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龟山集三

山集卷四       宋 杨时 撰劄子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20 段

论时事【宣和七年三月】某衰晩退伏田庐,杜门待尽,无复余念。今兹误辱世论,被防召对,踈逺贱吏得一见君父臣子之荣,愿毕矣。而到阙累月,未得对班,私自念言,陋儒陈腐之业,不足为世用,加之衰病苶然,无以自効。日想东归,为首丘计,惟是忧国爱君之心不能忘也。今士大夫不敢尽言天下之事,不过为保身之谋耳,不知所以谋国,乃所以谋身。天下不宁而保其身者,未之有也。某以踈逺,虽欲有言,无由上达,辄条具十数事,皆今日之急务,傥可少禆国论,望阁下为朝廷留念,幸甚。一慎令书曰「令出惟行,弗惟反。欲令之不反,当慎其始。始之不慎,而轻以示人,虽欲不反,不可得也。」近覩榜示,宣和六年未纳税赋、租赋、沿纳、和买、预买并放免。又曰「今年放免租税等,尚虑监司、州县别作名目科纳,致民人不被实惠。仰所属监司具放免过实数闻奏,当议朝廷支降钱物应付。」即不声说,只为流移及盗贼人户方免。今广济军以放税降官冲替,则前日诏令皆为虚文耳。夫安土服业之民,不为盗贼,皆不被惠泽。惟流亡转为盗贼者,独免租赋,则百姓何惮不流亡而为盗贼乎?是朝廷以诏令诱致之也。其为患岂小哉?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以今日之事视之,兵与食皆不可去,独以信为可去,不亦异乎?以孔子言为不可用则已,如以为可用,则存信尤当谨也。今抚谕之使方行,而失信如此,虽有至意,人谁信之?则使者徒为此行耳。某窃谓其失未逺,尚可追改,宜如前诏一切放免,竭取中都所有支降应付,庶几民信而从之,则流亡盗贼亦有衰息之期矣。不尔,恐四方闻之,冀免租赋,皆相率为盗贼,不可不虑也。二茶法▯茶自唐末始有,祖宗葢尝行之矣。而官自鬻之,积年之久,流▯滋甚。仁祖令有司防▯茶净利,均为茶租,而户输之,弛其禁,使自兴贩,县官坐收▯茶之利,而民得自便,无冐禁之患,可谓公私两利也。故当时诏书有曰:“民被诛求之困,日惟咨嗟;官受滥恶之入,歳以陈腐私藏。盗贩犯者寔繁,严刑重诛,情所不忍。是于江湖数千里设防穽,以害吾民也。间遣使者往就问之,而皆欢然愿弛▯法。歳入之课少时,上官厯世之▯,一旦以除,着为经常,不复更制。尚虑喜于立异之人,縁而为奸之党,妄陈奏议,以惑官司,必寘明刑,以戒狂谬。其训告可谓至矣,后世所宜守也。”今茶租钱输之如故,而▯法愈密,是▯之又▯也。趋今之变,若未能尽弛其禁,犹当少寛之也。二浙穷荒之民,有经歳不食盐者,茶则不可一日无也。一日无之,则病矣。昔时晩春采造,谓之黄茶,毎觔不过三二十钱,故细民得以厌食。今买引之直已过数倍矣。未有茶也,民间例食贵茶,而细民均受其害。行法之初,掊刻之吏以配买引数多为功,茍冐恩赏。今以歳课最髙为额,上户有敷及十数引者,一引赔费无虑十数千,则人不易供矣。诸犯▯货不得根究来厯,违者以故入人罪论。自祖宗至于熙丰,未之有改也。今茶法独许根究来厯,盗贩者皆无赖小民,一为捕获,则妄引来厯以报私怨,官司不敢沮抑,追呼蔓延,狴犴充斥,经时不能决,良可悯也。某窃谓宜革去根究来厯之法,无追呼之扰,蠲最髙之额,以平歳课,罢增羡之赏,惩贪吏希功厉民之虐,庶乎民少安其生矣。三盐法▯盐自汉有之,非一日也。周世宗征河东、河朔之民,遮道诉盐法之不便。世宗防所得盐法息,均之人户,歳输之,从民愿也。熙宁间有献议再▯者,方神考大有为之时,凡可以益国而利民者,知无不为,以是为不可沮其议而不行,是终不可行也。河朔与辽为邻,祖宗优卹之,特异于他路,葢养之于无事之时,以备缓急也。困之于无事之时,则于有事之际何赖焉?今日之冦盗是也。盐息之敷在人户者,亦输之如故,而又设官置司,与他路等,恐非祖宗优卹之意也。江浙蚕盐于春初,均与之为蚕缫之用,蚕熟以绢偿之,不为厉民也。今蚕盐不支而偿绢不免,则盐之利入官已多矣。山谷之民,食盐之家十无二三,而州县均敷盐钞,民间赔费与茶引等,迫于殿最之严,往往计口授之,以充歳额,人何以堪?今朝廷不立歳额,免比较,其裕民之意厚矣。

译论时事【宣和七年三月】我年老退处田舍,闭门等待生命终结,已经没有其他念头。如今错误地受到世人舆论推重,又承蒙征召入朝对答;疏远卑微的小官能够有机会一见君父,这是臣子的荣耀,心愿已经满足了。然而到达宫阙已有数月,仍未能参加对答班次,私下思量,浅陋儒生陈腐的学问不足以供世间使用,加上年老多病、精神衰惫,也没有办法自效。每天都想着东归,打算像狐死首丘那样归葬;只是忧国爱君的心不能忘记。如今士大夫不敢尽情谈论天下大事,不过是在谋求保全自身罢了,却不知道谋划国家正是谋划自身。天下不得安宁而想保全自身,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因为身处疏远之地,即使想进言,也没有途径上达,因此冒昧条列十几件事情,都是今天的急务。如果能够稍微有助于国家的议论,希望阁下为朝廷留心考虑,幸甚。一、慎重发布命令 《书经》说:“命令发出就只应实行,不应反复收回。想使命令不被收回,就应当慎重对待开始。开始时不慎重,轻易向人公布,即使想不收回,也做不到。”近来看到榜示:宣和六年未缴纳的税赋、租赋、沿纳、和买、预买,一律放免。又说:“今年放免租税等,还担心监司、州县另立名目征收,使百姓不能得到实际恩惠。应命所属监司把实际放免的数目详细奏报,朝廷将酌情拨付钱物来应付。”现在却不明说,只有流亡和转为盗贼的人户才免除。如今广济军因为放税而降官、冲替,那么前日的诏令全都成了空文。那些安居乐业、不做盗贼的百姓,都得不到恩泽;唯独流亡后转为盗贼的人可以免除租赋,百姓还有什么顾忌不流亡而做盗贼呢?这就是朝廷用诏令诱导他们这样做。它造成的祸患难道小吗?孔子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如果不信任政府,国家就不能立足。”以今天的事情看,军队和粮食都不能不要,唯独把信用看成可以不要的东西,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认为孔子的话不可采用,那就罢了;如果认为可以采用,那么保存信用尤其应当谨慎。如今抚谕百姓的使者正要出发,却这样失信,即使有最诚挚的意图,谁还会相信呢?这样一来,使者这次出行就只是白费一番功夫了。我私下认为,这个过失还不算太远,仍然可以追改;应当像前一诏令那样一律放免,竭力从中都所有的钱财中拨付应付,使百姓或许能够相信并服从,那么流亡和盗贼也会有逐渐止息的时候。否则恐怕四方听闻后,为了希望免除租赋,都会相互带领成为盗贼,不能不对此深思。二、茶法 榷茶始于唐末,宋朝祖宗也曾经实行过。但由官府自行专卖,积年累月,流弊越来越严重。仁宗命有关部门核算榷茶的净利,均摊为茶租,由各户缴纳;放宽禁令,使百姓自行兴贩,县官只管坐收榷茶之利,百姓也可以自行便利而没有触犯禁令的忧患,可以说公私双方都有利。因此当时诏书说:“百姓受征求之苦,每天只有叹息;官府接受过多而低劣的收入,年年因陈腐而私自藏积。盗贩违法的人实在太多,严刑重罚,内心不忍。这样是在江湖数千里设置陷阱,来伤害我们的百姓。偶尔派使者前往询问,百姓都欣然愿意放宽榷茶法。年收入的课额暂时减少,却消除了上官历代积累的弊病;一旦革除,便应作为常法固定下来,不再改变制度。还担心那些喜欢标新立异的人,以及借机作奸的党徒,妄自陈述奏议来迷惑官府,必须施以明确刑罚,以警戒狂妄荒谬。他的训告可以说已经十分周详,是后世应当遵守的。”如今茶租钱照旧缴纳,而榷茶法却更加严密,这就是在榷茶之外又加榷茶。顺应今天的变化,如果还不能完全解除禁令,也应当稍微放宽。两浙穷困偏远的百姓,有一年到头吃不到盐的;但茶却一天也不能没有。一天没有茶,百姓就会生病。从前在晚春采制的茶称为黄茶,每斤不过二三十钱,所以贫民能够满足日常饮食。如今买引的价格已经超过原来的数倍。即使没有茶,民间按惯例也要吃贵茶,贫民都受其害。茶法实行之初,刻薄的官吏把配买茶引多作为功劳,苟且冒领恩赏。如今以每年课额最高数作为定额,上等人户有摊派到十几引的;一引赔费动辄十几千钱,百姓就很难供应。各项触犯榷货禁令的案件,不得追究货物来历;违犯者按故意陷害他人犯罪论处。这条规定从祖宗以来直到熙宁、元丰时期都没有改变。如今茶法却独独允许追究来历,盗贩者都是无赖小民,一旦被捕,就胡乱指称货物来历以报私怨;官府不敢压制,追捕传呼不断蔓延,监狱充满囚犯,长久不能判决,实在令人怜悯。我私下认为,应革除追究货物来历的规定,消除追捕传呼的骚扰;减去最高额,以平定年度课额;停止以增加余数为赏的办法,惩治贪官为求功劳而残害百姓的暴行,或许百姓就能稍微安定地生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钱〕 三、盐法 榷盐自汉代就有,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周世宗征讨河东、河朔百姓时,百姓拦路诉说盐法不便。世宗把所得盐利均摊给各户,每年缴纳,顺从百姓意愿。熙宁年间有人提出重新实行榷盐,当时神考正大有作为,凡是能够有益国家、便利百姓的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因此认为不能阻止他的建议而不实行;但这样做终究无法实行。河朔与辽国相邻,祖宗优厚体恤那里,特别不同于其他路,原是想在无事时供养百姓,以备缓急。如果在无事时使他们困苦,那么有事时还能依靠什么呢?今天的寇盗就是这样造成的。摊派到各户的盐利仍照旧缴纳,又设置官署机构,和其他路一样,恐怕不是祖宗优恤百姓的本意。江浙在春初发放蚕盐,均分给百姓用来养蚕缫丝,蚕熟后用绢偿还,并不扰害百姓。如今蚕盐不发放,偿还绢帛却不能免除,那么盐利收入官府已经很多了。山谷百姓中,十家只有两三家吃得起盐;州县却平均摊派盐钞,民间的赔费和茶引相等,又迫于考核优劣的严厉要求,往往按人口摊派,以充足年度定额,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如今朝廷不设年度定额,也免除比较考核,宽裕百姓的用意很厚。

