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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龟山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龟山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龟山集四十二巻,宋杨时撰。时事迹具宋史道学传。是集凡书、奏、表劄、讲义、经解、史论、启、记、序、跋各一巻,语録四巻,答问二巻,辨二巻,书七巻,襍着一巻,哀辞、祭文一巻,状述一巻,志铭八巻,语五巻。时受蔡京之荐,虽朱子亦不能无疑。然叶梦得为蔡京门客,南渡后作避暑録话、石林诗话诸书,尚袒防熈宁、绍圣之局。时于蔡京既败以后,即力持公论。集中载上钦宗第七疏,诋京与王黼之乱政,而请罢王安石配享,则尚非始终党附者比。又于靖康被兵之时,首以诚意进言,虽未免少迂,而其他排和议、争三镇、请一统帅、罢奄寺守城,以及茶务、盐法、转般籴买、坑冶、盗贼、邉防、军制诸议,皆于时势安危言之凿凿,亦尚非空谈性命不达世变之论。葢瑕瑜并见,通蔽互形,过誉过毁,皆讲学家门户之私,不足据也。时受学程子,传之沙县罗从彦,再传为延平李侗,三传而及朱子,开闽中道学之脉。其东林书院存于无锡,又为明季讲授之宗。本不以文章见重,而笃实质朴,要不失为儒者之言。旧板散佚,明▯治壬戌,将乐知县李熙重刋,并为十六巻。后常州东林书院刋本分为三十六巻,宜兴刋本又并为三十五巻。万厯辛夘,将乐知县林熈春重刋,定为四十二巻。此本为顺治庚寅时裔孙令闻所刋,其巻帙一仍熈春之旧云。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山集目録      别集类三【宋】

  巻一

  上书

  巻二

  奏状

  巻三

  表

  巻四

  劄子

  巻五

  经筵讲义

  巻六

  辨一

  巻七

  辨二

  巻八

  经解

  巻九

  史论

  巻十

  语録一

  巻十一

  语録二

  巻十二

  语録三

  巻十三

  语録四

  巻十四

  答问

  巻十五

  防问

  巻十六

  书一

  巻十七

  书二

  巻十八

  书三

  巻十九

  书四

  巻二十

  书五

  巻二十一

  书六

  巻二十二

  书七

  巻二十三

  啓

  巻二十四

  记

  巻二十五

  序

  巻二十六

  题跋

  巻二十七

  杂著

  巻二十八

  哀辞祭文

  巻二十九

  状述

  巻三十

  志铭一

  巻三十一

  志铭二

  巻三十二

  志铭三

  巻三十三

  志铭四

  巻三十四

  志铭五

  巻三十五

  志铭六

  巻三十六

  志铭七

  巻三十七

  志铭表碣八

  巻三十八

  诗一

  巻三十九

  诗二

  巻四十

  诗三

  巻四十一

  诗四

  巻四十二

  诗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龟山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龟山集》四十二卷,为宋代杨时所撰。杨时的事迹详见《宋史·道学传》。本集包括书、奏、表札、讲义、经解、史论、启、记、序、跋各一卷,语录四卷,答问二卷,辨二卷,书七卷,杂著一卷,哀辞、祭文一卷,状述一卷,志铭八卷,语五卷。杨时曾受到蔡京推荐,即使朱子对此也不能没有疑虑。然而叶梦得曾是蔡京门客,南渡后撰写《避暑录话》《石林诗话》等书,尚且偏袒熙宁、绍圣年间的政治局面。杨时在蔡京失败以后,立即极力主持公论。本集中载有他上给钦宗的第七道奏疏,斥责蔡京与王黼扰乱政事,并请求停止以王安石配享,这终究不是始终依附党人的人可比的。又在靖康年间遭遇兵乱时,他首先以诚意进言,虽然不免稍显迂缓,但其他关于反对和议、争取三镇、请求设置一名统帅、罢除宦官守城,以及茶务、盐法、转般籴买、坑冶、盗贼、边防、军制等方面的议论,都切实论述了时局的安危,也并非空谈性命而不通晓世变的言论。大概他的瑕疵和优点都同时显现,通达和蔽塞也相互呈现;过分赞誉或过分诋毁,都是讲学家门户之见,不足以作为依据。杨时受学于程子,传给沙县的罗从彦,再传为延平的李侗,三传而传到朱子,开创了闽中道学的源流。他的东林书院保存于无锡,又成为明末讲学授业的宗师。本来不以文章受到重视,但笃实质朴,终究不失为儒者的言论。旧刻本散失,明弘治壬戌年,将乐知县李熙重新刊刻,编为十六卷。后来常州东林书院刻本分为三十六卷,宜兴刻本又合并为三十五卷。万历辛卯年,将乐知县林熙春重新刊刻,定为四十二卷。此本是顺治庚寅年杨时的后裔令闻所刻,卷帙仍依照林熙春旧本。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龟山集》目录 别集类三【宋】卷一 上书 卷二 奏状 卷三 表 卷四 札子 卷五 经筵讲义 卷六 辨一 卷七 辨二 卷八 经解 卷九 史论 卷十 语录一 卷十一 语录二 卷十二 语录三 卷十三 语录四 卷十四 答问 卷十五 防问 卷十六 书一 卷十七 书二 卷十八 书三 卷十九 书四 卷二十 书五 卷二十一 书六 卷二十二 书七 卷二十三 启 卷二十四 记 卷二十五 序 卷二十六 题跋 卷二十七 杂著 卷二十八 哀辞、祭文 卷二十九 状述 卷三十 志铭一 卷三十一 志铭二 卷三十二 志铭三 卷三十三 志铭四 卷三十四 志铭五 卷三十五 志铭六 卷三十六 志铭七 卷三十七 志铭、表、碣八 卷三十八 诗一 卷三十九 诗二 卷四十 诗三 卷四十一 诗四 卷四十二 诗五 钦定四库全书

▯山集巻一       宋 杨时 撰上书上渊圣皇帝臣以凡庸之才,叨被误恩,擢寘谏垣,仍侍经幄,丝毫未有所补,而迫以桑榆晩暮,衰病日侵,不足以任职,引年之请屡渎天听。伏防陛下眷怜,未忍摈弃,授以宫祠之禄,使毕此余生,天地之恩无以报称。念将去国,恐自此遂填沟壑,无复再瞻清光,犬马之情不能自已。谨竭所闻以献,伏望陛下清闲之燕,俯赐覧观,庶或补于万分,臣不胜幸甚。臣闻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一身之修推而至于天下,无二道也,本诸诚意而已。臣窃观陛下育德东宫,十有余年,惟诗书是习,玩好声色之奉不接于耳目。虽名实未加于上下,而恭俭之德天下已孚矣。临御之初,东冦未平,北骑寻至,城无楼橹,士不素练,守御之具阙如也。城中之民安恃而无恐者,惟陛下盛德耳。未平之冦皆投戈负耒,复为力耕之农,岂一人一日之力所能胜哉?诚意感通而人自服从,其効可见也。自古愿治之君,惟在慎一相。葢宰相人主之心膂也,台谏耳目也,百执事股肱也。心膂之谋虑不深,耳目之视听不明,股肱之宣力不彊,而能安其身者,未之有也。臣窃谓君臣相与之际,尤当以诚意为主。一有不诚,则任贤不能勿贰,去邪不能勿疑,忠邪不分,鲜克以济。昔在仁祖时,韩琦为谏官,论四执政,一日而尽去之。有唐陈师合言人主不可假宰相以事权,太宗曰:“是欲间吾君臣也。”遂逐之。故贞观、嘉祐之治几至三代,此任贤去邪之效也。若仁祖而不明,则必以韩琦之言为已甚;太宗而怀贰,则必以师合之言为忠,岂不殆哉?近见台谏有言宰相者,陛下两置而不问,使言之无实而不罪,则防邪譛愬者得以肆其奸;言之有实而不行,则鄙夫患失者得以安其位。如是而求治,臣知其难矣。唐中宗时,崔琬对仗弹宗楚客,故事大臣被弹,则俯伏趋出,立朝堂待罪。楚客更愤怒,自陈忠鲠为琬所诬,中宗不穷问,命琬与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故中宗卒有和事之名,和事非人主之美称也,可不监之哉?臣愿陛下明是非,辨邪正,有罪则去,妄言必诛,则小大之臣有所惩戒,咸怀忠良矣。如是而天下不治,未之有也。夫舜之命禹征苗也,禹以益赞之言而班师,二臣未尝禀命也,而安行之。舜亦诞敷文德,而莫之问,以后世言之,二臣遂事之诛,宜无所逃也。非君臣相与以诚无间言,乌有是哉?人君之任臣,当慎其始而已,茍非其人,虽一日居其位,不可也。疑而用之,其弊有不可胜言者。初,德宗在藩邸,亲见代宗为政之弊,嬖溺奄宦,为缙绅祸,及其即位,痛惩之,省四方不急之贡,罢梨园乐工及献珍禽竒兽怪草异木,纵驯象四十有二于荆山之阳,又出宫女数百人,中外耸观,谓太平可以立致。淄青军士至投戈相顾曰:“明主出矣,吾属犹反乎?”踈斥宦官,亲任朝士,张涉、薛邕之徒,俱以儒雅入侍。已而二人继以赃败,于是始疑在庭之臣无可倚信者,而宦官因得借口,故近习用而朝士踈矣。葢其任臣其始不慎择故也。夫南北司相为轻重,此重则彼轻,此轻则彼重,理之必至也。其后敛天下之财归之大盈,以为私藏,借商除陌税,间架之令行而天下骚然矣,其弊益甚于代宗之时。奄人用事,至持天下之柄,授之卒有门生国老之称,可胜痛哉!葢其初出于一时之鋭,无至诚不已之心以持之,未有终不变者也。此前世覆车之辙,可以为监矣。近闻百工技巧虽尽废罢,犹私畜于宦臣之家觊幸,异时投间而入,不可不察也。窃闻道路之言,顿异前日,虽细民无知,亦朝廷有以召之也。自正月以来,屡降德音,尽复祖宗之旧,赋外征敛并行蠲除,闾巷欢忻鼓舞,日需膏泽。今旣数月矣,未有一事如祖宗之时者,赋外征敛率由旧贯。自崇宁迄于宣和,寛恤之诏歳一举之,宣之通衢而人不听,挂之墙壁而人不覩,以其文具而实不至故也。陛下嗣守神器,尤宜慎始。诏令如此,是亦文具而已。后虽有德意,人谁信之?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夫民者,邦本也,一失其心,则邦本摇矣,不可不虑也。然边陲未宁,勤王之师无虑数十万计,萃于朔方,日费不赀,而邉郡残破,十无一二,防流积之而尾闾泄之。

