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集卷二十五 宋 杨时 撰序
送吴子正序六经,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治之成法也。其文自尧舜厯夏周之季,兴衰治乱、成败之迹,捄敝通变、因时损益之理,皆焕然可考。网罗天地之大文理,象器幽明之故,死生终始之变,莫不详谕曲譬,较然如数一二。宜乎后世髙明超卓之士,一抚巻而尽得之也。予窃恠:唐虞之世,六籍未具,士于斯时,非有诵记、操笔缀文然后为学也。而其蕴道怀德、优入圣贤之域者,何多邪?其达而位乎上,则昌言嘉谟,足以亮天工而成大业;虽困穷在下,而潜德隠行,犹足以经世励俗。其芳猷美绩,又何其章章也?自秦焚诗书、坑术士,六艺残缺。汉儒収拾补缀,至建元之间,文辞粲如也。若贾谊、董仲舒、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继武而出,雄文大笔,驰骋古今,沛然如决江汉,浩无津涯。后虽有作者,未有能涉其波流也。然贾谊明申韩,仲舒陈灾异,马迁之多爱,相如之浮侈,皆未足与议。惟扬雄为庶几于道,然尚恨其有未尽者。积至于唐,文籍之备,盖十百前古。元和之间,韩栁軰出,咸以古文名天下。然其论著不诡于圣人,盖寡矣。自汉迄唐,千余嵗,而士之名能文者,无过是数人。及考其所至,卒未有能倡明道学、窥圣人阃奥如古人者。然则古之时,六籍未具,不害其善学;后世文籍虽多,亡益于得也。孔子曰:“予非多学而识之,予一以贯之。”岂不信矣哉!武阳呉子,正余之畏友也。博文强识,于诸子百氏之书,无所不究。循是而进,益求古人所谓卓约者而守之,庶乎其至矣。区区于汉唐之士,以多文自富,务为辞章以惊▯末俗,非善学也。夫赠言为别,以相规切,盖古朋友之义也。故于子正之行,輙书以为赠。
与陈传道序予尝谓学者视圣人,其犹射之于正鹄乎?虽巧力所及,有中否逺近之不齐,然未有不志乎正鹄而可以言射者也。士之去圣人,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所造固不同,然未有不志乎圣人而可以言学者也。自孔子没,更战国至秦,遂焚书坑儒,士六经中絶。汉兴虽稍稍复出,然圣学之失其传,尚矣。由汉至唐,千余歳,士之博闻强识者,世岂无其人邪?而卒未有能窥圣学之堂奥者,岂当时之士卒无志于圣人耶?而卓然自立者,何其少也?若唐之韩愈,盖尝谓世无仲尼,不当在弟子之列,则亦不可谓无其志也。及观其所学,则不过乎欲雕章镂句,取名誉而止耳。然则士固不患不知有志乎圣人,而特患乎不知圣人之所以学也?且古之圣人,固宜莫如舜也。舜之在侧防,与木石居,鹿豕游,固无异于深山之野人也。是岂以文采过人邪?伏羲画八卦,书断自尧典,当是时,六经盖未有也。而舜之所以圣者,果何自哉?夫舜,圣人也,生而知之,无事乎学,可也。自圣人而下,则未有可以不学者也。舜之臣二十有二人,相与共成帝业者,是果皆生知邪?不然,其何以学也?由是观之,六经虽圣人防言,而道之所存,盖有言不能传者,则经虽具,犹不能谕人之弗达也。然则圣之所以为圣,贤之所以为贤,其必有在矣。虽然,士之去圣逺矣,舍六经亦何以求圣人哉?要当精思之力行之,超然黙防于言意之表,则庶乎有得矣。若夫过其藩篱,望其门墙,足未逾阈,而辄妄意其室中之藏,则幸其中也,难哉!呜呼!今之士未尝以此学也,类皆分文析字,屑屑于章句之末,甚者广记问,工言辞,欲夸多鬭靡而已,是乌用学为哉?彭城陈君传道,志学之士也。其将之官也,求予言,故因为发之。然未知陈君果以吾然为言邪?其未以为然耶?幸明吿我,庶几其有警也。
复古编后序孔子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则图书之文,天实兆之,非人私智所能为也。」秦人以吏为师,严是古之禁,尽灭先王之籍。汉兴,去秦未逺也,科斗书世已无能知者,况泯泯数千载之后乎?扬子曰:「言心声也,书心画也。」世传小篆,盖李斯、赵髙之徒,以反古逆乱之心为之,其渊源可知矣。三家之学,与古文竒字、缪虫之书并行于时,虽去古浸逺,而六书仅存焉。先王之时,书必同文,故建官以达之,所以一道德之归,立民信也。汉初犹有六体课试之科,有司举劾之,令以同天下之习。时变事异,法亦随废,故事作无正,而人用其私,古书几亡矣,可胜惜哉!吴兴张友谦中,用意兹学,着《复古编》三十年余矣,而其书始成。形声近似而用也不同,盖眇忽之间耳。其辨析厘正,皆有稽据,后之有志于古者,必有取于斯也。政和之初,余居毗陵,谦中以其书示余,求文以为序。余嘉其用力之勤,而有补于字书也,故为之説,以附于其后。谦中善篆,用笔有古意,当与李阳冰、徐常侍并驱争先云。
译送吴子正序 六经,是先圣用来阐明天道、端正人伦、实现治理的成法。六经的文章从尧舜一直到夏、周末年,兴衰治乱、成败的事迹,挽救弊病、通达变化、顺应时势而增减损益的道理,都清楚得可以考察。它网罗天地间广大的文理,说明形器、幽明的缘故,死生终始的变化,无不详细晓谕、反复譬喻,明白得像数一数二那样。后世高明卓越的人,拿起书卷便能全部领会,原本是应该的。我私下感到奇怪:唐虞时代,六经还没有完备;士人在那个时候,并不是一定要诵读记忆、拿笔缀辑文章才算求学。然而他们内蕴道义、心怀德行,从容进入圣贤境界的,为什么那么多呢?他们显达而位居高位时,正直的言论和美善的谋略,足以辅佐上天完成治理、成就大业;即使困穷居下,他们潜藏的德行和隐微的操守,也仍足以治理世事、砥砺风俗。他们美好的谋略和功绩,又是多么显著啊!自从秦朝焚烧《诗》《书》、坑杀术士,六艺残缺。汉代儒生收集补缀,到建元年间,文辞已经灿然完备。像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这些人接连出现,雄奇的文章和大笔气势纵横古今,充沛得如江汉决堤,浩荡无边。后来虽有作者,却没有能涉渡其波流的。然而贾谊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董仲舒陈述灾异,司马迁感情偏多,司马相如浮夸奢丽,都还不足以与他们讨论大道。只有扬雄差不多接近道,但仍遗憾他还有没有穷尽的地方。积累到唐代,文献的完备程度大约是前古的十倍百倍。