然不比较使民得自便,则盐课必亏,朝廷不资盐息之用则可,若犹未免,则盐事司安得坐视其亏欠而恬不加察乎?前此方贼之后,二浙葢尝不立额比较矣,而歳额大亏,盐事司切责州县不觉察私贩,致有亏欠,州县茍逭谴责,亦不免敷▯取办,虽名不比较,而比较之实仍在也。某窃谓宜酌中立额,使州县易办,则民亦少纾矣。若不立额,则盐司督责必以旧额为责,掊刻之吏务以应办为功,则所取无有限度,其为害益深矣。征入之课,以五年酌中数为额,祖宗以来自有常法,不可改也。四转般转般葢得刘晏之遗意。朝廷捐数百缗与为籴本,使总六路之计,通融移用以给中都之费。六路丰凶更有不常,一路丰稔则增籴以充漕计,饥凶去处则使之输折斛钱而已。故公私俱寛而中都不乏,最为良法也。自胡师文以籴本为羡余以献,而制置司拱手无可为者,直达之议所从起也。今欲复转般,而籴本取之诸路漕计犹且不足,而又敛取之,非天降地出,又非出于漕臣之家,取于民而已。二浙兵火夷伤之余,疮痍未合,民穷无告,则其患有不可测者,前日之事是也,安可不为之虑哉!欲复转般,宜遵旧制,捐数百万缗与为籴本,则其事济矣。不然,徒为纷纷,无益于国也。五籴买籴买之名不一,非特均籴、结籴之类而已。取之虽多,而州郡无一月之积。祖宗时预买防绢,毎疋支钱一千,限正月十五日以前支讫。方春匮乏时,民间得钱颇以为便。是时浙绢至中都,毎疋之直千二三百钱,预支一千,于人户无所亏损矣。今江浙虽云预买,而钱不时得,郡县葢有白取之者。产绢县分,毎疋不下二千三四百足钱,而上户有敷及百余疋者,民力固未易办矣。又有非时抛买,如燕山丝绢之类,所须不一。秋成谷未上场,而催科之吏已及门矣。力耕之民,日食糠粃,而输官常恐不足,欲民之不流亡不可得也。昔熙宁中,三司与发运司相为表里,三司有余粟,则以粟转为钱为银绢,以充上供之数,他物亦然,故有无相资,无偏重之弊,而发运司常为邦用之根本。今预买实得一千,民间赔费已多,况又未必得也。若令发运司通融六路之计,有无相补,于出绢州郡用常法依在市中价,于人户量行折科,减预买之数,亦足以少寛民力。寻常折变多为民害,葢州郡不依时值髙估常赋合纳之物,低估绢价,故受其弊。若严约束谷价,惟依发运司和籴之例,不得故为低昻,比之预买一千,又未必得钱,则利害亦相逺矣。今浙绢两贯三四百足钱一疋,方可中官纵胥吏为奸,只与时值之半,所省亦多矣。六坑冶坑冶利之所在,有鑛苗去处,不待劝率而人自寻逐矣。凡坑户皆四方游手,未有赍钱本而往者,全借官中应付,令烹錬到银铜入官,而钱不时得,则坑户无以自给,散而之他,此歳课所从耗失也。取鑛皆穴地而入,有深及五七里处,仅能容身,一有摧防,则无遗类矣。非有厚利,人谁为之?纵大兴发,亦民间私自货易,官中亦无所得,虽有重法,不能禁也。若以数千万缗分在诸场中,使以时给与,则坑冶自兴,不须他求也。泉布所以权物重轻,通有无,其利柄当操之在上,禁私铸非以取利也。今钱一千重六觔,铜毎觔官买其直百钱,又须白铅和之,乃能成钱,除火耗剉磨损折,须六七觔物料乃得一千。铜自涔水永兴数千里运致,其脚乘又在百钱之外,薪炭之费,官兵廪给,工匠率分其支用不赀,一二细计,千四五百钱本方得一千,何利之有?方财用匮乏之时,欲兴鼓铸取利以纾目前之急,非长防也。然比年鼓铸歳额不敷,非特官吏弛慢所致,无铜故也。但取会诸监亏欠,因依其説,自见。今遣使诸路,未必有新坑可采,鼓铸亦未必有铜,使者持节而往,必不肯坐视不为之计也,不过督责州县,认定歳额,取诸民而已。一不应办,则以不职罢之,谁敢不从?铜非民间所有,督迫之严,不免毁钱为铜以输官,更旧为新,徒费工力,所损多矣。元符中亦尝遣使踏逐坑冶,奸吏诡妄百出,乃以新坑铜量増价市之,歳终与旧坑铜通融以充歳额,监官无亏课之责,不复检束,而坑户得以自便,以旧为新,冐取善价,而新坑实无有也,其欺罔莫此为甚。或恐诸路引此例施行,不可不察也。宜令诸路如坑冶不至兴发,或无铜鼓铸,不得令诸郡虚认歳额,州郡亦不得依随虚认数目,庶几不至大段搔扰,而民不受弊矣。七边事

