念朋友的情义,病情稍有间歇,范子的儿子便同诸生捧着这部书,长跪哭诉。我翻看范子的亲笔,灿然如同他还活着。仰望上天长叹,不禁流下眼泪。我为此诵读《黄鸟》,就好像范子仍然活着一样。我想要嘱托范子有所作为的,原不止这些,只是不愿他仓促地凭一部书著名。如今事情已经如此,哪里忍心不立即让它流传于世,使他的精神同天下有志之士共同看见呢?范子名王孙,字士文,是饩廪生,淅之钱塘休宁县人。《在是集序》我小时候听父兄谈说,乡里有位前辈吴考言先生,学习古道,日夜诵读古人的书。他服亲丧时,三季不进入妻室。当时我便十分仰慕,愿意拜他为师,可是先生已经去世,遗憾未能见到他本人。庚午年从京师回来后,我读到先生删定的《家礼》善本,愿意刊刻传播,直到现在还没有实现。如今先生的长子新近著成《在是集》,已经成书流传于世,请我为它作序,我追念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先生的两个儿子伯侃、仲巘,都诵读父亲的书,穿父亲穿过的服饰,走父亲走过的道路;伯侃尤其喜爱著书立言。他的门生中有人考中上第,就是如今后学众口称道的怀英先生。我的亡友范王孙精通《毛诗》,广泛取法古今,上至汉、魏、唐、宋,下及昭代各位名儒,汇辑他们的成就。我年幼时没有学习诗,自从辞官归来,便请求亡友为年轻人讲说,我随在旁边听;每当在病中听到,就像得到良药,在忧愁烦闷中听到,就像听到琴瑟管弦。实在没有想到诗学竟能达到这种境界。怀英以及孝廉孙绳之等人,早年同亡友结成《毛诗》社,称为坚固的交情。如今读这部集子,每件事都用一首绝句作结。现在的文人学士连篇累牍也说不完的内容,他用二十八个字蕴含其中:字虽短而言语深长,言语虽短而韵味悠长,韵味虽短而意味深长。孔子说:‘我学习周礼,同时对《二雅》《二南》反复思考、深深留意。’又说:‘诵读《诗》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办理,他一定能够通达。’如今学习古道,却一定只说庄重的话、质朴的话,听来恐怕使人打瞌睡,又伤害时事;一开口写文章便显得慷慨激烈,使听见的人未必受到警戒,自己说出的话却先获罪。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同他深入讨论天下大事呢?有这样的后人,考言先生就算没有死。有这样的书,先生所著的礼书也不会失传。《夏京三文序》【壬午】辛未年夏天,夏生京三同邵生季万、王生于晋,各自拿着一册文章,对我说要恢复古道。三位生员崇尚高古,相约以眼中无人自许,发出夸大的言论,县城里的人都把他们看作三个狂生。等我见到他们,却觉得他们特别恭谨,和善之气逼人。夏生其实并不狂;把他看作狂生的,是市井庸人彼此追逐,不相信古今本来确实有三代以前那样的人。他们读书时,一定逐一诵读三代以前的书;他们写文章时,也一定逐一依据三代以前的格局;他们把秦朝、汉朝都不放在眼里,奔过唐朝、呵斥宋朝,尚且不屑一顾,又哪里有闲暇混入市井人的队伍,说市井人的话,使市井人以为他们真是本县本乡的普通邻里,彼此相安相习而不感到惊异呢?三人很久没有考中,主管考试的人大多也知道他们的名声、留意他们,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国士般的知遇。壬午年会试,夏生才被本县县令赤山朱侯首先拔取,却又受困于棘闱,成为应试的棘人;到了秋天,另外两人也落第而归。唉!世上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多见。圣天子求才如此殷切,本应怎样,却有这类人才郁郁不得志、落落失意,不能被及时发现而任用,这样的事又哪里说得完呢?夏生,你要勉励啊!把才器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如今也姑且拿出其中一部分来同天下相见。夏生,你要勉励啊!《程敬通辑医书序》