元和年间,韩愈、柳宗元等人出现,都以古文闻名天下。然而他们的论述著作不违背圣人的,实在很少。从汉到唐,经过一千多年,士人中以文章著名的,不过这几个人。等考察他们最终达到的境界,终究没有一个能像古人那样倡明道学、窥见圣人深奥。既然如此,古代六经尚未完备,并不妨碍人善于学习;后世文献虽多,对真正有所获得却没有益处。孔子说:‘我不是因为多多学习并记住它们,我是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一切。’这难道不可信吗?武阳吴子正,是我敬畏的朋友。他博学而记忆力强,对于诸子百家的书,没有不研究的。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更加寻求古人所谓简约而精要的道理并守持它,差不多就可以达到境界了。若只是拘拘于汉唐士人,以文章多来自我夸富,专门从事辞章来惊动浅薄世俗,那不是善于学习。写赠言送别,用来彼此规劝切磋,大概是古代朋友的道义。因此在子正将要出行时,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与陈传道序 我曾说,求学的人看待圣人,难道不就像射箭对着正鹄吗?虽然各人的技巧和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不同,有射中、射不中以及远近的差别,但没有一个人不以正鹄为志向却可以谈论射箭。士人距离圣人,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所达到的境界固然不同;然而没有一个人不以圣人为志向却可以谈论求学。自从孔子去世,经过战国到秦朝,秦朝焚书坑儒,士人学习六经的传统中断了。汉朝兴起后,六经虽逐渐恢复,但圣学失传,已经很久了。从汉到唐一千多年,世上难道没有博闻强记的士人吗?但最终没有人能窥见圣学的深奥,难道是当时士人最终都没有志向于圣人吗?为什么卓然自立的人那么少呢?像唐代的韩愈,曾说世上没有仲尼,自己不应列在孔子弟子之中,那么也不能说他没有向往圣人的志向。可是考察他所学的内容,不过是想雕琢篇章、镂刻文句,取得名誉就停止了。既然如此,士人固然不必担心不知道要以圣人为志向,真正应当忧虑的只是不了解圣人是怎样求学的。况且古代圣人,本来应该没有谁比舜更圣明。舜处在深山之中,与木石相伴、和鹿猪同游,本来与深山里的野人没有不同。这难道是因为他的文采超过别人吗?” 伏羲画出八卦,文字记载从《尧典》才开始;在那时,六经大概还没有。可是舜之所以成为圣人,究竟从哪里得来呢?舜是圣人,生来就知道,不需要学习,也可以这样说。但圣人以下的人,没有可以不学习的。舜的臣子有二十二人,他们共同成就帝业,难道都生来就知道吗?如果不是,那么他们凭什么学习呢?由此看来,六经虽然是圣人留下的话语,但道理所存在的地方,大概有些内容不是语言能够传达的;因此即使经书完备,仍不能使不通达的人明白。既然如此,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贤人之所以成为贤人,其中必定有根本所在。虽然如此,士人距离圣人已经很远,舍弃六经又凭什么寻求圣人呢?应当用精思的力量去体会,用实际行动去实行,超然默会于语言和意义之外,这样或许才能有所获得。至于刚刚越过它的篱笆、望见它的门墙,脚还没有跨过门槛,就妄自猜测屋内藏有什么,这要侥幸猜中,实在太难了。唉!如今的士人从未这样求学,大多只是分辨文字、分析字义,琐屑拘泥于章句末节;更严重的,广泛记诵问答,精工于言辞,只想夸耀博多、争奇斗巧罢了,这样求学又有什么用呢?彭城陈君传道,是有志于求学的人。他将要赴任,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所以我借此为他阐发这些道理。” 然而不知道陈君究竟认为我说得对,还是不认为我说得对?希望明确告诉我,或许可以使我有所警醒。” 《复古编》后序 孔子说:‘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那么图书上的文字,实在是上天预先显示的,不是人凭一己的智力所能造作的。秦人以官吏为老师,严厉执行这种古代禁令,把先王的典籍全部毁灭。汉朝兴起时,距离秦朝灭亡还不远,蝌蚪书当世已经没有人能够认识,何况在数千年之后,文字更加湮没不明呢?扬子说:‘语言是心声,文字是心画。’世间流传的小篆,大概是李斯、赵高一类人以反古逆乱之心制作的,其渊源可以知道了。三家之学与古文奇字、缪虫之书同时流行于世,虽然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六书还大体保存着。先王时代,文字必须统一,所以设置官职来推行它,用来统一道德的归向,建立百姓的信用。汉初还有六种字体的考核试验科目,有关官员据此举劾,诏令用统一天下的文字习惯。后来时势变化、事务不同,法令也随之废弛,于是著作没有正体,人人任用自己的写法,古书几乎灭亡,怎能不令人痛惜!吴兴张友谦中专心研究这门学问,撰写《复古编》已经三十多年了,如今这部书才完成。形声相近而用法不同,往往只在极其细微的差别之间。他的辨析厘正都有考据依据,后世有志于古学的人,必定能从中有所取法。” 政和初年,我居住在毗陵,谦中把他的书给我看,请我写文章作为序。我赞赏他用力勤勉,并且对字书有所补益,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附在书后。谦中擅长篆书,用笔有古人的意味,应当可以和李阳冰、徐常侍并驾争先了。”