译《龟山集》卷一 宋杨时撰 上书 上给渊圣皇帝 臣凭着平庸的才干,蒙受了错误的恩遇,被提升安置在谏官之职,又侍从于经筵,丝毫没有作出补益;而且年近桑榆,衰老疾病日益侵袭,不能胜任职务,请求告老的奏请屡次冒犯天听。幸蒙陛下顾念怜悯,不忍弃置,授给臣宫观祠禄,使臣得以终其余生,天地般的恩德无从报答。想到将要离开国都,恐怕从此就填没沟壑,再也没有机会瞻仰圣颜,臣如犬马般的情怀不能自已。谨将所听闻的事情竭尽所知献上,伏望陛下在清闲宴息之时,俯赐阅览,或许能对万分之一有所补益,臣实在万分庆幸。臣听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行的人,先要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要整齐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齐家族的人,先要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要端正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要使意念真诚;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先要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事物被穷究之后知识才能达到,知识达到之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之后内心才能端正,内心端正之后自身才能修养,自身修养之后家族才能整齐,家族整齐之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之后天下才能太平。从修养自身推及天下,并没有两条道路,根本就在于意念真诚。臣私下观察,陛下在东宫培育德行十多年,专门学习《诗》《书》,玩好、声色等奉养之物不曾接触耳目。虽然陛下的名声和实际功德还没有遍及上下,但恭敬节俭的德行已经得到天下人的信任。陛下即位之初,东边的寇乱尚未平定,北方的骑兵很快又来到;城墙没有楼橹,士卒平时没有训练,守御的器械一概缺乏。城中百姓能够安然有所依恃而不恐惧,唯一依靠的就是陛下的盛德。尚未平定的寇盗全都放下兵器、背起农具,重新成为努力耕作的农民,难道是一人一天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这是诚意感通而人们自然服从,效果是可以看见的。自古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关键只在慎重选择一位宰相。宰相是君主的心腹和臂膀,台谏官是君主的耳目,百官是君主的股肱。如果心腹臂膀谋虑不深,耳目察听不明,股肱宣扬君命、尽力办事不强,却想使自身安稳,从来没有这种事。臣私下认为,君臣相处之际尤其应当以诚意为主。一旦有不诚,任用贤人就不能不三心二意,除去奸邪就不能不心存疑虑,忠臣和奸邪不能分辨,就很少能把事情办成。从前仁祖在位时,韩琦任谏官,论奏四名执政官,一天之内把他们全都罢免了。有唐代陈师合说,人主不可以把事权假借给宰相,太宗说:“这是想离间我们君臣。”于是把他驱逐了。所以贞观、嘉祐年间的治理几乎达到三代的境界,这就是任用贤人、斥退奸邪的效果。假如仁祖不明辨是非,就一定会认为韩琦的话过于激烈;假如太宗心怀猜疑,就一定会认为陈师合的话是忠言,这难道不是危险吗?近来看到台谏官有论奏宰相的,陛下两次置之不问;如果所说没有事实而不加惩罚,那么诽谤陷害、诬告中伤的人就能放纵奸恶;如果所说有事实却不施行,那么鄙陋而患得患失的人就能安坐其位。这样还想求得治理,臣知道是很难的。唐中宗时,崔琬当廷弹劾宗楚客。按照旧例,大臣被弹劾,就应俯伏快步退出,站在朝堂等待治罪。宗楚客反而更加愤怒,自称忠贞鲠直,却被崔琬诬陷;中宗没有彻底查问,命令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来和解此事。因此中宗最终得到一个能调和事端的名声,但调和事端并不是人主的美称,难道不可以引以为鉴吗?臣希望陛下明辨是非、分清邪正,有罪就罢免,妄言就一定诛罚,那么大小臣僚都会有所警戒,全都怀有忠良之心。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从来没有这种事。舜命令禹征讨三苗时,禹因采用益的建议而班师回朝,两位大臣都没有禀告舜便这样做了,却能够安然实行。舜也广泛施行文德,并没有追问他们;从后世的观点看,两位大臣擅自完成君命,按罪本应无处逃避。若不是君臣彼此以诚相待、没有隔阂,哪里会有这种事?君主任用臣子,只须在开始时慎重选择罢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让他在那个职位上待一天,也不可以。明知有疑问却加以任用,它造成的弊害将多得说不尽。当初德宗还在藩王府第时,亲眼看见代宗执政的弊端:宠爱沉溺于宦官,使士大夫遭受祸患。等到他即位后,严厉惩治这些弊端,省去四方不急需的贡品,罢除梨园乐工以及进献珍禽、奇兽、怪草、异木的做法,把四十二头驯象放归荆山南面,又放出数百名宫女。朝廷内外都震动观望,认为太平可以立即到来。淄青军士甚至放下兵器互相看着说:“贤明的君主出现了,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要反叛吗?”德宗疏远斥退宦官,亲自任用朝士,张涉、薛邕等人都凭借儒雅被召入侍奉。不久二人相继因贪赃败露,于是德宗开始怀疑朝廷中的臣子没有可以倚重信任的人,宦官便得以借此为口实,所以近习受到任用,而朝士被疏远了。这大概是因为他起初任用臣子时没有慎重选择。南司与北司互相争衡,一方势重,另一方就势轻;一方势轻,另一方就势重,这是必然的道理。后来把天下的财物聚敛到大盈库作为私藏,又施行借商除陌税、间架税的法令,天下于是骚动不安,其弊病比代宗时更加严重。宦官掌握政事,甚至把持天下大权,授予他们官职的人竟有“门生国老”的称号,怎能不令人痛心!大概这种变化起初出于一时的锐气,却没有以至诚坚持到底的心,没有最终不发生改变的。这就是前代翻车留下的车辙,可以作为鉴戒。近来听说各种工匠和技艺虽然全都被废止,仍有私下蓄养在宦官家中、希图侥幸的人,日后他们一旦找到机会钻入其中,不可不察。臣私下听到道路上的议论,和前些日子大不相同;即使是没有知识的小民,也确实是朝廷有某些做法招致了这种变化。自正月以来,朝廷屡次下达施恩的诏令,完全恢复祖宗的旧制,赋税之外的征敛一并减免,里巷之中欢欣鼓舞,每天盼望恩泽。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月,却没有一件事像祖宗时那样实行,赋税之外的征敛大都仍按旧例办理。自崇宁直到宣和,宽恤百姓的诏令每年发布一次,在通衢上宣读,百姓却不听;悬挂在墙壁上,百姓也不看,因为只有文书形式而没有实际施行。陛下继承并守护帝位,尤其应当慎重开始。诏令如果这样,也只是徒具文书形式罢了。以后即使再有施恩之意,谁还会相信呢?孟子说:“取得天下有方法,取得百姓就取得天下。取得百姓有方法,取得民心就取得百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一旦失去民心,国家的根本就动摇了,不可不考虑。然而边疆尚未安宁,勤王军队不下数十万,集中在朔方,每天耗费不可计数;而边郡残破,十处中尚且没有一两处完整,水流积聚在上游,末端却不断泄漏。

