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八 宋 杨时 撰经解春秋义始隠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之时,诗非尽亡,黍离降而为国风,则雅之诗亡矣。雅亡而无政,《春秋》所以作也。故曰:《春秋》天子之事。诗亡适在平王之终而隠公之初,《春秋》所以始隠不书即位天子崩,嗣子为君,则朝诸侯,布命于明堂,此即位之礼也。《康王之诰》是已。天子有天下,诸侯有一国,小大虽殊,其所以承宗庙之重则同耳。以天子之事考之,则诸侯继世为君者,其亦若此欤?故《春秋》于诸公所以书即位也。然隠、庄、闵、僖不书即位,何也?《谷梁》曰:「继弑君不书即位,正也。继弑君而行即位,是与闻乎弑也。」此説是已。盖寝苫枕块,终身不仕,而耻讐之不复者,人子之志也。况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嗣子遽可以行即位乎?此不书即位所以为正也。然隠非继弑君而亦不书,何也?以三传考之,皆谓有让桓之志,则不书即位者,盖所以成公志也。古者君薨而世子生,则百官总已以聴冢宰,隠之不敢为公也。盖亦有冢宰之事乎?奚必践南面而称公也?不知出此而徒谓有让桓之志,则其贻祸也不亦宜乎?夫礼,诸侯一娶而九女,元妃卒则次妃摄行内事而已,未闻有再娶之礼也。用是言之,则仲子非夫人,桓公非嫡子,隠何为而不敢为公也?然则蒍氏之祸,隠实为之也。隠之不即位,其失逺矣,故《春秋》着之,其有防哉?郑伯克段于鄢不胜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比其得众也,虽欲制之,反畏人之多言,则克段非国人之志也。故不称国讨,而书郑伯以讥之。夫为人君,不能明义以善俗,使不义者得众,则郑伯之过大矣。孔子曰:「我战则克,克者胜敌之辞也。书克,以见段之盛彊也。段不弟,故不言弟,所以参讥之也。」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惠公仲子丧,不见于《春秋》。于此始赗,不及事也。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及者,内为主也。宋人,外之微者也。屈千乗之尊,而与微者盟,故不书公,盖讳也。冬十有二月祭伯来祭伯来,不称使,非王命也,私来也。书之者,恶其外交也。二年春公会戎于潜戎狄之道,径情而直行,非可以礼信结也。与之会盟,失之矣。盖中国微,然后戎狄始与诸侯抗。与之会盟,非得已也。至是,而王纲可知也。夏五月莒人入向入者,以兵入也。公羊论得,向不居是也。九月纪裂繻来逆女讥不亲迎也。以文王亲迎于渭,诸侯不亲迎,非礼也。三年春王二月已巳日有食之日之盈亏有数存焉,此巧厯者所知也。何与于人事,而先王为之恐惧修省者,谨天戒而已。盖于其常也,賔饯出纳,钦致其至,所以若天道秩民,事尤重于此。则其有变也,可不为之警戒乎?故《春秋》日食必书之,所以重其变也。然或言朔,或言日,或不言朔日,或朔日并书之,史失之详畧异也。三月庚戌天王崩王崩,国之大事故,书之。不书▯,鲁不会▯故也。新王即位,不书,鲁不朝也。盖以书考之,则王既尸天子,二伯各帅诸侯入应门左右礼也。鲁之不朝,则诸侯之不臣可知矣。夏四月辛卯尹氏卒外卒皆名,而此言尹氏者,讥世爵也。古者为臣,不敢贰其君,故非衔君命,则束脩之问不出境,所以致臣节也。生无相问,则其死也,何讣告之有乎?不书可也。后世国乱君昏,而为大夫者交政于中国,故生或同盟,死或相讣,非礼也。故《春秋》于其讣告而书之,所以正臣子之分。秋武氏子来求赙武氏子者,未命也。父死,子将袭爵,故称武氏子,以讥之。不称使,王有丧未出命故也。夫邦有大事,而鲁不赙,虽问罪可也。徳不足以致之,反求焉,则天子微鲁之跋扈不臣,可知矣。求者,谷梁谓得不得未可知之辞,是也。庄元年三月夫人孙于齐奔,谓之孙内讳也。文姜之于齐,父母之国也。虽父母亡,无归宁之义,犹不当以奔志之也。盖文姜通于齐侯而杀其夫,则于义有可絶,而兄弟之伦丧矣。故不书姜氏,而以奔志之,明其义当与齐絶也。姜氏,齐姓也。独此不书姜氏者,于其始奔正之也。夏单伯逆王姬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礼也。单伯,大夫之命乎天子者也。鲁君弑于齐,而使之主婚姻,与齐为礼,则天子固失义矣。仇讐之人,非所以接婚姻;衰麻,非所以接冕弁。则鲁之臣子亦不当受也。故书曰:「单伯逆王姬」,以罪鲁之臣子不辞而往逆也。秋筑王姬之馆于外王姬之馆于庙,则已尊;于寝,则嫌于羣公子之舍。则已卑,为之改筑,礼也。主王姬者,必自公门出,则筑于外,非礼也。鲁之主王姬,违义悖礼,其恶大矣。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桓公在所诛絶,而反追锡之,则王纲之紊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八,宋杨时撰,经解。《春秋》义。《始隐》。孟子说:“王者的事业停止了,诗也就消亡了。诗消亡以后,《春秋》才产生。《春秋》所处的时代,诗并没有完全消亡;但《黍离》降为国风,这就意味着雅诗消亡了。雅诗消亡而政治失去规范,所以《春秋》才产生。因此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诗的消亡恰好在周平王末年和鲁隐公初年,所以《春秋》从隐公开始。不记载即位。天子去世,继承的太子成为君主,就要朝见诸侯,在明堂颁布命令,这就是即位的礼仪。《康王之诰》说的就是此事。天子拥有天下,诸侯拥有一国,虽然大小不同,但他们承当宗庙重任的道理相同。以天子的事情来考察,诸侯世代继承君位,大概也应当如此吧?所以《春秋》对于各位诸侯都记载即位。然而隐公、庄公、闵公、僖公都不记载即位,这是为什么呢?《谷梁传》说:“继承被弑的君主而即位,不记载即位,这是正理。继承被弑的君主却举行即位礼,这是参与并知情于弑君之事。”这种说法是对的。睡在草褥上、枕着土块,终身不做官,以不能为仇人复仇为耻,这是人子的志向。何况先君不是按照正道终其一生,继承的儿子怎么能仓促举行即位礼呢?所以不记载即位,是为了表明正理。然而隐公并非继承被弑的君主,却也不记载即位,这是为什么呢?考察三传,都说他有让位给桓公的志向;那么不记载即位,大概是为了成全隐公的志愿。古代君主去世而世子尚在,百官总摄己任而听命于冢宰,隐公不敢自称国君,大概也是履行冢宰的职责吧?为什么一定要登上南面之位而称公呢?不知道这个道理,却只说他有让位给桓公的志向,那么他遗留祸患,不也正是应该的吗?礼制规定,诸侯娶一位正妻、九位女子,元妃去世后,只由次妃代理处理内事,从未听说有再次正式娶妻的礼制。这样说来,仲子不是夫人,桓公不是嫡子,隐公为什么不敢做国君呢?如此看来,蒍氏之祸实际上是隐公造成的。隐公不即位,他的过失很深远,所以《春秋》特别记载此事,难道不是为了防止后患吗?郑伯在鄢地攻克段。郑庄公不能胜过自己的母亲,以致伤害了弟弟;弟弟叔段失去正道,而庄公又不加以制止。等到叔段取得众人拥护时,庄公即使想制止,也反而害怕众人议论,所以攻克叔段并不是郑国人的共同意愿。因此不称作“国人讨伐”,而写作“郑伯”,以此讥刺庄公。作为国君,不能彰明义理以改善风俗,使不义之人取得众人拥护,那么郑伯的过错就大了。孔子说:“我作战便能取胜,‘克’是战胜敌人的说法。《春秋》写‘克’,是为了显示叔段势力强盛。叔段没有尽弟弟的道义,所以不说‘弟’,这是从几个方面一同讥刺他。” 秋季七月,周天王派宰咺来赠送惠公、仲子的丧赗。惠公、仲子的丧事,没有见于《春秋》的记载。到这里才记载赠赗,是没有赶上丧事的时候。九月,鲁国与宋国人在宿地结盟。“及”字表示鲁国是主动的一方。“宋人”是对外邦地位较低者的称呼。鲁国屈尊以千乘之国的身份与地位低微的人结盟,所以不记载鲁公,大概是有所避讳。冬季十二月,祭伯来鲁。记作“祭伯来”,不称为奉使,是因为不是周王的命令,而是私自前来。记载此事,是厌恶他与外国私下交往。二年春,鲁公在潜地会见戎人。戎狄的行事方式,是任性而直接行动,不能用礼义和诚信来结交。与他们会盟,是鲁国的过失。大概是中原衰微之后,戎狄才开始与诸侯抗衡。与他们会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到了这个时候,王纲的衰败就可想而知了。夏季五月,莒人用兵进入向地。“入”是指用军队进入。公羊氏认为,向地不应当居有,这是正确的。九月,纪国的裂繻来迎娶鲁女。这是讥刺鲁公不亲自迎娶。因为周文王曾亲自到渭水迎亲,诸侯不亲自迎亲,就是不合礼。三年春,周王二月,己巳日发生日食。太阳的盈亏自有规律,这是精通历法的人所知道的。它与人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先王还因此恐惧、修身自省呢?只是为了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罢了。大概对于日常的礼制,宾客迎送、出入纳受,都要恭敬而尽其极致,用来顺应天道、治理百姓,这些事情尤其重要。既然如此,一旦出现异常,怎么能不因此警戒呢?所以《春秋》遇到日食一定记载,是为了重视这种变异。然而有时记朔日,有时记日食,有时不记朔日,有时朔日和日食一并记载,这是史官记载详略不同造成的。三月庚戌日,周天王去世。周王去世,是国家的大事故,所以记载。不记葬礼,是因为鲁国没有参加葬礼。新王即位也不记载,是因为鲁国没有朝见。按照记载考察,周王既然已经承当了天子的职位,二伯各自率领诸侯进入应门左右行礼。鲁国不朝见,那么诸侯不以臣礼事王,也就可知了。夏季四月辛卯日,尹氏去世。外邦大夫去世都记载姓名,而这里称“尹氏”,是讥刺世代承袭爵位。古代做臣子的,不敢对君主有二心,所以除非奉君命,即使带着束脩前去问候也不能出境,这是为了成全臣子的节操。活着时都不相互问候,死后又有什么讣告可传呢?不记载也可以。后世国家混乱、君主昏庸,大夫们在中原各国之间互相干预政事,所以活着时有时结盟,死后有时互相报丧,这都是不合礼的。因此《春秋》对于他们的讣告加以记载,是为了端正臣子之间的名分。秋季,武氏之子来求取丧赙。称“武氏之子”,是因为他还没有受命为爵。父亲去世,儿子将要承袭爵位,所以称“武氏之子”,以此讥刺他。不称为奉使,是因为周王正有丧事,尚未发布命令。国家有大事,而鲁国不送赙金,即使来问罪也是可以的。周王的德行不足以使鲁国来援,反而向鲁国求取赙金,那么天子畏惧鲁国跋扈而不称臣,也就可知了。“求”字,谷梁认为是所得与否尚未确定的说法,这是对的。庄公元年三月,夫人逃奔齐国。“奔”称作“孙”,是鲁国内部避讳的说法。文姜对于齐国来说,是父母之国。即使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归宁的道理,更不应当以逃奔来记载她。大概文姜与齐侯私通并杀害了自己的丈夫,在义理上已经可以断绝关系,而兄弟之间的伦理也丧失了。所以不写“姜氏”,而以逃奔来记载,是表明她在义理上应当与齐国断绝关系。姜氏是齐国的姓氏。唯独这里不写“姜氏”,是因为在她刚逃奔时就加以正名。夏季,单伯来迎娶周王的女儿。天子把女儿嫁给诸侯,必定派同姓诸侯主持婚礼,这是礼制。单伯是奉天子之命的大夫。鲁君被齐国弑杀,天子却派人主持鲁与齐的婚姻,使鲁国同齐国行婚姻之礼,天子实在已经失去义理。仇人之间不能用来交接婚姻,身穿丧服也不能与身穿冕服礼帽的人交往。因此鲁国的臣子也不应接受此事。所以《春秋》记作“单伯迎王姬”,是为了治罪于鲁国臣子不予辞拒,反而前去迎接。秋季,在外面修筑周王女儿的馆舍。王姬的馆舍如果建在宗庙,就显得过于尊贵;建在寝宫,又嫌同群公子的居所没有区别,显得过于卑下,所以为她另行改建,这是合礼的。主持王姬婚事的人,必须从公宫的正门出去,因此馆舍应建在外面;但这样做是不合礼的。鲁国主持王姬婚事,违背义理、悖逆礼制,罪恶很大。周王派荣叔来赐给桓公谥命。桓公本来在应当诛杀、断绝关系的人之列,周王却反而追赐谥命,可见王纲紊乱得十分严重。
纪侯大去其国大去者,举国而去之之辞也。纪季以酅入于齐,事之以土地也,犹不免焉,故举国以违其难,此智者之事,畏天者所为也。春秋善之,书曰“大去”,与夫书奔者异矣。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故国君死社稷,义之不得避也。然则纪侯之去国,无亦伤世守之义乎?曰:昔者大王避狄而去邠,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孟子所以教滕文公者,亦如是而已。此古人皆然,何独至于纪侯而疑之乎?诗义将仲子孟子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文王之所为,不违民而已。夫共叔段缮甲治兵,国人説而归之,而诗人以刺庄公,何也?曰:叔段以不义得众,其失在庄公之不制其早也。君明义以正众,使众知义,则虽有不义者,莫之与也;虽有僭窃者,莫之助也。尚何使人説而归之哉?民説而归之,则其取之也,固不説矣。故庄公虽以仲叔为可懐,而终畏人之多言也。夫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文王固尝行之矣。叔段得众而民説,则勿取,不亦可乎?曰:彼其得众以不义也,则民化而为不义,不义则后其君矣。勿取,则危亡之本也。」叔于田仁且有礼矣,而又有武焉,固宜国人之所説而归之也。虽使之一天下,朝诸侯,无不可矣。而《诗》犹以为不义,得众何也?曰:先王之迹微,而礼义消亡,政教不明,而国俗伤败,故人之好恶不足以当是非,而毁誉不足以公善恶。则其所誉而好之者,未必诚善也;所毁而恶之者,未必诚恶也。叔段不义而为众所説者,亦以衰俗好恶毁誉不当其实故也。然则所谓仁者,岂诚有仁哉?所谓礼者,岂诚有礼哉?所谓武者,亦若此而已。孟子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而礼者,节文斯二者而已。庄公之于叔段,以仁言之,则兄也;以义言之,则君也。彼诚仁且有礼矣,则孰肯遗而后之哉?以是观之,则俗之所好恶可知矣。狡童不与我言兮,是弗与治天职也。不与我食兮,是弗与食天禄也。为人臣,任君之事,然后食君之禄者,义也。故弗与治天职,则其忧至于不能餐;弗与食天禄,则不与贤人国事,又甚矣。故其忧又至于不能息也。孟子解梁惠王问利国君子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使其民不后其君亲,则国治矣。利孰大焉?故曰:「亦有仁义而已,何必曰利!」贤者亦乐此乎人君当乐民之乐,台池鸟兽,岂足乐哉?移民移粟移民转粟,荒政之所不废也。不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宜孟子之不与也。夫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自不违农时而下,使民养生送死无憾者,仁心仁闻而已,未及为政也。故为王道之始。自五畆之宅而下,至黎民不饥不寒,此制民之产,先王之政也。如是而后王道成矣。故曰:不王者,未之有也。夫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是谓徒善。徒善不足以为政。行先王之政,而无仁心仁闻,是谓徒法。徒法不能以自行。二者不可偏举也。故曰: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其斯之谓也。仁者无敌一视而同仁夫谁与为敌无道桓文之事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曰:“贤者亦乐此乎?”而孟子对以晏子之言,则霸者之事非无传也。君子务引其君于当道,则桓、文之事不足为也已。盖大匠不为拙工改其绳墨,故曰:“无以则王乎?”是心足以王矣为天下举斯心加诸彼而已。其王也,孰御焉?然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又以制民之产告之,使民不饥不寒,而后曰:“不王者,未之有也。”今乐犹古乐魏文侯曰:「端冕而聴古乐,则唯恐卧;聴郑卫之音,则不知倦。则今乐与古乐固异矣。而孟子之言如此者,盖乐者天地之和也。而乐以和为主,人和则气和,气和则天地之和应之矣。使人闻钟鼓管弦之音,举疾首蹙頞,则虽奏以咸英、韶、濩,无补于治也。故孟子告之以此,姑正其本而已。」忧以天下乐以天下忧民之忧,民亦忧其忧;乐民之乐,民亦乐其乐。出乎尔者,必反之。理之固然也。征招角招角为民征,为事巡所守,述所职,省耕敛,皆民事也。故齐景公作君臣相説之乐,曰「征招」「角招」是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世儒或以孟子教齐宣王行王政为臣不忠,与孔子尊王之意异,盖未尝论世故也。春秋之时,名位未亡,天下犹以为君也,故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至孟子时,诸侯皆称王,则天下不复有周也,分为东西,君之位号亦亡矣。虽欲尊之,尚可得乎?圣贤之趋时合变,各有所当也。世儒不论其世,而谬为之説,失其防矣。好色好货
译纪侯完全离弃了他的国家。“大去”,是举全国而离去的说法。纪季带着酅地归入齐国,以土地奉事齐国,仍然不能免祸,所以纪侯举国逃避灾难,这是有智慧的人所做的事,也是敬畏天命者的作为。《春秋》认为这是善行,写作“大去”,与记作“奔”不同。有人说,国君世代守护国家,并不是自身可以随意决定的,所以国君应当死守社稷,按义理不能逃避。既然如此,纪侯离开国家,岂不是损害了世代守国的义理吗?回答说:从前太王为躲避狄人而离开邠地,并不是主动选择和取得,而是不得已。孟子用来教导滕文公的道理,也是这样。这是古人都曾如此做过的事,为什么唯独到了纪侯这里就怀疑呢?诗义。《将仲子》。孟子说:“夺取燕国,如果燕国百姓高兴,就夺取它。古代有人这样做,武王就是。夺取燕国,如果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夺取。古代有人这样做,文王就是。文王的做法,不过是不违背百姓罢了。共叔段修治铠甲、整治军队,国人高兴而归附他,诗人却用诗来讽刺庄公,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叔段用不义取得众人拥护,他的过失在于庄公没有及早制止他。君主彰明义理以端正众人,使众人懂得义,那么即使有不义之人,也没有人会支持他;即使有人僭越盗窃,也没有人会帮助他。还怎么会让人高兴而归附他呢?百姓高兴而归附他,那么庄公夺取他,本来就不会使百姓高兴。所以庄公虽然认为仲叔值得怀念,最终还是害怕众人议论。夺取燕国而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夺取;文王确实曾这样做过。叔段取得众人拥护、百姓高兴,却不要夺取他,不也是可以的吗?回答说:他是凭不义取得众人拥护的,于是百姓受到影响而变得不义;一旦不义,就会把君主放在后面。若不夺取他,正是危亡的根源。” 《叔于田》。他既仁厚又有礼,而且还有武勇,本来就应当是国人所喜爱并归附的人。即使让他统一天下、使诸侯朝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然而《诗经》仍然认为他不义,为什么他还能取得众人拥护呢?回答说:先王的遗迹衰微,礼义消亡,政治教化不明,国家风俗败坏,所以人的好恶不足以作为是非的标准,毁誉不足以公正判断善恶。于是他们所称誉、所喜爱的人,未必真正善良;所毁谤、所厌恶的人,也未必真正邪恶。叔段不义却受到众人喜爱,也是因为衰败的风俗使好恶毁誉与实际不相称。既然这样,所谓仁,难道真有仁吗?所谓礼,难道真有礼吗?所谓武,也不过如此而已。孟子说:没有真正仁爱的人会遗弃自己的亲人,没有真正义的人会把君主置于后面;所谓礼,不过是节制和修饰这两者罢了。庄公对于叔段,从仁来说是兄长,从义来说是君主。他如果真正仁厚而且有礼,谁肯遗弃他、把他置于后面呢?由此看来,就知道世俗的好恶是什么了。《狡童》。不与我交谈,是不让我共同治理上天赋予的职事;不与我共同进食,是不让我共同享用上天给予的俸禄。做臣子,应当承担君主的事务,然后享用君主的俸禄,这是义。因而,不让我共同治理天职,就会忧虑到不能进食;不让我共同享用天禄,就不能与贤者共同处理国事,那就更加严重,所以忧虑又达到不能安息的程度。《孟子解》。梁惠王问怎样使国家获利。君子把义看作利益,不把财利看作利益。使百姓不把君主和亲人置于后面,国家就治理好了。还有什么利益比这更大呢?所以说:“也不过是有仁义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呢!” 贤者也以此为乐吗?国君应当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台池、鸟兽,哪里值得快乐呢?迁移百姓,转运粮食。迁移百姓、转运粮食,是荒年救济政策中不能废弃的措施。不实行先王之道,却只把这些事当作尽心,孟子不赞同是应该的。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声誉,而百姓却不能受到他的恩泽,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从“不违背农时”以下,使百姓生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都没有遗憾,这只是仁心仁闻,还没有实行政治,所以只是王道的开始。从“五亩之宅”以下,到百姓不饥不寒,这是为百姓制定产业,是先王的政治。做到这样之后,王道才算完成。所以说,没有实行王道却能称王的,从来没有。有仁心仁闻却不实行先王之政,叫作只有善心;只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实行先王之政却没有仁心仁闻,叫作只有法令;只有法令不能自行施行。这两方面不可偏废。所以说:“尧舜之道,如果没有仁政,便不能使天下得到平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仁者无敌。一视同仁,那么还有谁会与他为敌呢?不要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问:“贤者也以这里为乐吗?”孟子用晏子的话回答,可见霸者的事情并不是没有传承。君子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那么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就不值得做了。大工匠不会为了拙劣的工匠而改变墨线,所以说:“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实行王道吗?” 这种仁心足以使天下归服称王了。把这颗仁心推广到天下,并施加于彼此相同的百姓罢了。这样实行王道,谁能抵挡呢?然而即使有仁心仁闻,百姓却不能受到恩泽,也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所以又把制定百姓产业的办法告诉他,使百姓不饥不寒,然后说:“没有实行王道却能称王的,从来没有。” 今天的音乐与古代的音乐相同。魏文侯说:“端正衣冠听古乐,只怕会睡着;听郑、卫之音,却不知道疲倦。这样看来,今乐与古乐本来就不同。然而孟子这样说,大概是因为音乐是天地的和谐,而音乐以和为主。人和,气就和;气和,天地的和谐就会与之相应。假使人听到钟鼓管弦的声音,全都头痛皱眉,那么即使演奏咸、英、韶、濩,也无助于治理。所以孟子这样告诫他,只是姑且端正根本罢了。” 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忧虑百姓的忧虑,百姓也会忧虑他的忧虑;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由你施加出去的,必定会反过来作用于你。这是事理本来如此。《征招》《角招》。“角”声是为百姓而作;“征”声巡行所守之地,叙述所承担的职事,查看耕种和征收,这些都是百姓的事务。所以齐景公创作君臣相互喜悦的音乐,说的就是《征招》《角招》。大王如果想实行王政,就不要毁弃它。世俗儒者有的认为孟子教齐宣王实行王政,是臣子不忠,与孔子尊奉周王的意旨不同,大概是从未考察时代的缘故。春秋时期,周王的名分和地位尚未消亡,天下仍把周王当作君主,所以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朝成为东方的周吧?”到了孟子时,诸侯都称王,天下便不再有周王了;周朝分为东西,君主的名号和地位也消亡了。即使想尊奉周王,又怎么还能做到呢?圣贤顺应时势、适应变化,各有各的恰当之处。世俗儒者不考察时代,却错误地这样议论,失去了其中的防范意义。喜爱财货,喜爱美色。
知仁勇,天下之达徳也。知,知之;仁,守之;勇,行之。三者阙一焉,非达徳也。则人君固不可无勇矣。而齐王以是为有疾,故孟子告以文武之事,使廓而大之,则安天下无足为者矣。若夫好货好色,则生于人君之邪心,不可为训也。然而孟子不以为不可者,盖譬之水逆行中流而遏之,其患必至于决溢,因其势而利道之,则庶乎其通诸海也。故以公刘、太王之事告之,陈古之善而闭其邪心,引之于当道也。其自谓「齐人莫如我敬王者」,以此易之。睽曰:「遇主于巷」,亦斯之谓也。闻诛一夫三仁未去,纣非独夫也。三仁去,则天下不以为君矣。是诛一夫也,何弑君之有?世儒有谓汤、武非圣人也。有南史之笔,则鸣条、牧野之事,当书曰“簒弑”。盖其智不足以知圣人,而妄论之矣。姑舍女所学而从我此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故其言如此。亦运而已矣民之去燕,犹避水火也。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齐王又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是水益深,火益热矣。民将复避之也。故曰:「亦运而已。」运者,反覆运转之谓也。君请择于斯二者国君死社稷,故告之以效死勿去,正也。至其甚恐,则以大王去邠之事告之,非得已也。然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亦在彊为善而已。故太王去邠,民从之如归市,不知为善;而去国则民将适彼乐土矣,尚谁从之哉?然滕文公未必能如太王也,使其去国而遂亡,则不若效死勿去之为愈也。故又请择于斯二者。不遇鲁侯天也孟子之遇,不遇,治乱兴衰之所系。天实为之,非人所能也。夫何怨尤之有?尔何曾比予于管仲孔子谓由也:“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称管仲曰:“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则管仲之功非子路所能也。而曾西谓子路:“孰贤?”则曰:“吾先子之所畏也。”问管仲则艴然不説,曰:“尔何曾比予如是何也?”曰:“昔者王良与嬖奚乗,为之范,我驱驰终日而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若子路者,为之范也,虽不获一而不为歉;管仲诡遇也,虽得禽若丘陵,射者不为也。仲尼之门羞称管晏,亦犹是耳。”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齐王不忍牛之觳▯,而易之以羊。非爱其财而易之也,而百姓谓王为爱,无以自解。所谓不得于言也,不求其心,则齐王诚为爱其财而易之矣。故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者,心之所之也,而志为气之帅,则气从之矣。故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志气之帅,则气从志而已。故曰:志至焉,气次焉。气之从志,则持其志可也。又曰:无暴其气者,盖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气一亦能动志,故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通天下一气耳。天地,其体也。气体之充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均一气耳。故至大集义所生,故至刚。气之刚,大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盖气之本体也。气无形,声之可名,故难言也。而以道义配之,所以著名之也。勿忘勿助长必有事焉,勿忘也。勿正,勿助长也。助长,老子所谓益生也。益生不祥。忘与助长,所趋虽异,而其为害则同矣。循其自然,而顺养之,无加损焉,则无二者之害矣。伯夷栁下惠伯夷、栁下惠之风,闻之者莫不兴起,故可为百世师。至其流风之▯隘与不恭,则君子不由也。孟子将朝王齐王欲见孟子,孟子辞以疾。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夫孟子将朝王,则见王,固所欲也。为其召之,故不往。明日出吊,盖取瑟而歌之意,欲其知之也。虽公孙丑犹不谕其防,况余人乎?此景丑氏所以问也。夫天下有大戒二: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为大戒。先王之时,天下定于一,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则士于其时无适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则君命召,不俟驾行矣,礼也。周衰,诸侯各擅其土地,士不遇于齐则之楚、之魏,无不可者,非一国所能専制也。故士于斯时有不为臣之义。时君茍无尊徳乐道之诚心,不足与有为,则虽欲亟见之,且不可得,况得而召之乎?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彻者,彻也。盖兼贡助而通用也。故孟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方里为井,井九百亩,八家皆私百亩,其中为公田,所谓九一而助也。国中什一,使自赋,则用贡法矣。此周人所以为彻也。郑氏谓周制畿内用贡法,邦国用助法,有得于此欤?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
译知、仁、勇,是天下共同的美德。知,就是认识它;仁,就是守持它;勇,就是实行它。三者缺少一个,就不是通达的美德。因此国君本来不可没有勇。齐王却把这看作自己的毛病,所以孟子告诉他文王、武王的事,使这种品德扩充广大,那么安定天下便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至于喜爱财货、喜爱美色,则产生于国君的邪心,不可以作为训示。然而孟子不认为不可救治,大概是把它比作水在河流中逆行,若强行堵截,祸患必定发展到决堤泛滥;顺着水势加以疏导,或许可以使它通达大海。所以他把公刘、太王的事告诉齐王,陈述古代的善行,闭塞他的邪心,把他引向正道。他自己说“齐国人没有像我这样敬重王的”,也就是用这种办法来改变他。《睽》卦说“在巷中遇到君主”,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听说只是诛杀一个普通人。三位仁人没有离开时,纣还不是孤立无援的独夫。三位仁人离开后,天下便不再把他当作君主。这就是诛杀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弑君可说呢?世俗儒者有的说汤、武不是圣人。假如有南史氏那样直书的史官,鸣条、牧野的事情应当记作“篡弑”。这只是他们才智不足以认识圣人,却妄加议论罢了。姑且舍弃你所学的东西,来跟从我。这些人都喜欢让别人做自己所教导的臣民,却不喜欢让别人做教导过自己的人之臣,所以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过是循环转变罢了。百姓离开燕国,就像躲避水火一样,所以用箪装着饭、用壶装着浆来迎接齐王的军队。齐王又杀死他们的父兄,拘系他们的子弟,这是水更深、火更热了。百姓将再次躲避它。所以说:“也不过是循环转变罢了。”所谓“运”,就是反复运转的意思。君主请在这两种办法中选择一种。国君应当死守社稷,所以先告诫他拼死效命、不要离去,这是正道。等到他非常恐惧时,才把太王离开邠地的事情告诉他,因为那是不得已。然而君子创建基业、传下传统,是为了让后人能够继承,也只在于勉力行善罢了。所以太王离开邠地时,百姓跟随他,就像归向集市一样,并不是因为知道其中有善;如果离开国家,百姓就将前往那快乐的土地,还有谁会跟随他呢?但滕文公未必能像太王那样;假使他离开国家后国家竟然灭亡,那么还不如拼死守国、不离去。所以又请他在这两种办法中选择。不能遇到鲁侯,是天意。孟子能否得到任用,关系到国家的治理或混乱、兴盛或衰败。实在是由天决定,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又有什么可怨恨责怪的呢?你怎么竟把我比作管仲呢?孔子评价仲由说:“千乘之国,可以让他治理赋税。”称赞管仲说:“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一统,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赐。”可见管仲的功劳不是子路所能相比的。可是曾西问子路:“谁更贤能?”子路说:“管仲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问到管仲时,曾西神色不悦,说:“你怎么竟把我比作管仲呢?”他说:“从前王良替嬖奚驾车,按照正规的驾车方法驾驭,我奔驰一整天却连一只鸟也没有射到;用不正当的方法驾驭,一天之内却射得十只。像子路这样的人,是按正规方法驾车的,即使一只也射不到,也不以为羞愧;管仲是用不正当的方法驾车,即使捕获的禽鸟多得像山丘一样,射箭的人也不采用这种方法。孔子的门徒以谈论管仲、晏婴为羞,也正是这个道理。” 在言语上得不到,不可在内心中求取。齐王不忍心看到牛害怕发抖,便用羊把它换掉。并不是因为吝惜财物才换牛,而百姓却说大王吝惜财物,使大王无法自我辩解。这就是所谓只听言辞而不推求内心;若不推求内心,那么齐王确实是因为吝惜财物才换牛的了。所以,只听言辞而不推求内心,是不可以的。所谓志,是心之所向;志又是气的统帅,气就会随着志而行。所以,若不推求内心而只追究气,是可以的。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身体的东西。志达到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志是气的统帅,气只须随着志而行罢了。所以说:志达到哪里,气就跟随到哪里。既然气随着志,那么守住志就可以了。又说:不要猛烈地助长气。大概急走、快跑时,气就会躁动,反过来扰动内心。气一旦躁动,也能扰动志,所以才这样说。这种气,最广大,最刚强。整个天下贯通起来,不过是同一种气罢了。天地,是气的形体;气,是充满形体的东西。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也同样只是这一种气。所以,气最广大,是由不断积累义理而产生的;所以最刚强。气的刚强,若用广大而正直的义理来涵养,不加损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这大概就是气的本体。气没有形状,只能用声音来称说,所以难以说明。用道义来配合说明它,才可以彰显它的名称。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一定要有所作为,不能忘记;但不要存心强求,也不要助长它。助长,就是老子所谓增加生命活动。过分增益生命是不祥的。忘记和助长,所走的方向虽然不同,但造成的祸害相同。顺其自然,顺势涵养,不任意增加或损害,就不会受到这两种祸害。伯夷、柳下惠。伯夷、柳下惠的风范,听说过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发的,所以可以做百代人的老师。至于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中有偏狭和不恭敬的一面,君子就不去遵循。孟子将要去朝见齐王。齐王想见孟子,孟子以生病为由推辞。第二天却出门到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以前以生病为由推辞,今天却去吊丧,或许不可以吧?”孟子本来将要去朝见齐王,能够见到齐王,确实是他所希望的。只是因为齐王召见他的方式不当,所以不去。第二天出门吊丧,大概是取《取瑟而歌》的意思,想让齐王知道自己的心意。即使公孙丑还不能明白其中的用意,何况其他人呢?这就是景丑氏发问的原因。天下有两条大的戒律:臣事奉君主,是义;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是君主的臣民,天地之间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这就是大的戒律。先王之时,天下统一,尺土没有不是君主所有的,一个百姓没有不是君主臣民的,所以士人在那个时代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没有君主,天地之间也无处可逃;君主下令召见,便不等车驾准备好就出发,这是礼。周室衰微后,诸侯各自占有土地,士人在齐国不被任用,就到楚国、魏国去,没有不可以的,因为不是一个国家所能专制的。所以士人在这个时代有不做臣子的义理。如今的君主如果没有尊重德行、喜爱道义的诚心,不值得同他共事,即使想急切地见到士,也未必能够,何况还想召见他呢?请在郊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在国都实行十分取一的贡法,让百姓自行纳赋。夏后氏实行五十亩出贡,殷人实行七十亩出助,周人每百亩实行彻法。所谓彻,就是彻取;大概兼用贡法和助法而通行。所以孟子请求郊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国都实行十分取一的贡法,让百姓自行纳赋。”方圆一里划为九百亩的井田,八家各有私田百亩,中间作为公田,这就是所谓九分取一的助法。国都实行十分取一、让百姓自行纳赋,就是采用贡法。这就是周人的彻法。郑氏说周制王畿以内用贡法,诸侯国用助法,是否从这里得到依据呢?舜让益掌管火政,益烧毁山林沼泽。
舜之臣子十有二人,而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所谓五人者,孟子所言者是也。”夫洪水横流,草木畅茂,禽兽偪人,则禹虽欲施功,未可也。故孟子论五人者,命益使烈山泽而焚之,在禹之先。天下既平,则命益若鸟兽草木,乃在皋陶之后。盖治人与若鸟兽草木,其先后之常序,宜如此也。不同亦时焉而已矣。予天民之先觉者也道一而已矣。人心之所同然,无二致也。圣人先得人心之所同然者,故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众人特梦而未始觉耳。」而伊尹以斯道觉斯民,非外袭而取之以与民也,特觉之而已矣。百世而下闻者莫不兴起伯夷、栁下惠,道不行于天下,而流风足以泽世,起后而已。故百世而下,有闻风而起者。伊尹,徳被生民,功施后世。夫子自生民以来,未之有也。门人谓贤于尧、舜,则其流风不足道也。迟迟吾行也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然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何迟迟之有?曰:孔子之欲去鲁也久矣,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茍去,故迟迟其行也。燔肉不至,则得以微罪行矣,过此复无辞以去,故不税冕而行,非速也。惟义所在孔子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故孟子曰:「大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以发明孔子之意。不失赤子之心赤子之心,发而未离夫本也。故言大人,以此而已。语化之,则未也。薛居州善士也政不足与间也,人不足与适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则虽一人可与王为善矣。薛居州,善士而已,不足以与此。故一薛居州,其如宋王何?是皆已甚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栁闭门而不内,皆已甚也。孔子不为已甚者,故阳货先不得不见。然阳货矙孔子之亡而馈蒸豚,孔子亦矙其亡而往拜之。夫是之谓称,扬子谓诎身以伸道非也。若合符节舜之事瞽叟与文王之事纣,其揆一也。易地则皆然,故曰:「若合符节」。君之视臣如犬马臣之视君如国人,若郑以忽为狂狡之童是也;视君如冦讐,若子胥之于楚平是也。世之为臣,盖有如此者。孟子为齐宣王言之,使知为君而遇其臣,不可不以其道也。若夫君子于君臣之际,无是理也。天下之言性天下之言性,则故而已矣。告子曰:“生之谓性,是也。”列子曰:“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生之谓性,气质之性也。”君子不谓之性,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如禹之治水,因其势而利道之,行其所无事是也。不知行其所无事,而用私智之凿,是以故灭命也。所谓命者,列子谓不知吾所以然而然是也。茍求其以利为本,则虽天之髙,星辰之逺,千嵗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孔子作春秋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之时,诗非尽亡也。黍离降而为国风,则雅之诗亡矣。雅亡则无政,春秋所以作也。然孔子曰:“述而不作,窃比于我老彭。”而孟子曰:“孔子作春秋,何也?”盖当是时,周虽未亡,所存者名位而已。庆赏刑威不行焉。孔子以一字为褒贬,以代刑赏,前此未有也。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故谓之作。然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窃取之,是亦述之而已。尧舜之道孝弟而已尧舜之道,岂逺乎哉?孝弟而已矣。弟不弟,乃在乎行止疾徐之间。人病不求耳。伊尹乐尧舜之道,即耕于有莘之野,是已。寒而衣,饥而食,日出而作,晦而息,无非道也。孔子之相师,亦道也。百姓日用而不知耳,知之则无适而非道也。尽心尽其心,然后能存;心知其性,然后能养性;知天,然后能事天。此其序也。世儒谓“知我则敌,事我则卑”,失其防矣。执中无权犹执一也禹思天下之溺,犹已溺之;稷思天下之饥,犹已饥之。至于股无▯胫无毛,不当其可,与墨子摩顶放踵无以异也。顔子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未尝仕也。茍不当其可,则与杨氏之为我亦无以异也。子莫执中,执为我、兼爱之中也。执中而无权,犹执一也。乡邻有鬬而不知闭户,室中有鬬而不知救,是亦犹执一耳。故孟子以为贼道。禹、稷、顔回易地则皆然,以其有权也。权犹权衡之权,量轻重而取中也。不能易地则皆然,是亦杨、墨而已矣。栁下惠不恶污君,不辞小官,可谓和矣。而不以三公易其介,则虽和而不流,此所以为栁下惠也。同道不同道禹稷顔回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故曰:同道。三圣人,其行不同,不可以易地,故曰不同道。虽不同,其趋则同,归于仁而已。与商之三仁,或去或不去,同谓之仁,其揆一也。五十而慕
译舜的臣子有十二人,但孔子说:“舜有五位臣子,天下就治理好了。”所说的五个人,就是孟子所说的那些人。洪水横流,草木繁茂,禽兽逼近人类时,禹即使想施展治水功业,也还不能做到。所以孟子谈到这五个人时,说舜命益烧毁山林沼泽,这件事在禹之前。天下已经平定后,才命益管理鸟兽草木之事,这又在皋陶之后。大概治理人和管理鸟兽草木,先后顺序本来就应当如此。二者不同,也只是时势不同罢了。我是上天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道只有一个罢了。人心共同认可的道理,也没有两样。圣人先领会了人心共同认可的道理,所以伊尹说:“我是上天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众人只不过像在梦中,还没有开始觉醒罢了。”伊尹用这个道理使百姓觉醒,并不是从外面袭取一个道理来交给百姓,只是使他们觉悟罢了。百代以后听到这些风范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发的。伯夷、柳下惠的道没有在天下实行,但流传下来的风范足以润泽后世,只是使后人奋起罢了。所以百代以后,还有听到他们风范而奋发的人。伊尹的德行惠及百姓,功业施及后世。自有人类以来,孔子还没有这样的人。门人说他比尧、舜还贤,那么他们流传下来的风范就不值得说了。我走得很迟缓啊。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我走得很迟缓,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态度。”然而祭祀的熟肉没有送来,他连冕服也没有脱下就离去,这哪里有迟缓呢?这是说:孔子想离开鲁国已经很久了,只想以细小的过错作为离开的理由,不愿意苟且离去,所以故意迟缓其行。祭肉没有送来,便得到以细小过错离开的机会;过了这个机会,就再没有借口可离开了,所以没有脱下冕服就走,并不是仓促。只看义理所在。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坚决到底,这只是拘拘小节的小人罢了。”所以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都兑现,做事不一定都坚持到底,只看义理所在。”这是为了阐明孔子的意思。不失去婴儿般的纯真之心。婴儿的心,虽然已经发动,却还没有离开本然。所以说大人,不过是说他保持了这一点罢了。若说已经受到教化,那还没有达到。薛居州是个善士。政事不足以同他谋议,人也不足以同他共事。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所以即使只有一个薛居州,也可以同宋王一起行善。薛居州不过是善士罢了,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有一个薛居州,对宋王又能怎么样呢?这些都做得太过分了。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门不让君主进去,这些都做得太过分了。孔子不做过分的事,所以阳货起初不得不来见他。然而阳货趁孔子不在时送去蒸熟的小猪,孔子也趁阳货不在时前往拜谢。这才叫彼此相称,扬子说委屈自己来伸张道义,是不对的。就像合在一起的符节。舜侍奉瞽叟和文王侍奉纣王,他们遵循的原则相同。互换处境,他们都会这样做,所以说“就像合在一起的符节”。君主把臣子看待如犬马。臣子把君主看作普通人,例如郑国把忽看作狂妄狡诈的孩子;把君主看作仇敌,例如伍子胥对于楚平王。世上的臣子,大概有这样的人。孟子把这些话说给齐宣王听,使他知道,作为君主对待臣子,不可不遵循正确的道理。至于君子处在君臣关系中,绝没有这种道理。天下谈论人的本性。天下谈论人的本性,不过是谈顺应事物本然规律罢了。告子说:“人的生来状态就叫作性。”这话是对的。列子说:“生长在山陵就安于山陵,是因为习惯如此。把人的生来状态叫作性,是气质之性。”君子不把这种东西称为性,只把顺应本然规律称为性。本然规律以有利为根本。比如大禹治水,顺着水势使它流向有利之处,做那不需要强行作为的事,就是这样。不懂得做不必强行作为的事,却凭私智开凿,所以违背本然规律而损害天命。所谓命,列子说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而然如此。假如求得以有利为根本,那么即使天很高、星辰很远、千年一遇的冬至,也可以安坐而实现。孔子作《春秋》。王者的事业停止了,诗也就衰亡;诗衰亡以后,《春秋》才产生。《春秋》时代,诗并不是全部消亡了。《黍离》降为国风,雅诗才消亡。雅诗消亡,政教也就没有了,《春秋》因此产生。然而孔子说:“只是传述而不创作,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却说:“孔子作《春秋》,是为什么呢?”大概当时周室虽然还没有灭亡,所保存的只有名位罢了,庆赏、刑罚和威权都不能施行。孔子用一个字来表示褒贬,以此代替刑罚和赏赐,这是此前没有过的。所以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因此称为“作”。但它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文字取法史书,义理则是孔子私自取用的,也不过是传述罢了。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尧、舜之道,难道很遥远吗?不过是孝悌罢了。悌行得好不好,就表现在行动的停止、快慢之间。人们的毛病只在于不去求取。伊尹喜爱尧、舜之道,于是到有莘之野耕作,就是这个道理。天冷就穿衣,饥饿就吃饭,太阳出来就劳作,天黑就休息,没有一件不是道。孔子辅佐老师,也是道。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罢了;知道了它,就无论到哪里都不是离开道。竭尽心力。竭尽自己的心,然后才能保存本心;内心认识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涵养本性;认识天道,然后才能侍奉上天。这是其中的次序。世俗儒者说“了解我就会与我为敌,侍奉我就显得卑下”,这是失去了其中的用意。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仍然等于执守一端。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人挨饿,就像自己挨饿一样。至于大腿磨瘦、小腿没有毛,却不能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这同墨子磨秃头顶、磨光脚跟没有区别。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他从未做官。假如不能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那么同杨氏只顾自己的主张也没有区别。子莫执守中道,其实执守的是杨氏为我和墨子兼爱之间的中间。执守中道却没有权变,仍然等于执守一端。乡邻发生争斗却不知道关门,屋里发生争斗却不知道救援,也仍然是执守一端。所以孟子认为这是残害道的行为。禹、稷、颜回如果互换处境,都会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懂得权变。权,就是秤锤的权,衡量轻重而取其中。若不能互换处境都这样做,那也只是杨氏、墨子罢了。柳下惠。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小官,可以说是和顺了。但不以三公之位换取自己的操守,虽然和顺却不随波逐流,这就是柳下惠之所以成为柳下惠。同道与不同道。禹、稷、颜回、曾子、子思如果互换处境,都会这样做,所以说是同道。三位圣人,他们的行为不同,不能互换处境,所以说是不同道。虽然行为不同,趋向却相同,最终都归于仁罢了。商代的三位仁人,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也都称为仁人,他们所遵循的原则是相同的。五十岁还仰慕父母。
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盖人少则慕父母,而鲜能终身慕,因物有迁也。故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舜生三十,征庸至五十,则是数者具有之矣,而不足以解忧。惟顺父母为足以解忧,则终身慕可知矣。言五十而慕,盖以此也。五霸假之尧舜性之,由而行者也;汤武身之,体之者也。五霸则假之而已,非已有也。若管仲责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昭王南征不反,非谋伐之本意,假此为説耳。形色天性形色即天性也,则践形斯尽性矣。故惟圣人为能与释氏色空之论一也。吾圣人以为天下自然之理,而以常事言之,故言近而闻者无惧焉。异端之学自以为精微之论其徒累千百言不能竟其义故学者莫知适从而去道益逺矣。此儒佛之辨也。龟山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巻九 宋 杨时 撰史论蔺相如周室之季,天下分裂为战国,游谈之士出于其间,各挟术以干时君,视其喜怒悲惧而捭阖之,徼名射利,固无足道者。间有感愤激昂以就一时之功,其材力有足过人,而鲜克自重其身者,何多耶?予读蔺相如传,未尝不壮其为人,而惜其如此也。夫秦籍累世之资,肆虎狼之暴,搏噬天下,有并吞诸侯之心,非可与礼义接而论曲直也。相如区区掉三寸舌,入眦睚不测之秦,卒能以完璧归,亦足壮哉!然当其捧璧睨柱,示以必死,葢亦摩虎牙矣。夫死非难,死不失义,不伤勇,君子所难也。且秦赵之不敌,葢雄雌之国也,身之存亡,非特一璧之重,而社稷安危之机,亦不在夫璧之存亡也。然则赵之有璧,存可也,亡可也。初相如捧璧入秦,赵之君臣计议,非有亲秦之心,特迫其威彊耳。夫以小事大,古之人有以皮币、犬马、珠玉而不得免者,至弃国而逃,况一璧乎?虽与之可也。相如计不出此,乃以孤单之使,逞螳怒之威,抗臂秦庭,当车辙之势,其危如一髪引千钧,岂不殆哉?当是时,使秦知赵璧终不可得,则欲徼幸不死难矣。若是,则尚安得为不失义、不伤勇乎?不三数年,赵卒有覆军陷城之厄者,徒以璧为之祟也。然则全璧归赵,何益哉?至于渑池之防,则其危又甚矣。方赵王之西也,廉颇约以一月不返,则立太子以絶秦望,则是行也,非有万全之计矣。虽无往可也。传曰:「智者虑,义者行,仁者守,然后可以防。三者一阙焉,则危事矣。」挟万乘之君,蹈危事,非得计也。相如为赵卿相,其智勇不足重,赵使秦不敢惴焉,乃欲以颈血溅之,岂孔子所谓「暴虎凭河,死而无悔」者欤?呜呼!周道衰,士无中行久矣。区区战国之际,尚足追议其失哉?予于相如,惜其雄杰俊伟于战国士有足称者,而其失如此,故特为论著云。
译舜大概是最孝的人了,五十岁还仰慕父母。人年少时仰慕父母,却很少有人能终身仰慕,因为会随着外物而改变。所以知道美色,就仰慕年轻貌美的人;有妻子儿女,就仰慕妻子儿女;做官,就仰慕君主。舜三十岁时被举用,直到五十岁,以上这些事他都已经具备了,却仍不足以解除忧愁。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由此可知他终身仰慕父母。说五十岁还仰慕父母,就是这个意思。五霸只是借用它。尧、舜出于本性而行仁,是顺着本性实行的;商汤、周武王亲身实践仁义,是把它落实在自身。五霸不过是借用仁义罢了,并不是自己真正拥有。比如管仲责备楚国没有进贡包茅、没有供给周王祭祀用品、周昭王南征后没有回来,这些并不是谋划讨伐的根本意图,只是借此作为说辞罢了。形体和外在形色就是天性。人的形体和外在形色就是天性,能够践行自己的形体,也就能充分实现天性。所以只有圣人能够同佛教色空之论相通。我们的圣人把它看作天下自然的道理,用日常事物来说明,所以言语浅近,听到的人不会害怕。异端之学自以为是精微的理论,门徒累积千百句话也不能把意义说完,因此求学的人不知道该归向哪里,离道越来越远。这就是儒学与佛学的区别。《龟山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九。宋杨时撰,史论。蔺相如。周王室末年,天下分裂成为战国,游说之士出现在其间,各自带着权术去求取当时君主的任用,观察他们的喜怒悲惧而施展纵横术,以求名逐利,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间或有感慨愤激、意气昂扬而成就一时功业的人,他们的才力足以超过常人,却很少有能够自重其身的,为什么这样的人很多呢?我读《蔺相如传》,没有一次不赞叹他的人品,却又惋惜他有这样的缺失。秦国凭借几代积累的力量,肆行虎狼般的暴虐,侵凌吞噬天下,有并吞诸侯的野心,不能同它讲礼义、论曲直。蔺相如凭区区三寸之舌,进入喜怒无常、祸福难测的秦国,最终能够带着和氏璧完整归来,也足以令人壮快了!然而当他捧着璧斜视柱子,以必死相示时,大概也算是在虎口拔牙了。死并不难,难的是死而不失义、不损害勇名,这才是君子难以做到的。况且秦、赵力量并不相当,大概是强国和弱国的关系;个人的生死,不只是和一块璧同等重要,国家安危的关键也不在这块璧的存亡上。那么赵国有璧,保全它可以,失去它也可以。当初蔺相如捧璧进入秦国时,赵国君臣谋划,并非有亲近秦国的心,只是迫于秦国的威势。以小国侍奉大国,古人有用皮帛、犬马、珠玉仍不能免祸的,甚至弃国逃走,何况一块璧呢?即使把璧交给秦国,也是可以的。蔺相如没有想到这一点,却凭孤单的使者身份逞螳臂之怒,在秦廷抗臂而立,抵挡车轮滚动的威势,危险得如同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难道不危险吗?当时,假使秦国知道赵璧最终不可得到,蔺相如想侥幸不死就很难了。这样一来,哪里还能说他没有失义、不损害勇名呢?不过三数年,赵国最终遭到军队覆没、城池陷落的灾祸,难道只是因为和氏璧作祟吗?既然如此,保全和氏璧送回赵国又有什么益处呢?至于渑池之会,危险就更加严重了。当赵王西行时,廉颇约定如果一个月不回来,就立太子来断绝秦国的希望;那么这次出行,本来就不是有万全之计。即使不去也可以。史书说:“智者谋虑,义者实行,仁者守持,然后才可以处理危难。三者缺少一项,就是危险的事情。”带着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去做危险的事,不是好的计策。蔺相如做赵国的卿相,他的智勇不值得看重;赵国却让秦国不敢轻视,竟想用颈中之血溅秦王,这难道是孔子所说的“赤手空拳打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吗?唉!周道衰微以后,士人已经很久没有中行之道了。战国末世区区之士,难道还值得追究议论他的过失吗?我认为蔺相如在战国士人中,有雄杰俊伟、足以称道之处,而他的过失却如此,所以
项羽予读汉纪至髙祖谓项王有一范増不能用故为我擒常以为信然。及读项羽传,观范増所以佐羽者,然后知羽虽用増,无益于败亡也。夫秦人齮龁其民,天下背而去之,莫肯反顾。当是时,民之就有道,正犹饥者之嗜食,不必豢稻粱而皆可于口也。项籍以闾阎匹夫之资,首天下豪杰,西向而竝争,视秦车之覆,曽不知戒,犹蹈其故辙,欲以力制天下,所过烧夷残灭,是以秦攻秦也。范増曽无一言及此,乃区区欲立楚后,为足以怀民望,何其谬哉!其后项王卒有弑义帝之名,为敌国之资,増实兆之也。増之得计,不过数欲害沛公耳。使项王不改其辙,则前日之亡秦是也。借令沛公死,天下其无沛公乎?张良子房起布衣,徒歩,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其奇谋秘计,转败为成,出于困急之中者数矣。故髙祖称之,配萧、韩为三杰。天下既平,功髙者往往以才见忌。疑衅一开,虽韩信有解衣推食之诚,犹不克终,竟以葅醢。萧何虽能以功名自全,而见疑亦屡矣。是三人者,惟子房功成智隠,不迩权势,视夫权利如脱敝屣。虽寄身朝市,而翛然如江湖万里之逺,鸿防凤举,矰缴不及。方诸范蠡,其优矣哉。夫汉兴将相,于去就之际,皆中机会而不违理义者,吾独于子房得之矣。萧何髙皇帝收民于暴秦伤残之余,而何秉国钧,尽革秦苛法,与之更始,天下宜之,作“画一”之歌。其法令终汉世守之,莫能损益也。班固谓为一代宗臣,岂虚语哉?然髙皇帝既平天下,于功臣尤多忌刻,何为宰辅,至出私财以助军,买田宅以自污,以是媚上,仅能免矣。甚至于械系之,犹不知引去,岂工于为天下而拙于谋身耶?葢不学无闻,暗于功成身退之义,贪冒荣宠,惴惴然如持重宝,惟恐一跌,然而几踣者亦屡矣。葢髙皇帝慢而侮人,而轻与人爵邑,故不能得廉节之士,而一时顽钝嗜利无耻者多归之,以何之贤,犹不免是,惜夫!曹参曹参从髙帝起丰沛间,与之竝驱者,皆一时熊罴之士,而陷敌攻坚,必以参为首,宜其勇悍彊鸷,果于击断。天下已定,参为齐相,乃退然不自用,尽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者。既得葢公,避正堂舍之,尊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为汉相,亦以治齐者治天下,故其効如之。观参所为,其始以战鬭为功,而终则以清净无为自守,何其不相侔也?非其资务学问,乐用人言,而勇于自克,其何能尔?若参者,可不谓贤矣!夫初参与萧何有隙,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用何法。二人者,茍无体国之诚心,忘一已之私忿,则排陷纷更,将无所不至。推之以为贤,守之而勿失,尚何有哉?其卒为一代宗臣,葢有以也。
译特意写下这篇论述。项羽。我读《汉纪》到汉高祖说项王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所以被我擒获,常常认为这话确实如此。等到读《项羽传》,看到范增辅佐项羽的做法,才知道即使项羽任用了范增,也无益于失败灭亡。秦人侵害百姓,天下背弃秦而离去,没有人肯回头顾念它。当时,百姓归附有道之人,正如饥饿的人贪食,不必一定要用精美的稻粱喂养,凡是食物都可以入口。项籍凭平民匹夫的资质,首先聚集天下豪杰,向西同秦争夺天下;看到秦车倾覆,却一点也不知道警戒,仍然重蹈秦的旧路,想凭武力控制天下,所到之处烧毁夷平、残害灭绝,这就是用秦攻秦。因此范增竟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一点,只是局促地想拥立楚国后裔,以为这样足以满足百姓的愿望,多么荒谬啊!后来项王终于背上弑杀义帝的名声,给敌国提供了借口,实际上是范增首先造成的。范增的计策,不过是多次想杀沛公罢了。假使项王不改变原来的道路,那么前一天秦灭亡的情形就会重演。即使让沛公死去,天下难道还会没有另一个沛公吗?张良。子房出身平民,徒步起事,凭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他的奇谋秘计,转败为胜,在困急之中多次发挥作用。所以汉高祖称赞他,把他同萧何、韩信并列为三杰。天下平定以后,功劳高的人往往因才干受到猜忌。猜疑的嫌隙一旦产生,即使韩信有脱衣让穿、推食让吃的诚意,也不能善终,最终被剁成肉酱。萧何虽能凭功名保全自己,也多次受到猜疑。这三个人中,只有子房功成以后隐藏才智,不接近权势,把权力富贵看得如同脱掉破鞋一样。虽然置身朝廷和城市之间,却悠然如同远在万里江湖之外,大雁高飞、凤凰远举,弓弩也射不到。与范蠡相比,他更加高明。汉朝兴起时,将相在进退取舍之际都能合乎时机而不违背义理,我唯独在子房身上看到了这一点。萧何。汉高祖从暴秦造成的创伤残破中收拾百姓,萧何执掌国家大权,彻底革除秦朝苛法,和百姓重新开始,天下人都认为适宜,于是作了《画一》歌。他制定的法令直到汉朝末年仍然遵守,没有人能够增损改变。班固说他是一个时代的宗臣,难道是假话吗?然而汉高祖平定天下以后,对功臣尤其猜忌苛刻。萧何身为宰辅,甚至拿出私财资助军队,购买田宅来玷污自己,以此讨好皇上,才勉强免祸。甚至被戴上刑具拘禁了,还不知道引退离去,难道是善于为天下谋划,却不善于为自身谋划吗?大概是因为不学习、没有见闻,不明白功成身退的道理,贪恋荣宠,惴惴不安如同手持重宝,唯恐一失足,然而几乎跌倒的情况也多次发生。大概汉高祖傲慢而轻侮人,轻易赐给人爵位封邑,所以不能得到廉洁守节的士人,反而使一时那些顽钝、贪利、无耻的人多归附他。以萧何的贤能,尚且不能免于此,真令人惋惜!曹参。曹参跟随汉高帝在丰、沛一带起兵,和他并肩作战的人,都是一时的熊罴之士;攻陷敌阵、攻打坚城,必定把曹参列为首功,当然勇猛强悍、果断刚烈。天下平定后,曹参担任齐国相国,却退处一旁,不自以为是,召集所有长老和诸位先生,询问安定百姓的办法。得到盖公后,便避开正堂,把自己的住所让给他,尊重并采用他的意见,于是齐国大治。后来曹参担任汉朝相国,也用治理齐国的方法治理天下,所以成效就是这样。看曹参的作为,开始以战斗立功,最后却以清静无为自守,为什么前后如此不相称呢?如果不是他天性勤于学习、乐于采纳他人意见,并且勇于克制自己,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像曹参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吗?曹参起初同萧何有嫌隙,萧何将死时,推举的贤者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做相国,凡事没有改变,完全遵循萧何的法令。两个人如果没有以国家为重的诚心,忘掉个人的私怨,那么排挤陷害、纷纷更改,什么都可能做出来。推举他为贤者,守住前人的成法而不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最终成为一代宗臣,是有原因的。