书义序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动。书者,记言之史也。上自唐虞,下迄于周,更千有余年。圣贤之君继作,其流风善政可传于后世者,具载于百篇之书。今其存者五十有九篇。予窃以一言蔽之曰:中而已矣。尧之咨舜曰:「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夫三圣相授,盖一道也。贵为天子而以天下与人,穷为匹夫而受人之天下,其相与授受之际,岂不重哉?而所言止此。仲虺之诰称汤曰:「建中于民。」箕子为武王陈洪范曰:「皇建其有极。」然则帝之所以为帝,王之所以为王,率此道也。予故以一言蔽之曰:中而已矣。夫所谓中者,岂执一之谓哉?亦贵乎时中也。时中者,当其可之谓也。尧授舜,舜授禹,受而不为泰;汤放桀,武王伐纣,取而不为贪。以至为臣而放其君,非簒也;为弟而诛其兄,非逆也。书之所载,大伦大要,不越是数者。以其事观之,岂不异哉?圣人安为之而不疑者,盖当其可也。是尧典之书,为让舜而作,而其名谓之典,言大常也。盖茍当其可,虽以天下与人,犹为常而已。后世昩执中之权,而不知时措之宜,故狥名失实,流而为子哙之让,白公之争,自取絶灭者有之矣。至或临之以兵而为忠,小不可忍而为仁,皆失是也。又乌足与论圣人之中道哉?国家开设学校,建师儒之官,盖将讲明先王之道,以善天下,非徒为浮文以夸耀之也。以予之昏懦不肖,岂敢自谓足以充其任哉?姑诵所闻,以行其职耳。然圣言之奥,盖有言不能论,而意不能致者也。诸君其慎思之,超然黙防于言意之表,则庶乎有得矣。
论语义序学者之视圣人,其犹射之于正鹄乎?虽巧力所及,有逺近中否之不齐,然未有不志乎正鹄而可以言射也。士之去圣人,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所造固不同,然未有不志乎圣人而可以言学也。道废千有余年,百家之言盈天下,学者将安取正乎?质诸圣人而已矣。夫《论语》之书,孔子所以吿其门人,羣弟子所以学于孔子者也。圣学之传,其不在兹乎?然而其言近,其指逺,世儒以其近也,易之以为童子之习,而莫之究,入德之途,背而去之,如在荒墟之中,曽无蘧庐以托宿焉,况能宅天下之广居乎?善夫伯乐之论马也,以为天下马不可以形容筋骨相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则马之絶尘弭辙者无遗矣。余于是得为学之方焉。夫道之不可以言传也,审矣。士欲窥圣学渊源,而区区于章句之末,是犹以形容筋骨而求天下马也,其可得乎?余于是书,已于牝牡有不知者葢多矣。学者能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则于余言其庶矣乎。
孟子义序道之不行久矣。自周衰以来,处士横议,儒墨异同之辩起,而是非相胜,非一日也。孟子以睿知刚明之材,出于道学陵夷之后,非尧舜之道不陈于王前,非孔子之行不行于身,思以道援天下,绍复先王之令绪。其自任可谓至矣。当是之时,人不知存亡之理,恃强威弱,挟众暴寡,以为久安之势在此而已。夫由其道,则七十里而兴;不由其道,虽天下而亡。古今之常理也。彼方恃强挟众,而骤以仁义之言诱之,动逆其所顺,则不悟其理,宜其迂濶而不足用也。故辙环于齐鲁晋宋之郊,而道终不行,亦其势然矣。虽膏泽不下于民,其志不施于事业,而世之赖其力,亦岂鲜哉?方世衰道防,使杨墨之道息,而奸言诐行不得逞其志,无君无父之教不行于天下,而民免于禽兽,则其为功非小矣。古人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亦足为知言也。今其书具存,其要皆言行之迹而已。君子之言行无所不在,道肆诸笔舌以传后世,皆所以明道也。发诸身,措诸用舍,皆所以行道也。世之学者,因言以求其理,由行以观其言,则圣人之庭户可渐而进矣。精思之力,行之,古之好学者皆然而亦不肖之所望于诸君也。然圣道渊懿,非浅识所知,姑诵所闻,未知中否,诸君其择之反以吿焉,是亦朋友之义也。
译《书义序》古代左史记录言语,右史记录行动。《尚书》就是记录言语的史书。上自唐虞,下至周代,经历一千多年。圣贤君主相继兴起,那些流传的风俗和善政足以传给后世的,全都记载在《尚书》百篇之中。如今保存下来的有五十九篇。我私下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中”罢了。尧告诫舜说:‘上天给予你的历数正在你身上,确实要把握其中。天下四海困穷,上天赐予的禄位也将永远终止。’舜也用这句话命令禹。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大概是同一条道理。贵为天子却把天下交给别人,穷困时作为平民却接受别人的天下,他们相互授受之间,难道不是极其重大吗?可是所说的只是这些。仲虺的诰文称赞汤说:‘在民众中建立中道。’箕子向武王陈述《洪范》说:‘君王建立它的准则。’那么帝之所以成为帝、王之所以成为王,全都遵循这条道理。因此我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中”罢了。所谓中,难道是固守一个固定标准的意思吗?也是贵在合乎时宜。合乎时宜,就是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尧把天下授给舜,舜把天下授给禹,他们接受而不以为骄泰;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他们取得天下而不以为贪婪。至于作为臣子放逐君主,并不是篡夺;作为弟弟诛杀兄长,也不是叛逆。” 《尚书》所记载的,大的伦理、大的纲要,不超出这几种情形。从事情本身来看,难道不是很奇异吗?圣人安心去做而不疑惑,大概是因为事情正当其时、正当其可。尧典这篇书,是为尧让位给舜而作的,却把它称作“典”,说的是最大的常道。只要确实合乎时宜,即使把天下交给别人,也仍然只是常道罢了。后世昧于把握中道的权衡,不知道随时采取适宜的措施,于是拘守名义而失去实际,流变成子哙让位、白公争夺那样的事情,自己招致灭亡。又有的人在兵刃威逼下仍以为忠,把小事看成不能忍受而称作仁,这些也都是失误。又哪里足以同他们谈论圣人的中道呢?国家开设学校,设置师儒之官,大概将要讲明先王之道,以使天下向善,并不只是制造浮华文章来夸耀。凭我昏昧软弱、没有才能,哪里敢自称足以胜任呢?姑且诵说自己听闻的道理,以履行职守罢了。然而圣人言语的深奥之处,大概有语言不能论说、心意不能完全表达的地方。诸位一定要慎重思考,超然默会于语言和意义之外,这样或许才能有所获得。” 《论语义序》求学的人看待圣人,难道不就像射箭对着正鹄吗?虽然各人的技巧和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不同,有远近、射中和射不中的差别,但没有不以正鹄为志向却可以谈论射箭的。