臣知其不易供也,朝廷未能一如诏防,不取于民者,亦事有不可得已耳。而逺方百姓,葢未之知也。人君髙拱于一堂之上,而四方万里之逺,欲上之德户知之,臣恐非智力所及也。周官掸人,掌诵王志道国之政事,廵天下邦国而语之,正为此也。臣愿陛下修掸人之官,毎路遣使一员,慎简忠信可任者,使诵上志道国之政事,徧歴所部而语之。候边事稍宁,兵革衰息,则赋外蠲除,悉如前诏,不为虚文,使百姓晓然知息肩之有期,则人将和悦而正王面矣,此今日之急务也。仍令询究民之利病,可以兴除者,吏之能否,可以升黜者,弊政良法可以罢行者,条具以闻。方嬖幸持权,官吏出其门者,日求珍货以媚悦之,奸赃狼籍,无敢谁何者,上下相防贿以成俗,汚染之乆未易遽革。臣尝论其一二,虽防施行,不过放罢而已,未尝究治也。昔成王以商之顽民封康叔,则告之曰:「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圣人岂乐于杀人哉?道之弗从,令之不服,非有严刑重诛不能禁也,旣歴三纪,世变风移,而后康王以成周之众命,毕公则告之曰:「惟德惟义,时乃大训。先王之施德刑,非有异也,因时而已。」凡诸路奸赃之吏,当究见情实,稽成王告康叔之意,甚者肆诸市朝,投之岭海,庶乎人怨少伸,和气充塞矣。自崇宁以来,为害之甚,无如茶盐二法,臣尝论之详矣。今复转般而钞法不变,未见其利也。祖宗设置发运司,葢得刘晏之遗意,朝廷捐数百万缗与为籴本,使总六路之计,通融移用,以给中都之费。六路丰凶更有不常,一路丰稔则增籴以充漕计,饥凶去处则罢籴,使输折斛钱而已,故上下俱寛而中都不乏,最为良法。自胡师文以籴本为羡余以献,而制置发运司拱手无可为者,此直达之议所从起也。今复转般而籴本乃取之诸路,昔在诸路,毎岁一路所得盐课无虑数十万缗,自钞法行,盐课悉归防货务,诸路一无所得,漕计日已不给,今又敛取之,非出于漕臣之家,亦取诸民而已,民力困敝,徒为纷纷,无补于事。臣近询之民间,谓朝廷虽有复转般之名,而直达之实犹在,诸路米至真扬、楚泗,未尝入厫,徒于文厯内为收支文具而已,此尤非更法之意也。臣窃谓盐法与转般相因以为利,自行直达而盐法随变,所谓相因为利者,两失之矣。祖宗时,荆湖南北、江东西漕米至真扬下卸,即载盐以归交纳,有剩数则官以时直售之,舟人皆私市附载而行,隂取厚利,故以船为家,一有罅漏则随补葺之,为经逺计。太宗尝谓侍臣曰:「幸门如鼠穴,不可塞。篙工柁师有少贩鬻,但无妨公,不必究问。」非洞见民隐,何以及此?自直达抄盐之法行,而回纲无所得,防江州县亦无批请,故毁舟盗卖,充日食而败舟亡卒,处处有之,转为贼盗,不可胜计,其为害非细也。臣窃谓转般盐法为发运司职事之根本,二者不可偏举,不捐数。百万以为籴本,无回运以养舟人,则虽复转般,无异直达矣。近见发运司漕米至汴中,捐失者十几五六,葢人船皆处之非其道也。昔刘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毎船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不计小费,凡事必为永乆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使之私用无穷,则官物坚好矣。异时有患,吾给钱多,减之过半,则不能运矣。至咸通中有司计费而给,无羡余,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闻真扬起纲,凡治舟所须之物,调夫庸直,皆不以例给。篙工挽卒逃亡四出,防汴以清河兵递行牵挽。清河兵素非纲官所辖,肆行盗窃,不可禁止。加之上漏下湿,非沈溺则腐败而不可食,其损失多矣。皆惜小费,不论大计之过也。臣欲乞朝廷严立法制,船场不得减尅工料,优给支费,庶得坚实无踈漏之虞,复运盐之利。使篙工柁师以船为家,则官物自无损折矣。自汉唐以来,善治财赋者必以刘晏为称首。晏之言曰:「理财当以养民为先,户口众多,赋税自广,此至论也。」然晏专用盐利以充军国之用,其为法止于出盐郷置官,收买盐户所煮之盐,转鬻商人,任其所之,无余事也。其始江淮盐课歳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至六百余万缗,不啻相什百也。岂当时可行而今不可行耶?臣尝任越州萧山县令,境内有钱清盐塲,亭户多窜亡,至追捕拘系之,乃肯就役。尝究问其故,葢盐之入官,一觔不过四五钱,积盐之久,必有耗折,官吏任责,则入盐加耗,理所不免。