译然而如果不加比较考核,使百姓能够自行便利,盐课必然亏欠;朝廷如果不依靠盐利的用途,那还可以,若仍然不能不用盐利,盐事司怎么能坐视亏欠而安然不加察问呢?此前方腊作乱之后,两浙曾经不设定额、不加比较考核,但年度课额大幅亏欠,盐事司严厉责备州县没有察觉私贩,导致亏欠;州县为了苟免谴责,也不得不摊派筹措,即使名义上不比较,实际上比较仍然存在。我私下认为,应酌情取中设立定额,使州县容易办理,百姓也可以稍微宽解。若不设定额,那么盐司督责时必定仍以旧额为标准;刻薄的官吏务求以完成数额为功劳,所取就没有限度,造成的祸害更加深重。征收盐课,应以五年酌定的中间数为额;这是祖宗以来的常法,不可改变。四、转般 转般大概承袭了刘晏的遗意。朝廷拨出数百缗作为籴本,使有关机构总管六路的财计,调剂转运来供应中都的费用。六路丰歉变化不常;一路丰收,就增加买粮以充作漕运之计,饥荒歉收的地方只让它缴纳折合斛钱。因此公私都宽裕,而中都也不缺粮,是最好的办法。自从胡师文把籴本当作羡余进献,制置司拱手无所作为,直达之议便由此兴起。如今想恢复转般,可是籴本从各路漕运费用中取得,尚且不足,又要继续征取;这些钱既不是天降地出,也不是出自漕臣之家,只能取自百姓。两浙经过兵火摧残,疮痍尚未愈合,百姓贫困无告,那么造成的祸患就有不可估量之处,前些日子的事情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怎么能不替他们忧虑?想恢复转般,应当遵循旧制,拨出数百万缗作为籴本,这件事就能办成。否则只是造成纷乱,对国家没有益处。五、籴买 籴买的名目不止一种,不仅有均籴、结籴之类。征取虽然很多,州郡却没有一个月的积粮。祖宗时期预买防秋绢,每匹支付一千钱,限在正月十五日以前付清。正当春季物资匮乏时,民间得到钱,颇为便利。那时浙绢运到中都,每匹价格一千二三百钱;预先支付一千钱,对人户并没有什么亏损。如今江浙虽说是预买,但钱不能按时取得,郡县中大概有白白取走绢帛的。产绢县份每匹绢的实际价格不低于二千三四百足钱,而上等人户有摊派到一百多匹的,民力本来就很难办到。又有不合时令的抛买,如燕山丝绢之类,需要的物品不一。秋收谷物还没有上场,催征赋税的官吏已经到门了。辛苦耕作的百姓每天吃糠秕,缴纳官府的赋物还常常担心不足,想让百姓不流亡也不可能。从前熙宁年间,三司和发运司相互配合,三司有多余粮食,就把粮食转成钱、银、绢,以充上供数额,其他物品也这样办理,因此有无相互资助,没有偏重的弊病,而发运司常常成为国家财用的根本。如今预买实际得到一千钱,民间赔费已经很多,何况还未必真的能得到。如果命令发运司调剂六路财计,使有无相互补充,在出产绢帛的州郡,按照常法依照市场中等价格;对人户则酌量折科,减少预买数额,也足以稍微宽解民力。平常的折变多半成为百姓祸害,是因为州郡不依当时市价,抬高估算应缴的常赋物品,却压低绢价,所以百姓受其弊害。如果严格约束粮价,只依照发运司和籴的办法,不得故意压低或抬高价格,那么与预买一千钱相比,即使未必能得到钱,利害也相差很远。如今浙绢每匹实际价格是两贯三四百钱;如果允许中官纵容胥吏作弊,只按时价的一半支付,节省的数目也很多了。六、坑冶 矿冶是利益所在的地方,只要有矿苗的地方,不用劝诱,人们自然会去寻找开采。所有矿户都是四方游民,没有携带钱本前往的;全都借助官府供应,命令他们炼成银铜交入官府,但钱不能按时取得,矿户无法养活自己,便散去到别处,这就是年度课额因此耗损的原因。采矿都要挖穴入地,有的深到五七里,只能容身;一旦塌方,就没有活着的人了。没有丰厚利润,谁肯做这种事?即使大规模开采,民间也会私下交易,官府反而什么也得不到;即使有严刑重法,也禁不住。若拿出数千万缗分发到各矿场,按时给付,矿冶自然会兴盛,不必另求资金。钱币是用来调节物价轻重、沟通有无的,控制钱币利益的权柄应掌握在上面;禁止私铸并不是为了取利。如今一千钱重六斤,官府买铜每斤价格一百钱,又必须加白铅调和,才能铸成钱;除去火耗、锉磨和损耗,必须用六七斤原料才能得到一千钱。铜从涔水、永兴相隔数千里运来,运输脚费又在百钱之外;薪炭费用、官兵粮饷、工匠分取的支用都不可估量。细细计算,一千四五百钱的本钱才能铸得一千钱,哪里有什么利润?正当财用匮乏的时候,想通过兴办鼓铸来取利,以缓解眼前急迫,是没有长远考虑的办法。然而近年来鼓铸的年度定额不能完成,不只是官吏松弛怠慢造成的,也是因为没有铜。但只要查核各监的亏欠,按照他们的说法追究原因,事实自然会显现。如今派使者到各路去,未必有新的矿坑可以开采,鼓铸也未必有铜;使者持节前往,必然不肯坐视不替自己设法,不过是督责州县,认定年度定额,最终从百姓那里取得罢了。只要一处不能办成,就以不称职罢免,谁敢不服从?铜并非民间所有,督逼严厉,百姓不得不毁钱取铜来缴官,以旧充新,白白耗费工力,损失很大。元符年间也曾派使者巡视寻找矿冶,奸吏诡妄之事层出不穷,于是把新矿铜按增加的价格收买,年终和旧矿铜调剂充作年度定额,使监官免去课额亏欠的责任,也不再检查约束;矿户便可以自行方便,把旧铜冒充新铜,骗取高价,而实际上根本没有新矿。这样的欺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恐怕各路会引用这个例子推行,不能不加以察看。应命令各路:如果矿冶不能兴办,或没有铜可供鼓铸,不得让各郡虚假认定年度定额;州郡也不得依从虚认的数目办理,这样或许不至于造成大规模骚扰,百姓也不受其害。七、边事

今日之事,无急于边事、盗贼者,然二者葢相因而至。居者困于调敛,壮者疲于馈挽,财力俱弊,则流亡转而盗贼,理势然也。旣往无可咎,而来者犹可图。窃谓燕云之师,宜退守内地,以受馈饷之入,使燕军更畨请给于此,庶几出纳自我,无大入折欠之虞,征夫免称贷备偿之扰,则民力不至大困矣。今云中得百里之地,则増百里转输之费,徒敝吾民,出倍称之息,以资强敌,其害非小也。夫军以常胜名之,则骄其心;粮以计口授之,则滋其欲。彼则何厌之有?比闻道路言,云朝廷授与之田,鲜有肯耕者,虽流言未尽可信,以理推之,恐或有之也。夫力田与安坐而食,其劳佚相反矣。其不耕,固不足怪者,纵能使之力耕,不知遂能罢计口之食乎?若未能罢,是徒富之资其桀鷔也。如闻燕地尚多闲田,不若募边民为弓箭手,如陜西例,蠲其租赋,使习骑射,亦足杀常胜军之势,仍立定额,无使增置,不三五年,可渐消矣。近见端门外优戱百伎,率多燕人,异时归附在州郡者,皆讥察其出入,自有常法,其周防非无为也。不知今燕人在中都,知其数否?宁知无奸细混处其中乎?讥察之法不可废也。敌人间谍之谋,未可尽信。昔唐太宗从温彦慱之议,处降敌于河南,魏郑公以为不可,力争之不能得,不二三年,卒为乱。如郑公之议,此前事可监也。八盗贼闻楚泗有兵,为东冦捍御。然淮南州郡,如通防、涟水之类,皆与东州隣,宜皆有备,不独楚泗也。若通防有警,则维扬逼矣。扬、楚、泗皆当湖南北江东西二浙饷道之冲,中都所仰,一犯其境,则饷道难矣,不可不为之深虑也。如闻东冦数万欲就降者,古之受降如受敌,未可轻也。不知数万之众欲处之何地,必使之有可归之业,得以温饱,然后无事。处之失当,则其患有甚于不降矣,此尤当审处也。今山东之兵不立统帅,讨荡与招安者各自为计,盗贼安所适从乎?昔唐以九节度之师不立统帅,虽李、郭之善兵,犹不免败衂,况余人乎?某窃谓宜立统帅,使一路之兵咸受节制,可招则招,可讨则讨,庶乎措置归一,则事克有济矣。九择将将帅尤难。其人本兵之地,当预养之,非一旦仓卒可得也。昔侯君集学兵于李靖,靖曰:“中原无事,吾教君集御戎狄而已。”则用兵中原与御戎狄异矣。今东北之冦,用兵于中原也。燕云之帅,御外侮者,不识知其説者,今有其人否?冝令两制而上各举所知,堪为将帅者,有智勇足以敌忾待暴,乆沉下僚未为世用者,令监司郡守皆得以名闻。或自负材武不为人知者,亦使得自陈,询事考言,有可采者不次用之。则鼔刀贩缯之杰,必有为时而出者。未尝求之,不可谓天下之广,咸无其人焉。此尤宜留意也。十军制都城居四达之冲,无髙山巨浸以为阻固,所恃者兵而已。凡卫士皆天子之爪牙,不宜有间也。近见驾前有常入祗候者,巾服稍异,又闻有御前备缓急者,是卫士分为二三矣。名号旣殊,则待之必异;待之有异,则人怀异心,不可用也。承平之久,亦何缓急之有?而兵之彊弱,在统之得其人而已。昔李光弼于军中无所更置,一号令之气色为之精明,则兵之彊弱,岂不以其人哉?祖宗以来军制最为详密,不可增损也。