士人距离圣人,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所达到的境界固然不同;然而没有不以圣人为志向却可以谈论求学的。大道废弃已经一千多年,百家学说充满天下,求学的人将到哪里取得正确标准呢?只要向圣人求取罢了。《论语》这部书,是孔子告诫门人的话,也是众弟子向孔子学习的内容。圣学的传承,难道不在这里吗?然而它的言语浅近,旨意深远,世俗儒生因为它言语浅近,便把它降为儿童的学习材料,没有深入研究;通往道德的道路,他们背离而去,仿佛置身荒废的原野之中,连一间简陋的旅舍都没有可以寄宿,更何况能够住进天下最广大的居所呢?伯乐论马说得好,他认为天下的马不可以只凭形貌筋骨来观察;如果只看自己所关注的方面而遗漏了没有关注的方面,那么能够日行千里、绝尘灭迹的骏马就会全被遗漏。我由此得到求学的方法。道理不能完全用语言传授,这是很清楚的。士人想窥见圣学的源流,却拘拘于章句末节,这就像只凭形貌筋骨来寻找天下的良马,怎么可能得到呢?” 我由此写下这些话,已经发现自己在公马母马方面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了。求学的人若能看重应当看的地方,而舍弃不应只执着的地方,那么对于我的话,大概就差不多能够领会了吧。《孟子义序》道统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自周朝衰微以来,隐士横加议论,儒家、墨家异同的争辩兴起,是非彼此胜负,并非一天形成的。孟子凭借睿智刚明的资质,出现在道学衰落之后;不是尧舜之道,他就不向君王陈说;不是孔子的行为,他就不在自身实行。他想用道来救助天下,继承并恢复先王的美好事业。他对自己的要求,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当时的人不懂得国家存亡的道理,凭借强力欺凌弱小,倚仗人多暴虐人少,以为长久安定的形势只能建立在这些事情上。遵循他的道,即使只有七十里土地也能兴盛;不遵循他的道,即使拥有天下也会灭亡。这是古今不变的常理。他们正凭恃强力、倚仗人多,孟子却突然用仁义之言去诱导他们,动辄违逆他们所顺从的东西,那么他们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也就难怪认为他的主张迂阔而不值得采用了。因此孟子周游齐、鲁、晋、宋的郊外,道终究不能实行,也是形势使然。虽然他的恩泽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他的志向没有在事业上实现,但世人依靠他的力量,难道还少吗?当世道衰败、道统将要断绝时,他使杨朱、墨翟的学说停止传播,使奸邪的言论和偏僻的行为不能实现其意图,使无君无父的教义不能在天下流行,使百姓免于沦为禽兽,那么他的功劳就不小了。古人说孟子的功劳不在禹之下,这足以说明他们是真正懂得评论人物的了。如今他的著作完整地保存着,其中的要旨不过是他的言论和行为的事迹罢了。君子的言论和行为无所不在,把道充分表现在文字和言语中以传给后世,都是为了彰明道;在自身体现出来,把它落实到取舍进退之中,都是为了实行道。世上的学者,因言论来探求其中的道理,由行为来观察他的言论,那么就可以逐渐进入圣人的门庭了。精心思考的功夫和切实行道,古代好学的人都是这样做的,也是我对诸位的期望。然而圣人的道深远美善,不是浅薄的见识所能理解的;我姑且诵说自己听闻的道理,还不知道是否合于正确,希望诸位选择其中可取的地方,再反过来告诉我,这也是朋友之间的道义。
中庸义序伊川先生有言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中庸》之书,盖圣学之渊源,入德之大方也。孔子殁,羣弟子离散,分处诸侯之国,虽各以其所闻授弟子,然得其传者盖寡。故子夏之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为庄周,则其去本浸逺矣。独曽子之后,子思、孟子之传得其宗。子思之学,《中庸》是也。孟子之书,其源盖出于此。则道学之传,有是书而已。世儒知尊孟氏,而于《中庸》之书未有能尽心者,则其源流可知矣。予昔在元丰中,尝受学明道先生之门,得其绪言一二,未及卒业,而先生殁。继又从伊川先生,未几,先生复以罪流窜涪陵。其立言垂训,为世大禁,学者胶口无敢复道。政和四年夏六月,予得请祠馆,退居余杭,杜门却扫,因得温寻旧学,悼斯文之将坠。于是追述先生之遗训,着为此书,以其所闻推其所未闻者,虽未足尽传先生之奥,亦妄意其庶几焉。学者因吾言而求之于圣学之门墙,庶乎可窥而入也。
校正伊川易传后序伊川先生着《易传》方草具,未及成书,而先生得疾,将啓手足,以其书授门人张绎。未几而绎卒,故其书散亡。学者所传无善本。政和之初,予友谢显道得其书于京师,示予而错乱重复,几不可读。东归待次毗陵,乃始校定,去其重复。逾年而始完。先生道学足为世师,而于《易》尤尽心焉。其防辞妙防,盖有书不能传者。恨得其书晩不及亲受防训。其谬悮有疑而未达者,姑存之以俟知者,不敢辄加损也。然学者读其书,得其意,忘言可也。
孙先生春秋传序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之时,诗非尽亡也。黍离降而为国风,则王者之诗亡。王者之诗亡,则雅不作而天下无政矣。春秋所为作也,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孔子殁,更秦燔书,防言中絶。汉兴,诸儒守专门之学,互相疵病,至父子有异同之论,况余人乎?然自昔通儒达识,未有不由此而学也。熈宁之初,崇儒尊经,训迪多士,以为三传异同,无所考正于六经,尤为难知。故春秋不列于学官,非废而不用也。而士方急于科举之习,遂阙而不讲,可胜惜哉!髙邮中丞孙公先生,以其餍余,尽发圣人之蕴,着为成书,以传后学。其防辞妙防,多先儒之所未言者,啓其闗键,使学者以稽其门,叩其户,以窥堂奥,岂曰小补之哉?余得而伏读之,不能释手,闻所未闻多矣。而其孙广伯乃以其书属余为序,以予之浅陋,使得挂名经端,自托不腐,岂不幸矣哉?然承命以来,于兹有年矣,而不敢措笔于其间。窃谓先生以宗工钜儒,世所师仰,虽片言寸简,皆足以垂世传后,况其成书邪?晩学后进,妄以芜辞圬墁之,非惟不足以为重,乃退之所谓「言之适有累于髙明」也。故絶意不敢为,而广伯之请益至,乃勉为之书其后,庶乎如古之附骥尾者,后之览者矜其意而勿诮焉,可也。