译臣知道这些供给并不容易做到,朝廷不能完全依照诏令办理,不能不向百姓征取,也只是因为事情有不得已之处。但远方百姓大概并不知道这一点。君主高坐在一堂之上,想使四方万里之外的百姓家家都知道皇上的恩德,臣恐怕不是智慧和力量所能做到的。《周官》所说的撢人,掌管诵读君王的意旨和国家的政事,巡行天下各国并把这些告诉他们,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臣希望陛下恢复撢人的官职,每一路派遣一名使者,慎重选拔忠诚守信、可以任用的人,让他诵读皇上的意旨和国家的政事,遍历所辖地区并告知百姓。等到边境战事稍稍安宁、兵革衰止,就把赋税之外的征敛全部减免,完全按照先前的诏令办理,不使它成为虚文,使百姓明白地知道休养生息有期限,那么人们将和悦而归向王道,这就是今天的急务。还要命令使者询问考察百姓的利弊疾苦、可以兴办和废除的事情,官吏的才干优劣、可以升迁和贬黜的人选,以及弊政和良法中可以废止、施行的项目,逐条列明上报。当时宠臣幸臣掌握权力,从他们门下出仕的官吏每天搜求珍货来讨好他们,奸贪赃污杂乱遍地,却没有人敢追究;上下相互防范,以行贿受贿成了风俗,这种污染日久,难以立即革除。臣曾经论述其中一二,虽然偶有施行,也不过是放逐罢免而已,从未彻底查办。过去成王把商朝顽民封给康叔时,告诫他说:“谨慎地明辨你的刑罚;有人犯了小罪,如果不是过失,而是始终自己制造不合常法的行为,那么即使他的罪小,也不可不杀。”圣人难道喜欢杀人吗?如果不遵从道理、法令不能使人服从,没有严刑重罚就不能禁止。三十年已经过去,世道变化、风气转移之后,康王以成周之众命令毕公,告诫他说:“只有德、只有义,这才是最大的训诫。先王施行德政和刑罚,并没有不同,只是因时制宜罢了。”凡是各路贪赃违法的官吏,都应查究并弄清真实情状,考察成王告诫康叔的本意;罪行严重的,应在市朝处死,或流放到岭海之地,这样或许可以使民众的怨恨稍稍得到伸张,使和气充满天下。自崇宁以来,祸害最严重的,没有比茶法、盐法更甚的了,臣过去已经详细论述过。如今恢复转般运输,但钞法不改变,还没有看出它的益处。祖宗设置发运司,大概是继承刘晏的遗意;朝廷拿出数百万缗作为籴本,交给发运司统管六路的财计,调剂挪用,以供给京城的费用。六路的丰歉常常不同,一路丰收,就增加籴买来充实漕运的计划;饥荒歉收的地方,就停止籴买,只让它输纳折斛钱。因此上下都宽裕,而京城也不缺乏,这是最好的办法。自从胡师文把籴本作为羡余进献以后,制置发运司便拱手无所作为,这就是直达之议产生的缘由。如今恢复转般运输,而籴本却从各路取得;过去在各路时,每年一路所得盐课大约有数十万缗,自从钞法施行,盐课全都归入榷货务,各路一无所得,漕运费用日渐不足,如今又向各路搜取;这不是出自漕臣的家产,也只是取自百姓罢了。民力困乏,徒然造成纷扰,对事情没有补益。臣近日询问民间,听说朝廷虽然有恢复转般运输的名义,但直达的实际仍然存在;各路的米运到真扬、楚泗,从未入仓,只是在文书账册中作为收支的形式而已,这更不是改革法令的本意。臣私下认为,盐法与转般运输相互依靠以取得利益;自从实行直达而盐法随之改变,所谓相互依靠以求利的两件事,结果都失去了。祖宗时,荆湖南北、江东西的漕米运到真扬卸下后,就装载食盐返回交纳;如果有剩余盐额,官府便按时以实价出售。船夫都私下买盐,附带装载运输,从中暗取厚利,所以以船为家;一有缝隙漏洞,便随时修补,为长久打算。太宗曾对侍臣说:“谋求私利的门路就像老鼠洞,不可能完全堵塞。篙工、舵师稍微贩卖一些,只要不妨害公事,就不必追究。” 如果不是洞察民间隐情,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自从直达抄盐的法令施行,回纲没有所得,沿江州县也没有批给盐引,因此毁坏船只、盗卖食盐,用所得充作每日食用,最终船毁卒亡的事情到处都有;转而成为盗贼的,不可胜数,其危害并不小。臣私下认为,转般盐法是发运司职事的根本,二者不可偏废;如果不拿出数百万缗作为籴本,又没有回运来养活船夫,那么即使恢复转般运输,也与直达没有区别。近来看到发运司把漕米运到汴京,损失竟达到十分之五六,大概是人和船都被置于不合适的处境。过去刘晏在扬子设置十个船场造船,每条船给钱千缗。有人说实际用费不到一半,虚耗太多。刘晏说:“不是这样。谋划大事不能计较小的费用,凡事都必须为长久打算。”现在刚开始设置船场,办事人员很多,应当使船场可以长期私用不尽,那么官船和官物自然坚固良好。将来如果发生患害,我们给钱多,若减少一半以上,就不能运输了。到了咸通年间,有司计算费用后按数支给,不留余钱,船只更加脆薄易坏,漕运于是废止。听说从真扬起运粮纲,凡是修治船只所需的物料、调集民夫的工钱,都不按旧例供给。篙工和挽船士卒四处逃亡,沿汴河只好让清河兵接替牵挽。清河兵一向不归纲运官员管辖,任意盗窃,无法禁止。再加上上面漏水、下面受潮,不是沉没,就是腐烂不能食用,损失很多。这都是吝惜小费用而不顾大计的过错。臣想请求朝廷严格制定法令制度,船场不得克扣工料,优厚地供应支出费用,希望船只坚固,免除疏漏的忧患,恢复运盐的利益。使篙工、舵师把船当作家,官物自然不会损失。自汉、唐以来,善于治理财赋的人一定首推刘晏。刘晏说:“治理财赋应当以养活百姓为先;户口增多,赋税自然广泛,这是至理名言。”然而刘晏专门用盐利充实军国费用,他所制定的办法只是到产盐乡设置官吏,收买盐户所煮的盐,转卖给商人,任其运往哪里,此外没有别的事情。当初江淮盐课每年不过四十万缗,刘晏晚年却达到六百多万缗,不只是增加了十倍百倍。难道当时可以施行,而现在就不可以施行吗?臣曾任越州萧山县令,境内有钱清盐场,亭户多有逃亡,直到追捕拘系他们,他们才肯服役。臣曾追究询问其中的缘故,大概是盐交入官府时,每斤不过四五钱;盐储存久了,必然有耗损,官吏承担责任,于是收盐时增加耗额,这是情理上不可避免的。

计其工力之费,不偿其二三,又所至匮乏,钱不时得,此亭户所以多窜亡也。饥寒所迫,非私鬻之无以自给,故盗贩十百为羣,被甲荷戈,名裹送者不下数十人。官司畏其生事,护送出境,得无侵扰已幸矣。夫深山穷谷,有经年不食盐者,至附郭之民,不可一日无也。抄盐之价髙而私贩贱,故食私盐多,而歳课所以不敷也。非抑配编户,则盐抄无肯售者,此其弊根也。朝廷若于出盐乡增价售之,使其私用无窘,则亭户孰肯冐禁与盐贩者私市哉?弊根旣去,则歳课自敷矣。夫天之所生,地之所藏,昔常有余,而今不足,其弊必有自矣。朝廷葢未之究也。建隆之初,荆湖、江浙、河东、川广、福建皆非朝廷有也。所有者淮南京东西数郡而已。承五季之乱,干戈日寻,然未尝以用不足为忧。今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贡赋之入,十倍于前时,而日以不足为忧,何哉?处之未得其道故也。昔皇祐尝为会计録,以总核天下财赋之出入,百官饩廪之奉,军储邉计,凡邦国之经用,皆有常数。元丰之备,对元祐之会计,皆放此为之。臣伏望陛下明诏大臣,为靖康会计録,取皇祐、元丰、元祐三书以为式,吏员之増减,兵旅之多寡,户口之登耗,赋入之盈虚,与凡经用之数,以三书叅较之,有余不足之本,可以究见矣。然后从而救治之。宰相歳终制国用量入以为出,而忧国用之不足,非臣所知也。臣在阙门之外,庙堂之论,臣不得而与闻焉。然得之于道路之言,以为执政大臣治文书寛细务,日不暇给,其如天下之大计何?臣窃谓今日之急务,惟政事之未修,邉陲战守之未备,皆阙然不讲,此臣之所深忧也。臣愿陛下敦谕大臣,阔略细务,付之有司,专务修政事,振军律,练兵选将,为战守之备,庶乎纲举而万目自张矣。臣不胜幸望之至。上钦宗皇帝其一一乞立统帅臣窃见北兵驻守城外,需求无厌,迟回不去,有不可测之心。请和之议未可尽信,尤当严为之备。如闻勤王之师渐有至者,宜召将领一至城中,议战守之计,恐其言或有可用者。艰难之际,谓宜广行咨访,庶有一得,不可忽也。诸葛亮曰:「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以败;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以胜。」臣恐诸路乌合之众,不相统一,非有制之兵也。臣谓当立统帅,以一号令示之纪律,而后士卒始用命矣。昔唐九节度之师,无统帅,虽李、郭之善用兵,犹不免败衂,不可不虑也。仍乞散遣使臣,倍道兼程,督诸路兵之未至者,有逗遛不进,以军法从事,则无敢后矣。援兵稍集,则军声益张,战守惟吾所欲,而敌气自慑矣。臣闻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而兴,未闻以天下之广而畏人也,特在处之如何耳。一乞肃军政谨斥堠明法令臣闻古之善言兵者,莫如孙武。武之言将,孰有能?法令孰行?赏罚孰明?以是而知胜负。臣窃谓军无纪律,士不用命,虽有百万之师,无益于败亡。童贯为三路统帅,敌人侵疆,弃军而归,在军法孥戮之有余辜矣。朝廷置而不问,故梁方平、何灌皆相继而遁。大河天险也,弃而不守,使敌骑得以长驱而前,其误国也甚矣。谓将之有能可乎?朝廷置而不问,军政如此,何以用人?《书》曰:“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夫左不攻左,右不攻右,不过失伍离次耳,皆以不用命戮之,况未尝接战而遁逃乎?此先王仁义之兵,着之于经,以为万世法,非臣之私言也。释而不诛,则将士不复可用矣。周世宗征河东,斩樊爱能而下数十人,士气始振,此前事可监也。然军律之不严,非特此而已。敌骑之来,已至城下,而朝廷不知,使敌人掩其不备,乘间而入,则拱手付之矣,言之可为寒心。今幸无事,葢宗社之福,非人谋也。邉事之兴,奏报当日至,急脚递于法,日行五百里,则千里外二日可至,岂有敌人数万行数千里而朝廷不知乎?此斥堠不明,帅臣失职,无甚于此者。法令不行,故也。近见出使城外者,未有丝毫之效,子弟进职受厚赉,尤无理也。有罪不诛,无功受赏,则赏罚可谓明乎?使敌人善觇国,则胜负已决。臣愿陛下严饬邉吏,谨斥堠,明法令,无功不赏,有罪必罚,则下有劝惩,而军政肃矣。仍乞速诏中外,明示已罢宣抚司,即凡事非出三省枢密院者,皆不得承受。若犹循旧辙,则邦之安危未可知也。一乞责宰执不忠