程子敬通,醇儒也,而旁通于医。吾于医固未之学,而一接程子指脉说病,则目无全人。微言高论,迭见层生。闻未闻,解未解。程子之于医,几乎道。又见其医人也,虽极贫贱,但一接手则必端问详审,反复精思,未尝有厌怠之色。其疑难者多至盈时,惟恐少误,无惑而后动。其心行复如是。是其人一第而为宰官,推是道也,用是心也以往,其谋国以善,万里生民之寄,岂可欺哉?有唐王刺史《外台秘要》一书,更五代至宋孙中丞一较正行之,及今而绝。程子不忍图令其流布人间,而为余言。余因问程子:“如欲知医,何道而能精?”曰:“必好学。”将何学?曰:“先读书。”读书可以医乎?曰:“读书而不能医者有之矣,决未有不读书而能医者也。”呜呼,天下事皆然耳,独医也乎?余因问程子:“以子之道医世之人,当吾世而既日不暇给,及身后而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吾惧其不传也,盍得其人而传之?”何以书?程子曰:“师之求弟甚于弟之求师。有来学者,吾愿尽所学焉尔,而无如今之来学者未尝求学,徒以求行也。”是道也,非苦心十年不可得,而今之学者来辄问曰:“欲就师授十日足乎?”一若是其亟也。吾虽欲传,其何从而传?呜呼,天下之学,大抵然耳,独医也乎?古之君子,其于道也,其始也急求人而巳及其求人不可得,则不得不有事于书,以冀其长存天地之间。其于书也,不必自著书,而章隐继绝,图存古人之书。古人之书,其赖有心之后人以获行世者多矣。初不必后人之尽有心尽好学而能读也,而其书则不忍以不存。以为万有一人焉,有心好学而一能读是书也,则是一书为遂不虚存也。更百世而当有人焉,出而视今日之敬通程子,亦犹程子之视唐宋王刺史、孙中丞两先生也。则今日之及程子之门,而欲以十日尽学其所学者,程子其亦可以谢之而无所贤。矣。

○陈青雷诗序 【 甲申】

今上龙兴,陈子青雷奉诏来新安,兼传枢辅温语,安集我郡人。不孝诣郡邱从士大夫谢,因出所为诗文见视,且属不孝论其诗。不孝自壬午丧先严,遘大病,亘去冬丧先慈,病几死,未及六月丧我先皇逄。今上龙兴,诸贤尽瘁,幸缓须臾,不殒厥命,鲜民之生,安忍读诗?且论诗而与青雷相对数日,见其悲痛往事,慷慨咨嗟,以爱君父安天下为言,追念其先人二十年前来新安所从执经问业诸门生故人,不禁低徊,忠孝之思溢于眉宇。如青雷,岂得复以文人才士相看?而盱衡今昔,倡予和女,诵黍离,咏蓼莪,相对悲歌,泣数行下,亦臣子至情也。虽不忍读,亦何忍竟辄不读?诗学废,忠孝之道衰,事父事君仅存名义,不入人性情,安得尽温柔敦厚?深于诗学如青雷辈,而与之深究天伦,力扬至性哉!悠悠苍天,哀我下民。言念蜀武、唐邺之二侯者,皆以其出世绝尘之资,风雅蕴藉之学,而行其戡定社稷之事,不可贵远贱近,谓古人之必不可伦。语曰:百官和于朝,则万民和于野。诗之为言志也,惟君子能通天下之志。青雷行入朝,其益湛厥志,振厉风雅,以佐吾君与吾相焉。不孝为明天子及社稷苍生日望之矣。