邹公侍郎奏议序道卿邹公自少以道学行义知名于时,其为人也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望之晬然,见于顔面,不问知其为仁人君子也。其遇事接物,犹虚舟然而坚挺之姿,如精金良玉,不可磨磷。元符中,用侍臣之荐,擢居谏垣,从人望也。是时哲宗皇帝厉精求治,用贤如不及,一见即以公辅期之,嘉言入吿,无不从者。适中宫虚位之久,大臣欲自结于嬖昵之私,为保位之谋,迎意媚合,不以正。公力言之,以为公议不允,忤上防奸防之徒,恶其害已,相与协力挤之于陷穽之中,又下石焉,皆是也。公之章留中不下,乃伪为之,加以诋诬不实之语【如取他人之子而杀其母之类】流布中外,欲天下闻之,真若有罪者,其为谋深矣。虽有端人正士,无敢为公辩明者。公既殁,迨今二十余年,昔之奸朋凋丧略尽,而正论行焉,真伪是非始有在矣。绍兴三年,其子柄集公之奏议一编,属余为叙。余于公非一朝燕游之好也,知公为尤详,其事之本末,皆余所亲闻见者,故详着之以昭示来世,庶乎使小人知君子之为善终不可诬也。公之将亡,余适还自京师,闻公疾革,未及弛担,即驰往省之,见其苶然仅存,余息然语不及私,犹以国事为问,盖其平生以天下之重为己任,至垂絶而不忘也。每追念及之,怆然不能释。呜呼,世道凋丧久矣,不复有斯人也。
译《中庸义序》伊川先生曾说:“不偏不倚叫作中,恒常不变叫作庸。中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中庸》这部书,大概是圣人学说的源头,也是进入德行境界的大道。孔子去世后,众弟子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的国家中;他们虽然各自把听闻的道理传授给弟子,但得到真传的人很少。所以子夏之后有田子方,田子方之后成为庄周,这样距离道的根本就越来越远了。唯独曾子这一支,子思、孟子所传承的才得到宗旨。子思的学说,就是《中庸》。孟子的著作,其源头大概出于此书。这样看来,道学的传承,只有这部书罢了。世上的儒者知道尊崇孟氏,却没有人能对《中庸》尽心研究,那么它的源流也就可以知道了。我过去在元丰年间,曾到明道先生门下求学,得到先生一两句绪余之言,还没有完成学业,先生就去世了。后来又跟从伊川先生学习,不久,先生又因获罪被流放到涪陵。他建立学说、垂示训诫,成为当时世人的大禁忌,学者们闭口不敢再谈。政和四年夏六月,我获准请祠禄,退居余杭,闭门谢客,于是得以温习旧日所学,哀叹这道统文章将要坠失。于是追述先生留下的训诫,写成这部书,把自己听闻的内容推求到先生没有明说的地方;虽然还不足以完全传达先生学说的奥妙,也冒昧地希望大概可以接近它。学者因我的这些话而到圣人学说的门墙那里去求索,希望能够窥见其中而进入门内。《校正伊川易传后序》伊川先生撰写《易传》时,稿子刚刚具备,还没有来得及完成成书,先生便得了病,将要临终时,把这部书交给门人张绎。不久张绎也去世了,所以这部书散失残缺。学者所传的没有善本。政和初年,我的朋友谢显道在京师得到这部书,拿给我看,书中错乱重复,几乎无法阅读。我回到东边,在毗陵等待任职,才开始校订,删去重复之处,过了一年才完成。先生的道学足以作为世人的老师,而对于《易》尤其尽心。他的卦爻辞精妙深微,其中大概有许多是有书也无法传达的。我遗憾得到这部书太晚,来不及亲自接受他的微言训诫。其中有错误和我怀疑而未能通晓的地方,姑且保留下来等待有见识的人,不敢随意增删。然而学者读他的书,领会其中的意思,忘掉文字本身也是可以的。《孙先生春秋传序》孟子说:“王者的事迹消失了,《诗》也就亡失了;《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春秋》时代,《诗》并不是完全亡失了。诗歌由《黍离》降为《国风》,于是王者的诗亡失了。王者的诗亡失,雅乐便不再制作,天下也就没有政治了。《春秋》正是因此而作,所以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孔子去世后,又经过秦朝焚书,微言大义中断了。汉朝兴起,诸儒固守各自专门的学问,互相指责攻讦,甚至父子之间也有不同的见解,何况其他人呢?然而从古以来,通达的儒者和有见识的人,没有不由此学习的。熙宁初年,朝廷崇尚儒学、尊重经典,教导众多士人,认为《春秋》三传彼此异同,在六经中没有可以考订的依据,尤其难以明白。因此《春秋》没有列入学官的课程,并不是废弃不用,而是士人正急于应付科举的习惯,于是缺略不讲,实在令人惋惜!高邮中丞孙公先生凭借他的充实学养,全面阐发圣人的深意,撰成此书,传给后来的学者。他对卦爻辞的精微阐释,有很多是前代儒者没有说过的,打开了其中的关键,使学者可以考察它的门径、叩问它的门户,窥见其中的堂奥,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我得到此书后伏案阅读,爱不释手,听到了许多从未听闻的道理。孙公的孙子广伯于是把这部书托付给我作序;凭我浅陋的学识,竟能把名字挂在经典的篇首,借此求得不朽,难道不是幸运吗?” 然而自从接受委托以来,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年了,我却不敢在其中落笔。我私下认为,先生作为宗师巨儒,受到世人的师法和仰望,即使片言只字,也都足以传给后世,何况是已经完成的著作呢?我这个晚辈后学,妄想用芜杂的言辞去涂饰它,不但不足以增加它的分量,反而正是韩愈所说的“言语恰好成为对高明者的累赘”。所以我断绝了作序的念头,不敢动笔;但广伯的请求越来越恳切,于是勉强写在书后,希望像古人所说依附骏马尾巴的人一样,后来的读者怜惜我的心意而不要讥笑我,这就可以了。《邹公侍郎奏议序》道卿邹公年轻时就以道学和品行闻名于当时。他为人内心积蓄着和顺之气,外在显露出英秀之华,望去神色温润,从面貌上就能看出他是仁人君子。