吕后问宰相髙祖曰:「陈平智有余,难以独任;王陵少戅,可以佐之。」则髙祖固有疑平之心矣。然终其世不见其隙,葢天下初定,国家多故,诸侯内叛,夷狄外陵。平为防军,常从征伐,不据重兵,不亲国柄,故能免也。然髙祖谓平难独任,王陵可以佐之,而陵终以戅见疎,无益于国。其后平専为丞相,天下无间言,卒以功名终。不其反欤?知人惟帝难之,信矣夫。周勃将视军如臂指然,唯所用耳。以义驱之,虽赴水火可也。绛侯之入北军也,乃令之曰:「为刘氏者左袒,为吕氏者右袒。」使吕氏能得士心,军皆右袒,则斯言岂不召乱乎?葢不学无术,居其位而不知其任,皆此类也。至其以列侯就国也,尝自畏恐诛,每河东郡守尉行县至绛,必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是果欲何为耶?使天子欲诛之也,则被甲持兵将拒之耶?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者,乃其自召也。以文帝之寛仁,故卒能全宥。使在髙帝吕氏之时,而所为若是,犹欲以功名自全,难矣。张耳 陈余迁固谓耳余为势利之交,非也。张耳钜鹿之围,责余以俱死,黡释没于秦军,耳大不信,以为杀之。二人所以相失也,是岂有势利之交耶?予谓耳余之友,葢失于相结之深而相知浅也。使其相知如管鲍,宁有是耶?韩信韩信以机变之才,因思归之众,以临关东,而燕、代、赵、齐之间,无坚城、彊敌矣。其用奇无穷,所向风靡。自汉兴,名将未有伦拟也。至其军修武也,又辅以张耳,二人皆勇略葢世。余窃怪汉王自称汉使,晨驰入壁,即卧内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而耳、信未之知也。此其禁防阔疎与棘门、霸上之军何异耶?使敌人投间窃发,则二人者可得而虏也。岂古所谓有制之兵者,信亦有未逮欤?彭越天下之祸,莫大乎不明分。分之不明,由较材程力之过也。余观韩、彭之亡,皆以此欤?葢西汉之初,髙皇帝以匹夫起阡陌之中,一时名将,非屠贩、亡命、轻猾之徒,则里巷龆齓、布衣之交也。其平居握手,素非有君臣等威也。论其材力,亦岂足相过哉?天下未平,而大者已王,小者已侯,皆连城数郡,一摇足则秦、项之争复搆矣。汉方收民于百战凋瘵之余,而临诸侯王之上,凛乎其犹蹈春冰,而常恐其溃也。故疑隙一开,则葅醢随之矣。呜呼!是岂知先王所以维持天下者哉?虽朝委裘、植遗腹而不乱者,亦有名义以正其分耳。故君君、臣臣,而天下治。如将较材程力,以彊弱胜负为君臣,则天下之祸,何时已哉?汉之君臣,不知出此,卒至相夷而不悟,悲矣。季布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孔子称其仁。管仲之不死,绳以春秋之法则,其义固有在矣。世莫有能窥之者。方季布髠钳奴辱于朱家,非有深计逺虑也,期以免死而已。班固谓贤者诚重其死。夫死非其所,固贤者所重也。然君子固有舍生而取义者,固之为此说,岂非以管仲之事与之乎?是皆未明春秋之义者。扬子曰:「明哲不终事,项其义得之矣。」赵尧 周昌余读汉史至吕戚之事,未尝不为之废巻太息也。以髙皇之明,惓惓于赵王,其念深矣。然卒用赵尧之策,可谓以金注也。且吕后以坚忍之资,济之深怨积怒,其于赵王也,欲得而甘心焉,久矣。虽韩彭之强,有弗利于已,去之犹发防耳。一贵强相,何足以重赵哉?善为髙皇计者,葢亦反诸已而已,不以衽席燕好之私,乱嫡妾之分,使贵者不陵,贱者不逼,夫夫妇妇,而家道正矣。是将化天下以妇道,如关雎之时,岂特无母祸而已哉?叔孙通叔孙通欲徴诸生共起朝仪,而鲁有两生不从。夫叔孙通量君之能,以为礼阿世茍合,其道不足尚也。不从诚宜,然天下新出于战争之余,朝廷之间皆武夫壮士,非复有礼文相际也。以至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其渐乌可久哉?故叔孙通所欲起者,朝仪而已,非如先王之制作也。二生拒之如此,失其防矣。扬雄谓鲁有大臣,岂其然乎?张苍斗纲之端,连贯营室,织女之纪,指斗牛之初;其次为星纪,五星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其时为冬至,其辰居丑。故子丑可以为正者,以日月五星所从起也。子为正者,得天统,以时言也;丑为正者,得地统,以辰言也。孔子曰:“行夏之时。”葢三代之时,惟夏时为正,而人取则焉,故得人统也。三正之相循,犹忠、质、文之尚,不可増易也。至秦以十月为正,失其防矣。张苍吹律调乐,定律令若百工,作程品,其有意乎?推本之也。当是时,汉廷公卿皆武夫军吏,无能知书者,唯苍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尤邃于律厯,有所建明,宜无不从也。然其术学疎陋,犹以汉当水徳之盛,正朔宜因秦弗革,卒以此绌。惜夫!郦寄
译吕后问相国人选时,高祖说:“陈平的智慧有余,但难以独自任用;王陵质朴直率,可以辅佐他。”那么高祖本来就有怀疑陈平的心了。然而直到他一生结束,也没有发现陈平的过失,大概是因为天下刚刚平定,国家多有变故,诸侯在内叛乱,夷狄在外侵凌。陈平统率防卫军队,常常跟随征伐,却不掌握重兵,也不亲自掌握国政,所以能够免祸。然而高祖说陈平难以独任,王陵可以辅佐他,王陵最终却因质朴直率而被疏远,对国家没有帮助。后来陈平独任丞相,天下没有非议,最终以功名善终。不是恰好相反吗?知人之难,只有皇帝也感到困难,确实如此啊。周勃。将领看待军队,应如同手臂和手指,完全听凭使用。用义理驱使它,即使赴汤蹈火也可以。绛侯进入北军时,竟下令说:“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假使吕氏能够得到军心,军队全都袒露右臂,那么这句话难道不是在招致祸乱吗?大概是因为不学习、没有权术,处在职位上却不知道自己的职责,都是这一类。至于他以列侯身份到封国居住时,曾经自己害怕被杀,每当河东郡守、郡尉巡行县邑来到绛县,他必定披甲,还让家人拿着兵器相见。这究竟想做什么呢?假使天子想杀他,他难道要披甲持兵来抗拒吗?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谋反,正是他自己招来的。幸亏汉文帝宽厚仁慈,最终能够保全并宽赦他。假使处在高帝、吕氏当政的时候,像这样行事,还想凭功名保全自己,就困难了。张耳、陈余。司马迁、班固说张耳、陈余是因势利而结交,不对。巨鹿被围时,张耳责备陈余应该一同赴死;陈余隐藏不出,埋没在秦军之中,张耳非常不信任他,以为他已经被杀。两人因此失和,这难道是因势利而结交吗?我认为张耳、陈余的友谊,大概是结交太深而彼此了解太浅造成的。假使他们彼此了解如同管仲、鲍叔牙,难道会有这种事吗?韩信。韩信凭借随机应变的才干,利用思念归汉的民众,进逼关东,于是燕、代、赵、齐之间再没有坚城强敌。他使用奇谋无穷无尽,所向之处如风吹草倒。自汉朝兴起以来,名将没有能同他相比的。等到他在修武驻军时,又有张耳辅佐;两人都具有盖世的勇略。我私下奇怪汉王自称汉使,清晨驰入军营,竟到韩信卧室夺取他的印信符节,指挥召集诸将,重新安排他们,而张耳、韩信却不知道。这种禁防的疏漏,同棘门、霸上的军队有什么不同呢?假使敌人乘隙突然袭击,那么这两个人就可以被擒获了。难道古人所说的有节制、有统属的军队,韩信也有未能做到的地方吗?彭越。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明确尊卑名分更大的了。名分不明确,是由于过分比较才能、衡量力量造成的。我看韩信、彭越的灭亡,都是因为这个吗?西汉初年,汉高皇帝从田间以平民身份起兵,当时的名将不是屠夫、商贩、亡命之徒、轻薄狡猾之人,就是里巷中的儿童和平民朋友。他们平日握手交往,本来没有君臣之间的等级威严。论才能力量,难道谁足以超过谁吗?天下尚未平定,大的已经称王,小的已经封侯,人人拥有相连的城池和数郡土地,稍一动摇,秦、项之间的争斗就会再次发生。汉朝正从百战造成的凋敝疲惫中收拾百姓,却处在诸侯王之上,危险得如同踩着春天的薄冰,常常害怕它崩溃。所以猜疑的嫌隙一产生,剁成肉酱的灾祸就跟着来了。唉!这难道是懂得先王用来维持天下的道理吗?即使早晨天子幼小、由人抱着朝见,或拥立遗腹子为君而天下不乱,也是因为有名分和义理来端正尊卑罢了。所以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天下才得以治理。假如只比较才能、衡量力量,以强弱胜负来决定君臣关系,那么天下的祸患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汉朝的君臣不知道这样做,最终彼此残害而不觉悟,真可悲啊。季布。齐桓公杀死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孔子称赞管仲仁。管仲不死,若用《春秋》的法则衡量,其中本来有他的义理,只是世人没有能够看出来。季布当时被剃发戴刑具,作为奴隶受辱于朱家,并没有什么深谋远虑,只是希望免死罢了。班固说贤者确实看重自己的死亡。死不得其所,本来就是贤者所看重的。然而君子本来有舍生取义的时候,班固这样说,难道不是把管仲的事情也包括在内吗?这都是没有明白《春秋》义理的人。扬雄说:“明智的人不把一件事做到最后,项伯大概懂得这个道理。” 赵尧、周昌。我读汉史读到吕后、戚夫人之事,没有一次不因此停下书卷长叹。凭汉高皇帝的明察,他对赵王刘如意如此深切地关怀,情意确实很深。然而最终采用赵尧的计策,可以说是把金子浇铸在错误上。况且吕后性情坚忍,又加上深怨积怒;对于赵王,她想得到他并使自己称心,已经很久了。即使韩信、彭越这样强大的人,只要对自己不利,除掉他们也如同拔除头发一样容易。一个地位尊贵而势力强大的丞相,怎么足以重重保护赵王呢?善于替汉高皇帝谋划的人,大概也只能反求诸己:不要让闺房宴饮之私扰乱嫡妾名分,使尊贵者不欺凌、卑贱者不逼迫,夫有夫道、妇有妇道,家道就端正了。这将使天下受到妇道的教化,如同《关雎》所歌咏的时代,难道只是没有母后之祸而已吗?叔孙通。叔孙通想征召诸位儒生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鲁国却有两位先生不肯参加。叔孙通估量君主的才能,认为制定礼仪不过是迎合世俗、苟且求合,这条道路不值得推崇。他们不参加确实有道理。然而天下刚从战争余波中恢复,朝廷之中全是武夫壮士,不再有礼文交往;以至于酒醉后有人胡乱呼喊,拔剑击打柱子,这种渐变怎么能长久呢?所以叔孙通想建立的只是朝廷礼仪,并不是像先王那样创制礼乐制度。两位先生这样拒绝他,是没有看到其中的用意。扬雄说鲁国有大臣,难道真是这样吗?张苍。北斗斗柄的末端连接着营室,织女星的纪次指向斗宿、牛宿的起点;再往后就是星纪,五星从它的起点运行,日月从它的中点运行;这个时节是冬至,地支位于丑。因此子、丑都可以作为历法的正月,是因为日月五星都从那里开始运行。以子为正,是得到天统,从时令来说;以丑为正,是得到地统,从地支来说。孔子说:“实行夏代的时令。”大概三代的历法,只有夏时最为正当,人们取法它,所以得到人统。三正相互沿袭,就如同崇尚忠、质、文一样,不可以随意增加或改易。到了秦朝把十月作为正月,就失去了其中的道理。张苍吹律调乐,制定律令如同百工,制作标准品类,他大概是有意这样做的吗?这是在推究根本。当时汉廷的公卿都是武夫军吏,没有能读书的人,只有张苍从秦朝时起就任柱下史,熟悉天下图书,尤其精通律历;他提出的建议,理应没有不被采纳的。然而他的术数之学粗疏浅陋,仍认为汉朝应当承继水德,正朔应沿用秦制而不改,最终因此被罢黜。可惜啊!郦寄。
诸吕之王,非汉约天下莫与也。产、禄擅兵,欲危刘氏,忠臣所共切齿。而郦寄固与之交善,而商亦莫之禁,何也?其谋吕禄也,刼之而后从,则商、寄之罪均矣。虽绛侯赖之以入北军,功不足以赎其罪也。使商不执劫,而吕氏得志,则寄之父子得无非望乎?其卖友,非其本心也。朱虚侯予读《髙后五王传》,至刘章言田事及诛诸吕,一人亡酒者,未尝不为之寒心也。方髙后欲强诸吕,虽大臣平、勃等皆俛首取容而已,其志非忘汉也。观王陵之事,则可监矣。使章以才见忌,不得宿衞禁中,则后虽欲有为也,尚何及哉?然章之获全于吕后之时,而卒能成功,亦幸而已。田叔班固谓田叔随张敖赴死如归,彼诚知所处。余谓田叔之随王,虽身死之,何益于赵?此与婢妾贱人感慨自杀者何以异哉?乌在其为知所处?孟舒为云中守,而士争临城死敌,此诚长者,而田叔乃以随张王事首称之。斯言岂特为舒而发,抑亦自贤耳。夫誉人以自贤,是岂长者之言乎?娄敬娄敬建和亲之策,欲以嫡长公主妻单于。且谓冒顿在固为子壻,子壻死,外孙为单于,岂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其说何谬哉?且子壻与外孙,孰与父子亲也?彼且杀父以代立,况妻之父乎?其何足恃哉?然属人主厌兵,故以一言之谬,而遂成千载之患。惜夫!贾谊贾谊以少年英锐之资,抱负其器,颇见识拔,慨然遂以身任天下。而绛、灌之徒,出于织薄贩缯之武夫,先王之典章文物,彼乌足与议哉?髙皇帝所以平天下、定法令,又皆其身亲见之也。谊以疎逖晚进之人,欲一日悉更易之,彼其心岂能恝然耶?此谗衅之所由起也。古之君子自重其身,常若不得已而后进,非固要君也。葢天下重器不可易,为之王业之大,必迟久而后成。故人君非有至诚不倦之心,则不足与有为也。其尊徳乐义一有不至,则引而去之,万钟于我何加焉?非忘天下,道固然也。谊之草具仪法,与夫三表五饵,其术固疎矣。当是时,人君方且谦让未遑也。谊身非宰辅,乃汲汲然自进其说,葢亦不自重矣。在我者不重,故人聴之也轻。及夫以才见忌,不容于朝,出为王傅,其论国事犹曰:“陛下曾不与如臣者议之?”则是欲婴抚在庭之臣,而出其上也,岂不召祸与?孔子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于谊有之矣。贾山孝文之恭俭慈仁,而贾山乃借秦为喻,盛言其侈靡贪狼暴虐,宜若过矣。然君臣儆戒,正在无虞之时。故舜之臣犹以丹朱戒其君,则山之借秦不为过也。后世骄君谀臣,恃天下无虞,而不知儆戒,有闻斯言,必以为讪矣。其取祸败,不亦宜乎?申屠嘉文帝以窦广国有贤行,欲相之,恐天下以为私,不用,用申屠嘉。此乃文帝以私意自嫌,而不以至公处已也。广国果贤耶?虽亲不可废;果不贤耶?虽疎不可用。吾何容心哉!当是时,承平日久,英材间出,择可用者用之可也。必曰髙帝旧臣,过矣。冯唐冯唐谓文帝不能用颇牧,其言虽有激,然亦深中其病也。夫李牧之为赵将也,军市之租皆自用,赏赐皆决于外,不从中覆,故能有成功。魏尚守云中,上功首虏差六级,文吏即以法绳之。以是较之,文帝不能用李牧,信矣。扬雄谓文帝亲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夫孙武斩吴王之宠姬,穰苴斩齐君之宠臣与其使者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皆在军不受君令也。古之为将者皆然,岂独亚夫乎?然则文帝未尝诎,而亚夫之军未尝信也。谓之有激云尔,则得矣。张释之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利口防给,古人贱之。若上林尉,居其位,不知其任。至十余问,不能对,是谓不任职。非讷于言者也。释之以绛侯、张相如方之,过矣。文帝问绛侯:“天下一歳决狱几何?”绛侯不能对。又问:“天下钱谷一歳出入几何?”又不能对。帝以问陈平,平剖析甚辨,文帝善之。绛侯愧汗浃背,自以其能不及平逺甚。若是,以绛侯为贤,平为喋喋,可乎?余谓上林尉真亡赖,而虎圏啬夫虽口对响应亡穷,然上所问乃其职事,非利口防给也,岂足深过之欤?袁盎淮南王之骄恣,其荏祸久矣。然徴之即至,则反形未具,以槛车迁之,是将置之必死也。不早辨之,养成其祸,卒至乎败国亡身,文帝不无罪也。郑共叔不义得众,诗人以刺庄公,而《春秋》交讥之,正谓此也。然则人君不幸有弟如淮南者,宜奈何?若舜之于象,放之有庳可也。盎不能明义以正其君,乃以无稽之言谓之,不亦过乎?若七国之反,闻晁错之欲治已也,反以奇祸中之,此战国策士之常也。然二人之相贼,其志一也,特系其发之先后耳。不念国家之大计,乃欲因祸以释一已之私怨,若二人又何足诛哉?而班固谓盎仁心为质,误矣。晁错
译吕氏诸人被封王,如果不是汉高祖与天下订立的约定,谁也不能这样做。吕产、吕禄擅自掌握兵权,想危害刘氏,忠臣都对他们咬牙切齿。郦寄本来同他们交好,而郦商也没有禁止他,为什么呢?他们谋划吕禄,是先劫持他然后才使他归顺;这样看来,郦商、郦寄的罪过相等。即使绛侯依靠郦寄而进入北军,这功劳也不足以赎他的罪。假使郦商没有劫持吕禄,而吕氏取得成功,那么郦寄父子难道不会得到非分之利吗?他出卖朋友,并不是他的本心。朱虚侯。我读《高后五王传》读到刘章谈论田氏之事以及诛杀吕氏诸人的经过,读到有一个人逃走不喝酒时,没有一次不为此寒心。当时高后想要扶植吕氏,即使陈平、周勃等大臣也都低头迎合罢了,他们的本意并不是忘掉汉室。看看王陵的遭遇,就可以作为鉴戒。假使刘章因为才干受到猜忌,不能留宿宫中担任宿卫,那么高后即使想有所作为,又哪里还来得及呢?然而刘章在吕后当政时能够保全自己,最终又能成功,也只是侥幸罢了。田叔。班固说田叔跟随张敖赴死,如同回家一样,他确实知道自己所处的地位。我认为田叔跟随赵王,即使因此丧命,对赵国又有什么益处?这同婢妾、卑贱之人感慨激愤而自杀有什么不同?哪里能说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呢?孟舒担任云中太守,士人争着登城与敌人战斗而死,这才确实是长者;田叔却把跟随张王的事情作为首要的称赞对象。这话难道只是为孟舒发的吗,还是也在自夸贤能呢?用称赞别人来显示自己的贤能,难道是长者的言论吗?娄敬。娄敬提出和亲策略,想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他还说,冒顿现在本来是公主的女婿;女婿死后,外孙成为单于,难道听说过孙子敢同祖父抗礼的吗?这样可以不交战而逐渐使匈奴称臣。他的说法多么荒谬啊!况且女婿和外孙,哪一个同父子关系更亲近?匈奴尚且杀父亲来取代他继位,何况妻子的父亲呢?这有什么值得依靠的?然而正值君主厌恶战争,所以因一句荒谬的话,竟造成千年的祸患。可惜啊!贾谊。贾谊凭借少年英锐的资质,怀有远大抱负,颇受赏识提拔,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可是绛侯、灌婴之流出身织席贩缯的武夫,先王的典章文物,他们哪里足以同贾谊议论呢?汉高皇帝用来平定天下、制定法令的事情,又都是他们亲眼见到的。贾谊以一个疏远的后进之人身份,想在一天之内全部改易它们,他们内心怎么能毫不在意呢?这就是谗言和嫌隙产生的原因。古代君子自重其身,常常像是不得已以后才出仕,并不是故意要挟君主。大概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不可轻易改变;成就王业的大事业,必须经过长久时间才能完成。所以君主如果没有极其真诚而不知疲倦的心,就不足以同他共事。他尊重德行、喜爱仁义,只要有一点没有做到,就引身离去;万钟俸禄对我又有什么增加呢?这不是忘掉天下,而是道理本来如此。贾谊草拟礼仪法令,以及三表五饵之类,他的谋略本来就粗疏。当时君主正谦让推辞、无暇顾及这些事。贾谊自身不是宰辅,却急急忙忙主动进献自己的主张,大概也没有自重其身。在自身方面不自重,所以别人听取他的意见也轻率。等到他因才干受到猜忌,不能容于朝廷,出任王的老师,他谈论国事还说:“陛下竟然不曾同像我这样的人商议吗?” 这就是想压倒在朝廷中的臣子,处在他们之上,难道不是在招致祸患吗?孔子说:“治理国家要用礼,可是他说话却不谦让。”贾谊正有这种情况。贾山。汉文帝恭敬节俭、慈爱仁厚,贾山却借秦朝作比喻,大肆说明秦朝奢侈靡费、贪婪残暴,似乎过分了。然而君臣之间的警戒,正应当在天下无事的时候进行。所以舜的臣子尚且用丹朱来告诫舜,那么贾山借秦朝作比喻并不过分。后世骄横的君主和谄媚的臣子,依仗天下太平而不知道警戒,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认为是在讥讽。这样招致祸败,不也是应该的吗?申屠嘉。汉文帝因为窦广国有贤能品行,想任命他为相,又担心天下人认为这是偏私,所以不用他而任用申屠嘉。这是文帝因自己的私意而自我嫌疑,没有用至公之心处置自己。窦广国果真贤能吗?即使是亲属也不能废弃;果真不贤吗?即使关系疏远也不能任用。我何必存有私心呢?当时太平日久,杰出人才间或出现,选择可以任用的人任用就可以了。一定要说是高帝旧臣才行,那就过分了。冯唐。冯唐说文帝不能任用廉颇、李牧,这话虽然有激愤之处,却也深深切中他的弊病。李牧担任赵国将领时,军市的租税都由自己支用,赏赐也都在外面决定,不受朝廷内部反复审核,所以能够建立功业。魏尚镇守云中,报上斩获敌首的数目只差六级,文官就用法律绳之以罪。这样比较起来,文帝不能任用李牧,确实如此。扬雄说文帝亲自降低帝王尊严来取信于周亚夫的军队,为什么却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孙武斩杀吴王宠爱的姬妾,穰苴斩杀齐君宠爱的臣子以及使者车右、车左的骖马,都是因为将领在军中不接受君主临时的命令。古代做将领的都如此,难道只有周亚夫吗?既然这样,文帝并没有真正降低帝王尊严,周亚夫的军队也不曾真正受到信任。说冯唐的话有激愤,便可以了。张释之。君子希望说话迟钝谨慎,却行动敏捷。能说会道、应答迅速,古人看不起这种人。像上林尉那样,身处其位却不知道职责。皇帝问了十多次,他都不能回答,这叫不能任职,并不是说话迟钝谨慎。张释之拿绛侯、张相如来同他相比,过分了。文帝问绛侯:“天下一年判决多少案件?”绛侯不能回答。又问:“天下一年钱粮收入支出多少?”他又不能回答。文帝转而问陈平,陈平分析得很清楚,文帝认为他说得好。绛侯惭愧得汗流浃背,自己认为才能远远不及陈平。这样看来,把绛侯当贤者、把陈平当作喋喋不休的人,可以吗?我认为上林尉确实无赖,而虎圈啬夫虽然口头应答迅速、没有穷尽,但皇帝所问本来就是他的职务,并不是巧言善辩、应答迅速,哪里值得严厉责怪呢?袁盎。淮南王骄横放纵,酿成祸患已经很久了。然而征召他就立即到来,那么谋反的形迹还没有完全显露,却用槛车把他押送迁徙,这就等于把他置于必死之地。不及早辨明处理,反而养成他的祸乱,最终导致国家败亡、自身丧命,文帝也不能说毫无罪过。郑共叔以不义之举获得众人拥护,《诗经》因此讥刺庄公,《春秋》又交相讥责二人,说的正是这种情况。那么,人君不幸有一个像淮南王这样的弟弟,应当怎么办呢?如果像舜对待象那样,把他流放到有庳,也就可以了。汲黯不能申明义理来匡正他的君主,却用没有根据的话来责说淮南王,难道不是过错吗?至于七国叛乱,听说晁错要治理他们,便反过来用奇祸陷害晁错,这是战国策士惯常的做法。然而两人互相残害,其心志是一样的,只不过在先后发动上有不同罢了。不顾国家大计,却想借祸乱来发泄个人的私怨,像这样,两个人又有什么值得诛责的呢?班固却说汲黯以仁心为本,这是错误的。晁错
晁错曰:“人君必知术数。”又曰:“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而自亲事。”操是说,葢未尝知治体也。夫天下大器,非智力所能胜也。舜之惇五典,庸五礼,用五刑,皆因天而已,未尝自为也。虽股肱耳目,付之臣而不自用,况以术数而自亲事乎?使后世怀谄者误其君,挟术以自用,必质是言也,其为祸岂浅哉?若吴楚之反,不在错,天下已知之矣。景帝用谗邪之谋以诛错,其失计不已甚乎?当是时,兵之胜负,国之安危,未可知也,而诛其谋首,岂不殆哉?而在庭之臣,无一人为错言者,葢变起仓卒,各欲侥幸于无事,而莫敢以身任之也。然而错亦有以取之矣。夫汉之有七国,未若鲁之三家也。孔子堕三都之城,而三家无敢不受命者,则其处之必有道矣。孟子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孟子而得志,固将损之也。错无硕德重望以镇服其心,而强为之谋,其召乱而取祸,葢无足怪者。武帝时,淮南王欲反,独畏汲黯之节义,视公孙▯辈如发防耳,则天下果非智力可为也。以一汲黯,犹足以寝淮南之谋,况不为黯者乎?邹阳 枚乘吴王怨望,隂有邪谋,邹阳、枚乗之徒不能明义以导其君,而区区以利说之,宜乎其无益也。及吴兵西向,而枚乗犹以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为言,则是使吴重大而汉轻小,则吴兵可得而进也。吴亡,乗不及祸,而卒以取重于世,幸矣夫。窦婴 灌夫 田蚡景帝燕兄弟,欲以天位传梁王,窦婴以汉约阻之,忤太后防,可谓不阿矣。及为丞相,推毂士类,専用儒术,虽籍福之辨,不能迁惑其所守,直已以往,不挠权贵,其节义有足称者。至晚节末路,失位不得志,而与灌夫相为引重,二人者并位公侯,显名当世,其平生意气,何其壮哉!田蚡以外戚进,显淫奢无度,尊已以下人,壮夫义士宜耻出其门,而二人者乃幸其临况以为名,髙其志慕,又何其污也?葢骛势荣者,势穷则辱,而气随以夺,其理然矣。若灌夫者,勇悍不逊,有死之道焉,终以一朝之忿亡其身,非自取与窦婴区区复锐于为救,果何益哉?故卒与俱灭,是亦不知量也。田蚡规利卖国,其不族幸矣。刘向初,孝宣循武帝故事,招置名儒,而更生以通达善属文,与选中,可谓遇主矣。其后上复兴神仙方术之士,而更生得淮南、枕中、鸿宝秘书,献之,言黄金可成,其所为未免长君之过也。岂其逢世希合而为之欤?抑年少学,犹未能无惑于异端欤?其后与望之、堪、猛辈竝立于朝,为羣小侧目,更生乃令外亲上变事,其义安在哉?夫君子小人相为盛衰,葢天地之大义也。消息盈虚,天地且不能不以其渐,况于人乎?且许、史、恭、显之于汉也,凭藉私昵宠嬖之恩,非一日矣。其培根深,其滋蔓广,非所以朝升而暮罢;而君子之去小人,又非智谋之足恃也,亦有吾之仁义而已。彼方欲肆欺以罔吾之信,为数以败吾之义,而吾且欲决而去之,而自为不信,其见弃也不亦宜乎?予读更生传,见其惓惓于其君,未尝不为之叹息也。惜其不知义命之归,故一蹶而不振,悲夫。朱穆蔡邕谓朱穆:“贞而孤,有羔羊之节,观其立朝论议,有足称者。然乃从梁冀之辟,何也?”孟子曰:“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逺臣,以其所主。”以穆之贤,而主梁冀,乌在其为贞孤哉?然邕之从董卓,无异于梁冀,宜其不以朱穆为过也。臧洪臧洪初为张超功曹,后遇袁绍,以为青州刺史,二人之遇洪,其义均矣。而洪之报二人者,何其异哉?方曹公围超于雍丘,洪欲赴难,而请兵于绍。袁曹方睦,夫绍之与超素无一日之欢,则雍丘之围非切于已也。欲其背好用师,以济不切之难,则绍之不聴未为过。而洪之絶绍,岂亦不量彼已欤?其不屈而死也,葢亦匹夫匹妇之为谅也已。窦武 何进桓灵之间,昏弱相仍,女后临朝,权移近习,久矣。王甫、曹节以台厮之贱,便嬖宠昵之私,窃弄神器,固天下之所同疾也。窦武倚元舅之亲,操国重柄,招集天下名儒硕德,布在王庭,相与仗义协谋,▯絶凶类,正犹因迅风之势以扬稃粃耳,岂不易哉?然而身败功頽,贻国后患,者几事不密,而祸成于犹豫也。方武之不受诏,驰入歩军营,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势犹足以有为也。张奂,北州之人豪,素非中人之党,可以义动也,不能乘机决策,收为已用,而乃迟回达旦,使逆贼得与奂等合,岂不惜哉?何进亲见窦氏之败,而不用陈琳、郑公业之谏,躬蹈覆辙,引奸凶而授之柄,卒成移鼎之祸,进实兆之也。范晔乃引天废商之言,岂不谬哉?荀彧
译晁错说:“人君一定要懂得权术和权变之术。”又说:“五帝神圣无比,他们的臣下没有谁能赶得上,却还亲自处理事务。”持有这种说法,大概从来没有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天下是一个重大器物,不是凭智力和力量就能驾驭的。舜使五种伦理关系敦厚,使五种礼制通行,使用五种刑罚,这些都只是顺应天理罢了,从未亲自去做。即使耳目股肱,也交给臣下办理而不亲自使用,何况凭借权术而亲自处理事务呢?假使后世怀有谄媚之心的人以此迷惑君主,挟持权术来亲自作为,一定会以这句话为依据,那造成的祸患难道会小吗?至于吴、楚叛乱,即使没有晁错,天下也已经知道了。景帝采用谗邪之人的计谋来杀晁错,他的失策不是太严重了吗?当时战争的胜负、国家的安危都还不能预知,却杀掉谋划这件事的首要之人,难道不是危险吗?而朝廷上的臣子,竟没有一个人为晁错说话,大概是变乱突然发生,各人都想侥幸求得无事,没有谁敢以自身承担责任。然而晁错也有招致祸患的原因。汉朝有七国,还不如鲁国的三家势力大。孔子毁掉三家的城邑,三家却没有谁敢不接受命令,可见孔子处理这件事一定有道理。孟子说:“您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那么鲁国应当削弱,还是应当增益呢?” 如果孟子得以施展志向,当然会削弱鲁国。晁错没有足以镇服七国之心的高尚德行和重大声望,却强行替它们谋划,他招来动乱、取得祸患,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武帝时,淮南王想要谋反,唯独害怕汲黯的节操义行,把公孙弘一类人看得如同拔掉一根头发那么容易;可见天下果然不是智力和力量所能造就的。仅仅一个汲黯,尚且足以使淮南王的谋划停息,何况那些不如汲黯的人呢?邹阳 枚乘 吴王心怀怨恨,暗中有邪恶的谋划,邹阳、枚乘这些人不能申明义理来引导他的君主,却只是一味用利益去劝说他,难怪没有什么益处。等到吴国军队向西进发,枚乘还拿百姓力量的轻重、国家大小来说,这就是使吴国显得强大而汉朝显得弱小,让吴军可以继续进攻。吴国灭亡后,枚乘没有遭受祸患,最终反而在世上取得了声望,真是幸运啊。窦婴 灌夫 田蚡 景帝宴请兄弟,想把帝位传给梁王,窦婴用汉朝的约法阻止他,触犯了太后的意旨,可以说是不阿附权贵了。等到他做了丞相,推举士人,专门采用儒术,虽有籍福的巧辩,也不能改变、迷惑他所坚持的原则;他正直地依照本心行事,不向权贵屈服,他的节操义气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到了晚年和仕途末路,他失去职位、不能实现志愿,却同灌夫彼此援引抬举;两人都位列公侯,名声显赫于当世,他们平生的意气,是多么豪壮啊!田蚡凭外戚身份进身,显然奢侈淫靡没有节制,尊重自己而轻视别人,壮士义士应当以出入他的门下为耻,可是窦婴、灌夫二人却以得到他的礼遇为荣,把自己的志向仰慕抬得很高,又是多么污浊啊!大概追逐权势荣华的人,权势穷尽就会受辱,气势也随之丧失,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像灌夫这样勇猛强悍而不谦逊,有取死之道,最终因为一时的愤怒丧命,不是自己招来的祸吗?窦婴局促地一再奋力营救,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所以最终同归于尽,这也是不知估量形势。田蚡图谋私利、出卖国家,他没有被灭族已经是侥幸了。刘向 起初,孝宣帝沿袭武帝的旧例,招揽安置名儒,刘更生因为通达事理、善于写文章而被选中,可以说是遇到了知人善任的君主。后来皇上又兴起神仙方术之士,刘更生得到《淮南子》、枕中秘书、《鸿宝》等秘传书籍,便献上它们,说可以炼成黄金;他所做的事,未免助长了君主的过错。难道是他逢迎时世、希求合意而这样做的吗?还是他年轻时所学未深,仍然不能摆脱对异端的迷惑呢?后来他和萧望之、周堪、刘猛等人一同立于朝廷,受到群小的侧目,刘更生竟让外亲上书告发变故之事,这样做的道理在哪里呢?君子和小人的盛衰相互消长,大概是天地间的大道理。消长盈虚,天地尚且不能不逐渐变化,何况人呢?况且许氏、史氏、恭、显对于汉朝,凭借私下亲近和宠爱已经很久了。他们培植的根基深,滋蔓的范围广,不是早晨任用、晚上罢免所能解决的;而君子要除去小人,也不是只凭智谋就能做到的,还要依靠自己的仁义。小人正要肆意欺骗来蒙蔽我们的诚信,屡次设计来败坏我们的义理,而我们却想果断地除掉他们,自己反而做出不守信的事,那么被他们抛弃不也是应该的吗?我读刘更生的传记,看到他对君主忠心恳切,没有一次不为此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可惜他不知道义理和天命究竟归于何处,所以一蹶不振,再也不能恢复,真可悲啊。朱穆 蔡邕评价朱穆说:“他坚贞而孤高,有羔羊那样的节操;看他在朝廷上发表议论,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他却接受梁冀的征辟,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观察身边的臣子,要看他所侍奉的君主;观察远方的臣子,要看他所推重的人。”以朱穆的贤能,却侍奉梁冀,他哪里还称得上坚贞孤高呢?然而蔡邕去追随董卓,同梁冀没有区别,难怪他不认为朱穆有什么过错了。臧洪 臧洪起初做张超的功曹,后来遇到袁绍,袁绍任命他为青州刺史;张超和袁绍对待臧洪的情义是相同的。然而臧洪报答这两个人的方式,为什么如此不同呢?当曹公在雍丘围攻张超时,臧洪想赶去救难,便向袁绍请求军队。当时袁绍和曹操正相亲善,袁绍同张超平素没有一天的交情,雍丘之围也不是迫切关系到袁绍自身的事。想让袁绍背弃友好关系而出兵,去救援一场与他并不切身相关的危难,那么袁绍不听从并不算过错。臧洪却因此同袁绍断绝关系,难道也是没有估量彼此的处境吗?他不屈服而死,大概也只是匹夫匹妇所持的那种小信罢了。窦武 何进 桓帝、灵帝年间,昏庸软弱相继出现,太后临朝听政,权力转移到亲近幸臣手中,已经很久了。王甫、曹节凭借宦官的卑贱身份和亲近宠幸的私恩,暗中玩弄国家权柄,本来就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对象。窦武依靠元舅的亲属关系,掌握国家重权,招集天下名儒大德,分布在朝廷之中,彼此依据义理、协同谋划,剪除凶恶之徒,正如借助迅疾的风势来扬弃糠秕一样,难道不是很容易吗?然而他本人失败、功业崩溃,给国家留下后患,原因大概在于有些事情不够机密,并且祸患形成于犹豫不决。当窦武不接受诏令,驰入步军营,召集北军五校数千名士兵时,形势仍然足以有所作为。张奂是北方州郡的豪杰,平素不是宦官党羽,可以用义理感动他;却不能乘机决断,把他收为己用,反而迟疑到天亮,使叛贼能够同张奂等人联合,难道不可惜吗?何进亲眼见过窦氏失败,却不采用陈琳、郑公业的劝谏,亲自重蹈覆辙,引来奸凶之人,把权柄交给他们,最终造成皇权转移的祸患,何进实在是最初的祸根。范晔却引用上天废黜商朝的说法,难道不是荒谬吗?荀彧
厉王流彘,周、召二公共和为政,延及宣王,卒有中兴之功。天下之存亡,岂不以其人哉?当桓、灵之衰,其祸未甚于流彘也。董卓之乱,天之未厌汉德,岂有异于共和之时乎?而议者谓曹公非取天下于汉,其说非也。方曹公以强忍之姿,因乱假义,挟主威以令诸侯,其包藏祸心,天下庸人知之矣。而荀彧间关河、冀,择其所归,卒从曹氏,志欲扶义奋谋,以舒倒悬之急。迹其行事,可谓勇智兼人矣。乃独不知曹氏之无君乎?其拒董昭之议,何也?夫岂诚有忠贞之节欤?抑以晚节葢之欤?由前则不智,由后则不忠。不智不忠,而求免于乱臣,宜乎其难矣。呜呼!荀彧安得无罪欤?观其临大谋,操弄强敌于股掌之间,辅成曹氏霸业;至其威加海内,下陵上逼,乃欲潜杜其不轨,是犹狂澜溃堤,以成滔天之势,而后徐以一苇障之,尚可得乎?而范晔犹谓彧有杀身成仁之美,吾不知其说也。郊祀汉武元鼎元封之间,燕齐之士争言神仙祭祀致福之术者以万数,故淫祠于汉世为多。虽当时名儒硕德继登宰辅,莫有能定正之者。元成之际,衡谭用事,始奋然欲尽去淫祠,正以古义。又幸世主从之,其志行矣。未几以刘向一言而废祠复兴,岂不惜哉!葢人情狃于祸福而易动,鬼神隠于无形而难知。以易动之情稽难知之理,而欲正百年之谬,宜乎其难矣。以刘向之贤,犹溺于习见,况余人乎?汲黯周勃起布衣,葢椎朴鄙人,以其重厚,故可属大事。则天下重任,固非狷忿褊迫者所能胜也。武帝时,淮南王欲反,独畏汲黯之节义。至论公孙▯辈,若发防尔。夫汲黯之直,为天下敬惮如此。予独疑其狷忿褊迫,临大事不能无轻动,轻动则失事机,难与成功。故武帝谓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其有得于此乎?
周世宗家人传予读《周世宗家人传》,至守礼杀人,世宗不问,史氏以为知权。予窃思之,以谓父子者,一人之私恩;法者,天下之公义。二者相为轻重,不可偏举也。故恩胜义,则诎法以伸恩;义胜恩,则掩恩以从法。恩义轻重不足以相胜,则两尽其道而已。舜为天子,瞽瞍杀人,臯陶执之而不释。为舜者,岂不能赦其父哉?葢杀人而释之,则废法;诛其父,则伤恩。其意若曰: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法,人子亦不可一日而亡其父。民则不患乎无君也,故宁与其执之以正天下之公义,窃负而逃,以伸已之私恩。此舜所以两全其道也。方守礼杀人,有司不能执之而徒以闻,故世宗得而不问也。有如臯陶者,执之而不释,则虽不问,得乎哉?然世宗取天下于百战之余,未易以舜之事望之者,然则宜奈何?亦寘诸法而已矣。法有八议,而贵居一焉。为天子父,可谓贵矣。此礼律之通义也。一寘诸法,而两不伤焉,何为不可哉?
龟山集巻九
译厉王被流放到彘地,周公、召公二人共同主持政事,延续到宣王,最终取得中兴的功业。天下的存亡,难道不是取决于用什么样的人吗?桓帝、灵帝衰败之时,那祸患还没有严重到像流放厉王那样。董卓作乱时,上天尚未厌弃汉朝的德运,难道同周召共和时期有什么不同吗?可是议论者说曹操并非要从汉朝手中夺取天下,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当曹操以强悍残忍的姿态,趁乱假借义名,挟持君主的威势来号令诸侯时,他包藏祸心,天下普通人都知道。荀彧辗转于关中、河东、冀州之间,选择自己的归宿,最终归从曹氏,志在扶持义理、奋发谋略,以解除天下倒悬般的危急。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可以说勇敢和智慧超过常人了。可是他唯独不知道曹氏是一个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人吗?他为什么拒绝董昭的建议呢?难道真有忠贞的节操吗?还是想用晚年的行为来遮盖早年的过失呢?若按前一种说法,他是不明智;若按后一种说法,他就是不忠。不明智又不忠,却想免于成为乱臣,难怪很难做到。唉!荀彧怎么能没有罪过呢?看他面对重大的谋略,把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辅佐成就曹氏的霸业;等到曹氏威势加于天下、下属凌辱君上、臣下逼迫君主时,他才想暗中阻止它的叛逆行为,这就像狂暴的洪流冲破堤坝,已经形成滔天之势之后,才慢慢拿一根芦苇去阻挡,难道还能够成功吗?可是范晔还说荀彧有舍生取义的美德,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郊祀 汉武帝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之地争相谈论神仙和祭祀、求福方法的人多得数以万计,所以汉代淫祠特别多。即使当时名儒大德接连登上宰辅之位,也没有谁能订正这些邪祀。元帝、成帝时期,匡衡、张谭掌权,才奋然想要全部废除淫祠,按照古代义理加以整顿。又幸而当时的君主听从了他,这一志愿就要实现了。没过多久,却因为刘向一句话而废祠复兴,难道不可惜吗?大概人情习惯于把祸福联系起来,容易被它打动;鬼神隐藏在无形之中,难以知晓。用容易动摇的感情去考察难以知晓的道理,却想纠正百年来的谬误,难怪困难。以刘向这样的贤人,尚且沉溺于习惯所见,何况其他人呢?汲黯 周勃出身平民,大概是一个质朴粗鄙的人;因为他稳重厚道,所以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这样看来,天下的重大责任,本来就不是性情急躁、容易愤怒而又心胸狭窄急迫的人所能承担的。武帝时,淮南王想要谋反,唯独害怕汲黯的节操义行。至于公孙弘一类人,在他看来就像拔掉一根头发那么容易。汲黯的正直,受到天下人如此敬畏。我却担心他性情急躁、容易愤怒,面对大事不能不轻率行动;轻率行动就会错失时机,很难同他共同成就大事。所以武帝说,古代有能支撑社稷的臣子,汲黯就接近这种人。他是不是在这方面有所收获呢?《周世宗家人传》我读《周世宗家人传》,读到守礼杀了人,周世宗不追问,史官认为这是懂得权变。我私下思考,认为父子之情,是一个人的私恩;法律,是天下的公义。二者要相互权衡轻重,不能只偏取一方。所以私恩胜过公义,就屈法来伸张恩情;公义胜过恩情,就掩抑恩情而遵从法律。恩与义轻重相当、不能相互胜过,就只好让两者各自得到保全。舜做天子时,瞽瞍杀了人,皋陶把他拘捕而不释放。做舜的,难道不能赦免自己的父亲吗?大概杀人后释放他,就会废弃法律;诛杀他的父亲,就会伤害亲恩。舜的意思仿佛是说:天下不能一天没有法律,人子也不能一天失去父亲。百姓则不必担心没有君主,所以宁可让皋陶拘捕瞽瞍,以端正天下的公义,自己偷偷背负父亲逃走,以伸张自己的私恩。这就是舜使两方面都得到保全的原因。守礼杀人时,有关官吏不能拘捕他,只把事情上报,所以周世宗能够不追问。如果有一个像皋陶那样的人,把守礼拘捕而不释放,那么即使周世宗不追问,能够允许吗?然而周世宗是在百战之后取得天下的,不容易拿舜的事来要求他;那么应当怎么办呢?也只能把守礼置于法律之中罢了。法律规定有八种可以议处的情形,贵人居于其中一项。作为天子的父亲,可以说是尊贵了。这是礼法和法律共同认可的原则。把他依法处置一番,既不伤害法律,也不伤害恩情,有什么不可以呢?《龟山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十 宋 杨时 撰语録荆州所闻【甲申四月至乙酉十一月】先生曰:「自尧舜以前,载籍未具,世所有者,独宓牺所画八卦耳。当是之时,圣贤如彼其多也。自孔子删定作系之后,更秦歴汉,以迄于今,其书至不可胜记。人之所资以为学者,宜易于古。然其间千数百年,求一人如古之圣贤,卒不易得。何哉?岂道之所传,固不在于文字之多寡乎?夫尧、舜、禹、皋陶皆称「若稽古」,非无待于学也。其学果何以乎?由是观之,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其用心必有在矣。学者不可不察之也。」观孔门弟子之徒,其事师虽至于流离困饿,濵于死而不去,非要誉而规利也。所以甘心焉者,其所求也大矣。流离困饿,且濵于死,有不足道者。学者知此,然后知学之不可已矣。古之学者,以圣人为师。其学有不至,故其德有差焉。人见圣人之难为也,故凡学者以圣人为可至,则必以为狂而窃笑之。夫圣人固未易至,若舎圣人而学,是将何所取则乎?以圣人为师,犹学射而立的。然的立于彼,然后射者可视之而求中。若其中不中,则在人而已。不立之的,以何为准?问曾西不为管仲,而于子路则曰:“吾先子之所畏。”或曰:“羞管仲之所已为,慕子路之所未就此说是否?曰:“孔子曰:‘由也,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使其见于施为,如是而已。其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固有所不逮也。然则如之何?曰:‘管仲之功,子路未必能之。然子路譬之御者,则范我驰驱者也。若管仲,葢诡遇耳。’曾西,仲尼之徒也,葢不道管仲之事。六经不言无心,惟佛氏言之。亦不言修性,惟扬雄言之。心不可无,性不假修,故《易》止言洗心尽性,《记》言正心尊徳性。孟子言存心养性。佛氏和顺于道徳之意,葢有之于理义,则未也。圣人以为寻常事者,庄周则夸言庄周之博,乃禅家呵佛骂祖之类是也。如《逍遥游》《养生主》《曲譬》《广喻》张大其说,论其要,则《逍遥游》一篇乃子思所谓无入而不自得,而《养生主》一篇乃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而已。问孔子曰:“中庸之为徳,其至矣乎?”何也?曰:“至,所谓极也。极犹室之极,所处则至矣。下是为不及,上焉则为过。或者曰:‘髙明所以处已,中庸所以处人。’如此,则是圣贤所以自待者,常过而以其所贱者事君亲也,而可乎?然则如之何?曰:‘髙明即中庸也。髙明者,中庸之体;中庸者,髙明之用耳。髙明亦犹所谓至也。’”问或曰:“中所以立常,权所以尽变。不知权,则不足以应物;知权,则中有时乎不必用矣。是否?”曰:“知中则知权,不知权是不知中也。”曰:“既谓之中,斯有定所,必有权焉。是中与权固异矣。”曰:“犹坐于此室,室自有中;移而坐于堂,则向之所谓中者今不中矣。堂固自有中。合堂室而观之,葢又有堂室之中焉。若居今之所,守向之中,是不知权,岂非不知中乎?”又如以一尺之物,约五寸而执之中也。一尺而厚薄、小大之体殊,则所执者轻重不等矣。犹执五寸以为中,是无权也。葢五寸之执,长短多寡之中,而非厚薄小大之中也。欲求厚薄小大之中,则释五寸之约,唯轻重之知而其中得矣。故权以中行,中因权立。《中庸》之书不言权,其曰“君子而时中”,葢所谓权也【一连下段】舜跖之分,利与善之间也。利善之间,相去甚微,学者不可不知。为文要有温柔敦厚之气,对人主语言及章疏文字,温柔敦厚尤不可无。如子瞻诗多于讥玩,殊无恻怛爱君之意。荆公在朝论事,多不循理,惟是争气而已,何以事君?君子之所养,要令暴慢衺僻之气不设于身体。陶渊明诗所不可及者,冲澹深粹,出于自然。若曾用力学,然后知渊明诗非着力之所能成。私意去尽,然后可以应世。老子曰:「公乃王。」儒佛深处所差杪忽耳。见儒者之道分明,则佛在其下矣。今学之徒曰:“儒者之道在其下”,是不见吾道之大也。为佛者,既不读儒书,或读之而不深究其义;为儒者,又自小也。然则道何由明哉?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说者曰:「饮食必有祭,是也。」曰:「如是则造次颠沛之际,遑遽急迫甚矣,欲不离仁,仁之道安在?」且饮食必有祭,小人亦然,岂能仁哉?孔子以其子妻公冶长,以其兄之子妻南容。说者曰:「君子之处其子,与处其兄之子,固不同也。」曰:「兄弟之子,犹子也,何择乎?」诚如所言,是圣人犹有私意也。圣人不容有私意,若二女之少长美恶,必求其对。所妻之先后,未必同时,安在其厚于兄而薄于已邪?记此者,特言如是二人,可托以女子之终身。且圣人为子择配,不求其它,故可法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十 宋杨时撰《语录》《荆州所闻》【甲申四月至乙酉十一月】先生说:“尧、舜以前,典籍还不完备,世上所拥有的,只有宓牺所画的八卦罢了。在那个时候,圣贤已经那么多了。从孔子删定、撰作《系辞》以后,经历秦代、汉代直到今天,书籍多到不可胜数。人们凭借这些来求学,按理说应当比古代容易。然而在这中间一千几百年里,想求得一个像古代圣贤那样的人,最终却很不容易。为什么呢?难道道的传承,本来就不在于文字的多少吗?尧、舜、禹、皋陶都说‘考察古道’,可见并不是不需要学习。他们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由此看来,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他们用心的地方一定有所在。求学的人不可不考察这一点。” 看看孔门弟子这些人,他们侍奉老师,即使到了流离困顿、饥饿难忍、接近死亡的地步,也不肯离去,并不是为了求取声誉、谋求利益。他们甘愿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东西很大。流离困饿、接近死亡,都算不上什么。求学的人懂得这一点,然后才知道学习不能停止。古代求学的人把圣人作为老师。他们的学习有达不到的地方,所以德行也有差别。人们看见圣人难以做到,因而凡是求学的人把圣人看作可以达到的目标,就一定认为他狂妄而暗自讥笑他。圣人固然不容易达到,但如果舍弃圣人而学习,那将以什么作为取法的标准呢?以圣人为老师,就像学习射箭时先树立靶子。靶子树立在那里,射箭的人才可以看着它寻求命中。至于能不能射中,只在于自己罢了。不树立靶子,拿什么作标准呢?有人问:曾西不愿意把管仲作为榜样,但谈到子路却说:“这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有人说:“是不是因为他以管仲已经做过的事为羞耻,而仰慕子路尚未完成的事业?这个说法对吗?”回答说:“孔子说:‘仲由,可以让他治理千乘之国的军赋。’假使只看他实际施行的才能,也不过如此罢了。至于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他本来有所不及。那么应当怎样说呢?可以说:‘管仲的功业,子路未必能够做到。然而子路如果比作驾车的人,就是按照规矩驾车、使马奔驰的人;管仲大概是用不合常规的方法求得机会的人。’曾西是孔子的弟子,大概不愿称道管仲的事。” 六经不说无心,只有佛教说无心;六经也不说修性,只有扬雄说修性。心不可以没有,性也不需要修治,所以《易经》只说洗心、尽性,《礼记》说端正心意、尊崇德性,孟子说存养本心、培养本性。佛教大概在顺合道德的意义上有所涉及,但在理义方面还没有达到。圣人认为是平常的事情,庄周却夸说成庄周学说的博大,这就像禅宗呵佛骂祖一类的做法。《逍遥游》《养生主》《曲譬》《广喻》等篇把自己的说法夸大了;推究它们的要旨,《逍遥游》一篇不过是子思所说的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养生主》一篇不过是孟子所说的顺着事物本来规律去做而已。有人问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吗?”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至’就是极点的意思。极点就像房屋的中脊,所处的位置已经到达极点。低于它是不够,高于它就是过分。有人说:‘高明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中庸是用来对待别人的。’如果这样说,就是圣贤对待自己时总是过分,却用自己所轻视的东西来侍奉君主和父母,这可以吗?那么应当怎样说呢?回答说:‘高明就是中庸。高明是中庸的本体,中庸是高明的作用罢了。高明也就是所谓达到极点。’” 有人问:“中是用来确立常道的,权是用来穷尽变化的。不懂权变,就不足以应付事物;懂得权变,那么中道有时就可以不必采用了。这对吗?”回答说:“懂得中道就懂得权变,不懂权变就是不懂中道。”又问:“既然称作中,就有固定的位置,必然还要有权变。这样看来,中和权本来就是不同的。”回答说:“这就像坐在这间房屋中,房屋自有其中点;移动到厅堂去坐,那么先前所谓的中点现在就不在中间了。厅堂本身又有中点。把厅堂和房屋合起来看,大概又有厅堂房屋共同的中点。如果处在现在的位置,却死守先前的中点,这就是不懂权变,难道不是不懂中道吗?又比如一尺长的东西,约取五寸来握,便是握在中间。但一尺之物的厚薄、大小形体不同,所握的位置在轻重上就不相等。仍然死守五寸作为中点,就是没有权变。五寸的握取,是长短多少的中点,却不是厚薄大小的中点。想求得厚薄大小的中点,就应当放弃五寸这个约定,只根据轻重来判断,这样中点便能得到。所以权要通过中道来施行,中道因权变而确立。《中庸》一书不说‘权’,它说‘君子而时中’,大概就是所谓权变。【一接下段】舜和跖的区别,在于利益和善的分界。利益与善之间距离极其微小,求学的人不可不明白。写文章要有温柔敦厚的气质,对君主说话以及奏章疏文,也尤其不可没有温柔敦厚的气质。比如苏子瞻的诗多有讥讽玩弄,完全没有体恤、忧爱君主的意思。王安石在朝廷议论政事,多半不遵循义理,只是争一口气罢了,凭什么侍奉君主呢?君子所涵养的气质,要使暴躁、傲慢、邪僻的气息不表现在身心之中。陶渊明的诗不可企及之处,在于冲和平淡而深厚精粹,出于自然。如果曾经用力学习过,才知道陶渊明的诗不是用力就能写成的。把私心杂念全部去除,然后才可以应对世事。老子说:“做到公正,才能成为王。” 儒家和佛教在深奥之处的差别,只在极细微之间。看清儒者之道的分明处,就知道佛教处在它之下。如今求学的人却说:“儒者之道在佛教之下。”这是没有看见我们道的广大。信佛的人既不读儒家书籍,即使读了也不深入探究其中的意义;信儒的人又自我贬小。那么,道凭什么能够彰明呢?君子在一顿饭的工夫里也不会违背仁。解释的人说:“吃饭时一定要祭祀,这就是不违背仁。”我说:“如果这样,那么在仓促、颠沛的处境中,形势极其慌乱急迫,想不离开仁,仁的道理又在哪里呢?”况且吃饭时一定祭祀,小人也能做到,难道就能称为仁吗?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南容。解释的人说:“君子对待自己的女儿,和对待哥哥的女儿,本来就不同。”我说:“兄弟的女儿,也如同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有所选择呢?”如果真如这种说法,圣人岂不是仍有私心吗?圣人不容许有私心;如果两位女子的年龄长幼、容貌美丑不同,也一定要为她们各自选择相配的婚姻。至于出嫁的先后,未必是在同一时间,怎么能说孔子厚待哥哥而薄待自己呢?记载这件事的人,只是说公冶长和南容这两个人,都可以把女子一生托付给他们。况且圣人为女儿选择配偶,不另求其他条件,所以可以作为法则。
或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此言胜物而小之。曰:使圣人以胜物为心,是将自小,安能小物?圣人本无胜物之心,身之所处者髙,则物自不得不下耳。叶公以证父之攘羊为直,而孔子以为吾党之直者,父为子隠,子为父隠。夫父子之真情,岂欲相暴其恶哉?行其真情,乃所谓直。反情以为直,则失其所以直矣。乞醯之不得为直,亦犹是也。周礼》王燕,则以膳夫为献主。说者曰:“君臣之义,不可以燕废。”曰:“是不然。”此孟子所谓养君子之道也。礼,受爵于君前,则降而再拜。燕所以待羣臣嘉宾也,而使之有升降拜揖之劳,是以犬马畜之矣。故以膳夫为献主,而主不自献酧焉。是乃所以为养君子之道,而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之义也。周礼》凡用皆防,唯王及后不会。说者曰:“不得以有司之法制之。”曰:“有司之不能制天子也,固矣。”然而九式之职,冡宰任之。王恣其费用,有司虽不防,冡宰得以九式论于王矣。故王后不防,非荡然无以禁止之也。制之有冡宰之义,而非以有司之法故也。或曰:书之终《秦誓》以见圣人之乐人悔过也。故凡过而能悔者,取其悔而不追其过,可也。今有杀人而被刑者,临刑而曰:“吾惟杀人以至此也。”仁者于此则必哀而舍之。曰:《书》之有《秦费二誓,以志帝王之诰命,于是絶故也。其大意则言:有国者不可废誓于誓之中,其事又有可取者,则如秦之罪已而不责人,是也。若曰取其悔而已,不咎其过,其既悔而有过也,亦不当罪乎?圣人以恕待人,于人之悔也,嘉之可也。如以悔为是,而不问其改与不改,则改过者尠矣。故君子之取人也,取其改,不取其悔。且杀人至于被刑而自状其过,葢伤其死之不善也。使杀人而不必死,其肯悔乎?崤之战不败,则秦自以为功矣。何以知之?以济河之师知之也。济河之师,何义哉?君子务本,言凡所务者,惟本而已。若仁之于孝悌,其本之一端耳。葢为仁必自孝悌推之,然后能为仁也。其曰“为仁”与“体仁”者异矣。体仁则无本末之别矣。孔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此无待乎推之也。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推之也。推之所谓为仁。问子贡:“货殖诚如史迁之言否?”曰:“孔门所谓货殖者,但其中未能忘利耳,岂若商贾之为哉?”曰:“樊迟请学稼、学圃,如何?”曰:“此亦非为利也。其所愿学,正许子并耕之意,而命之为小人者,葢稼圃乃小人之事,而非君子之所当务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生尝夜梦人问王由足用为善?何以见?语之曰:「齐王只是朴实,故足以为善。如好货、好色、好勇,与夫好世俗之乐,皆以直告而不隠于孟子,其朴实可知。若乃其心不然,而谬为大言以欺人,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何善之能为?」狼跋》之诗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周公之遇谤,何其安闲而不迫也?学诗者不在语言文字,当想其气味,则诗之意得矣。孟子言:「说大人则藐之,至于以已之长方人之短,犹有此等气象在。若孔子则无此矣。」观《乡党》一篇,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以至见冕者与瞽者,虽防必以貌。如此,何暇藐人?《礼》曰:「贵贵,为其近于君也;敬长,为其近于亲也。」故孔子谓君子「畏大人」。孔子言由求为具臣,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由求如是而已乎?曰:“弑父与君,言其大者,葢小者不能不从故也。若季氏旅泰山,伐颛臾而不能救之之事,是已然,则或许其升堂,且皆在政事之科,何也?”曰:“小事之失,亦未必皆从,但自弑父与君而下,或从一事,则不得为不从;若弑父与君,则决不从矣。进此一等,便为大臣,如孔孟之事君是也。故孔孟虽当乱世,而遇庸暗之主,一毫亦不放过,事道与禄仕不同。”常夷甫家贫,召入朝,神宗欲优厚之,令兼数局,如登闻鼓、染院之类,庶几俸给可赡其家。夷甫一切受之不辞。及正叔以白衣擢为劝讲之官,朝廷亦使之兼它职,则固辞。葢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仕,须是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茍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之辞受取舎,人尠能知之。故常公之不辞,人不以为非;而程公之辞,人亦以为是。王逢原才高识逺,未必见道,观其所着,乃髙论怨诽之流,假使用之,亦何能为?春秋昭如日星,但説者断以已意,故有异同之论。若义理已明,春秋不难知也。春秋始于隐,其説纷纷无定论。孟子有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据平王之崩在隐公之三年也,则隐公即位实在平王之时。自幽王为犬戎所灭,而平王立于东迁,当是时,黍离降而为国风,则王者之诗亡矣。此春秋所以作也。
译有人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这是说圣人胜过外物,因而轻视外物。我说:假使圣人存有胜过外物的心,他反而会使自己变得渺小,怎么能使外物变小呢?圣人本来没有胜过外物的心,只是自身所处的位置高,外物自然不得不显得低下。叶公把父亲偷羊后告发的行为认为正直,孔子却认为我们这一党的正直是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父子之间的真实感情,难道愿意互相揭露对方的恶行吗?实行真实的感情,才叫正直;违背真实感情而把它当作正直,反而失去了正直的根本。乞求醯却没有得到而自认为正直,也同样如此。《周礼》说,天子设宴时,以膳夫作为献酒的主人。解释的人说:“君臣之义不能因为宴饮而废弃。”我说:“不是这样。”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养待君子的道理。按照礼,臣下在君主面前接受酒爵,就要退下行再拜礼。宴饮本来是用来款待群臣和嘉宾的,却使他们还要承受升降、拜揖的劳苦,这就等于把他们当作犬马来畜养了。所以以膳夫作为献酒的主人,而君主不亲自献酒酬答。这正是养待君子的道理,也就是廪人接着供给粮食、庖人接着供给肉食的意义。《周礼》说,凡是支用财物都要核算,只有天子和王后不核算。解释的人说:“不能用有关官司的法令来约束天子。”我说:“有关官司不能约束天子,这当然是事实。”然而九式之职由冢宰掌管。天子任意花费,即使有关官司不加核算,冢宰仍然可以依据九式向天子论说。因此天子和王后不核算,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禁止他们的办法,而是有冢宰加以制约的道理,并非因为有关官司的法令。” 有人说,《尚书》最后以《秦誓》收尾,是为了显示圣人乐于看到人悔过。因此凡是犯了过错而能够悔改的人,只取其悔改之心而不追究他的过错,可以吗?如今有一个杀人而被判刑的人,临刑时说:“我就是因为杀人,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仁者在这种情况下就一定会哀怜他而释放他。我说:《尚书》有《秦誓》这一篇,是为了记载帝王的诰命,到此为止;它的大意是说,有国者不能废弃誓言,而在誓言之中又有值得取法的地方,例如秦穆公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就是这样。如果说只取他的悔过之心,便不追究他的过错,那么已经悔过却仍然犯了罪的人,也不应当处罚吗?圣人以宽恕之心对待人,对于人的悔过,可以赞许。但如果认为悔过本身就是正确的,而不问他改了还是没有改,那么改正过错的人就少了。所以君子取用一个人,是取他的改过,不是取他的悔过。况且杀人以至于被判刑,到了临刑时才陈述自己的过错,大概只是为自己死得不善而悲伤。假使杀人不一定会死,他肯悔过吗?崤山之战如果不失败,秦国就会自以为有功了。怎么知道呢?从渡过黄河的军队那件事就可以知道。渡河军队的意义是什么?君子致力于根本,是说凡是所致力的,都只在根本。比如仁对于孝悌来说,孝悌只是仁的一个根本方面。大概实行仁一定要从孝悌推展开来,然后才能实行仁。所谓“为仁”和“体仁”,含义是不同的。体察并实行仁,就没有本末的区别了。孔子说:“使老人得到安乐,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怀念我。”这不需要再从近处推及远处。孟子说:“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就是推展开来。所谓推展开来,才叫作实行仁。有人问子贡:“货殖真像司马迁所说的那样吗?”回答说:“孔门所说的货殖,只是说内心还不能忘掉利益,哪里像商人做生意那样呢?”又问:“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种菜,应该怎样看?”回答说:“这也不是为了谋利。他所希望学习的,正是许行主张与民并耕的意思;孔子称他为小人,大概是因为种田种菜本是小人的事情,不是君子应当专门从事的事务。君子用心劳作,小人用力劳作。” 先生曾经夜里梦见有人问:“王由足以行善吗?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先生告诉他说:“齐王只是朴实,所以足以行善。比如喜欢财货、喜欢女色、喜欢勇力,以及喜欢世俗的娱乐,他都直截了当地告诉孟子而不加隐瞒,从这些就可以看出他的朴实。如果他的内心并不是这样,却错误地说出高大的话来欺骗人,那么这种人终究不能同他一起进入尧舜之道,他哪里还能行什么善呢?” 《狼跋》诗说:“公孙有丰硕的福相,穿着红色的鞋子稳重端庄。”周公遭到诽谤时,是多么安闲而不急迫啊!学习诗不在于拘泥语言文字,应当体会它的气韵意味,这样才能得到诗的意义。孟子说:“游说大人物时要轻视他。”但如果拿自己的长处去比较别人的短处,其中仍然带有这种气象。像孔子就没有这样。看《乡党》一篇,孔子同上大夫说话时,和乐而中正;同下大夫说话时,和悦而直率。甚至见到戴礼帽的人和盲人,虽然仓促,也一定以礼貌相待。这样一来,哪里有空闲去轻视别人呢?《礼记》说:“尊敬尊贵的人,因为他接近君主;敬重年长的人,因为他接近父母。”所以孔子说君子应当“敬畏大人”。孔子说仲由、冉求只是具备一般职能的臣子,又说:“即使有人弑杀父亲和君主,他们也不会跟从。”难道仲由、冉求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回答说:“说弑杀父亲和君主,是举出最大的事情;大概在小事情上不能不有所跟从。像季氏祭祀泰山、讨伐颛臾而他们不能救助的事情,就是如此,所以或许可以说他们能够登堂入室;而且他们都属于善于政事的人,为什么呢?”回答说:“小事上的过失,也未必全都跟从;但从弑父弑君以下,只要有一件事跟从了,就不能说他没有跟从;如果是弑父弑君,他们则一定不会跟从。再提高一个层次,便是大臣,如孔子、孟子侍奉君主那样。所以孔子、孟子虽然处在乱世,遇到庸庸暗昧的君主,也丝毫不会放过错误;这同只求事奉君主、谋取俸禄是不同的。常夷甫家境贫寒,被召入朝,神宗想优厚地待遇他,命他兼任几个职务,如登闻鼓、染院之类,希望俸禄可以供养他的家庭,夷甫全部接受而不推辞。后来程正叔以白衣身份被提拔为劝讲官,朝廷也让他兼任其他职务,他却坚决推辞。大概他以前不肯做官,是为了道;那么今天做官,就必须官职足以实行道才可以接受,否则就是苟且求取俸禄。然而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舍的道理,很少有人能明白。所以常公不推辞,人们不认为他错;程公推辞,人们也认为他做得对。王逢原才华高、见识远,却未必见到了道。看他的著作,不过是发表高谈阔论、怨恨诽谤一类的文章,即使任用他,又能做成什么呢?《春秋》的义理明白得像日月星辰,只是解释它的人凭自己的意思裁断,所以才有不同的议论。如果义理已经明白,《春秋》并不难理解。《春秋》从隐公开始,关于它的解释纷纷杂乱,没有定论。孟子说:“王者的事迹消失了,诗也就亡了;诗亡之后,《春秋》才产生。”根据周平王去世在隐公三年,那么隐公即位实际上是在平王时期。自幽王被犬戎灭亡,平王迁都东面即位,当时《黍离》降为国风,于是王者的诗亡了。这就是《春秋》产生的原因。
易于《咸》卦初六言“咸其拇”,六二言“咸其腓”,九三言“咸其股”,九五言“咸其脢”,上六言“咸其辅颊舌”。至于九四,一爻由一身观之,则心是也,独不言心。其説以为有心以感物,则其应必狭矣;唯忘心而待物之感,故能无所不应。其繇辞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夫思皆縁其类而已,不能周也。所谓“朋从”者,以类而应故也。故孔子《系辞》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夫心犹镜也,居其所而物自以形来,则所鉴者广矣。若执镜随物以度其形,其照几何?或曰:“思造形之上极,过是非思之所能及,故唯天下之至神则无思也。无思所以体道,有思所以应世。”此为不知《易》之义也。《易》所谓“无思”者,以为无所事乎思云耳,故其于天下之故,感而通之而已。今而曰“不可以有思”,又曰“不能无思”,此何理哉?或曰:「圣人所以大过人者,葢能以身救天下之弊耳。」昔伊尹之任,其弊多进而寡退,茍得而害义,故伯夷出而救之。伯夷之清,其弊多退而寡进,过廉而复刻,故柳下惠出而救之。柳下惠之和,其弊多洿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故孔子出而救之。是故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任;柳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清。此三人者,因时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久必弊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弊各极于天下,故孔子集其行而大成万世之法。然后圣人之道无弊,其所以无弊者,岂孔子一人之力哉?四人者相为终始也。使三圣人者当孔子之时,皆足以为孔子矣。曰:「何不思之甚也!」由汤至于文王之时,五百有余歳,其间贤圣之君六七作,其成就人才之众,至其衰世尤有存者。使伊尹有弊,当时更世之久,上之为君,下之为臣,皆足以有为,独无以革之乎?由周至于战国之际,又五百有余歳,文武周公之化不为不深,使伯夷之弊至是犹在,则周之圣人所谓一道德以同风俗者,殆无补于世,而独俟一柳下惠邪?况孔子去柳下惠未逺,若柳下惠能矫伯夷之清,使天下从之,其弊不应继踵而作,而孔子救之,又何其遽也?且孔子之时,荷蒉、荷蓧、接舆、沮溺之流,必退者尚多也,则柳下惠之所为,是果何益乎?故为圣人救弊之说者,是亦不思而已矣。夫伊尹固圣人之任者,然以为必于进则不可也。汤三使往聘之,然后幡然以就汤,不然将不从其聘矣,则伊尹之不必进可见。伯夷固圣人之清者,然以为必于退则不可也。方其辟纣居诸海滨,以待天下清,闻西伯善养老者,则归之,则伯夷之不必退亦可见。若柳下惠、孔子,葢以为直道而事人,孟子亦称其不以三公易其介矣,亦岂以同为和乎?由是观之,其弊果何自而得之邪?若曰孔子之道所以无弊者,四人者相为终始,使三圣人当孔子之时,亦皆足以为孔子,此尤不可。孟子曰:「伯夷、伊尹不同道。」又曰:「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而伯夷、伊尹不足以班之。」而其所谓同者,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而已。彼为任,为清,为和,一节之至于圣人者也,其可以为孔子乎?夫以三人为圣者,孟子发之也,而孟子之言其辨如彼,今释孟子之言,安得彊为之说乎?虽然,此孟子之言也,学者于圣人,又当自有所见,自无所见,纵得孟子之防,何与吾事?问伊尹五就汤,五就桀,何也?曰:其就汤也,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汤进之也。然则何为事桀?曰:既就汤,则当以汤之心为心。汤岂有伐桀之意哉?其不得已而伐之也,人归之天命之耳。方其进伊尹以事桀也,葢欲其悔过迁善而已。茍悔过迁善,则吾北面而臣之,固所愿也。若汤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意,而伊尹遂相之,是以取天下为心也。以取天下为心,岂圣人之心哉?问:伯夷、伊尹、柳下惠之行,固不同矣。使伯夷居汤之世,就汤之聘乎?曰:安得而不就?然则汤使之就桀,则就之乎?曰:否。何以知其然?曰:伯夷闻文王作兴,则归之,宜其就汤之聘。然而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使之事桀,葢有所不屑矣。然则其果相汤也,肯伐桀乎?曰:至天下共叛之桀,为独夫,伯夷伐之,亦何卹哉!