译计算他们所花费的劳力,所得还抵不上其中的二三成;而且所到之处物资匮乏,钱又不能及时取得,这就是亭户多逃亡的原因。饥寒所迫,如果不私下卖盐便无法养活自己,所以盗卖盐的人常常十人百人结成一群,披甲持戈,名义上称为押送的,至少也有数十人。官府害怕他们惹出事端,护送他们出境,只要没有受到侵扰就已经算幸运了。深山穷谷中,有一年到头不吃盐的人;至于靠近城郭的百姓,却一天也不能没有盐。官盐抄价高而私盐贩价低,所以吃私盐的人很多,每年的盐课因此不能足额。若不是强行摊派给编户百姓,就没有人肯买官盐;这就是弊病的根源。朝廷如果在产盐的乡里提高盐价出售,使百姓私下食用不感到困窘,那么亭户谁肯冒禁与盐贩私下交易呢?根除弊病的根源后,每年的盐课自然能够足额。上天所生、土地所藏的物产,过去常常有余,如今却不足,其中的弊病必定有来由,朝廷大概还没有彻底查究。建隆初年,荆湖、江浙、河东、川广、福建都还不属于朝廷所有,朝廷所拥有的只有淮南、京东、京西的几个郡罢了。承接五代的战乱,战争天天发生,然而从未因为财用不足而忧虑。如今没有一尺土地不属于朝廷,没有一个百姓不是朝廷的臣民。贡赋的收入是从前的十倍,却天天以不足为忧,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处理财赋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过去皇祐年间曾编写《会计录》,总核天下财赋的出入、百官俸禄的供给、军队储备和边防费用,凡是国家经常性的支出,都有固定数额。元丰年间的财计准备,针对元祐年间的会计,也都依照这个办法制定。臣伏望陛下明令大臣编写《靖康会计录》,取皇祐、元丰、元祐三部书作为格式,把官吏的增减、军队的多少、户口的增加损耗、赋税收入的盈亏以及一切经常性支出的数额,与这三部书相互参照比较,那么财用有余不足的根本就可以彻底查明了。然后再据此加以救治。宰相年终制定国家用度,量入为出,却担忧国家用度不足,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臣身在宫阙门外,朝廷的议论,臣不能参与听闻。然而从道路上的传言得知,执政大臣治理文书、处理琐细事务,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这样又把天下的大计置于何处呢?臣私下认为,今天的急务,只在于政事尚未修明,边疆战守尚未准备,这些全都空缺而没有讲求,正是臣深切忧虑的地方。臣希望陛下郑重告诫大臣,放宽并略去琐细事务,把它们交给有关官司,专心致力于修治政事、振肃军纪、训练军队、选拔将领,做好作战和防守的准备,希望这样纲领一举,万事就会自然展开。臣实在怀着极大的幸运和期望。上给钦宗皇帝的奏疏之一 第一,请求设置统帅 臣私下看到北方军队驻扎在城外,要求无休无止,迟迟不肯离去,怀有不可预测的用心。请示议和的说法不能完全相信,尤其应当严加防备。听说各地勤王军队渐渐有人到达,应召集将领进入城中,一同商议作战和防守的办法,恐怕他们的意见中或许有可采用的。国家艰难之时,应当广泛征询意见,也许能够有所收获,不能忽视。诸葛亮说:“有制度的军队,即使将领无能,也不至于失败;没有制度的军队,即使将领有才能,也不能取胜。”臣担心各路乌合之众互不统一,并不是有制度的军队。臣认为应当确立统帅,以统一号令向他们明示纪律,然后士卒才会听从命令。过去唐朝九节度使的军队没有统帅,虽有李、郭这样善于用兵的人,仍不免失败,这一点不能不考虑。还请派遣使臣,兼程赶路,督促各路尚未到达的军队;有逗留不前的,按军法处理,这样就没有人敢落后了。援兵逐渐聚集,军威便会更加壮大,作战还是防守都由我们决定,敌人的气势自然会受到震慑。臣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兴起,周文王凭借百里土地兴起,从未听说占有天下这样广大的土地反而畏惧别人,只在于如何处置罢了。一、请求整肃军政,谨慎设置侦察哨,严明法令。臣听说古代善于谈论军事的人,没有谁超过孙武。孙武谈到将领时说:将领谁有才能?法令谁能执行?赏罚谁能分明?根据这些就可以知道胜负。臣私下认为,军队没有纪律,士卒不听命令,即使有百万军队,对失败灭亡也没有帮助。童贯担任三路统帅,敌人侵犯疆土,他却丢下军队逃回去,按军法本来罪当诛戮还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朝廷放过他而不追究,所以梁方平、何灌也相继逃跑。黄河是天然险阻,却弃置不守,使敌军骑兵能够长驱直入,这对误国来说太严重了。还能说将领有才能吗?朝廷放过他而不追究,军政如此,凭什么任用人才?《尚书》说:“左军不能攻击左军,你就是不敬奉命令;驾驭的不是合于驾车规矩的马,你就是不敬奉命令。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前赏赐;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前诛戮。我就要把你诛戮并连坐你的家属。”左军不攻击左军、右军不攻击右军,不过是失去队列、离开编次罢了,都因为不听命令而被诛戮,何况还没有交战就逃跑呢?这是先王仁义之师的军法,著录在经典中,作为万世的法则,并不是臣的私言。释放而不诛杀,将领和士卒就再也不能任用了。周世宗征讨河东时,斩杀樊爱能以及其下数十人,士气才开始振作,这是前代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然而军法不严,不只是这一件事。敌军骑兵到来,已经到了城下,朝廷却不知道,使敌人乘我没有防备、利用空隙进入城中,那就只能拱手把城交给他们了,想来令人寒心。如今幸好没有出事,大概是宗庙社稷的福分,并不是人的谋划。边境发生战事,奏报应当当天送到;按照急脚递送的制度,每天行五百里,那么千里以外两天就可以送达,哪里会有敌人数万人跋涉数千里,而朝廷竟不知道的道理?这是侦察哨不明、统帅大臣失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法令不能执行,正是原因。近来看到出城到敌军那里出使的人,没有取得丝毫成效,子弟却获得升职并接受丰厚赏赐,尤其没有道理。有罪不诛,有功不赏,赏罚能说是分明吗?假如敌人善于侦察我国,那么胜负已经决定了。臣希望陛下严厉告诫边境官吏,谨慎设置侦察哨,严明法令;没有功劳的不赏,有罪的必罚。这样下级才有劝善惩恶的依据,军政也就整肃了。还请求迅速诏告朝廷内外,明确说明宣抚司已经撤罢;今后凡是没有经过三省、枢密院下达的事务,都不得接受办理。如果仍然沿袭旧的做法,那么国家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一、请求责备宰执大臣的不忠。