遇到事情、接待人物时,他仍然像空船一样虚静,却有坚挺不屈的姿态,如同精金美玉,不可磨损。元符年间,凭侍臣的推荐,升任谏官,这是顺应人望的。当时哲宗皇帝振作精神求治,任用贤能唯恐来不及,一见到公就以宰辅期待他;他的嘉言上奏,没有不被采纳的。恰逢中宫空缺已久,大臣们想私下结交受宠近幸之人,以谋求保住职位,迎合旨意、献媚取容,不遵循正道。公极力进谏,认为这不合乎公议,因而触犯了皇帝,也触怒了那些奸邪小人。他们憎恨公妨害自己,便合力把他排挤进陷阱,还从上面投下石块,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公的奏章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于是他们伪造奏章,加上诋毁诬陷、不合事实的话【如“夺取别人的儿子而杀死他的母亲”之类】,传播到朝廷内外,想让天下人听到后真以为公有罪,他们的谋划实在深远。即使有端正之人、正直之士,也没有人敢替公辨明。公去世以后,至今二十多年,过去的奸邪朋党凋零死亡殆尽,正论才得以施行,真伪是非才开始各有定论。绍兴三年,他的儿子柄编集公的奏议一卷,托我作序。我和公并不是一朝一夕宴饮游乐的交情,了解公尤其详细;事情的始末,都是我亲自听闻、亲眼见到的,所以详细记载下来以昭示后世,希望使小人知道君子的善行终究不可诬陷。公将要去世时,我正从京师回来,听说公病势危急,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赶去探望他,看见他气息微弱、仅仅活着。我悲痛得说不出私事,他却仍然询问国事,大概因为他一生把天下的重任当作自己的责任,直到将死之际也没有忘记。每当追忆起这件事,我都悲伤得不能释怀。唉,世道衰败已经很久了,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杨仲逺字序杨君敦仁以其名求字于予,曰:“愿闻一言以进其不及。”自惟不肖,何足以副其求?然义不敢黙,乃吿之曰:“仁之道,其至矣乎?虽孔子犹罕言也,况余人乎?然试尝语子以吾所闻:夫忠恕者,仁之方也;寛裕温柔者,仁之质也;齐庄中正者,仁之守也;发强刚毅者,仁之用也。无迷其方,无毁其质,慎守之,力行之,则仁其庶几乎?”曽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仁以为已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今吾子以敦仁自名,可谓知任重矣。予愿以仲逺配子之名,益将期子于逺也。夫任重而不期于致逺,中必自画而已,其于仁乎?何与?然古之为此道者,果何求哉?亦曰:“无迷其方,无毁其质,慎守之,力行之而已。”反是而求所谓仁其庶几者,非吾所敢知也。于戏!有名而不孚其实者,古人耻之,而今人不以为耻也。吾子将有志乎古人,而不免于今人,则宜勉之,毋忽云。
邓文伯字序武阳邓平更其名曰洵。武间而语予曰:平之名久矣,未有知其为倒士也。梦有神人吿我曰:「子之名平,其字倒士。使子之困穷也,殆以是夫。」予觉而异之,徐而思之。意者殆天将啓予乎?吾困穷之病将由此有瘳乎?不然,何神之吿我详而警我之至也?越明,乃以洵武易之。吾子姑为我字之,以相神之惠,斯亦故旧之义也。子其无辞。予闻而诺之,为之言曰:「夫一体之盈虚消息,通乎天地,应于物类。则祸福之来,兆于彼而此应之,亦其理也。然天棐谌命,靡常而古之人所以应天者,亦求诸已而已。君宜勉之。夫有武必济之以文,请字曰文伯。」并为説以纪其事云。
杨希旦文集序先生讳某,字希旦,延平将乐人也。自少以文行知名,累举不第,抱负其器,退老于家,以诗书自娱。其为人敦朴夷易,不事表襮,睟然有长者之风,乡党称其行焉。先生既没,逾一年,其子【阙】道始集其遗文数百篇,属予为序。予告之曰:「士以一言轻重,足以信今传后,惟有德者能之。予何敢当?然幼尝得侍先生闲燕,其善言懿行,固已饫闻习见之矣。俯仰十余年间,先生之交游亲友凋丧略尽,能知先生所为者渐不可得,则予之素所闻见者犹当称述显扬之,使后进者与闻焉,况其遗文乎?」予虽不肖,其何敢辞?先生诗文清切平易,不以雕琢为工,览之者亦足想见其风度云。
谢君咏史诗序君子积学,积文,稽诸前言往行,叅以古今之变,非徒侈闻见而已,将以畜德而广业也。昔在尧舜之为君,禹稷、臯陶之为臣,相与都俞庙堂之上,共熈帝载,亦惟稽古耳,况其下者乎?然自汉魏而来,更五代之季,述史者皆有善善恶恶之意,然而论不诡于圣人者,无几矣。士之欲稽古者,将安取正乎?扬子曰:“好书而不要之,仲尼书肆也。”信哉,是言。古之人度,在身操之以验物,则审矣。镜在心,故物来而照之,妍媸无逃焉。夫不知明善以诚身,而欲以一言订古人之是非,未有能者也。娄川居士谢君,一日走仆致书,踵吾门,以其所着《咏史诗》合二编,属予为序。予闻谢君积十年之勤,穷探博取而成此诗,其用力多矣。夫自溷于闾阎阡陌之中,与编户齐民为伍,乃独超然逺览,究知前世兴衰治乱,贤人哲士之终始,与世之老师宿儒并驱争先,岂易得哉?故予喜其为人,而乐为之道也。其诗词尤丽可观,与夫是非褒贬,览者当自有得也。
田曹呉公文集序吾郡审律先生集录其先君遗文数百篇,以书属予为序。田曹,吾不及见其人,因得诵其诗,论其世,稽其行事,得其所以修之身,刑之家,施诸有政者为详焉。而后益知嘉祐治平之间,泽之入人深矣。当是时,学士大夫达而位乎朝,则着之事业,光明硕大,追配前哲;其不显而在下,则载之空文,犹足以私淑诸人,如公之徒是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诗之存亡,闗时之盛衰,岂不信矣哉!公之仕不充其志,而用不究其才,故未老而归。其平居暇日,有动于中而形诸外者,一见于诗。其偶俪应用之文,亦皆有典则。其辞直而文质而不俚,优游自适,有髙人逸士之气。故其流风余韵,足以遗其子孙,化其乡人,皆可见也。今其子弟之贤者,多隠德不求闻达,而足以文行知名;朝廷者二人焉,审律其一也。审律名仪,去年以遗逸被召,相君説之,除大成府审验音律,已而非其好也。浩然有归志,盖有公之遗风也。公之诗文足以自表于世,无待于余言;至其所以遗子孙者,世或未之知也。故详着之,使夫乐道人之善者与闻焉。公姓呉,讳辅,字鼎臣。