○唐太尊擢徽宁宪副序【乙酉】

译程子敬通,是一位醇厚的儒者,同时旁通医术。我本来没有学习医术,但一听程子诊脉论病,便觉得眼前再没有一个完整的人;精微的言论、高明的议论,接连层出不穷,听到了从未听到的道理,理解了从未理解的内容。程子对于医道,几乎已经达到极高境界。我又看他给人治病,即使对方极其贫贱,只要一接触病人的手,便一定端正地询问、详细地审察,反复深思,从未显出厌烦懈怠的神色。遇到疑难病症,往往花费很长时间,只怕稍有误差,非到没有疑惑之后不轻易施治。他的心志和行为也是这样。这样的人一旦考中进士而做了宰官,推行这种道理,沿用这样的用心,那么谋划国家善政,肩负万里百姓的寄托,难道可以欺骗吗?唐代王刺史有《外台秘要》一书,历经五代,到宋代孙中丞重新校正刊行;到了今天已经绝传。程子不忍心让它不能流布人间,便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于是问程子:‘如果想通晓医术,应当用什么方法才能精通?’他说:‘一定要好学。’我问:‘应当学习什么?’他说:‘先读书。’我问:‘读书就可以行医吗?’他说:‘读书却不能行医的人是有的,但决没有不读书却能行医的人。’唉,天下的事情全都如此,难道只有医术如此吗?我又问程子:‘凭您的道术医治世人,在我这一代已经每天忙不过来;等我死后,书又不能把话全部说尽,话又不能把意思全部表达,我担心它不能流传,何不找到合适的人传授给他呢?’ 那又何必著书呢?程子说:‘老师寻找弟子,比弟子寻找老师更加迫切。有来求学的人,我愿意把所学全部教给他而已;但如今来求学的人,未曾真正求学,只是借求学来求取做官。’这门道理,不苦心学习十年不能得到;可是如今的学习者一来就问:‘跟老师学习十天够不够?’仿佛急迫到这种地步。我即使想传授,又从哪里传授呢?唉,天下的学问,大抵都是这样,难道只有医术如此吗?古代君子对于道理,开始时急于寻找传人;等到求取传人而不可得,便不得不致力于著书,希望道理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对于书籍,也未必一定要自己著作,而是彰明隐晦的内容,接续中断的传统,设法保存古人的书。古人的书,依靠有心的后人而得以流传于世的很多。起初并不要求后人个个都有心、个个好学而且能够阅读;只是因为不忍心让那些书不能保存,认为万一有一个人有心好学,并且能够读懂这部书,那么这部书的存在就没有白费。再过百世,假如有人出现,回头看今天的敬通程子,也会像程子看待唐宋两位王刺史、孙中丞先生一样。这样看来,今天来到程子门下,却想用十天学尽他的学问,程子也完全可以拒绝他,不认为他贤能。了。《陈青雷诗序》【甲申】当今皇上兴起,陈子青雷奉诏来到新安,同时传达枢辅的温和慰问,安顿、集合我郡百姓。我这个不孝之人到郡中向邱从士大夫致谢,因而拿出自己所作的诗文给我看,并且嘱托我评论他的诗。我自壬午年失去先严后,遭遇大病;到了去年冬天又失去先慈,病得几乎死去;还不到六月,又失去了我的先皇逄。如今皇上兴起,诸位贤臣都竭尽心力,我幸而暂时缓过一口气,没有丧失性命;像我这样的遗民,哪里忍心读诗?何况要评论诗,还要同青雷相对数日,看到他悲痛往事、慷慨叹息,以爱戴君父、安定天下为言;又追念他先人二十年前来到新安时所教导的那些门生故友,我不禁徘徊流连,忠孝之情洋溢在眉宇之间。像青雷这样,难道还能只把他当作文人才士来看待吗?纵观今昔,他唱我和,诵读《黍离》,吟咏《蓼莪》,相对悲歌,眼泪多次流下,这也是臣子最真挚的感情。虽然不忍读,又哪里忍心竟然不读呢?诗学废弃,忠孝之道便衰落;侍奉父亲、侍奉君主只剩下名义,不能进入人的性情,又怎能完全达到温柔敦厚?像青雷这样深通诗学的人,正可以同他深入探究天伦,竭力发扬人的至性啊!苍天悠悠,哀怜我这些下民吧。说到蜀武、唐邺这两位侯爷,他们都凭借出世脱俗的资质、风雅含蓄的学问,来施行平定国家社稷的事业;不可因为他们相距遥远便轻视眼前的人,说古人一定不可比拟。古语说:百官在朝廷和谐,百姓在野外就会和谐。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只有君子才能贯通天下人的志向。青雷将要入朝任职,希望他更加深厚地蓄养自己的志向,振兴磨砺风雅之道,来辅佐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我这个不孝之人,正为明天子以及天下社稷苍生日日盼望着他。《唐太尊擢徽宁宪副序》【乙酉】