译《易经》的《咸》卦初六说“感应到脚拇指”,六二说“感应到小腿肚”,九三说“感应到大腿”,九五说“感应到背脊肉”,上六说“感应到面颊和舌头”。至于九四这一爻,从人的身体来看就是心,却偏偏不说心。对此有人解释说,如果存有一颗主动用心去感应外物的心,那么它的应对一定狭窄;只有忘掉自己的心,等待外物来感应,才能无所不应。它的爻辞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纷乱地来来往往,朋友随着你的思虑而来。”思虑总是依循同类,只能涉及一部分,不能周遍。所谓“朋友相从”,就是因为同类而相应。所以孔子《系辞》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万物同归而道路不同,达到一致却有百般思虑。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心就像镜子,安居在自己的位置,事物自然以形象来到镜前,那么所照见的范围就广了。如果拿着镜子追随事物,去量度它们的形状,那能照见多少呢?有人说:“思虑达到形体之上的极点,超过这个范围就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所以只有天下最神妙的人才无所思。无思是为了体察道,有思是为了应对世事。”这是不懂《易》的意义。《易》所谓“无思”,是说没有特意用思虑去做什么罢了;因此对于天下的事理,只是有所感便有所通达。” 如今却说“不可以有思虑”,又说“不能没有思虑”,这是什么道理呢?有人说:“圣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大概是因为能够亲自挽救天下的弊病。过去伊尹所承担的职责,其弊病在于多进取而少退让,苟且求得而损害义理,所以伯夷出来挽救它。伯夷的清高,其弊病在于多退让而少进取,过分廉洁而又刻薄,所以柳下惠出来挽救它。柳下惠的和顺,其弊病在于多混同而少洁异,厌恶不同而崇尚同一,所以孔子出来挽救它。因此,伯夷如果不清高,就不足以挽救伊尹的进取;柳下惠如果不和顺,就不足以挽救伯夷的清高。这三个人,是根据时代的偏失加以补救,并不是天下的中道,所以时间一久,必然又会产生弊病。到了孔子时代,三位圣人的弊病在天下都发展到极点,因此孔子汇集他们的品行,成就了万世的法则。这样以后圣人之道才没有弊病;它之所以没有弊病,难道只是孔子一个人的力量吗?是这四个人彼此相承、前后相接的结果。假使三位圣人处在孔子时代,也都足以成为孔子。”我说:“这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从商汤到文王,经过五百多年,其中贤圣君主兴起了六七位,他们成就人才众多,即使到了衰败的时代仍有留存。假使伊尹的作为有弊病,经过当时长久的时代更替,上面做君主的、下面做臣子的,都足以有所作为,难道唯独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吗?” 从周代到战国之际,又经过五百多年,文王、武王、周公的教化不能说不深厚;如果伯夷的弊病直到这时还存在,那么周代圣人所说的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几乎对世道没有补益,难道只等待一个柳下惠吗?况且孔子距离柳下惠并不远,如果柳下惠能够纠正伯夷的清高,使天下人都跟从他,那么他的弊病不应当接连出现,而孔子又来挽救,这不是太快了吗?况且孔子时代,荷蒉、荷蓧、接舆、长沮、桀溺这一类必然退隐的人还很多,那么柳下惠的作为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所以提出圣人是为了挽救弊病这一说法,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伊尹固然是圣人中担当责任的人,但说他一定要进取仕进却不可以。商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他才突然前往商汤那里;否则他将不接受商汤的聘请,可见伊尹并非一定要进仕。伯夷固然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但说他一定要退隐也不可以。当他躲避纣王、住在海滨,等待天下清明时,听说西伯善于养老,便归附了他,可见伯夷也并非一定要退隐。至于柳下惠和孔子,大概是按照正直之道来侍奉人;孟子也称道他们不以三公的职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难道是因为他们只知道随和吗?” 由此看来,他们的弊病究竟从哪里得到的呢?如果说孔子之道之所以没有弊病,是因为这四个人彼此相承;即使三位圣人处在孔子时代,也都足以成为孔子,这尤其说不通。孟子说:“伯夷、伊尹所走的道路不同。”又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比孔子更盛大,而伯夷、伊尹都不足以同他并列。”他们所谓相同,只是说即使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并在那里称君,都能使诸侯来朝、取得天下;如果要通过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来取得天下,他们都不会做罢了。那三个人分别在担当、清高、和顺的一方面达到圣人的极致,难道就可以成为孔子吗?把这三人称为圣人,是孟子阐发的;而孟子说得那样分明,如今舍弃孟子的话,怎么能强行作出这样的解释呢?虽然如此,这只是孟子的话;求学的人对于圣人,又应当有自己的体会。如果自己没有体会,即使得到孟子的篱笆,又同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问: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为什么呢?回答说:他投奔商汤,是因为商汤三次聘请的诚意;他投奔夏桀,是因为商汤推荐他去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侍奉桀呢?回答说:既然已经投奔商汤,就应当把商汤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商汤难道一开始就有讨伐桀的意图吗?他是不得已才讨伐桀的,百姓归附他,天命也归于他罢了。当商汤推荐伊尹去侍奉桀时,大概只是想让桀悔过迁善而已。如果桀悔过迁善,那么我向北面称臣,本来就是所愿。假如商汤一开始聘请伊尹时就有讨伐桀的意图,而伊尹于是辅佐他,那就是把夺取天下作为心愿。把夺取天下作为心愿,难道是圣人的心吗?” 有人问:伯夷、伊尹、柳下惠的行为本来不同。假使伯夷处在商汤的时代,他会接受商汤的聘请吗?回答说:怎么能不接受呢?那么商汤让他去投奔桀,他会去吗?回答说:不会。怎么知道呢?回答说:伯夷听说文王兴起,就归附了他;按理说,他应当接受商汤的聘请。然而暴虐政令发出的地方,是暴虐百姓居住的地方,他不忍居住。假使让他去侍奉桀,大概有他所不屑做的事情。那么,假如他果真辅佐商汤,会肯讨伐桀吗?回答说:到了天下人共同背叛桀、桀成为孤立无援的独夫时,伯夷讨伐他,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或曰:「汤之伐桀也,众以为『我后不卹我众,舎我穑事,而割正夏』,而汤告以必往,是圣人之任者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是圣之清者也。」曰:「非也。汤伐桀,虽其众有不恱之言,惮劳而已。若夏之人,则不然。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故攸徂之民,室家相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汤虽不往,不可得矣。文王之时,纣犹有天下三分之一,民犹以为君,则文王安得而不事之?至于武王,而受罔有悛心,贤人君子不为所杀,则或为囚奴,或去国。纣之在天下,为一夫矣。故武王诛之,亦不得已也。孟子不云:『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由此观之,汤非乐为任,而文王非乐为清也,会逢其适而已。孟子与人君言,皆所以扩其善心,而革其非,不止就事论事。如论齐王之爱牛,而曰:“是心足以王。”论王之好乐,而使之与百姓同乐。论王之好货、好色、好勇,而陈周之先王之事。若使为人臣者论事,每如此,而其君肯聴,岂不能尧舜其君?又曰:「孟子对人君论事,句句未尝离仁,此所谓王道也。」曰:「安得句句不离乎仁?」曰:「须是知一以贯之之理。」曰:「一以贯之,仁足以尽之否?」曰:「孟子固曰:『一者何?曰:仁也。』仁之用大矣,今之学者,仁之体亦不曾体究得。」梁王頋鸿雁麋鹿以问孟子。孟子因以为贤者而后乐此。至其论文王夏桀之所以异,则独乐不可也。世之君子,其贤者乎?则必语王以忧民,而勿为台沼苑囿之观,是拂其欲也。其佞者乎?则必语王以自乐,而广其侈心,是纵其欲也。二者皆非,能引君以当道。唯孟子之言,常于毫髪之间剖析利害之所在,使人君化焉而不自知。夫如是,其在朝廷,则可以格君心之非,而其言易行也。或曰:居今之世,去就之际,不必一一中节。欲其皆中节,则道不得行矣。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已者,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宁道之不行,而不轻其去就。如孔孟,虽在战国之时,其进必以正,以至终于不得行而死,是矣。顾今之世,独不如战国之时乎?使不卹其去就,可以行道,孔孟当先为之矣。孔孟岂不欲道之行哉?或曰:“以术行道而心正,如何?”曰:“谓之君子。岂有心不正者?当论其所行之是否尔。且以术行道,未免枉已与其自枉,不若不得行之愈也。”宋牼以利说秦楚,使之罢兵,以息两国之争,其心未为过也。然孟子力抵之,葢君子之事君,其说不可惟利之从。茍惟利之从,则人君所见者利而已。彼有轧吾谋者,其说又利于我,吾说必见屈矣。故不若与之谈道理,道理既明,人自不能胜也。所谓道理之谈,孟子之仁义是也。王霸之佐,其利义之间乎?一毫为利,则不足为王矣。后世道学不明,人以顔子、伯夷只作一节之士。若孟子之论,则是两人者,岂清修介洁者邪?如伯夷,直许之以朝诸侯有天下;顔子,直许之以禹稷之事。方太公钓于渭,不遇文王,特一老渔父耳。及一朝用之,乃有鹰扬之勇。非文王有独见之明,谁能知之?学者须体此意,然后进退隐显各得其当。或曰:德而已矣,奚取于聪明?曰:徒取其德。或有有德而不聪明者,如此则人得以欺罔之,何以济务?故书称尧、舜、禹、汤、文、武,皆言其聪明,为是故也。黄叔度学充其德,虽顔子可至矣。一介之与万钟,若论利,则有多寡;若论义,其理一也。伊尹惟能一介知所取与,故能禄之以天下,弗顾;系马千驷,弗视。自后世观之,则一介不以予人,为太吝;一介不以取诸人,为太洁。然君子之取予,适于义而已。予之啬,取之微,虽若不足道然,茍害于义,又何多寡之间乎?孔子于公西赤之富,不防其请;于原宪之贫,不许其辞。此知所予者也。孟子言: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此知所取者也。孟子称「舜,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此语最宜味之。夫舜之意,唯恐不获于象也,则象喜,舜自喜。夫岂有伪乎?是之谓不藏怒,不宿怨。问象日:“以杀舜为事,而舜终不为所杀,何也?”曰:“尧在上,天下岂容有杀兄者乎?”此语自是万章所传之谬,据所载,但云象傲而已。观万章之言,傲何足以尽之?其言杀舜之时,尧已妻之二女,又使其子九男,百官皆事舜于畎亩之中,象必不敢。但万章所问,其大意不在此,故孟子当时亦不暇辨。
译有人说:“商汤讨伐桀时,众人都说:‘我们的君主不怜惜我们众人,舍弃我们的农事,却要割裂、征伐夏国。’商汤告诉他们一定要出兵,这是圣人担当责任的表现。文王占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事商朝,这是圣人清高的表现。”回答说:“不是这样。商汤讨伐桀时,虽然他的部众有不高兴的话,也只是害怕劳苦罢了。夏朝百姓却不是这样,他们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宁愿同你一起灭亡。’所以商汤军队所到之处,百姓全家互相庆贺,用箪装饭、用壶装浆来迎接王师。即使商汤不去,也不可能了。文王时期,纣王仍有天下三分之一,百姓还把他当作君主,文王怎么能不侍奉他呢?到了武王时,纣王已经完全没有悔改之心,贤人君子不被他杀害的,也有的被囚禁为奴,有的离开国家。纣王在天下已经成为一个独夫了。所以武王诛杀他,也是不得已。孟子不是说过:‘如果取得燕国而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取得。古代有人这样做过,文王就是这样。如果取得燕国而燕国百姓高兴,就取得它。古代有人这样做过,武王就是这样。’由此看来,商汤并不是乐于担当征伐的责任,文王也不是乐于保持清高,只是恰好遇上了适宜的形势罢了。” 孟子同君主谈话,都是为了扩充他的善心、革除他的错误,并不只是就事情论事情。比如谈到齐王怜惜牛,就说:“这种心足以使您称王。”谈到齐王喜爱音乐,就使他同百姓共同享乐。谈到君主喜欢财货、女色、勇力,就陈述周代先王的事迹。假使做臣子的谈论政事,都能这样,而君主又肯听从,难道不能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吗?又有人说:“孟子对君主谈论政事,每一句都没有离开仁,这就是所谓王道。”回答说:“怎么能每一句都不离开仁呢?”他说:“必须懂得一贯贯通的道理。”又问:“所谓一贯贯通,仁足以完全概括它吗?”回答说:“孟子本来就说:‘一是什么?就是仁。’仁的作用广大得很,只是现在的求学者,连仁的本体也没有真正探究明白。” 梁王看着鸿雁、麋鹿,向孟子询问。孟子因而说,只有贤者才能享受这些东西。至于他谈到文王和夏桀为什么不同,就说不能只是独自享乐。世上的君子,如果是贤者,就一定要告诉君主忧虑百姓,不要观赏台榭池沼园囿,这就是违逆他的欲望。如果是谄媚的人,就一定要告诉君主自行享乐,扩大他的奢侈欲望,这就是放纵他的欲望。这两种人都不能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只有孟子的话,常常在极细微之处剖析利害所在,使君主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化。像这样,他处在朝廷上,就可以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而他的言论也容易实行。有人说:“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在出仕和退处之间,不必每一次都完全合乎节度。如果要求每件事都合乎节度,那么道就无法推行了。”回答说:“为什么这样不自重呢?自己委曲枉道的人,难道能够使别人正直吗?古人宁可让道不能推行,也不轻率地决定出仕或退处。像孔子、孟子,虽然处在战国时代,他们出仕必定采取正道,以至于最终道不能推行而死,这就是例子。难道只有今天的时代不如战国时代吗?假使不顾及出仕退处,就可以推行道,那么孔子、孟子应当首先这样做了。难道孔子、孟子不希望道能够推行吗?” 有人说:“用权术来推行道,而内心保持正直,怎么样?”回答说:“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君子。哪里有内心不正直的呢?只应当考察他的行为是否合乎正道罢了。况且用权术推行道,终究免不了委曲自己、使自己枉屈,不如让道不能推行更好。” 宋牼用利益去游说秦、楚,使两国停止战争,以平息两国的争斗,他的用心还不能算错误。然而孟子却极力反对他,大概是因为君子侍奉君主,所提出的主张不能只顺从利益。如果只顺从利益,那么君主眼中看到的就只有利益。假如有人用比我的谋略更有利的说法来压倒我的谋略,我的主张必定会被屈服。所以不如同他谈论道理;道理既然明白了,人自然不能胜过它。所谓谈论道理,就是孟子所说的仁义。辅佐君主成就王业、霸业的人,难道能把利益和道义混为一谈吗?只要有一丝是为了利益,就不足以成就王业。后世道学不明白,人们把颜子、伯夷只看作守持一节的士人。按照孟子的说法,这两个人难道只是清心自守、孤高廉洁的人吗?像伯夷,孟子直接认为他可以朝见诸侯、统治天下;对颜子,则直接认为他可以成就禹、稷那样的事业。当初太公在渭水边钓鱼,没有遇到文王时,不过是一个老渔夫罢了。等到一旦被任用,便有了像鹰扬般奋发威猛的气概。如果不是文王有独到而明察的眼光,谁能了解他呢?求学的人必须体会这个道理,然后出仕、退处、隐居、显达,各自才能得到适当的位置。有人说:“只要有德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取得聪明才智呢?”回答说:“如果只取有德这一点,有的人有德却不聪明,这样就会被人欺骗蒙蔽,靠什么来成就事务呢?所以《尚书》称说尧、舜、禹、汤、文、武,都说他们聪明,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黄叔度如果学问充实了他的德性,即使达到颜子的境界,也是可以的。一介微薄的财物与万钟厚禄,如果谈论利益,当然有多少之分;如果谈论道义,道理却是一样的。伊尹只因为能够在一介微物上明白什么该取、什么该给予,所以后来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把系着马的千辆车给他,他也不看。从后世看来,一介之物不肯给别人,似乎太吝啬;一介之物不肯从别人那里取,似乎太过清高。然而君子接受或给予,只以合乎道义为准。给予得少,取得得微,虽然似乎不足称道,但如果有害于道义,又何必计较多少呢?孔子对于公西赤的富有,没有阻止他请求;对于原宪的贫穷,也没有允许他推辞。这是知道该给予什么。孟子说:不合乎正道,即使是一箪饭也不能从别人那里接受;如果合乎正道,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过分。这是知道该取什么。孟子说:“舜为象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这句话最值得仔细体会。舜的心意,只是害怕不能得到象的亲近;因此象高兴,舜自己也高兴。这难道是虚假吗?这就叫作不隐藏怒气、不积存怨恨。有人问象:“把杀死舜作为自己的事情,而舜最终没有被他杀死,为什么呢?”回答说:“尧在上面,天下哪里容得下有杀害兄长的人呢?”这话本来就是万章传述的错误。根据记载,只说象傲慢罢了。看万章的话,单说傲慢哪里足以概括象的行为呢?他说到象要杀舜时,尧已经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又让自己的九个儿子侍奉舜,百官也都在田野中侍奉舜,象一定不敢这样做。不过,万章所问的大意不在这里,所以孟子当时也无暇辨析。
孟子言「舜之怨慕,非深知舜之心,不能及此」。据舜惟患不顺于父母,不谓其尽孝也。《凯风》之诗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孝子之事亲如此,此孔子所以取之也。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若乃自以为能,则失之矣。」顔子所学,学舜而已。葢舜于人伦无所不尽也。以为父子尽父子之道,以为君臣尽君臣之道,以为夫尽夫道,以为兄尽兄道。此孟子所谓「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者也」。孟子所忧,亦忧不如舜耳。人能以舜为心,其学不患不进。问将顺其美,后世之说或成阿谀,恐是引其君以当道。曰:然,此正如孟子所谓「是心足以王」。若曰「以小易大,则非其情」,以为见牛未见羊,而欲以羊易牛,乃所以为仁,引之使知王政之可为,是谓将顺。又曰:详味此一章,可见古人事君之心。韩信用兵,在楚汉之间则为善矣。方之五霸,已自不及,以无节制故也。如信之军修武,髙祖即其卧内,夺之印,易置诸将,信尚未知。此与棘门、霸上之军何异?但信用兵,能以术驱人,使自为战,当时亦无有以节制之兵当之者,故信数得以取胜也。王者之兵,未尝以术胜人,然亦不可以计败。后世惟诸葛亮、李靖为知兵。如诸葛亮已死,司马仲达观其行营军垒,不觉叹服。而李靖惟以正出奇,此为得法制之意,而不务侥幸者也。古人未尝不知兵,如《周官》之法,虽坐作进退之末,莫不有节。若平时不学,一旦缓急,何以应敌?如此,则学者于行师、御众、战阵、营垒之事,不可不讲。史言成安君儒者,故为韩信所胜。成安君岂真儒者哉?若真儒,必不为韩信所诈。如曰吾行仁义云耳,人得而罔之,是木偶人也。夫兵虽不贵诈,亦人所不得而诈,然后为善。观战国用兵,中原之战也,若今之用兵御边塞耳。力可以战,则战;势利于守,则守;来则拒之,去则勿追,则边鄙自然无事。今乃反挑之,且侵其地,已非理矣。其决胜必取,而至于用狙诈也,又何足怪?若贤将必不以穷鬭逺讨为事,何用狙诈?葢边塞之战与中原之战异,边人难与较曲直是非,惟恃力耳。但以边人待之可也。以边人待之,如前所谓是矣。问今之为将帅者,不必用狙诈固是,奈兵官武人之有智略者,莫非狙诈之流。若无狙诈,如何使人?曰:君子无所往而不以诚,但至诚恻怛,则人自感动。曰:至诚恻怛可也。然今之置帅,朝除暮易,若以至诚为务,须是积久,上下相谙,其效方见。卒然施之,未必有补。曰:诚动于此,物应于彼,速于影响,岂必在久?如郭子仪守河阳,李光弼代之,一号令而金鼓旗帜为之精明,此特其号令各有体耳。推诚亦犹是也。正叔先生过范尧夫治,所谓尧夫曰:“闻公有言,作帅当使三军爱之如父母,是否?”曰:“然,非欤?”曰:“公第能言之耳,未必能行也。”曰:“何以言之?”曰:“闻旧帅方卒,公始代之,便设筵张乐犒军,此所以知公之必不能使三军爱之如父母也。”曰:“当时自合打散,设筵张乐,却是错。”曰:“打散亦不可,彼卒伍之所利者财食也,使其不得财食,则知新帅之所以不给赐财食者,为旧帅之亡也。夫旧帅亦父母也,今其亡未久,而给赐如常,卒伍之愚,忘其上,以此耳。然则不能使之观旧帅如父母,则必不能使之以我为父母矣。”尧夫是日追送正叔曰:“若不逺出,不闻此言。祖宗能用人命,故太祖尝曰:‘我以一缣易一敌人首,不过十万匈奴之众可尽。’唯能如此,此所以能取天下。今获一刧盗,亦须以数十千赏之,若只使一缣欲易一敌人首,人必不为用。唯不能用人命,此所以必至于厚赏也。观祖宗时,江南擅强,河东未服,两浙川广尚守巢,六方是时所有财赋,特中原之地耳,其聚敛科派葢不若今之悉也。其后祖宗削平僭乱,只用所有,不患乏财,使如今日厚赏,安能取天下?”陆宣公当扰攘之际,说其君,未尝用数,观其奏议,可见欲论天下事,当以此为法。宣公在朝,自以不卹其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迁贬,唯杜门集古方书而已,可谓知进退者。吕晦叔真大人,其言简而意足。孙莘老尝言裕陵好问,且曰:“好问则裕。”晦叔曰:“好问而裕,不若聴徳而聪。”人有非刘向强聒而不舍者,吕晦叔曰:“刘向贵戚之卿,此语可谓忠厚。然向之眷眷于汉室而不忍去,则是也。至于上变论亊,亦可谓不知命矣。”
译孟子说:“舜的怨恨和仰慕,如果不能深切了解舜的内心,是达不到这种理解的。”根据记载,舜只担忧不能顺从父母的心意,并不是说他自认为已经尽到了孝道。《凯风》诗说:“母亲明智而善良,我却没有善良的品德。”孝子侍奉亲人,就是这样,孔子因此取法它。孔子说:“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连其中一项也没有做到。如果竟然自以为做到了,那就错了。”颜子所学的,也只是学习舜罢了。舜在人伦关系上没有哪一方面不尽到极致:作为父子,就尽父子的道;作为君臣,就尽君臣的道;作为丈夫,就尽丈夫的道;作为兄长,就尽兄长的道。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舜成为天下人的法则,可以流传给后世。”孟子所忧虑的,也是担忧自己不能像舜那样。人能够把舜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他的学问就不必担心不能进步。有人问:“顺着君主的美德加以成全,后世的说法有时会变成阿谀奉承,恐怕这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吧。”回答说:“是的。这正如孟子所说的‘这种心足以成就王业’。比如说‘把小的换成大的,就不是他的真实心情’,本来是因为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想用羊换牛,这正是仁心的表现;要引导他使他知道王政是可以实行的,这就叫顺着他的善心加以成全。”又说:“详细体味这一章,可以看出古人侍奉君主的用心。” 韩信用兵,在楚汉相争之间算是高明的。拿他同五霸相比,已经很不如了,这是因为他没有节制。像韩信的军队驻扎在修武时,高祖直接进入他的卧室,夺走他的兵印,改换了各部将领,韩信还不知道。这同棘门、霸上的军队有什么不同?只是韩信用兵能够运用权术驱使人,使人自己奋战;当时也没有能够用有节制的军队抵挡他的,所以韩信多次得以取胜。王者的军队从来不靠权术战胜别人,但也不能被计谋击败。后世只有诸葛亮、李靖懂得用兵。诸葛亮死后,司马仲达观察他的行营和军垒,不禁赞叹佩服。李靖只是在正道上出奇制胜,这是懂得法制的意义,而不专求侥幸。古人没有不懂兵法的,像《周官》的制度,即使是坐、起、进、退这样细小的动作,也无不有节度。如果平时不学习,一旦遇到紧急情况,靠什么应敌?因此,求学的人对于行军、统率众人、布阵、营垒等事情,不可不加以讲习。史书说成安君是儒者,所以被韩信战胜。成安君难道真是儒者吗?如果真是儒者,就一定不会被韩信欺骗。如果只是说“我实行仁义”罢了,却任凭别人欺骗自己,那就是木偶人。用兵虽然不以欺诈为可贵,但也必须做到使别人无法欺诈自己,这才算高明。观察战国时代的用兵,那是中原地区的战争,就像今天用兵防守边塞一样。力量可以交战,就交战;形势有利于防守,就防守;敌人来就抵抗,敌人离去就不追赶,那么边境自然会平安无事。如今反而主动挑衅,还侵占别人的土地,已经不合道理了。既然决战一定要取胜,至于使用阴谋欺诈,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如果是贤能的将领,一定不会把困兽般的苦战和远道征讨作为职责,又何必使用阴谋欺诈?大概边塞之战和中原之战不同,边地人不能同他们较量曲直是非,只能依靠力量。只把他们当作边地人来对待就可以了。按对待边地人的方式对待他们,就如前面所说的那样。有人问:“如今做将帅的,不必使用阴谋欺诈固然是对的,可是兵官武人中有智谋策略的,没有不是使用阴谋欺诈的一类人。如果不用阴谋欺诈,怎样驱使人呢?”回答说:“君子无论到哪里都用诚信;只要极其诚信而又真切悲悯,人自然会受到感动。”又说:“极其诚信而又真切悲悯当然可以。不过如今任命将帅,早晨任命、晚上更换;如果把极其诚信作为要务,就必须经过长久相处,使上下彼此熟悉,效果才会显现。” 突然实行这种做法,未必能有所补益。”回答说:“诚信在这里发动,万物在那里回应,速度比回声和影子还快,难道一定要经过很久吗?像郭子仪镇守河阳时,李光弼接替他,只发布一道号令,军中的金鼓旗帜就因此变得整齐鲜明,这只是因为他们发布号令各有体制罢了。推行诚信也是如此。” 正叔先生拜访范尧夫任职的地方。所说的尧夫问道:“听说您说过,做统帅应当使三军爱戴他如同父母,是这样吗?”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尧夫说:“您只是能够这样说,未必能够做到。”正叔问:“为什么这样说呢?”尧夫说:“听说旧统帅刚去世,您才接替他,就设宴奏乐犒赏军队;从这一点我就知道,您一定不能使三军爱戴您如同父母。”正叔说:“当时本来应该遣散军队,设宴奏乐却是错误。”尧夫说:“遣散军队也不可以。士卒所看重的是钱财和粮食;如果使他们得不到钱粮,他们就会知道新统帅之所以不给钱粮,是因为旧统帅去世了。旧统帅也是他们的父母,如今他去世不久,供给赏赐却和平常一样,士卒愚昧,便会忘记他们的上级,原因就在这里。既然不能使他们把旧统帅看作父母,就一定不能使他们把我看作父母。”这一天尧夫追赶着为正叔送行,说:“如果不是远行,就听不到这番话。祖宗能够把人的性命当作代价使用,所以太祖曾说:‘我用一匹缣帛换一个敌人的首级,不过十万匈奴也可以全部消灭。’正因为能够这样,这才可以取得天下。如今捕获一个强盗,也必须赏赐数十千钱;如果只用一匹缣帛想换一个敌人的首级,人们一定不肯为此效力。” 正是因为不能把人的性命当作代价使用,所以必然要给予丰厚的赏赐。考察祖宗在世时,江南擅自强盛,河东还未归服,两浙、川、广仍然各守巢穴;当时六方所拥有的财赋,不过是中原地区罢了,它们的征敛摊派大概不像今天这样繁重。后来祖宗削平僭越叛乱,只使用已有的财物,并不担心财用不足;如果像今天这样厚重赏赐,怎么能够取得天下呢?” 陆宣公在动荡纷乱之时劝说他的君主,从来不使用权术计数。看他的奏议,就可以知道要讨论天下大事,应当以此为法。宣公在朝廷时,自己不顾惜身体,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要说的没有不说尽的;到了被迁谪贬黜,只是闭门搜集古代医方罢了,可以说是懂得进退的人。吕晦叔真是大人,他的话简洁而意义充足。孙莘老曾说裕陵喜欢询问问题,并且说:“喜欢询问就会宽裕。”晦叔说:“喜欢询问而宽裕,不如听取有德者的意见而获得聪明。”有人批评刘向喋喋不休、坚持不舍,吕晦叔说:“刘向是皇亲贵戚中的卿,这番话可以说是忠厚。不过,刘向始终眷恋汉室而不忍离开,这一点是对的。至于向皇上上书陈述变乱、评论政事,也可以说是不懂得天命。”
问以匹夫一日而见天子,天子问焉,尽所怀而陈之,则事必有窒碍者;不尽则为不忠,如何?曰:事亦须量深浅。孔子曰:“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巳也。”《易》之《恒》曰:“浚恒,凶。”此《恒》之初也,故当以渐,而不可以浚;浚则凶矣。假如问人臣之忠邪,其亲信者谁欤?遽与之辨别是非,则有失身之悔。君子于此,但不可以忠为邪,以邪为忠,语言之间,故不无委曲也。至于论理则不然,如惠王问孟子“何以利吾国”,则当言“何必曰利”;宣王问孟子“卿不同”,则当以正对。葢不直则道不见,故也。世之君子,其平居谈道甚明,论议可聴;至其出立朝廷之上,则其行事多与所言相戾。至有圗王而实霸,行义而规利者,葢以其学得之文字之中,而未尝以心验之故也。若心之所得,则曰:“吾所以为已而已。”是故心迹常判而为二,心迹既判而为二,故事事违其所学。人臣之事君,岂可佐以刑名之说?如此,是使人主失仁心也。人主无仁心,则不足以得人。故人臣能使其君视民如伤,则王道行矣。或曰:“特防乃人君威福之权,不可无也。”曰:“不然。古者用刑,王三宥之。若案法定罪,而不敢赦,则在有司。夫惟有司守法而不敢移,故人主得以养其仁心。今也法不应诛,而人主必以特防诛之,是有司之法不必守,而使人主失仁心矣。”荆公在上前争论,或为上所疑,则曰:“臣之素行,似不至无廉耻,如何不足信?且论事当问事之是非利害如何,岂可以素有廉耻刼人使信已也?夫廉耻在常人足道,若君子更自矜其廉耻,亦浅矣。葢廉耻自君子所当为者,如人守官曰:‘我固不受赃,不受赃岂分外事乎?’理财、作人两事,其説非不善,然世儒所谓理财者,务为聚敛;而所谓作人者,起其奔竞好进之心而已。《易》之言理财,《诗》之言作人,似不如此。”周官平颁其兴积,说者曰:“无问其欲否,槩与之也。”故假此为青苗之法,当春则平颁,秋成则入之,又加息焉。以为不取息,则舟车之费,鼠雀之耗,官吏之俸给,无所从出,故不得不然,此为之辞耳。先王省耕敛而为之补助,以救民急而已。方其出也,未尝望入,岂复求息?取其息而曰“非渔利也”,其可乎?孟子论法,以为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使民终歳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是为不善。今也,无问其欲否而颁之,亦无问年之丰凶而必取其息,不然则以刑法加焉。周官之意,果如是乎?朝廷设法卖酒,所在官吏遂张乐,集妓女以来小民,此最为害。教而必为之辞曰:“与民同乐”,岂不诬哉?夫诱引无知之民以渔其财,是在百姓为之,理亦当禁;而官吏为之,上下不以为怪,不知为政之过也。且民之有财,亦须上之人与之爱惜,不与之爱惜而巧求暗取之,虽无鞭笞以强民,其所为有甚于鞭笞矣。余在潭州浏阳方官散青苗时,凡酒肆、食店与夫俳优、戏剧之罔民财者,悉有以禁之。散钱已,然后令如故。官卖酒旧尝至,是时亦必以妓乐随处张设,颇得民利。或以请,不许,往往民间得钱遂用之有方。常平法,州县寺舎歳用有余,则以归官,赈民之穷饿者。余为浏阳日,方为立法,使行旅之疾病饥踣于道者,随所在申县,县令寺舎饮食之。欲人之入吾境者,无不得其所也。其事未及行,而余以罪去官,至今以为恨。钱塘内造什物,守臣不知其数,恣宦官所为,至数年未已,伤财害民,莫此为甚。使其器用一一得以奉御,兹固无嫌,其实公得其一,私得其十。其十者,非以自奉,则逞奇技淫巧以自献于上,与夫宫嫔之贵幸者,此弊尤不可言。使予守钱塘,必先奏上,乞降所造之数,付有司为之以进,庶几宦官不得容其奸。是虽于事未有大补,亦守臣安百姓、节国用之一端也。如此而得罪,则有名矣。或劝先生解经,曰:“不敢易也。”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译有人问:“一个平民有一天得以见到天子,天子向他询问,他把心中所想全部陈述出来,事情必定会有阻碍;如果不全部说出,又是不忠,怎么办?”回答说:“事情也必须衡量深浅。孔子说:‘取得信任以后才进谏;没有取得信任,别人就会认为是在诽谤自己。’《易经》的《恒》卦说:‘深挖恒久,凶。’这是《恒》卦初爻的意思,所以应当逐渐进行,不能一下子深入;深入过急就会凶险。假如君主询问臣下谁忠、谁奸,以及谁是亲信,便急忙同他辨别是非,就会有失身的悔恨。君子在这种情况下,只是不能把忠说成奸、把奸说成忠,因此在语言之间不免有所委曲。至于讨论道理就不是这样了。比如惠王问孟子‘怎样才能使我的国家有利’,就应当说‘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宣王问孟子‘卿为什么不同意’,就应当以正道回答。因为不直截说明,道就显现不出来。世上的君子,平时谈论道理十分明白,议论也很值得听;到了出仕站在朝廷之上,做事却多半同自己所说的相违背。甚至有谋求王业而实际实行霸道的,有施行道义而暗中谋取利益的,大概是因为他们从文字中得到这种学问,却从来没有用内心加以验证。如果是内心真正得到的,就会说:‘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成就自己罢了。’ 所以内心和行为常常分裂成两件事;内心和行为既然分裂成两件事,做每一件事就都违背自己所学的道理。臣下侍奉君主,难道可以用刑名之说来辅佐他吗?这样做,就是使君主失去仁爱之心。君主没有仁爱之心,就不足以得到人民。所以臣下如果能够使君主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一样怜惜,王道就可以推行了。有人说:“特意赦免是君主施行威权和恩惠的权力,不能没有。”回答说:“不是这样。古代使用刑罚,君王还要多次宽宥他们。如果依照法律审定罪行,却不敢赦免,那是主管官吏的职责。正因为主管官吏遵守法律、不敢改变,君主才能涵养自己的仁爱之心。如今法律并不应当判处死刑,而君主却一定要通过特意赦免来杀人,这就使主管官吏不必遵守法律,反而使君主失去仁爱之心了。” 荆公在皇帝面前争论,有时被皇帝怀疑,便说:“臣平素的行为,似乎还不至于没有廉耻,为什么就不足以相信呢?况且讨论事情,应当问事情的是非利害如何,难道可以因为自己一向有廉耻,就拿这件事强迫别人相信自己吗?廉耻对于普通人来说值得称道;如果君子反而自己夸耀廉耻,也就浅薄了。廉耻本来就是君子所应当做的事。比如有人守官时说:‘我本来就不收受赃物。’难道不收赃物不是分内的事吗?治理财物和培养人才这两件事,他的说法不能说不好;但是世代儒者所谓治理财物,只是致力于聚敛;所谓培养人才,也只是激发人们奔走竞争、求取进身的心思罢了。《易经》所说的治理财物、《诗经》所说的培养人才,似乎并不是这样。” 《周官》说把兴积的财物平均发放,有解释的人说:“不管人们是否需要,一概发给他们。”所以有人借此作为青苗法的依据,春天就平均发放,秋天收成后便收回,还要加收利息。认为如果不收利息,舟车运输的费用、鼠雀损耗以及官吏的俸禄就没有出处,所以不得不这样做,这只是为此找的借口罢了。先王察看耕作和收获而给予补助,只是为了救济百姓的急难。钱财发出去时,从来没有指望收回,哪里还会索取利息?收取利息却说‘不是谋取渔利’,可以吗?孟子论说法令,认为凶年给田地施肥还不够,便一定要取足租税,使百姓一年到头辛劳,却不能用来奉养父母,还要借贷并增加债务,这就是不善。如今不管人们是否需要就发放,也不管年成丰歉而一定要收取利息,否则就用刑法惩罚他们。《周官》的本意果真是这样吗?” 朝廷设立官府卖酒的制度,各地官吏便奏乐、召集妓女来诱引小民,这是危害最大的一件事。他们还一定替自己辩解说:“这是与百姓同乐。”难道不是欺骗吗?诱导无知的百姓来搜刮他们的钱财,即使是百姓做的,按道理也应当禁止;官吏这样做,上下却不觉得奇怪,真是不知道这是治理政事的过错。而且百姓拥有财物,也需要上面的人替他们爱惜;不替他们爱惜,反而巧取暗夺,虽然没有用鞭打强迫百姓,所作所为却比鞭打更加厉害。我在潭州浏阳任职、正值发放青苗钱时,凡是酒馆、饭店以及艺人、戏剧等欺骗百姓钱财的活动,全都加以禁止。钱财发放完毕后,才让它们恢复原状。过去官府卖酒,常常还要到处设置妓女和音乐,当时也确实使百姓获得了不少利益。有人因此来请求,我没有答应;往往百姓得到钱后,便能把它用在适当的地方。常平法规定,州县寺院每年用度有余,就把余财归还官府,用来赈济贫困饥饿的百姓。我任浏阳官时,正准备制定法令,使那些在道路上行旅患病、饥饿而倒下的人,随所在之地向县里申报,由县令和寺院供给饮食。我希望进入我管辖境内的人,都能得到安置。这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实行,我就因获罪离开官职,至今仍以此为遗憾。钱塘内廷制造器物,守臣不知道数量,任凭宦官肆意办理,几年都没有停止,损害财物、伤害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假使那些器物确实一件件都能供奉御用,当然没有什么可嫌疑的;实际上公家得到一件,私下得到十件。那十件东西,如果不是用来供自己享用,就是炫耀奇技淫巧,拿来向皇上献媚,以及供宫中嫔妃和受宠幸的人使用;这种弊端尤其难以说尽。假使让我镇守钱塘,我一定先向皇上奏报,请求减少应造的数量,交给主管官署制造后进献,这样或许宦官就不能容纳他们的奸私。这样做虽然对事情没有很大的补益,也是守臣使百姓安定、节省国家费用的一端。如此而获罪,也算有名义了。有人劝正叔先生解释经义,他说:‘不敢轻易改动。’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事情有没有不忠?同朋友交往有没有不诚信?’
传不习乎?”夫传而不习以处已,则不信;以待人,则不忠。三者胥失也。昔有劝正叔先生出《易传》示人者,正叔曰:“独不望学之进乎?姑迟之,觉耄即传矣。”葢已耄则学不复进,故也。学不复进,若犹不可传,是其言不足以垂后矣。六经之义,验之于心而然,施之于行事而顺,然后为得。验之于心而不然,施之于行事而不顺,则非所谓经义。今之治经者,为无用之文,徼幸科第而已,果何益哉?今所谓博学者,特通歴代之故事而已。必欲取尧舜三代之法,兼明而默识之,以断后世所为之中否而去取焉,葢未能也。孟子之学,葢有以为不足,学而不学者也。余观熙宁元丰之君子,皆通晓世务,而所取以为证者,秦汉以下之事而已。故有为秦汉以上之说者,与之争辄不胜。若今之论事者,多以三代为言,其实未必晓。有能以三代之法,一一与之剖析是非,有不战而自屈者。然此须深知三代致治之意,方可。若《周官》之书,先王经世之务也,不可不讲。若有意于世,须是事事明了,胸中无疑,方能济务。如马周以一介草茅,言天下事,若素宦于朝,若非尝学来,安得生知?因论马周言事,每事须开人主一线路,终是不如魏徴之正。如谏太宗避暑事,亲之道甚善,然又曰:“銮舆之出有日,不可遽止,愿示还期。”若事非是,即从而止之,何用如此?正孟子所谓“月攘一鸡”者,岂是以尧舜望其君乎?褚遂良修起居注。唐太宗曰:“朕有不善,亦当记之乎?”或为之言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当记之。”曰:“此语亦善,但人主好名,则可以此动之耳。”未尽也。夫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故言行,君子之枢机,不可不慎。纵使史官不记,而民之应违如此,虽欲自掩其不善,其可得乎?试教授宏辞科,乃是以文字自售。古人行已似不如此。今之进士,使豪杰者出,必不肯就。然以为舎此则仕进无路,故为不得已之计。或是为贫,或欲縁是少试其才。既得官矣,又以侥求荣达,此何义哉?朝廷立法,台察不许言天下利害,谏官不许论人才,命为台谏,是使之言也,而又禁之,何理哉?如命以中书舎人,或升黜不当,缴还词头,则更属它中书舎人为之;命以给事中,或有必行之事,则不复过门下,而所谓中书舎人、给事中者,亦更不整理。且如此,是不得其职矣。不得其职,则当去,而今之君子安为之?其义焉在?常平司有支用,虽是敕取,法当执奏,近又免执奏之法,关防甚密,何可免也?使吾辈得为常平官,如此等事,亦当辨明,则知今之要路,大抵难处也。先王之时,工执蓺事以谏,自此推之,则当是时,凡有职者,皆得执其事以谏矣。若人人有职事,皆能思其利害以谏法度,何忧不完?政事何忧不成?且古者百工,犹能信度以申其说,而今之侍从、监司,葢内外之达官,人主所亲信者,反未尝知谏,此又何理也?天生聪明,时乂所谓天生者,因其固然而无作之谓也。无所作聪明,是谓宪天聪明。宪天云者,任理而已矣。故伊尹曰:「视逺惟明,聴徳惟聪。」知此,然后可与论人君之聪明矣。或曰:「为人君须聪明有以胜人,然后可以制人而止其乱。」曰:「天聪明期于胜人,非也。如人聴讼,必欲即揣知其情状是非,亦或屡中。若不任理,只是亿度而已,非所谓聪明。」故孔子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人君如不聴徳,每事即揣知情状是非所中,虽多,失人君之道矣。谓之不聪明可也。作诗不知风雅之意,不可以作诗。尚谲谏,唯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乃为有补。若谏而渉于毁谤,闻者怒之,何补之有?观苏东坡诗,只是讥诮朝廷,殊无温柔敦厚之气,以此人故得而罪之。若是伯淳诗,则闻之者自然感动矣。因举伯淳和温公诸人禊饮诗云:「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隂。」又泛舟诗云:「只恐风花一片飞。」何其温厚也!
译传授给我的学问有没有没有实践过?” 把所传授的学问自己不实践,用来要求自己,就不能取得信实;用来对待别人,就不能算忠诚。这三方面都会失误。从前有人劝正叔先生把《易传》拿出来给人看,正叔说:“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学问继续进步吗?姑且迟一些,等到觉得自己衰老时就刊传出去。”大概到了衰老时,学问就不再进步了,所以这样说。学问不再进步,如果仍然不可以传给后人,那就是他的话还不足以流传后世。六经的意义,要在内心验证确实如此,在实际事务中施行又顺当,然后才算真正得到。如果在内心验证并不正确,施行于事务又不顺当,就不是所谓经义。如今研究经书的人,制造无用的文章,只是侥幸求取科举功名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如今所谓博学的人,不过是通晓历代的旧事罢了。如果一定要取法尧、舜和三代的制度,并且全面明白、默默记取,用来判断后世所作所为是否合宜而决定取舍,大概还没有做到。孟子的学问,大概认为这种学问有所不足,是在学习而又没有真正学习的人。我看熙宁、元丰年间的君子,都通晓世务,但他们用来作证据的,也不过是秦、汉以来的事情罢了。所以有人提出秦、汉以前的说法,和他们争论,往往不能取胜。像如今谈论政事的人,大多以三代为依据,其实未必真懂。如果有人能把三代的制度一一同他们剖析是非,他们就会有不待交战便自行屈服的。可是,这必须深知三代致治的本意才行。至于《周官》这部书,是先王治理国家的事务,不可不研究。若有志于经世,就必须事事明白,胸中没有疑惑,才能处理政务。像马周出身平民,却谈论天下大事,仿佛一向在朝廷做官;若不是曾经学习过,怎么能天生就知道呢?我因评论马周谈论政事说,他每件事都要替君主留下一条可以转圜的路,终究不如魏征正直。比如他劝谏唐太宗避暑的事,亲近君主、体恤君主的说法很恰当,但又说:“銮舆出行已有日期,不可仓促停止,希望陛下明示返回的日期。” 如果这件事本来就不对,就应当随即劝止它,何必这样委曲周旋呢?这正是孟子所说的“每月偷一只鸡”,难道这是按照尧、舜的标准来要求君主吗?褚遂良负责撰修起居注。唐太宗说:“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也应当记下来吗?”有人替他答道:“即使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会记下来。”唐太宗说:“这话也很好,只是君主喜欢名声,才可以用这话来触动他。”这还没有说尽。君子居处在家中,说出的话是善的,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说出的话不善,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所以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所在,不可不谨慎。即使史官不记载,而百姓仍然会这样响应或违背,君主即使想掩盖自己的过失,又能做得到吗?参加宏辞科考试,实际上是靠文章来求取仕进。古人立身行事,似乎并不是这样。如今的进士,如果其中有豪杰之士,一定不肯去参加。然而他们认为除了这条路便没有做官进身的途径,所以把它当作不得已的办法。有的是因为贫困,有的是想借此稍微试试自己的才干。既然已经取得官职,又想靠侥幸求取荣宠显达,这是什么道理呢?朝廷制定法律,规定台官、察官不许谈论天下的利害,谏官不许议论人才;任命他们为台谏,本来就是让他们进言,却又禁止他们进言,这是什么道理?例如任命某人为中书舍人,如果诏令中有升迁或贬黜不恰当的地方,便将诏书封还;但这件事又改由另一名中书舍人来办理。任命某人为给事中,如果有必须实行的事情,便不再经过门下省;这样一来,所谓中书舍人、给事中,也就不再整治政务了。这样做,等于使他们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务。不能履行职务,就应当离去;可是如今的君子为什么还要担任这些职务呢?他们的道义又在哪里?常平司有支出费用的事情,即使是皇帝下诏索取,按法律也应当据理上奏;近来又取消了据理上奏的规定,防范得十分严密,怎么可以免除这项责任呢?假使我们这些人能够担任常平官,遇到这类事情,也应当辨明是非;由此可知,如今身居要职,大抵都是难以处置的。先王的时候,百工掌管技艺事务,也可以据此进谏;由此推论,当时凡是有职务的人,都可以就自己所掌管的事情进谏。如果人人都对自己的职务能够思考利害,并据此劝谏法度,还担心法度不能完备吗?政事还担心不能办成吗?况且古代的百工尚且能够依据法度来申明自己的意见,而如今的侍从、监司,大概都是朝廷内外的显要官员,是君主亲近信任的人,反而从来不知道进谏,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上天赋予人聪明,使时世得到治理。所谓“天生”,是顺着人的本性而不加造作的意思。不加造作地运用聪明,叫作效法上天的聪明。所谓效法上天,不过是任凭事理而已。所以伊尹说:“能够看见远处才算明,能够听取有德之言才算聪。”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论君主的聪明。有人说:“做君主必须聪明到胜过别人,这样才能制服别人,制止祸乱。”我说:“把上天的聪明理解为要胜过别人,是不对的。比如人审理诉讼,必定想立即揣度出案情的是非,有时也会屡屡猜中。如果不依据事理,只是凭揣测罢了,并不是所谓的聪明。”所以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君主如果不听取有德之言,每件事都只凭揣测来猜知情状和是非,即使猜中的很多,也已经失去了做君主的正道。说他不聪明,也是可以的。作诗而不知道《风》《雅》的旨意,就不可以作诗。诗歌崇尚委婉的讽谏,只要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又足以引以为戒,才算有所补益。如果进谏而涉及毁谤,听到的人反而恼怒,那又有什么补益呢?看苏东坡的诗,只是在讥讽嘲弄朝廷,完全没有温柔敦厚的气象,因此这个人确实被治罪了。如果是伯淳的诗,听到的人自然会受到感动。于是举出伯淳和司马温公等人唱和的禊饮诗说:“还不必为天色将晚而忧愁,天边刚刚泛起一层轻阴。”又举泛舟诗说:“只怕风中的花瓣一片片飞落。”多么温厚啊!