译今天的事情,没有比边事和盗贼更紧急的了;但二者大概是相互因果而来的。居家百姓困于征调搜刮,壮丁疲于运输粮饷,财力都已困乏,于是流亡转为盗贼,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必然。过去的事情无法再责怪,但今后的事情仍可以谋划。我私下认为,燕云方面的军队应当退守内地,以接受粮饷供给,使燕军轮流在这里领取给养,或许可以由我们掌握出纳,免除大笔收入折损亏欠的忧虑,也使征夫免受借贷钱财准备赔偿的骚扰,这样民力就不至于极度困乏。如今云中得到百里土地,就增加百里转运的费用,只是使我们的百姓疲敝;还要付出加倍的利息来资助强敌,危害不小。军队如果以常胜著名,就会使其骄傲;粮食如果按人口发放,就会增长他们的欲望。这样他们还有什么满足呢?近来听道路上的传言,说朝廷授给他们的田地,很少有人肯去耕种。虽然流言未必完全可信,但按道理推想,恐怕确有这种事。辛苦耕田和安坐享食,劳逸正好相反。他们不耕种,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即使能使他们努力耕作,不知是否最终能够停止按人口供粮?如果不能停止,那只是白白使他们富裕,资助他们的桀骜。如果听说燕地还有很多闲田,不如招募边民做弓箭手,如同陕西旧例,免除他们的租赋,使他们练习骑射,也足以削弱常胜军的势头;同时确定定额,不要不断增置,不出三五年,便可以逐渐消除。近来看到端门外表演各种杂技,大多是燕人。过去归附而居住在州郡的燕人,都要察问监督他们的出入,自有一套常法;这种周密防范并非没有道理。不知如今在中都的燕人,是否知道他们的数目?难道能保证其中没有奸细混杂吗?察问监督的办法不可废除。敌人间谍的谋划,也不能完全相信。从前唐太宗听从温彦博的建议,把投降的敌人安置在河南,魏郑公认为不可,极力争辩却没有被采纳;不到二三年,终于成为祸乱。应当把魏郑公的意见作为前事的鉴戒。八、盗贼 听说楚、泗有军队,是为了防御东面寇敌。然而淮南州郡,如通防、涟水之类,都与东州相邻,应当都有防备,不能只有楚、泗。倘若通防有警,维扬就受到逼迫。扬、楚、泗三地都是湖南北、江东西、两浙粮饷运输道路的要冲,是中都所依仗的地方;一旦敌人侵犯其境,粮饷道路就困难了,不能不深加考虑。听说东面寇敌有数万人想来投降,古人把接受投降看作接受敌人,不能轻率。却不知道这数万人要安置在哪里,必须使他们有可以归附的产业,能够获得温饱,然后才会平安无事。安置不当,祸患就可能比不投降更严重,这尤其应当慎重处理。如今山东的军队没有设置统帅,讨伐荡平和招抚安置各自打算,盗贼究竟听从谁的号令呢?过去唐朝以九节度使的军队出战而不设统帅,即使李、郭这样善于用兵的人,仍然不免失败,何况其他人呢?我私下认为,应当设置统帅,使一路军队都受其节制;可以招抚的就招抚,可以讨伐的就讨伐,或许能够统一部署,事情就能成功。九、选择将领 将帅尤其难得。这样的人才在本来掌握军队的地方,应当预先培养,不能在仓促之间一时取得。从前侯君集向李靖学习兵法,李靖说:“中原没有战事,我只能教侯君集抵御戎狄。”可见在中原作战和抵御戎狄是不同的。如今东北的寇敌,是在中原用兵;而燕云的将帅,要抵御外侮,不知道这种道理的人,现今还有这样的人才吗?应命两制以上官员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才:有智有勇、足以抵抗敌忾、等待御暴,长期沉沦下级官僚而未被世间任用的人,令监司、郡守都可以把姓名上报。或者有自负才武而不为人知的,也应使他们能够自行陈述;询问其事、考察其言,有可取之处的就破格任用。这样,鼓刀的、贩缯的杰出人才,必定会有人为当世而出。没有尝试寻找,不能说天下如此广大却全无这样的人。这件事尤其应当留意。十、军制 都城处在四方交通的要冲,没有高山大河作为险阻屏障,所能依靠的只有军队。所有卫士都是天子的爪牙,不应当彼此有区别。近来看到皇帝驾前有固定入内祗候的人,巾帽服饰稍有不同;又听说有御前负责防备缓急的人,这说明卫士已经分成两三等了。名号既然不同,待遇必然不同;待遇不同,人心就会产生差异,军队便不能使用。天下太平已久,又有什么缓急之事呢?军队强弱,只在于统帅是否得人罢了。从前李光弼在军中没有另行改变什么,只是一个号令、一个神色,就使军队精神焕发;可见军队强弱,难道不在于统帅其人吗?祖宗以来军制最为详密,不可随意增加或削减。

论金人侵边其一【十二月二十六日】窃谓今日事势,如卧之积薪之上,火已然矣。安危之机,间不容息,度事之可为者,宜速为之,不可缓也。缓之则必有后时之悔。时方艰危,当自奋励,进贤退奸,竦动观听,庶或可为。若示之以怯惧之形,委靡不振,则事去矣,不可不勉也。山有虎,藜藿为之不采。故汲黯在朝,淮南寝谋;视公孙▯辈如发防耳。论黯经世之才,未必能过▯辈也,特其直气足以镇压奸雄之心耳。朝廷威望弗振,使奸雄一以▯辈视之,则无复可为也。如某人、某人,若置之言路,必有可观;如某人、某人,虽一时忤防得罪,而节义素为中外所瞩,召还则足以收人望也。天下有道,守在四夷。今纵未能如是,当于要害处严为守备,比至都城之下,尚何及哉?无徒纷纷动揺人心,无益于事也。其二某窃计,北兵倐往倐来,极不测,然必不能具糗粮,越数千里而窥我也。近边州军宜坚壁清野,勿与之战,使抄略无所得,则当自困矣。若攻城畧地,本路帅司当遣援兵防应,必未能朝夕下也。若彼不为攻城之计,俟其过,则附近城寨连兵以蹑其后,如中山、真定之类,有坚城重兵,然后出与之战,使之腹背受敌,则可以制胜矣。要之,在彼必不能持久也。然今日之事,当以收人心为先,人心不附,虽有髙城深池、坚甲利兵,不足恃也。边事之兴,免夫之役,均被海内人怨神怒,驯致今日误国之罪,宜有归矣。小人剥民希宠,其事不一,而西域聚敛、东南花石,其害尤甚。闻有防,一切罢去,此甚盛举也。然前此葢尝罢之,诏墨未干,而花石应奉之舟已衔尾至矣。今虽复申前令,而祸根不去,人谁信之?欲去祸根,恐大臣难言,但言路得人,必有为朝廷出力者。宿奸巨蠧,借应奉之名,豪夺民财,葢不可以数计。天下之人含怒积忿,欝而不得发,几二十年矣。欲致人和,去此三者,正今日之先务也。夫天地之藏,取之不竭,实在山泽,摘山煮海之利,天下财计所从出也。今▯货所入,歳以千万计,皆诸路昔日之经费也。收之中都,诸路一毫不可得,则歳用安得不窘耶?凡上供之所须,与一路之经费,非出于漕臣之家,取诸民而已,此民力所由弊也。今虽蠲免歳额,罢比较漕计,无与焉,终无益也。不若一循旧制,归之漕司,则歳用足而民力自纾矣。论者必谓,舍此朝廷必至于乏用,某窃以为不然。若台谏有人,必能为朝廷谋之,则财货可不求而自足。然此事须得人而后见,非毫楮可以预言也。祖宗之时,转般与盐法相因,以为利,若尽复祖宗之法,则天下事思过半矣。今河北、山东民之凋弊已甚,虽欲取之,无所取也。所仰者东南而已。二浙夷伤之余,疮痍未合,更诛求不已,则前日方腊之事可以为监者。昔唐方用兵之时,裴度复相,则先以延见士夫为急,故能有成功。夫稽于众,舍已从人,舜之为舜,以此而已,况其下者乎?葢天下之事,非庙堂之心可以独运,合天下之智,则事无不济矣。唐元和以后,数用兵,宰相不休沐,或继火乃得罢。李德裕在位,虽遽书警奏,皆从容裁决,率午漏下还第休沐,如平时。德裕宁任独智自运,恝然不以军务为念哉?葢镇安人心,不得不如是耳。此皆前事可騐也。今一有警,则修城池,试挂搭,得无动揺人心乎?兼燕人之走中都者,填溢衢巷,漫不知其数。虽中外有异,而念坟墓,怀庐井,其心则同也。岂无奸细伺隙于其间乎?人心一摇,则其祸有不可测者。昔唐太宗寘降人于内地,仍择酋长备官京师,正与今日之事类。不数年卒为乱,然后驱之塞外,则已晚矣。此己事之騐,不可不监也。当今则不可遽为之,当徐为之谋,庶无后患也。乞宫观某叨被诏恩,擢侍经幄,遂获切近清光。某虽至愚,岂不知幸?特以衰病侵凌,两胫痹弱,跪拜俱艰,不任朝谒。年逾七十,旦暮人也。食贫累重,未能引年辞位,忍耻侥求,冀得宫祠之禄,尽此余年。负罪多矣。伏望均慈,察其诚恳,特为奏除一宫观差遣,任便居住,使埀尽之年不至失所,不胜幸甚。