公字我郡人,五年于兹,当擢者数矣。百姓走谒两台,求借寇再四。上兴旧京,晋监司秩,仍字我郡人,如百姓意。会徽宁宪使张公迁闽中,上睠顾畿辅,反复难其代,必以公。公不复端字我郡人,而固仍字我郡人。百姓之见贤使君迁擢,喜分少而愠分多。以贤使君既擢,即当舍我而他之也。今使君擢而固不他之,虽不他之,而或以公之字两郡,终不若字我一郡之专。曰郡固大难治也,计郡户口与田在籍者,率数口乃得一亩。民居郡中而命乃悬四方。天下无事,壮者幸得走四方,求衣食,获羸余以归,活其老弱。故承平天下,莫如郡人乐如散。一郡之人食于天下,而及其乱也,亦莫郡人苦如集。天下之人归而坐食一郡。今天下率以为新安山川形势完固,而不知其生人劲烈,微至负贩耕猎,往往有可杀不可辱之气。而琐尾流离,生计日焦。今四方蹙而以郡为归,归则无所复之。故得贤太守,则其人皆可教,有缓急皆可用。而抚失其道,则亦蠢蠢易以动。此天下危邦也。五年内非赖公字我郡,郡几碎。郡碎则江东相继溃解,谁为完南都以竢。今上龙飞者,岂惟阖郡命,实皆公生之。今分而字两郡,不若字我郡之专,如孩孺见慈母乳,第二字亦不能无少啼。而不知公之廉洁爱民,捍患难,除疾苦,皆出于其性所诚然。诸君子多望公入佐天子澄清四海者,诚令公得以其扑诚经理四海事。虽不专字一二郡,一二郡被其利,乃更深厚大臣之道,在正巳率属,奖廉厉贪,使居官者皆尽力为圣天子牧民,即如其身牧之初,不必其身自牧之也。往丙子夏天旱,未一月,饶浙两河涸,斗米钱百五十,郡遂告饥,乡城大嚣。太守闭署中半月,持钱米出赈,未及门而民争掠,终莫能赈一人。阖郡昼刼相望,乱几不解。乃者辛巳壬午间,斗米至钱四百有奇。羣不逞惮公威德,或得食,或不得食,至端坐而饿,终不敢有所攫取。中更大盗,数行休婺间,持田鉏农器,皆得逐捕。癸未以来,天下益抢乱,而郡中夜户不闭,嘻盛矣!抑实难矣!追忆前年春三月,贼兵蹂芜,南浸泾及旌,郡民仓皇羣走。白公移徼旌泾,严备御。初以非所属为疑,既而曰:「谁为所属,谁非所属?能以正令与共图保民,其谁敢不属?谁忍不属?」遂即夜驰檄勑诸令严防,诸贼兵不敢越泾河一步。自泾以内,民获案堵。其在今日,则实公属矣。公扩而及宁以外诸郡,徽以内诸郡,联络为气势如一体,首尾相应,使大贼在大江北者,南望江右,如昔泾河且以渐定,中原俾吾郡人得幸见太平,相率求衣食燕齐秦晋间,如昔盛时,皆公心力所及,亦何用问为公属与非公属?公昔令宜宾,即通书问。公来郡,反经年未及面。年来以地方多故,乃时时见公共,惨淡经营,吾上与公下与百姓,不啻一体也。今兹为郡志,喜何敢辞一言。

○城南叶氏四续谱序

叶翁用?鸟季为吾乡隐君子。余自总角时见翁,翁为余改窜文字。比壮,而翁之季子来间业,翁成其家谱,以示余,谓余通家好,征序焉。余思序者,所以序作书之意耳。翁之为斯谱也,所以作谱之意,诸家言之尽矣,余又何云?而余适与泰西宿儒论学,颇相感触,其言万物最初一大父母,今四海之内皆为兄弟。回念而爱其大父母,遂相推心以及此兄弟而相爱焉,此大旨也。或曰:“信若此,则何为其戞戞于一姓,而家谱是珍,不亦隘乎?”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君子观于同人之象,而反得类族辨物,故亲亲有杀,古谓之天秩。天秩定而万物各得其所,夫是之谓大同。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泰西不为是说,学尊性命,而明物察伦,断断焉,井井焉,其必不可意假借而私游移。吾喜其与吾中土圣人大道往往符合也。”爱无差等,则墨矣。由斯以观,谱义大矣。皆曰然,取翁谱而简阅之,总十纲,而其精在保世灏灏大同之念,直欲万物各得参劵。最初人人亲其亲,长其长,率此以平天下,道不越此,宁惟为叶氏私书哉?爰书斯言,以为之序。