译《杨仲远字序》杨君敦仁拿自己的名字来请求我给他取字,说:“希望听您一句话,以弥补我的不足。”我自思不才,哪里足以满足他的请求?但按道义不敢沉默,于是告诉他说:“仁的道理,大概已经达到极点了吧?即使孔子也很少谈到它,何况我们这些人呢?但姑且试着把我听闻的告诉你:忠恕,是实行仁的方法;宽厚、宽裕、温和、柔顺,是仁的本质;整齐庄重、中和正直,是守持仁的原则;奋发坚强、刚毅果断,是仁的作用。不要迷失实行仁的方法,不要损毁仁的本质,谨慎地守住它,努力地实行它,那么仁大概就可以达到了吧?”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因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责任不重大吗?到死才停止,道路不遥远吗?”如今您以“敦仁”自命,可以说是知道责任重大了。我愿意用“仲远”来配合您的名字,更希望您把目标放得长远些。承担重任却不以达到长远目标为期望,内心一定会自行限制自己罢了;这同仁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古代实行这条道的人,究竟追求什么呢?也只是说:“不要迷失实行仁的方法,不要损毁仁的本质,谨慎守持它,努力实行它罢了。”反过来却求所谓仁,大概可以达到的境界,我就不敢知道了。唉!有名声却不能符合实际,这是古人以为可耻的事,而今人却不以为耻。您将要立志追随古人,却又免不了沾染今人的习气,那么就应当努力,不要忽视这一点。” 《邓文伯字序》武阳邓平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洵。武间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平这个名字用了很久,却没有人知道它是‘倒士’的意思。我梦见一个神人告诉我:‘你的名字叫平,你的字应当叫倒士。使你困穷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我醒来后觉得奇怪,慢慢思考这件事。难道上天将要启发我吗?我困穷的毛病将由此得到痊愈吗?不然,神人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这样详细,并且警醒我这样至切呢?第二天,我就把洵、武二字互换了。请您姑且为我取字,用来报答神人的恩惠,这也是故旧之间的情义。您不要推辞。”我听后答应了他,便说:“一个整体的盈亏消长,贯通于天地之间,并且与万物相互感应。那么祸福的到来,在彼处先有征兆,而在此处得到应验,也是其中的道理。然而上天并不总是保佑诚信之人的命运,命运没有常规;古人用来顺应天意的办法,也只是从自身求取罢了。您应当努力。拥有武力,必定还要用文德来辅济,所以给您取字为‘文伯’。”并且写下这段话来记载这件事。《杨希旦文集序》先生名某,字希旦,是延平将乐人。年轻时就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多次参加科举而未中,怀抱自己的才器,退居乡里养老,以诗书自娱。他为人敦厚朴实、平易近人,不事外在的修饰,神色温润,有长者的风范,乡里都称道他的品行。先生去世一年多以后,他的儿子【缺名】道才开始搜集他的遗文数百篇,托我作序。我告诉他说:“士人凭一句话的分量,足以取信于今日、流传到后世,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我哪里敢当?然而我年幼时曾有机会在先生闲暇宴饮时侍奉左右,他的善言美行,本来就已经听得很多、看得熟悉了。十多年间抬头低头,先生的交游亲友凋零死亡几乎殆尽,能够了解先生所作所为的人渐渐难以找到,那么我平素听闻见到的事情,尚且应当加以称述彰显,使后辈也能听到,何况是先生留下的文章呢?”我虽不才,哪里敢推辞?先生的诗文清新简切、平易自然,不以雕琢为工,阅读它们也足以想见他的风度。《谢君咏史诗序》君子积累学问、积累文章,考察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参照古今的变化,并不只是夸耀见闻罢了,而是要借此积蓄德行、扩充事业。从前尧舜为君主,禹、稷、皋陶为臣子,彼此在朝廷上赞叹商议,共同兴盛帝王的事业,也不过是考察古代罢了,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然而自汉魏以来,经过五代末年,撰述历史的人都有褒扬善者、贬斥恶者的意图,但议论不违背圣人的却没有几个。士人想考察古代,将到哪里取得正确的标准呢?扬子说:“喜爱读书却不求得其要旨,仲尼的书也不过是书肆里的书。”这话确实正确。古人的尺度在自身掌握,用它来验证万物,便能看得清楚。心中有明镜,所以万物一来就能照见它们,美丑都无法逃脱。若不知道明辨善恶以使自身真诚,却想凭一句话裁定古人的是非,从来没有能做到的。娄川居士谢君一天派仆人送来书信,随后亲自来到我门下,把他所作的《咏史诗》合为两编,托我作序。我听说谢君积累十年的勤苦,深入探求、广泛采集而写成这些诗,用力实在很多。他混迹于乡巷田野之间,和编户齐民为伍,却独自超然远览,彻底了解前代的兴衰治乱以及贤人哲士的一生始终,和世上的老儒宿学并驾齐驱、争相领先,这哪里容易做到呢?所以我为他的为人感到高兴,也乐意替他说明这些事情。他的诗词尤其华美可观,至于其中的是非褒贬,读者自然会有所领会。《田曹吴公文集序》我同郡的审律先生编录他先父留下的数百篇文章,写信托我作序。田曹,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本人,只因诵读他的诗篇、评论他的时代、考察他的事迹,详细了解到他如何修养自身、规范家庭并施行于政事。此后我更加知道,嘉祐、治平年间的恩泽深入人心。当时学士大夫如果显达而身居朝廷,就把它体现为事业,光明盛大,可以追配前代贤哲;如果没有显达而处在下位,就把它写在空文中,仍然足以私下影响他人,像吴公这一类人就是如此。