考槃之诗,言永矢弗过。说者曰:誓不过君之朝,非也。矢,陈也。亦曰永言其不得过耳。昔者有以是问常夷甫之子立,立对曰:古之人,葢有视其君如冦雠者,此尤害理。何则?孟子所谓「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冦雠」,以为君言之也。为君言,则施报之道,此固有之。若君子之自处,岂处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心,葢如此。考槃之诗,虽其时君使贤者退而穷处,为可罪夫。茍一日有悔过迁善之心,复以用我,我必复立其朝,何终不过之有?大抵今之说诗者,多以文害辞。非徒以文害辞也,又有甚者,分析字之偏傍以取义理。如此,岂复有诗?孟子引「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好是懿德」,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彞也,故好是懿德。其释诗也,于其本文加四字而已,而语自分明矣。今之说诗者,殊不知此。郭汾阳不问发墓之人,虽古之齐物我者不能过问。谢安屐齿折事,识者不信。是否曰:此事未必无,但史于此亦失之亿度。安知其非偶然乎?若破贼而喜,在谢安固不足怪,然屐齿必不为一时遑遽而致折也。或谓人当无利心然后为君子,曰:以此自为可也,以此责人,恐不胜责矣。人但能于得处知辨义理,亦自难得。故孔子以见利思义称成人,而以见得思义称士焉,此其辨也。物有圭角,多刺人眼目,亦易玷阙,故君子处世,当浑然天成,则人不厌弃矣。沟洫之量,不可以容江河;江河之量,不可以容沧海。有所局故也。若君子,则以天地为量,何所不容?有能捐一金而不顾者,未必能捐十金;能捐十金而不顾者,未必能捐百金。此由所见之熟与不熟,非能真知其义之当与否也。若得其义矣,虽一分不妄予,亦不妄取。世之事鬼神,所以陷于淫谄者,皆其不知鬼神之情状,祭祀之深意也。学者当求知之。汉儒言祖有功,宗有德,不毁,所以劝也。曰非也,子孙之祭其亲,岂有功德而后祭之乎?若以为有功德然后祭,是子孙得拣择其祖宗而尊之也,岂事亲之道哉?秦少游以韦元成为腐儒,恶其建毁庙之议。其说曰:「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廏库为次,居室为后。夫营之先亲而后身,则毁之先身而后亲,可知矣。」汉之离宫别馆,长杨、五柞已大侈靡,未闻其毁,乃取韦元成毁庙之说亟行之,此元帝寝疾所以梦祖谴责也。其后又复,岂终可改乎?曰:「审宗庙也,则不容以所未当毁者而毁之矣。」先王之礼,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支子不祭,有事则祭于宗庙之家,明非继体也。如是则祭与不祭,皆不可茍矣。汉之庙在郡国,葢以千数,歳时皆诸侯王主祭,岂古礼哉?使汉祖宗有灵,当不享矣。立无度之庙,致不享之祭,以此事神,尚不欲毁邪?以梦寐而复,既未知鬼神之情状,引之为证,其说陋矣。且诚如所论,先王当行之矣。先王岂不敬神哉?知合内外之道,则顔子、禹稷之所同可见葢自诚意正心推之,至于可以平天下,此内外之道所以合也。故观其意诚心正,则知天下由是而平;观其天下平,则知非意诚心正不能也。兹乃禹稷顔回之所以同也。问师也辟,何以见曰?语云:“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葢几于辟然,此其初也。学于孔门者,皆终有进焉。若子张后来论交曰:“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此岂介僻之流?孟子曰:“人之有四端,犹其有四体也。”夫四体与生俱生,身体不备,谓之不成人,阙一不可,亦无先后之次。老子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忠信之薄,是特见后世为礼者之弊耳。”先王之礼,本诸人心,所以节文仁义是也。顾所用如何?岂有先后?虽然,老子之薄而末之者,其意欲民还淳反朴,以救一时之弊而已。夫果能使民还淳反朴,不亦善乎?然天下岂有此理?夫礼文,其质而已,非能有所增益也。故礼行而君臣父子之道得,使一日去礼,则天下乱矣。若去礼,是去君臣父子之道也,而可乎?唯不可去,此四端所以犹人之有四体也。
译《考槃》这首诗说“永远发誓不过这里”。解说的人说:“这是发誓不再经过君主的朝廷。”不对。“矢”是陈述的意思,也就是说永远说明自己不再经过那里罢了。从前有人把这件事问常夷甫的儿子常立,常立回答说:“古人中大概有把君主看得像仇敌一样的,这尤其有害于义理。”为什么呢?孟子所说“君主把臣子看作犬马,臣子就把君主看作仇敌”,是代君主说的。替君主说这话,就包含了施恩与报恩的道理,这本来是有的。可是君子自处,难道会把自己处在刻薄的立场上吗?孟子说:“君王差不多会改正了吧,我天天盼望着。”君子的心,大概就是这样。《考槃》这首诗,虽然当时的君主使贤者退隐困穷,确实是可责备的;但如果有一天他生出悔过迁善之心,又重新任用我,我一定还会站在他的朝廷上,怎么会始终不再经过那里呢?总的说来,如今解说诗的人,大多因为文字而妨害了辞意。不只是因为文字而妨害辞意,更有甚者,还分析字的偏旁来取出所谓义理。这样一来,哪里还会有诗呢?孟子引用“上天生下众民,有物便有法则,人民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所以有物必定有法则,人民秉持常性,因而喜爱这种美德。他解释这首诗,只是在原文中增加了四个字,语意自然就分明了。如今解说诗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道理。郭汾阳不追问掘墓的人,即使是古代把物我看作平等的人,也不能超过他。关于谢安鞋齿折断的故事,明白事理的人不相信。究竟是不是这样呢?这件事未必没有,但史书在这里也不过是凭臆测罢了,怎么知道不是偶然发生的呢?如果谢安因为击破敌人而高兴,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鞋齿一定不会因为一时匆忙慌乱就折断。有人说,人必须没有私利之心,才算君子。我说:拿这个标准要求自己是可以的,拿它责备别人,恐怕经不起这样责备的人太少了。一个人只要能在获得利益时懂得辨明义理,也已经很难得了。所以孔子把见到利益便想到义称为成就完备的人,把见到所得便想到义称为士;这就是二者的区别。物体如果有棱角,就容易刺伤人的眼睛,也容易被碰坏玷污;所以君子处世,应当浑然天成,这样别人才不会厌弃他。沟渠的容量,不能容纳江河;江河的容量,不能容纳沧海,这是因为各有局限。至于君子,则应以天地为度量,还有什么不能容纳呢?有人能够舍弃一金而毫不在意,却未必能舍弃十金;能够舍弃十金而毫不在意,也未必能舍弃百金。这是因为对道理的认识有熟悉和不熟悉的差别,并不是真正懂得事情是否合宜。如果真正懂得了道理,即使一分也不会妄自给予,也不会妄自取用。世人祭祀鬼神,之所以陷入淫祀和谄媚,都是因为不懂鬼神的情状和祭祀的深意。求学的人应当努力弄清楚这一点。汉代儒者说,祖先有功、宗族有德而不毁坏宗庙,是为了劝勉后人。我说:不是这样。子孙祭祀自己的亲人,难道要等他们有功德以后才祭祀吗?如果认为有功德才祭祀,那就是子孙可以选择自己的祖宗而加以尊奉了,这难道是侍奉亲人的道理吗?秦少游把韦元成看作迂腐的儒生,憎恶他提出毁弃宗庙的建议。他的说法是:“君子将要营建宫室,宗庙在先,马厩仓库在其次,居室在最后。营建时先亲人而后自身,那么毁弃时先自身而后亲人,也就可以知道了。”汉代的离宫别馆,长杨宫、五柞宫已经极其奢侈了,却没有听说毁掉它们,反而采用韦元成毁弃宗庙的说法,急忙实行它;这就是汉元帝卧病时梦见祖先谴责他的原因。后来又恢复宗庙,难道事情最终就可以改变吗?有人说:“如果审慎对待宗庙,就不能把尚未应当毁掉的宗庙毁掉。”先王的礼制规定,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稷;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按士的礼制安葬,按大夫的礼制祭祀;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按大夫的礼制安葬,按士的礼制祭祀;支子不能祭祀,遇有祭祀之事,就到嫡长子主持的宗庙中祭祀,说明支子并不是继承宗统的人。这样说来,祭祀与不祭祀,都不能随便决定。汉代的宗庙分布在各郡国,大概数以千计,每年按时都由诸侯王主持祭祀,难道这是古代的礼制吗?假使汉代的祖先有灵,也应当不会享用这种祭祀。建立没有节制的宗庙,举行不能使神灵享用的祭祀,用这种方式侍奉神灵,难道还不想毁掉它吗?因为梦境而又恢复宗庙,既然本来就不了解鬼神的情状,却把梦作为证据,这种说法很鄙陋。况且如果确实像这种说法所说的那样,先王早就应当实行了。难道先王不敬重鬼神吗?懂得贯通内外的道理,就可以看出颜子、禹、稷三者相同的地方。大概是从诚意、正心推展开来,直到能够使天下太平,这就是内外之道所以相贯通的地方。所以观察一个人的意念是否诚、内心是否正,就知道天下会由此而得到治理;观察天下已经太平,就知道如果意念不诚、内心不正,便不可能达到这种结果。这正是禹、稷、颜回相同的地方。有人问:“说子张偏僻,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回答说:“仪态堂堂的张子,很难同他一起实行仁道。”他大概已经接近偏僻了,这只是他早年的情况。学习于孔门的人,最终都有所进步。像子张后来谈论交友说:“我是大贤人吗?对于别人还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这难道是偏狭孤僻一类的人吗?孟子说:“人有仁、义、礼、智四种萌芽,就如同人有四肢一样。”四肢与生命一同生成,身体四肢不完备,就叫作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四者缺一不可,也没有先后次序。老子说:“丧失道以后才有德,丧失德以后才有仁,丧失仁以后才有义,丧失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衰薄后的产物。”这只是看到了后世行礼者的弊病罢了。先王的礼,本来根植于人心,用来节制和彰明仁义。关键只在于怎样运用,哪里有什么先后呢?不过,老子把礼看作忠信衰薄后的末流,是想使百姓返还淳厚、恢复质朴,以挽救一时的弊病罢了。假如果真能够使百姓返还淳厚、恢复质朴,不也是好事吗?然而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礼仪文饰,不过是把内在的本质表现出来,并不能另外增加什么。所以礼得以施行,君臣、父子的道义就能成立;如果有一天去掉礼,天下就会混乱。去掉礼,就是去掉君臣、父子的道义,这怎么可以呢?正因为礼不可去掉,所以仁、义、礼、智四端才如同人的四肢一样。
今学者将仁小,却故不知求仁。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孔子尚不敢当,且罕言之,则仁之道不亦大乎?然则所谓合而言之道也?何也?曰:由仁义则行,仁义所谓合也。《洪范传》曰:「道万物而无所由,命万物而无所聴。唯天下至神,为能与于此。」此为不知道与命也。孔子之言道曰:「谁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也?」其言命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夫道非能使人由之,命非能使人聴之,人自不能违耳。圣人虽至神,以为体道而至于命,则可也。若曰「无所由,无所聴,将焉之乎?」且圣人未尝不欲道之兴,以无可奈何,故委之于命。如使孔子必可以为周公之事,其不为之乎?可为而不为,则是欲道之废矣,岂孔子之心哉?故曰:「道万物而无所由,命万物而无所聴者,不知道与命之言也。」洪范传》论:「水、火、金、木、土,自然之数,配诸人之一身,皆有先后之序。此有序乎?夫五行在天地之间,有则俱有,故曰『阙一不可』。今曰『有水然后有火,有火然后有木,有木然后有金,有金然后有土』,虽常人皆知其不然矣。然则谓精神、魂魄、意为有序,失之矣。」或问台谏官如何作?曰:“剥之象曰:‘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夫君子之于小人,方其进也,不可以骤去,观剥之象,斯可见矣。剥,坤下而艮上。坤顺也,艮止也,此天理之不可易者也。顺而止之,其渐而非暴之谓乎?隂阳之气消息盈虚,必以其渐,君子所尚,葢在于此。”君子之治心养气接物应事,唯直而已。直则无所事矣。康子馈药,孔子既拜而受之矣,乃曰:“丘未达,不敢尝。”此疑于拂人情,然圣人慎疾,岂敢尝未达之药?既不敢尝,则直言之何用?委曲,微生髙乞邻醯以与人,是在今之君子,葢常事耳,顾亦何害?然孔子不以为直,以所以辞康子之言观之,信乎其不直也。《维摩经》云:“直心是道场。”儒佛至此,实无二理。学者必欲进德,则行已不可不直。葢孔子之门人,皆于其师无隠情者,知直故也。如宰我短丧之问之类。范济美问读《论语》以何为要?曰:要在知仁。孔子说仁处最宜玩味。曰:孔子说处甚多,尤的当是何语?曰:皆的当,但其门人所至有不同,故其答之亦异。只如言刚毅木讷近仁,自此而求之,仁之道亦自可知。葢尝谓曾子在孔门当时以为鲁,鲁者学道尤宜难于它人,然子思之中庸,圣学所赖以传者也。考其渊源,乃自曾子,则传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矣。岂非鲁得之乎?由此观之,聪明辨智未必不害道,而刚毅木讷信乎于仁为近矣。吕吉甫解《孝经》义首章云:是曾子力所不能问,故孔子以其未晓而尽告之。曰:岂有人未之晓而可以尽告之乎?观孔子门人问为邦者,惟顔子一人,其它敢为国者尚少。今《孝经》所论,上自天子,下至庶人,无不及者。若其力有未至而尽告之,在孔子为失言,于曾子为无益,岂圣贤教与学之道哉?孔子云:参也鲁。葢其初时,而后语之以一以贯之。曾子于此默喻,则其所得深矣。犹以为鲁,是学于孔门者独无所进乎?观《论语》所载曾子将死之言,孟子推明不事有若之意,又详考子思、孟子传道之所自,是特以鲁终其身者邪?学有所患,在守陈编而不能断以独见之明,此其于古人是非所以多失之也。
龟山集巻十
译如今的学者把仁看得太小,所以反而不知道寻求仁。孔子说:“如果说圣和仁,那我哪里敢当?”孔子尚且不敢自居为仁人,而且很少谈到仁,那么仁的道理不是很大吗?那么,所谓把它们合起来说的道理是什么呢?回答说:由仁义而行事,就是所谓的合。〈《洪范传》〉说:“引导万物却没有什么所由,命令万物却没有什么所听从;只有天下最神妙的存在,才能参与其中。”这是一种不懂得道与命的说法。孔子谈道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经过这条道呢?”他谈命说:“道将要实行了吗?这是命;道将要废弃了吗?这也是命。”道并不能强迫人去遵循它,命也不能强迫人听从它,人只是不可能违背它罢了。圣人即使最为神明,说他体察道而达到知命的境界,是可以的;如果说“没有什么所由,也没有什么所听从,那么将要到哪里去呢?”就不对了。圣人从来没有不希望道兴盛,只是因为无可奈何,所以把它归之于命。假如孔子一定能够做成周公所做的事业,他难道不去做吗?能够做而不做,就是希望道废弃,难道这是孔子的心意吗?所以说:“引导万物却没有所由,命令万物却没有所听从,是不懂得道与命的说法。” 《洪范传》论说:“水、火、金、木、土,是自然形成的次序,配合到人的一身,也都各有先后次序。”这真的有先后次序吗?五行存在于天地之间,有一种便同时都有其他各者,所以说“缺少一个都不可以”。如今说“有水以后才有火,有火以后才有木,有木以后才有金,有金以后才有土”,即使普通人也都知道这不对。那么,把精神、魂、魄、意说成有先后次序,也是错误的。有人问台谏官应当怎样做。回答说:“《剥卦》的卦象辞说:‘不利于有所前往,因为小人正在增长。’顺应形势而加以阻止,是观察卦象得出的道理。君子重视消息盈虚,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君子对待小人,在小人正在进用的时候,不可以突然把他赶走;观察《剥卦》的卦象,就可以看出来。剥卦是坤在下、艮在上。坤表示顺,艮表示止,这是天理不可改变的地方。所谓顺而止之,难道不就是说要逐渐处理,而不是猛烈打击吗?阴阳二气的消长盈虚,必定要按照渐进的过程,君子所重视的,大概就在这里。” 君子修治内心、涵养气质、与人交往、处理事务,只有正直罢了。正直了,就没有什么可特别造作的了。康子送来药,孔子已经拜谢并接受了,却又说:“我还没有弄清楚,不敢尝试。”这似乎违背人情;然而圣人谨慎对待疾病,怎么敢尝试尚未弄清楚的药呢?既然不敢尝试,就应当直说,为什么还要委曲周旋?微生高向邻居讨醋,再把醋给别人;这在如今的君子看来,大概是常见的事情,又有什么妨害呢?然而孔子不认为这是正直,从他拒绝康子时所说的话来看,确实可知微生高并不正直。《维摩经》说:“直心就是道场。”儒家和佛教说到这里,实际没有两样的道理。求学的人如果一定想增进德行,行事就不可不正直。孔子的门人,对老师都没有隐藏真实情感的地方,正是因为懂得正直的缘故;例如宰我问守丧三年的事,就是这样。范济美问:“读《论语》应当把什么作为要领?”回答说:“要领在于懂得仁。孔子谈论仁的地方,最值得仔细体味。”他问:“孔子谈到仁的地方很多,尤其准确恰当的是哪一句?”回答说:“都很准确恰当,只是他的门人所达到的程度不同,所以孔子的回答也各不相同。比如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从这句话推求,仁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曾经说过,曾子在孔门当时被认为质朴迟钝;质朴迟钝的人学习道理,尤其应当比别人困难。然而子思所作的《中庸》,正是圣学赖以传承的著作。考察它的渊源,原来出自曾子;那么传承孔子之道的,只有曾子罢了。这难道不是质朴迟钝的人反而有所获得吗?由此看来,聪明、明辨、智巧未必不会妨害道,而刚强、坚毅、质朴、迟钝确实接近仁。吕吉甫解释《孝经》首章的义理说:这是曾子力量达不到、不能发问的地方,所以孔子因为他还不明白,便把道理全部告诉了他。我说:难道有人自己还没有弄明白,却可以把道理全部告诉他吗?看《论语》记载孔门弟子询问治理国家的事,只有颜子一人;其他人敢于谈论治国的还很少。如今《孝经》所论,上至天子,下至庶人,没有不涉及的。如果因为曾子力量还没有达到就把一切都告诉他,那么对孔子来说是失言,对曾子来说也没有益处,这难道是圣贤教导和学习的道理吗?孔子说:“曾参质朴迟钝。”这大概是说他早年的情况;后来孔子又对他说“一以贯之”。曾子对此默默领会,那么他的所得就很深了。这样还认为他质朴迟钝,难道学习于孔门的人竟然独独没有进步吗?看《论语》记载曾子将死时的话,再看孟子推明不肯奉有若为师的意思,又详细考察子思、孟子传承道统的源流,难道曾子一生始终只是质朴迟钝吗?学习的弊病,在于拘守旧有的书籍,而不能用独立见解作出判断;这就是对古人的是非多有失误的原因。《龟山集》第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十一宋杨时撰语録二京师所闻【丙戌四月至六月】李似祖、曹令德问:“何以知仁?”曰:“孟子以恻隠之心为仁之端,平居但以此体究,久久自见。”因问似祖、令德:“寻常如何说隠?”似祖云:“如有隠忧,勤卹民隠,皆疾痛之谓也。”曰:“孺子将入于井,而人见之者,必有恻隠之心,疾痛非在已也,而为之疾痛,何也?”似祖曰:“出于自然,不可已也。”曰:“安得自然如此?若体究此理,知其所从来,则仁之道不逺矣。”二人退,余从容问曰:“万物与我为一,其仁之体乎?”曰:“然。”问:“论语”言仁处,何语最为亲切?曰:皆仁之方也。若正所谓仁,则未之尝言也。故曰:“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要道得亲切,唯孟子言“仁人心也”,最为亲切。丰尚书稷尝言少时见雪窦教人惜福,云人无寿夭,禄尽则死。昔元厚之死而复生,于隂府见主吏谓之曰:「君禄未尽,它时官至两府,然须惜福乃可延年。」厚之一生虽一桮饭,亦必先减而后食,其余奉养皆不敢过,故身为执政,寿逾七十。雪窦之言于是可验。今日贵人相髙,以侈视其费用,皆是无益,毕竟何补?公闻之曰:「此犹以利言也,若以义言之,则箪食万钟,顾吾所得为者如何耳。」吴审律【仪】劝解易曰:易难解曰,及今可以致力,若后力衰却难。曰:某尝观圣人言易,便觉措辞不得。只如乾坤两卦,圣人尝释其义于后,是则解易之法也。干之初九,潜龙勿用,释云:阳在下也。又曰:龙德而隠者也。又曰:下也。又曰:阳气潜藏。又曰:隠而未见,行而未成。此一爻耳,反覆推明至五变其说,然后已。今之释者,其于他卦能如是推明乎?若不能尔,则一爻之义只可用之一事。易三百八十四爻,爻指一事,则是其用止于三百八十四事而已。如易所该,其果极于此乎?若三百八十四事不足以尽之,则一爻之用不止于一事,亦明矣。观圣人于系辞发明卦义,尚多其说,果如今之解易者乎?故某尝谓说易须髣髴圣人之意,然后可以下笔,此其所以未敢茍也。问邵尧夫云:「谁信画前元有易?自从删后更无诗。画前有易,何以见?」曰:「画前有易,其理甚微。然即用孔子之已发明者言之,未有画前葢可见也。如云:『神农氏之耒耜葢取诸益,日中为市葢取诸噬嗑,黄帝尧舜之舟楫葢取诸涣,服牛乗马葢取诸随。』益、噬嗑、涣、随,重卦也。当神农、黄帝、尧舜之时,重卦未画,此理真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故通变以宜民,而易之道得矣。然则非画前元有易乎?」问“墙有茨”之诗,若以为劝戒,似不必存。曰:“着此者欲知此恶不可为耳。”所以不可为,以行无隠而不彰,虽幽闇深僻之中,人亦可以知其详也。人之为恶,多以人莫之知而密为之,然终不能掩。密为之者,其初心也。至于不能掩,葢已无如之何耳。岂其所欲哉?此君子所以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也。自非狙诈之徒,皆知义足以胜利,然不为利疚而迁者几希。如管仲亦知义,故其所为多假义而行。自王者之迹熄,天下以诈力相髙,故常溺于利而不知反。由孔子而后,为天下国家不以利言者,唯孟子一人守得定。九月丁卯,子同生。曰:子同者,正名其为桓公之子也。《猗嗟》之诗序曰:「人以为齐侯之子」,其诗曰:「展我甥兮」,则明庄公非齐侯之子矣。以经考之,庄公之生,桓公之六年也,至十八年始书「夫人姜氏遂如齐」,而《左传》因载申繻之谏与桓公适齐之事,则前此文姜葢未尝如齐也。未尝如齐,而人以庄公为齐侯之子,《春秋》安得而不辨乎?此《春秋》所以为别嫌明微也。闵二年书“郑弃其师”,观清人之诗序,可见矣。文公恶髙克,使之将兵御狄,久而不召,遂使众散而归,岂非弃其师乎?葢恶其人而使之将兵,以外之兵何罪?故止罪郑。齐桓公攘戎狄而封衞,未尝请命于天子而専封之也,故《春秋》书“城楚丘”而不言其封衞,葢无取焉。然则《木瓜》美桓公,孔子何以取之?曰:《木瓜》之诗,衞人之诗也。衞为狄所灭,桓公救而封之,其恩岂可忘也?欲厚报之,不亦宜乎?在衞人之义,不得不以为美。其取之也,以衞人之义而已。若《春秋》褒贬,示天下之公,故无取。郑季常作太学博士,言养士之道,当先善其心,今殊失此意,未知所以善之之方。曰:“由今之道,虽贤者为教官,必不能善人心。”曰:“使荆公当此职,不知如何?”曰:“荆公为相,其道葢行乎当年,今日学法,荆公之法也。已不能善之矣。”季常良久曰:“如是,如是。”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第十一卷,宋代杨时撰写,《语录》第二。京师所听闻的言论【丙戌年四月至六月】。李似祖、曹令德问:“怎样才能知道仁?”回答说:“孟子把恻隐之心看作仁的萌芽,平日只从这一点体察研究,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领悟。”于是问似祖、令德:“平常怎样解释‘隐’字?”似祖说:“像有隐忧、勤勉体恤百姓的隐忧,都是疾痛的意思。”回答说:“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人在旁边看见,必然会产生恻隐之心;这种疾痛并不在自己身上,却替他感到疾痛,这是为什么呢?”似祖说:“这是出于自然本性,不能自我停止。”回答说:“怎么能自然到这种程度呢?如果体察研究这个道理,知道它从哪里来,那么仁的道理就不远了。”两人告退后,我从容地问:“万物与我合为一体,这就是仁的本体吗?”回答说:“是。” 问:“《论语》中谈到仁的地方,哪句话最为切近明白?”回答说:“都是讲求仁的方法。若说到真正的仁,孔子却从未正面说明过。所以说:‘孔子很少谈利、命和仁。’若要说得切近明白,只有孟子所说的‘仁就是人的本心’,最为切近。”}], 丰稷尚书曾说,他年轻时见雪窦教人爱惜福分,说:“人的寿命没有固定的长短,福禄享尽了就会死。”从前元厚之死而复生,在阴间见到主吏,主吏对他说:“你的福禄还没有享尽,将来官位会做到两府,但必须爱惜福分,才能延长寿命。”元厚之一生即使吃一杯饭,也一定先减去一些再吃;其余的奉养也都不敢过分,所以他身为执政,寿命超过七十岁。雪窦的话在这里得到了验证。如今贵人彼此竞相夸耀,把奢侈看作费用,都是没有益处的,最终又能补益什么呢?公听了说:“这还只是从利益方面说;如果从义理方面说,那么即使吃粗饭或享受万钟之禄,也只看我所得来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罢了。” 吴审律劝解《易》说:“《易》难以解释,是说趁现在还可以用力,就应当努力;如果以后力量衰弱了,就难办了。”他说:“我曾观察圣人解释《易》的话,便觉得措辞不能随便。比如乾、坤两卦,圣人曾在后文解释它们的意义,这就是解释《易》的方法。乾卦初九‘潜龙勿用’,解释说:‘阳气处在下位。’又说:‘这是具有龙之德而隐居的人。’又说:‘处在下位。’又说:‘阳气潜藏。’又说:‘隐而未现,行动而尚未成功。’这只是一爻,却反复推明,直到变化出五种说法才停止。如今的解释者,对于其他卦能这样反复推明吗?如果不能,那么一爻的意义就只能用于一件事。《易》共有三百八十四爻,如果每一爻只指一件事,那么它的功用就只限于三百八十四件事而已。像《易》所包含的范围,难道果真只到这里吗?如果三百八十四件事不足以穷尽它,那么一爻的功用就不止一件事,这也很明显了。看圣人在《系辞》中阐发卦义,尚且有许多说法,难道果真像今天解释《易》的人那样吗?所以我曾说,解说《易》必须大致体会圣人的用意,然后才可以下笔;这就是我不敢苟且从事的原因。” 有人问邵尧夫说:“谁能相信在卦画产生以前本来就有《易》?自从孔子删定之后,便再也没有《诗》了。说卦画以前已有《易》,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回答说:“卦画以前已有《易》,其中的道理非常微妙。但即使只根据孔子已经阐明的话来说,也可以看出卦画以前确实已经有《易》的道理。例如说:‘神农氏制作耒耜,大概取法于益卦;在中午设市交易,大概取法于噬嗑卦;黄帝、尧、舜制作舟楫,大概取法于涣卦;驾驭牛马,大概取法于随卦。’益、噬嗑、涣、随,都是重卦。在神农、黄帝、尧、舜的时代,重卦还没有画出;这正是圣人能够看见天下万物深奥隐微之理,所以通达变化、顺应时宜来使百姓得到便利,而《易》的道理也因此显现出来。这样说来,难道不是在卦画以前本来就已经有《易》吗?” 有人问《墙有茨》这首诗,如果把它看作劝戒,似乎不必保存。回答说:“写下这首诗,是为了让人知道这种恶行不可做。之所以不可做,是因为人的行为没有可以隐瞒而不显露的,即使在幽暗深僻之处,人们也能知道其中的详情。人做坏事,多半以为别人不知道,所以秘密地去做;但最终还是不能掩盖。秘密做坏事,是他最初的心意;至于后来不能掩盖,大概已经无可奈何了。难道那是他所希望的吗?这就是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仍然戒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仍然恐惧的原因。” 除了狡猾欺诈的人,人人都知道义足以胜过利;然而不因利欲而忧惧并改变志向的人却很少。管仲也知道义,所以他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借义的名义来实行的。自从王道的踪迹消失以后,天下人都以诈术和武力相互夸耀,因此常常沉溺于利益而不知回头。孔子以后,为天下国家办事而不以利来说的,只有孟子一人守得坚定。九月丁卯,子同出生。说子同,是要正名,说明他是桓公的儿子。《猗嗟》的诗序说:“人们认为他是齐侯的儿子。”诗中又说:“真是我的外甥啊!”由此就明白庄公不是齐侯的儿子了。考察经文,庄公出生于桓公六年,到桓公十八年才记载“夫人姜氏于是去了齐国”;《左传》又因此记载申繻的劝谏和桓公到齐国的事情,那么在这以前,文姜大概从未到过齐国。她从未到过齐国,然而人们却把庄公看作齐侯的儿子,《春秋》怎么能不加以辨明呢?这正是《春秋》辨别嫌疑、彰明细微之处。闵公二年记载“郑国抛弃了自己的军队”,看《清人》的诗序就可以明白了。文公厌恶高克,派他率兵抵御狄人,时间久了却不召回他,于是使军众离散而自行归来,难道不是抛弃自己的军队吗?大概是因为厌恶高克这个人,才让他率兵;至于被置于外地的军队有什么罪呢?所以《春秋》只责罪郑国。齐桓公排斥戎狄而封立卫国,却从未请示天子,擅自将卫国封立,所以《春秋》只记载“修筑楚丘城”,而不说他封立卫国,大概是认为这件事没有可取之处。那么,《木瓜》赞美桓公,孔子为什么还要选取它呢?回答说:《木瓜》是卫国人的诗。卫国被狄人灭亡,齐桓公救援并封立了它,这份恩德怎么能忘记呢?想要厚重地报答他,不也是应该的吗?按照卫国人的义理,不能不把桓公写得美好。孔子选取它,只是取卫国人的义理罢了。至于《春秋》的褒贬,是向天下显示公正,所以对桓公封卫之事并无取意。” 郑季常曾任太学博士,说养育人才的方法,应当先使他们的心地纯善;如今完全丧失了这个意思,却不知道使人心地纯善的方法。回答说:“按照今天的道路,即使贤者担任教官,也一定不能使人心地纯善。”又问:“假使荆公担任这个职务,不知道会怎样?”回答说:“荆公做宰相时,他的治道大概已经在当时实行了;如今的学校法制,就是荆公的法制。既然如此,也已经不能使人心地纯善了。”季常沉默了很久,说:“是这样,是这样。”
与季常言:学者当有所疑,乃能进德。然亦须着力深,方有疑。今之士读书为学,葢自以为无可疑者,故其学莫能相当。如孔子门人所疑,皆后世所谓不必疑者也。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疑所可去,答之以去兵于食与信,犹有疑焉,故能发孔氏「民无信不立」之说。若今之人问政,使之足食与兵,何疑之有?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子曰:「知人。」是葢甚明白,而迟犹曰未达,故孔子以「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教之,由是而行之于智之道,不其庶矣乎?然迟退而见子夏,犹申问「举直错诸枉」之义,于是又得舜举臯陶、汤举伊尹为证,故仁智兼尽其说。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直推至于「曰礼后乎」,然后已。如使今之学者方得其初问之答,便不复疑矣。葢尝谓古人以为疑者,今人不知疑也。学何以进?季常曰:「某平生为学,亦常自谓无疑。今观所言,方知古之学者善学。」问中庸只论诚,而论语曾不一及诚,何也?曰:论语之教人,凡言恭敬忠信,所以求仁而进徳之事,莫非诚也。论语示人以其入之之方,中庸言其至也。葢中庸,子思传道之书,不正言其至,则道不明。孔子所罕言,孟子常言之,亦犹是矣。易曰: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夫尽其诚心而无伪焉,所谓直也。若施之于事,则厚薄隆杀,一定而不可易,为有方矣。敬与义本无二,所主者敬,而义则自此出焉,故有内外之辨。其实义亦敬也。故孟子之言义曰:行吾敬而已。问孔子:「许子路升堂,其品第甚髙,何以见?」曰:「观其死犹不忘结缨,非其所养素定,何能尔邪?茍非其人,则遑遽急迫之际,方寸乱矣。」问宰我于三年之丧犹有疑问何也?曰:此其所以为宰我也。凡学于孔子者,皆欲穷究到无疑处方已。三年之丧,在他人于此不敢发之。宰我疑以朞断,故必求质于圣人。虽被深责,所不辞也。四科之目,不尽孔门弟子之贤,非可指为定论。扬雄作《太▯准《易》,此最为诳后学。后之人徒见其言艰深,其数汗漫,遂谓雄真有得于《易》,故不敢轻议。其实,雄未尝知《易》。问: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既不可忘,又不可助长,当如何着力?曰:孟子固曰:“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虽未尝忘,亦不助长。”温良恭俭让,此五者,非足以尽孔子,然必闻其政者,以此耳。毋意云者,谓无私意耳。若诚意,则不可无也。所谓时习者,如婴儿之习书防画,固求其似也。若习之而不似,亦何用习?学者学圣人,亦当如此。大槩必践履圣人之事,方名为学习。又不可不察,习而不察,与不习同。若今之学者,固未尝习,而况于察?问:“何谓屡空?”曰:“此顔子所以殆庶几也。学至于圣人,则一物不留于胸次,乃其常也。回未至此,屡空而已。谓之屡空,则有时乎不空。”亿则屡中,非至诚前知也,故不足取。问操则存如何?曰:古之学者,视聴言动,无非礼,所以操心也。至于无故不彻琴瑟,行则闻佩玉,登车则闻和鸾葢,皆欲收其放心,不使惰慢邪僻之气得而入焉。故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夫博弈非君子所为,而云尔者,以是可以收其放心尔。说经义至不可践履处,便非经义。若圣人之言,岂有人做不得处?学者所以不免求之释老,为其有髙明处。如六经中自有妙理,却不深思,只于平易中认了,曾不知圣人将妙理只于寻常事说了。曾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人须能▯然后有容。」因言陈述古先生云:「丈夫当容人,勿为人所容。」旁招俊乂,列于庶位。宰相之任也,今宰相欲擢任一人,必令登对,然后取防用之。夫人之贤不肖,一见之顷,安能尽知?此葢起于后世,宰相不堪委任之过。荆公云:「利者,隂也,隂当隠伏;义者,阳也,阳当宣着。」此说源流,发于董仲舒。然此正王氏心术之蔽,观其所为,虽名为义,其实为利。春秋正是圣人处置事处,他经言其理,此明其用。理既明,则其用不难知也。圣人作处,本分之外不加毫末。故以孔子之圣,孟子止言其不为已甚而已。
译我对季常说:求学的人应当有所疑问,这样才能增进德行。但也必须深入用力,才会产生疑问。如今的士人读书求学,大概自以为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所以他们的学问不能与古人相称。孔子门人所提出的疑问,都是后世所谓不必疑问的地方。子贡问治理政事,孔子说:“使粮食充足,使军备充足,使百姓信任政府。”子贡疑惑其中可以去掉哪一项,孔子回答说先去掉军备;在粮食和信任之间,他仍然有所疑问,所以又能启发孔子“百姓没有信任就无法立足”的说法。如果今天的人问治理政事,让他使粮食和军备充足,他有什么可疑的呢?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问智,孔子说:“知人。”这些话已经非常明白了,但樊迟仍说自己没有明白,所以孔子又用“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就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来教导他。由此把它实行到求智的道路上去,不就差不多了吗?然而樊迟退下后见到子夏,仍然继续追问“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的意义,于是又得到舜提拔皋陶、商汤提拔伊尹作为证明,所以仁和智的意义都得以充分说明。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孔子一直推演到“说到礼以后才完成吗”,然后才停止。如果今天的学者刚得到最初问题的答案,便不再疑问了。我曾说,古人认为可疑的地方,今人却不知道疑问。” 问:“学问怎样才能进步?”季常说:“我一生求学,也常常自以为没有疑问。如今听了您的话,才知道古人善于求学。” 有人问:《中庸》只谈诚,而《论语》一次也没有专门谈诚,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论语》教导人,凡是说恭敬、忠信,都是求仁、增进德行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诚。《论语》向人指示进入道的途径,《中庸》说的是道的极致。大概《中庸》是子思传授道的书,如果不直接说明道的极致,道就不能明白。孔子很少谈的事情,孟子常常谈,这也是同样的道理。《易》说:“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竭尽自己的诚心而没有虚伪,就叫作直;把它施行于事务上,厚薄、隆杀都有一定而不可改变,就有了方。敬和义本来没有二致,内心所主的是敬,而义便由此产生,所以有内外的区别。其实义也是敬。因此孟子说义,只说:“实行我的敬而已。” 有人问:“孔子称许子路达到入室升堂的程度,他的品第很高,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回答说:“看他临死还不忘系好帽带,如果不是平日修养已经确定,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那么在仓促急迫的时刻,内心早就乱了。” 有人问,宰我对于三年之丧还提出疑问,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正是他成为宰我的原因。凡是向孔子学习的人,都想穷究到没有疑问的地方才停止。三年之丧,其他人在这种事情上不敢发问;宰我怀疑是否应当以一年为期限,所以一定要向圣人求证。即使受到严厉责备,他也不推辞。” 四科的名目,不能穷尽孔门弟子的贤能,不可以把它当作确定不移的结论。扬雄作《太玄》,仿照《易》,这是最容易欺骗后学的做法。后人只看见他的言辞深奥难懂、数字体系漫无边际,于是认为扬雄真正从《易》中有所心得,所以不敢轻易议论他。实际上,扬雄从未懂得《易》。有人问:“要把事情放在心上,却不要预先存心期待,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它。既不能忘记,又不能助长,应当怎样用力?”回答说:“孟子本来就说过:‘志气极其宏大刚强,以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以损害,那么虽然不曾忘记它,也不会助长它。’” 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这五种品德,虽然不足以穷尽孔子,但人们之所以一听到他的政事就能知道他的为人,只是因为这些品德罢了。所谓“毋意”,是说不要有私意;如果是诚实的意念,却不可以没有。所谓“时习”,就像婴儿练习写字、描画,本来就是要求练得相像。如果练习了却不像,又何必练习呢?求学的人学习圣人,也应当这样。大体说来,必须实践圣人的事情,才叫作学习。又不能不加以察考;练习而不察考,和没有练习一样。如今的学者本来从未真正练习,更何况察考呢?有人问:“什么叫屡空?”回答说:“这就是颜子接近圣人的地方。学到圣人的境界,胸中不留一物,是他的常态。颜回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只是屡屡达到空明罢了。既然说是‘屡空’,就说明他有时还不能空明。” 凭推测而屡屡猜中,并不是达到至诚而能够预知,所以不足以取法。有人问,怎样才能做到“操持便能保存本心”?回答说:古代求学的人,视、听、言、动无不合乎礼,这就是操持心志。至于没有特殊原因不撤去琴瑟,行走时听到佩玉声,登车时听到和鸾声,都是为了收回放纵的心,不让懒散傲慢、邪僻的气息乘机进入。所以说:“难道没有博弈吗?做这个还胜过什么都不做。”博弈本来不是君子所应做的事,但这样说,是因为它还可以收回放纵的心。解释经义如果说到无法实践的地方,就已经不是经义了。圣人的话,难道会有谁做不到的地方吗?学者之所以不免要到佛、老之学中寻求,是因为那里有高明玄妙之处。六经中本来就有精妙的道理,却不深入思考,只在平易的地方领会,竟不知道圣人把精妙的道理只用日常事情说出来了。” 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宏大坚毅;人必须能够宏大,心中才有容纳万物的气度。”于是谈到陈述古先生的话:“大丈夫应当容纳别人,不要反过来成为被别人容纳的人。” “广泛征召贤能的人,使他们列于众多官位之中。”这是宰相的职责。如今宰相想要提拔任用一个人,必定让他登堂答对,然后才选取任用他。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在见面片刻之间,怎么能够完全了解呢?这大概是后世形成的制度,是宰相不能承担委任责任的过错。荆公说:“利属阴,阴应当隐藏潜伏;义属阳,阳应当宣扬显露。”这个说法的源流,出自董仲舒。然而这正是王氏心术上的蒙蔽。看他的所作所为,虽然名义上说是义,实际上做的却是利。《春秋》正是圣人裁处事情的地方;经文说明其中的道理,这里说明它的作用。道理既然明白,它的作用也就不难知道。圣人有所作为时,在本分之外不增加一丝一毫。所以即使以孔子的圣明,孟子也只说他不做过分的事情罢了。
或问操心曰:「书」云「以礼制心」,所谓操也。如顔子克已复礼,最学者之要。若学至圣人,则不必操而常存。扬雄言:「能常操而存者,其唯圣人乎?」此为不知圣人论。及庄周言天人处曰:「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曰是夫天也。若络牛首,穿马鼻,则不可谓之天。」论「西铭」曰:「河南先生言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所谓分殊,犹孟子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或曰:「如是,则体用果离而为二矣?」曰:「用未尝离体也。且以一身观之,四体百骸皆具,所谓体也。至其用处,则屦不可加之于首,冠不可纳之于足,则即体而言,分在其中矣。」吾从周,非从其文也,从其损益而已。易》言利见、利用,而终不言所以利。故孔子罕言利,或谓死与鬼神,子路所不得而问。葢不晓一致之理,故错认圣人之言。宰我问:「三年之丧,非不知其为薄也,只为有疑,故不敢隠。」于孔子,只此无隠,便是圣人作处。问伯夷:圣人犹有隘,何也?曰:此自气禀不同耳。若观其百世之下,闻其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此是甚力量。余杭所闻【丁亥三月】周公东征,邦君御事,皆以为不可。周公徒得十夫之助,决意征之。禹征有苖,防羣后誓之。既已出师,朝廷上下宜无不以为当者,而益以一言赞之。禹遂振旅而还,而苗亦随格。岂周公之德不逮禹乎?葢舜之时,在廷莫非君子,而天下已大治矣。其敢逆命者,独有苗而已。纵而不治,未足为害。如必欲诛之,则太平之民自受其病矣。故与其勤师逺伐,不若修德以待其来之为愈也。若夫三监之叛,其变起王室,非可以夷狄待之也。况又成王幼冲,莅政之初,君子之道不胜小人,不诛而纵之,其祸将不胜救矣。当是之时,虽无十夫之助,周公亦不可已。此所以必征之也。《易》曰:「苋陆夬夬,中行无咎」,其舜之事乎?如往年靖州之师,其出固有名。若以舜之事言之,其孰为得?自靖为郡,荆湖至今被其害。问帝乃诞敷文德?则自班师之后,然后敷之也。敷文德之事,何以见?曰:舞干羽是也。古之时,文武一道,故干戈兵器也。用之于战阵,则为武;用之于舞蹈,则为文。曰“敷文德”云者,已不为武备矣。人之生也直,是以君子无所往而不用直。直则心得其正矣。以乞醯证父,为直不得其正者也。古之于幼子,常示毋诳,所以养其直也。其养之也有素,如此以怨报怨,以德报怨,皆非直也。所谓直者,公天下之好恶而不为私焉耳。曰:“如是则以德报德,何以辨之?”曰:“所谓德,非姑息之谓也,亦尽其道而不为私焉耳。若姑息,则不能无私矣。”曰:“人有德于我,不幸而适遇所当施之者,非吾意之所欲,能不少有委曲如庾公之斯之于子濯孺子,不亦可乎?”曰:“然。”问舜之时,在廷之臣多矣。至传禹以天下,而禹独推臯陶,何也?曰:舜徒得此两人,而天下已治,故也。禹总百揆,而臯陶施刑,内外之治举矣。古者兵刑之官合为一,观舜之命臯陶「蛮夷猾夏」,是其责也。则臯陶之职所施于外者为详,故臯陶虽不可以无禹,禹不可以无臯陶。是以当舜之欲传位禹,独推之,余人不与焉。孟子曰:「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而子夏亦言:「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矣。」葢有见乎此。忠信,乃为进德之基。本无忠信,则如在虚空中行。德,何以进?问孔子于旧馆人之丧,遇于一哀而出涕,遂脱骖以赙之,曰:“吾恶夫涕之无从也。”而顔渊死,子哭之恸。顔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而不与,何也?曰:“遇于一哀而出涕者,不期然而然也。然哀有余也,故必有以文之。”此说骖之礼所由起乎?顔渊死,子曰:“天丧予,天丧予。”则其存亡与之为一矣,故其哭之也不自知其恸也。其于此奚以文为?文非所以施于顔渊,则车之与不与也,惟义所在而已。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弗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弗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身不诚,不说于亲矣。今之君子,欲行道以成天下之务,反不知诚其身,岂知一不诚,他日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乎?故曰: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夫以事上,则上疑;以交朋友,则朋友疑;至于无往而不为人所疑,道何可行哉?葢忘机,则非其类可亲;机心一萌,鸥鸟舞而不下矣。
译有人问操持心志。回答说:《书》说“用礼来制约内心”,这就是所谓操持。像颜子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是求学者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学到圣人的境界,就不必特意操持,而本心自然常存。扬雄说:“能够经常操持而使本心常存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这是因为他不懂得圣人的道理。庄周谈到天人与人的区别时说:“给马套络头、给牛穿鼻环,这叫作人为;说这是天然而成的。若给牛套络头、给马穿鼻环,就不能说是天然的。”谈到《西铭》时说:“河南先生说,理本来是一致的,但所分的对象各有不同;懂得理的一致,所以能够行仁;懂得分际的不同,所以能够行义。所谓分际不同,就像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因为对象的分际不同,所以施行不能没有差等。”有人说:“这样说来,体和用果然分离为二了吗?”回答说:“用从来没有离开体。姑且从一个人的身体来看,四肢百骸都具备,这就是体;到了实际运用之处,鞋不能穿在头上,帽子不能套在脚上,那么只从体来说,分际已经包含其中了。” 我遵从周代,并不是遵从它的文饰制度,而只是遵从它对制度的损益变通罢了。《易》说“利于出现”“利于有所行动”,却始终没有说明为什么有利。所以孔子很少谈利;有些人说,死亡和鬼神也是子路不能向孔子问得明白的事情。大概是因为不懂得贯通一致的道理,所以错误地理解了圣人的话。宰我问:“三年之丧,我不是不知道它是薄葬,只是因为心中有疑问,所以不敢隐瞒。”对于孔子来说,仅仅这一点不隐瞒,就是圣人所表现的地方。有人问伯夷:“圣人仍然有狭隘之处,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只是因为人的气质禀赋各不相同罢了。如果看他在百世之后,听到他的遗风,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这种感化力量是多么巨大啊!” 在余杭听到的【丁亥年三月】周公东征时,诸侯和官员都认为不可行。周公只得到十个人的帮助,仍然决意出征。禹征讨有苗时,防风等众诸侯还向他发誓劝阻。军队已经出发以后,朝廷上下本来应当都认为此举正确,而益却还用一句话来赞成禹。禹于是收兵回师,有苗也随之来归顺。难道周公的德行不及禹吗?大概舜的时代,朝廷中的人没有不是君子的,而天下已经大治。敢于违抗命令的,只有有苗罢了。即使放任它不治理,也不足以成为祸害;如果一定要诛伐它,太平百姓反而会受到这种行动的祸害。所以与其辛劳军队远道征伐,不如修养德行等待它前来归服更好。至于三监的叛乱,变故起于王室,不能把他们当作夷狄来对待。何况成王年幼,刚开始临政时,君子之道还不能胜过小人;如果不诛讨而放纵他们,祸患将大到无法挽救。在那个时候,即使没有十个人的帮助,周公也不能停止出征。这就是一定要征讨他们的原因。《易》说:“苋陆决然进取,守中道就没有灾祸。”这大概就是舜的事情吧?如同往年靖州的战事,出兵本来有它的名义;如果用舜的事情来衡量,究竟谁做得对?自从靖州成为郡县,荆湖一带至今还受它的祸害。” 有人问:“帝舜于是广泛施行文德”,难道是在军队回师以后才施行的吗?施行文德的事情,从哪里可以看出?回答说:舞干羽就是。古时候文武是一回事,干戈都是兵器;用在战阵上,就是武;用来舞蹈,就是文。说“施行文德”,就是已经不再作为武备来使用了。人的本性生来正直,所以君子无论到哪里都不使用正直。正直,内心就能得到端正。用告发父亲偷醋来证明父亲有罪,是正直却没有得到端正的例子。古人对幼童常常显示不要欺骗,是为了培养他的正直。他的培养本来有一贯的基础;像这样以怨报怨、以德报怨,都不是正直。所谓正直,只是把天下人的好恶作为公正标准,而不出于私心罢了。有人说:“这样说来,以德报德,怎样区别呢?”回答说:“所谓德,不是姑息迁就,而是尽到自己的道义而不出于私心罢了。若是姑息迁就,就不能没有私心。”又问:“有人对我有恩,不幸正好遇到我应当施行某事的情形,而那件事又不是我心里想做的,能不能稍微委曲迁就一下,像庾公之斯对待子濯孺子那样,难道不可以吗?”回答说:“可以。” 有人问:“舜在位时,朝廷中的臣子很多。到了把天下传给禹时,禹却独独推举皋陶,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舜只得到这两个人,天下就已经治理好了,所以如此。禹总领百官,皋陶施行刑法,内外的治理都具备了。古代兵官和刑官合为一职;看舜任命皋陶时说‘蛮夷扰乱华夏’,这就是他的职责。由此可知,皋陶的职掌在对外方面更为详细;所以皋陶不能没有禹,禹也不能没有皋陶。因此舜想把君位传给禹时,唯独推举皋陶来辅佐,其他人都没有参与其中。孟子说:‘舜把没有得到禹、皋陶看作自己的忧虑。’子夏也说:‘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去了。’大概都是看到了这一点。” 忠诚守信,是增进德行的基础。如果本来没有忠信,就像在虚空中行走一样,德行又怎么能够进步呢?有人问:孔子在旧馆人的丧事中,遇到悲哀便流泪,于是解下车旁的骖马送给他作丧礼,说:“我厌恶眼泪无所依托。”颜渊死时,孔子哭得极其悲痛。颜路请求把孔子的车给颜渊制作外椁,孔子却没有给,这是为什么?回答说:“遇到悲哀便流泪,是不期然而然的反应;但悲哀还有余情,所以一定要用某种礼仪来加以文饰。”这就是赠送骖马之礼的由来吗?颜渊死时,孔子说:“上天要亡我!上天要亡我!”可见颜渊的生死已经和孔子融为一体,所以他哭得悲痛,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对于这样的悲哀,又哪里需要用礼仪来文饰呢?礼仪不是用来施加于颜渊身上的;至于给不给车,只看义理所在而已。” 要得到上级的信任有方法:如果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得到上级信任。要得到朋友的信任有方法:如果不顺从父母,就不能被朋友信任。要顺从父母有方法:反省自己却不诚实,就不能使父母喜悦。如今的君子想要推行道来成就天下的事务,反而不知道使自身诚实;难道不知道一个不诚实,日后同船的人都可能成为敌国吗?所以说:“不诚实,从来没有能够感动人的。”用这种态度事奉上级,上级就会怀疑;用这种态度交朋友,朋友就会怀疑;以至于无论到哪里都被人怀疑,道怎么能够推行呢?大概忘掉机心,就连不同类的人也可以亲近;一旦机心萌发,鸥鸟就会飞舞而不再落下。
大学一篇,圣学之门户,其取道至径,故二程多令初学者读之。葢大学自正心诚意至治国家天下,只一理,此中庸所谓合内外之道也。若内外之道不合,则所守与所行自判而为二矣。孔子曰:「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子思曰:「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孟子曰:「其身正而天下归之。」皆明此也。伊尹所以事君,更无回互,唯知忠而已,所以能为放太甲之事。然如此而天下不疑者,诚意素着故也。因问孟子:「云有伊尹之志则可,后世之为人臣者,不幸而适遇此事,而有伊尹之志,不知行得否?若行不得,是伊尹之事不可法于后也。」曰:「若有伊尹之志,其素行足信,何为不可?但观蜀先主当时以其子属诸葛孔明曰:「嗣子可辅,辅之;如不可辅,君自取之。」备死,孔明操一国之权,当时军国大务,人材进退,唯孔明是聴,而蜀之人亦莫之疑也。葢孔明自非簒弑之人,其素行足信也。若如司马懿,其谁信之?伊尹之事,自后世观之以为异,其实亦所谓中道。问成汤放桀,惟有慙德,何也?曰:横渠尝言,汤武之功,圣人之不幸也。若论君臣之义,则为臣而事其君,当使其君如尧舜,乃是;既不能使其君如尧舜,至其君得罪于天下而放之,岂其所欲哉?成汤之事,以言顺乎天而应乎人,何慙之有?然自人情观之,既以尧舜之禅为尽善,则征诛而有天下,安能无媿乎?问文姜与齐侯淫,诗人以不能防闲其母,刺庄公,庄公固当深罪乎?曰:固可罪也。观《载驱》之诗,言鲁道有荡,则鲁之君臣荡然无以禁止之也。夫君夫人之出入,其威仪物数甚备,其曰“齐子发夕”,又何其易乎?礼,妇人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既曰从子,子乃不能防闲之,恣其淫乱,于谁责而可乎?许穆夫人思归唁其兄,而义不得,其赋《载驰》之诗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是虽欲归不可得也。曰:“凯风何以美孝子?”曰:“不能安其室,是求嫁也。”嫁犹以正,非如姜氏之淫于齐也。又此诗之所取,特美其负罪引慝而已。若《叔于田》之诗序所谓“不胜其母,以害其弟”,其刺之,葢与《猗嗟》之刺庄公同意。或曰:「吕吉甫云:『管仲,今人未可轻议之。』如《列子》所载:『仲论隰朋之为人,上忘而下不叛,媿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又如《论语》称:『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则其所能者,亦可谓髙矣。如仲者,但不如孔子耳,何可轻议?曰:『此未见仲小器之实也。』若管仲只不如孔子,曾西何以不为?」艮止也。止其所也。故系辞曰:止万物者,莫善乎艮。又曰:成言乎艮。艮者,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止于此矣。复出乎震,不终止也。故艮卦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诚意所寓故也。古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于诚。吾意而已。诗书所言,莫非明此者。但人自信不及,故无其效。圣人知其效必本于此,是以必由也。或曰:正心于此,安得天下便平治?曰:正心一事,自是人未尝深知之。若深知而体之,自有其效。观后世治天下,皆未尝识此。然此亦惟圣人力做得彻。葢心有所忿▯恐惧、好乐、忧患,一毫少差,即不得其正。自非圣人,必须有不正处。然有意乎此者,随其浅深,必有见效。但不如圣人之效着矣。观王氏之学,葢未造乎此。其治天下,専讲求法度。如彼修身之洁,宜足以化民矣。然卒未逮王文正、吕晦叔、司马君实诸人者,以其所为无诚意故也。明道常曰:有关睢、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益深达乎此,因问顔子克已,欲正心邪?曰:然。或问:经纶天下,须有方法,亦须才气运转得行?曰: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先王经纶之迹也。其效博矣。然观其作处,岂尝费力?本之诚意而已。今鹿鸣、四牡诸诗,皆在先王所歌,以燕羣臣、劳使臣者也。若徒取而歌之,其有效乎?然则先王之用心,葢有在矣。如书尧典序言:克明俊德,以至亲睦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法度葢未及也,而其效已臻黎民于变时雍。然后乃命羲和钦若昊天之事。然则法度虽不可废,岂所宜先?未见易而玩易之文,以言易。若说得深,即不是圣人作用处;若说得浅,常人之谈耳。因言秦汉以下事曰:“亦须是一一识别得过。欲识别得过,须用着意。六经,六经不可容易看了。今人多言要作事,须看史。史固不可不看,然六经先王之迹在焉,是亦足用矣。必待观史,未有史书以前,人何以为据?葢孔子不存史而作《春秋》,《春秋》所以正史之失得也。今人自是不留意六经,故就史求道理,是以学愈博而道愈逺。若经术明,自无工夫及之。使有工夫及之,则取次提起一事,便须断遣处置得行,何患不能识别。”
译《大学》一篇,是圣人之学的门户,所取的道路最为直接简便,所以二程常常让初学者诵读它。《大学》从端正内心、使意念诚实一直说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只有一个道理,这就是《中庸》所说的贯通内外的道。如果内外之道不能贯通,那么所守持的与所实行的自然分裂为二。孔子说:“你带头做正直的事,谁敢不正直?”子思说:“君子笃厚恭敬,天下就会太平。”孟子说:“自身端正,天下人就会归附。”这些话都说明了这一点。伊尹事奉君主,没有任何迂回,只知道忠诚,所以能够做出放逐太甲的事情。然而像这样做,天下人却不怀疑他,是因为他的诚意平素就已经显著。于是问孟子:“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了;后世做臣子的,不幸恰好遇到这种事情,又有伊尹的志向,不知道能不能实行?如果不能实行,那么伊尹的事情就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了。”回答说:“如果有伊尹的志向,平日的行为又足以取得信任,为什么不可以呢?只看蜀先主当时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诸葛孔明时说:‘嗣子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不能辅佐,你就自己取代他。’刘备死后,孔明掌握蜀国大权,当时军国大事、人才进退,都只听孔明的决定,而蜀国人也没有怀疑他。” 孔明本来就不是篡位弑君的人,他平素的行为足以取得信任。若是司马懿那样的人,谁会信任他呢?伊尹的事情,从后世看来似乎奇异,其实也就是所谓合乎中道。有人问:成汤放逐桀,为什么只有惭愧的德行?回答说:横渠曾说,汤、武的功业,是圣人的不幸。如果从君臣之义来说,做臣子而事奉君主,应当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人,这才是正道;既然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等到君主获罪于天下而放逐他,难道是臣子所希望的吗?成汤的事情,如果说是顺应上天、回应民心,又有什么可惭愧的?然而从人情来看,既然把尧、舜禅让天下看作尽善尽美,那么通过征伐诛讨而取得天下,怎么能没有惭愧呢?” 有人问:文姜与齐侯淫乱,诗人因为庄公不能防范约束自己的母亲而讽刺他,庄公本来确实应当受到严厉责罚吗?回答说:确实可以责罚。看《载驱》诗中说鲁国道路宽平通畅,就说明鲁国君臣放任自流,完全没有加以禁止。君主和夫人的出入,威仪和服饰等制度非常完备,诗中却说“齐国女子一早出发”,又是多么轻易啊!按礼制,女子幼年跟从父兄,出嫁后跟从丈夫,丈夫死后跟从儿子。既然说跟从儿子,儿子却不能防范约束她,任由她淫乱,那么应当责备谁呢?许穆夫人想回国吊唁她的兄长,但按义理不能回去,于是作《载驰》诗说:“大夫君子,不要责怪我。”这说明她即使想回去也不能做到。有人问:“《凯风》为什么赞美孝子?”回答说:“诗中说不能使母亲安居其室,是在求她改嫁。改嫁尚且合乎正道,并不像姜氏与齐侯淫乱。又,《凯风》所取的,只是赞美他们承受罪责、自我引咎罢了。至于《叔于田》的诗序所说‘不能胜过他的母亲,因而伤害了他的弟弟’,它讽刺的,大概与《猗嗟》讽刺庄公的意思相同。” 有人说:“吕吉甫说:‘管仲,今人不可以轻易议论他。’例如《列子》记载,管仲评论隰朋的为人,说他对上能忘却自己的功劳,对下使人不背叛;又惭愧自己不如黄帝,却为不能像隰朋那样忧民而悲伤不止。又如《论语》称赞说:管仲夺取伯氏骈邑三百户,伯氏只能吃粗粮,直到死也没有怨言。像管仲这样的能力,也可以说很高了。像他这样的人,只是不如孔子罢了,怎么可以轻易议论呢?”回答说:“这还没有看见管仲器量狭小的实情。如果管仲只是不如孔子,那么曾西为什么不肯做管仲那样的人呢?” 艮就是止,止在它应当止的地方。所以《系辞》说:“使万物止息,没有比艮更好的。”又说:“在艮卦说明成就。”艮是万物完成终结、又开始成就的地方,止就止在这里。复卦从震卦产生,并不是终止。所以艮卦说:“时宜止就止,时宜行动就行动。”观卦说“洗手而不献祭,心中诚信而神情庄严”,是因为诚意寄托在那里。古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以诚为根本,只是我的诚意罢了。《诗》《书》所说的,没有不是在阐明这一点的。但人自己信任不够,所以没有成效。圣人知道成效必定以此为根本,所以一定由此做起。有人说:“在这里端正内心,怎么能使天下立即太平呢?”回答说:“端正内心这件事,本来就是人们从未深刻了解的。如果深刻了解并加以实践,自然会有成效。看后世治理天下的人,都未曾认识到这一点。然而这也只有圣人能够彻底做到。大概内心有愤怒、恐惧、喜好、忧患,哪怕稍有偏差,就不能保持端正。只要不是圣人,就必然有不端正的地方;但有意朝这个方向努力的人,随着程度深浅,必定会看到成效,只是不如圣人的成效明显罢了。看王氏的学问,大概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他治理天下,专门讲求法令制度;像他修身那样清洁自守,应该足以教化百姓了。” 然而最终仍赶不上王文正、吕晦叔、司马君实等人,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没有诚意。明道常说:“先有《关雎》《麟趾》的意旨,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益加说明他深深通达了这一点。于是问:“颜子克制自己,是想端正内心吗?”回答说:“是。”又有人问:“治理天下,必须有方法,也必须有才气运转才能实行吗?”回答说:“《天保》以上,是治理内政;《采薇》以下,是治理外事。这些都是先王经营治理的踪迹,成效非常广泛。然而看他们行事,哪里曾经费力?只是以诚意为根本罢了。如今《鹿鸣》《四牡》等诗,都是先王所歌唱的,用来宴饮群臣、慰劳使臣。如果只是取来歌唱,能有成效吗?既然如此,那么先王的用心大概另有所在。比如《尚书·尧典》的序说:能够彰明大德,以至于亲爱和睦九族,辨明百官,使万国协和。当时法度大概还没有完备,但成效已经使百姓发生改变、达到和乐,然后才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遵循上天的规律。那么法度虽然不可废弃,难道是应该优先的吗?” 没有见过《易》却玩弄《易》的文辞来谈论《易》。如果说得深奥,就是没有说到圣人实际发挥作用的地方;如果说得浅显,就只是普通人的谈论罢了。于是谈到秦、汉以来的事情,说:“也必须一件一件辨识清楚。想要辨识清楚,必须用心。六经,六经不可以轻易看过。如今人们常说要做事,必须读史。史书固然不可不读,但六经中保存着先王的事迹,这也已经足够使用了。如果一定要等到读史,那么在史书产生以前,人们凭什么作为依据?孔子不保存旧史而作《春秋》,《春秋》就是用来纠正史书的得失的。如今人们自己不留意六经,所以到史书中寻找道理,因此学问越广博,道却越遥远。如果经学明白,自然没有工夫去旁求;假使有工夫旁求,那么随便提出一件事,就必须能够判断处置并使之实行,又何必担心不能辨识呢?”