臣伏读上皇圣诏,自崇宁以来,为大臣所误,凡蠧国害民之政,轻费妄用,刬革殆尽,虽成汤改过不吝,无以加此。其视天下如弃敝屣,此尧舜之用心者,前世未之有也。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君臣葢一体也。上皇痛自引咎,至托以倦勤,逊于位,其克已内讼,可谓至矣。人主避位,而宰臣各叙迁安,受而不辞,此何理也?自昔有旱干水溢之灾,宰相必引过待罪,况有此大变乎?夫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宰相之职也。以今之事观之,其镇抚之效可见矣。北兵在境上,贻陛下宵旰之忧,竭府库民力遗之,屈为城下之盟,亦已甚矣。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宰相宜任其责也。而皆谋为窜亡,自全之计,无一人为社稷谋者,虽身在朝廷,而家属已遁矣。独陛下后妃皇子留居宫中,其狥国忘私心,果安在哉?平时以髙爵厚禄尊养于庙堂之上,天步艰难之际,各为身谋,陛下孤立,何赖焉?念之至此,不觉涕泗之横流也。虽祖宗以来未尝戮一大臣,此陛下之家法所当守也。然亦宜稍正典刑,以为臣子不忠之戒,询求真贤以居其任,精神之至,必有圣贤不待梦卜而至者,惟陛下早图之,天下幸甚。一乞罢奄寺防城臣窃考自古奄人用事,未有无后患者。汉之窦武、何进,以腑肺之亲,因天下怨怒,収揽英豪,如李膺、陈蕃诸人,共起而诛之,卒不胜,皆骈颈受戮。唐之昭宗,信狎宦者,至东宫之幽,其为歴世之祸,大矣。国家童贯握兵,为国生事二十余年,覆军败将,朝廷不问,中外各竭而贯之私藏厚积,不可以千万计,人怨神怒,驯致今日陛下之亲见也。临御之初,谓宜屏去此曹,使与舆台皂▯服扫除之役而已,不可复近。比闻防城所仍用奄人提举,授以兵柄,此覆车之辙,不可复蹈也。使气焰一炽,则后不可制矣。夫恩幸持权,贪饕得志,上皇晩虽悔悟,而追救不及,不可不监也。一乞谨号令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欲令之不反,当谨其始。始之不谨,而轻以示人,虽欲不反,不可得也。比见勅榜,索金银于士庶之家,不纳者许人告诉,旣而不行。未一二日,义复前诏。崇宁以来,令有朝下而夕改者,故寛恤之诏,季一举之,徒挂墙壁而已,而民不信。今陛下即位之初,一言而臣下禀令,四海观听,尤不可不谨,不宜复蹈前辙也。其言有曰:「庶免吾民肝脑涂地,何遽至是耶?」虽事出仓卒,犹当婉其辞,少存国体,示之以怯惧之形,使敌人轻侮中国,无复忌惮。其失言甚矣,皆不谨令之过也。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夫兵食可去,而信不可去,圣人之埀戒深矣。臣愿陛下凡诏告中外,当详议而后行,稽孔子「无信不立」之言,谨乃出令,以一民听,天下幸甚。其二【防上钦宗大喜,二月八日除谏议大夫兼侍讲,公具辞不允。二月十三日上殿进此】臣昨防赐对,妄以狂瞽之言上论宰相,陛下不加斧钺之诛,寘之言路。臣虽縻捐,无以报称。比闻士民伏阙以数万计,诟詈大臣,发其隐慝,无所不至。葢国人之所共弃也。夫爵刑,天之所以命有德、讨有罪,虽人君不得而私焉。《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则人君所以奉天者,亦因诸民而已。民之所弃,天实讨之。方陛下临御之初,适当艰难之际,宰相尤宜考择,内修政事,外固封疆,非得真贤,不足胜其任也。惟陛下早留意焉,天下幸甚。其三【北兵初退,主和议者欲赂以三镇。十八日,公上殿,极论不可,专守和议,急宜命将出师并乞召用种师中、刘光世,问以方畧可否】臣窃惟河朔为朝廷重地,三镇又为河朔之要藩。自周世宗迄于艺祖、太宗,百战而后得之,其艰难甚矣。一旦弃之,北庭姑以舒目前之急,则可以为经逺之计,则未也。方北兵之来,士不素养,欲战则无其人,楼艪未修,欲守则无其具。割地赐金,势有不得已者。臣故曰:以纾目前之急则可也,河朔郡县犬牙相错,今以三镇二十州之地与之,贯吾腹中,则一方邉面裂而三矣。建城壁,备器械,练兵积谷,未易以歳月计也。其距京城无藩篱之固,敌骑疾驱,不数日而至,又非前日之比,岂不殆哉。臣故曰:以为经逺之计则未也。四方勤王之师,逾月而后集,使之无功而去,厚赐之则无名,不与则生怨。后有缓急,召之宜有不受命者,不可不虑也。姚平仲之出,杀伤相当,未为大衂,胜负兵家之常数,未足为深戒。传闻三镇之民欲以死拒之,万一不守,则数州之众肝脑涂地矣。

译臣恭敬地读到上皇的诏书,其中说自崇宁以来被大臣误导,凡是蛀蚀国家、危害百姓的政令,以及轻率耗费、任意使用财物的做法,都几乎革除殆尽,即使成汤改过而不吝惜,也没有超过这种程度的。他把天下看得像丢弃破鞋一样,这是尧舜的用心,前代从未有过。君主是头,臣子是四肢,君臣大概是一体。上皇深切地自我归罪,甚至以疲倦政务为由退居,将帝位让出;他克制自己、反省内责,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君主退位,宰相们却各自记叙升迁安置,接受这些安排而不推辞,这是什么道理?自古发生旱灾水灾,宰相必定引咎待罪,何况如今有这样的大变故呢?对外镇抚四夷,对内亲附百姓,是宰相的职责。从今天的事情看来,他们镇抚的功效就可见了。北方军队在边境上,给陛下造成昼夜忧劳的忧患,还要竭尽府库和百姓的力量送给他们,屈辱地订立城下之盟,也已经太过分了。君主忧愁,臣子就应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这正是宰相应当承担的责任。可是他们都在谋划逃亡、自保的计策,没有一个人为国家社稷谋划,虽然身处朝廷,家属却已经逃走了。只有陛下、后妃和皇子仍留在宫中,他们殉国忘私的心,究竟在哪里呢?平时在朝廷上以高爵厚禄受到尊养,国家处于艰难之际,却各自为自身谋划,陛下孤立无援,还能依靠谁呢?想到这里,臣不觉泪水纵横。虽然自祖宗以来从未诛戮过一位大臣,这是陛下家法所应当遵守的;然而也应当稍稍整肃法典刑罚,以此作为臣子不忠的警戒,访求真正贤能的人来担任他们的职务。只要陛下用心至诚,一定会有圣贤之人不待梦兆卜问便前来。希望陛下早作谋划,天下就万分幸运了。一、请求罢免宦官守卫城防。臣私下考察,自古宦官掌权,没有不留下后患的。汉代的窦武、何进,凭借外戚亲属的身份,趁天下人怨怒,招揽李膺、陈蕃等英豪,共同起兵诛杀宦官,最终却不能取胜,都被并颈杀戮。唐昭宗信任亲近宦官,以至于被幽禁于东宫;宦官造成历代的祸患,太大了。本朝童贯掌握兵权,为国家制造事端二十多年,覆没军队、败坏将领,朝廷不加追究;朝廷内外都竭尽财力供给童贯,使他的私藏厚积多得无法计算。人怨神怒,逐渐导致今天陛下亲眼所见的局面。陛下刚即位时,应当把这类人屏退,使他们只同舆人、役夫、皂隶一样从事清扫等差役,不可再让他们接近权力。近来听说守城机构仍任用宦官提举,把兵权交给他们,这是重蹈覆辙,不可再走。假使他们的气焰一旦炽盛起来,后来就无法控制了。恩幸之人掌握权力,贪婪者得志,上皇晚年虽然后悔醒悟,却已经来不及挽救,不能不引以为鉴。一、请求谨慎发布号令。《尚书》说:发布命令要谨慎,命令一经发布就只应执行,不应反复更改。想使命令不被反复更改,就必须在开始时谨慎。开始时不谨慎,轻率地公布给人,即使想不更改,也做不到。近来看到诏榜向士人和百姓之家索取金银,说不交纳的允许别人告发,后来却没有执行。不到一两天,又重新发布了先前的诏令。崇宁以来,有的命令早晨下达、晚上就更改,所以宽恤百姓的诏令,季节性地发布一次,只是白白挂在墙上罢了,百姓并不相信。如今陛下刚即位,一言发布,臣下就听从命令,天下都在观察倾听,更不能不谨慎,不应再走旧日的道路。诏令中有这样的话:“希望免得我们的百姓肝脑涂地,怎么竟然马上到了这种地步呢?”即使事情出于仓促,也应当委婉措辞,稍微保全国家体面;如果向人显出怯惧的样子,就会使敌人轻视侮辱中原,再无顾忌。这番话失当得很,都是发布命令不谨慎造成的过失。孔子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义,国家就不能立足。”军粮和军队都可以舍弃,信用却不能舍弃,圣人的垂戒深远啊。臣希望陛下今后凡是向朝廷内外发布诏令,都要详细议论后再实行,牢记孔子“没有信用就不能立国”的话,谨慎发布命令,以统一百姓的听从之心,天下就万分幸运了。其二【防上钦宗大喜,二月八日授任谏议大夫兼侍讲,杨时具文辞谢,未获准许。二月十三日入殿进呈此文】臣昨天承蒙召见赐对,冒昧以愚昧狂妄的言论上奏议论宰相,陛下没有加以斧钺诛戮,反而把我置于言官之列。臣虽然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近来听说士人和百姓数万人跪伏宫阙,辱骂大臣,揭露他们隐藏的罪恶,什么话都说尽了。这大概是全国人共同抛弃他们了。爵位和刑罚,是上天用来任命有德之人、惩罚有罪之人的手段,即使君主也不能把它据为私有。《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和威严,来自我们百姓的明察和威严。”那么君主奉行上天的意志,也不过是依靠百姓罢了。百姓所抛弃的人,实际上是上天在惩罚他。如今陛下刚即位,正处于艰难之时,宰相尤其应当慎重考察选择,在内整顿政务,在外巩固疆土;如果不是得到真正贤能的人,就不足以胜任这个职位。希望陛下早日留意,天下就万分幸运了。其三【北方军队刚退,主张议和的人想用三镇赂赠他们。十八日,杨时入殿,极力论说不可,认为不能只守议和,应赶快命将出兵。并请求召来任用种师中、刘光世,询问他们方略是否可行】臣私下认为,河朔是朝廷的要地,三镇又是河朔的关键藩镇。从周世宗直到艺祖、太宗,经过百战才得到它们,取得它们十分艰难。一旦放弃三镇,北方朝廷暂且可以借此缓解眼前的急迫,但若说作为长远之计,就不行了。北方军队到来时,士卒平时没有训练,想作战却没有可用的人;楼船战船没有修整,想防守又没有器具。割让土地、赠送金帛,形势上有不得已之处。因此臣说:用来缓解眼前的急迫可以;但河朔的郡县犬牙交错,如今把三镇二十州的土地给他们,就像贯穿我们的腹心,使一方边境裂成三段。修筑城墙堡垒、准备器械、训练军队、积聚粮食,不是能够在几年内完成的。三镇距离京城没有藩篱般牢固的屏障,敌军骑兵疾驰而来,不出几天就能抵达,又不是从前的情形,难道不危险吗?所以臣说:要把它作为长远之计,就不行。四方勤王军队经过一个多月才聚集,如果让他们无功而返,厚加赏赐就没有名义,不给赏赐又会产生怨恨。以后再有缓急,召集他们恐怕会有人不接受命令,这一点不能不考虑。姚平仲出兵,杀伤人数相当,并没有遭到大败;胜负本是军事中的常数,不足以作为深切的警戒。听说三镇百姓想以死抵抗,万一不能守住,几州百姓就要肝脑涂地了。