▯山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五宋杨时撰《经筵讲义》

译论金人侵边其一【十二月二十六日】我私下认为,今天的形势就像躺在堆积的柴薪上,火已经烧起来了。安危的关键,间隔一口气都容不得;估量事情有可以做的,就应当赶快做,不能迟缓。迟缓就一定会有错过时机的后悔。时势正艰难危急,应当自己奋发努力,进用贤才,斥退奸邪,振动天下人的耳目,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如果向人显示怯懦畏惧的样子,委靡不振,事情就完了,不能不努力。山中有老虎,藜藿也因此无人采摘。所以汲黯在朝,淮南王就停止谋反;他把公孙弘等人看得像头发一样轻。论汲黯经世济民的才能,未必超过公孙弘等人,特别是他的正直气节足以镇压奸雄的心。如今朝廷威望不能振作,使奸雄只把朝廷看作公孙弘等人那样,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像某人、某人,如果置于言路,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像某人、某人,虽然一时触犯圣旨获罪,但他们的节义一向受到朝廷内外瞩目,召回他们就足以收拢人望。天下有道,守卫在四夷。如今即使不能做到这样,也应当在要害之处严密防守;等敌人来到都城之下,又哪里还来得及呢?不要徒然纷纷扰动人心,对事情没有好处。其二 我私下估量,北方军队忽来忽去,极难预测;但它们一定不能携带足够军粮,越过数千里来窥伺我国。边境附近的州军应当坚守营垒、清除野外物资,不要和他们交战,使他们抢掠不到任何东西,这样他们自然会困窘。如果他们攻城略地,本路帅司应当派援兵防守救应,他们一定不可能在一早一晚之间攻下。如果他们不采取攻城的办法,等他们经过以后,附近城寨便联合出兵追击其后;像中山、真定之类地方有坚固城池和重兵,然后再出兵与他们交战,使他们腹背受敌,这样就可以制胜。总之,敌军一定不能长久坚持。然而今天的事情,应当把收服人心放在首位;人心不归附,即使有高城深池、坚甲利兵,也不足以依靠。边事兴起、免夫役等事情,使天下人普遍怨恨、神明震怒,逐渐造成今天误国的罪过,应该有归罪之处了。小人剥削百姓以求宠幸,办法不止一种,其中西域聚敛、东南花石所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听说已有诏令,要把这些一概罢除,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然而此前也曾经罢除过,诏书墨迹还未干,运输花石、应奉之物的船已经接连而来。如今即使再次申明前令,但祸根没有去掉,谁还会相信呢?想要去掉祸根,恐怕大臣们难以直说;但如果言路上任用了合适的人,一定会有人替朝廷竭力出面。那些长期作恶的大奸巨蠹,借着应奉的名义,强行掠夺百姓财物,实在多得无法计算。天下人积聚着愤怒怨恨,郁结而无法发泄,差不多二十年了。要想招致人心和顺,除去这三种弊害,正是今天最先要办的事情。天地间的宝藏,取用不尽,实际都在山泽之中;开发山产、煮海取利,是天下财赋的来源。如今▯货的收入,每年以千万计,都是各路过去的经费。把它们收归中都,各路一文钱也得不到,那么每年的用度怎么能不困窘呢?凡是上供所需以及一路的经费,不是出自漕臣之家,都是从百姓那里取来的,这就是民力所以困弊的原因。如今即使免除每年的定额,停止考核漕运财计,也与此无关,终究没有益处。不如一概遵循旧制,把它归还漕司,那么每年的用度充足,民力自然就能宽解了。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舍弃这种办法,朝廷必定会缺乏用度;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如果台谏官中有人,能够替朝廷谋划这件事,那么财货即使不去求取,也可以自然充足。不过这件事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能见效,不是用笔墨纸张能够预先断定的。祖宗时期,转般法与盐法相互配合,以此获利;如果完全恢复祖宗的法制,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已经解决大半了。如今河北、山东的百姓已经凋敝到了极点,即使想从他们那里取,也没有什么可取的了。所能依靠的只有东南地区罢了。两浙在遭受破坏之后,创伤还没有愈合,如果再不停地加以搜刮,那么前些日子方腊的事情就可以作为鉴戒。从前唐朝正当用兵之时,裴度重新担任宰相,便首先把接见士大夫作为急务,所以能够取得成功。听取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看法而采纳别人的意见,舜之所以成为舜,不过如此,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天下的事情,不是朝廷可以凭一己之心独自运筹的;汇合天下人的智慧,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唐元和以后,多次用兵,宰相不能休假,有时要接连点着火把才能结束政务。李德裕当政时,即使突然收到紧急奏报,也都从容裁决,通常午时漏刻过后便回宅休息,和平时一样。难道李德裕宁愿依靠一己的智慧独自运筹,漠然不把军务放在心上吗?这是因为要镇定安抚人心,不得不这样做罢了。这些都是前代的事情,可以作为验证。如今一有警报,就修筑城池,试行挂搭,难道不会动摇人心吗?何况逃到中都来的燕人,挤满了街巷,多得无法计算。他们虽然有内外之别,但思念祖坟、怀念故居的心情却是相同的。难道没有奸细在其中窥伺机会吗?人心一旦动摇,灾祸就有不可测量的后果。从前唐太宗把投降的人安置在内地,又选择酋长在京师任官,正与今天的事情相类似。不到几年,终于酿成了叛乱,然后再把他们驱逐到塞外,就已经晚了。这是前事的验证,不可不引以为鉴。对于今天的事情,不能马上这样做,应当慢慢谋划,希望能够没有后患。请求任宫观职 我承蒙诏书恩典,被提升为侍从经筵,得以亲近天子的清光。我虽然极其愚钝,难道不知道这是幸运吗?只是衰老和疾病不断侵袭,两腿麻痹无力,跪拜都很困难,不能胜任入朝拜见。年纪已经超过七十,是朝不保夕的人了。家中贫困,负担又重,不能按照年资请求辞去职位,只好忍受羞耻,侥幸请求,希望能够得到宫观祠禄,以度过余生。我的罪过已经很多了。伏望陛下同样施以慈爱,察知我的诚恳,特为我奏请授予一个宫观差遣,任由我选择地方居住,使我将尽的年岁不至于无所安置,那就是我无比的幸运了。《龟山集》第四卷。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第五卷,宋代杨时撰《经筵讲义》。

尚书吉人为善节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所谓吉人者,以其徳惟一也;所谓凶人者,以其徳二三也。盖诚则一,不诚则矫诬妄作,故二三。此吉凶所由分也。舜鸡鸣而起,禹思日孜孜,寸隂是惜,为善惟日不足也。丹朱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为不善,惟日不足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孔子于禹无间然,人君所当法者,舜禹而已。夫世之乱亡之君,非尽无欲善之心,而天下卒至于不治者,以其见善不明,而所谓善者未必善故也。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必先于致知。致知所以明善也。欲致其知,非学不能。故傅説之告其君曰:「念终始典于学,以此。」播弃犁老节犁老宜亲,而播弃之;罪人宜逺,而昵比之。冒色而至于淫,沉湎而至于溺,敢行暴虐而至于肆,则益甚矣。罔有悛心,故也。夫下之化上,犹影之随形也。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故臣下化而为朋淫、湎、肆、虐,故臣下化而相灭。上下相比为恶,则无辜陷刑者无所赴愬,吁天而已。夫淫湎肆虐,行之于身,则流毒未逺;至于臣下化之,则害之加乎人者广矣。此秽徳所以彰闻也。惟天惠民节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夫盈天地之间,皆物也,而人居一焉。人者,物之灵而已。天地子万物,其生养之具,皆天之所以惠民也。元后继天而为之子,其聪明足以乂民,民之父母也。其子民也,授之常产,使寒而衣,饥而食,盖天而惠民者也。夏王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则自絶于天矣。天所以佑命成汤,降黜夏命也。然汤放桀,封其后于杞,非▯絶之降黜而已。惟受罪浮于桀节剥丧元良,贼虐谏辅,非特敷虐于万方百姓而已。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其慢神虐民,非特矫诬上天布命于下而已。此纣之罪所以浮于桀也。天之降黜夏命如是,则厥监不逺,在彼夏王而已。夫人君昵比小人,则谗谀日进而法家拂士,众所共嫉也。分而为用,则其祸必至于相灭。愿治之君,可不戒之哉!