盥而不荐,初未尝致物也。威仪度数,亦皆未举而已有孚颙若,其所以交于神明者,葢有在矣。又云:礼莫重于祭,祭莫重于灌。葢求鬼神于幽隂之时,未致其文于此,而能致诚以格鬼神,则自灌而往,其威仪度数足观矣。若不究其实,而徒以繁文从事,何足观乎?故孔子尝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葢叹时也。《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又曰:「二簋可用享。」其不贵物而贵诚如此。又云:古人所以交神而接人,其道一主于诚,初无二也。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幽明本一理,故所以感之者,亦以一理。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所谓神道诚意而已。诚意,天德也。又云:无诚意以用礼,则所为繁文末节者,伪而已。故老子絶灭礼学,而曰:“忠信之薄,乱之首也。”予欲观古人之象,汝明非谓明其礼意也。衣服所以章有德,五服五章,或非其称,不明孰甚焉?棠棣之言,朋友不可相责望。葢君子恕以处朋友也。若为人朋友,所以自处则不可尔。周官以孝、友、睦、婣、任、卹考人之行,若不可责人,圣人何以制法?夫邻里乡党,力足以相助相持,犹不敢不勉,而况于朋友乎?问所解《论语》“犯而不校”处云:“视天下无一物非仁也,故虽犯而不校。”此如“四海皆兄弟”之义,看否?曰:“然。仁者与物无怼,自不见其有犯我者,更与谁校?如孟子言‘仁者无敌’,亦是此理。”
龟山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十二宋杨时撰语録三余杭所闻扬雄云:「多闻守之以约,多见守之以卓。」其言终有病,不如孟子言「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为无病。葢博学详説,所以趋约;至于约,则其道得矣,谓之守以约。卓于多闻多见之中,将何守见?此理分明,然后知孟子之后,其道不传。知孟子所谓「天下可运于掌」为不妄,正心到寂然不动处,方是极致。以此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其于平天下也,何有?曾子开不以顔色语言假借人,其慎重为得大臣之体,于今可以庶几前辈风流者,惟此一人耳。齐战在圣人,何以慎?曰:齐所以事神,战所以用民,命固当愼也。曰:孔子云:“我战则克,祭则受福。”何也?曰:此非圣人之言。王者之兵,有征无战。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又敢自谓其能克乎?夫祭之为道,初不为致福。故祭祀不祈,君子于其亲,春秋祭祀,以时思之。其他所祭,报本反始而巳何求福之有?又曰:武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度徳量力,皆足以胜受而无疑焉,而曰“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是不敢必其战之胜也。而记称孔子之言曰:“我战则克”,必不然矣。问:或谓人主之权当自主持,是否?曰:不为臣下夺其威柄,此固是也。
译洗手而不献祭,起初根本还没有陈设祭物。威仪、礼数也都尚未举行,却已经有诚信而神情庄严;人与神明相交的关键,大概就在这里。又说:礼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祭祀没有比灌祭更重要。大概是在幽暗之时求见鬼神,尚未在形式上完成礼仪,却能以诚意感通鬼神;那么从灌祭以后,威仪礼数自然足以观瞻。如果不探究其中的实质,只是一味从事繁琐的文饰,又有什么可看的呢?所以孔子曾说:“禘祭从灌祭以后,我就不想再看了。”大概是在感叹当时的风气。《易》说:“东邻杀牛的大祭,不如西邻简略的祭祀。”又说:“两个簋也可以用来祭享。”它如此不以祭物贵重为重,而以诚意为重。又说:古人用来交接神明、交接人的道理,都以诚为主,本来没有两样。所以说:“明处就有礼乐,幽处就有鬼神。”幽明本来是一个道理,因此感通它们的方式也是同一个道理。圣人以神道设立教化,天下人便服从;所谓神道,不过就是诚意罢了。诚意,是上天的德性。又说:没有诚意而使用礼,那么所做的繁文末节就只是虚伪罢了。所以老子要断绝礼学,说:“忠信衰薄,是祸乱的开端。” 我想观察古人的服饰形象;你明白,这不是说要明白礼的意义。衣服是用来彰明有德之人的,五种服饰有五种纹章;如果服饰不合身份,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明白的呢?《棠棣》中的话,是说朋友之间不应彼此责求。大概君子以宽恕之心对待朋友。如果自己作为别人的朋友,那么对自己的立身要求却不能如此。周官以孝、友、睦、婣、任、恤考察人的行为;如果不可以责求别人,圣人凭什么制定法令呢?邻里乡党之间,力量足以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尚且不敢不勉力,何况朋友之间呢?有人问,我解释《论语》“受到冒犯却不计较”时说:“把天下看作没有一物不是仁,所以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这是不是像“四海之内都是兄弟”的意思?回答说:“是。仁人对于万物没有怨恨,自然看不见有谁冒犯自己,又要同谁计较呢?如孟子说‘仁人无敌’,也是这个道理。” 《龟山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十二,宋杨时撰,《语录》第三 在余杭听到的 扬雄说:“听闻多,就用简约来守持;见识多,就用卓异来守持。”他的话终究有毛病,不如孟子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说明,是要返回到简约”没有毛病。大概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是为了趋向简约;达到简约,道就得到了,这才叫作以简约守持。若说在多闻多见之中保持卓异,那么将要守持什么、见识什么呢?这个道理明白以后,才知道孟子以后,道统已经不再传承。懂得孟子所谓“天下可以在掌中运转”并非虚妄,端正内心达到寂然不动的境界,才是最高的境界。凭此感通而最终贯通天下的事理,对于平定天下又有什么困难呢?” 曾子开不借助脸色和言语向人求取什么,他的慎重持守,得到了大臣的体统。直到今天,可以说差不多还保有前辈风范的人,只有这一人罢了。有人问:“齐国出兵作战的事情,圣人为什么谨慎?”回答说:“齐国用来事奉神明,战争用来役使百姓,发布命令本来就应当谨慎。”又问:“孔子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佑’,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王者的军队只有征讨,没有所谓战争。即使遇到事情,也必须临事恐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又怎么敢自称一定能够取胜呢?祭祀的道理,本来不是为了求得福佑。所以祭祀不祈求福佑;君子对于亲人,在春秋两季祭祀,只是按时追思他们。其他祭祀,也只是报答根本、追念源头罢了,哪里是为了求福呢?又说:武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揣度德行、衡量力量,都足以战胜商纣而没有疑问,但他仍说‘商纣战胜我’,又说‘不是我那有文德的先祖有罪,只是我这个小子没有善德’,这是不敢断定此战一定获胜。而记载却称孔子说‘我作战就能取胜’,一定不是这样。” 有人问:“有人说君主的权力应当由自己掌握,这对吗?”回答说:“不让臣下夺走自己的威势和权柄,这当然是对的。”
书称汤曰:“用人惟巳。”而孟子亦曰:“见贤焉然后用之。”则人君之权岂可为人所分?然孟子之论用人、去人、杀人,虽不听左右诸大夫之毁誉,亦不听国人之公是非。因国人之公是非,吾从而察之,必有见焉而后行。如此则权常在我矣。若初无所见,姑信已意为之,亦必终为人所惑,不能固执矣。问:或谓卫于王室为近,懿公为狄所灭,齐桓公攘戎狄而封之。当是时,夷狄横而中国微,桓公独能如此,故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为其功如此也。观晋室之乱,外夷猖獗于中原,当是时,只为无一管仲,故颠沛如此。然则管仲之功,后世信难及也。曰:“若以后世论之,其功不可谓不大;自王道观之,则不可以为大也。”今人只为见管仲有此,故莫敢轻议,不知孔孟有为规模自别。见得孔孟作处,则管仲自小。曰:“孔孟如何?”曰:“必也以天保以上治内,以采薇以下治外,虽有夷狄,安得遽至中原乎?”如小雅尽废,则政事所以自治者俱亡,四夷安得而不交侵,中国安得而不微?方是时,纵能救之于巳乱,虽使中国之人不至被髪左袵,葢犹贤乎周衰之列国耳,何足道哉?如孟子所以敢轻鄙之者,葢以非王道不行故也。曰:“然则孔子何为深取之?”曰:“圣人之于人,虽有毫末之善,必録之,而况于仲乎?若使孔子得君如管仲,则管仲之事葢不暇为矣。”问:或谓今世直道难行,必有术焉。若事事要是,自立不任道,如何行得?观周勃、狄仁杰之在汉、唐,必须优柔浸灌,防耻忍垢,俟时而后发,故功成事遂。如必危言极论,则速祸无补矣。曰:学者当以圣王为师。如周勃何人而可取法?勃之不为禄产戮也,幸矣。观其提北军而入也,号于众曰:“为刘氏者左袒。”此最为无谋。设使当时吕氏之党先有以固结众心,皆为之右袒,何以处之?非唯皆右袒,只使左右袒者相半,亦不能决胜矣。岂不危乎?曰:勃须知众皆为刘,故为此説。曰:既知其皆为刘,则此説尤为赘语。为勃之计,但当问义之所在,以义驱之可也。如当时平、勃两人俛首以事吕后,其在平则或有谋,在勃驱之为乱,亦固从之矣。此何可保?观勃初无学术,亦无智略,庸谬人耳。方文帝谕之就国,畏帝以事诛之,至使人以兵甲左右为卫。若果君命见诛,勃殆将以所自卫者叛乎?此尤可笑也。后之人多以成败论人物,故如勃者得与忠贤之列,亦可谓幸矣。狄仁杰在武后时,能拨乱反正,谓之社稷臣可也。然亦何尝挟数任术?观史氏所载,其议论未尝不以正当时,但以母子天性之説告武后,其濵于死者亦屡矣。卒至武后怒而言曰:“还汝太子。”夫岂尝姑务柔从,以隂幸事之成乎?孟子曰:“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人臣之事君,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防其身而巳可也。岂可枉已以求难必之功乎?又言西汉之士多尚权谋,战国余俗也。观髙祖时,只有一张子房乃君子人,其他少有可取者。又言班固称髙祖谓王陵少戅,可以佐陈平,然安刘氏者必勃。此语葢未验也。陈平独任事甚久,王陵一言而免,终不曾佐得陈平。平独任亦无变。孟子言:「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葢人与政俱不足道,则须使人君心术开悟,然后天下事可循序整顿。然格君心之非,须要有大人之徳。大人过人处,只是正巳。正已则上可以正君,下可以正人。今之贤者多尚权智,不把正已为先,纵得好时节,终是做不彻。或谓权智之人亦可以救时,据某所见,正不欲得如此人,在人君左右坏人君心术。因言人君喻台谏言事,若事当言,可以言否?曰:“英宗朝,傅钦之奏劄子上,不从。因言台谏有合理防事,却不理防。钦之曰:‘不知方今合理防者是何事?’上曰:‘何不言蔡襄?’钦之云:‘若襄有罪,陛下何不自朝廷竟正典刑责之,安用臣等言?’上曰:‘欲使台諌言其罪,以公议出之。’钦之云:‘若付之公议,臣但见蔡襄办山陵事有功,不见其罪。臣身为諌官,使臣受防言事,臣不敢。’因言特防及御笔行遣事曰:「仁宗时,或劝云:『陛下当收揽权柄,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如何收揽权柄?』或曰:『凡事须当自中出,则福威归陛下矣。』仁宗曰:『此固是,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自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则可;如有不是,难于更改,不如付之公议,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以为不便,则台谏得言其失,于是改之,为易矣。』据仁宗识虑如此,天下安得不治?人君无心如天,仁宗是也。曾子开端,严可畏,有大臣之风。若其辈流,虽位崇望重,少不以言语礼貌牢笼人者,殊为失体。」
译《尚书》称赞商汤说:“任用人只由自己决定。” 孟子也说:“见到贤者以后才任用他。”那么君主的权力怎么可以被别人分割呢?然而孟子谈任用人、罢免人、诛杀人,虽然不听左右大夫的毁誉,也不只是听从国人的共同是非,而是根据国人共同的是非来观察;一定要自己有所见解以后才实行。这样,权力就始终在自己手中。如果一开始自己毫无见识,只姑且相信自己的主观意愿去做,也必定最终被别人迷惑,不能坚持到底。” 有人问:“有人说卫国对于王室关系亲近,卫懿公被狄人灭亡,齐桓公排斥戎狄而封立卫国。当时夷狄横行而中原衰微,只有桓公能做到这样,所以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他的功劳就是这样大。看晋室发生动乱时,外族在中原猖獗;那时只是因为没有一个管仲,所以败乱到这种地步。那么管仲的功劳,后世确实很难赶得上。”回答说:“如果从后世的角度评论,他的功劳不能说不大;但从王道的角度看,就不能认为很大。如今人们只是看见管仲有这样的功劳,所以不敢轻易议论他,却不知道孔子、孟子的作为和规模本来各不相同。看清孔子、孟子的作为,管仲自然就显得器量狭小。”又问:“孔子、孟子怎样做呢?”回答说:“应当以《天保》以上的诗治理内政,以《采薇》以下的诗治理外事;这样,即使有夷狄,怎么会突然侵入中原呢?”如果《小雅》全部废弃,那么用来使政事自我治理的东西也全都消亡,四方夷狄怎么会不交相侵扰,中原怎么会不衰微?到了那时,即使能够在已经混乱之后挽救它,即使使中原人不至于披发左衽,大概也只不过比周代衰落时的列国稍好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孟子之所以敢于轻视鄙薄管仲,大概正是因为王道没有实行。” 又问:“那么孔子为什么还高度取法管仲呢?”回答说:“圣人对待人,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善处,也一定记录下来,何况管仲呢?假使孔子能够得到君主任用,像管仲那样的事情大概就没有工夫去做了。” 有人问:“有人说如今直道难以实行,必须有权术才行。如果事事都要求合乎正道,自己立身又不承担道义,怎么能够推行呢?看周勃、狄仁杰在汉、唐时期,都必须柔和周旋、逐渐浸润,忍受羞耻和污辱,等待时机成熟后才发动,所以功业成就、事情成功。如果一定要直言极论,就会很快招致祸患而没有补益。”回答说:“求学的人应当以圣王为老师。周勃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取法?周勃没有被禄产杀掉,已经算幸运了。看他率领北军进入京城时,向众人喊道:‘拥护刘氏的左臂袒露。’这是最没有谋略的做法。假使当时吕氏党羽先行牢固团结众人的心,大家都袒露右臂,那该怎么办?不只是大家都袒露右臂,即使袒露左、右臂的人各占一半,也不能决定胜负,难道不危险吗?”有人说:“周勃一定知道众人都拥护刘氏,所以才这样说。”回答说:“既然知道他们都拥护刘氏,这句话就更加是多余的话。周勃的计策,只应当询问义理所在,用义理来驱使他们就可以了。假如当时陈平、周勃两人低头事奉吕后,陈平或许还能有所谋划;周勃若被驱使作乱,也一定会跟从她。这怎么能够保证呢?看周勃起初既没有学术,也没有智谋,只是个平庸荒谬的人罢了。文帝命令他回到封国时,他害怕文帝以事情治罪,竟然让人带着兵器甲胄在身边护卫。” 如果君主果真下令诛杀他,周勃难道不会凭借用来保护自己的武装而反叛吗?这就更加可笑了。后世的人大多根据成败来评论人物,所以像周勃这样的人能够列入忠臣贤者之中,也可以说是幸运。狄仁杰在武则天时期,能够拨乱反正,说他是国家的栋梁之臣是可以的。然而他又何曾依靠权术、施展机谋呢?看史书的记载,他的议论没有一次不是依据正道来纠正当时的事情;只是把母子天性的道理告诉武则天,他也多次濒临死亡。最终武则天愤怒地说:“把你的太子还给你。”他哪里曾姑且务求柔顺服从,暗中侥幸希望事情成功呢?孟子说:“君子创立基业、留下传统,是为了让后世可以继承。至于事业成功,那是上天的安排。”臣子事奉君主,有时远离,有时亲近,有时离开,有时不离开,归根结底只要保全自身罢了。怎么可以委曲自己去求取难以保证的功业呢?又说,西汉的士人多崇尚权谋,是战国遗留下来的风气。看汉高祖时,只有张子房一人是君子,其他人很少有值得取法的。又说班固称汉高祖认为王陵有些直率鲁莽,可以辅佐陈平,但要安定刘氏,必定靠周勃。这句话大概没有得到验证。陈平独自任事很久,王陵只因一句话便被免职,最终并没有能够辅佐陈平;陈平独自任事,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孟子说:“人不足以同他计较,政事不足以同他议论,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就是说,人和政事都不足以称道,就必须使君主的心术开明觉悟,然后天下的事情才能按部就班地整顿。不过,要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必须具备大人的德行。大人胜过常人的地方,只在于端正自己。端正自己,上可以端正君主,下可以端正他人。如今的贤者大多崇尚权术和才智,不把端正自己放在首位,即使遇到好的时机,最终也还是做不彻底。有人说,使用权术才智的人也可以挽救时局;依我所见,正不愿得到这样的人,让他们处在君主身边败坏君主的心术。于是谈到君主应当听取台谏官的进言:如果事情应当进谏,可以进谏吗?回答说:“英宗朝时,傅钦之上奏札子,皇帝没有采纳。傅钦之于是说,台谏官有应当进谏的事情,却不让他们进谏。英宗说:‘不知道如今应当进谏的是什么事?’皇帝说:‘为什么不说蔡襄?’傅钦之说:‘如果蔡襄有罪,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在朝廷上依法处置、责罚他,何必用我们进言?’皇帝说:‘想让台谏官说出他的罪过,借公议来处理他。’傅钦之说:‘如果交付公议,我只看见蔡襄办理山陵之事有功,却没有看见他的罪过。我身为谏官,若让臣接受进谏的任务,臣不敢。’ 于是谈到特意进谏以及由御笔直接施行处置的事情,说:“仁宗时,有人劝说:‘陛下应当收回权柄,不要让臣下玩弄威权和恩惠。’仁宗说:‘怎样收回权柄?’那人说:‘凡事都应当由宫中亲自发出命令,这样福赏和刑威就归于陛下了。’仁宗说:‘这固然是这样,但安排天下的事情,我正不想都从自己这里发出。如果从我这里发出的全都正确,那当然可以;如果有不正确的地方,就难以更改。不如交付公议,让宰相去执行。执行之后天下认为不便,台谏官可以进言指出它的过失,于是加以改正,就容易了。’根据仁宗这样的见识和思虑,天下怎么会不安定呢?君主无心而如同天,仁宗就是这样。曾子开初任官时,严肃而令人敬畏,有大臣的风度。像他这一类人,即使地位尊贵、声望很高,也很少用言语和礼貌去笼络人,这才不会失去体统。”
章郇公在私第,子弟有夜叩门禀事者,公曰:“若是公事,明早来待漏院理防;若是私事,即于堂前夫人处禀覆。”在中书一日,坐处地陷,徐起,使人塡之,不以为怪。家人闻之甚忧,及公还家,亦不言。至晩,公与弟虞部者对饮,虞部问公:“今日闻中书地陷,是否?”曰:“中书地,何干汝事?”竟不言。前辈大抵有此气象,卒乍揺撼不动。为政要得厉威严,使事事齐整,甚易。但失于不寛,便不是。古人作处,孔子言:“居上不寛,吾何以观之哉?”又曰:“寛则得众。”若使寛非常道,圣人不只如此説了。今人只要事事如意,故觉见寛政闷人。不知权柄在手,不是使性气处。何尝见百姓不畏官人?但见官人多虐百姓耳。然寛亦须有制始得,若百事不管,唯务寛大,则胥吏舞文弄法,不成官府。须要权常在巳,操纵予夺,总不由人。尽寛不妨。伯淳作县,常于坐右书“视民如伤”四字。云:“某每日常有媿于此。”观其用心,应是不错。决挞了人,古人于民若保赤子,为其无知也,常以无知恕之。则虽有可怒之事,亦无所施其怒。无知则固不察利害所在,教之趣利避害,全在保者。今赤子若无人保,则虽有坑穽在前,蹈之而不知。故凡事疑有后害于民,所见未到者,当与他做主始得。州县近来劝诱富民买盐,劝诱即须有买者。但异时令百姓买盐,其初亦令劝诱。百姓名一入官以后,便不可脱。为民父母,岂可暂时防之,使之终身受其害?孟子一部书,只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养性,收其放心。至论仁义礼智,则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为之端。
译章郇公在私人宅第时,子弟中有人夜里敲门来禀报事情,章公说:“如果是公事,明早到待漏院来办理;如果是私事,就到堂前夫人那里禀报。”有一天在中书省,座位所在的地面塌陷了,他慢慢起身,让人填补好,并不以此为怪。家人听说后非常忧虑,等章公回家,也不提这件事。到了晚上,章公和任虞部的弟弟相对饮酒,虞部问章公:“今天听说中书省地面塌陷了,有这回事吗?”章公说:“中书省的地面,关你什么事?”始终没有说起这件事。前辈大体都有这种气象,仓促突发的震动也不能动摇他们。治理政事,想要建立严厉的威势,使每件事都整齐有序,是很容易的;但如果失于不宽厚,就不对了。古人处理事情,孔子说:“居于上位却不宽厚,我还能从他那里看到什么呢?”又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如果宽厚不是常道,圣人就不会只这样说了。如今的人只希望事事如意,所以觉得宽政使人烦闷,却不知道权柄在手,不是用来任性发脾气的。什么时候见过百姓不畏惧官吏?只是看见官吏大多虐待百姓罢了。然而宽厚也必须有节制才行;如果什么事都不管,只求宽大,那么胥吏就会舞文弄法,官府便不能成其为官府。必须使权柄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赏罚取舍都不由别人决定,这样尽管宽厚也没有关系。伯淳任县令时,常在座位右边写着“视民如伤”四个字,并说:“我每天对此总感到惭愧。”看他用心,应当是对的。即使已经鞭打了人,古人对待百姓如同保护初生婴儿,因为百姓无知,常常以无知来宽恕他们。这样,即使有令人恼怒的事情,也没有可以施加怒气的对象。无知本来就不能察觉利害所在,教他们趋利避害,全靠保护他们的人。如今婴儿如果没有人保护,即使前面有坑陷,也会踩进去而不知道。所以凡是怀疑将来会给百姓带来祸害,而自己尚未完全看清的事情,应当替他们作主才行。州县近来劝诱富民购买盐,既然劝诱,就必然有人购买。但过去命令百姓买盐,开始时也说是劝诱。百姓一旦把姓名登记入官府之后,便再也不能脱身。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可以暂时诱导他们,使他们终身承受这种祸害呢?《孟子》一部书,只是要端正人的心,教人存养心性,收回那颗放纵在外的心。至于谈论仁义礼智,就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作为仁义礼智的发端。
论邪説之害,则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论事君,则欲格君心之非正,君而国定。千变万化,只説从心上来。人能正心,则事无足为者矣。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诚意而巳心得其正,然后知性之善。孟子遇人便道性善,永叔却言圣人之教,人性非所先。永叔论列是非利害,文字上尽去得,但于性分之内全无见处,更説不行。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尧舜所以为万世法,亦只是率性而已。所谓率性循天理是也。外边用计用数,假饶立得功业,只是人欲之私,与圣贤作处天地悬隔。问:如管仲之才,使孔子得志,行乎天下,还用之否?曰:管仲髙才,自不应废,但纪纲法度不出自他,尽有用处。曰:若不使他自为,或不肯退聴时,如何?曰:如此则圣人废之,不问其才。因言王道本于诚意,观管仲亦有是处,但其意别耳。如伐楚事,责之以包茅不贡,其言则是,若其意岂为楚不勤王然后加兵,但欲楚尊齐耳。尊齐而不尊周,管仲亦莫之诘也。若实尊周専封之事,仲岂宜为之?故孟子曰:「五霸假之也。」葢言其不以诚为之也。今苏州朱冲施贫度僧,置安乐院,给病者医药,人赖以活甚众。其置物业则厚其直,及其收息则视众人所取而轻之。此皆是好事,只为其意正在于规利而窃誉于人,故人终不以好人许之。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而孟子直截不比数之,其意亦犹此也。又言自孟子后,人不敢小管仲,只为见他不破近世儒者,如荆公虽知卑管仲,其实亦识他未尽,况于余人人?若知王良羞与嬖奚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之意,则管仲自然不足道。又言管仲只为行诈,故与王者别。若王者纯用公道而巳。又言霸者之民,驩虞如也,治民使之驩乐,有甚不得,但如所谓皥皥如也,则气象便与霸者之世不同。葢彼所以致人驩虞,必有违道干誉之事。若王者则如天,亦不教人喜,亦不教人怒。莹中言乗舟事最好,然元祐舟不知为甚桩得太重,及绍圣时不知却如何亦偏多载了,据此两舟所载者因何物得重,今当减去何物则适平?若被人问到此,须有处置始得。如是本分处置得事之人,必须有规矩绳墨,一一调和得是,不令错了。若只説得总脑便休,亦不济事。孟子言天下可运于掌,如彼所言,天下诚可运于掌也。谓曽见志宣云,上合下便执得继述两字牢更不可易。因言继述两字自好,但今用之非是,当时自合説与眞个道理。且好货好色,孟子犹不鄙其説而推明之,而况上有继述之意,岂容无所开道而使小人乘间谬为邪説以进?则其末流激成今日之弊,不足怪矣。夫继述之説始于记所称武王周公,今且举周公一二事明之。文王耕者九一,至周公则更而为彻。文王闗市讥而不征,至周公则征之。武王克商,乃反商政,政由旧,逮周公七年制礼作乐。昔者文武所由之政安在?圣人作处,唯求一个是底道理。若果是,虽纣之政有所不革;果非,虽文武之政有所不因。圣人何所容心?因时乗理,欲天下国家安利而巳且如神考十九年间艰难勤苦,制为法度,葢欲以救时弊便百姓也。便百姓,则其志救时弊,则其事,此独不当继述乎?今继述足以救时弊便百姓,也是亦神考而巳释此不务,乃欲一二以循熙丰之迹,不然则为不孝,此何理也?且如祖宗有天下百有余年,海内安乐,其法度岂皆不善?神考一起而更之,神考亦谓之不孝可乎?自唐末至五代祸乱极矣,太祖太宗顺人心定天下,传数世而无变,此岂常人做得?然而法度不免有弊者,时使之然尔。若谓时使之然,则神考之法岂容独能无弊?补偏救弊,是乃神考所以望乎后世也,何害于继述而頋以为不孝乎?今之所患,但人自不敢以正论陈之于上,恐有滞碍。妨嫌,若吾辈在朝廷,须是如此説,始得。其听不听,则有去就之义焉。议论不知道理所在,徒有口辩,即胜他识道理人不过。如战国説士,遇孟子,便无开口处。问或谓荆公晩年诗多有讥诮神宗处,若下注脚尽做得谤讪宗庙,他日亦拈得出。曰:君子作事只是循一个道理,不成荆公之徒笺注人诗文,陷人以谤讪宗庙之罪?吾辈也便学他。昔王文正在中书,防莱公在密院,中书偶倒用了印,莱公须勾吏人行遣。他日密院亦倒用了印,中书吏人呈覆,亦欲行遣。文正问吏人:“汝等且道,宻院当初行遣倒用印,有是否?”曰:“不是。”文正曰:“既是不是,不可学他。”不是更不问。如今日所罪谤讪宗庙、毁谤朝政者,自是不是?先王之时,惟恐不闻其过,故许人规諌。至于舜求言,乃立谤木,是真欲人之谤己也。《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葢圣人之于天下,常惧夫在巳者有所未至,故虽小人怨詈,亦使人主自反。《诗》三百篇,经圣人删过,皆可以为后王法。
译谈论邪说的危害,就说:“邪说产生于人的心中,便会危害他的政事。” 谈到侍奉君主,就希望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端正了,国家便安定。千变万化的事情,都只是说它们发端于人心。人能够端正内心,那么事情就没有什么难以办成的了。《大学》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根本只是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罢了。内心得到端正,然后才知道本性的善。孟子遇到人便说性善,欧阳永叔却说圣人的教化不以人性为先。欧阳永叔论列是非利害,在文字上都说得通,但对于性分之内全无见解,再往下说就行不通了。人性之中不能再添加任何外物,尧舜之所以成为万世的法则,也只是顺应本性而已。所谓顺应本性,就是遵循天理。若在外面使用计谋和权术,即使侥幸建立了功业,也只是人欲的私心,与圣贤的作为相去如天地之远。有人问:“像管仲这样的才能,假如孔子得志而治理天下,还会任用他吗?”回答说:“管仲才高,本来不应废弃不用;但纲纪法度不能由他制定,他仍有很多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又问:“如果不让他自行其是,或者他不肯退让听命,那怎么办?”回答说:“这样的话,圣人就会弃置他,不再考虑他的才能。”于是谈到,王道以诚意为根本;在管仲身上也有这一点,只是他的用意不同。比如讨伐楚国的事,以楚国不进贡包茅责备它,这话本身是对的;但他的用意难道是因为楚国不尽心事奉周王才出兵吗?只是想让楚国尊奉齐国罢了。楚国尊奉齐国而不尊奉周王,管仲也不追究。如果真是尊奉周王、专意封赏之事,管仲难道会这样做吗?所以孟子说:“五霸是假借仁义。”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出于真诚去做这些事。如今苏州的朱冲施舍贫民,给僧人剃度,设置安乐院,给病人提供医药,依靠他而活下来的人很多。他置办产业时把价格定得很高,收取利息时却比众人收取的轻。这些都是好事,只是他的用意在于谋取利益、窃取众人的赞誉,所以人们最终不肯把他当作好人。孔子门下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而孟子却直截了当地把他们列入五霸,其用意也正如这个道理。又说,自孟子以后,人们不敢轻视管仲,只是因为看见他不曾像近世儒者那样彻底破坏纲常;即使王安石知道贬低管仲,其实也没有完全认识他,何况其他人呢?” 如果知道王良以同嬖奚相比为羞耻,也知道即使得到的禽兽多如丘陵也不肯去做的道理,那么管仲自然就不值得称道了。又说,管仲只是实行欺诈,所以与王者不同。王者则纯粹使用公道而已。又说,霸主治下的百姓,欢欣快乐的样子像这样;治理百姓,使他们欢欣快乐,有什么不好呢?但像所谓“皞皞如也”的境界,气象便与霸主的时代不同了。因为霸主使人欢欣快乐,必定有违背道义、求取声誉的事情;王者则如同上天,既不刻意使人喜悦,也不刻意使人愤怒。莹中谈论乘船的事情说得最好;然而元祐时的船不知道为什么装载的桩木太重,到了绍圣时又不知道为什么也偏偏装得太多。根据这两艘船所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使它们变重了?现在应当减去什么,才能恰好平衡?如果有人问到这个问题,就必须有办法处置才行。像这样真正能够恰当处理事情的人,必须有规矩准绳,能够一一调节得当,不使事情出错。如果只说出一个大概的总原则就算了,也不能解决问题。孟子说天下可以在手掌上运转,正如他所说,天下确实可以在手掌上运转。又说曾见志宣认为,上面一旦符合道理,下面便把“继述”二字抓得牢牢的,再也不可更改。于是谈到,“继述”二字本身很好,但如今使用它并不正确;当时本来应当把真正的道理讲清楚。况且孟子对于好货、好色的说法尚且不鄙弃,反而加以推明,何况上面有继承和述行的意图,难道能不加以开导,而让小人乘机把谬误邪说说成正理来进献吗?这样到了最后,激成今天的弊病,也就不足为怪了。“继述”的说法,起源于《礼记》所说的武王、周公。现在姑且举周公的一两件事来说明:文王时耕田者纳九分之一,到了周公就改为彻法;文王在关市只稽查而不征税,到了周公就开始征税;武王攻克商朝后,便恢复商朝原有的政事,使政令沿用旧制;到周公辅政七年,才制定礼制、制作音乐。从前文王、武王所遵行的政事如今在哪里呢?圣人处理事情,只求一个正确的道理。如果确实正确,即使是纣王的政令,也有不必改革的地方;如果确实不正确,即使是文王、武王的政令,也有不必沿袭的地方。圣人心中容纳什么私意呢?只是因时顺理,希望天下国家安定获利罢了。比如神考十九年间艰难勤苦,制定法度,大概是想挽救时弊、便利百姓。便利百姓,就是他的志向;挽救时弊,就是他的政事;这难道不应当继承和述行吗?如今继承和述行足以挽救时弊、便利百姓,这也正是继承神考罢了。放弃这种务实的做法,却只想在一两件事上沿袭熙宁、元丰的旧迹,否则便说是不孝,这是什么道理?况且祖宗拥有天下一百多年,海内安乐,他们的法度难道全都不好吗?神考一即位就加以更改,难道也可以说神考不孝吗?从唐末到五代,祸乱到了极点;太祖、太宗顺应人心、安定天下,传了几代而没有变化,这难道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吗?然而法度不免有弊病,是时势使它如此罢了。如果说时势使它产生弊病,那么神考所定的法度难道能独自没有弊病吗?补救偏失、挽救弊病,正是神考希望后世做到的事情,这对继承和述行有什么妨害,为什么反而把它看作不孝呢?如今所忧虑的,只是人们自己不敢把正当的论说陈述给君上,害怕受到阻碍。不必顾忌嫌疑;如果我们这些人在朝廷,就必须这样说才行。至于君主听不听,那就涉及离开或留下的道义了。议论如果不知道道理所在,只是徒有口才,即使胜过那些懂得道理的人,也没有什么用。就像战国时代的游说之士,一遇到孟子,便无话可说。有人问:“有人说王安石晚年的诗中有许多讥刺神宗的地方,如果给它们作注解,完全可以把它们说成诽谤宗庙,将来也能据此挑出罪名。”回答说:“君子做事,只是遵循一个道理,难道王安石的门徒给别人诗文作笺注,就可以陷害别人,使其获诽谤宗庙之罪,而我们也跟着学吗?从前王文正任中书时,寇莱公在枢密院,中书偶然把印章盖倒了,寇莱公一定要拘捕吏人加以处置。后来枢密院也把印章盖倒了,中书的吏人呈报此事,也想依法处置。王文正问吏人:‘你们且说,枢密院当初因为盖倒印章而处置人,有没有道理?’吏人说:‘没有。’王文正说:‘既然没有道理,就不可学他。’于是没有再追问。如今被治罪的所谓诽谤宗庙、毁谤朝政之言,难道本身就一定有道理吗?先王在位时,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所以允许别人规劝进谏。至于舜求取直言,甚至树立诽谤木,这是真心希望别人诽谤自己。《尚书》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那么君主反而应当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圣人对于天下,常常害怕自己还有未达到的地方,所以即使小人怨恨辱骂,也要使君主反躬自省。《诗经》三百篇经过圣人删定,都可以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则。”
今其所言讥刺时君者几半,不知当时遭谤讪之罪者几人?夫禁止谤讪,自出于后世无道之君,不是美事,何足为法?若祖宗功徳,自有天下后世公议在,岂容巳有所抑扬,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夫为人子孙,岂不欲圣贤其祖考?但公议以恶名归之,则虽欲改之,不能得也。其曰“名之曰幽厉”,当时谁实名之?兹岂独其子孙之不孝乎?如此在人主前开陈,乃是正理。今之君子但见人言“继述”,亦言“继述”;见人罪谤讪,亦欲求人谤讪之迹罪之。如此只是相把持,正理安在?如元祐臣寮章疏论事,今乃以为谤讪,此理尤非。使君子得志,须当理防令分明。今反谓他们亦尝谤讪,不唯效尤,兼是使元祐贤人君子愈出脱不得,济甚事。言季常在京时,尝问正心诚意如何便可以平天下?与之言后世自是无人。正心若正得心,其效自然如此。此心一念之间,豪髪有差便是不正。要得常正,除非圣人始得。且如吾辈,还敢便道自巳心得其正否?此须是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能体所谓中;于喜怒哀乐之后,能得所谓和。致中和,则天地可位,万物可育。其于平天下何有?因论孟子直以禹稷比方顔子,只顔子在陋巷时,如禹稷事业便可为之无难。若正心诚意不足以平天下,则禹稷功巍巍如此,如顔子者如何做得?问伯夷、栁下惠如何见得能朝诸侯、有天下?曰:只説顔子在陋巷便做得禹稷事业,则夷、惠之能朝诸侯、有天下可知。圣人之得邦家,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自是力量不同。如夷、惠之风,能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鄙夫寛,薄夫敦,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则其未有为之时,人固巳心説而诚服之矣。使得百里之地而君之,其效宜何如?叔孙通作原庙,是不使人主改过而教之耻过,作非也。此为万世之害。今太庙却闲了,只严奉景灵宫,是舎先王之礼而从一谬妄之叔孙通也,岂不过乎?因读东坡和渊明形影神诗,其影答形云:「君如烟上火,火尽君乃别;我如镜中像,镜坏我不灭。」曰:「影因形而有无,是生灭相。故佛尝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正言其非实有也。何谓不灭?」他日亦尝读《九成台铭》云:「此説得之庄周。」然而以江山吞吐,草木俯仰,众窍呼吸,鸟兽号鸣,为天籁。此乃周所谓地籁也,但其文精妙,读之者或不之察耳。言荆公云:「天使我有是之谓命,命之在我之谓性。」是未知性命之理。其曰「使我」,正所谓使然也。然使者可以为命乎?以命在我为性,则命自一物。若中庸言「天命之谓性」,性即天命也,又岂二物哉?如云「在天为命,在人为性」,此语似无病,然亦不须如此説。性命初无二理,第所由之者异耳。「率性之谓道」,如易所谓「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也。谓常问志宁云:“至道无难,惟嫌拣择,其理是否?”
译如今《诗经》中讥刺当时君主的诗几乎占了一半,不知道当时因诽谤罪而获罪的有几个人?禁止诽谤,本来就是后世无道君主所创立的,不是什么美事,哪里值得效法?祖宗的功德,自有天下和后世的公论在,难道容许自己任意抑扬,给他们加上幽王、厉王的恶名吗?即使是孝子慈孙,经过百世也不能改变。作为人的子孙,难道不希望祖先成为圣贤?但公论把恶名归给他们,即使想改也改不了。所谓“给他们取名为幽、厉”,当时究竟是谁真的给他们取了这个名?这难道只是他们子孙不孝吗?像这样在君主面前陈述,才是正当的道理。如今的君子只看见别人说“继述”,自己也说“继述”;看见别人治罪诽谤,也想搜求别人诽谤的痕迹来治罪。这样只是彼此钳制,正当的道理在哪里?例如元祐年间臣僚的奏章论事,如今竟把它们说成诽谤,这种道理尤其不对。假使君子得志,就应当把其中的道理处理得清楚分明。如今反而说他们也曾经诽谤,不仅是在效法坏榜样,还使元祐的贤人君子更加无法脱罪,这有什么用呢?” 说季常在京城时,曾问我:“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怎样就能平定天下?”我对他说,后世自然没有这样的人。心如果真正端正了,效果自然会如此。这颗心在一念之间,哪怕有极细微的差错,便是不正。要想经常保持端正,除非是圣人才能做到。比如我们这些人,哪里敢马上说自己的心已经端正了呢?这必须是在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能够体认所谓的“中”;在喜怒哀乐已经发作之后,能够达到所谓的“和”。达到中和,天地就能各安其位,万物就能得到生长。至于平定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于是谈到孟子竟把禹、稷同颜子相比:只是说颜子居住在陋巷时,如果要做禹、稷那样的事业,也可以毫不困难地做到。如果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还不足以平定天下,那么禹、稷的功业如此巍巍,像颜子这样的人又怎么做得到呢?” 有人问:“怎样看出伯夷、柳下惠能够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回答说:“只要说颜子居住在陋巷,也能做禹、稷的事业,那么伯夷、柳下惠能够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圣人得到邦国之后,安抚它,人民就来归附;发动它,人民就和谐响应,这自然是力量不同。像伯夷、柳下惠的风范,能够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怯懦的人树立志向,使鄙陋的人宽厚,使刻薄的人敦厚;即使过了百世,百世以后的人听说他们,也没有不受到激励而奋发的。那么在他们还没有施展作为的时候,人们本来就已经从心里喜爱并诚心归服他们了。假使给他们百里之地,让他们在那里做君主,效果应当会怎样呢?” 叔孙通修建原庙,是不让君主改正过错,反而教君主以有过错为可耻;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会成为万世的祸害。如今太庙反而闲置,只严肃奉祀景灵宫,这是舍弃先王的礼制而遵从荒谬妄诞的叔孙通,难道不是过错吗?因读苏轼和陶渊明的《形影神》诗,其中“影”回答“形”说:“你像烟上的火,火烧尽了,你也就离别;我像镜中的影像,镜子坏了,我却不会灭亡。”有人说:“影子因形体而有、因形体而无,这是生灭之相。所以佛曾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正是说它们并非真实存在。怎么能说不会灭亡呢?”后来又读《九成台铭》,其中说:“这个说法得自庄周。”然而它把江山的吞吐、草木的俯仰、众多孔窍的呼吸、鸟兽的鸣叫都说成天籁。这其实是庄周所谓的地籁,只是文章精妙,读它的人有时没有察觉罢了。说王安石道:“上天使我具有这种东西,就叫作命;命存在于我身上,就叫作性。”这是还不知道性命的道理。他说“使我”,正是所谓使它如此。然而“使”可以称为命吗?把存在于我身上的命说成性,就把命另当成一种东西了。若《中庸》说“天命之谓性”,性就是天命,又哪里是两个东西呢?比如说“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这句话似乎没有毛病,但也不必这样说。性与命本来没有两种道理,只是它们所由来的方面不同罢了。“率性之谓道”,正如《易经》所说:“圣人创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 有人曾问志宁:“‘至道无难,唯嫌拣择’,这个道理对不对?”
志宁曰:“是。”曰:“若尔,公何不杀人放火?”志宁无语。扬雄云:「学所以修性。夫物有变坏,然后可修性。无变坏,岂可修乎?惟不假修,故中庸但言率性,尊徳性;孟子但言养性,孔子但言尽性。」因论荆公法云:青苖、免役,亦是法,然非藏富于民之道。如青苖取息虽不多,然岁散万缗,则夺民二千緍入官。既入官,则民间不复可得矣。免役法取民间钱雇人役于官,其得此钱用者,葢皆州县市井之人,不及乡民。乡民惟知输而巳而不得用,故今乡民多乏于财也。青苖二分之息,可谓轻矣,而不见有利于百姓,何也?今民间举债,其息少者亦须五七分,多者或倍,而亦不觉其为害。曰:惟其利轻,且官中易得,人徒知目前之利,而不顾后患,是以乐请。若民间举债,则利重,又百端要勒,得之极难,故人得巳且巳。又青苖虽名取二分之息,其实亦与民间无异。葢小民既有非不得巳而请者,又有非不得巳而用之。且如请钱千,或遇亲旧于州县间,须有酒食之费,不然亦须置小小不急之物,只使二百钱巳可比民间四分之息。又请纳时徃来之用与官中门户之赂遗,至少亦不下百钱。况又有胥吏追呼之烦,非货不行,而公家期限又与私家不同,而民之畏法者,至举债以输官,徃徃沿此遂破荡产业者固多矣。此所以有害而无利也。或云:官中息轻,民得之可以自为经营,岁岂无二分之息乎?葢未之思也。若用之商贩,则钱散而难集,至公家期逼,卒收不聚,失所指准,其患不细。徃年富家知此患也,官中▯之,请不得巳,请而藏之,比及期出私钱为息输之官,乃无患。然使民如此,是无事而侵扰之也,何名补助之政乎?翟霖送正叔先生西迁,道宿僧舎。坐处背塑像,先生令转倚勿背。霖问曰:“岂以其徒敬之故,亦当敬邪?”正叔曰:“但具人形貎,便不当慢。”因赏此语曰:“孔子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葢象人而用之,其流必至于用人。君子无所不用其敬,见似人者不忽于人,可知矣。若于似人者而生慢易之心,其流必至于轻忽人。”孟子言“仁者如射”,葢生于子思“射有似乎君子”之説。“言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葢生于孔子以“言必信,行必果”为硁硁然小人之説。学校养士,反不如居养安济所费之多。如余杭学,今止有三十人,而居养安济乃共有百余人。居养安济,人给米二升,钱二十;为士者所给,如其数加四钱耳。而士未必常在学也,则其所费固寡于彼矣。若其所养实是穷民疾病者,诚善;然所养止浮浪游手之徒耳。夫厉良民而养游手,是何政事?近诏又收养年五十者,自此徃徃来者益多,所费当益广。夫年五十,则子自可昏,女自可嫁,安得为无告之穷民乎?又其所养多聚异乡之人,不许根问来处,则虽有父子夫妇,官吏何縁得知?故其弊为甚。若只许土著人就本贯收养,便易为检察,而其▯减矣。因看合浦论无为军役法曰:天下役法多有不同处,如所论与潭州处置全别。潭州绍圣间所定,皆出公之手。又言:吏有禄,本要养其亷耻,及不亷,故可从而责之。此为待之尽然,亦须养得过方得。若养他不过,不如勿给,徒费财耳。何则?彼为吏于此,葢欲以活父母妻子故为之。今也养之不过,虽有刑戮在前,宁免其受赇乎?如法曹之俸月十千,而法司乃十二千,则法吏之禄为过于法官。又常平吏人月给六千,此乃可责之以不受赇。其余千钱或二三千而巳给纸札尚不足,安能活其家?则其势须至乞覔。如必若法司、常平吏人重其禄,则财用之费无所从出。兼是吏禄亦有不用多给者,如学士、茶盐司吏人,近制禄皆不减十千,彼有何事繁难?作何情弊?而可以当此禄乎?若此,虽谓之妄费可也。民之于上不从其令,而朝廷惟以言谕之,宜其以为虚文而莫之听也。今天下非徒不从上令,而有司亦不自守成法。观官吏所奉行,惟奉行朝廷之意而巳若皆守法则,法亦自足以致治。且如役法,耆长许募而不许差,輙差者徒二年。然法当募上户,其佣二千钱,逐州县定此。余杭所定,岂有上户肯利若干钱而愿役于官乎?上户不愿,则其势须至彊使为之,是名募而实差也。其如法何?又如近日买翎毛,郡不敷,令诸县和买,以于法不许抑派故也。然翎毛非人所常有,而郡中文移督责诸县,但使之催人以其所收藏翎毛输之官。若县中只依法行遣,安得办集?其势亦须至抑派,是名和买而实抑派也。如此者,皆法之不可行者也。法至于不可行,则人惟意之从而巳。立法要使人易避而难犯,则必行而无赦。此法之所以行也。令法太严密,直使人于其间转侧不得,故易犯。是以犯法之人,官吏多不必行法,必宛转为犯者之地,法如何行得?
译志宁说:“对。” 那人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杀人放火呢?”志宁无言以对。扬雄说:“学习是用来修养本性的。事物有了变化和败坏,然后才可以修养本性;没有变化和败坏,难道还需要修养吗?正因为不借助修养,所以《中庸》只说顺应本性、尊崇德性;孟子只说养性;孔子只说尽性。” 于是谈论王安石的法令,说:青苗法、免役法也算是法令,但不是把财富藏于民间的办法。青苗法收取的利息虽然不多,但每年发放万缗,就会从百姓那里夺取二千缗收入官府。一旦进入官府,民间就再也得不到这些钱了。免役法收取民间的钱,雇人替官府服役;能够得到这些钱并使用它们的,大概都是州县城镇中的商贩百姓,乡村百姓反而得不到。乡民只知道缴纳钱,却不能使用,所以如今乡民大多财力匮乏。青苗法收取二分利息,可以说很轻了,但看不出它对百姓有什么好处,这是为什么呢?如今民间借债,利息少的也必须收五分七分,多的有时加倍,却不觉得它有害。回答说:正因为官府利息轻,而且容易得到,人们只知道眼前的利益,不顾将来的祸患,所以乐于请求。如果在民间借债,利息重,又有各种苛刻要求,极难借到,所以人们往往能不借就不借。况且青苗钱虽然名义上收二分利息,实际上也与民间借贷没有不同。因为小民既有不是迫不得已不会请求的情形,又有不是迫不得已不会使用的情形。比如借钱一千,遇到亲戚故旧在州县之间往来,必须花费酒食;否则也必须置办一些小而不急需的东西,只要花二百钱,就已经相当于民间四分的利息了。再加上缴纳时往来的费用和官府门路上的馈赠,至少也不低于一百钱。何况还有胥吏催逼呼叫的烦扰,没有财物就办不成事;而官府的期限又同私人借贷不同。百姓畏惧法令,甚至借债来缴纳官府的钱,往往因此最终破败荡尽产业的实在很多。这就是青苗法有害而无利的原因。有人说:官府利息轻,百姓借来可以自行经营,难道一年会没有二分利息吗?这是没有想过其中的道理。如果拿去经商,钱财一经分散就很难收回,等到官府期限逼近,终于收不拢来,无法按期缴纳,祸患就不小了。过去富裕人家知道这种祸患,官府分派青苗钱给他们,他们迫不得已只好请求,得到钱后把它藏起来,到了期限便拿私钱作为利息缴给官府,这样才没有祸患。然而让百姓都这样做,就是无事而扰民,怎么能称为补助百姓的政事呢?” 翟霖送正叔先生向西迁徙,途中住宿在寺院。坐下时背对着佛像,先生让他转身倚坐,不要背对佛像。翟霖问:“难道因为佛像的弟子敬重它,我们也应当敬重吗?”正叔说:“只要具有人形人貌,就不应当轻慢。”于是称赞这句话说:“孔子说:‘第一个制作俑来陪葬的人,大概断子绝孙吧!’是因为俑像人的形象却用来陪葬。像人而用作陪葬,后果必然发展到使用活人。君子没有一处不保持敬意,看见类似人的东西就不忽视人,这一点可以知道了。如果对类似人的东西产生轻慢的心,其后果必然发展到轻视、忽略人。孟子说‘仁者如射’,大概源自子思‘射箭有类似君子之道’的说法。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句句兑现,做事不一定非要做到最后,只看义理所在’,大概源自孔子把‘说话一定兑现、做事一定坚决’说成拘谨固执的小人之行。” 学校供养士人,费用反而不如居养院、安济所花费得多。比如余杭学,如今只有三十人,而居养院、安济所共有一百多人。居养院、安济所每人发米二升、钱二十;供养士人的数目,只是在这个数额上增加四钱罢了。而且士人未必经常在学校,那么所花费用本来就比那些人少。如果所供养的确实是贫困病弱的百姓,当然是好事;但如今所供养的只是游荡懒散、无所事事的人。严厉对待良民,却供养游手好闲之徒,这是什么政事?近来诏令又收养年满五十岁的人,从此往来投奔的人必然更多,费用应当更加扩大。年满五十岁,儿子本来可以娶妻,女儿本来可以出嫁,怎么能算作无人救济的穷民呢?而且所供养的人大多聚集了外乡人,不许追问他们来自哪里,那么即使其中有父子夫妻,官吏又凭什么知道呢?所以这种弊病非常严重。如果只允许本地人到本籍接受收养,就容易检查,弊病也会减少。因看《合浦论无为军役法》而说:天下各地的役法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比如文中所论述的,与潭州的处置完全不同。潭州在绍圣年间制定的役法,都是出自您的手笔。又说:官吏有俸禄,本来是要养成他们的廉耻之心;等到他们不廉洁,才可以据此责罚他们。这是对待官吏应当做到的全部道理,但也必须先把他们养活才行。如果不能养活他们,不如不给俸禄,白白浪费财物罢了。为什么呢?那个人在这里做官,大概是想靠此养活父母妻子才来任职。如今供养不足,即使刑罚就在眼前,难道能免得了他收受贿赂吗?例如法曹的俸禄每月十千,而法司却是十二千,这样法吏的俸禄反而超过法官。又如常平司吏人每月给六千钱,这才可以责备他们不收受贿赂。其余的人只给一千钱或二三千钱,连纸张文书都不够使用,怎么能养活全家?因此势必只能乞求索取。如果一定要像法司、常平司吏人那样提高俸禄,财用开支又从哪里来?而且吏禄也有不必多给的,比如学士院、茶盐司的吏人,按近来的制度俸禄都不少于十千,他们有什么事情繁重困难,有什么情弊,竟然可以享受这样的俸禄呢?如果这样,即使说是胡乱浪费也可以。” 百姓对于上面的命令不听从,而朝廷只用言语来告诫他们,难怪百姓把它看作空文而不听。如今天下不只是百姓不听从上令,有司也不自行遵守成法。看官吏所奉行的,只是奉行朝廷的意旨罢了。如果都遵守法令,法令本身就足以达到治理的效果。比如役法,规定耆长可以招募,却不许差派;擅自差派的,徒刑二年。然而按照法令应当招募上户,佣钱为二千钱,由各州县确定这个数额。余杭所定的数额,难道有上户愿意为了这点钱而服役于官府吗?上户不愿意,势必只能强迫他们去做,这就名义上是招募,实际上是差派。对此法又能怎么办呢?又如近来购买翎毛,郡中供应不足,便命令各县和买,这是因为法令不许强行摊派。然而翎毛不是人们平常都有的东西,郡中公文督促责成各县,只是让县里催促百姓把自己收藏的翎毛交给官府。如果县里只依法办理,怎么能收集齐呢?势必也只能强行摊派,这就名义上是和买,实际上是摊派。像这样的,都是法令无法实行的情形。法令到了无法实行的地步,人们就只听从自己的意愿了。制定法令,要使人容易躲避而难以触犯,这样就必须执行而不能赦免,这就是法令能够实行的原因。法令如果过于严密,只会使人在其中辗转不得安身,所以反而容易触犯。因此犯法的人,官吏大多不一定真正执行法令,而必定委婉周旋,为犯法者寻找回旋余地;这样法令怎么能够实行呢?