朝廷宁忍坐视而不救乎?臣窃谓三镇拒其前,吾以重兵蹑其后,使之腹背受敌,宜若可为也。臣本书生,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不敢自信其説。有如种师中、刘光世之徒,皆一时名将,始至而未用。臣欲乞陛下召至榻前,问以方略可否,必有定论。茍有万全之计,不可失也。朝廷欲专守和议,以契丹百年之好,犹不能保,宁能保此强敌乎?然朝廷许与金银以千万计,秋髙马肥,乘间而来,责其偿者,彼不为无辞矣。当是时,金银不可复取之于民,援兵不可以卒致,其患有不可胜言者。孔子与蒲人盟曰:「要盟神不听,卒渝之,不以为不可也。」今良将劲卒咸欲自効,失此不为,则后将噬脐矣。惟陛下留神而审处之。其四【钦宗乃诏出师袭敌,而议者多持两端。公再上防乞出师,不可专守和议】臣窃观自汉迄唐靖边隅之道,无如祖宗之时。百年之间,民生戴白,不见兵革。奸臣要功,为国生事,与恶而弃好,驯致今日,方敌兵逼城,备御无素,卑辞厚礼以纾目前之急,葢势有不得已而然者。割要害之地以为盟好,则非经逺之计也。臣固尝论矣。比闻金人驻兵磁相,刼掳无有纪极,破大名成安一县,驱掠子女二千余人,杀令佐二人而去。誓书之墨未干,而背不旋踵。吾虽欲专守和议,不可得也。昔赵割六县之地,使赵郝约事于秦,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今日之事,正类于是。夫去其巢穴,越数千里之逺,而犯人之国都,葢危道也。使其力能攻之,则城中之物皆其有也,尚何事求哉?彼见吾髙城深池,未易轻犯,勤王之师四面而至,姚平仲固尝与之交兵矣,忍而不敢怒,请和而去,则其情可见。葢亦惧而归,非爱我而不攻也。朝廷割三镇二十州之地与之,是亦助冦而自攻也。闻肃王初与约,及河而返,今挟之而往,此败盟之大者。臣窃谓朝廷宜以肃王为问责其败盟,必得肃王而后已。三镇之民以死拒之于前,而吾以重兵拥其后,势必得所欲,若犹未从,则声言其罪而讨之。夫师以直为壮,是举直在我矣。三镇闻之,士气必振,此万全之计,不可失也。若三镇穷蹙而王师不救,则其民必谓朝廷视其涂炭而莫之恤,则戴后之心懈,而大事去矣,不可不虑也。窃闻出师之令,庙算不一,屡行而屡反,如是则士气必懈惰,欲其成功难矣。唐宪宗平淮西,韩愈谓:「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未有举大事不断而能成也。」伏望断自宸衷,无惑于浮议,则天下幸甚。其五臣窃惟太原天下之根本也。唐髙祖起晋阳,后唐庄宗、石晋、刘智逺辈皆据有太原而取天下。自古以来,未有不以为重地也。罕一举而取,契丹勍敌也。今围太原累月,顿兵不移,包藏祸心,岂易量哉?姚古拥重兵为援,逗遛不进。万一太原不守,其祸有不可测者。军政如此,何以用人?昔周世宗伐李筠,诸将望风而奔。世宗自力战,大败归,卧帐中不起。太祖曰:“何不尽诛大将,以偏禆代之?”世宗大喜,起坐曰:“正合朕意。”于是斩樊爱能以下数十人,一举而取髙平。自是兵威震天下,遂以平诸国。今姚古坐视太原危急而不救,死有余辜。释而不诛,则无以振国威矣。臣愿陛下用太祖之言,法世宗之断,诛姚古以肃军政,拔偏禆之可将者代之,明示赏罚,使士各用命,庶乎太原可全也。其六臣尝论姚古逗遛,当以军法从事,未防施行。今太原围闭累月,危急甚矣。访闻大兵尚在威胜军,无一人一骑入太原境者。唯范琼不受姚古节制,独能引兵稍前,则诸将逗遛,古实为之也。奈何惜一姚古不诛,坐视要重之地而不救乎?万一太原之民以王师不救,必谓朝廷弃之,别生异心,则祸起肘腋,非特金人之比,不可不虑也。臣愿陛下明诏大臣,悉力措画,速正姚古逗遛之罪,诛之以肃军政,遴柬有武畧可任者代之。偏禆犹有不用命者,一以军法从事,庶几士气稍振,使敌人有所忌惮。若朝廷未欲遽诛大将,姑用前代故事,尽行削夺,使白衣从事,以责后效,犹之可也。不尔,则秋冬之交,风劲草衰,强敌长驱而南,益无所忌惮,悔无及矣。惟陛下留神而幸听之。其七