译《尚书》。“吉人为善”一节。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有二心,行动没有不凶险的。所谓吉人,是因为他的德行专一;所谓凶人,是因为他的德行有二心。诚信就能专一,不诚信就会矫饰欺骗、妄自作为,所以会有二心。这就是吉凶分别的原因。舜天一亮就起身,禹想到治理天下便每天勤勉不懈,珍惜每一寸光阴,做善事还唯恐时间不够。丹朱只喜欢放纵游乐,任意傲慢暴虐,昼夜不停地做坏事,也唯恐时间不够。舜足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传示给后世。孔子对于禹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君主所应当效法的,不过是舜、禹罢了。世上那些导致天下混乱灭亡的君主,并非全都没有向善之心,可是天下最终不能得到治理,是因为他们看不清什么是善,而所谓的善未必真是善。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必定先从求知做起。求知是为了辨明善。想要达到真正的认识,不学习就做不到。所以傅说告诫他的君主说:‘要始终以学习为念。’ “播弃犁老”一节。犁老本来应当亲近,纣却抛弃了他;罪人本来应当远离,纣却亲近并依附他们。贪恋女色而发展到淫乱,沉溺酒色而发展到迷乱,敢于施行暴虐而发展到肆意妄为,便更加严重了。这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悔改之心。下位者受到上位者的教化,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纣抛弃犁老、亲近罪人,所以臣下受到影响,变得淫乱、沉湎、肆虐;臣下又受到影响而彼此残害。上下相互勾结作恶,无辜陷入刑罚的人就没有地方申诉,只能仰天呼喊。淫乱、沉湎、肆虐施加在自身时,流毒还没有扩散很远;等到臣下也受到影响,祸害加在百姓身上的范围就广大了。这就是污秽的德行所以显著传闻于天下的原因。“惟天惠民”一节。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真正聪明的人被立为君主,君主成为百姓的父母。天地之间充满的都是万物,而人也只是其中之一。人不过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罢了。天地把万物当作子女,它们生长养育所需的一切,都是上天用来惠及百姓的。君主承继上天而成为天的儿子,他的聪明足以治理百姓,所以是百姓的父母。他把百姓当作子女,授予他们固定的产业,使他们寒冷时有衣穿,饥饿时有饭吃;这就是上天惠及百姓的表现。夏王不能顺应上天,向下施加毒害,于是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关系。上天因此保佑并命令成汤,降罪并废黜夏的天命。然而成汤放逐桀,又把他的后代封在杞,并不是要把他们彻底斩尽杀绝,只是降罪废黜罢了。“惟受罪浮于桀”一节。纣剥夺并丧失了贤良之臣,残害虐待进谏辅政的人,不只是向天下百姓广泛施加暴虐。他说自己已经拥有天命,说敬畏上天没有必要,说祭祀没有益处,说暴虐不会造成伤害。他怠慢神明、虐待百姓,不只是欺骗诬妄上天,把所谓天命传布给下界。这就是纣的罪过超过桀的原因。上天降罪废黜夏的天命,情形就是这样;那么前代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王身上罢了。君主亲近小人,谗言阿谀就会日益进入朝廷,而守法之臣和正直之士则成为众人共同嫉恨的对象。小人和奸党分开来各自任用,祸患必定发展到彼此残害。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难道可以不戒惧吗?

论语巧言令色章刚毅木讷,不为仪容辞令以外骛,故近仁。巧言非讷也,令色非木也,故鲜仁。记曰:「服其服,则文之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之以君子之辞。」容辞以文之,则非木讷也。文之而实其徳,则虽或巧令,未为过矣。故记曰:「辞欲巧。」诗仲山甫,则以令仪令色称之,则巧令非尽无仁也,鲜而已矣。然二者之不仁,巧言为甚。故巧言之诗,为伤于谗而作也。盖谗人之言常巧矣,故能变乱是非之实,中伤善类,以蔽惑人主之听,不可不察也。吾日三省吾身章仁之于人,无彼已之异。谋之在人,犹在我也。谋而不忠,违仁逺矣。朋友之交,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同,谓之达道,盖人之大伦也。交而不信,违道逺矣。传而不习,非尊其所闻也。口耳之学,难与进徳矣。君子进徳,以忠信为主,故曾子之省其身,以此夫。民生之初,无相生养之道,寒而求衣,饥而求食,不能自为之谋。谋之其在人君乎?先王为之正经界,而授之田,制里庐,而与之居,植桑麻于墙下,畜鸡彘于其间,使之衣帛食肉,养生送死而无憾。凡此皆为人谋也。若夫征求无艺,擅天下之利而有之,以为已私,坐视民之流亡冻馁而莫之恤,非为人谋而忠者也。伐木之诗曰:「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亲亲以睦,友贤不弃,此交朋友之道也。茍无尊徳义之诚心,使贤者不获自进,虽有辅仁之友,无益矣。人君能以是省其身,而患徳之不修,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道千乗之国章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故道千乗之国,以敬事而信为先。盖不敬则下慢,不信则下无适从而事,卒不立矣。崇宁大臣轻变祖宗故事,而不能期月守如钞引之法,是也。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故寛恤之诏,季一举之徒挂之墙壁,而民不听,以其易为而无信故也。此前日之覆辙,可不鉴之哉!《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盖用不节,则必至于伤财,伤财必至于害人。故思爱人,必先节用。节用而不以制度,则俭而或至于废礼,非所以为节也。夫先王所谓理财者,非尽笼天下之利而有之,其取之有道,用之有节,而各当于义之谓也。取之不以其道,用之不以其节,而不当于义,则非理矣。故《周官》以九职任民,而后以九赋敛之。九赋之入,各有所待,不相侵紊,而太宰又以九式均节之。下至公事刍秣之微,匪颁好用,咸有式焉。虽人主不得而逾也。嵗终制国用,则量入而为出,此之谓制度。有不如式,则太宰得以均节之。所谓王及后世子不会者,特有司之事耳。盖有司当禀令而已,不可得而会也。崇宁以来,污吏持不会之説,以济其奸私,窃横敛而莫之禁,故费出无经,而上下困矣。尚何爱人之有?古之于民,春析,夏因,秋夷,冬隩,各以其时。其使之也,家无过一人,嵗无过三日,则数口之家,常有余力矣。既蜡则休老劳农,君子不兴功,此爱人之道也。用之或违其时,使力本者不获自尽,虽有爱人之心,而民不被泽矣。故言节用爱人,而继之以此也。君子不重则不威章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则重而有威矣。不重则易为物迁,故学则不固。主忠信,求诸已也;尚友,取诸人也。取诸人以为善,而友非其人,则沦胥而败矣。故无友不如已者,合志同方,营道同术,所谓如已者也。闻善则相告,见不善则相戒,故能相观而善也。过惮改,亦不足以成徳矣。夫古之圣人,前旒蔽明,非礼勿视;黈纩塞聪,非礼勿听。升车则有和鸾之音,行步则有佩玉之声,出入起居,容节必比于礼乐。人君所以自重其身也,故能不怒而民威于鈇钺。如是而物能迁之,无有也。中庸曰:“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所以为文,纯亦不已。”老子曰:“公乃王,王乃天。盖王之与天无二道也,一于诚而已。”诚者,忠信之成名也。言而天下则之,动而天下道之。由是道也,可不主忠信乎?一失之,则天下相率而为伪矣,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有天下者,其可忽之哉?舜曰:“臣作朕股肱耳目。”盖与之为一体也,则其有贤无不如已者。又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有违而臣得以弼之,则过宜不惮改矣,故能亮天功而成帝业。此人君所宜法也。末世之君,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则所友不如已者耳。故法家拂士逺而谗谄面谀之人至,所以不闻其过而天下日入于乱也,可不戒哉?慎终追逺章