人各有胜心,胜心去尽而惟天理之循,则机巧变诈不作。若怀其胜心,施之于事,必以一己之是非为正,其间不能无窒碍处,又固执之不移,此机巧变诈之所由生也。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知命只是事事循天理而巳循天理则于事无固必,无固必则计较无所用。神考问伯淳:「王安石如何人?」伯淳云:「安石博学多闻则有之,守约则未也。」又尝问:「是圣人否?」伯淳云:「诗称周公,公孙硕肤,赤舄儿儿,圣人葢如是。若安石刚褊自任,恐圣人不然。」问:“子思之不使白也丧出母,也是乎?”曰:“礼,适子不为岀母服。”曰:“何也?”曰:“继体也。”问陈庄子死讣于鲁,县子谓缪公哭之而曰:“有爱而哭之,有畏而哭之。夫哭之也以畏,何也?”曰:“以言世有然也,非古之礼也。若古之大夫,则束修之问不出竟,故生无相问,其死也何讣告之有哉?后世国乱而君昏,为臣者交政于中国,故生则同盟,死则讣告,非礼也。故《春秋》因其卒而书之,所以着其罪也。”仲素问横渠云:“气质之性如何?”曰:“人所资禀固有不同者,若论其本,则无不善。葢一隂一阳之谓道,隂阳无不善,而人则受之以生,故也。然而善者其常也,亦有时而恶矣。犹人之生也,气得其和则为安乐,人及其有疾也,以气不和则反常矣。其常者性也,此孟子所以言性善也。横渠説气质之性,亦云人之性有刚柔缓急彊弱昏明而巳非谓天地之性然也。今夫水清者其常然也,至于汨浊则沙泥混之矣。沙泥既去,其清者自若也。是故君子于气质之性,必有以变之,其澄浊而永清之议欤?”因见王逄原文集曰:“此髙论怨诽之人也。”他日尝曰:“此子才则髙矣,见道则未。”中庸深处多见于孟子之书,其所传也欤?徐师川归洪州,欲不复来。先生问之曰:「公免得仕宦否?若端的有以自赡,不必复来,固好。第亦须着仕宦如何?」师川曰:「亦以免仕宦未得。」曰:「如此则当复来供职。仕宦处处一般,既未免得,须复为他官。逃此之彼,彼亦宜有不安处,是无地可以自容也。」师川曰:「来此复为人所罗织,防于祸,奈何?」曰:「顾吾所自为者如何耳。茍自为者皆合道理而无媿,然而不能免者命也。不以道理为可凭依,而徒惧其不免,则无义无命矣。」师川曰:「极是。亦待来此,若做不得,去之未为晩。」又言:「人只为不知命,故才有些事便自劳攘。若知得彻,便于事无不安。」孔子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固尝解云:「使孔子不免于桓魋之难,是亦天也。桓魋其如何哉?」葢圣人之于命如此,夫富贵死生,人无与焉,何尤人之有?孟子分明为臧仓所毁,不遇于鲁侯,而以为不遇,非臧仓之力,葢知命也。列子曰:「桓公非能用雠,也不得不用管仲。非能举贤,不得不举。」此説得之矣。曰:「列子此説似知命,然至其论夷惠,以为矜清贞之尤,以致于饿死,寡宗;以公孙朝穆之事为得计,以尧舜桀纣之事为不足较,兹岂非其过乎?」曰:「其过也,若圣人所谓知命义常在其中矣。然则彼亦岂得之而不尽者乎?」曰:「然。」仲素问:“知防之显,莫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否?”曰:“然。”因言:“有僧入僧堂,不言而出。”或曰:“莫道不言,其声如雷。”庄周之“尸居而龙见,渊黙而雷声”,可谓善言者也。孟子直是知命。滕文公以齐人筑薛为恐,问救之之术,而对以「君如彼何哉?彊为善而巳矣。以竭力事大国,则不得免。」问安之之道,而对以「太王居邠,不以其所养人者害人,而继之以效死不去之策。」自世俗观之,可谓无谋矣。然以理言之,只得如此説。舍此则必为仪、秦之为矣。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于智谋之末,而不循天理之正者,非圣贤之道也。天理即所谓命。语罗仲素云:「今之学者,只为不知为学之方,又不知学成要何用,此事体大,须是曾着力来,方知不易。夫学者,学圣贤之所为也。欲为圣贤之所为,须是闻圣贤所得之道。若只要博通古今,为文章,作忠信愿慤,不为非义之士而巳则古来如此等人不少。然以为闻道则不可,且如东汉之衰,处士逸人与夫名节之士,有闻当世者多矣。观其作处,责之以古圣贤之道,则略无豪发髣髴相似,何也?以彼于道初无所闻故也。今时学者,平居则曰:『吾当为古人之所为』,才有事到手,便措置不得。葢其所学,以博通古今为文章,或志于忠信愿慤,不为非义而巳而不知须是闻道,故应如此。由是观之,学而不闻道,犹不学也。」
译人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如果把争胜之心完全除去,只遵循天理,那么机巧和欺诈就不会产生。如果怀着争胜之心,把它施用于事情,必然把个人的是非当作正确标准;其中不可能没有阻滞之处,却又固执不肯改变,这就是机巧欺诈产生的原因。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知道天命,只是事事遵循天理罢了。遵循天理,就不会在事情上固执地预设一定要怎样;没有这种固执,就没有计较的用处。神考问伯淳:“王安石是怎样的人?”伯淳说:“说他博学多闻,是有这一点;说他能守住简约的原则,就还没有。”神考又曾问:“他是圣人吗?”伯淳说:“《诗经》称赞周公,说他‘胸怀硕大美德,穿着红色鞋子光彩鲜明’,圣人大概就是这样。如果王安石刚愎褊狭、自以为是,我恐怕圣人不会这样。” 有人问:“子思不让白也为出母服丧,也是这样吗?”回答说:“按照礼制,嫡长子不为被出之母服丧。”又问:“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他继承嫡系宗体。” 有人问陈庄子死后向鲁国报讣的事情:县子说,缪公为他哭丧并说:“有因为爱他而哭的,有因为害怕他而哭的。为他哭是由于害怕,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说世上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并不是古代的礼制。像古代的大夫,彼此馈问的礼物不出国境,所以活着时尚且不互相问候,死了又有什么必要报讣呢?后世国家混乱、君主昏庸,做臣子的在中原各国之间互相交结政事,所以活着时互相结盟,死了便互相报讣,这不是礼制。因此《春秋》只因陈庄子去世而记载此事,是为了彰明他的罪过。” 仲素问张横渠:“气质之性是怎样的?”回答说:“人的禀赋本来就各不相同;如果论它的根本,就没有不善的。所谓一阴一阳就叫作道,阴阳没有不善的,而人承受阴阳之气而出生,所以也是如此。不过,善是它的常态,有时也会变成恶。这就像人出生时,气得到调和便安乐;等到人生病,是因为气不调和,于是反常了。它的常态就是性,这就是孟子说性善的原因。横渠谈气质之性,也说人的性有刚柔、缓急、强弱、昏明而已,并不是说天地之性本身如此。比如水清是它的常态,到了浑浊,是因为沙泥混入其中。沙泥去掉以后,它清澈的本性自然依旧。因此君子对于气质之性,必定要设法改变它;这大概就是澄清浑浊、使它永远清澈的意思吧?”因看到王逢原的文集,说:“这是高谈怨恨诽谤的人。”后来又曾说:“这个人的才华很高,但在认识道方面还没有达到。” 《中庸》的深奥之处,大多可以在《孟子》中见到,莫非是孟子传承了它吗?徐师川回洪州,打算不再回来。先生问他:“您能免除做官吗?如果确实有办法自给自足,不必再回来,当然很好;只是也必须考虑还要不要做官。”师川说:“也因为还不能免除做官。”先生说:“既然如此,就应当回来任职。做官无论到哪里都一样,既然免不了,就还得去做别的官。逃离这里到那里,那里也应该有令人不安的地方,这就是无处可以容身了。”师川说:“回到这里又被人罗织罪名,担心遭遇祸患,怎么办?”先生说:“只看我们自己所做的事情怎么样。如果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合乎道理而没有惭愧,那么仍然不能避免祸患,是命运如此。不把道理当作可以凭靠的依据,只是一味害怕不能免祸,那就既没有义,也没有命了。”师川说:“非常正确。也等我回到这里,如果实在做不下去,再离开也不晚。”又说:“人只是因为不知道命,所以稍微遇到一点事情便自己忙乱不安。如果知道得透彻,对任何事情都会安然。”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过去有人解释说:“假使孔子不能免于桓魋的灾难,这也是天命。桓魋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圣人对于命就是这样看待的。富贵、死亡和生存,都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又有什么可以怨尤别人呢?” 孟子分明是被臧仓毁谤,不能得到鲁侯的礼遇,却认为自己不能被礼遇并不是臧仓的力量造成的,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天命。列子说:“齐桓公并不是能够任用仇敌,而是不得不任用管仲;并不是能够举荐贤人,而是不得不举荐贤人。”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有人说:“列子这个说法似乎知道天命;然而他谈到伯夷、柳下惠,却认为他们矜持清白守贞过分,以至于饿死、宗族衰微;又把公孙朝、穆公之事看作得计,把尧舜与桀纣的事情看作不值得比较,这难道不是他的过失吗?”回答说:“他的过失虽然如此,但圣人所谓知道天命的义理常常仍在其中。那么,他难道也是有所领会却没有完全领会吗?”回答说:“是。” 仲素问:“知道隐微之处的显著道理,莫非只是说要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恐惧吗?”回答说:“是的。”于是说:“有个和尚进入僧堂,不说话就出来了。”有人说:“不要说他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像雷一样。”庄周所说的“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显现出龙的变化,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发出雷鸣”,可以说是善于说话了。孟子实在是知道天命。滕文公因为齐国人修筑薛地而感到恐惧,询问救助薛国的办法,孟子回答说:“您能把齐国怎么样呢?勉力行善罢了。如果竭尽力量侍奉大国,也不能免除祸患。”滕文公又问安定薛国的办法,孟子回答说:“太王居住在邠地时,不因为自己用来养活百姓的东西而伤害百姓,并且继之以效死不离开的策略。”从世俗的眼光看,可以说是没有谋略了;然而从道理来说,只能这样说。舍弃这个办法,就必然会成为张仪、苏秦那样的人。凡事都追求一定能做到,功业都追求一定能成功,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智谋的末端,却不遵循天理的正道,不是圣贤之道。天理就是所谓的命。对罗仲素说:“如今的学者,只是因为不知道求学的方法,又不知道学成之后要用来做什么。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亲自用过力,才知道它并不容易。所谓学习,就是学习圣贤所做的事情。想要做圣贤所做的事情,必须听闻圣贤所得到的道。如果只是想博通古今、写文章,做到忠信诚实、不做不义之人而已,那么自古以来这样的人并不少。然而若说这是听闻了道,就不可以了。比如东汉衰败时,隐士、逸民以及重视名节的人,名闻当世的很多。观察他们的作为,以古代圣贤之道责求他们,却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听闻过道。如今的学者平时便说:‘我应当做古人所做的事。’一旦事情到了手上,便不会处置了。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学的,只是博通古今、写文章,或者立志于忠信诚实、不做不义之事而已,却不知道必须听闻道,所以自然会这样。由此看来,学习而没有听闻道,就等于没有学习。”
仲素问诗如何防曰:诗极难卒説,大抵须要人体防,不在推寻文义,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者情之所发也。今观是诗之言,则必先观是诗之情如何,不知其情,则虽精穷文义,谓之不知诗可也。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以为可与言诗,如此全要体防。何谓体防?且如《闗雎》之诗,诗人以兴后妃之徳,葢如此也。须当想象雎鸠为何物,知雎鸠为挚而有别之禽,则又想象「闗闗」为何声,知「闗闗」之声为和而适,则又想象「在河之洲」是何所在,知「河之洲」为幽闲逺人之地,则知如是之禽,其鸣声如是,而又居幽闲逺人之地,则后妃之徳可以意晓矣。是之谓体防。惟体防得,故防诗有味。至于有味,则诗之用在我矣。语仲素:“西铭只是发明一个事天底道理,所谓事天者,循天理而巳。”因论苏明允《权书》《衡论》曰:观其著书之名,巳非岂有山林逸民立言垂世,乃汲汲于用兵如此?所见安得不为荆公所薄?曰:大苏以当时不去西北之患,则天下不可为。又其《审敌》篇引鼂错説景帝削地之防,曰:「今日西北之势,是亦七国之势。」其意葢欲埽荡西北,然后致太平耳。曰:才以用兵为事,只见搔扰,何时是天下息肩时节?以仁宗之世视西北,岂不胜如战国时节?而孟子在战国时所论,全不以兵为先,岂以崇虚名而受实弊乎?亦必有道矣。问秦少游进巻论所以御戎,乃欲以五路之兵,岁出一路,以扰夏人之耕。如此,是吾五岁一出兵,而使夏人岁岁用兵。此灭狄之道也?当时元祐间,有主此议者,此果可用否?曰:王者之兵,有征无战,必不得巳,诛其君而吊其民,可也。岂容如此?兼是亦无此理。今常以五路之师合攻夏人,尚时有不支。嵗出一路,其倾国而来,攻城破邑,吾其可止以一路之众当之乎?大抵今之士人议论,只是口头説得,施之于事,未必有效。言朱公掞上殿,神考欲再举安南之师,公掞对愿陛下羁縻处之。葢夷狄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得巳且巳,须要广土辟地,何益?自绍圣、崇宁以来,所以待夏人大是失策。有徳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今不务徳以致人,徒得其空地,又运中国之财以守之,是何所见?」君臣之间要当一徳一心,方作得事。古之圣贤相与以济大业,葢无不然者。观舜命禹征有苖,巳誓师徃伐,而益以一言赞禹,禹遂班师。舜以禹之班师,便为之诞敷文徳,而有苖格矣。舜命禹徂征,禹既行而益有言,宜告之舜。不告舜而告之禹,禹承命于舜,及其不遂行也,宜先禀之舜,乃擅反兵而不疑。舜于二人者无责焉,可也。乃徇其所为,从而相之。益之意,岂不曰禹犹舜,而禹之意,岂不曰舜犹巳也欤?夫是之谓一徳一心。自今观之,则益之言可以谓之沮坏成事,而禹之事为逗畱君命矣。然古之君臣各相体悉如此,古人立功所以易,而后世成事所以难也。语仲素曰:「某尝有数句教学者读书之法,云:『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黙防于幽闲静一之中,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此葢某所为者如此。」又云:「西铭会古人用心要处为主,正如杜顺作法界观様。」仲素问:「尽其心者,知其性,如何是尽心?底道理?」曰:「未言尽心,须先理会心是何物。」又问曰:「心之为物,明白洞达,广大静一,若体防得了然分明,然后可以言尽。未理防得心,尽个甚?能尽其心,自然知性,不用问人。大抵须先理防仁之为道,知仁则知心,知心则知性,是三者初无异也。」横渠作《西铭》,亦只是要学者求仁而巳论及阳城事,谓永叔不取纯夫,取之。其言曰:「阳城葢有待而为者也,后世犹责之无巳,其不成人之美,亦甚哉!」此论似近厚。曰:「阳城固可取,然以为法则不可。裴延龄之欲相,其来非一朝一夕,何不救之于渐乎?至于陆防之贬,然后论延龄之奸佞,无益矣。」观古人退小人之道,不然。《易》之姤卦曰:「女壮,勿用取女。」夫姤,一隂生,未壮也,而曰「壮」者,生而不巳,固有壮之理也。取女则引而与之齐也,引而与之齐则难制矣。隂者,小人之象也,小人固当制之于渐也。故当隂之生,则知其有壮之理,其有壮之理,则勿用取女可也。是以姤之初爻曰:「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徃,见凶。」金柅,止车之行也。隂之初动,必有以柅之,其制之于渐乎?葢小人之恶,制之于未成则易,制之于巳成则难。延龄之用事,权倾宰相,虽不正名其为相,其恶自若也,何更云待其为相然后取白麻坏之邪?然城之所为,当时所难能也,取之亦是,但不可以为法耳。
龟山集巻十二
译仲素问诗应当怎样理解。回答说:诗极难一下子说清楚,大体上必须用心体会,不在于推求字面文义。情意存在于心中,发出来成为言语,感情在内心激动,就表现为言语;言语是感情的发露。如今看一首诗的言语,必须先观察这首诗的情感怎样;不知道它的情感,即使把文字意义推究得很精细,也可以说是不懂诗。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的事在最后涂上白色。”子夏说:“礼也是后来才产生的吗?”孔子认为可以同他谈论诗,就是因为他能够这样体会。什么叫体会?比如《关雎》这首诗,诗人是借雎鸠来兴起后妃的德行,大概就是这样。必须设想雎鸠是什么鸟,知道雎鸠是亲爱而有别的鸟;再设想“关关”是什么声音,知道“关关”的声音和谐而适宜;再设想“在河之洲”是什么地方,知道河洲是幽静闲适、远离人的地方。知道这种鸟发出这样的鸣声,又居住在幽静而远离人的地方,那么后妃的德行就可以意会了。这就叫作体会。只有体会到了,所以读诗才有滋味;有了滋味,诗的作用就落实在自己身上了。对仲素说:“《西铭》只是阐明一个侍奉上天的道理,所谓侍奉上天,就是遵循天理罢了。” 因谈到苏明允的《权书》《衡论》说:看他著书的名称,就已经不对了。哪里有隐居山林、超然世外的人,竟然如此急切地谈论用兵?他的见识怎么能不被王安石轻视呢?有人说:苏轼认为如果当时不除去西北的祸患,天下就无法治理。他的《审敌》篇又引用晁错劝景帝削弱诸侯土地的说法,说:“今天西北的形势,也就是七国的形势。”他的用意大概是想扫荡西北,然后实现太平。回答说:一旦把用兵当成事业,只能看见骚扰,什么时候才是天下休养生息的时节?以仁宗时代看西北,难道不胜过战国时代吗?而孟子处在战国时代,所谈论的完全不把兵力放在首位,难道他是为了崇尚虚名而接受实际的祸害吗?其中必定另有道理。” 有人问:秦少游的进呈试卷论述抵御戎狄,竟想用五路军队,每年出动一路,去骚扰夏人的耕作。这样一来,是我们五年出兵一次,却使夏人年年用兵。这是消灭狄人的办法吗?当时元祐年间,有人主张这个建议,果真可以采用吗?回答说:王者的军队,有征讨而没有战争;万不得已时,诛杀他们的君主而抚恤他们的百姓,这才可以。怎么能这样做呢?何况这也没有道理。如今常常用五路军队合力进攻夏人,尚且有时不能支撑;每年出动一路军队,夏人倾国而来,攻城破邑,我们难道可以只用一路人马抵挡吗?大体说来,如今士人的议论,只是在口头上说得漂亮,施行到事情上,未必有效。说朱公掞上殿时,神考想再次发动征讨安南的军队,朱公掞回答,希望陛下用羁縻的办法处置它。因为夷狄得到土地也不能居住,得到百姓也不能役使;能不得就不得,实在不得也就算了,何必一定要扩张土地、开辟疆域呢?这样有什么益处?自绍圣、崇宁以来,朝廷对待夏人的办法大大失策。有德行,才会有人归附;有人归附,才会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货;有财货,才会有用处。如今不致力于修德来招致人心,只得到空旷的土地,又运送中原的财物去守卫它,这是什么见识呢?”}], 君臣之间应当同德同心,这样才能成就事业。古代圣贤彼此协力来成就大业,大概无不如此。看舜命禹征讨有苗,已经誓师出发,益却用一句话赞助禹,禹于是撤军。舜因禹撤军,便替他广泛施行文德,于是有苗归服了。舜命禹出征,禹已经出发而益有话要说,本应把话告诉舜;但益不告诉舜而告诉禹。禹接受舜的命令,到了没有继续进军时,本应先向舜禀告,却擅自收兵返回而毫不犹疑。舜对这两个人都不加责备,是可以的;于是顺着他们的作为,反过来帮助他们。益的意思,难道不是说禹就是舜;禹的意思,难道不是说舜就是自己吗?这就叫同德同心。从今天看,益的话可以说是阻碍、破坏已经形成的事业,禹的行为则是耽搁君命。然而古代君臣彼此体察、完全理解竟是这样,所以古人建立功业容易,而后世成就事业困难。对仲素说:“我曾有几句教学生读书的方法,说:‘要用身体去体会它,用心去验证它,在幽静、闲适、专一的境界中从容默默地体察,在书中文字、形象和意义之外超然自得。’这大概就是我所做的。” 又说:“《西铭》把古人用心的关键处作为主旨,正如杜顺所作的《法界观》一样。” 仲素问:“《尽心》篇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什么叫尽心的道理?”回答说:“还没有谈到尽心,必须先弄明白心是什么东西。”又问:“心这种东西,明白通达、广大而宁静专一;如果能够把它体察得清楚分明,然后才可以谈尽心。还没有体察明白心,究竟尽什么呢?能够尽其心,自然就知道本性,不必向别人询问。大体上必须先体察仁的道理;知道仁,就知道心;知道心,就知道性,这三者起初没有不同。”横渠作《西铭》,也只是要学者求仁罢了。谈到阳城的事情,说永叔不取法纯夫,我却取法纯夫。他说:“阳城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做的,后世还不停地责备他,连成全别人的美事也不做,实在太过分了!”这种说法似乎比较厚道。我说:“阳城固然值得肯定,但若把他的做法作为法则就不可以。裴延龄想做宰相,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为什么不在事情逐渐发展时救止他呢?等到陆防被贬之后,才议论延龄的奸邪谄媚,就没有益处了。”观察古人排斥小人的方法,并不是这样。《易经》的姤卦说:‘女子强盛,不要娶这个女子。’姤卦是一阴产生,还没有强盛,却说‘强盛’,是因为它产生后不停发展,本来就有强盛的趋势。娶这个女子,就是把她引来同自己相配;引来同自己相配,就难以控制了。阴是小人的象征,小人本来就应在其势力逐渐形成时加以控制。所以阴刚产生时,就应知道它有强盛的趋势;既然知道有强盛的趋势,就不应娶这个女子。因此姤卦初爻说:‘系在金柅上,守正则吉;有所前往,就会遇到凶险。’金柅,是阻止车子前进的东西。阴刚开始发动,就必须用东西阻止它,这大概就是在事势逐渐形成时加以制止吧?小人的恶行,在尚未形成时制止容易,已经形成后制止就困难了。” 裴延龄掌权时,权势压倒宰相,虽然没有正式称他为宰相,他的恶行仍然如故,为什么还要说等他做了宰相以后才取出白麻诏书毁掉他呢?然而阳城的作为,是当时很难有人做到的,肯定他也是对的,只是不能把它作为法则。《龟山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十三宋杨时撰语録四余杭所闻神宗赐金,荆公。荆公即时赐蒋山僧寺为常住。了翁云:“尝见人説,以此为旷古所难。其实能有多少物?人所以难之,葢自其眼孔浅耳。”曰:“荆公作此事,絶无义理。古者人君赐之,果尚怀其核。怀核所以敬君赐也。所赐金,义当受则受,当辞则辞。其可名而受之而施之僧寺乎?是贱君赐也。金可贱,君赐不可贱。”书曰:“人不易物,惟徳其物。若于义当受,而家巳足,不愿藏之家,而班诸昆弟之贫者,则合礼矣。”眞宗问李文靖曰:「人皆有宻启,而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宻启?夫人臣有密启者,非防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曰:「祖宗时宰相如此,天下安得不治?」因説唐明皇欲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可。李光弼劝之。忠嗣曰:「石堡城非杀数万人不可取。忠嗣今不奉诏,纵得罪天子,不过以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一官易数万人之命哉?」忠嗣如此,极知轻重。曰:「忠嗣之言甚善,然不能无过。夫人臣之事君,茍利于国,死生以之,不应以官职之不足顾计为言也。谓官职之不足道,此犹以利言。若是,古之贤圣处事,只论是非而巳如以利言,则祸患有大于一将军宿卫黔中上佐,是将从之乎?惜乎忠嗣之处此未尽也。」然则其言合如何?曰:「当云:今得罪主上,不过一身之利害危辱耳,岂可以一身之重而轻数万人之命哉?」如此则其言无病。因言眞宗朝有百姓争财,以状投匦,其语有比上徳为桀纣者。比奏御,眞宗令宫中录所诉之事,付有司根治,而匿其状曰:「百姓意在争财,其实无他。若并其状付有司,非惟所诉之事不得其直,必须先按其指斥乗舆之罪。百姓无知,亦可怜也。」曰:「祖宗慈仁如此。《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祖宗分眀有此气象,天下安得而不治?」言眞宗时,监司有以羡余进奉者,议赏。内批云:「国家赋有常数,安得羡余?果有之,若非入时大量,即是出时减刻,安可赏?」因曰:「祖宗不为文章,然似此语言,万世可传诵也。」谓扬子云作《大▯》只据他立名便不是既定却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不知如何相错得八卦所以可变而为六十四者只为可相错故可变耳惟相错则其变出于自然也问正叔先生云:「或説易曰『干天道,坤地道』,正是乱説。」曰:「乾坤非天地之道邪?」曰:「干岂止言天,坤岂止言地?」又言:「问乾坤不止言天地,而乾卦多言天,坤卦多言地,何也?」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乾卦言天,坤卦言地,只为语其类耳。如説卦于干,虽言为天,又言为金、为玉,以至为骏马、良马、为木果之类,岂尽言天?故系辞曰:「伏羲始作八卦,以通神眀之徳,以类万物之情。」若此者,所谓类万物之情也。只如説卦所类,亦不止此,为之每发其端,使后之学易者触类而求之耳。葢作易者,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故孔子系辞推明之曰:「此卦于天文地理则为某物,于鸟兽草木则为某物,扵身于物则为某物,各以例举,不尽言也。」学者触类而求之,则思过半矣。不然,説卦所叙何所用之?论横渠曰:正叔先生亦自不许他。曰:先生尝言,自孟子之后无他见识,何也?曰:如彼见识,秦汉以来何人到得?论与叔曰:正叔先生尝言,与叔只是守横渠説,更不肯易。才东邉扶得起,又倒从西邉去。此二人为常有疑焉,故问。谓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今天下,上自朝廷大臣,下至州县官吏,莫不以欺诞为事,而未有以救之。只此风俗,怎抵当他?」谓学校以分数多少校士人文章,使之胸中日夕只在利害上,如此作人要何用?谓正叔云:「古之学者四十而仕,未仕以前二十余年,得尽力于学问,无他营也。故人之成材可用。今之士十四五以上便学缀文觅官,岂尝有意为巳之学?去以不学之人,一旦授之官而使之事君长民治事,宜其效不如古也。故今之在仕路者,人物多凡下,不足道。」以此谓毛富阳云:「士人如张孝伯,眞可谓恬于进取者。」因説张孝伯好曰:「愿人也,然终无使他处。若据此人天资,直是美,惜其少学耳。」问孝伯乐正子之流否?曰:「非也。彼巳无进为抚世之意。若乐正子将为政于鲁,孟子闻之为之喜而不寐。孟子不徒喜也,葢望其能有为也。如孝伯,恐不足以当人望,只是一个愿慤可尚耳。」问:「愿与善人如此其异乎?」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岂愿者之事?」因又问九徳:「曰愿而防,葢愿必济以防,然后能成徳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十三,宋杨时撰,《语录》四。余杭听闻的言论。神宗把金钱赐给荆公,荆公立即把它赐给蒋山的僧寺作为常住财产。了翁说:“曾听人说,以这件事为自古以来最难做到的事。其实能有多少财物呢?人们之所以认为难,大概只是因为眼界浅。”我说:“荆公做这件事,完全没有义理。古代君主赐给臣下东西,臣下尚且要把它的内核带在身上。带着内核,是为了敬重君主的赏赐。所赐的金钱,按义理应当接受就接受,应当辞谢就辞谢。怎么可以名义上接受下来,却施舍给僧寺呢?这是轻贱君主的赏赐。金钱可以轻贱,君主的赏赐却不可轻贱。”《尚书》说:‘人不改变物的本性,只使物各得其德。’如果按义理应当接受,而家中已经富足,不愿把它藏在家里,却分给贫困的兄弟,那就合乎礼了。” 真宗问李文靖:“人人都有密奏,唯独你没有,为什么?”李文靖回答:“臣下担任宰相,公事就公开说出,何必用密奏?臣下有密奏的,不是心怀防备,就是谄媚。我一向厌恶这种做法,怎么能仿效他们呢?”真宗说:“祖宗时的宰相都这样,天下怎么会不太平呢?” 于是谈到唐明皇想夺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同意,李光弼劝他。忠嗣说:‘石堡城不是杀死数万人不能攻取的。忠嗣如今不奉诏,即使获罪于天子,不过是以一个将军的身份回去担任宿卫;再差一些,也不过到黔中任上佐。难道忠嗣会因为一个官职而交换数万人的性命吗?’忠嗣这样说,极其懂得轻重。我说:‘忠嗣的话很好,但也不能说没有过失。臣下侍奉君主,如果有利于国家,就应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应拿官职不足珍惜来作为理由。说官职不足道,仍然是在用利害来讲。若这样说,古代贤圣处理事情,只论是非罢了;如果用利害来衡量,那么祸患有大于做将军、宿卫或任黔中上佐的,难道也要顺从吗?可惜忠嗣处理这件事还不够周全。’那么应当怎样说呢?回答说:‘如今获罪于主上,不过是我一身的利害、危险和耻辱罢了,难道可以因为自身重要,就轻视数万人的性命吗?’这样说就没有毛病。又谈到真宗时,有百姓争夺财产,把诉状投进匦中,其中有话把皇帝的德行比作桀纣。诉状上呈后,真宗命宫中抄录所诉之事,交给有关部门彻底查办,却把原诉状藏起来,说:‘百姓的意图在于争夺财产,其实没有别的事。’ “如果把那份诉状一并交给有关部门,不仅所诉之事不能得到公正处理,还必须先追究他指斥皇帝的罪过。百姓无知,也很可怜。”我说:“祖宗的仁慈竟如此。《尚书》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更加自己敬重德行。’祖宗分明有这样的气象,天下怎么会不太平呢?”又说,真宗时,监司有人把额外收入进献朝廷,朝廷商议赏赐。内批说:“国家的赋税有固定数额,哪里会有额外收入?果真有额外收入,如果不是征收时加重数额,就是征发时减省克扣,怎么可以赏赐?”于是说:“祖宗不善于写文章,然而像这样的言语,万世都可以传诵。” 他说扬子云作《大玄》,只从它所立的名称来看就不对。它既然设置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却不知道这些层次如何交错而成。八卦之所以能够变化为六十四卦,只是因为可以彼此交错,所以能够变化;只有彼此交错,变化才是自然而然产生的。问正叔先生说:“有人解释《易经》说‘乾是天道,坤是地道’,这正是胡说。”正叔说:“乾坤难道不是天地之道吗?”我说:“乾难道只说天,坤难道只说地吗?”又说:“既然乾坤不只是说天地,而乾卦多说天、坤卦多说地,这是为什么?”回答说:“以天为本的亲近上方,以地为本的亲近下方,所以各自随从同类。”乾卦说天,坤卦说地,只是因为说到它们各自的类别罢了。例如《说卦传》说乾虽然是天,又说它是金、玉,乃至骏马、良马、木果之类,难道都是在说天吗?所以《系辞》说:‘伏羲开始创作八卦,用来通达神明的德性,分类万物的情状。’这就是所谓分类万物的情状。《说卦传》所分类的也不止这些,只是每次先揭示端绪,使后来学习《易经》的人触类旁通、继续探求罢了。创作《易经》的人,仰头观察天上的形象,低头观察大地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以及土地适宜种植什么;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所以孔子在《系辞》中推明说:‘这些卦在天文、地理方面代表某物,在鸟兽、草木方面代表某物,在自身和万物方面代表某物,只是各举例说明,并没有全部说尽。’ 学者能够由此触类旁通、继续探求,那么就已经思考到一大半了。否则,《说卦传》列举这些内容有什么用呢?谈到横渠,说:“正叔先生自己也不完全赞许他。”问:“先生曾说孟子以后再没有像他那样的见识,为什么?”回答:“有那样的见识,秦汉以来有谁能达到呢?”谈到与叔,说:“正叔先生曾说,与叔只是守着横渠的学说,再也不肯改变;刚从东边扶起来,又从西边倒下去。”这两个人常常使我感到疑惑,所以才询问。他说孔子曾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但百姓没有信任就不能立足。如今天下从上至朝廷大臣,下至州县官吏,没有不把欺骗虚诞当作事情来做的,却没有人设法挽救这种风气。仅凭这种风俗,怎么抵挡得住它呢?” 他说,学校按照分数多少来考核士人的文章,使他们心中从早到晚只想着利害。这样造就人才又有什么用呢?对正叔说:“古代的学者四十岁才出来做官,未出仕以前二十多年,可以全力学习,不经营其他事情,所以人的才能可以成就而供国家任用。如今的士人十四五岁以后便学习缀辑文章、谋求官职,哪里曾有心做求己的学问?把没有学问的人,一旦授给官职,让他侍奉君长、治理百姓、处理政事,他的成效当然不如古人。所以如今在仕途上的人,人物大多平庸低劣,不值得称道。”又以此对毛富阳说:“士人如张孝伯,真可以说是安于不求进取的人。”于是谈到张孝伯的优点,说:“他是个诚实厚道的人,但始终没有让他担任职务。以这个人的天资来看,实在很好,可惜读书太少。”问:“孝伯是乐正子一类的人吗?”回答:“不是。乐正子已经有了积极进取、抚治世人的志向。如果乐正子将要在鲁国执政,孟子听说后会高兴得睡不着。孟子不只是高兴,大概还希望他能够有所作为。像孝伯这样的人,恐怕不足以承受人们的期望,只是一个诚实厚道、值得称许的人罢了。”问:“诚实厚道与善人这样不同吗?”回答:“善人在一个国家施行教化一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难道这是诚实厚道者所能做到的事吗?”又问九德。回答:“诚实厚道而有防备;大概诚实厚道必须用防备来辅助,这样才能成就德行。”
然愿者自应恭谨,何谓相济?」曰:「愿者自为之人耳,如孟子所谓责难于君,愿做不得,责难于君,愿特貌恭而巳。」谓与季常言:“王氏只是以政刑治天下,道之以徳,齐之以礼之事,全无。”他日,季常曰:“细思之,实如公言。但道以徳,齐以礼之事,于今如何做?”曰:“须有防做。只为如今不用着此等人,若是他依本分防底,必有道理。”君子阳阳之诗序,以谓闵周。葢言君子至于相招为禄仕,全身逺害于周,不足刺也。可闵而巳夫贤人才士,茍以得禄养父母,活妻孥为事,而无致君行道之心,谁与为治?此所以乱益乱也,尚足刺乎?二南为王道之基本,只为正家而天下定,故也。问:共姜之父母,不知夫妇之义,不当责邪?曰:以共姜之自誓不嫁,为守义,则彼欲夺而嫁之者,为不义,可知。取此则去彼矣。作文字要只説目前话令自然分眀,不惊怛人,不能得,然后知孟子所谓言近非圣贤不能也」。问:父子之间不责善,固是;至于不教子,不亦过乎?曰:不教不亲,教也。虽不责善,岂不欲其为善?然必亲教之,其势必至于责善。故孔子所以逺其子也。曰:使之学诗、学礼,非教乎?曰:此亦非强教之也。如学诗、学礼,必欲其学有所至,则非孔子所以待其子。故告之学,则不可不告;及其不学,亦无如之何。因论特防曰:此非先王之道。先王只是好生,故书曰:「好生之徳,洽于民心。」为天子,岂应以杀人为巳任?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然后杀之。」曰:「国人杀之也。」谓国人杀之,则杀之者非一人之私意,不得巳也。古者司宼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宥,然后致刑。夫宥之者,天子之徳;而刑之者,有司之公。天子以好生为徳,有司以执法为公,则刑不滥矣。若罪不当刑,而天子必刑之,宁免于滥乎?然此事其渐有因,非独人主之过,使法官得其人,则此弊可去矣。舜为天子,若瞽叟杀人,皋陶得而执之,舜犹不能禁也。且法者,天下之公,岂宜狥一人之意?尝怪张释之论渭桥犯跸事宜罚金,文帝怒,释之对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此说甚好,然而曰:「方其时,上使人诛之则巳,以谓为后世人主开杀人之端者,必此言也。」夫法既曰天子与天下公共,则得罪者天子必付之有司,安得擅杀?使当时可使人诛之,今虽下廷尉,越法而诛之,亦可也。因论为政曰:「书云:『毋忿疾于顽。』若忿疾于顽,便失之严;严便非居上之道。」问:有人问正叔:“周公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其知命乎?”正叔曰:“只是要代兄死,岂更问命?”此语如何?曰:“是也。”曰:“圣人不应不知天理,天理既不然,而必行之,其诚不几于无物否?”曰:“圣人固知天理,然只为情切,犹于此侥幸万一也,故至诚为之。”又曰:“金縢之事有之,然其间亦有言语可疑者,如云‘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蓺’,圣人似不应如此説。”因言正叔云:「人言沛公用张良,沛公岂能用张良?张良用沛公耳。良之从沛公,以为韩报秦也。既灭秦,于是置沛公闗中,辞归韩而巳见沛公有可以取天下之势,故又从之。巳取天下,便欲弃人间事,从赤松游。良不为髙祖之臣,可见矣。」此论甚好,以前无人及此。曰:「此论亦未尽。张良葢终始为韩者,方沛公为汉王之国,遣良归韩,良因説沛公烧絶栈道,此岂复有事汉之意?及良归至韩,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与俱东至彭城,杀之。先是良说项梁,以韩诸公子横阳君成可立,梁遂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良为韩司徒,良以成见杀之故,于是又间行归汉,其意葢欲为韩报项羽也。至汉髙祖用其谋,巳破项羽,平定天下,从髙祖西都闗中,于是始有导引辟谷、从赤松子之语,葢为韩报仇之心于是方巳故也。据良先説髙祖绝栈道,然后归韩,此亦似有意使韩王成若在,良辅之,并天下未可知。良意以为可与之平天下者独髙祖,髙祖既阻蜀不出,其他不足虑矣。不幸韩王成为项羽所杀,故无以自资,而卒归汉也。如髙祖亦自用张良,不尽良之术,亦不止于此,须更有事在其臣,髙祖非其心也,不得巳耳。」
译“然而诚实厚道的人本来就应当恭敬谨慎,为什么还说要相互辅助呢?”回答:“诚实厚道只是做人的一种品德罢了。就像孟子所说的向君主提出难以做到的要求;诚实厚道的人做不到向君主提出难题,只会恭敬地表面应付而已。” 他对季常说:“王氏只是用政令刑罚治理天下,‘用德来引导,用礼来整齐’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后来季常说:“仔细想来,确实如您所说。但用德引导、用礼整齐的事,在今天怎样才能实行呢?”回答:“必须有人来做。只是如今不用这样的人;如果有人依照本分去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君子阳阳》的诗序认为这是怜悯周朝。大概是说君子竟至于相互招引去做求取俸禄的官,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于周朝,这并不值得讽刺,只值得怜悯罢了。贤能的人才如果只把取得俸禄、奉养父母、养活妻儿作为事情,却没有使君主施行正道的心,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这就是天下混乱越来越严重的原因,难道还值得讽刺吗?《周南》《召南》是王道的根本,只因为端正家庭,天下便能安定,所以这样说。问:“共姜的父母不知道夫妇之义,难道不应当责备吗?”回答:“既然共姜发誓不再嫁,是为了守住义,那么他们想夺去她的志向、强迫她再嫁,就是不义,这一点可以知道。取这一点来看,也就排除了另一种说法。” 写文章只要说眼前的事情,使它自然明白,不使人惊惧;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知道孟子所说的‘语言浅近而不是圣贤不能做到’确实如此。问:“父子之间不互相责备对方行善,固然是这样;至于不教导儿子,不也是过错吗?”回答:“不专门教训而使他亲近,也是一种教导。虽然不责备他行善,难道不希望他行善吗?然而如果一定亲自教他,势必会变成责备他行善。所以孔子才使自己的儿子远离自己学习。”问:“让他学习《诗经》、学习礼,难道不是教导吗?”回答:“这也不是强迫他教成某种样子。例如学习《诗经》、学习礼,如果一定要求他学习到某种程度,就不是孔子对待自己儿子的方式。因此,告诉他学习,是不能不告诉的;至于他不学习,也就没有办法了。” 因谈到特别处置,说:“这不是先王之道。先王只是爱惜生命,所以《尚书》说:‘爱惜生命的德行,遍及民心。’作为天子,怎么应当把杀人当作自己的职责呢?孟子说:‘国人都说可以杀,然后才杀他。’这就是说,是国人杀了他。”他说,称为国人杀他,是因为杀人的不是一个人的私意,而是不得已。古代司寇把案件审理完毕报告给王,王命三公共同审听。三公把案件审理完毕报告给王,王三次宽宥,然后才施刑。宽宥,是天子的德;施刑,是有关官司的公正。天子以爱生为德,有司以执法为公,这样刑罚就不会滥用。如果罪行不应当受刑,而天子一定要施刑,难道能免于滥刑吗?然而这件事的弊端是逐渐形成并有其原因的,不只是君主的过错;如果能让法官得到合适的人才,这种弊病就可以除去。舜做天子时,即使瞽叟杀了人,皋陶逮捕他,舜也不能禁止。况且法律是天下的公器,哪里适合顺从一个人的意愿呢?我曾奇怪张释之议论渭桥犯跸的事情,认为应当罚金,文帝发怒,张释之回答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规定如此,却要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百姓了。’ 这种说法很好,但有人说:“当时皇上派人把他杀掉就算了;认为这是给后世君主打开随意杀人的开端的,必定就是这句话。”既然法律说是天子与天下共同遵守的,那么犯罪的人,天子必定要交给有关官司,怎么能擅自杀掉呢?假使当时可以派人杀他,那么现在即使把他交给廷尉,也可以越过法律杀掉他了。于是谈到治理政事说:“《尚书》说:‘不要对愚顽的人愤怒厌恶。’如果对愚顽的人愤怒厌恶,就会失之于严苛;严苛就不是居于上位者的原则。” 问:“有人问正叔:‘周公想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武王去死,他知道天命吗?’正叔说:‘只是想代替兄长去死,哪里还要问天命?’这话怎么样?”回答:“是。”又问:“圣人不应当不知道天理,天理既然不是这样,却一定要去做,这种诚心不是几乎把事物当作不存在了吗?”回答:“圣人固然知道天理,只是因为感情深切,仍想在这件事上侥幸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所以极其诚恳地去做。”又说:“《金縢》中的事情确实有,但其中也有些话值得怀疑,例如说‘元孙不如旦,多才多艺’,圣人似乎不应这样说。” 于是说正叔的话:“人们说沛公任用张良,难道真是沛公能任用张良吗?其实是张良在利用沛公。张良跟随沛公,是为了替韩国报秦。秦灭亡后,沛公把张良安置在关中,张良辞别他回到韩国,这就罢了。后来见沛公有夺取天下的形势,所以又跟随他。天下已经夺取,张良便想抛开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历。由此可见,张良并不是高祖的臣子。”这种说法很好,以前没有人能达到。但说:“这个说法也还不完整。张良大概始终都是为了韩国。沛公成为汉王、就国时,派张良回韩国,张良于是劝沛公烧毁、截断栈道;这难道还存有侍奉汉王的意思吗?等张良回到韩国,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所以不让韩王成回国,带他一同向东到彭城并杀了他。在此以前,张良曾劝说项梁,认为韩国诸公子中的横阳君成可以立为韩王,项梁于是让张良寻求使韩成立为韩王。张良担任韩国司徒。后来韩王成因张良的缘故被杀,于是张良又秘密行走归附汉王,他的意思大概是想替韩国报项羽之仇。直到汉高祖采用他的谋略,已经击败项羽、平定天下,张良跟随高祖向西定都关中,这时才有引导辟谷、跟随赤松子的说法;大概是替韩国报仇的心愿到这时才结束。” 根据张良先劝高祖断绝栈道、然后回到韩国这一点来看,他似乎也有这样的打算:如果韩王成还在,张良就辅佐他,那么能否兼并天下还未可知。张良认为,能够与之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高祖;高祖既然被阻在蜀地不能出来,其他人就不足以忧虑。不幸韩王成被项羽杀死,所以张良没有了依托,最终归附汉王。即使高祖也只是自行使用张良,并没有完全采用张良的谋略,事情也不止如此;还必须看他在臣下方面另有作为,而高祖并非出于本心,只是不得已罢了。
因言曾与季常论铸鼎云:「鼎之为説,《左传》曾道来,后之人得以借口者以此尔。然使如丘明之説不诬,亦不过象物之形,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而巳后之人主用方士厌胜祈禳之法,此何所据?丘眀云:「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卜年,天所命也。」然而《洛诰》周公所作,当时所为无不载者,若鼎之为物,乃社稷重器,当载而莫之载者,何也?鼎铸于夏时,夏之法制莫详于《禹贡》之书,岂有九牧贡金成此重器,欲以恊上下承天休,而《禹贡》曾无一语及之乎?《易》六十四卦,其在鼎也,取象为备,如丘眀之説,略无毫发相类,而况于后之纷纷者乎?故凡事无徴者,皆不可为也。」后世如曹参,可谓能克巳者,攻坚陷敌,是其所长;至其治国为天下,乃以清静无为为事,气质都变了。因论寒士乍得官,非不晓事,便是妄作。大抵科举取人,不得间有得者,自是豪杰之士,因科举以进耳。问李徳裕言:「公卿大夫家子弟可用,进士未必可用。」此论不偏否?曰:「徳裕为此论,至今人以为偏。当时人以徳裕用资防进身,不由科举,故为此论。此最无谓。以徳裕之才,应唐之科目,极容易,自是不为耳。且资防得官与进士得官,孰为优劣?以进士为胜,以资防为歉者,此自后世流俗之论。至使人耻受其父祖之泽,而甘心工无益之习,以与孤寒之士角胜于▯屋,侥幸一第以为荣,是何见识?夫应举亦是寒士无禄不得巳借此进身耳,如得巳,何用应举?」范尧夫最有见识,然亦以资防与进士分优劣,建言于有无出身人衔位上带左右字,不可谓无所蔽也。其言曰:「欲使公卿家子弟读书耳。」此意甚善,但以应举得官者为读书而加奨劝焉可也。彼读书者应举得官而止耳,岂眞学道之人?至如韩持国,自是经国之才,用为执政亦了得,不可以无出身便废其执政之才。曰:「尧夫所别异者,莫非此等人否?」曰:「执政不是合下便做,亦自小官以次迁之。如后来吴坦求等,在绍圣中被驳了博士,以无出身故也。彼自布衣中,朝廷以其有学行赐之爵命,至其宜为博士,乃复以为无出身夺之,此何理也?资防进士中俱有人,惟其人用之,加一右字,亦自沮人为善。」朝廷作事,若要上下小大同心同徳,须是道理明。葢天下只是一理,故其所为必同。若用智谋,则人人出其私意,私意,万人万様,安得同?因举旧记,正叔先生之语云:「公则一,私则万殊。人心不同,犹面。其蔽于私乎?」自孟子没,王道不传,故世无王佐之才。既无王佐之才,故其治效终不如古。若要行道,才説计较,要行便不是,何故自家先负一个不诚了,安得事成?刘向多少忠于汉,只为做计较太甚,才被防破,手足俱露,是甚模様?言季常曾问扬雄来,应之曰:“不知圣人何足道。”季常骇之,渊因语后世学道不明,尔被流俗之蔽,只如他取扬雄,亦未能免流俗也。卓乎天下之习,不能蔽也,程正叔一人而巳观正叔所言,未尝务脱流俗,只是一个是底道理,自然不堕流俗中。先生曰:“然。”观其论妇人不再适人,以为宁饿死,若不是见得道理分明,如何敢説这様话?南都所闻【巳丑四月,自京都回,至七月】薛宗博请诸职事防茶曰:「礼岂出于人心?如此事本非意之所欲,但不得巳耳。」老子曰:「礼者忠信之薄。」荀子曰:「礼起于圣人之伪。」眞个是因问之曰:「所以召茶者,何谓?」薛曰:「前后例如此,近日以事多与此等稍防阔,心中打不过,须一请之。」曰:「只为前后例合如此,心中自打不过,岂自外来?」如云:「辞让之心,礼之端。」亦只是心有所不安,故当辞让,只此是礼,非伪为也。问易曰:「乾坤其易之门邪?」所谓门,莫是学易自此入否?曰:「不然。」今人多如此説,故有喻易为屋室,谓其入必有其门,则乾坤是也。为此言者,只为元不晓易。夫易与乾坤,岂有二物?孰为内外?谓之乾坤者,因其健顺而命之名耳。乾坤即易,易即乾坤。故孔子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葢无乾坤则不见易,非易则无乾坤。谓乾坤为易之门者,隂阳之气有动静屈伸尔。一动一静,或屈或伸,阖辟之象也。故孔子又曰:「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干。」所谓门者如此。老子曰:「天地之间,其犹槖籥乎?」夫气之阖辟徃来,岂有穷哉?有阖有辟,变由是生。其变无常,非易而何?小蔡云:「轻清者上为天,神应之为干;重浊者下为地,神应之为坤。」似此解释,梦也未梦见易。大抵看易,须先识他根本,然后有得。
译于是谈到铸鼎,对季常说:“关于鼎的说法,《左传》曾经说过,后人能够借此作为依据,只是因为这个。可是,假使丘明的说法不是虚妄,也不过是仿照万物的形状,铸造各种物类作为完备的图像,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罢了。后世君主使用方士厌胜、祈禳的法术,这又有什么根据呢?丘明说:‘成王在郏鄏安置九鼎,卜问国运的世数和年数,这是上天所命。’然而《洛诰》是周公所作,当时所做的事情没有不记载的;鼎这种东西是国家的重要器物,理应记载,却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鼎铸造于夏代,夏代的法制没有比《禹贡》一书记载得更详细的了。难道九州牧贡来金属铸成这件重器,是想用它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恩赐,而《禹贡》竟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吗?《易经》六十四卦,其中说到鼎卦时,取象是完备的;即使按丘明的说法,也完全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何况后世那些纷纷的说法呢?所以凡是没有证据的事情,都不能当作可靠的说法。” 后世像曹参,可以说是能够克制自己的人。攻坚破敌是他的长处;至于治理国家、统治天下,却以清静无为作为原则,连气质都改变了。于是谈到贫寒士人突然得到官职,并不是不懂事,而是必定妄自作为。大体上科举取士,偶尔有能通过的人,自然是豪杰之士,只是借科举来进身罢了。问:“李德裕说:‘公卿大夫家的子弟可以任用,进士却未必可以任用。’这种说法不偏颇吗?”回答:“德裕提出这个说法,直到今天人们还认为偏颇。当时人们认为德裕凭借资荫进身、不经过科举,所以他才这样说。这是最没有道理的。凭李德裕的才华,应试唐代科举极其容易,只是他自己不愿参加罢了。况且凭资荫得官和凭进士得官,哪一种优哪一种劣?认为进士优越、资荫不足,这是后世流俗的说法。以至于使人以接受父祖的恩泽为耻,却甘心钻研无益的学习,在科场中同孤寒士人争胜,侥幸考中一次便引以为荣,这是什么见识?应举本来也是贫寒士人没有俸禄、不得已借此进身的办法;如果有别的办法,何必应举呢?”范尧夫最有见识,然而也把资荫和进士分出优劣,在有无出身者的官衔、品位上加“左”“右”字,不能说没有蒙蔽。他说:“这是想使公卿家的子弟读书。”这个意图很好;但对通过应举得官的人,以读书为名加以奖励鼓励,也可以。” 那些读书人不过是应举得官罢了,难道真是求道之人吗?至于韩持国,他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人才,任用他执政也完全可以,不能因为没有出身就废弃他的执政才能。有人问:“尧夫所区别的,难道不是这类人吗?”回答:“执政并不是一开始就任用的,也要从小官依次升迁。后来像吴坦求等人,在绍圣年间被驳回博士任命,就是因为没有出身。他原本是布衣,朝廷因为他有学问和品行而赐给他爵命;到了应当任博士时,却又因为没有出身而夺去,这是什么道理?资荫出身和进士出身的人中都有可用之才,只应根据人才任用,却再加一个‘右’字,也是在阻挠人们行善。” 朝廷办事,如果想使上下大小同心同德,必须先使道理明白。天下只有一个道理,所以所做的事情必然一致。如果使用智谋,那么人人都会发表自己的私意;私意有一万人就有一万种,怎么能一致呢?于是引用旧日记载中正叔先生的话说:“公正就归于一,私意就有万般不同。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一样。难道不是被私意蒙蔽了吗?” 自从孟子去世,王道失传,所以世上没有辅佐君王的才干。既然没有王佐之才,所以治理的成效始终不如古代。如果想要施行正道,刚一开口就计较利害,要施行时便已经不是正道了。为什么自己先背负了一个不诚实的名声,怎么能成事呢?刘向对汉朝多么忠诚,只是计较得太过,刚一露出谋划就被识破,手脚全暴露了,成了什么样子?说到季常曾经问扬雄的事,他回答说:“不知道圣人,哪里值得谈论。”季常很惊讶,渊于是说,后世学习道术而不明白的人,被流俗蒙蔽,就像他取法扬雄一样,也不能避免流俗。天下的习俗不能蒙蔽的,只有程正叔一人。看正叔所说的话,他并没有刻意脱离流俗,只是把一个正确的道理坚持到底,自然不会陷入流俗。先生说:“是。”看他议论妇女不应再嫁,认为宁可饿死;如果不是把道理看得清楚明白,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呢?南都听闻的言论【己丑年四月从京都回来,到七月】。薛宗博请各位职事来喝茶,说:“礼难道不是出于人心吗?像这样的事情本来不是心里所愿意的,只是不得已罢了。”老子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荀子说:“礼起于圣人的人为造作。”真是这样吗?于是问他:“召请大家喝茶,是什么意思?”薛宗博说:“前后惯例都是这样,近来因为事情多,同这些人稍微疏远了,心里过意不去,必须请一次。”我说:“只是因为前后的惯例应当如此,才心里过意不去,难道这种心情是从外面来的吗?”比如说“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也只是心里有所不安,所以应当辞让;这就是礼,不是虚假造作。” 问《易经》说:“乾坤是《易经》的门户吗?”所谓门户,难道不是说学习《易经》要从这里进入吗?回答:“不是。现在人多这样说,所以把《易经》比作屋室,说进入屋室必定有门户,乾坤就是门户。这样说的人,只是根本不懂《易经》。易和乾坤难道是两个东西吗?哪里有所谓内外?称作乾坤,是因为它们具有刚健、柔顺的性质而命名。乾坤就是易,易就是乾坤。所以孔子说:‘乾坤毁坏,就无法看见易。’大概没有乾坤就看不见易,不是易也就没有乾坤。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是因为阴阳之气有动静、屈伸。一动一静,或屈或伸,就是开合的形象。所以孔子又说:‘关闭门户叫作坤,打开门户叫作乾。’所谓门户就是这样。老子说:‘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气的开合往来,哪里有穷尽呢?有开有合,变化由此产生。变化没有固定常态,不是易又是什么?小蔡说:‘轻清的上升成为天,神气与之相应便是乾;重浊的下降成为地,神气与之相应便是坤。’像这样的解释,连梦里也没有梦见《易经》。大体上看《易经》,必须先认识它的根本,然后才会有所得。”
夫易求之吾身,斯可见矣,岂应外求?张横渠于正防中曾略説破云:「乾坤之阖辟,出作入息之象也。」非见得彻言,不能及此。某旧作明道哀辞云:「通阖辟于一息兮,尸者其谁?」葢言易之在我也。人人有易,不知自求,只于文字上用功,要作何用?此等语若非以见问,终説不到。如某与定夫相防,亦未尝及此语。某常疑定夫学易,亦恐出他荆公。未得荆公于易,只是理防文义,未必心通。若非心通,纵説得分明彻了,不济事。易不比他经,须心通始得。如龚深父説易,元无所见,可怜一生用功,都无是处。问:「乾坤即隂阳之气否?」曰:「分明説干阳物,坤隂物。」既是隂阳,又曰乾坤何也?曰:「乾坤正言其健顺尔。」识破本根,须是知体同名异,自然意义晓然。又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乾坤本无体,天地之位定,则乾坤斯定。不有天地,乾坤何辨?问:「天地即轻清重浊之气升降否?」曰:「然。」天地乾坤,亦是异名同体,其本一物。变生则名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亦此物也。但因变化出来,故千态万变,各自呈。露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变化,神之所为也。其所以变化,孰从而见之?因其成象于天,成形于地,然后变化可得而见焉。」云:「旧常解此义,云无象无形,则神之所为隐矣;有象有形,变化扵是乎着。」因问:「乾坤毁,则无以见易,如此则易不属无矣。」曰:「易固非无。」张横渠▯辟老子有无之论,莫有见于此。否曰:「然,才説无,便成断灭去。如释氏説空,又曰非空,到了费力。圣人只説易,最为的当。」因言:「孟子论养气,到此方见有功于前圣。」曰:「如孟子者,方是能晓易。如説「必有事焉」,非见得分明,此説如何撰得?」又问:「正叔先生以「必有事焉而勿正」为一句,某尝疑「勿正心」似非圣贤语意,及见此乃知正叔先生读书有力。」曰:「事説「勿正」则可,心説「勿正」则不可。正叔读书直是不草草,他议论方是议论。」伯思言:「正叔以「至大至刚」以直为一句,「养而无害」为一句。」或云:「伯淳曾言「至大至刚」之气,须以直养。」正叔坚云:「先兄无此说。」若曰:「以直养而无害,莫不妨。」曰:「嫌于将一物养一物,不如「养而无害」较浑全。」他们说话,须是与他思量体究,方见好处。问:「易有太极,莫便是道之所谓中否?」曰:「然。若是则本无定位,当处即是太极邪?」曰:「然。两仪、四象、八卦如何自此生?」曰:「既有太极,便有上下;有上下,便有左右前后;有左右前后四方,便有四维,皆自然之理也。」人君所以御其臣,只有一个名分,不可易名分。既正,上下自定。虽有防冲之主在上,而天下不乱。若以智笼臣下,智有时而困,则彼不为用矣。其势须至于诛殛之,然后巳。观西汉之君臣,多尚权谋,当时大臣少有能全身者,葢以此。某旧作《中论》曾有一篇及此。朝廷上做事,须先令学术粗明,然后可以有为。不然,人人説一般话,如何做得事?王章论王凤,当时人君非不悟,但以力弱,被王凤才理防起,便推从王章身上去,章终被祸。人君如此,谁敢与他放脚手做事?正叔在经筵,潞公入劄子,要宰相以下听讲。讲罢,诸公皆退。晦叔云:「可谓称职。」尧夫云:「眞侍讲,又一人。」云:「不知古人告其君,还能如此否?」只为诸公钦服他,他又多悟入,所以后来谤生因説正叔经筵开陈,故及此所论列有处记。圆觉经》言:“作、止、任、灭,是四病。作,即所谓助长;止,即所谓不芸苖;任、灭,即是无事。”解经大抵须得理防,而语简。旧尝解《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云“行其所无事”,不亦易乎?“一以贯之”,不亦简乎?如是则天下之理得矣。又言“行其所无事”,“一以贯之”,只是一个自然之理。《系辞》中语言,直有难理防处,今人注解只是乱説。问正叔云:「诗非圣人所作,当时所取,只以其止于礼义。至如比其君狡童、硕鼠,则巳甚,其説如何?」曰:「此理旧疑,来因学《春秋》,遂知其意。《春秋》书突之奔及其归,皆曰「郑伯突」,其书忽止曰「郑忽」,葢不以忽为君故也。不以为君,故诗人目之为狡童。观《褰裳》之诗,云「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巳」,其诗曰:「子惠思我,褰裳涉溱。」言人心巳离,若大国见正,国人必从之矣。人之视忽如此,尚谁以为君?若犹以为君,则比之狡童,诚不可矣。硕鼠如何?」曰:「魏之重敛,至使人欲适彼乐国,则人心之离,亦可见矣。又云:人心合而从之,则为君;离而去之,则为独夫。」学者若不以敬为事,便无用心处。致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
译易从自身求取,就可以看见,哪里应当向外求呢?张横渠在《正蒙》中曾略微说破:“乾坤的开合,就是呼吸出入的形象。”如果没有彻底看见这一点,不能说到这里。我过去写《明道哀辞》说:“在一呼吸之间贯通开合啊,承载它的究竟是谁?”大概是说易就在我自身。人人都有易,却不知道从自身求取,只在文字上用功,这有什么用呢?这种话如果不是有人以此相问,最终也说不到。我和定夫交往时,也未曾谈到这句话。我常怀疑定夫学习《易经》,恐怕受荆公影响。荆公对于《易经》没有真正所得,只是理解文义,未必心中贯通。如果心中不能贯通,即使说得清楚透彻,也没有用。《易经》不同于其他经书,必须心中贯通才行。像龚深父解释《易经》,原本没有任何见解,可怜一生用功,全都没有用处。问:“乾坤就是阴阳之气吗?”回答:“明明说乾是阳类的东西,坤是阴类的东西。”既然是阴阳,又为什么称乾坤呢?回答:“乾坤正是说它们刚健、柔顺的性质。”看破根本,必须知道实体相同而名称不同,这样意义自然就明白了。又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就确定了。”乾坤本来没有固定形体,天地的位置确定,乾坤也就确定了。没有天地,乾坤凭什么辨别?问:“天地就是轻清和重浊之气的升降吗?”回答:“是。”天地和乾坤也是名称不同而实体相同,本来是同一个东西。产生变化,名称才建立;在天上形成形象,在地上形成形体,也就是这个东西。只是因为变化显现出来,所以有千姿万态、万般变化,各自呈露。因此说:“在天上形成形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变化就显现出来了。变化,是神所造成的。它为什么变化,谁能够直接看见呢?因为它在天上形成形象、在地上形成形体,然后变化才可以看见。”又说:“我过去常解释这个意思,说没有形象、没有形体,神的作用就隐没了;有了形象和形体,变化于是显著。”于是问:“‘乾坤毁坏,就无法看见易’,这样说来,易就不属于虚无了。”回答:“易本来就不是虚无。”张横渠排斥老子关于有无的说法,没有什么比这里看得更明白的了。问:“是这样吗?”回答:“是。一说无,便变成断灭。像佛教说空,又说不是空,最终很费力。圣人只说易,最为准确。”又说:“孟子论养气,到这里才看出他对前代圣人的贡献。”回答:“像孟子这样的人,才真正能够懂得易。比如他说‘必有事焉’,如果没有看得分明,怎么能编造出这样的说法呢?” 又问:“正叔先生把‘必有事焉而勿正’断为一句,我过去曾怀疑‘勿正心’似乎不是圣贤的语意,等看到这种断句,才知道正叔先生读书很有功力。”回答:“把‘勿正’用于事情上可以,用于心上就不可以。正叔读书确实不草率,他的议论才是真正的议论。”伯思说:“正叔把‘至大至刚’和‘以直为一句’,把‘养而无害’作为一句。”有人说:“伯淳曾说,‘至大至刚’的气,必须用直来培养。”正叔坚决说:“先兄没有这样说。”又说:“说‘以直养而无害’,似乎也不妨。”回答:“只是担心把一个东西培养另一个东西,不如‘养而无害’说得更浑全。”他们说话,必须同他们一起思考、体察,才能看出其中的好处。问:“《易经》说‘易有太极’,难道就是道所说的‘中’吗?”回答:“是。如果这样,那么本来没有固定的位置,任何所在之处就是太极吗?”回答:“是。”又问:“两仪、四象、八卦怎样从这里产生?”回答:“既然有太极,就有上下;有上下,就有左右前后;有左右前后四方,就有四维,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君主用来驾驭臣下的,只有一个名分,名分不可改变。名分一旦端正,上下关系自然确定。即使有冲撞的君主处在上位,天下也不会混乱。如果用智谋来笼络臣下,智谋有时会陷入困境,那么臣下就不再为他所用。形势必然发展到诛杀臣下才停止。看西汉的君臣,大多崇尚权谋,当时的大臣很少有能够保全自身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过去作《中论》,曾有一篇谈到这件事。朝廷处理事情,必须先使学术大致明白,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否则人人说着同样的话,怎么能办成事情呢?” 王章议论王凤,当时君主并不是没有醒悟,只是力量薄弱;被王凤刚刚设法压制下来,便把责任推到王章身上,王章最终遭了祸。君主如果这样,谁还敢放开手脚同他办事呢?正叔在经筵任职时,潞公上劄子,请求宰相以下都来听讲。讲完后,众位公卿都退下。晦叔说:“可以说是称职。”尧夫说:“真是侍讲,又多了一人。”又说:“不知道古人告诫自己的君主,是否也能这样呢?”只是因为众位公卿敬服他,而他又有许多领悟,所以后来产生了诽谤。这里说正叔在经筵开陈讲论,因此涉及这些话;所论内容在别处有记载。《圆觉经》说:“造作、止息、任其自然、断灭,是四种病。造作,就是所谓揠苗助长;止息,就是所谓不去锄除禾苗;任其自然、断灭,就是无所作为。” 解释经书大体必须领会道理,并且语言简要。我过去曾解释《易经》“简而天下之理得”,说:“顺着它本来不需人为作为的地方去做,不也是容易吗?用一条道理贯通一切,不也是简明吗?这样,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又说“顺着它本来不需人为作为的地方去做”“用一条道理贯通一切”,只是同一个自然的道理。《系辞》中的语言,确实有难以理解的地方;如今人的注解只是胡乱解释。问正叔:“《诗经》不是圣人创作的,当时之所以采录,只因为它止于礼义。至于把君主比作狡童、硕鼠,就已经太过分了,这种说法怎么解释?”回答:“这个道理我过去一直疑惑,后来因为学习《春秋》,才知道其中的意思。《春秋》记载突出奔以及他回来,都称为‘郑伯突’;记载忽时只称‘郑忽’,大概是因为不把忽当作君主。不把他当作君主,所以诗人称他为狡童。看《褰裳》诗,说‘狂童恣意行事,国人希望大国来纠正他’;诗中又说‘您如果怜悯我、思念我,我就提起衣裳渡过溱水’,意思是人心已经离散,如果大国来纠正他,国人一定会跟随。人们看待忽已经如此,还有谁把他当作君主呢?如果仍把他当作君主,那么把他比作狡童确实不可以。硕鼠又怎么说呢?”回答:“魏国横征重敛,以至于使人想前往那个快乐的国家,那么人心离散也可以看出来了。又说:人心聚合而跟随他,他就是君主;人心离散而离开他,他就是独夫。” 学者如果不把敬作为要务,就没有可以用心的地方。心志专一叫作敬,没有趋向、专注于一处叫作一。
人言春秋难知,其实昭如日星。孔子于五经中言其理,于春秋着其行事。学者若得五经之理,春秋诚不难知。又云伯淳先生尝有语云:「防春秋若经不通,则当求之传;
传不通,则当求之经。」某曾问之云:「传不通,则当求之经,何也?」曰:「只如左氏春秋书尹氏卒,尹氏乃惠公继室声子也;而公羊春秋则书曰尹氏。传云大夫也,然声子而书曰尹氏,是何义?须当以尹氏为正,此所谓求之经。」问乾坤用九六,荆公曰:「进君子退小人,固非自然之理。」而正叔云:「观河图数可见,何也?」曰:「此多有议论,少有分明。」系辞分明説云:「参天两地而倚数,九参天,六两地也。」因言了翁説易多以一字贯众义,如何?曰:「易卦用字有如此者,有不如此者。如云习坎,重险也;又言天险地险,王公设险,则险为善;睽乖也,又言天地睽而万物通,男女睽而其志同,则乖为善。葢一字两用,字非此类则不可。如师是师旅之师,岂可説为师友之师?以来书云尔,故及之。」形色,天性也。有物必有则也。物即是形,色即是天性。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践履也。体性故也。葢形色必有所以为形色者,是圣人之所履也。谓形色为天性,亦犹所谓色即是空。毗陵所闻【辛夘七月十一日自沙县来至十月去】刘元承言:“相之,无所不用其敬。尝挂眞武画像于帐中,其不欺暗室可知。”曰:“相之不自欺,则固可取。然以神像置帐中,亦可谓不智。”曰:“何以言之?”曰:“果有眞武,则敬而远之,乃所谓智。帐中卧之处,至防之所也,何可置神像?”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所谓喻于义,则唯义而巳。自义之外,非君子之所当务也。夫然后所守者约,如孟施舎知守气,可谓约矣。所以不及曾子者,以曾子唯义之从故也。或曰:文王所谓至德,以不累于髙名厚利故也。所谓不累于厚利者,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所谓不累于髙名者,有其二而弗辞。曰:如是,则武王之取天下以为累于利而可乎?孟子之言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此论尽矣。葢文王所谓至徳者,三分天下有其二矣。以取天下,何难之有?而文王勿取者,视天而巳初无用心于其间也。夫是之谓至徳。舜在侧防,尧举而试之,愼徽五典,则五典克从;纳于百揆,则百揆时序;宾于四门,则四门穆穆。以至以天下授之而不疑,观其所施设,舜之所以为舜,其才其徳可谓大矣。宜非深山之中所能乆处,而为舜者,当尧未之知,方且饭糗茹草,若将终身。若使今人有才气者,虽不得时,其能自巳其功名之心乎?以此见人,必能不为然后能有为也。非有为之难,其不为尤难矣。只如伊尹耕于莘,非汤三聘则必不起;诸葛亮卧草庐,非先主三顾亦必不起。非要之也,义当然也。以诸葛之智,尚知如此,又况不为诸葛者乎?然则居畎畆之中而以天下为巳忧可也,或不知消息盈虚之运,犯分妄作,岂正理哉?舜可谓无为有天下,初无所与其任九官去四凶,视其功罪如何。舜无毫发之私也。刘向之所谓忠,可以为戒,不幸似之,非所以全徳。大抵人能住得,然后可以有为。才智之士,非有学力,却住不得。孟子言「大人正巳而物正」,荆公却云:「正巳而不期于正物,则无义;正巳而必期于正物,则无命。」若如所论,孟子自当言「正巳以正物」,不应言「正巳而物正」矣。物正,物自正也。大人只知正巳而巳若物之正,何可必乎?惟能正巳,物自然正,此乃「笃恭而天下平」之意。荆公之学,本不知此。张茂则宦官之贤者也。元祐间,曾请诸公啜茶观画,惟正叔不徃。辞之曰:“某素不识画,亦不喜茶。如正叔,真个不去得。他人到此,须容情与他去。”或问正叔先生云:「邵尧夫易数至今无传,当时何不问他?」防如何?先生曰:「若是公等,须打不过,必问他。」字説》所谓大同于物者,离人焉。曰:“扬子言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不知是同是不同?若以为同,未尝离人。”又所谓“性觉眞空”者,离人焉。若离人而之天,正所谓顽空。通总老言:“经中説十识,第八庵摩罗识,唐言白净无垢;第九阿赖邪识,唐言善恶种子,白净无垢,即孟子之言性善是也。”言性善,可谓探其本;言善恶混,乃是于善恶巳萌处防。荆公葢不知此。萧山所闻【壬辰五月,又自沙县来,至八月去】