卷六终

●《金正希先生文集》辑略卷之七

寿岳父鲍翁七袠序

  寿震宇翁朱老师九袠序

  寿明之黄太翁六袠序

  寿藤溪君诚王君五十序

  汪云门翁寿序

  寿熊母李孺人序

  寿郑母张孺人序

  寿尹惺麓先生序

  寿吴亲母金孺人序

  寿张年嫂裘孺人序

  寿魏肖生先生八袠序

寿旌表贞节吴母程太君八袠序。

  题伯翁仰山公像

  胡绍谷翁像赞

寿序

寿岳父鲍翁七袠序

  寿震宇翁朱老师九袠序

  寿明之黄太翁六袠序

  寿藤溪君诚王君五十序

  汪云门翁寿序

  寿熊母李孺人序

  寿郑母张孺人七袠序

  寿尹惺麓先生

  寿吴亲母金孺人序

  寿张年嫂裘孺人序

  寿魏肖生先生八袠序

寿旌表贞节吴母程太君八袠序。

  题伯翁仰山公像

○寿岳父鲍翁七袠序【戊辰】

译公是我郡人,任职至今五年,几次都到了应当升迁的时候。百姓奔走拜谒两台,屡次请求把他借回来。皇上兴复旧京,提升监司的官秩,仍然把公留给我们郡,符合百姓的愿望。恰逢徽宁宪使张公调任闽中,皇上眷顾京畿辅郡,反复考虑接替人选,必定要任用公。公不再专门只属于我们郡,却仍然固守着属于我们郡。百姓看见贤能的使君升迁,喜悦少而恼怒多。因为贤使君既然升迁,就应当离开我们而到别处去。如今使君升迁却仍不离开我们,虽然没有离开我们,但即使公同时治理两郡,也终究不如专门治理我们一郡。有人说:本郡本来就极难治理。按户口和田地登记计算,往往几口人才能得到一亩田。百姓住在郡中,生计却悬系于四方。天下太平时,壮年人幸而可以奔走四方,谋求衣食,得到些微余粮回来,养活老人和弱者。所以天下承平时,没有哪个地方的人像本郡人这样分散而快乐;一个郡的人依靠天下供养。到了天下动乱时,也没有哪个地方的人像本郡人这样集中承受苦难;天下各地的人回来,坐着吃本郡的粮食。如今天下大都认为新安山川形势完整坚固,却不知道这里的百姓刚强猛烈,即使挑担贩卖、耕种打猎的普通人,往往也有宁可被杀、不可受辱的气概;可是他们又零落流离,生计一天比一天困顿。如今四方困窘,都把本郡作为归宿;归来之后,却没有地方可以再去。因此得到贤能太守,本郡百姓都可以教化,遇到缓急也都可以任用;如果抚治失当,百姓也会蠢蠢欲动,容易发生变乱。这是天下的危邦。五年之内若不是依赖公治理我们郡,本郡几乎已经破碎。本郡破碎,江东各地也会接连溃散,谁来保全南都而等待时局呢?如今皇上龙飞在天,岂只是全郡人的命运,实在都是公使他们得以生存。如今公分治两郡,不如专治我们一郡;这就像小孩子看见慈母的乳汁,第二个孩子也不能不稍稍啼哭。但他们不知道,公的廉洁爱民、抵御患难、解除疾苦,都出于本性的真诚自然。许多君子都盼望公入朝辅佐天子、澄清四海;果真让公凭着朴实真诚经营天下事务,即使不能专门治理一两个郡,一两个郡受到他的恩惠,反而更能成就深厚的大臣之道:端正自己,率领属吏,奖赏廉洁,惩治贪婪,使任官者都竭力替圣天子牧养百姓,就如同公亲自牧养他们一样;并不一定要公亲自去牧养。过去丙子年夏天,天旱不到一个月,饶、浙两河干涸,一斗米价格达到一百五十钱,本郡于是告急闹饥荒,乡里城中一片喧闹。太守闭在署中半个月,带着钱粮出来赈济,还没有到门口,百姓便争相抢夺,最终没有能够赈济一个人。全郡白天抢劫的事接连可见,动乱几乎不能平息。到了辛巳、壬午年间,一斗米涨到四百多钱。那些不守法的群体畏惧公的威德,有时能得到食物,有时得不到食物,甚至只能端坐挨饿,始终不敢抢夺。后来又遇到大盗,多次在休宁、婺源之间出没,公拿着田锄和农具,都能将他们追捕。癸未年以来,天下更加纷乱,而郡中夜间家家不闭门户,真是兴盛啊!然而实在也是艰难啊!回忆前年春天三月,贼兵蹂躏南方,侵入泾县和旌德,郡民仓皇成群逃走。白公把告示传到旌德、泾县,严令防备抵御。