译《论语》。“巧言令色”一章。刚强坚毅、质朴谨慎,不在仪容和言辞之外向外追求,所以接近仁。花言巧语不是质朴谨慎,讨好的脸色也不是质朴,所以很少有仁德。记载说:‘穿上相应的服饰,就要以君子的仪容来装饰它;有了这样的仪容,就要以君子的言辞来装饰它。’用仪容和言辞加以文饰,就不是质朴谨慎了。若外在文饰而内在德行充实,即使言辞巧妙、脸色和悦,也不算过错。所以《礼记》说:‘言辞应当巧妙。’《诗经》称赞仲山甫具有美好的仪容和神色,因此巧言令色并非完全没有仁,只是很少有仁罢了。然而这两种不仁之处,巧言更为严重。所以写作关于巧言的诗,是因为痛恨谗言而作。谗人的言语通常很巧妙,所以能够改变混淆是非的实际情形,中伤善良的人,蒙蔽迷惑君主的听闻,不可不加以辨察。“吾日三省吾身”一章。仁对于每个人都一样,没有彼此的区别。替别人谋划,就如同替自己谋划一样。谋划事情却不尽忠,就离仁道很远了。朋友之间的交往,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关系相同,都称为通行的大道,因为这是人的重大伦理。交往却没有诚信,就离大道很远了。把老师传授的东西只停留在口头而不加以实践,并不是真正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只在口头和耳朵之间学习的人,很难在德行上有所进步。君子增进德行,以忠信为根本,所以曾子这样反省自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百姓刚出生时,没有互相生养的办法,寒冷时要寻求衣服,饥饿时要寻求食物,却不能自己替自己谋划。替百姓谋划,责任不在君主吗?先王替他们划定正当的田界,把田地授给他们;规划里巷房屋,给他们居住;在墙下种桑麻,在房舍中饲养鸡猪,使他们能够穿丝帛、吃肉,生养活人、安葬死者都没有遗憾。这些全都是替百姓谋划。如果征收赋税没有限度,专擅天下的利益据为己有,作为个人私产,眼看百姓流亡、受冻挨饿却不加救恤,就不是替百姓谋划并尽忠的人。《伐木》诗说:‘从天子到庶人,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自己的。’亲近亲人以求和睦,友爱贤者而不抛弃他们,这就是交友之道。如果没有尊重德义的诚心,使贤者不能自行进用,即使有帮助自己行仁的朋友,也没有益处。君主如果能够用这些道理反省自身,只担心自己的德行没有修养,那么天下不能治理好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道千乘之国”一章。滕文公问治理国家的事情,孟子说:‘百姓的事情不能拖延。’所以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应当把恭敬办事、守信作为首要原则。不恭敬,下属就会怠慢;不守信,下属就会无所适从,事情最终就不能成立。崇宁年间的大臣轻率地改变祖宗旧例,却连一个月也不能像钞引法那样坚持,这就是例子。它造成的危害,无法尽述。所以,宽恤百姓的诏令,季一举之类的人把它挂在墙上,百姓却不听从,因为它容易实行却没有信用。从前的覆辙,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易经》说:‘以制度节制用度,不损伤财物,不伤害百姓。’用度不节制,就必然会损伤财物;损伤财物,必然会伤害百姓。所以想要爱护百姓,必须先节省用度。节省用度却没有制度约束,就可能因为过分俭省而废弃礼制,这不是节用的正确办法。先王所谓理财,并不是把天下所有利益都收拢来据为己有,而是取财有道、用财有节,并且都合乎义,这才叫理财。取财不合乎正道,用财不节制,又不合乎义,就不是理财。所以《周官》用九职来任使百姓,然后用九赋征收赋税。九赋收入各有用途,彼此不侵扰、不混乱,太宰又用九式使各项用度均衡而有节制。下至公事所用的少量草料、饲秣,以及赐予、赏赐和各种费用,全都有一定的制度。即使君主也不能逾越。年终制定国家用度时,按照收入来安排支出,这就叫制度。有不合乎定式的地方,太宰就可以加以调节节制。所谓君王、王后和太子不亲自会计,只是说这是有关部门的事情罢了。有关部门应当接受命令办理,不能让君主亲自参与会计。崇宁以来,贪污官吏利用君主不亲自会计的说法,来成全自己的奸私,暗中横征暴敛而无人禁止,所以费用支出没有常规,上下都困苦了。还谈得上爱护百姓吗?古代对待百姓,春天分派劳作,夏天因时安排,秋天平治,冬天收敛,各自顺应时令。役使百姓时,每家不超过一人,每年不超过三天,那么几口之家就常常有余力了。蜡祭以后便让老人休息、农夫停止劳作,君子也不兴起工程,这就是爱护百姓的办法。用役如果违背时令,使以农业为本的人不能尽力,即使有爱护百姓的心,百姓也得不到恩泽。所以这里说节省用度、爱护百姓,接着又说明这些道理。“君子不重则不威”一章。端正衣冠,尊严自己的容貌举止,使人望见便肃然畏惧,这样就庄重而有威严了。不庄重,就容易被外物改变,所以学习也不能牢固。以忠信为根本,是从自己身上求取;尊重朋友,是从别人身上取长处。向别人取善而把它当作自己的善,但所交的不是正当的人,就会一起沉沦败坏。所以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所谓‘如自己’,是指志向相合、方向相同,修行的道术一致。听到善行就互相告知,见到不善就互相劝戒,因此能够相互观察而共同向善。有过错却害怕改正,也不足以成就德行。古代圣人用前垂的旒遮蔽视线,不合礼的事不看;用黄色丝带做的帽缨塞住耳朵,不合礼的话不听。登车时有和鸾的声音,行走时有佩玉的声音,出入起居、容貌仪节都一定合乎礼乐。君主因此使自身庄重,所以能够不发怒而使百姓畏惧,胜过畏惧刀斧。做到这样,外物就没有能够改变他的。《中庸》说:‘天之所以成为天,在于天道有文;君王之所以成为君王,在于君德有文,这种纯正也永不停息。’老子说:‘公正才能成为王,成为王才能合于天。’大概王与天遵循的道理没有两样,只在于专一守诚罢了。诚,是忠信的成就和名称。说话时天下人都以之为准则,行动时天下人都以之为道路。遵循这样的道理,怎么能不以忠信为根本呢?一旦失去忠信,天下人就会相继伪诈,造成的祸患无法尽述。拥有天下的人,难道可以忽视这件事吗?舜说:‘大臣是我的股肱、耳目。’这是把大臣和自己看成一体,所以贤臣没有不如同自己一样。舜又说:‘我有错误,你们要辅佐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有了错误而大臣能够辅弼,过错就应当不怕改正,所以能够辅佐上天完成事业,成就帝王之业。这是君主应当效法的。后世的君主,喜欢把教导他的大臣当作臣下,却不喜欢把能够教导他的大臣当作臣下,这就是所交的朋友不如自己的缘故。所以守法之臣和正直之士被疏远,而谗谄、当面阿谀的人却来到身边,于是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天下也日益陷入混乱,难道可以不戒惧吗?“慎终追远”一章。

曾子者,孔子弟子曾参也。孟子曰:“养生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足以当大事。”则大事,人子所宜慎也。故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夫一物不具,皆悔也,虽有悔焉,无及矣。此不可不慎也。春秋祭祀,以时思之,所以追逺也。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则孝子所以尽其心者至矣。今夫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则其生厚矣。有妻子则慕妻子,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而不能终身慕父母者,因物有迁也。至于追逺,犹且慎之而不忘,则终身慕可知矣。以是而帅之,民徳其有不归厚乎?归者,反其生之谓也。孟子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盖舜自三十登庸,至于五十,则备此三者,而未足以解忧,惟顺父母为足以解忧,故五十而慕。孔子独于舜见之矣。舜之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者,无盛于此也。人君所宜取法者,舍舜何以哉?夫子至于是邦也章子禽,弟子陈亢也,字子禽。子贡,弟子端木赐,字子贡也。温也者,暴慢之气不设于身体也。良者,善也,生而有之,不假于外也,与良知、良能之良同。惟君子为能有之。恭则不侮,俭则不夺,让则不争,五者之徳,夫岂声音笑貌可为哉?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睟然可见,而人乐与之也。以是而求,求在我也,所以异乎人之求之与?夫温、良、恭、俭、让,盖常徳也,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仲尼不为已甚者,如是而已。世之人厌常不为,而不知常徳之为贵,故贤知者过之,而道终不明不行矣。为天下国家者,欲与之共政,舍常徳,宜无足与也。故书曰:「彰厥有常,吉哉!」此之谓也。君子食无求饱章君子无终日之间违仁,则是心不可须臾离也。食而饱,居而安,亦人情之所同欲者,君子岂独异于人哉?盖有求焉,则违是逺矣,故不为也。夫敏事则有功,慎言则无口过,又能就有道而正焉,则其自视常若不及矣,斯其所以为好学也与?夫食无求饱,居无求安,非志于道者不能也。古之圣人以天下为心,其于居食之际,非徒若是而已。食而饱,必思天下之有未饱者;居而安,必思天下之有未安者。当禹之时,烝民未粒,故菲饮食,虽欲求饱,有未暇也;民未得平土而居,故卑宫室,过门不入,虽欲求安,有不可得也。圣人之以天下为心者,盖如此。后之为天下者,可不监之哉?贫而无谄章贫而无谄,则贫不至于滥;富而无骄,则富不至于淫。与夫贫而谄、富而骄,盖有间矣。然孔子可之而未善也,故又以贫而乐、富而好礼告之。夫贫乐,非有道学者不能也;富而好礼,非自修者不能也。故子贡以切磋琢磨言之。治骨曰切,治角曰磋,切磋者资利器而为之者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仁贤所谓利器也,故道学如之。治玉曰琢,治石曰磨,琢磨用石以为错,则以石治石也。故自修者如之。夫善教人者,使人继其志。孔子以贫而乐、富而好礼告之,而子贡于切磋琢磨之义,自得于言意之表,可谓能继其志也。其知来矣,其闻一以知二,于斯见之也。夫人君举天下之富而有之,凡海含地负之珍毕陈于前,流辟之音、靡曼之色日接乎耳目,茍无礼以节之,则徇物而忘返,虽竭天下之奉,不足以厌其欲矣。伤财害民,其▯有不可胜言者。富而好礼,其可忽诸?惟古之圣人为能反求之于身,则无伦之富,万物备焉,无待于外也,而礼在其中矣,而何好之足云乎?人君唯能以徇物为戒,以古圣人为法,动容周旋无非礼者,则上下辨而民志定,而忧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不患人之不已知章君子求为可知而已,人虽不知,而吾之可知者固自若也,无加损焉,何患之有?不知人,则仁贤不肖混淆而不知,所以亲逺之则为患也,孰甚焉?然不知人,自天子至于庶人,其患一也,而天子为尤甚。盖君子小人之用舍,治乱之所由分也。故皋陶为帝陈谟曰:「在知人,在安民。则安民之道,以知人为先故也。」四凶之不诛,十六相之不举,虽欲安民,其可得乎?然心有偏系,则不得其正。不得其正,则便嬖宠昵之私得以自近,而正士逺矣。夫公则明,私则▯。公天下之善恶,而无容心焉,则君子小人之情得矣,亦何患之有?