译人们说《春秋》难以理解,其实它像太阳和星辰一样明白。孔子在五经中说明道理,在《春秋》中写出具体行事。学者如果掌握五经的道理,《春秋》确实不难理解。又说,伯淳先生曾说:“读《春秋》,如果经文不能通晓,就应当从传文中求取;传文不能通晓,就应当回到经文中求取。” 我曾问他说:“传文不能通晓,就应当从经文中求取,为什么?”回答:“例如《左氏春秋》记载尹氏去世,尹氏是惠公的继室声子;而《公羊春秋》只记作尹氏。传文说她是大夫,然而声子却记作尹氏,这是什么意义?应当把经文中的尹氏作为正确依据,这就叫从经文中求取。”问乾坤使用九、六的问题,荆公说:“进用君子、斥退小人,本来不是自然的道理。”而正叔说:“观察《河图》的数就可以看见,为什么?”回答:“这方面议论很多,能说清楚的很少。”《系辞》明白说:“参天两地而倚数”,九是参天,六是两地。于是说,了翁解释《易经》多用一个字贯通许多意义,怎么样?回答:“《易经》卦爻中有的字可以这样,有的不能这样。例如‘习坎’是重重险难;又说天险、地险,王公设置险阻,于是‘险’又是好的意思。‘睽’是乖离;又说天地乖离而万物通达,男女乖离而心志相同,于是‘乖’又可以是好的意思。大概一个字有两种用法,但不是这一类的字就不能这样解释。例如‘师’是军队的师,怎么能解释成师友的师呢?因为来信中说到这些,所以提及。” 形体和容貌,就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凡是事物必定有其法则。物就是形,色就是天性。只有圣人才能践履自己的形体,因为他能够体认本性。形色必定有使它成为形色的道理,这正是圣人所践履的。把形色说成天性,也如同所谓“色即是空”。毗陵听闻的言论【辛卯七月十一日从沙县来,至十月离开】。刘元承说:“相之无论做什么,都不敢不敬。他曾把真武画像挂在帐中,由此可知他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欺骗自己。”我说:“相之不自欺,固然值得肯定。然而把神像放在帐中,也可以说是不明智。”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如果真有真武,就应当敬重而远离,这才叫明智。帐中是睡卧的地方,是最为隐蔽的处所,怎么可以放置神像呢?”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所谓明白义,就是只知道义;义之外的事情,不是君子所应当致力的。这样以后,他所守持的原则就简约了。像孟施舍知道守住气,可以说是简约了;他之所以不及曾子,是因为曾子只服从义。”}], 有人说:文王所谓的最高道德,是因为不被高贵的名声和丰厚的利益所牵累。所谓不被厚利牵累,是天下三分已有其二,却仍服事商;所谓不被高名牵累,是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不推辞这样的名分。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武王夺取天下,难道可以说是被利益牵累吗?孟子说:“夺取它,如果燕国百姓高兴,就夺取它。古人有这样做的,武王就是。夺取它,如果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夺取。古人有这样做的,文王就是。”这个说法已经十分完备了。文王所谓最高道德,大概正是因为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凭此夺取天下,有什么困难?可是文王不去夺取,只是观察天意而已,原本没有在其中存心经营。这才叫最高道德。舜在尧身边,尧提拔他并加以考察;他慎重地使五典彰明,五典便都能实行;把他任用于百揆,百揆便都按时有序;让他接待四方来宾,四门之内便和睦肃敬。直到把天下交给他也毫不怀疑。考察他所施行的事,舜之所以成为舜,他的才能和道德可以说是宏大了。他本来不应当能够长久居住在深山之中;然而作为舜,在尧还不了解他时,却还在吃干粮、咀嚼草根,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假使今天有才气的人,即使没有遇到时机,他能自行抑制追求功名的心吗?由此看人,必定是能够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并不是有所作为困难,而是有所不为尤其困难。比如伊尹耕种于莘地,如果不是商汤三次聘请,他一定不会出仕;诸葛亮躺卧在草庐中,如果不是先主三次拜访,他也一定不会出山。这不是要他出仕,而是义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以诸葛亮这样的智慧,尚且知道这样做,何况不如诸葛亮的人呢?既然如此,居处田野之中却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是可以的;但如果不了解消息盈虚的时运,越过本分妄自作为,难道是正理吗?舜可以说是无所作为却拥有天下的人。他起初并不参与九官任用、四凶罢黜之事,只看他们的功劳和罪过如何。舜没有丝毫私心。刘向所说的忠,可以作为警戒;不幸的是,有些地方像他那样,却不是保全道德的办法。大体说来,人必须能够安住自持,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有才智的人,如果没有学力,往往不能安住。孟子说“大人端正自己,万物就会端正”,荆公却说:“端正自己而不期望端正万物,就是没有义;端正自己而一定期望端正万物,就是不知天命。”如果按荆公所说,孟子本来应当说“端正自己以端正万物”,不应当说“端正自己而万物端正”。所谓万物端正,是万物自行端正。大人只知道端正自己罢了,至于万物端正,怎么能强求呢?只有能够端正自己,万物才会自然端正;这就是“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的意思。荆公的学问,本来就不了解这一点。张茂则是宦官中贤明的人。元祐年间,他曾请诸位公卿喝茶、观画,只有正叔没有去。正叔推辞说:“我向来不懂画,也不喜欢茶。像我正叔这样,确实不能去。别人到了这里,还必须给他面子,让他去。” 有人问正叔先生:“邵尧夫的《易》数至今没有传下来,当时为什么不向他请教呢?这该怎么办?”先生说:“如果是你们这些人,就一定抵挡不过,必然会向他请教。” 《字说》中所谓“与万物大同”,是脱离人而言的。有人说:“扬子说调和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使它们没有间隔,不知这是说相同还是不同?如果认为相同,就不曾脱离人。”又有所谓“本性觉悟而成为真空”,也是脱离人而言的。如果离开人而趋向天,那正是所谓顽空。通总老说:“经中说有十种识,第八是庵摩罗识,唐代译作白净无垢;第九是阿赖邪识,唐代译作善恶种子。白净无垢,就是孟子所说的性善。”说性善,可以说探究到了根本;说善恶混合,只是在善恶已经萌发之处立论。荆公大概不了解这一点。《萧山所闻》【壬辰年五月,又从沙县来,到八月离去】
横渠言性未成则善恶混,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恶尽去则善因以亡,故舎曰善而曰成之者性。伯思疑此,以问公曰:“不知横渠因何如此説?据此説于易之文亦自不通。”却令伯思説。伯思言:“善与性皆当就人言,继之为説。如子继父,成乃无所亏之名矣。若非人即不能继,而成之曰不独指人言,万物得隂阳而生,皆可言继之。善亦有多般,如干之四徳有仁义礼智之不同,后人以配四时。若如四时,则春固不可为秋,冬固不可为夏,其实皆善也。元者特善之长也,固出于道,故曰继之者善。性则具足圆成本无亏欠,要成此道除是性也。今或以万物之性为不足以成之,葢不知万物所以赋得偏者自其气禀之异,非性之偏也。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性特贵于万物耳。’何常与物是两般性?伊川语録云:「以忠恕为一贯,除是曾子説,方可信。若他人説,则不可信。」如何?曰:「眀道説,却不如此。」问:「明道説曰:『只某所着新义,以忠恕为曾子所以告门人,便是明道説。』」问:「中庸发明忠恕之理,以有一贯之意如何?」曰:「何以言之?」曰:「物我兼体。」曰:「只为不是物我兼体,若物我兼体,则固一矣。此正孟子所谓善推其所以为者,乃是参彼巳为言。若知孔子以能近取譬为仁之方,不谓之仁,则知此意。」曰:「即巳即物,可谓一否?」曰:「然。」孟子言孔子集大成曰:「始条理者,智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夫仁且智,斯之谓圣。今以圣之事,或不足于智,何也?」曰:「圣则具仁智矣,但此发明中处,乃智之事。圣则其所至也,未必皆中。」曰:「孟子曰:『智之于贤者,则智,但可语贤者。若乃大而化之,则虽智而忘其智矣。如所谓从容中道,从心不逾矩,智何足以名之?』曰:『如伊尹、伯夷、栁下惠,只于清、任、和处中,其他则未必皆中,则其智容有所不周。』」智便是用处。曰:用智,莫非所以言圣人?若曰行其所无事,则由智行,非行智者也。曰:观此,却是以智为妙。曰:圣人之于智,见无全牛,万理洞开,即便是从容处,岂不谓之妙?若伯夷、伊尹、栁下惠于清、任、和处,巳至圣人,但其他处未必皆中其至,与孔子同,而其中与孔子异,只为不能无偏故也。若隘与不恭,其所偏欤?充类至义之尽,言不可以谓之盗也。猎较犹可,则取于民,犹御者受其所赐,何为不可?栁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此与圣人之和互相发耶?乃所以为和耶?曰:若观其和,疑若不介,故此特言之。曰:何以知其介?曰:只不卑小官之意,便自可见。如栁下惠之才,以为大官何所不可,而乐于为小官,则其刚介可知矣。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巳如伯淳,莫将做天下一人看。曰:固是。东坡言:“直方大,云既直且方,非大而何?”曰:“直方,葢所以为大。然其辞却似不达。孔子云:‘敬义立而徳不孤。’徳不孤,乃所谓‘大徳不孤,则四海之内皆兄弟’之意。夫能使四海之内皆兄弟,此所以为大也。”东坡云:「万物覩,乃是万物欲见之言。欲见之,便非圣人作。而万物覩,如日在天,万物便见。圣人唯恐不作,作则即时覩矣。作与覩,同时事也。」干之九三独言君子,葢九三人之位也,履正居中,在此一爻,故又言于九四则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于九三止言「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已。其曰「君子行此四徳者」,葢干之所谓君子也,曰「所以为君子者,乃行此徳之人耳」。上治如所谓正巳也读书须看古人立意所发明者何事,不可只于言上理防。如万章问“象日以杀舜为事”,孟子荅舜所以处之之道,其意在説圣人诚信无伪,此尤不可不知。若从枝叶上理防,只如“象欲使二嫂治朕栖”之语,此岂可信?尧在上,不容有此等人。若或有之,不知则己,然尧于舜既以女妻之,其弟如此,岂有不知?知则治之矣。若使死可以救世,则虽死不足防。然岂有杀贤人君子之人?君子能使天下治,以死救天下,乃君子分上事,不足怪。然亦须死得是。孟子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如必要以死任事为能,外死生是乃以死生为大事者也,未必能外生死。」郑季常问孔子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然而燔肉不至,不脱冕而行,岂得为迟迟?」曰:「孔子欲去之意,葢乆待,燔肉不至而行,不欲为茍去,乃所谓迟迟。若他国则君不用,便当去,岂待燔肉之不至然后行?」曰:「何以见其去他国之速?」曰:「卫灵公问陈,一语不契,明日遂行。」孟子所言,皆精粗兼备,其言甚近,而妙义在焉。如厐居士云:「神通并妙用,运水与搬柴。」此自得者之言,最为适理。若孟子之言,则无适不然。如许大尧舜之道,只于行止疾徐之间,教人做了。
译横渠说:本性尚未成就时,善恶混杂;能够不断继承善,这才成为善。恶完全去除,善也会随之消失,所以舍弃“善”这个说法,而说“成就它的就是性”。伯思对此感到疑惑,问公说:“不知横渠为什么这样说?按照这个说法,《易》的文字也自然讲不通。”于是让伯思自己说明。伯思说:“善和性都应当就人而言,‘继’是这样解释的。好比儿子继承父亲;‘成’就是没有亏缺的名称。如果不是人,就不能说继承;但说成就它,却不只是指人而言。万物得到阴阳而出生,都可以说是继承。善也有多种,例如乾卦的四种德性有仁、义、礼、智的不同,后人又拿它们配四时。如果像四时那样,春天固然不能成为秋天,冬天固然不能成为夏天,但其实都属于善。元,是善的首长,本来出于道,所以说继承它的就是善。性则具足圆满,本来没有亏欠;要成就这种道,非性不可。如今有人认为万物的本性不足以成就它,大概是不知道万物之所以禀赋各有偏异,是由于气禀不同,并不是本性有偏。孔子说:‘天地的本性以人为贵,只是人的本性比万物更尊贵罢了。’哪里曾经说人与物是两种不同的本性呢?” 伊川《语录》说:“把忠恕说成一以贯之,只有曾子说的才可信。如果是别人说的,就不可信。”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明道的说法并不是这样。”问:“明道说:‘只有我所著的新义,把忠恕看作曾子用来告诉门人的话,这就是明道的说法。’”又问:“《中庸》阐明忠恕的道理,是否因为含有一以贯之的意思?”回答说:“凭什么这样说?”问:“因为物我一体。”回答说:“正因为不是物我一体;如果物我一体,本来就是一了。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善于推广自己所具有的道理,是把自己和他者参照而言。如果知道孔子把能够就近取譬只是说成实行仁的方法,而不把它称为仁本身,就知道这个意思了。”又问:“把自己等同于万物,可以说是一吗?”回答:“可以。” 孟子说孔子集大成道:“开始条理分明,是智者的事;最终条理分明,是圣人的事。既仁且智,这才叫圣。如今以圣人的事来说,有时似乎还不够智,为什么?”回答:“圣人本来具备仁和智,只是这里所阐明的‘中’,属于智的作用。圣人达到的境界,未必每一处都恰好合中。”又问:“孟子说:‘智对于贤人来说,就是智,只能这样谈贤人。至于大而化之的圣人,即使有智也忘了自己的智。像所谓从容地合乎中道、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哪里还足以称为智呢?’”回答:“像伊尹、伯夷、柳下惠,只是在清、任、和这些方面合中,其他方面未必都合中,所以他们的智可能有所不周全。” 智就是作用。问:运用智,难道不是用来说明圣人吗?如果说顺着事情本身去做,那么是由智来行动,并不是行动智本身。回答:这样看,似乎是把智当作精妙之处。问:圣人对于智,能够看见牛的全体而洞察万理,这就已经是从容自如的境界了,难道不可以说是精妙吗?伯夷、伊尹、柳下惠在清、任、和方面已经达到圣人境界,但其他方面未必都达到他们的极致;他们达到的境界与孔子相同,而合中的地方又与孔子不同,只是因为不能完全没有偏处罢了。至于狭隘和不恭敬,难道就是他们的偏处吗?把同类推到义理的极致,就不能说是盗窃。猎取较量尚且可以,那么从百姓那里取用,也如同车夫接受别人所赐,为什么不可以呢?柳下惠不以三公之位交换自己的操守,这与圣人的和相互发明吗?还是这正是他之所以和的原因?回答:如果只看他的和,恐怕会疑心他似乎没有操守,所以特意说这一点。问:凭什么知道他有操守?回答:只看他不把小官看低的意思,就自然可以看出。以柳下惠的才能,担任大官有什么不可以,却乐于担任小官,由此可知他的刚正耿介。内心安住于仁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像伯淳,不要把他看作天下唯一的人。回答:确实如此。东坡说:“‘直方大’,既然说直而且方,不是大又是什么?”回答:“直和方,大概正是成为大的条件。不过这句话说得似乎还没有完全通达。孔子说:‘敬与义确立,德就不会孤立。’德不孤立,就是所谓‘有大德的人不会孤立,四海之内都成为兄弟’的意思。能够使四海之内都成为兄弟,这正是它所以为大的地方。” 东坡说:“‘万物覩’,是说万物想要看见它。既然是想要看见它,就不是圣人创作的;而万物看见它,就如同太阳在天空中,万物自然都能看见。圣人唯恐自己不创作,一旦创作,万物立即就能看见。创作和看见,是同时发生的事。” 乾卦九三单独说君子,大概因为九三是人的位置,处在守正居中的一爻。因此说到九四便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说九三时只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已。所谓“君子实行这四种德”,大概就是乾卦所说的君子;意思是:“之所以成为君子,就是实行这些德行的人。” 上位的治理,就像所谓端正自己。读书必须看古人立意所要阐明的是什么,不可只在字面上理解。比如万章问“象每天把杀死舜当作自己的事情”,孟子回答舜处置他的办法,重点在说明圣人诚信而没有虚伪,这一点尤其不能不知道。如果只从枝叶上理解,例如“象想让两个嫂嫂来治理我的住处”这句话,难道可信吗?尧在上面,不可能容许有这样的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不知道也就罢了;然而尧既然把女儿嫁给舜,他的弟弟如此,难道会不知道?知道了就会治罪。假如死亡可以拯救世人,那么即使死去也不值得吝惜。然而哪里会有杀害贤人君子的人呢?君子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用死来拯救天下,是君子本分内的事,不足为怪。但也必须死得正当。孟子说:“可以死,也可以不死;若死得不当,反而损害勇气。”如果一定要把以死担当事业看作能耐,表面上说超越死生,实际上正是把死生看成大事,未必真能超越死生。郑季常问孔子离开鲁国的事:“‘迟迟吾行’,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态度。然而祭祀用的燔肉没有送到,他连冕也不脱就离开了,怎么能说是迟迟呢?”回答:“孔子想离开的意思,已经等待很久了;燔肉没有送到便离开,是不愿意显得苟且离去,这才是所谓迟迟。如果是别的国家,君主不用他,就应当离开,难道还要等燔肉不送到才走吗?”问:“凭什么看出他离开别国很快?”回答:“卫灵公问列阵之法,孔子一番话不合意,第二天就离开了。” 孟子所说的话,粗浅和精深都具备;说得非常浅近,其中却含有精妙的意义。比如庞居士说:“神通和妙用,不过是挑水、劈柴。”这是有所得的人说的话,最合乎道理。孟子的话则没有一处不如此。像那样宏大的尧舜之道,也只是在行动、停止、快慢之间教人实行了。
龟山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十四 宋 杨时 撰荅问荅胡徳辉问问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克,谓其克人也;若顔子克巳,然后可以不克人。伐,谓伐其功也,伐其善也。虽大禹犹有待乎告戒,所谓「汝惟不伐是巳」。怨,必如伯夷求仁而得仁,然后可以无怨。欲,必如公绰,然后可以谓之不欲。夫顔子,亚圣者也;禹,入圣域者也;伯夷,圣之清者也;而公绰不欲,又为成人之质。今欲四者不行,宜可以为仁矣。今止谓之可以为难,不巳轻乎?求其説而不得。荅克伐怨欲在常情,易发难制,有而不行焉,可以为难矣。若夫仁,则又何克伐怨欲之有?问:「思无邪,思而后积,积而后满,满而后发。诗三百篇,大抵思之发也。思而无邪,诗何不然哉?」或曰:「有思皆邪也,无思则土木也。思无邪者,惟有思而无所思乎?」佛语以迷眞起妄,最初一念为念之正,此理合矣。然是説也,果圣人当时告门人之意乎?答书曰:「思曰睿,睿作圣。孔子曰:『君子有九思。』夫思可以作圣人,而君子于貎、言、视听必有思焉,而谓有思皆邪可乎?《系辞》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自至神而下,葢未能无思也。惟无思为足以感通天下之故,而谓无思土木也可乎?此非穷神知化,未足与议也。《诗》三百,出于国史,固未能不思而得,然而皆止于礼义,以其所思无邪而巳问: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或谓性也,天也,道也,三者同出而异名。知性之未始有物也,虽天亦然;知天之未始有物也,虽性亦然。或曰不然,性明其理,天道明其事。明理之际,或疑其无;明事之际,或疑其有。必也,理事俱融,此其説之难闻也。故经言天道,皆以祸福、善恶焉,异乎言性也。二説孰是?答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性命道三者一体而异名,初无二致也。故在天曰命,在人曰性,率性而行曰道,特所从言之异耳。所谓天道者,率性是也,岂逺乎哉?夫子之文章,乃所以言性与天道,非有二也。闻者自异耳,子贡至是始与知焉,则将进乎此矣。问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心不违仁,必不待见之言行也。然非行何自而知之?」仲尼知顔子,亦有説矣。答:「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则其不违可知矣。」问:「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逆其诈,将有不胜其诈;亿其不信,将有不胜其不信。先觉之人,所病在是。不逆诈,不亿不信,此其所贤也。不然,先觉适为智料隐匿者尔,非其贤也。或曰:「不然,孔子谓先觉君子,亦以是为贤,非独我也。」答君子一于诚而巳。惟至诚为可以前知,故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也。抑亦以是为贤乎?若夫不逆不亿,而卒为小人所欺焉,斯亦不足观也巳。问回也其庻乎屡空?説者谓若庄周所谓忘仁义礼乐与夫坐忘之谓也。然下文言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则所谓空者非忘仁义之类也。然空必谓之屡者,何如?答其心,三月不违仁,则葢有时而违也。然而其复不逺,则其空也屡矣。空也者,不以一物置其胸中也。子贡货殖,未能无物也。孔门所谓货殖者,岂若世之营营者耶?特于物未能忘焉耳。问:「子见南子,子路不説。」子路平居受教孔子者也。孔子见南子,虽如子路者且有不谕,他人何自而谕哉?葢圣人用权处,平居不以语学者,此子路所以疑而不説也。南子不可见,审矣。今见所不见,不害为孔子者,何説?答:「南子,卫灵公之妾,以妾为妻,五霸之所不容,况孔子而可以见之乎?」子路所以不説也。然当是时,穷为旅人,不得而正之者,天实厌之也。孔子而得位,固将正之也。然卫之人皆以为小君,而谓「过吾国者,必见吾寡小君」,则孔子安得而不见?否之时,包承小人吉,此大人处否而亨之道也。问原壤夷俟,以原壤为贤耶?圣人固以不逊弟罪之矣。以原壤为不贤耶?然于圣人敢以夷俟,圣人不絶之,又从而以杖叩其胫,则壤果何人者耶?或曰:圣人如此,故者无失其为故也。然则仲尼故亦多矣,何独于壤见之?答原壤之母死,登木而歌。孔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其置之礼法之外乆矣。若原壤,葢庄生所谓防方之外者也,故敢以夷俟。孔子切责之,畏其乱俗也。然谓之为贼,而叩其胫,不巳甚乎?而彼皆受之而不辞。非自索于形骸之内,而不以毁誉经其心,孰能如是?盖惟原壤而后待之,可以如此。
译《龟山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十四 宋代杨时撰《答问》《答胡德辉问》问:能够不做克、伐、怨、欲这四件事,就可以称为仁了吗?孔子说:“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事,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克,是指克制别人;像颜子那样先能克制自己,然后才可以不克制别人。伐,是夸耀自己的功劳,也夸耀自己的善行。即使大禹也还需要接受告诫,所谓“你只要不夸耀自己罢了”。怨,必定要像伯夷那样求仁得仁,然后才可以没有怨。欲,必定要像公绰那样,然后才可以说是不欲。颜子是仅次于圣人的人;禹是进入圣人境界的人;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公绰的不欲,又是成全一个人的根本。如今若能使这四种行为都不发生,应该可以称为仁了。现在只说可以算难,岂不是太轻视了吗?我寻求其中的解释,却没有得到。回答:克、伐、怨、欲存在于常人的情感中,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有这些情感却不让它们表现出来,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至于仁,又哪里会有克、伐、怨、欲呢?问:“思而无邪”,是先思考,之后积累,积累之后充满,充满之后发露。《诗经》三百篇,大抵都是思考的发露。既然思考而无邪,《诗经》为什么不都是这样呢?”有人说:“凡是有思考就都是邪念,没有思考就像土木。所谓思而无邪,难道是只有思考却没有所思吗?”佛教说由迷失真性而生妄念,最初的一念便是正念,这个道理似乎相合。然而这种说法,果真是圣人当时告诉门人的意思吗?答书说:“思考能产生睿智,睿智能成就圣人。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思考可以成就圣人,君子对于容貌、言语、视听都必定有所思考,怎么能说有思考就都是邪念呢?《系辞》说:‘《易》没有思考,也没有作为,寂静不动,一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存在,谁能做到这样?从最神妙的境界以下,大概都不能没有思考。只有无思考才足以感通天下的事理,怎么能说无思考就像土木呢?这不是穷尽神妙、通晓变化的境界,便不足以讨论的。《诗经》三百篇出自各国史官,本来不能不经过思考而得到;然而它们都止于礼义,只是因为所思没有邪念罢了。问:孔子说:“关于本性和天道,不能够听到。”有人说,本性、天、道三者同一来源而名称不同。知道本性从来没有具体的实体,那么天也是如此;知道天从来没有具体的实体,那么本性也是如此。有人说不是这样:本性说明其中的道理,天道说明其中的事;阐明道理时,有人疑心它是无;阐明事情时,有人疑心它是有。一定要达到理与事完全融合,这种说法很难听闻。所以经典谈天道,都从祸福、善恶说起,这与谈本性不同。两种说法哪一种正确?” 答:“天命就是本性,遵循本性就是道”,性、命、道三者是一体而名称不同,起初没有两样。所以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遵循本性而行动叫作道,只是所依据的说法不同罢了。所谓天道,就是遵循本性,难道离人很远吗?孔子的文章,正是用来说明本性和天道,并不是两回事;听的人自己把它们看成不同罢了。子贡到这里才开始有所知晓,那么他将要进一步达到这种境界了。问: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心不违背仁,必定不必等到看见他的言语行为才知道。然而如果不看他的行为,又从哪里知道呢?仲尼了解颜子,也自有他的说法。答:“有不善之处,他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之后,从不再去做,那么他不违背仁就可以知道了。”问:“不预先猜测欺诈,不凭空推测别人不诚信,难道也是先觉者的贤明吗?”预先猜测别人欺诈,将来就可能抵挡不住他的欺诈;推测别人不诚信,将来就可能抵挡不住他的不诚信。先觉的人,毛病正在这里。不预先猜测欺诈,不凭空推测不诚信,这才是他的贤明。否则,先觉不过是善于猜测隐情的人,并不是贤明。有人说:“不是这样。孔子说先觉者是君子,也正因为这一点认为他贤明,不只是我这样认为。” 答:君子只是专一于诚罢了。只有极端真诚,才可以预先知道,所以不预先猜测欺诈,不凭空推测不诚信,却常常能够先觉。难道也正因为这样就称为贤明吗?如果不预先猜测、不凭空推测,最后却被小人欺骗,那也就不值得称道了。问: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了吧,他常常处于空”,解释的人认为这像庄周所说的忘掉仁义礼乐以及坐忘。但下文说子贡不受天命而经商获利,那么这里所谓的“空”并不是忘掉仁义之类。然而“空”必定说成“屡空”,这是为什么?答: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那么大概也有违背的时候。不过他很快就能恢复,所以他的“空”是屡次达到的。“空”,就是不把任何一物放在心胸之中。子贡经商获利,不能做到心中无物。孔门所谓经商获利,难道像世间那些忙于营求的人吗?只是对于外物还不能忘怀罢了。问:“孔子去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子路平时是接受孔子教诲的人。孔子去见南子,即使像子路这样的人尚且不能理解,别人又凭什么理解呢?大概圣人运用权宜之道时,平日不拿来告诉求学者,所以子路因此疑惑而不高兴。南子不可以见,这是确定的。如今去见不应见的人,却不妨碍他仍是孔子,这该怎么解释?答:南子是卫灵公的妾,却把妾当作妻子,这是五霸都不能容忍的,何况孔子怎么可以去见她?这就是子路不高兴的原因。然而当时孔子困穷而作旅人,不能整顿这种事情,实在是上天厌弃卫国。孔子如果得到职位,本来就会整顿它。但卫国人都把南子当作小君,并且说“经过我国的人,一定要拜见我们寡君的小夫人”,那么孔子怎么能不见?处在否塞之时,包容承顺小人反而吉祥;这就是大人在否塞时处世而通达的道理。问:原壤用两腿伸直的姿势等待孔子,是把原壤看作贤人吗?圣人本来已经以不恭敬兄长的罪责斥责他了。若把原壤看作不贤,然而他竟敢对圣人伸腿等待,圣人不与他断绝,还拿手杖敲他的腿,那么原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有人说:圣人这样做,是因为故交不会失去作为故交的情分。既然如此,仲尼的故交也很多,为什么偏偏只在原壤身上表现出来呢?答:原壤的母亲去世,他登上树木歌唱。孔子故意装作没有听见,从他旁边经过;孔子把他置于礼法之外已经很久了。像原壤,大概就是庄生所说的超出方域之外的人,所以敢于伸腿等待孔子。孔子严厉责备他,是害怕他扰乱风俗。然而把他称为贼,再敲他的腿,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而原壤全都接受了,并不推辞。若不是自己不把形骸之内的事情放在心上,也不让毁誉牵动内心,谁能做到这样?大概只有原壤,才可以如此对待。
问:一日克巳复礼,天下归仁焉?孔子终身行仁者也。当时学士大夫有不知,奈何顔子一日为仁而使天下归仁焉?或曰不然,天下归仁,犹皇极之道,天下所共由也。顔子克巳太过,其末将有墨氏之弊。人之乐于为仁者鲜矣,此仲尼所以救之。一日能然者,由一日而积也。后之知是説者,惟孟子其然乎?答吕与叔,尝作《克巳复礼颂》,曾见之否?其略曰:「洞然八荒,皆在我闼。孰曰天下不归吾仁?」斯言得之。若未见,俟寻本录去。问:「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论语》一书,未尝及老氏,葢设教不伦也。或説:此所谓老彭,乃老氏与彭籛,非谓彭之夀,而谓之老彭也。然老氏之书,果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者乎?答老氏以自然为宗,谓之不作,可也。问: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闻乐而至于忘味,有之矣。至于三月不知,岂近人情乎?或説:闻韶音不知肉味耳。葢“三月”者,“音”字之误也。答谓音字误为三月,伊川之説如此。」问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其意甚类或説问仁乃问行尔亦字之误答学者:“求仁而巳行则由是而之焉者也。其语相似,无足疑者。世儒之论仁,不过乎博爱、自爱之类。孔子之言,则异乎此。其告诸门人,可谓详矣。然而犹曰罕言者,葢其所言皆求仁之方而巳仁之体未尝言故也。要当徧观而熟味之,而后隐之于心而安,则庶乎有得,非言论所及也。”问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巳荘子言:“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然似丧其耦。”曾子明夫子之道,亦在乎一唯之间,葢与仰天而嘘不异也。若尔,下文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巳矣。”理似不然,或谓忠恕亦自有理。答曾子,未尝问,而夫子以是告之,葢当其可也。故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此,曾子之门人也,未足以语此,故告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巳矣。」忠恕固不足以尽道,然其违道不逺,由是求之,则于一以贯之,其庶矣乎!问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説者谓有髙明之至徳,有中庸之至徳。君子以髙明者,人所难勉;中庸者,人所易行。故以人所难勉者立巳,而以人所易行者同民。将使人人能之,其言民鲜久矣。葢上失其道,非一日也。而考之中庸,则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又曰:「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又曰:「舜其大知也与?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又曰:「回之为人,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夫君子得是而时中,圣人依是而遯世。进为抚世,莫如舜;退隐就闲,莫如顔。然且有所执,有所择。如是,果人之所可到。然圣人以民鲜久矣言之,则中庸者亦人之所易行矣。愿究言之,使学者有所适从。答:道止于中而巳矣。出乎中则过,未至则不及。故惟中为至。夫中也者,道之至极。故中又谓之极。屋极亦谓之极,盖中而髙故也。极髙明而不道乎中庸,则贤智者过之也。道中庸而不极乎高明,则愚不肖者之不及也。世儒以髙明中庸析为二致,非知中庸也。以为圣人以髙明处巳中庸待人,则圣人处巳常过之道,终不明不行,与愚不肖者无以异矣。夫道若大路,行之则至。故孟子曰:“尧舜之道,孝悌而巳矣。”其为孝弟,乃在乎行止疾徐之间,非有甚髙难行之事,皆夫妇之愚所与知者。虽舜顔不能离此而为圣贤也,百姓特日用而不知耳。问:“子曰:‘衣敝緼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或谓仲由服仲尼耻恶衣之戒,故至于是。方其言志曰:“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岂能无狐貉之念哉?圣人许之,何説?答士志于道,于緼袍狐貉,何容心哉?随所有而安之耳。衣緼袍,不以恶衣为耻;与朋友共敝之,不以小己自私,初不相妨也。问:“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语之而不惰,与子路闻斯行诸?不异,然未得为顔子之徒,何也?”答语之而不惰于吾言,无所不説是也。与闻斯行之,异矣。」子曰:「吾与回言终日,则所言非一二也。今《论语》所记无几,则孔子与回言,葢有众人不得而闻者。圣人之教人,各当其可也。故子路虽闻斯行之,而孔子犹告之以『有父兄在』,则未得为顔子徒,宜矣。」问:“毋友不如巳者”?商也日进以其好与胜巳者处也。然我之不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可相友也。”答:所谓如巳者,合志同方而已,不必胜巳也。问:道不同,不相为谋。道一而已,不同者何説?
译问:“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归于仁了吗?”孔子终身实行仁。当时的学者和士大夫尚且有人不知道,为什么颜子一天实行仁,就能使天下归于仁?有人说不是这样。天下归于仁,就像皇极之道,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颜子克制自己过了头,最终将会有墨家的弊病。人们乐于实行仁的很少,这正是仲尼要挽救的地方。所谓一日能够如此,是由一天一天积累而成的。后世知道这个道理的,大概只有孟子吧?答:吕与叔曾经作过《克己复礼颂》,你见过吗?其中大略说:“八方之内洞然开阔,都在我的门庭之中。谁说天下不会归于我的仁?”这话说得对。如果没有见过,等我找到原本后抄录给你。问:“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论语》一书从未提及老氏,大概是因为他的教法与孔门不同。有人说,这里的老彭是老氏和彭祖,不是说彭祖长寿,而是说老氏、彭祖合称老彭。然而老氏的书,果真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吗?答:老氏把自然作为根本,说他“不作”,是可以的。问: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三个月不知道肉味。听到音乐以至于忘记肉味,这种事是有的;至于三个月都不知道,难道合乎人情吗?有人说,是听到《韶》的音乐而不知道肉味罢了。大概“三月”是“音”字的错误。答:把“音”字误作“三月”,伊川就是这样解释的。问:樊迟问仁,孔子说:“平日居处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待人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废弃。”子张问怎样实行,孔子说:“言语忠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到了蛮貊之邦也行得通。”两者意思很相近。有人说,问仁其实是问怎样实行,“行”字是“仁”字的错误。答:求学者只须求仁罢了;实行,就是由此走向仁。两句话相似,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世俗儒者谈仁,不过是博爱、自爱之类;孔子所说则不同。他告诉门人的话,可以说很详细了,然而仍说很少谈仁,大概因为所说的都是求仁的方法罢了,并未曾直接说明仁的本体。应当全面观察并反复体会,然后把它藏在心中而安定下来,这样才差不多有所获得;这不是言语议论所能达到的。问: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用一个原则贯通。”曾子说:“是。”孔子出去后,门人问曾子:“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庄子说:“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天长叹,茫然若失,好像丧失了自己的伴侣。”曾子说明孔子的道,也只在一个“是”字之间,大概与仰天长叹没有不同。如果这样,下面却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道理似乎不对;有人说,忠恕本身也自有道理。答:曾子没有询问,孔子却把这件事告诉他,大概是因为时机已经成熟。所以曾子只回答“是”。孔子出去后,门人来问;这是曾子的门人,还不足以对他说这个道理,因此告诉他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忠恕固然不足以穷尽道,但与道相去不远;由此来求取一以贯之,或许就差不多了吧!问:“中庸作为一种德行,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吗?百姓很少能长久实行。”解释的人说,有高明的最高德行,有中庸的最高德行。君子以高明自立,因为高明是人们难以努力做到的;以中庸同于百姓,因为中庸是人们容易实行的。所以说百姓很少能长久实行,大概是上位者失去正道已经不是一天了。然而考察《中庸》,它说:“君子实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处于中道。”又说:“君子依循中庸,即使避世而不被人了解也不悔恨,只有圣人能够这样。”又说:“舜大概是大智慧的人吧?把握两端,采用中道来治理百姓。”又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得到一种善,就牢牢记在心中而不丢失。”君子依此而随时合中,圣人依此而避世。进取而抚治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舜;退隐闲居,没有人比得上颜回。然而他们仍有所把握,有所选择。既然这样,果真是人可以达到的境界。但圣人却说百姓很少能长久实行,那么中庸也应该是人们容易实行的。希望详细说明,使求学者有所遵循。答:道止于中罢了。超出中就是过,不到就是不及,所以只有中才是最高。中,是道的最高极限,因此“中”又叫“极”。屋脊也叫极,大概因为它居中而高。若只达到最高明却不遵循中庸,就是贤者、智者过了头;若只遵循中庸而不能达到高明,就是愚人、不肖者有所不及。世俗儒者把高明和中庸分成两件事,是不懂中庸。若认为圣人以高明要求自己、以中庸对待别人,那么圣人对自己总是走过头的道,最终既不能彰明也不能实行,就和愚人、不肖者没有区别了。道就像大路,走上去便能到达。所以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他们实行孝悌,就在行动、停止、快慢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都是普通男女愚昧之人也能知道的。即使舜、颜回也不能离开这些而成为圣贤,百姓只是天天使用却不知道罢了。问:“孔子说:‘穿着破旧的缊袍,与穿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就是仲由吧?’”有人说,仲由接受了仲尼以穿坏衣为可耻的告诫,所以才达到这种境界。但他当初谈志向时说:“穿着轻暖的皮衣,愿和朋友共同使用,即使穿坏了也不遗憾。”他怎么能没有想穿狐貉皮衣的念头呢?圣人却赞许他,这该怎么解释?答:士人志向在道,对于缊袍、狐貉皮衣,哪里容得在心中计较呢?只是随自己所有而安处罢了。穿缊袍,不因衣服破旧而羞耻;愿与朋友共同穿用而使它破旧,也不是把自己看得太私利;二者本来并不矛盾。问:孔子说:“把话告诉他而不懈怠的,大概就是颜回吧?”听到教诲而不懈怠,和子路听到后就实行,有什么不同?但子路为什么还不能成为颜子的同类呢?答:听我教诲而不懈怠,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就是这样;这和听到事情便实行不同。孔子说:“我同颜回谈了一整天,所谈的并非一两件事。”如今《论语》记载的没有多少,那么孔子与颜回所谈的,大概有许多不是众人能够听到的。圣人教人,各自适合他的情况。所以子路虽然听到就实行,孔子却仍告诉他“有父兄在”,那么他还不能成为颜子的同类,是应当的。问:“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子贡每天进步,是因为喜欢同胜过自己的人相处。然而我若不贤,人家将拒绝我,怎么办?这样还能互相交友吗?答:所谓“如己”,只是志向相合、方向相同罢了,不一定要胜过自己。问:道不同,不能共同谋划。道只有一个,不同又怎么说?
答天下殊涂而同归,故道有不同者,途虽殊,其归则同;道不同,其趋则一也。若伯夷、伊尹之去就,则难相为谋矣。问:「君子贞而不谅,君子不谅,可乎?」答惟贞,故可以不谅。所谓贞者,惟义所在也。问君子矜而不争?
书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君子可矜乎?答矜者,矜庄之矜,非谓矜伐也。古人用字,各有所当,难以一説该也。」问:君子泰而不骄?孟子传食于诸侯,人或以为泰。君子可泰乎?答非侈泰之泰,若心广体胖是也。问:放郑声,逺佞人。言郑声而不及于慝礼,言佞人而不及于谗説,何也?答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无非礼者,则慝礼自放矣。佞人御人以口给,则谗説在其中矣。问: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不欲者,成人之质也。人而有欲,虽知如武仲,勇如卞庄,艺如冉求,葢不足为成人。而仲尼之言,不欲必先之以知,何也?答:虽有其质,不先于致知,则无自而入徳矣。问:为仁由巳而由人乎哉?或谓由巳者,犹在我而巳。顔子于仁,何待如是告戒?或人之説,恐不然。答:「一视而同仁,则天下归仁矣。非由己,而何?」问:祝鮀治宗庙,伯夷典天地人之三礼,圣人命之,闻其直矣。祝鮀之佞,頋足以治宗庙者,何説?答:“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虽圣人,亦有不知者。故于入太庙,毎事问。葢仪章器数,祝史之事,有司之职也。然礼藏于器,治之不得其人,亦不足以成礼矣。祝鮀所治,葢有司之职,非典礼之官也。”《书》所谓“直哉惟清”者,若大宗伯,然后可以责此。问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书言「天之歴数」,而继之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然后至于允执厥中」。仲尼所叙,其略如是。将所谓「中」者,巳在乎人心、道心之间,特在夫精一以执之耶?将当时之人不足语,是故略之耶?未谕其防。答:道心之防,非精一,其孰能执之?惟道心之微,而騐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则其义自见,非言论所及也。尧咨舜,舜命禹,三圣相授,惟中而已。孔子之言,非略也。问沈同问燕可伐与?孟子对曰:可。尝观孟子对滕文公问为国,孟子对曰:民事不可缓也。又曰:无常产者无常心,茍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巳,及防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防民而可为也?及沈同问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及其败也,则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民且不可防,而问伐国如斯,何也?答: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齐王因孟子之言而遂伐之,诛其君而吊其民,何不可之有?」而其虐至于系累其子弟,而后燕人叛之。以是而归罪孟子之言,非也。问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乌知其非有也?」説者以「久假而不归,乌知其非有也」,亦若固有之也。孟子尊王而卑霸。夫仁之为道,惟圣人然后能践之,而谓霸者为固有,果其然乎?意以谓外虽久假勉而行之,非其本心,然谁知其中本无有也?愿详教之。答曰:「管仲伐楚,以包茅不入为辞,所谓假之也。初非有勤王之诚心,卒能以正天下。假而不归者也,乌知其非有故?孔子以仁与之,葢其功可录也。」答周伯忱问问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孚先窃谓:「所谓圣者,谓有圣人资质,一不念则流入于狂。狂者进取,曾晳之徒是也。借如顔子不能拳拳服膺,亦必至于此。若是圣人,则从心所欲不逾矩,虽不念亦无害也。」答曰:六徳,知、仁、圣、义、中和、圣通明之称。狂狂,愚之称。问孔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夀。」孚先窃谓:「乐山、乐水,状仁智之体;动与静,述仁智之用;乐与夀,明仁智之效。智则能知之,能知之则务穷物理。务穷物理则运用不息,故乐水。水,谓其周流也,故动。动,谓其理之无穷也,故乐。乐,谓其无所疑也。仁则能体之,能体之则有得于所性。有得于所性则循理而行之,故乐山。山,谓其安止也,故静。静,谓其无待于外也,故夀。夀,谓其达生理也。」答言意未能体仁智且宜潜思问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孚先窃谓,此语是告学者,亦是入道之序。故知及之者,见得到也;仁能守之者,孳孳于此也;庄以莅之者,外设藩垣以逺暴慢也;动之以礼,观时应用,皆欲中节也。或者谓此是事君。
译答:天下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所以道有不同,途径虽然不同,归宿却相同;道路不同,趋向却是一致的。像伯夷、伊尹在出仕与退处上的选择,就难以互相谋划。问:“君子守正而不拘泥小信。君子可以不拘泥小信吗?” 答:正因为守正,所以可以不拘泥小信。所谓正,就是只看义理所在。问:君子矜持而不争吗?《尚书》说:“你只要不自矜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 君子难道可以自矜吗?答:“矜”是矜庄的“矜”,不是自我夸耀的意思。古人用字各有适当之处,不能用一种解释概括。问:君子安泰而不骄傲吗?孟子接受诸侯供养,有人认为这是安泰享受。君子可以这样安泰吗?答:不是奢侈享乐的“泰”,而是心境宽广、身体舒泰的意思。问:放弃郑国的音乐,远离谄佞之人。为什么只说郑声而不涉及败坏礼制,只说佞人而不涉及谗言邪说呢?答: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穿戴周朝的冕服,没有不是合乎礼的;这样,败坏礼制的事自然就被摒弃了。佞人用口才驾驭、应付别人,谗言邪说就在其中了。问:子路问怎样才算成人。孔子说:“具有臧武仲的智慧、公绰的不贪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加以文饰,也可以算成人了。”不贪欲,是成为成人的根本。一个人如果有欲望,即使智慧如臧武仲、勇敢如卞庄子、才艺如冉求,大概也不足以成为成人。然而仲尼的话却一定先说智慧,再说不贪欲,为什么?答:即使有成为成人的根本,如果不先达到智慧,就没有途径进入道德境界。问:实行仁由自己,难道还由别人吗?有人说,所谓由自己,只是说在我自己罢了。颜子对于仁,哪里需要这样告诫?有人的说法恐怕不对。答:平等看待万物而同样施仁,天下就归于仁了。不是由自己,又能由什么呢?问:祝鮀治理宗庙,伯夷掌管天地人三礼,都是圣人任命的,听说他们正直。祝鮀善于谄媚,顾念这样的品行,怎么足以治理宗庙呢?答:“祭祀笾豆等具体事务,自有主管官员。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所以进入太庙后每件事都要询问。大概仪式、章法、器物、数目,是祝官、史官的事务,是主管官员的职责。然而礼蕴藏在器物制度之中,治理这些事务若没有合适的人,也不足以成就礼。祝鮀所掌管的,大概是主管官员的职责,不是掌典礼的官员。”《尚书》所谓“正直啊,只有清正”,若是大宗伯这样的官员,才可以用这句话要求他。问:尧说:“来吧,你这舜!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身上。”又说要诚信地把握中道。《尚书》说“上天的历数”,接着又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只有精心专一,然后才能诚信地把握其中”。仲尼所叙述的,大略如此。难道所谓“中”已经存在于人心、道心之间,只需精心专一来把握它吗?还是当时的人不值得对他们讲这些,所以略去了呢?我还不了解其中的旨趣。答:道心的旨趣,如果不精心专一,谁能把握它?正因为道心微妙难明,所以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之时加以验证,其义理自然显现,不是言语议论所能达到的。尧告诫舜,舜命令禹,三位圣人相互传授的,只是中道罢了。孔子的话并不是省略。问: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回答说可以。我曾看孟子回答滕文公关于治国的询问,孟子说民生之事不可延误;又说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固定的心,如果没有固定的心,放纵、邪僻、奸邪、奢侈没有不做的,等到他们陷入罪行,然后再去惩罚他们,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处在君位,却可以陷害百姓呢?等到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却说可以。等燕国失败后,他又说只有作为上天的官吏才可以讨伐它。既然不可以陷害百姓,为什么谈到讨伐国家却这样说呢?” 答:燕国本来就可以讨伐。所以孟子说:“可以让齐王因我的话而立即讨伐燕国,诛杀它的君主而抚慰它的百姓,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后来齐国虐待燕国人,甚至拘系、掳掠他们的子弟,燕人才反叛。由此把罪过归到孟子的话上,是不对的。问:孟子说:“尧舜是本性如此,汤武是亲身实行,五霸是假借仁义。长久假借而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们本来没有呢?”解释的人认为“长久假借而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们本来没有”,也是说他们仿佛本来就具有仁义。孟子尊崇王道而贬低霸道。仁作为一种道,只有圣人才能实行,却说霸者本来具有仁,果真如此吗?还是说,他们表面上虽然长久假借仁义而勉强实行,并非出于本心,但谁知道他们内心本来没有仁呢?希望详细教导我。答:管仲讨伐楚国,以楚国不进贡包茅为理由,这就是所谓假借仁义。起初并没有勤王的诚心,最终却能使天下归于正道,是借用仁义而没有归还本心的人。怎么知道他本来没有仁义呢?孔子把仁归给他,大概是因为他的功劳值得记录。《答周伯忱问》问:《尚书》说:“只有圣人不思考,便成为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便成为圣人。”孚先私下认为,所谓圣人,是说具有圣人的资质;一旦不思考,就流入狂人的境地。狂人勇于进取,曾晳一类人就是这样。假如颜子不能牢牢记住并实行,也一定会到这种地步。若是真正的圣人,则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即使不思考也没有妨碍。” 答:六德,是知、仁、圣、义、中、和,都是通达明彻的称谓;狂,是愚昧的称谓。问:孔子说:“有智慧的人喜欢水,有仁德的人喜欢山;有智慧的人好动,有仁德的人好静;有智慧的人快乐,有仁德的人长寿。”孚先私下认为,喜欢山、喜欢水,是描写仁和智的本体;动和静,是说明仁和智的作用;快乐和长寿,是说明仁和智的功效。智就是能够认识;能够认识,就致力于穷究万物的道理;致力于穷究万物的道理,就运用不止,所以喜欢水。水,是说它周流不息,所以说动;动,是说它的道理无穷,所以快乐;快乐,是说内心没有疑惑。仁就是能够体认;能够体认,就对自己的本性有所获得;对自己的本性有所获得,就遵循道理而实行,所以喜欢山。山,是说它安定止息,所以说静;静,是说它不依待外物,所以长寿;长寿,是说它通达生命的道理。” 答:这些话的意思还没有能够体会仁和智,暂且应当潜心思考。问:孔子说:“智慧达到它,仁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它也必定失去;智慧达到它,仁能够守住它,却不能庄重地临治它,那么百姓就不会敬畏;智慧达到它,仁能够守住它,又庄重地临治它,但发动百姓却不依礼,仍然不完善。”孚先私下认为,这话既是告诫求学者,也是进入道的次序。所以所谓智慧达到,是见识能够达到;仁能够守住,是对此孜孜不倦;庄重地临治,是在外部设置藩篱,以远离暴慢;用礼来发动,是观察时机而施用,都希望合乎节度。有人认为这是说侍奉君主。
答临政处巳,莫不皆然。所谓仁能守之者,孳孳于此也。此言未能体仁,且宜致思仁,则安矣。所谓仁守也。问先生旧常语门人云:「天下至忙者,无如禅客、市井之人。虽曰营利,犹有休息时。禅客行住坐卧,无不在道,存无不在道之心,便是常忙。」孚先窃谓此语,如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若正若助长,即是忙也。或者谓此语非为学者设,谓以圣方之,则是禅客未尝闲。若学者须是行住坐卧在道。答「存无不在道之心」便是助长,方其学也,固当有事,亦当知助长之非。
龟山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巻十五 宋 杨时 撰防问书契之兴,至数千百岁。其间圣帝明王、公侯、贤士大夫、暴君污吏、梼杌嵬▯之人、贤妃淑女、艳妻嬖妾,与夫山林居、穷处独之士、隐德潜耀,见于载籍,葢不可胜记焉。然歴世绵逺,编脱简去,其存而略可知者,亦未易一二数也。班固表古今人列为九等之序,究极经传,旁质诸子,驰骋数千嵗之中,如度量权衡之较物,铢分不遗也。抑其书有所受欤?将亦奋私智而为之欤?何其説之详明也!夫由千载而下而上,论千载之人,智愚贤否,俦列等降,若亲觌焉,斯亦难哉!其是非得失,亦将必有在矣。诸君试考而折衷之。孟子没,圣学失传,六经之防晦蚀于异端,诸子之书名家而传后世者,非一人也。然而论不诡于圣人者,无几焉。扬雄之《太元》,王通之《续经》,皆拟圣人之作也。二人者,亦以斯文为巳任,其为书宜有异于诸子焉。然当时之论,尚或以雄非圣人而作经,犹吴楚之君僣号而称王,葢贬絶之罪也。后之论通者亦然。予以谓为此论者,是特以名讥之,未究其实也。使其书不谬于圣人,而有补于六经,则二子也,奚罪焉?学者审其是而巳,又奚以名为?然观雄之书,三摹四分,九据极,八十首,七百二十九赞。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隂阳气▯,星日度数,律歴之纪,无不备具。其闳意妙防,驰骋乎有无之际,可谓至矣。其于《易》也,何凖焉?通之《续经》,其始终之义,四名五志,策命诰诏,賛议诫谏,防疑褒贬之法,具载于其书,可考而知。诸君试明其所以凖《易》之防,与夫《续经》之作,是非得失,详择而折▯之,以释论者之疑焉,毋或谓其僣拟而不足道也。古者士不患无名,而患实之不至;不患无位,而患徳之不孚。故公卿大夫士,至于抱关击柝、乗田委吏之贱,皆因实与名,量能授位。其养之有素,考之有渐,而贤愚善否,不容相淆。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而士亦无觊觎于其间也。周衰,教养选士之法废,而纵横之士始相与乘时射利,观时君之好,因其刚柔缓急、喜怒爱恶之变,阳开隂阖,以迁惑其志,揺吻动喙,卒取卿相者,无国无之。
译答:临政和处己,没有不是这样。所谓仁能够守住,就是对此孜孜不倦。这句话是说还不能体认仁,暂且应当致力于思考仁;这样仁就安定了,这就是所谓守仁。问:先生过去常对门人说:“天下最忙的人,没有谁像禅客和市井之人。市井之人虽然经营求利,尚且有休息的时候;禅客行住坐卧,无不在道,存着无不在道的心,便是时时忙碌。”孚先私下认为,这话如同孟子所说:“必定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安排心,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预先安排和助长,就是忙碌。有人认为,这话不是为求学者说的;如果以圣人的境界衡量,就是说禅客从来没有闲暇。若是求学者,也必须行住坐卧都在道中。答:“存着无不在道的心”就是助长。正当学习时,本来应当有所作为,但也应当知道助长是不对的。《龟山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十五 宋代杨时撰《答问》文字契刻兴起以来,已经过了数千百年。其间圣帝明王、公侯、贤士大夫、暴君污吏、梼杌般凶恶而鄙陋的人、贤妃淑女、艳妻宠妾,以及居住山林、困穷独处的士人,隐匿德行、潜藏光耀而见于典籍的,大概多得无法胜数。然而历代相隔久远,篇章散失、简册脱落,现存而大略可以知道的,也不容易一一列数。班固把古今人物列为九等的次序,穷究经书传记,又旁征诸子百家,在数千年的历史中纵横考察,如同用度量衡来比较事物,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漏。他的书难道有所承受和依据吗?还是也只是奋发运用个人的智慧创作出来的呢?为什么他的论说这样详尽明白!从千年以后回看千年以前,评论千年间人物的智愚、贤否,排列他们的同类、等级和高下,好像亲眼看见他们一样,这实在很难!其中的是非得失,也一定有其道理所在。请诸位试着考察并作出折中判断。孟子去世后,圣人的学说失传,六经的微言大义被异端遮蔽侵蚀;诸子之书中,能以名家著称并流传后世的,并非只有一个人。然而,其中议论不违背圣人的,却没有几个。扬雄的《太元》、王通的《续经》,都是模拟圣人而作的书。这两个人也都把弘扬斯文当作自己的责任,他们所写的书本应不同于诸子之书。然而当时的议论,尚且有人认为扬雄不是圣人却擅作经书,这就如同吴、楚的国君僭越名号而自称为王,大概是在贬斥、断绝他。这种议论后来评价王通时也一样。我认为提出这种议论的人,只是以名义讥刺他们,并没有究察实际。假使他们的书不违背圣人,并且有助于六经,那么这两个人又有什么罪过呢?学者审察其中的是非罢了,又何必拘泥于名义呢?然而考察扬雄的书,其中有三摹、四分、九据极、八十首、七百二十九赞;它的体例从天元推演,一昼一夜、阴阳气候、星辰日月的度数以及律历的纲纪,无不完备。它宏大的意旨和精妙的微旨,驰骋于有无之间,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它对于《易》,究竟有什么取法呢?王通的《续经》,其中始终的义理、四名五志、策命诰诏、赞议诫谏以及防疑褒贬的方法,都完整载于书中,可以考察而知。诸位试着说明它取法《易》的微旨,以及创作《续经》的情况,详细辨析其中的是非得失,以解除议论者的疑惑,不要有人说他们僭越仿拟而不足称道。古代士人不担心没有声名,而担心实际成就没有达到;不担心没有地位,而担心德行不能使人信服。因此,公卿、大夫、士,直到守关击梆、管理田地、担任仓库小吏等低贱职位,都是依据实际和名声,衡量才能授予职位。他们平时有素养,考察也有次序,贤愚善恶不能混淆。这就是三代能够正直行事的原因,士人也不在其中存有非分的觊觎。周朝衰微以后,教育、培养和选拔士人的制度废弛,纵横家之士开始相互乘时逐利,窥察当时君主的爱好,利用其刚柔、缓急、喜怒、爱恶的变化,表面迎合、暗中闭拒,以迁就迷惑君主的心志,摇唇鼓舌,最终取得卿相之位,这种情况没有一个国家不存在。从此朝廷没有固定的法度,士人也很少能有廉耻的操守了
自是朝无常度,而士亦鲜克有亷耻之行矣。汉初刬除前弊,诏举贤良方正,州郡察孝亷。中兴以后,复增四行,以网罗遗逸。其规范虽未足方古,其犹庶几乎。唐以六科取士,至杨绾举词藻宏丽,又加诗赋,国家因之専用声律。熙宁更新法度,登延儒臣,讲明六经之防,尽革雕虫之习。未十余年间,士之应科举者,类皆剽掠补缀,迭相祖袭。有司▯于铨择,识者患之。欲复加诗赋,而国论未一。诸君究观前世得失,试详明之,无或隐焉。宗庙之制尚矣。汉兴至本始间,凡祖宗庙与在郡国者合百六十七所。其嵗时祠祝与卫士祝宰乐人,皆以钜万数。至元帝时,贡禹始议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未及施行而禹卒。其后天子追用其议,然而通儒或非之,异论纷如也。而班固述父彪之言,则独称刘歆之论博而笃,其是非安在?幸详明之。羿,天下之善射也;而弓拨矢钩,则虽羿不能取中。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而舆脱马疲,则虽造父不能以致逺。人主,天下之利势也;而辅之以庸人小夫,则虽有利势,其能为治乎?予观虞周之间,何其盛哉!以舜武之为君,后稷、周召之为臣,而相与共成帝王之业,岂不易欤?孔子称曰:“才难”,则自古豪杰俊伟之人,固不可多得,而后可以为治也。西汉之初,承暴秦残刻之余,髙惠之间,卒至太平,其佐命之臣,则有若萧、曹而巳孝宣中兴,丙魏有声,兹四人者,皆卓然一代之良弼也。唐兴垂三百年,则亦前称房杜,后称姚宋而己所谓豪杰俊伟之人,自古不可多得者,岂不信然欤?然汉唐之治,号称近古,而文采足以表见于后世者,抑亦兹数人之力。其致治之方,所操之术,亦必有可言者。然卒不能追复舜武之盛,以自附于伊周禹稷之烈者,其故何哉?岂所操之术有未尽欤?然是数人者之器业逺近优劣,亦可以槩见诸君,其悉着于篇以观所学。传曰:「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乐兴。」自古帝王不易之道也。熈宁更新百度,无非以理财为务,其知此乎?故谓之青苖,以寛民之财;免役,以寛民之力;立市易,以权货贿之阜通,使兼并无所侵渔,而穷乏者安其生。农得尽力于耕,而游惰兼有所事。其施设之意厚矣。然未十有年间,羡余之息充溢府库,而民反有受其弊者。其故何哉?是岂立法之方未尽与?主上鋭意于为治,凡法有害于民者,一切蠲除之,可谓善矣。然抑兼并,振穷乏,寛民力役,游惰其可无术乎?将欲数者之利而无其害,学者宜知其説也。幸悉陈之,以俟采择焉。光武不以功臣任职,议者多非之。史氏谓深图逺算,将有以焉。其説安在?
译。汉初革除前代弊病,下诏举荐贤良方正,州郡察举孝廉。中兴以后,又增加四种德行,以网罗遗逸之士。它的规范虽然还不足以与古代相比,但也差不多了。唐代以六科取士,到杨绾举荐词藻宏丽之士时,又增加诗赋,国家因此专门采用声律。熙宁年间更新法度,选用儒臣,讲明六经的微旨,彻底革除雕章琢句的习气。不到十多年,参加科举的士人,大多只是剽窃拼凑,反复相互因袭。主管选拔官员的部门被这些现象弄得眼花缭乱,有识之士对此忧虑。有人想重新增加诗赋,但朝廷的议论还没有统一。诸位考察前代的得失,试着详细说明,不要有所隐瞒。宗庙制度由来已久。汉朝兴起到本始年间,祖宗的宗庙以及设在郡国的宗庙,共有一百六十七所。每年按时举行的祭祀、祝祷,以及守卫、祝宰、乐人的数量,都以数万计。到元帝时,贡禹才开始建议废止郡国宗庙,确定亲尽则毁庙的礼制,还没有来得及施行,贡禹就去世了。后来天子追念并采用了他的建议,然而博通经学的人中也有人非难此事,异议纷纷。班固叙述父亲班彪的话时,却独自称许刘歆的议论广博而笃实,那么其中的是非究竟在哪里?希望详细说明。羿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但如果弓弯曲、箭头弯钩,即使羿也不能射中。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但如果车轮脱落、马匹疲惫,即使造父也不能使车到达远方。君主是天下最有利的权势;但如果用庸人小人来辅佐,即使拥有有利的权势,难道还能治理好国家吗?我观察虞、周之间,盛大到了什么程度啊!以舜、武王为君主,以后稷、周公、召公为臣子,彼此共同成就帝王的事业,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孔子说:‘人才难得。’可见自古以来豪杰俊伟之人本来就不可多得,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治理国家。西汉初年,承受暴秦残酷统治的余波,高祖、惠帝之间终于达到太平,辅佐他们成就帝业的臣子,不过有萧何、曹参罢了。孝宣帝中兴时,丙吉、魏相声名显著,这四个人都是一代卓越的良臣。唐朝兴起将近三百年,前期称房玄龄、杜如晦,后期称姚崇、宋璟。所谓自古不可多得的豪杰俊伟之人,难道不确实如此吗?然而汉、唐的治理号称接近古代,而文治功业足以显扬于后世,大概也是靠这几个人的力量。他们治理国家的方法和所运用的手段,也一定有值得说明的地方。但最终不能恢复舜、武王时代的盛况,使自己比附于伊尹、周公、禹、后稷的功业,原因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他们所运用的方法还没有穷尽吗?不过,这几个人的器识功业、远近优劣,诸位也可以大致看出,请把它们全部写在篇章中,以便考察你们所学。《传》说:‘财用充足,所以各种愿望都能实现;各种愿望实现,所以礼乐才能兴盛。’这是自古帝王不变的道理。熙宁年间更新各种法度,无非把理财作为首要事务,难道他们懂得这个道理吗?所以设置青苗法,以宽缓百姓的财力;实行免役法,以宽缓百姓的劳力;建立市易法,以调节货物,使商品流通,令兼并之家无从侵夺渔利,使贫困者能够安居谋生。农民得以专心耕作,游荡懒惰的人也都有事情可做。它的施行用意是深厚的。然而不到十年,羡余的利息充满府库,百姓反而有人受到它的弊害,原因是什么呢?难道是立法的方法还不周全吗?皇上锐意治理国家,凡是对百姓有害的法令,一概蠲除,可以说很好了。但要抑制兼并、救济贫困、宽免百姓的徭役,使游惰者有所事做,难道可以没有办法吗?如果想取得这几件事的好处而不受其害,学者应当懂得其中的道理。希望全部陈述出来,以供采纳选择。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重要职务,议论者多有非难。史官说他是深谋远虑,必定有他的考虑。这种说法究竟依据什么呢?