孟子说:“王者的事迹消失了,《诗》也亡失;《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诗》的存亡关系到时代的盛衰,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吴公做官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才能也没有得到充分发挥,所以不到老年就归隐了。他平日闲暇时,内心有所触动而表现在外面的,都在诗中有所表现。他那些偶俪应酬之文,也都有典雅的法则。他的文辞直率,文质朴实而不粗俗,从容自得,有高人逸士的气质。所以他的流风余韵,足以留给子孙、教化乡人,这些都可以看出来。如今他的子弟中贤能的很多,都暗中修养德行而不求闻达,却足以凭文章和品行知名;在朝廷任职的有两人,审律就是其中之一。审律名仪,去年因遗逸之士的身份被征召,宰相很喜欢他,任命他为大成府审验音律的官职,不久却发现这并非他的爱好。他浩然生出归乡的志向,大概是继承了他父亲的遗风。吴公的诗文足以使自己在世上显名,不需要我的话来流传;至于他留给子孙的东西,世人有时还不知道。所以我详细记载这些,使那些乐于称道人善行的人也能听到。吴公姓吴,名辅,字鼎臣。
氷华先生文集序氷华先生钱公讳世雄,字济明,常州晋陵人也。公秊十六七时,其诗已为名流所称。比壮,游东坡苏公之门,与之方轨并驰者,皆一时豪英,而东坡独称其探道著书。云升川増,则其推与之意至矣。然公以是取重于世,亦以是得罪于权要,废之终身,卒以穷死。公初在平江,虽为郡贰,而政实在公出。老奸巨猾,屏气惕息,摧伏不敢逞;而善良有所怙。已而为有力者所困,不得尽其所欲为者,士论至今惜之。而邦人之思,愈久而不能忘也。公虽退休,益自刻厉,日以诗书自娱,无穷愁怼憾之气,遇事感发,一见于诗。故其文于诗为多。公既没,其子诩集其遗文,属予为序。余窃谓东坡文妙天下,为时儒宗,士有得其一言者,皆足以名世,况知之之深乎?则公之文固世所愿见,不待余言而传也。然公之平生交游执友,凋丧略尽,晩学后进,无能知公者,故余不辞而为之,因以着其出处之大略云。
王卿送行诗序皇祐二年,光禄卿赠太尉王公谢事南归,在庭公卿大夫设祖道供帐都门外,车数百辆。自祁公而下六十有六人,各赋诗以纪其行。是行也,蝉蜕嚣尘之中,而髙蹈物表,与世之酣豢利禄而不知止者相去逺矣。昔二疏辞位而去,都门供帐之盛则有之,至若公卿大夫播之声诗,垂耀无穷,盖未之有也。则公之归,荣于二疏有光矣。然余窃怪庆厯皇祐间,君臣一心收揽豪英,如建厦然,大而为栋梁,细而为欂栌扂楔,无不尽其材者。究观六十有六人,登金门上玉堂,进居宰辅者,殆不可胜数。公以清名重德为时望所属,而位止列卿,髙才逺识独不究其用,士论所以重惜之也。昔公之子通奉公尝编集诸公送行诗为上下二巻,欲镂板以传,未及而没。今其孙大夫始克成先志,不逺数千里以书属予为序。夫成德之后,茍非子孙世有人焉,而能显扬无穷之闻者,未之有也。余以晩学后进,虽不登公之门,与闻謦欬之余音,然得诸公之诗玩味之,亦足想见其风度矣。昔韩退之以文名擅天下,犹以词列三王之次为荣耀,余何人哉,乃获载名诸公之间,故承命不辞,勉为之书。
▯山集巻二十五
译《冰华先生文集序》冰华先生钱公名世雄,字济明,是常州晋陵人。公十六七岁时,他的诗已经受到名流称赞。等到成年,游学于东坡苏公门下,和他并驾齐驱的都是一时豪杰,而东坡唯独称赞他探求道理、著书立说。云气升腾、山川增辉,这说明东坡推许他的心意已经极其深厚了。然而公也因此受到世人尊重,又因此得罪权贵,终身被废弃,最后困穷而死。公起初在平江,虽然只是郡府副职,但政事实际上都由公主持。老奸巨猾的人屏息畏惧,不敢逞强;善良的人有所依靠。后来被有权势者困厄,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志愿,士人舆论至今还为此惋惜,而当地人对他的思念,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公虽然退居,反而更加刻苦自励,每天以诗书自娱,没有穷愁怨恨之气;遇到事情有所感发,就表现在诗中。所以他的文章以诗为多。公去世后,他的儿子诩搜集遗文,托我作序。我私下认为,东坡的文章天下精妙,是当时儒者的宗师;士人只要得到他一句话,都足以扬名于世,何况是深受他的了解呢?那么公的文章本来就是世人所希望见到的,不用我的话也会流传。然而公一生的朋友和交游几乎都已凋零,晚辈后学没有能够了解公的人,所以我不推辞替他作序,并借此记下他一生出仕和退处的大概。《王卿送行诗序》皇祐二年,光禄卿、赠太尉王公辞去职务南归,朝廷中的公卿大夫在都城门外设祖道、置供帐为他饯行,车辆有数百辆。自祁公以下六十六人,各自作诗来记载他的行程。这次归行,是从喧嚣尘世中脱身,超然高举于万物之上,与世间沉溺于利禄而不知止足的人相距很远。从前二疏辞去官位离开,京城门外设置供帐的盛况是有的;至于公卿大夫作诗歌颂,流传声名、光耀无穷,大概还从未有过。因此王公的归去,比二疏更为荣耀,也更增光彩。然而我私下奇怪,庆历、皇祐年间,君臣同心收罗豪杰英才,好比建造高厦,大的任作栋梁,小的任作欂栌、扂、楔,没有不让他们各尽其才的。考察这六十六人,登上金门、进入玉堂,后来进居宰辅的,几乎数不胜数。王公以清白的名声和厚重的德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而官位只做到列卿,才高识远却独独没有充分发挥作用,这正是士人舆论所以格外看重并惋惜他的地方。从前王公的儿子通奉公曾编集诸公送行的诗,分为上下两卷,想要刻板流传,却没有来得及便去世了。如今他的孙子大夫才得以完成祖先的遗志,不远数千里写信托我作序。德行成就之后,如果不是子孙世代有人,能够使无穷的声名显扬,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作为晚辈后学,虽然没有登过王公的门庭,没有亲自听到他言谈的余音,但得到诸公的诗作来玩味,也足以想见他的风度。从前韩退之凭文章名满天下,尚且把自己的文章列在三王之后当作荣耀;我是什么人,竟能把名字列在诸公之间?所以接受委托而不推辞,勉强写下这篇文字。《龟山集》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