起初有人因为那里不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而疑惑,后来他说:‘谁是所属,谁又不是所属?如果能依靠正确的命令共同谋划保护百姓,谁敢不属于管辖?谁忍心不属于管辖?’于是连夜驰传檄文,命令各县严密防守,贼兵不敢越过泾河一步。泾河以内的百姓得以安居。到了今天,他们确实都属于公所管辖了。公又把范围扩大到宁国以外的各郡、徽州以内的各郡,使它们联络起来,气势如同一体,首尾相应;使长江以北的大盗向南望见江右,像过去泾河一带那样逐渐安定,使中原能够让我们郡人有幸见到太平,纷纷到燕、齐、秦、晋之间谋求衣食,恢复昔日盛时。这些都是公的心力所及,又何必追问哪些是公的属地、哪些不是公的属地呢?公从前任宜宾县令时,就同我通信问候。公来到本郡后,反而过了一年还没有见面。近年来因为地方多事,才时时同公见面;公惨淡经营,我上对公、下对百姓,简直不只是同为一体了。如今为本郡作志,我高兴之余,哪里敢推辞写这一句话。《城南叶氏四续谱序》叶翁用[?]鸟季是我们乡里的隐逸君子。我从童年时就见到叶翁,叶翁曾替我修改文字。等我成年,叶翁的幼子来求学,叶翁编成家谱,拿给我看,说我们两家交情深厚,要求我作序。我想,作序不过是说明写这部书的用意罢了。叶翁编这部谱的用意,各家已经说尽了,我又能说什么呢?恰好我同泰西的老儒讨论学问,颇有感触。他们说,万物最初共同出自一个大父母,如今四海之内的人都是兄弟。回想并敬爱共同的大父母,于是推己及人,把这种心意扩展到兄弟之间而彼此相爱,这是大意。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对一姓之内的关系这样严格区别,把家谱看得如此珍贵,不也太狭隘了吗?’回答说:‘万物有不齐等的差别,是万物的情理。君子观察《同人》卦的象意,反而懂得区别族类、辨明事物,所以亲疏亲爱有等级,古人称之为天秩。天秩确定,万物各得其所,这才叫大同。如果把一切都不加区别地混同起来,就是扰乱天下。泰西并不主张这种说法,他们尊崇性命之理,明察事物、辨析伦理,坚定明确,井然有序,绝不可以任意假借、私自游移。我高兴的是,这些说法往往同我国中土圣人的大道相符合。’ 如果主张爱一切人没有差等,那就是墨家的主张。由此看来,家谱的意义很重大。大家都说是这样,于是我取来叶翁的谱书,简要翻阅,全书总共分为十纲,而其中的精义在于保存使世世代代广大无边的大同之念,正是要让万物各自得到参与、安顿的位置。最初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长自己的长辈,依循这一原则来使天下平治;大道不超出这个范围,难道只是叶氏私家的书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把它作为这部谱的序。第六卷完 《金正希先生文集》辑略卷之七 《为岳父鲍翁七袠祝寿序》《为震宇翁朱老师九袠祝寿序》《为明之黄太翁六袠祝寿序》《为藤溪君诚王君五十寿辰作序》《汪云门翁寿序》《为熊母李孺人祝寿序》《为郑母张孺人祝寿序》《为尹惺麓先生祝寿序》《为吴亲母金孺人祝寿序》《为张年嫂裘孺人祝寿序》《为魏肖生先生八袠祝寿序》《为旌表贞节吴母程太君八袠祝寿序》《题伯翁仰山公像》《胡绍谷翁像赞》《寿序》《为岳父鲍翁七袠祝寿序》《为震宇翁朱老师九袠祝寿序》《为明之黄太翁六袠祝寿序》《为藤溪君诚王君五十寿辰作序》《汪云门翁寿序》《为熊母李孺人祝寿序》《为郑母张孺人七十寿辰祝寿序》《为尹惺麓先生祝寿》《为吴亲母金孺人祝寿序》《为张年嫂裘孺人祝寿序》《为魏肖生先生八十寿辰祝寿序》《为受旌表的贞节吴母程太君八十寿辰祝寿序》《题伯翁仰山公像》《为岳父鲍翁七十寿辰祝寿序》【戊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