译朝廷难道忍心坐视而不救吗?臣私下认为,三镇在前面抵挡敌人,我们用重兵从后面跟进,使他们腹背受敌,这似乎是可以有所作为的。臣本是读书人,没有学习过军旅之事,不敢自信自己的说法。像种师中、刘光世这些人,都是一时名将,如今刚到却尚未任用。臣请求陛下召他们到御榻前,询问方略是否可行,他们一定能提出确定的意见。假如有万全之计,就不能错过。朝廷想只守议和,连同契丹维持百年的友好都不能保全,难道能保住这个强敌吗?然而朝廷许诺给金人的金银以千万计,等到秋高马肥时,他们乘机而来,要求兑现这些财物,他们并不是没有理由。到那时,金银不能再从百姓那里取得,援兵也不能仓促召来,祸患将不可胜言。孔子曾同蒲地人订盟,说:“被迫订立的盟约,神灵不会听从;后来即使毁约,也不能认为不可以。”如今良将精兵都想为国效力,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不去做,后来将后悔得连肚脐也咬不到了。希望陛下留意并审慎处置。其四【钦宗于是下诏出兵袭击敌人,但议论此事的人大多持两可态度。杨时再次上奏,请求出兵,不可只守议和。臣私下观察,从汉代直到唐代,平定边疆的方法没有比祖宗时期更好的。百年之间,百姓安居,头发斑白的人都没有见过战争。奸臣为了邀功,为国家制造事端,亲近恶人而抛弃友好,逐渐导致今天的局面。如今敌军逼近城池,平时没有准备,只得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缓解眼前的急迫,大概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割让要害之地来换取盟好,却不是长远之计,臣已经论述过了。近来听说金人在磁州、相州驻兵,劫掠没有止境;攻破大名府成安县,驱赶掳掠子女二千余人,杀死县令和县丞后离去。盟誓文书上的墨迹还没有干,他们转眼就背弃盟约。我们即使想只守议和,也做不到。过去赵国割让六县土地,派赵郝到秦国约定有关事情,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倦了才回去吗?还是因为估计力量还能够进攻,却爱惜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已经用尽力量了,一定是因为疲倦才回去。”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本来不能取得的地方,疲倦而回;大王却又把它的力量所不能取得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今天的事情,正与此相类似。离开自己的巢穴,越过数千里的远方,去侵犯别人的国都,本来就是危险的道路。假使他们的力量足以攻下城池,那么城中的财物全都会归他们所有,还用得着再索求什么呢?他们看到我们的城高池深,不容易轻易侵犯,勤王军队又从四面赶来,姚平仲也曾经同他们交战;他们忍耐着不敢发怒,请求议和后离去,这些情况足以看出他们的心情。他们大概也是因为害怕才回去,并不是爱护我们而不攻打。朝廷把三镇二十州的土地割给他们,这也是帮助盗寇、自己攻打自己。听说肃王当初同他们订约,到了黄河却返回,如今他们挟持着他前往,这是背弃盟约中最严重的一种。臣私下认为,朝廷应当以肃王的事情为问,责备他背弃盟约,必须得到肃王才罢休。三镇百姓在前面以死抵抗,我们用重兵拥护其后,形势必然能够达到所求;如果仍不顺从,就公开宣告他们的罪行而讨伐他们。军队以正义为强盛,这次正义在我们一方。三镇听到后,士气一定振作,这是万全之计,不能错过。如果三镇困窘危急,而朝廷军队不去救援,那么百姓一定会认为朝廷看着他们陷入涂炭而不加怜恤,于是拥戴朝廷的心就会松弛,大事也会失去,不能不考虑。臣私下听说出兵的命令,朝廷的谋划不一致,屡次下令又屡次收回。这样士气必然松懈懒散,想取得成功就难了。唐宪宗平定淮西,韩愈说:“蔡州这次功业,只有果断才能成功;从来没有举大事而不果断却能够成功的。” 恭敬地希望陛下从内心作出决断,不要被浮泛的议论迷惑,那么天下就万分幸运了。其五 臣私下认为,太原是天下的根本。唐高祖从晋阳起兵,后唐庄宗、石晋、刘知远等人都凭据太原而取得天下。自古以来,没有不把它当作重要地区的。太原很难一举攻取,契丹是强劲的敌人。如今包围太原已经数月,却屯兵不动,包藏祸心,哪里容易估量呢?姚古拥兵重兵前往援救,却逗留不进。万一太原守不住,祸患有不可预测的地方。军政如此,凭什么任用人才?过去周世宗讨伐李筠,各将领望风而逃。周世宗亲自奋力作战,大败而回,躺在帐中起不来。太祖说:“为什么不把大将全部诛杀,用偏将副将来代替他们呢?”周世宗非常高兴,起身坐起来说:“正合朕的心意。”于是斩杀樊爱能以下数十人,一举攻取高平。从此兵威震动天下,于是凭此平定各国。如今姚古坐视太原危急而不救,死有余罪。放过他而不诛杀,就无法振作国威。臣希望陛下采用太祖的话,效法周世宗的果断,诛杀姚古以整肃军政,选拔能够担任将领的偏将副将代替他,明确显示赏罚,使士卒各自听从命令,也许太原就可以保全。其六 臣曾经论说姚古逗留不进,应当按军法处理,当时未及施行。如今太原被围困已经数月,危急得很。访察得知,大军还在威胜军,没有一个人、一匹马进入太原境内。只有范琼不接受姚古的节制,独自能够率兵稍稍前进;可见诸将逗留,实在是姚古造成的。怎么能因为舍不得杀一个姚古,就坐视重要地区危急而不救呢?万一太原百姓因为朝廷军队不救援,认为朝廷抛弃了他们,另生异心,那么祸患就会从身边发生,不只是金人的威胁,不能不考虑。臣希望陛下明确诏令大臣,竭尽力量谋划,迅速纠正姚古逗留不进的罪行,诛杀他以整肃军政,选拔有武略、能够任用的人代替他。偏将副将中仍有不听命令的,一律按军法处理,也许士气会稍稍振作,使敌人有所忌惮。如果朝廷还不想立即诛杀大将,姑且采用前代的旧例,全部削夺他的官职,使他以平民身份办事,以此责成他日后建立功效,这也还可以。否则,到了秋冬交替之时,风势强劲、草木衰败,强敌长驱南下,更加没有顾忌,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希望陛下留意并幸而听取臣的意见。其七

臣伏见蔡京用事二十余年,蠧国害民,几危宗社,人所切齿。而论其罪者,曾莫知其所本也。葢京以继述神宗皇帝为名,实挟王安石以图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爵,配享孔子庙庭。而京所为,自谓得安石之意,使无得而议,其小有异者,则以不忠不孝之名目之,痛加窜黜。人皆结舌,莫敢为言,而京得以肆意妄为。则致今日之祸者,实安石有以啓之也。臣谨按,安石挟管商之术,饰六艺以文奸言,变乱祖宗法度。当时司马光已言其为害,当见于数十年之后,今日之事,若合符契。其着为邪説,以涂学者耳目,败坏其心术者,不可缕数。姑即其为今日之害尤甚者一二事,以明之,则其为邪説可见矣。昔神宗皇帝尝称美汉文,惜百金以罢露台,曰:“朕为天下守财耳。”此谨乃俭德,惟怀永图,正宜将顺。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尧舜之道治天下,虽竭天下以自奉,不为过。”“守财之言,非正理。”曾不知尧舜茅茨土阶,未尝竭天下以自奉。其称禹曰“克俭于家”,则竭天下以自奉者,必非尧舜之道。其后王黼以应奉花石之事,竭天下之力,号为享上,实安石“竭天下自奉”之説有以倡之也。其释鳬鹥守成之诗于末章,则谓“以道守成者,役使羣众,防而不为骄,宰制万物,费而不为侈,孰弊弊然以爱为事。”夫鳬鹥之五章,特曰“鳬鹥在亹,公尸来止,熏熏,防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诗之所言,正谓能持盈则神只祖考安乐之,而无后艰矣。自古释诗者,未有为“防而不为骄,费而不为侈”之説也。安石独倡为此説,以啓人主之侈心。其后蔡京辈轻费妄用,专以侈靡为事,葢祖此説耳。则安石邪説之害,岂不甚哉!臣伏望睿断,正安石学术之缪,追夺王爵,明诏中外,毁去配享之像,使淫辞不为学者之惑,实天下万世之幸。

▯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卷二       宋 杨时 撰奏状

译臣恭敬地看到,蔡京掌权二十多年,蛀蚀国家、危害百姓,几乎危及宗庙社稷,人人都恨得咬牙切齿。然而议论他的罪行的人,却从来没有知道其根源。蔡京以继承和阐述神宗皇帝的事业为名,实际上挟持王安石来谋求自身利益,所以推崇尊奉王安石,给他加上王爵,让他配享孔子庙庭。蔡京所作所为,自称得到了王安石的本意,使人无从议论;稍有不同,就给人加上不忠不孝的罪名,严厉地放逐贬黜。人人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说话,于是蔡京得以任意妄为。造成今天祸患的,实际上是王安石为它开启了道路。臣谨慎考察,王安石挟持管仲、商鞅的权术,用六经来文饰奸邪言论,变乱祖宗的法度。当时司马光已经说过他的祸害将在几十年以后显现,今天的事情,正好像符契相合。他著成邪说,来蒙蔽学者的耳目、败坏他们的心术,数也数不清。姑且只就他对今天危害尤其严重的一两件事加以说明,那么他的邪说性质就可以看见了。从前神宗皇帝曾经称美汉文帝,爱惜百金而停止修建露台,说:“朕是替天下守财罢了。”这正是谨慎节俭的美德,只考虑长远的谋划,本来应当顺势助成。王安石却说:“陛下如果能够用尧舜之道治理天下,即使竭尽天下的财物来供自己享用,也不算过分。” 他又说:“守财这种说法,不是正理。”却不知道尧舜住的是茅草屋顶、夯土台阶,从未竭尽天下财物来供自己享用。他称说大禹“在家能够节俭”,那么竭尽天下财物供自己享用,必定不是尧舜之道。后来王黼以奉命搜求花石为事,竭尽天下力量,号称奉献给皇上,实际上正是王安石“竭尽天下供自己享用”的说法起了倡导作用。他解释《鳬鹥》诗末章时说:“以道守成的人役使众人,却防止自己骄纵;统治万物,耗费财物却不算奢侈,谁还会疲惫不堪地只把爱惜财物当作事情呢?”《鳬鹥》五章中明明说:“鳬鹥在曲岸,公尸来到这里,和乐融融;酒宴欣喜,烧肉香气芬芳,公尸宴饮,今后没有艰难。”这首诗所说的,正是能够保持盈满,神灵和祖先就会安乐,从此没有后来的艰难。自古以来解释《诗经》的人,从没有提出“防止骄纵而不骄纵、耗费财物而不奢侈”这样的说法。只有王安石独自倡导这种解释,以此启发君主的奢侈之心。后来蔡京等人轻率耗费、任意使用财物,专门以奢侈靡费为事,大概就是承袭了这种说法。王安石邪说的祸害,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明断,纠正王安石学术中的谬误,追夺他的王爵,明确诏告朝廷内外,毁去他配享孔子庙的塑像,使荒诞邪僻的言辞不再迷惑学者,这实在是天下万世的幸运。《龟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二       宋代杨时撰写的奏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