龟山集卷五

译曾子,就是孔子的弟子曾参。孟子说:‘奉养活人还不足以承担大事,只有办理丧事才足以承担大事。’所谓大事,是子女应当谨慎对待的事情。所以三天入殓,凡是附着在遗体上的东西,都一定要诚心办理、确实完备,不要留下可以后悔的地方。三个月下葬,凡是附着在棺材上的东西,也都一定要诚心办理、确实完备,不要留下可以后悔的地方。少了一件东西,都会成为后悔;即使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件事不可不谨慎。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按照时节思念祖先,这就是追念远祖。斋戒的日子,要想起祖先生前的居处,想起他的笑声言语,想起他的志向心意,想起他所喜爱的事物和所嗜好的东西。斋戒三天后,仿佛看见了所祭祀的人,孝子因此竭尽心意。如今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这是因为他的天性厚实。后来有了妻子儿女,就爱恋妻子儿女;懂得美色,就爱恋年轻美貌的人;做了官,就爱恋君主,却不能终身爱恋父母,是因为受到外物迁移。至于追念远祖,尚且能够谨慎而不忘,那么终身爱恋父母就可以知道了。用这种道理来引导百姓,百姓的德行难道会不归于敦厚吗?所谓归,就是返回到其天生本性。孟子说:‘大孝之人终身爱慕父母;到了五十岁还爱慕父母的人,我只在大舜身上见到过。’ 舜从三十岁被任用,到五十岁时,已经具备了这三方面,却还不足以解除忧愁;只有顺从父母才足以解除忧愁,所以到了五十岁仍然爱慕父母。孔子只在舜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况。舜足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传给后世的地方,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君主所应当取法的,除了舜还凭什么呢?“夫子至于是邦也”一章。子禽是孔子的弟子陈亢,字子禽。子贡是孔子的弟子端木赐,字子贡。所谓温和,是暴躁傲慢的气息不表现在身上。所谓良善,是善性,天生就有,不借助外物,这与良知、良能的‘良’相同。只有君子能够具有这种品德。恭敬就不会侮辱别人,节俭就不会掠夺别人,谦让就不会争斗;这五种德性,难道是声音、笑容和外貌能够装出来的吗?内心积累了和顺之气,精华便从外表流露出来,温润明朗、清和可见,别人也乐意同他交往。这样求取,所求在自己身上,这不正是与向别人求取不同吗?温、良、恭、俭、让,都是通常的德性,并不是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情。仲尼不做过分的事情,不过如此罢了。世人厌弃平常而不去实行,却不知道平常的德性正是可贵之处,所以贤能聪明的人反而超过了它的范围,道最终不能彰明、不能实行。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想要与别人共同处理政务,舍弃这些平常的德性,大概就没有值得共事的人了。所以《尚书》说:‘彰明他所具有的常德,吉祥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子食无求饱”一章。君子没有一整天的短暂时间离开仁,这说明仁心片刻也不能离开。吃饭想吃饱,居住想安逸,也是人情共同的欲望,难道君子唯独与常人不同吗?只是如果有所追求,就会远离仁道,所以君子不这样做。办事敏捷就会有功效,说话谨慎就不会有口舌过错,又能到有道德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他看待自己总像是还不够,这就是他好学的原因吧?吃饭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不是有志于道的人做不到。古代圣人把天下放在心上,即使在饮食居住这些事情上,也不只是做到这一点罢了。吃得饱,一定想到天下还有没有吃饱的人;住得安,一定想到天下还有没有住得安稳的人。禹的时候,百姓还没有粮食可吃,所以禹的饮食很菲薄;即使想吃饱,也没有闲暇。百姓还没有得到平整的土地居住,所以禹的宫室低矮,路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即使想住得安稳,也不可能得到。圣人把天下放在心上,就是这样。后世治理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贫而无谄”一章。贫穷却不谄媚,就不会因为贫穷而放纵失度;富有却不骄傲,就不会因为富有而淫逸。与贫穷而谄媚、富有而骄傲相比,已经有很大差别了。然而孔子认为这样还可以,却没有认为已经完善,所以又用贫穷却快乐、富有却爱好礼来告诫他。贫穷而能快乐,不是有道德学问的人做不到;富有而能爱好礼,不是自我修养的人做不到。所以子贡用切磋琢磨来说明它。加工骨叫作切,加工角叫作磋,切磋都是借助锋利工具来完成的。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居住在一个国家,就要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和其中仁德的士人交朋友。仁者、贤者就是所谓锋利的工具,所以道德学问也是如此。加工玉叫作琢,加工石叫作磨;琢磨是用石头制成磨石,再用石头加工玉石,所以自我修养也如同这样。善于教导别人的人,能使别人继承自己的志向。孔子用贫穷而快乐、富有而好礼来告诫子贡,而子贡从切磋琢磨的意义中领会了言语之外的道理,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孔子的志向。他的见识已经达到更高层次,听到一件事便能知道另一件事,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君主如果拥有天下全部的财富,凡是大海包藏、土地承载的珍宝都陈列在面前,放纵淫靡的音乐、柔媚艳丽的色彩每天不断地进入耳目;如果没有礼来节制,就会追逐外物而忘记返回,即使耗尽天下的供奉,也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这样就会损伤财物、危害百姓,造成的弊端无法尽述。富有而爱好礼,难道可以忽视吗?只有古代圣人能够反求于自身,于是无与伦比的富有、万物所具备的一切都在自己内心,不需要等待外物,礼也包含在其中了,还有什么可说的‘爱好礼’呢?君主只要能把追逐外物作为戒惧,以古代圣人为榜样,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那么上下尊卑就分明,百姓的心志就安定,天下不能治理好的忧虑就从来不会发生。“不患人之不己知”一章。君子只求自己成为值得别人了解的人罢了。别人即使不了解,自己值得了解的地方本来仍旧如此,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了解别人,就会把仁人贤者和不肖之人混淆而无法辨别,因此在亲近谁、疏远谁时造成祸患,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然而不能识别别人,从天子到庶人,所受的祸患都是一样的,只是天子尤其严重。君子和小人的任用或舍弃,是天下治理或混乱的分界所在。所以皋陶替帝舜陈述谋略说:‘关键在于识别人,在于安定百姓。’也就是说,安定百姓的方法以识别人为先。四凶没有被诛除,十六位贤臣没有被举用,即使想安定百姓,怎么可能做到呢?然而内心有所偏爱依附,就不能保持公正;不能公正,便会让受宠幸、被亲近之人的私情得以自行接近君主,而正直之士就会被疏远。公正就明察,偏私就昏暗。对天下人的善恶一视同仁而不存私心,就能辨清君子和小人的真实情状,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龟山集》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