周徳衰,圣王不作,防攘争取之祸起,而名实不加于天下,久矣。孔子惧,而作《春秋》,以明先王之法,纲条大小,罔不毕举。善善恶恶,因实称情,而轻重长短各中权度,无锱铢分毫之差,振幽显微,而乱臣贼子知惧焉。孔子没,更战国至秦,遂焚书坑学,防言中絶。汉兴,六艺残缺,葢久而后完,而《春秋》之学列为三家,虽异端竞起,然自通才博识,未有不由此而学也。国家崇尚经术,以训释之,造极其精防,而于《春秋》独废而不讲,是何耶?议者欲置博士与诸经比,或者其可乎?幸眀言之,将以告于有司。三代之政亡,而暴君污吏慢其经界,天下无常产,自战国以来尚矣。民无常产,则无常心,乗之以饥馑,则老弱者操瓢囊转乎沟壑,壮者则聚而为盗,此其常也。国家兴利修废,务以保民为心,独能无意于此乎?然乗千载之▯,将欲追复三代之政,使天下之人各有常产,宜何施而可?幸明言之,抑亦观诸君之所蕴。三代教学废而礼义之泽竭,士无中行,非特今日也。熙宁之初,天子尤鋭意于辟雍、成均之法,以作新人材为务,其有不在于兹乎?然士虽无卑近之习,而忠信之道防革,雕虫之弊而浮诞诡异之风炽,薄亷耻而敦进取,则士之失又不特无中行也。今将欲追三代教学之法,以渐摩士类,使无过行,宜何施而可?博古之君子,幸详言之,母隐。荆江合蜀众水所委,源髙而流下,自夷陵以东,地多沮洳陂泽,无髙山大陵以为阻固,所恃以御水者,隄防而巳人力一不至,则靡溃千里,潴为平流,不见涯涘。昔人有支为九河以防瀹之者,而后水之为患消,荆人利之非一日矣。濒河之民,玩习久安,乃始盗河为田,而河之故道湮没,无复存者。比年以来,水患浸剧,而今岁为尤甚,意者其职此之由乎?国家▯明百度,置丞以贰令,正以变移水陆为先务,茍可以除民患者,亦无不举也。诸君亲被其害者,知其所自矣,愿详言之,将以告于有司。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于斯三者,不得已而去之,则先兵;又不得巳而去之,则先食;而信不可去。夫圣人恃民之信如此其重也。国家遴选儒臣,镇抚玆土,师出有名,士以义奋,投甲徒杨以趋敌也。鴃舌之酋,系颈束手,为地千里,绍成先志,可谓盛矣。议者犹患兵食之不足,而有戍役转输之劳,不可以持久。诸君境地相邻,宜习知其利害,而承学之久,孔子所谓去兵去食而恃民之信,亦必有説也。幸详言之,毋隐。孟子没,圣人之道不传。六经微言,晦蚀于异论。士不知所以学,非一日也。自熙寜以来,训明经术以风多士,所以迪之,可谓至矣。然大学之道,必先知所止。知所止,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虑。不知所止,而欲应酬曲当,是犹射者未知正鹄之所在,而欲取中也,其可得乎?诸君承学之久,宜知所止矣。异时施于有政,将必有道也。愿试言之,以观攸趣。孟子言「禹稷顔回同道」。夫回之在陋巷,饭疏饮水,终日如愚人然,邈乎其若无意于世也。禹思天下之溺者,犹巳溺之也;稷思天下之饥者,犹巳饥之也。其以身任天下之责,可谓重矣。则三人者,疑若内外之不相及也。而孟子曰「易地则皆然」,则古之人所以修身善世之道,葢一而巳。后世道学不明,士大夫穷而善其身,则进无以经世之务;汲汲于事功,则退无以处箪瓢陋巷之乐。自汉唐以来,徃徃皆是也。其失果安在哉?国家比诏有司,推原熈丰三舎之令,播告之▯,所以迪士者至矣。葢将养天下之成材,而望之以禹稷之事也。承学之士,宜知古人所以修身善世之道,与夫后世之失,躬蹈而力行之,以副朝廷出长入治之选,请试言之。三代之政亡,暴君污吏慢其经界,天下无常产。自战国以来,尚矣。民无常产,则无常心。乘之以饥馑,则流亡转徙,救死之不赡,欲驱而之善,尚可得乎?国家修明百度,凛凛乎成周之际矣。议者欲为限田之法,渐复古制,此三代甚盛之举也。然豪宗大族,富连阡陌,一旦夺其有余以与不足,得无纷纷乎?此当今之要务,施设之方,学者宜知其説也。幸详言之,将以献于有司。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此天下之常分,古今之通义也。先王度地以居民,分田以制禄。五家之寡,则以一下士长之。其治野人,可谓详矣。自比长而上,至于乡老、大夫,皆养于野人者也。一乡之广,又二千五百家而巳以今较之,犹非赤望县之比也。而卿大夫、士列于其间,无虑数千人,岂不冗且多乎?先王未尝以饩廪为忧,而野人之养君子者,亦不以为厉。今之郡县官有常员,宜其易禄矣。而议者毎以冗官为患,何也?国家修饰治具,将复三代之制,致治之原有在扵此。学者宜知其説也。幸着于篇。
译周朝的德政衰落,圣王不再出现,防备、侵夺、争斗、抢取的祸乱兴起,而名分和实际不合于天下,已经很久了。孔子对此忧惧,于是作《春秋》,用来阐明先王的法度;纲领条目无论大小,没有不全部举出的。赞美善行,斥责恶行,依据实际称述真实情况,轻重长短都合乎权衡法度,没有丝毫差错;使幽隐和显明、细微和重大之事都得到振明,于是乱臣贼子知道畏惧。孔子去世后,经过战国到秦朝,秦朝焚烧书籍、坑杀学者,圣贤微言从此中断。汉朝兴起时,六经残缺,大概过了很久才恢复完整,而《春秋》的学问列为三家。虽然异端竞相兴起,但凡是通达博识的人,没有不从这里学习的。国家崇尚经学,用训诂解释经文,使其精微达到极致,唯独对《春秋》废弃而不讲,这是为什么呢?议论者想设置《春秋》博士,使其与其他经书同等地位,或许可以吗?希望明白说明,我将以此告诉主管部门。三代的政治制度灭亡后,暴君污吏轻慢、破坏土地疆界,天下没有固定的产业,从战国以来就是如此。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就没有安定的心志;再加上饥荒,老弱者拿着瓢囊流转于沟壑之间,壮年人就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是常见的情形。国家兴办有利民生的事业、修复废弛的制度,务必以保全百姓为根本,难道唯独对此没有用心吗?如今承受千年以来的弊病,想要追复三代的政治,使天下人各自拥有固定产业,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可以做到?希望明白说明,也借此考察诸位所蕴蓄的学问。三代的教育废弛,礼义的恩泽枯竭,士人没有中正的操守,并不只是今天才这样。熙宁初年,天子尤其锐意推行辟雍、成均的制度,把培养新的人才作为要务,难道不就在于此吗?然而士人虽然没有卑下浅近的习气,忠信之道却逐渐改变;雕章琢句的弊病以及浮夸诞妄、诡异怪诞的风气兴盛,轻视廉耻而崇尚进取,因此士人的过失又不只是没有中正操守了。现在想追复三代教育的制度,逐渐磨炼士人,使他们不做过分的行为,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可以做到?博通古代的君子,希望详细说明,不要隐瞒。荆江汇合蜀地众多河流的水,源头高而水流向下;从夷陵以东,地势多低洼湿地和陂泽,没有高山大陵作为阻挡和屏障,所凭借来防御洪水的,只有堤防而已。人力一旦不能及时到达,堤防就会接连溃决千里,积水漫成平流,看不见边际。过去有人分流修筑九条河道来疏导洪水,后来水患才消除,荆地百姓从中受益已经不是一天了。河边的百姓长期习惯于安稳,后来竟开始盗挖河道作为田地,河流原来的故道于是淤塞湮没,再也没有保存下来的。近年来水患逐渐加重,今年尤其严重,想来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国家修明各种法度,设置丞来辅佐县令,把改变水陆运输作为首要事务;只要能够消除百姓的灾害,也没有不办理的。诸位亲自承受了这些灾害,应当知道它的根源,希望详细说明,我将以此告诉主管部门。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信任国家。’这三者如果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先去掉军备;又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先去掉粮食;但民众的信任不可去掉。圣人如此重视依靠民众的信任。国家选拔儒臣来镇守安抚这片土地,出兵师出有名,士人因大义奋发,披甲执兵奔赴敌阵。那些口舌如鸟鸣的首领,已经系颈束手,献出千里土地,使先人的志愿得以继续实现,可以说是盛大的功业了。议论者仍然担心军粮不足,并且戍守、服役、转运的劳苦使这件事不能长久。诸位与这里的边境相邻,应当熟知其中的利害;而且你们从学已久,孔子所说不得已舍弃军备、粮食而依靠民众信任,其中也一定有道理。希望详细说明,不要隐瞒。孟子去世后,圣人的道统不再流传。六经的微言被异端议论遮蔽侵蚀,士人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熙宁以来,训诂阐明经术以教导众多士人,用来引导他们,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然而大学之道,必定先要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知道止境,然后才能心志安定;能够安定,然后才能思虑。不知道应当止于何处,却想做到应酬周全,就如同射箭的人不知道正鹄在哪里,却想射中目标,怎么可能呢?诸位从学已久,应当知道止境了。将来把它施用于政治,一定会有自己的道理。希望试着说明,以考察你们的志趣。孟子说:‘禹、稷、颜回同一道。’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粗粮、喝清水,整天像愚人一样,显得遥远淡泊,好像对世事毫无兴趣。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就像自己饥饿一样。他们把天下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可以说责任极其重大。这样看来,这三个人似乎内心和外在行为互不相同。然而孟子说:‘如果处在他们彼此的位置上,他们都将这样做。’可见古人修养自身、使天下向善的方法,大概只有一个罢了。后世道学不明,士大夫困穷时只求修养自身,就进不能从事经世济民的事业;一心急于追求事功,就退不能安于箪食瓢饮、陋巷生活的乐趣。自汉、唐以来,往往都是这样。他们的过失究竟在哪里呢?国家近来诏令主管部门,推究熙宁、元丰时期三舍法的命令,加以宣告修订,用来引导士人,已经做到极致了。这大概是要培养天下已经成就的人才,并期望他们做禹、稷所做的事业。承受学业的士人,应当懂得古人修养自身、使天下向善的道理以及后世的过失,亲身实行并努力践行,以符合朝廷选拔能出仕而长于治理的人才的要求,请试着说明。三代的政治制度灭亡后,暴君污吏轻慢、破坏土地疆界,天下没有固定产业,从战国以来就已经如此。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就没有安定的心志;再加上饥荒,他们流离逃亡、辗转迁徙,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想驱使他们向善,难道还做得到吗?国家修明各种法度,已经很接近成周的时代了。议论者想制定限田法,逐渐恢复古代制度,这是三代极盛的举措。然而豪强宗族、大家大族的财富遍布田野,一旦夺取他们有余的土地来补给不足,难道不会纷纷骚动吗?这是当今的要务,施行的办法,学者应当懂得其中的道理。希望详细说明,我将把它献给主管部门。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治理平民;没有平民,就没有人供养君子。这是天下恒常的等级分工,也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先王丈量土地来安置居民,划分田地来制定俸禄。五家之长由地位最低的一等士来担任。这样治理平民,可以说很详备了。从比长以上直到乡老、大夫,都是由平民供养的。一乡的范围,也不过二千五百家而已;拿今天来比较,甚至还不能与赤望县相比。其中列在其间的卿、大夫、士,不下数千人,难道不是冗余而且太多吗?先王从未把俸禄粮食视为忧患,平民供养君子,也不认为这是负担。如今郡县官员都有固定名额,按理说应当容易供给俸禄了。然而议论者常常以冗官为忧患,这是为什么呢?国家修整治理的器具,将要恢复三代的制度,达到太平的根本正在这里。学者应当懂得其中的道理,希望写在篇章中。
太极函三为一,一而三之,歴十二辰而五数备。隂阳合徳,气钟于子,而黄钟之实全焉。其长为度,其籥为量,其重为权。其实一也,三者立,斯民不约而信矣。故曰:律为万事根本,而舜所以同律度量衡而天下治也。周衰更秦,反古是今,变乱先王之制,无复存者。魏晋而下,因陋袭弊,律尺不同,而诸儒纷纷,无复稽正。权衡度量,至或家自为之,莫能相一。上无以考其数度,下无以立民信,而礼乐亦或防乎熄矣,可胜悼哉!国家审法度,修废官,凡先王为治之具,葢无不举矣。而舜之所以同律度量衡,与孔子所谓谨权量者,或未备也。独何欤?岂本末先后固有序欤?诸君讲明经世之务,详矣,愿悉陈之。
龟山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十六 宋 杨时 撰书一见明道先生某鄙朴无知,不量力之不足也,窃慕古人之学,诵其书,论其世,想见其为人而师之,有日矣。然以浅闻卑见,未能灼知古人大体,故刻意虽坚,终未有得也。尝观古之为士者,所至逺近虽不同,其秉节励行,皆有以自立于世,岂其材悉能过人耶?特以先王教学之道明,而士于此时无私习之蔽故也。周道衰,庠序之法废,故家遗俗随以熄灭。幸而有孔子出焉,振先王已坠之教,驾説于当世,而从之游者,若参之鲁,师之辟,由之喭,师之过,商之不及,其材固非有大过人也。然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余言遗行,有后世宿儒皓首而不能穷者,则士之得所依归,岂曰小补之哉?自秦汉迄于魏晋隋唐之间,明知之士见于其时,不无人矣。间有一节一义可称于世者,概以圣人中道,非过则不及,岂其材皆不逮古耶?徒以学无师承,不知所以裁之故也。以今较古,则学之难易,又可知已。且三代而上,道徳明而异端熄,邪説诐行不作于下,士之朝夕蹈袭者,无非礼乐之间,则其学岂不易致耶?末世以来,诸子百家异端并起,是非纷错,无所考正,士之始学者,如适九达之衢,从横曲折,▯然莫知所之,非有▯其前,则终身未见其至也。呜呼!师道废久矣,后世之士不能望见古人之万一者,岂不以此欤?某尝悲夫世之人,自蔽曲学,不求有道者,正之而又自悲其欲求有道者而未之得也。调官至京师,于朋游间获闻先生之绪言,鄙俗之心固以潜释,于是慨然兴起,曰:古之人其相去甚逺矣,尚或诵其诗,读其书,论其世,想见其为人而师之,又况亲逢其人哉?其往不可后矣,此区区所以有今日之请也。先生其将哀其愚,悯其志而进之,使供洒扫于门下,则千万幸甚。寄明道先生其一自奔走南归,不闻诲言久矣。所居穷僻,贤士大夫不至其境。每学有所疑,则中懐罔然,思所以考正,徒北向瞻望而已。附语者,以其视听不用耳目,故能传死者之事。有人所不知者,既已闻命矣。然其所以能视听不用耳目,则未闻其説。古者冠婚丧祭,必筮之吉,然后行事。则古之人其动作,未尝不择日也。其防安在?春秋不书即位者四:隐、庄、闵、僖是也。诸儒之论纷然,不知所从。左氏谓隐公为摄,以经考之,则隐非摄明矣。然三传皆谓有让桓之志,其果何也?先王之时,诸侯疑无相盟之事。然考之周官司盟之职曰:「掌盟载之法,凡邦国有疑防同,则掌其盟约之载。」觐礼朝诸侯于坛,讫乃加方明于坛而祀之。列诸侯于庭,玉府共珠盘玉敦,戎右以玉敦辟盟,遂役之,赞牛耳桃茢。司盟北面诏告明神,诸侯以次防血。则诸侯相盟礼所有也。不识二礼之説,果可以为据耶?抑亦附防之説耶?春秋之凡书盟者,又何谓也?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以传考之,则仲子者,惠公之妾,桓公之母也。从之説者,皆以为惠公之母。其曰「惠公仲子」者,以别惠公之母耳。其不同若此,何也?春秋之学不传乆矣,每以不得从容左右,亲受指诲为恨。鄙心所疑,非止一二,但未敢缕陈,恐烦听览耳。惟先生不以愚鄙见弃,一一见教,幸甚。其二某尝欲治《春秋》,读之数巻,浅识未能窥见其门户,逺去师席,疑无质问,中欲辍之,又惜其初心之勤,惓惓不能自已。诵习之余,毎妄有所亿,然未知圣人之防,果可以如此求否?谨録之以质诸左右,傥因暇时一赐观览,正其非谬,以开▯之,则幸甚矣。隐元年,郑伯克叚于鄢。段以不义得众,公弗能制,终欲制之,畏人之多言,则克段者郑伯而已,非国人所欲也。故不称国讨,而书曰“郑伯”,盖交讥之也。夫仁人之亲爱其弟,非徒富贵之而已,亦必为之节也。富贵而不为之节,使之骄慢陵僣,以速祸败,则其亲爱之也,适所以害之耳。故《诗》称“郑伯不胜其母,以害其弟”,而《春秋》书曰“郑伯克段”,正谓是欤?夫“克”者,胜敌之辞,以胜敌之辞加之,则段之强可知矣。段之强由辨之不早辨也。日有食之,谷梁曰:“吐者外壤,食者内壤,阙然不见其壤有食之者,言有物食之也。”
译太极包含三者而归于一,把一分为三,经历十二辰而五行之数完备。阴阳合其德,气聚集于子时,于是黄钟的实际长度完备。它的长度成为度,它的管成为量,它的重量成为权。三者的实际本来是一回事;三者建立起来,百姓就会不约而同地产生信任。因此说:律是万事的根本,舜所以统一律、度、量、衡,天下便得到治理。周朝衰落,经过秦朝,反而把古代视为错误、把当时视为正确,改变扰乱先王的制度,已经没有什么保存下来了。魏、晋以下,因循简陋、沿袭弊病,律尺各不相同,儒者纷纷争论,再也没有人考察订正。权衡度量,甚至有时各家自行制定,不能统一。上面无法考察数度,下面无法建立百姓的信任,礼乐也几乎熄灭了,怎能不令人痛惜!国家审定法度,修复废置的官署,凡是先王治理国家的器具,大概没有不举措恢复的。然而舜统一律、度、量、衡的方法,以及孔子所说谨慎权量的原则,似乎还没有完备。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事物的根本和末节、先后次序本来就有一定规律吗?诸位讲明经世致用的事务已经很详尽了,希望全部陈述出来。《龟山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十六,宋代杨时撰写,书信第一。拜见明道先生。我鄙陋质朴而无知,也没有衡量自己的力量不足,却私下仰慕古人的学问,诵读他们的书,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设想并了解他们的为人而以他们为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然而凭我浅薄的听闻和卑陋的见解,还不能明白古人的大体,所以用心虽然坚定,始终没有真正收获。我曾观察古代做士人的人,他们所到之处虽有远近不同,但守持节操、砥砺品行,都能凭此在世上自立,难道是他们的才能都能超过别人吗?只是因为先王教育士人的道理明白,而士人处在那个时代没有私学偏习的蒙蔽罢了。周道衰落,学校的制度废弛,所以世家旧族遗留下来的风俗也随之消灭。幸而孔子出现,振兴先王已经坠落的教化,在当世宣讲自己的学说;跟随他游学的人,如曾参的鲁钝、冉耕的驳杂、仲由的粗野、子夏的过失、子游的不足,他们的才质本来并没有远远超过别人。然而他们听到了以前未听到的道理,见到了以前未见到的事理;孔子多余的话和遗留下来的品行,有些是后世白首穷经的老儒也不能穷尽的。这样,士人得到依归,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从秦、汉直到魏、晋、隋、唐之间,当时明智通达的士人并非没有。间或有一节一义可以在世上称道的,大体以圣人的中道来衡量,不是过分就是不及,难道是他们的才能都比不上古人吗?只是因为学问没有师承,不知道应当怎样裁量罢了。拿今天与古代比较,学问的难易也就可以知道了。三代以前,道德明白而异端熄灭,邪说和偏行没有在下层兴起,士人早晚所践习的,无非礼乐之事,那么他们的学问难道不是容易达到吗?后世以来,诸子百家和异端一起兴起,是非纷乱错杂,没有可以考察订正的标准;初学的士人就像来到九条道路交会的大路,纵横曲折,眼花缭乱,不知道该走向哪里。如果没有人引导在前面,终身也见不到学问的终点。唉!师道废弃已经很久了,后世士人不能望见古人的万分之一,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我曾为世上的人悲哀,他们被偏曲的学问蒙蔽自己,不肯求有道之人来纠正;又为自己悲哀,想求有道之人却没有得到。调任到京师后,在朋友交游之间有幸听到先生的余论,鄙俗的心思本已暗中消解,于是慨然振作,说:古人和我们相隔得太远了,尚且还可以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评论他们的时代,设想他们的为人而以他们为师,更何况能够亲自遇到这样的人呢?那机会一旦过去就不能挽回了,这就是我今天冒昧请求拜见的原因。先生如果能哀怜我的愚昧,体恤我的志向,加以引导,使我得以在门下供洒扫之役,那将是万分幸运。寄给明道先生(其一)。自从奔波劳碌南归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教诲了。我所居住的地方偏僻困窘,贤士大夫不到这里来。每当学习中有所疑问,心里就茫然不知所措,想要寻求考察订正,却只能向北遥望而已。传话的人说,因为他不用耳目也能视听,所以能够传达死者的事情。有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我已经听到您的指教了。然而他为什么能够不用耳目视听,我还没有听到其中的解释。古代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必定先用筮法占得吉兆,然后才办理事情。这样看来,古人行动时,没有不选择吉日的。这种礼制的意义在哪里?《春秋》中不记载即位的有四人:隐公、庄公、闵公、僖公。诸位儒者议论纷纷,不知应当听从哪一种。左氏说隐公是摄政,用经文考察,则隐公不是摄政已经很明确了。然而《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都说他有让位给桓公的意图,这究竟是为什么?先王时代,诸侯之间恐怕没有互相结盟的事情。但考察《周官》司盟的职掌说:‘掌管盟誓记载的法则,凡诸侯国有疑难而会同,就掌管他们盟约的记录。’《觐礼》说在坛上朝见诸侯,礼毕便把方明加置于坛上并祭祀它;把诸侯排列在庭中,玉府供给珠盘、玉敦,戎右用玉敦启开盟礼,随后役使诸侯,并赞助取牛耳、桃茢等事;司盟面向北宣告明神,诸侯依次歃血。可见诸侯彼此结盟是礼制所允许的。不知道这两种礼的说法,究竟可以作为依据吗?还是附会的说法呢?《春秋》凡是记载结盟,又是什么意思?鲁隐公三年秋七月,周天子派宰咺来归还惠公、仲子的赗赐。根据《左传》考察,仲子是惠公的妾、桓公的母亲。跟从这种说法的人,都认为仲子是惠公的母亲。经文说‘惠公仲子’,是为了区别于惠公的母亲。说法竟有这样的不同,这是为什么?《春秋》的学问失传已经很久了,我常常遗憾不能从容地侍奉在您身边,亲自接受指教。我心中疑惑的事情不止一两件,只是不敢一一细说,恐怕烦劳您的听闻和阅览。希望先生不要因为我的愚昧鄙陋而弃绝我,逐一加以教诲,那就是大幸了。其二。我曾经想研究《春秋》,读了几卷,因为见识浅薄,不能窥见它的门径;又远离老师的座席,疑问无处请教,心里想要停下不读,却又惋惜当初用功的心意,恋恋不舍,不能自已。诵读学习之余,常常妄自有所推测,但不知道圣人的微旨,究竟是否可以这样探求。谨慎地把它记录下来,向您请教,倘若您有空赐览,纠正其中的错误,以便引导我,那就是大幸。隐公元年,郑伯在鄢地战胜并俘获段。段因为行为不义却得到众人拥护,郑庄公不能制止他,后来终于想制止,又害怕众人议论,于是说到战胜段的只是郑伯,而不是郑国民众的意愿。因此不称作国家讨伐,而写作‘郑伯’,大概是对郑庄公和段交相讥刺。仁人亲爱弟弟,并不只是使他富贵,也一定要为他节制。使他富贵却不给他节制,让他骄横傲慢、侵犯僭越,以至招来祸败,那么这种亲爱他,恰恰只是害了他。所以《诗经》说‘郑伯不能胜过他的母亲,因此害了他的弟弟’,而《春秋》记载‘郑伯克段’,正是这个意思吗?‘克’是战胜敌人的说法,把战胜敌人的词用在这里,段的强盛就可知了。段的强盛,是由于对他的辨别和制止没有及早进行。《春秋》记载日食,谷梁说:‘吐出的,是外面的土;被食的,是里面的土;缺然之间看不见那土被什么东西所食,是说有东西吞食了它。’
夫日月之变,有常数焉,此巧歴所能穷也,而《春秋》记以为异者,盖先王克谨天戒,因以正厥事,则日之有变,岂徒然哉?必有以也。故书曰“日有食之”,而其辞若有食之者,盖所以归咎于人事,而不以常数为不足畏也。桓元年三月,公防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二年三月,公防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夫宋督杀其君,而公成其乱,取郜大鼎以归,公弑隐公,而郑伯防公于垂,以璧假许田,则鲁之乱,郑伯成之也。不书,为内讳也。夫郑伯之假田,与公之取鼎,其求赂一也,而书之异辞,内外之分然也。三年夏,齐侯、卫侯胥命于蒲。胥命葢若葵丘之防,束牲载书而不防血,有五命之类是也。齐、卫适国,莫为命主,故曰“胥命”也。至治之时,诸侯述职,以听天子之命而已,何“胥命”之有哉?然葵丘之防不书“命”,何也?葢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防实为盟主,故不书“命”,盖不与其擅命也。其他若及宋之类,义例甚众,并前书所问,皆未能晓,略赐疏示,乃至愿也。浼渎左右,徒用愧畏。惟先生诲人不倦,未拒絶之,幸甚。寄伊川先生某窃谓道之不明,智者过之。西铭之书,其几于此乎?昔之问仁于孔子者多矣,虽顔渊、仲弓之徒,所以告之者不过求仁之方耳,至于仁之体,未尝言也。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言仁之尽,最亲无如此者,然本体用兼举,两言之,未闻如西铭之説也。孔孟岂有隐哉?葢不敢过之,以起后学之弊也。且墨氏兼爱,固仁者之事也,其流卒至于无父,岂墨子之罪耶?孟子力攻之,必归罪于墨子者,正其本也。故君子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正谓此耳。西铭之书,发明圣人防意至深,然而言体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于兼爱,则后世有圣贤者出,推本而论之,未免归罪于横渠也。某窃意此书葢西人共守而谨行之者也,愿得一言推明其用,与之并行,庶乎学者体用兼明,而不至于流荡也。横渠之学,造极天人之蕴,非后学所能窥测,然所疑如此,故辄言之。先生以为何如?伊川答论西铭前所寄史论十篇,其意甚正,才一观,便为人借去,俟更子细看。西铭之论,则未然。横渠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防。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二者亦前圣所未发,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老幼及人,理一也,爱无差等;本二也,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谓言体而不及用,彼则使人推而行之,本为用也。反谓不及,不亦异乎?荅伊川先生示论西铭防防,晓然具悉。如侍几席,亲承训诱也,幸甚,幸甚。某昔从明道,即授以西铭,使读之,寻绎累日,乃若有得,始知为学之大方,是将终身佩服,岂敢妄疑其失?比同于墨氏,前书所论谓西铭之书,以民为同胞,长其长,幼其幼,以鳏寡孤独为兄弟之无告者,所谓明理一也。然其▯无亲亲之杀,非明者黙识于言意之表,乌知所谓理一而分殊哉?故窃恐其流遂至于兼爱,非谓西铭之书为兼爱而发,与墨氏同也。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谓推之也。孔子曰:“老者安之,少者懐之”,则无事乎推矣?无事乎推者,理一故也。理一而分殊,故圣人称物而平施之,兹所以为仁之至,义之尽也。何谓称物?亲疎逺近各当其分,所谓称也。何谓平施?所以施之其心一焉,所谓平也。某昔者窃意西铭之书有平施之方,无称物之义,故曰“言体而不及用”,葢指仁义为説也。故仁之过其蔽无分,无分则妨义;义之过其流自私,自私则害仁,害仁则杨氏之为我也,妨义则墨氏之兼爱也。二者其失虽殊,其所以得罪于圣人则均矣。西铭之防隐奥难知,固前圣所未发也。前书所论,窃谓过之者,特疑其辞有未达耳。今得先生开论丁宁,传之学者,自当释然无惑也。相去阻修,未缘趍侍以请毕余教,兹为恨耳。与杨仲逺其一
译日月的变化有一定的规律,是巧于历法的人所能穷究的;但《春秋》把它记作异常现象,大概是因为先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借此端正自己的政事,那么太阳发生变化,难道只是偶然吗?一定有它的原因。所以经文写‘日有食之’,措辞好像有某种东西吞食太阳,大概是为了把罪责归到人的政事上,而不是认为有固定规律就不值得畏惧。桓公元年三月,鲁桓公与郑伯在垂地会见。郑伯用玉璧借取许田。桓公二年三月,鲁桓公与齐侯、陈侯、郑伯在稷地会见,以平定宋国的祸乱。同年夏四月,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宋督杀害自己的国君,而鲁桓公成就了他的祸乱,又取郜国大鼎归来;鲁桓公杀害隐公,郑伯在垂地会见鲁桓公,并用玉璧借取许田,这样看来,鲁国的祸乱也是郑伯促成的。经文没有明写,是为本国避讳。郑伯借取田地与鲁桓公取得大鼎,所求的贿赂相同,但记载时用词不同,这是区别内外的原则。桓公三年夏,齐侯、卫侯在蒲地相互发号。相互发号,大概如葵丘之会,束缚牲畜、载录盟书而不歃血,属于五次发号之类。齐、卫两国恰好都没有能主持盟誓的人,所以说‘胥命’。在政治极其清明的时候,诸侯述行职事,只是听从天子的命令罢了,哪里会有相互发号的事呢?然而葵丘之会不写作‘命’,这是为什么?大概五霸之中齐桓公最盛,葵丘之会实际上是盟主主持的,所以不写‘命’,是因为《春秋》不赞同他擅自发号施令。其他如涉及宋国的事,义例很多,加上前面所问的那些问题,我都还不能明白。希望您略加疏释说明,这就是我的愿望。冒昧烦扰您,只感到惭愧畏惧。希望先生教人不知疲倦,不要拒绝我,那就是大幸。寄给伊川先生。我私下认为,道理之所以不能明白,是因为聪明人反而超过了中道。张载的《西铭》,大概接近这种情形吧?过去向孔子询问仁的人很多,虽然颜渊、仲弓这一类人,孔子告诉他们的也不过是求仁的方法,至于仁的本体,却从未明说。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所应走的道路。’论说仁的完整含义,再没有比这更亲切的了,但本体和作用兼举为两句话,也没有听说像《西铭》的说法。难道孔子、孟子有所隐瞒吗?大概是不敢说得过分,以免引起后学的弊病。况且墨家的兼爱,本来是仁者的事情,但它的流弊最终到了不认父亲的地步,难道这是墨子的罪过吗?孟子竭力攻击它,必定把罪责归给墨子,是在追究根本。所以君子说话一定考虑最终会导致什么,做事一定考察它的弊害,正是这个意思。《西铭》阐发圣人的微旨,深刻到了极点;然而只谈本体而没有涉及作用,我恐怕它的流弊最终会发展成兼爱,那么后世如果有圣贤出现,推究根本加以评论,难免会把罪责归给横渠。我的私意是,这篇书大概是西方之人共同遵守并谨慎实行的道理,希望得到一句话来推明它的作用,使它与本体并行,或许能使学者同时明白体和用,而不至于流荡偏离。横渠的学问,已经探究到天人之理的极致,不是后学所能窥测的;但我的疑惑如此,所以冒昧说出。先生认为怎么样呢?伊川答复论说《西铭》。前些时候寄来的十篇史论,意思很正,我才看了一遍,就被人借去了,等以后再仔细阅读。《西铭》的议论则不是这样。横渠立言确实有过失,但过失在于正理。《西铭》这篇文章,推明义理以保存仁义,扩充了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道理,与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述功用相同。这两点也是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怎么能和墨家相比呢?《西铭》明白说明理本来是一而对象各有分别;墨家却把根本分成两端而没有差别。爱护老幼以及他人,这是理的一致;爱没有差等,是根本分成两端;不辨亲疏的弊病,是私欲胜过公理而失去仁;无差等之罪,是兼爱而没有义。建立分别而推明理的一致,用来遏止私欲胜过公理的流弊,这是行仁的方法。不加区别而迷于兼爱,以至于不认父亲,是义的贼害。你把二者相比,是错误的。况且说《西铭》只谈本体而没有涉及作用,它本来就是要使人推而行之,原本就是作用。反而说它没有涉及作用,不也奇怪吗?答复伊川先生。承蒙您指示论说《西铭》的微旨,我完全明白了,仿佛侍奉在您的座席旁,亲自接受您的训导,实在庆幸。过去我跟随明道先生,他就把《西铭》传授给我,让我阅读;我反复寻绎了多日,才好像有所领会,开始知道做学问的大方向。这是我终身佩服的道理,哪里敢妄自怀疑它有过失?前一封信把它比作墨家,是说《西铭》以百姓为同胞,尊长者之长,爱幼者之幼,把鳏寡孤独看作没有可以申诉的兄弟,这就是所谓理的一致。然而它的流弊在于没有亲亲之恩的差等;如果不是明智的人在言语意旨之外默默体认,哪里知道它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呢?所以我私下担心它的流弊最终会发展成兼爱,并不是说《西铭》本来就是为了宣扬兼爱、与墨家相同。古人之所以远远胜过一般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扩自己所做的事罢了。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及他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及他人的孩子,这就是推扩。孔子说:‘使老年人安适,使年轻人得到关怀。’难道还需要再说推扩吗?之所以不必再说推扩,是因为理本来是一致的。理一致而对象有分别,所以圣人衡量对象的不同而公平施行,这正是仁的极致、义的完备。什么叫衡量对象?亲疏远近各自合乎应有的分际,这叫衡量。什么叫公平施行?施行时内心的原则相同,这叫公平。过去我私下认为,《西铭》中有公平施行的方法,却没有衡量对象差别的意义,所以说它‘只谈本体而没有涉及作用’,大概是指仁义而言。仁走过头,它的弊病就是没有分别;没有分别就妨害义。义走过头,它的流弊就是偏于自私;自私就损害仁,损害仁就是杨氏的为我;妨害义就是墨家的兼爱。这两者的过失虽然不同,但它们得罪圣人的原因却相同。《西铭》的微旨隐微深奥,难以理解,本来就是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道理。我前信所说的‘过分’,只是怀疑它的措辞有尚未表达清楚的地方。现在得到先生详细而恳切的开示,传给学习的人,他们自然会释然无疑。彼此相隔遥远,未能前往侍奉请教,把余下的教诲全部听完,这是我遗憾的地方。致杨仲远(其一)。
录所惠书,谓能不变于俗,此固区区所望,而吾子所当勉也,甚慰,甚慰。道废千年,学士大夫溺于异端之习久矣,天下靡然成风,莫知以为非。士志于道者,非见善明,用心刚,往往受变而不自知,此俗习之移人,甚可畏也。若夫外势利、声色,不为流俗诡谲之行,以是为不变于俗,则于学者未足道也。吾子勉之!先帝睿圣,方将大有为,而遽有凶变如此,固天下所同戚也。今天子即位,务在寛民,一时聚敛之臣迁谪殆尽,东州民吏如释重负,息隂休迹而遇清风也,幸甚,幸甚。不知吾乡亦觉如此否?司马君实已作两府,甚慰民望。伯淳先生近自汝召,作宗丞,想已在京师。君玉或未归,计早晩当勉之,令就学也。某茍禄如常,贱吏冗职,无补于万分,而旧学日废,以此易彼,孰得孰失?其二近日不审为学何地?向者欲往定夫处,今果然否?夫为已之学,正犹饥渴之于饮食,非有悦乎外也。以为弗饮弗食,则饥渴之病必至于致死;人而不学,则失其本心,不足以为人。其病葢无异于饥渴者,此固学之不可已也。然古之善学者,必先知所止,知所止然后可以渐进。伥伥然莫知所之,而欲望圣贤之域,多见其难矣。此理宜切求之,不可忽也。某迂拙之学,无以希世而望古不及,又不自量力之不足也。犹孜孜不已,宜为后生豪俊之所悯笑,而乃过为吾弟之所取信,故尤区区不敢嘿也。惟亮之其三辱示髙文,用意精深,益见好学之笃也。夫养气之道,如治苖然,舍之而不耘,则有稂莠之伤;助之长,则揠之而槁矣。其説是也,然将不舍而耘之,则宜奈何?与夫助之长者,又何辨?此近似之际,体之者尤当慎择也。夫以天废人,以人灭天,固不可也。然养气者不废人,不灭天,则天人犹两立矣。乌覩所谓合一者哉?反身者,反求诸身也。盖万物皆备于我,非自外得,反诸身而已。反身而至于诚,则利人者不足道也。伯夷求仁而得仁,子贡以是知孔子不为卫君,其言正为让国而发。至于天下视之为去就,则夷齐非求为此也,乌得以此为求仁之效哉?是犹未免以迹论也。生之谓性,未有过也。告子论生之所以谓之性,则失之矣。老氏之有无,佛氏之色空,盖将明天下至赜,非有人物之异也。老子以有生于无,又曰有无之相生,是不知有无一致矣。正防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卒防于浮图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説。山河大地正指物言之也。若谓指物言之可也,则浮图见病之説不足非矣。此与佛氏以心法起灭天地,更当究观所谓心法起灭天地之防,未易以一言攻之也。更详味之如何?或有未尽,无惜疏示。其四寄示襍论,用意精确,益见好学之笃也,甚慰甚慰。夫克已者,扬雄所谓胜已之私是也。反身而诚,则常体而足,无所克也。故前书论反身与克已异意耳。更详考之,告子知生之谓性,而不知生之所以谓之性,故失之。非生之谓性有二説也,特告子未达耳。干之六爻有臣位,而坤之六爻无君位。夫干之九二虽曰有臣位,然君徳也,故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其此之谓乎。用是求之,则乾坤君臣之位可推而知也。某在此虽多事,亦时得开巻,闻于经史,颇有论著,并所讲乾坤义,无惜录示。冗迫书不能究。其五世之学者,皆言穷达有命,特信之未笃。某窃谓其知之未至也。知之,斯信之矣。今告人曰:水火不可蹈,人必信之,以其知之也。告人曰:富贵在天,不可求,亦必曰“然而未有信而不求者”,以其知之不若蹈水火之着明也。孟子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又曰:“得之不得,为有命。”世之后生晩学读《孟子》者,皆知之矣。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岂今之后学者皆能如孔子,必至五十而后知耶?葢孔子之所知,殆不止此也。宦学之余,试一思之,如何?其六诸子之学,折诸圣人,犹望洋向若,其辨自屈也。儒佛之论,造其极致,则所差▯忽耳。其义难知,而又其辞善遁,非操戈入室,未易攻也。虽横渠之愽辨精深,犹未能屈之,为城下之盟,况余人乎?置而勿论可也。要当深造而自得之,则其辨自见矣。近日治经读史如何?家居既不为外事湮汨,谅须精到也。或有论议寄示,为幸。先生书录去,某到此未暇开巻。西防稍寛,旷有园亭,足以自适。旬日事渐定,计可温寻旧学也。冗迫不能尽万一,寄程二十三其一【明道先生子汝阳簿】
译记录您赐来的信,您说自己能够不被世俗改变。这本来就是我殷切的期望,也是您应当努力做到的事,使我非常欣慰。道统废弃已有千年,学士大夫沉溺于异端的习气已经很久,天下人随波逐流形成风气,没有人知道应当认为这是错误。士人立志求道,如果不是明辨善恶、意志刚强,往往受到改变却自己不知道;这种世俗习气改变人的力量,实在可怕。至于能够排斥外在的权势利益、声色享受,不做流俗诡谲的行为,并把这叫作不被世俗改变,对于求学的人来说还不值得称道。您要努力!先帝聪明睿智,正要大有作为,却突然发生这样的凶变,确实是天下共同的悲痛。今天子即位,致力于宽恤百姓,一时那些搜刮聚敛的臣子几乎都被迁谪,东州的百姓和官吏如同卸下重负,仿佛停止阴暗行迹而遇到清风,实在庆幸。不知我们家乡是否也有这样的感受?司马君实已经进入两府,很能安慰民众的期望。伯淳先生近来从汝州被召回,担任宗正丞,想来已经在京师了。君玉或许还没有回来,估计早晚应当勉励他,让他就学。我勉强领取俸禄如常,只是低贱的官吏、冗杂的职务,对国家万分之一也没有补益;而旧日的学问一天天荒废,以这个换那个,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呢?其二。近来不知道您在什么地方求学?前些时候想去定夫那里,如今果真去了吗?为自己的学问,正如饥渴者对于饮食,并不是为了从外物得到喜悦。如果不饮水、不进食,饥渴的病必定发展到死亡;人如果不学习,就会失去本心,不足以成为真正的人。他的病大概和饥渴没有不同,这正是学习不可停止的原因。然而古代善于学习的人,必定先知道应当止于何处;知道止境,然后才可以逐步前进。茫然无所适从,却想达到圣贤的境界,多半会发现这是很困难的。这一道理应当切实探求,不可忽略。我迂拙的学问,既不能迎合世俗以求显达,也不能望及古人,又不自量力量不足,却仍然孜孜不倦,本来应当被后辈豪俊怜悯嘲笑;而您却过分地取信于我,所以我尤其不敢沉默。希望您明察。其三。承蒙您给我看高明的文章,用意精深,更看出您勤学的笃实,使我更加欣慰。养气的方法,如同培育禾苗;放任它而不除草,就会受到稂莠的伤害;帮助它生长,却用力拔高它,就会枯死。这个说法是对的,但如果既不放任又要除草,应当怎样做呢?至于帮助它生长和拔苗助长,又怎样辨别呢?在这种相近的界限上,实际体察它的人尤其应当慎重选择。用天性废弃人的作用、用人的作用毁灭天性,固然都不可以。然而养气若不废弃人的作用、不毁灭天性,那么天与人仍然各自分立,哪里能看见所谓天人合一呢?反身,就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并不是从外部得到,只是反求自身罢了。反求自身而达到诚,就不必再说利人了。伯夷寻求仁而得到仁,子贡由此知道孔子不愿做卫国国君;子贡的话正是针对孔子让国而发的。至于天下人把这看作出仕或退处,伯夷、叔齐并不是为了求得这种评价,怎么能把它当作求仁的效果呢?这仍然不免是只按外在事迹评论。说‘生叫作性’,本身没有错误;告子把生命之所以称为性来立论,就错了。老氏所说的有无、佛氏所说的色空,大概都是要说明天下最深奥的道理,而不是说人物之间有不同。老子认为有产生于无,又说有无相互产生,这是不知道有无本来是一致的。正理的说法是把万象看作太虚之中所显现的事物,于是事物与虚空互不相依,最终接近佛教把山河大地说成是见病的观点。‘山河大地’正是指事物而言。如果说它是指事物,那么佛教所谓见病的说法就不值得非难了。这与佛教所说以心法使天地生灭的观点,还应当进一步考察它所谓心法使天地生灭的微旨,不能用一句话就加以驳斥。请再详细体会,怎么样?如果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不要吝惜加以说明。其四。承蒙您寄来杂论,构思精确,更看出您勤学的笃实,使我非常欣慰。所谓克己,就是扬雄所说战胜自己的私欲。反求自身而达到诚,便时时合乎本体而自然充足,没有什么需要克制的。所以前一封信说反身与克己的意思不同。请再详细考察。告子知道生命叫作性,却不知道生命之所以称为性的道理,所以错了,并不是‘生之谓性’有两种说法,只是告子没有通达罢了。乾卦六爻中有臣位,坤卦六爻中没有君位。乾卦九二虽然说有臣位,但其实具备君主的德性,所以说:用学习聚集知识,用问难辨别是非,用宽厚安居其位,用仁德来实行。《易经》说:‘飞龙在田,利于见大人’,这是君主的德性。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说的就是这个吧。由此推求,就可以推知乾坤中君臣的地位。我在这里虽然事务很多,也时常能够打开书卷,从经史中获得见闻,颇有一些论著;连同我所讲的乾坤义理,请不要吝惜抄录寄示。我事务繁忙,书信不能详尽。其五。世上的学者都说穷困和显达有命,只是相信得还不够笃定。我私下认为,这是因为他们认识得还不够深。认识到了,就会相信。现在告诉人说水火不可跳入,人一定相信,因为他知道这一点;告诉人说富贵在天、不可强求,他也一定会说:‘然而没有一个相信了却不去追求的人。’这是因为他对这件事的认识,不如跳水入火那样明显。孟子说:‘没有人促成却自然成就的,是天;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又说:‘得到和得不到,都有命。’后世晚出的读书人读《孟子》,都知道这些话。孔子说:‘五十岁才知道天命。’难道今天的后学都能像孔子一样,必定到了五十岁才知道天命吗?大概孔子所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您在做官、求学的闲暇,试着思考一下,怎么样?其六。诸子百家的学问拿来同圣人相衡量,就像面向若水之神而望洋兴叹,它的论辩自然屈服。儒、佛两家的学说,推究到极致,差别只在极其细微之处。它们的义理难懂,言辞又善于闪避,如果不拿着武器攻入其内部,就不容易驳倒。即使横渠学问博大、辨析精深,仍然不能使它屈服,只能订立城下之盟,何况其他人呢?暂且放下不谈也可以。关键应当深入探究而自有所得,这样它的差别自然会显现。近来研究经书、阅读史书怎么样?居家既然不被外事淹没扰乱,想来一定能达到精熟。若有议论,请寄给我看看,那就很幸运了。先生的书我已经抄录带走,但到这里还没有空打开阅读。西边的边防稍稍宽松了,空旷之处有园亭,足以自我消遣。十来天后事情渐渐安定,估计可以温习旧学了。事务匆忙,不能尽述万一。寄给程二十三(其一;明道先生之子,任汝阳县主簿)。
自去年夏,曾奉问,并颍川书一角。及得吾友递中附到八月书,乃知未达。不审此书竟能达否?某正月尽离乡,四月初方到官所。敝司事稍简,不至废学。然彭城士类凋落,友朋絶少。索居终日,无过门者,不闻道义之益,恐遂黙黙浸为庸人,深可忧畏。追思在颍之乐,进趋文席,退讲所闻,邈不可得。汝阳迩日所游从者何人?所读者何书?因书示及。未涯良会,惟希力学慎爱。其二为别倐两年,穷居寡便,邮置安否之问,彼此旷絶,倾念之至,毎形梦寐。迩日不审起居何如?某到官逾月矣,人事稍息,过此渐可追寻旧学。汝阳亦不至多事,想不废读书,因风愿以所得来告,尚逺髙论。暑毒切冀自重。与杨君玉久别不审,为况何如?比得足下书,辞防超迈,慨然似有志者,甚慰,甚慰。夫君子之学,求仁而已。孔子之徒,自子贡以下,其説有未闻者,而吾子自谓知之,其所造逺矣。然知之者不如好之者,愿加好焉,则异日所进未易量也。某诸况如昨,差足为幸,未间,千万加爱。与杨孟坚相去之逺,不及朝夕趋侍,欵奉谈论,中懐欿然,毎以为恨。钦慕之至,不能去心。夏热伏审尊候起居万福。吾丈以髙才盛徳,宜在显位,以泽吾民。久沈下僚,不副舆论。然清时引年,五福兼备,蝉蜕嚣尘之中,俯仰泉石之下,髙蹈物表,与世之酣豢富贵而不知反者有间矣。此固哲人之所荣,非常俗可到。钦羡钦羡,诗二篇,辄浼左右辞,鄙意陋,不足以游扬盛美,徒有累乎髙明耳。慙悚慙悚。▯山集巻十六
译从去年夏天起,我曾奉书问候,并附寄颍川书信的一角。等到在朋友的传递中收到您八月的信,才知道以前的信没有送达。不知道这封信最终能否送到?我正月末离开家乡,四月初才到任所。所属部门的事务稍微简少,不至于荒废学业。然而彭城的士人凋零,朋友极少。独自居处一整天,没有人来访,也听不到道义的益处,恐怕最终会默默地渐渐成为庸人,实在令人忧惧。回想在颍川的快乐,进则趋赴您的讲席,退则讲论所听到的道理,如今遥远得不可复得。汝阳近来与哪些人交游?读了哪些书?请借来信告诉我。还不知何时能够再有良好的会面,只希望您努力学习,谨慎自爱。其二。分别忽然已经两年,困居之中很少有便利,彼此通过邮驿问候安否也断绝已久,思念到了极点,常常形之于梦寐。近来不知道您的起居怎样?我到任已经一个多月了,人事稍稍停息,过些时候渐渐可以追寻旧日的学问。汝阳那里想来也不会事务太多,希望您不致荒废读书;请借着来信把所得告诉我,我还想听到高明的议论。暑热酷烈,切切希望您保重自己。致杨君玉。久别以来,不知您近况如何?近来收到您的来信,文辞高超不凡,慨然流露出有志向的气概,令我非常欣慰,非常欣慰。君子的学问,只在求仁而已。孔子的门徒,从子贡以下,有些人的说法我还未听闻;而您自称已经知道了,看来您的造诣很深。然而知道它,不如喜爱它;希望您进一步喜爱它,那么将来所能达到的境界就不可限量了。我这里各方面的情况和往常一样,稍微还算值得庆幸。未能相见,请千万加意珍重。给杨孟坚 我们相隔遥远,不能早晚前去侍奉,亲近地承受您的谈论,心中总觉得欠缺,常常以此为遗憾。对您的敬仰爱慕之情,实在不能忘怀。夏日炎热,恭敬地询问您的起居,想来一切安好。您凭借高才盛德,本应身居显要之位,以恩泽施及百姓;长久沉居下级官位,不能符合舆论的期望。然而在清明之世按照年齿引退,五福兼备,像蝉蜕一般脱离尘嚣,俯仰于泉石之间,高远地超然于万物之上,这同那些沉溺于富贵享乐而不知回头的人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这本来就是贤哲所引以为荣的境界,并非庸俗之人所能达到。我实在钦佩羡慕。现有诗二篇,冒昧请您过目;我的文辞鄙陋,不能宣扬您的盛美,反而徒然有损于您的高明,惭愧惶恐,惭愧惶恐。《龟山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十七 宋 杨时 撰书二与邹尧叟递中伏辱赐教,并以诗见酧,辞精防逺,深用钦服。非君子笃于故旧,何以及此?幸甚,幸甚。仍审秋凉,起居万福,又良慰也。某穷居下邑,与世不相闻,出无所之,行无所从,闭门一室,聊以自娯。俯仰几席之间,游泳乎诗书之渊,虽鄙钝无所得,然与世之竞纷华、冐声色以昏聋其耳目者较之,其亦足乐矣。惟是不亲师友之训,于中不无歉然也。未涯趋防,切希为国自夀。与林志宁事稍息,过此渐可追寻旧学。汝阳亦不至多事,想不废读书。因风愿以所得见告,尚逺髙论。暑毒切,冀自重。与吴国华别纸朝廷议更科举,遂废王氏之学。往往前辈喜攻其非,然而真知其非者或寡矣。某尝谓王金陵力学而不知道,妄以私智曲説,▯瞀学者耳目。天下共守之,非一日也。今将尽革前习,夺其所守,吾畏学者失其故步,将有匍匐而归者矣。国华为士人依归,欲何术以开后学乎?幸明告我,庶警不逮。荅吴国华辱赐教,伏审夏热,起居平寜,甚慰懐仰。仍防谆复诲谕,开其所未悟,幸甚,幸甚。然其间似有未相悉者,义不可茍止。且某于程氏之门,所谓过其藩未入其域者也,安敢自附为党与,以攻王氏之学?夫王氏之学,其失在人耳目,诚不待攻,而攻之者亦何罪耶?昔人有为神农之言者,其徒自以为圣,而孟子鄙之,曰:「鴃舌之人,仲子之防。」孟子则曰:「蚓而后可。」伯夷、柳下惠皆圣人也。至其隘与不恭,孟子则曰:「君子不由。」仲尼之门,三尺童子羞称管晏。人有毁仲尼者,其门弟子皆称誉以为不可及。若孟子者,岂喜攻人之恶?而为孔氏徒者,率皆不顾于义,立党尚气相攻耶?不然,何为其亦纷纷譊譊也?葢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孟子所不得已也。孟子时去孔子未逺,其徒相与传守,故其流风余韵犹有存者。当是时,杨墨肆行,孟子且不能黙而拒之。至不知者以为好辩。况今去孟子千有余岁,圣学失传,异端竞起,其害有过于杨墨者。幸而有得圣人之道者,则曰:「吾不敢攻人之恶,姑自守而已。」为其徒者,又畏天下指为党人,遂皆胶口闭舌,不敢别白是非。则世之人亦何赖乎知道者哉?某以为如是,恐非圣贤之用心也。某自惟浅陋,不足取合于世,故未尝敢辄出所有告语于人,以取讥讪。窃谓于国华沗为同道,故妄肆狂瞽,渎闻乎左右。非敢攻人之恶,葢欲审其是非,以观朋友之合否耳。然前书所论,谓王氏不知道而已,语人不知道,即谓之攻人之恶,是必誉天下之人为圣贤然后可也。自守所学以排异端,即谓之立党尚气相攻,是必无择是非,一切雷同然后可也。国华谓王氏固多不中理之言,言有不中理,皆不知道者也。由汉而来为传注者多矣,其言之合道者亦自过半,然不可果谓之知道者,以不中理者多故也。古之言知味者,称易牙,夫岂以辛、咸、酸、苦,人皆不能知耶?然必以易牙为知味者,谓淄渑之合而不失也。如易牙亦时有中否焉,即谓之知味,则天下皆易牙也,何足相过哉?国华谓知道与尽道者固异。又曰:知道而未尽,则不能无惑。故王氏末年溺于释老,又为字説,此为大戾。夫知道者果且有大戾乎?且王氏奉佛至舍其所居以为佛寺,其徒有为僧者,则作诗以奬,就其志,若有羡而不及者。夫儒佛不两立久矣,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又佛之去中国不知其几千万里,正孟子所谓鴃舌之人也。王氏乃不防其是非邪正,尊其人,师其道,是与陈良之徒无以异也。而谓知道者为之乎?夫所贵乎知道者,谓其能别是非,审邪正也。如是非邪正无所分辨,则亦乌在其知道哉?然以其愽极羣书,某故谓其力学,溺于异端以从佛法,某故谓其不知道。国华毋谓某何以见其如此也?且古人之于道,葢有知之未尽,行之未至者。如燕人适越,至呉而止,则可谓行之而未至。观越之都,望其郛郭城社而未能究知宗庙之美,则可谓知越而未尽。若夫将适越而北其辕,则不可谓行之未至也。指吴为越,则不可谓知之未尽也。今王氏所行皆北其辕者也,尊佛老为圣人,是指呉为越也,乌得谓知之未尽,行之未至耶?昔者管仲以区区之齐,乃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曾西犹谓其功烈如彼其卑也,而羞比之。王氏擅天下利势,其功烈无足称者,非特卑而已矣。然则知道者固无补于治乱也,而士人乌用知道为哉?以王氏之愽物洽闻,某虽穷日夜之力以终身焉,不敢望其至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十七 宋杨时撰 书二 给邹尧叟 途中承蒙您赐予教诲,并且以诗作相酬答,文辞精深,意旨高远,我深深敬佩。若不是君子厚待故旧,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礼遇?幸甚,幸甚。又得知秋凉时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更使我欣慰。我困居在偏僻小县,与世事不相闻问,出门没有可去之处,行走也无人相伴,只闭门居于一室,姑且以此自我娱乐。在几席之间俯仰往来,遨游于诗书的深渊之中,虽然鄙陋迟钝,未必有所收获,但与世人竞逐浮华、冒犯声色而使耳目昏聩相比,也足以感到快乐了。只是不能亲自聆听师友的教诲,内心不免有所歉疚。还没有机会前往拜访,切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身体、延年益寿。给林志宁 事情稍稍平息之后,经过这里,渐渐可以重新寻究旧日的学问。汝阳也不会有太多事务,想来不会荒废读书。希望借着风便把您的心得见告,我还在远处等待聆听高论。暑热酷烈,希望您自加珍重。给吴国华的附信 朝廷议论改革科举,于是废止了王氏的学说。往往前辈喜欢攻击它的错误,然而真正知道它错误的人或许很少。我曾说,王金陵努力求学,却没有懂得道,妄自凭借个人的聪明发表曲解之说,只是使学者的耳目受到迷惑罢了。天下人共同守持这种学说,并非一天两天了。如今将要把旧日的学习习惯全部革除,夺去他们所守持的东西,我担心学者失去原来的立足之处,将会有人只能匍匐着退回去。国华是士人的依归,您有什么办法来启发后学呢?幸望明白告诉我,也许可以弥补我的不足。答吴国华 承蒙您赐教,恭敬地得知夏日炎热之中起居平安,深感欣慰,也很仰慕。又承蒙您反复殷切地教诲,启发我尚未领悟的地方,幸甚,幸甚。不过其中似乎还有彼此没有完全明白之处,义理所在,不能苟且停止讨论。况且我在程氏门下,只能说是越过了篱笆,还没有进入他的领域,哪里敢自附为一党,来攻击王氏的学说呢?王氏的学说,错误在于使人的耳目受到蒙蔽,实在用不着攻击;但攻击它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呢?从前有人奉行神农的学说,他的门徒自以为圣人,孟子却鄙弃他们,说:『像鸟叫一样的言语之人,是陈仲子那一类。』孟子又说:『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伯夷、柳下惠都是圣人,但到了他们狭隘或不恭敬的地方,孟子便说:『君子不走这样的道路。』在孔子的门下,即使三尺童子也以谈论管仲、晏婴为羞;有人诋毁孔子,他的门徒却都称誉孔子,认为无人能够比得上。像孟子这样的人,难道喜欢攻击别人的过错吗?可是作为孔子门徒的人,难道都不顾义理,结党逞强,互相攻击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也纷纷喧嚷争辩呢?大概不直言,正道就不能显现;所以我姑且直说。这是孟子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孟子所处的时代离孔子不远,他的门徒相互传承守护,所以孔子的遗风余韵还有保存。在那个时候,杨朱、墨翟的学说肆意流行,孟子尚且不能沉默而加以拒斥。至于不明白的人却认为他喜欢辩论。何况如今距离孟子已有一千多年,圣人的学说失传,异端竞相兴起,它们造成的危害超过杨朱、墨翟。幸而有人得到圣人之道,却说:『我不敢攻击别人的过错,只姑且守护自己所学罢了。』做他门徒的人,又害怕天下人指责他们结党,于是都闭口缄舌,不敢辨明是非。这样,世上的人又能指望那些懂得道的人做什么呢?我认为这样恐怕不是圣贤的用心。我自知浅陋,不足以迎合世俗,所以从来不敢轻易把自己的见解告诉别人,以招致讥讽。只是私下认为国华与我是同道中人,所以冒昧放肆地发表这些狂妄浅陋的话,冒犯您的耳闻。并不是敢于攻击别人的过错,而是想审察其中的是非,以观察朋友之间的见解是否相合罢了。然而前信所说,只是说王氏不懂得道而已;说一个人不懂得道,如果就叫作攻击别人的过错,那么必定要先把天下人都称为圣贤才可以。守护自己所学而排斥异端,如果就叫作结党逞强、相互攻击,那么必定要不辨是非、对一切事都随声附和才可以。国华说王氏本来有许多不合义理的话;言语有不合义理之处,就是不懂得道。自汉代以来,作传注的人很多,他们的言论合于道的也自然超过一半;然而不能果断地说他们懂得道,是因为不合义理的地方很多。古代谈论懂得滋味的人,都称举易牙,难道是因为辛、咸、酸、苦这些滋味别人都不能辨知吗?只是一定要以易牙为懂得滋味的人,是说他能辨别淄水、渑水混合后的滋味而不失其真。假如易牙也时常有辨别准确和不准确的时候,就因为这样称他懂得滋味,那么天下人都成了易牙,又有什么值得互相超越的呢?国华说,懂得道与完全践行道本来不同;又说,懂得道却没有完全践行,就不能没有疑惑。因此王氏晚年沉溺于佛、老之学,又作《字说》,这是极大的错误。懂得道的人难道果真会有这样的重大错误吗?况且王氏信奉佛教,甚至舍弃自己的居所把它改作佛寺;他的门徒有人做了和尚,他便作诗加以奖励,顺遂其志向,仿佛对他们有所羡慕而自己不能做到。儒学与佛教早已不能两立,这一方正确,另一方就错误;这一方错误,另一方就正确。况且佛教传入中国,不知相隔了几千万里,正是孟子所说的『鸟叫一样的言语之人』。王氏竟然不辨是非邪正,尊崇那些人,师法他们的学说,这同陈良的门徒没有区别。难道能说懂得道的人会这样做吗?所谓懂得道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能够辨别是非、审察邪正。如果对是非邪正都不能分辨,那么又怎么能说他懂得道呢?然而因为王氏博览群书,所以我说他是努力求学;因为他沉溺于异端而归附佛法,所以我说他不懂得道。国华不要问我凭什么看出他是这样。况且古人对于道,有知道得不完全、实行得不到位的情况。比如燕国人前往越国,到了吴国就停下,可以说是已经出行却还没有到达;看到了越国的都城,望见外城、城墙和社坛,却还没有彻底了解宗庙的美盛,可以说是知道越国却还没有完全知道。若本来要去越国,却把车辕朝向北方,那就不能说只是行走得还不到;把吴国指作越国,也不能说只是知道得还不完全。如今王氏的所作所为,都是把车辕朝向北方的情形;尊崇佛、老为圣人,就像把吴国指作越国,怎么能说只是知道得不完全、实行得不到位呢?从前管仲凭借小小的齐国,尚且能够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曾西还认为他的功业那样卑下,羞于同他相比。王氏掌握天下的利益和势势力,功业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不仅仅是卑下而已。既然如此,懂得道本来就不能补救政治的治乱,那么士人为什么还要学习懂得道呢?以王氏博学广闻的程度,即使我竭尽一生昼夜用力,也不敢希望达到他的程度。
若以知道如王氏而止,则某不敢与闻焉。国华所论孔子之徒皆未可以一言断其终身也。子贡曰:「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则其始之未闻何足怪哉?然其后之所进者逺矣,但学者未之考也。国华谓诏书无废王学之命某观王氏之学,其精防要妙之义,多在字説。既已禁之,则名虽未废,而实废之矣。虽然,废不废,君子何容心哉?谨守其是者而已矣。前书所以及之者,为应科举者言也。人行急,辞不逮意。国华诚思之,如何?如未中理,愿更疏示。当谨承教也。寄俞仲寛别纸其一闽之八州,惟建、劒、汀、邵武之民,多计产育子,习之成风,虽士人间亦为之,恬不知怪。某尝窃悼之,恨世未有诚意足以感格流俗者,与之广谕曲譬,使少变其习。近得吉甫解惑,读之隐然有得于吾心,然尚恨其説似犹以利害告之也。若以利言,则多男多忧,葢古语有之,非特今日也。孰若以理谕之,使民晓然知有不可为之义,则庶乎其惑可解矣。吾郡吾邑,此风唯顺昌独甚,富民之家不过二男一女,中下之家大率一男而已。小人暴殄天理,侮悖仁义,至身防大恶而不知省,且为父而杀其子,虽豺虎犹不忍为,孰谓人而为之乎?某比乘舟过境,见有赤子暴尸洲渚间,为乌鹰食者,恻然感之,有泚吾颡。窃惟仲寛仁民爱物,出于诚心,计未有以此言闻于左右者,故辄及之。莅事间有衣冠之士,傥或相接,愿以至言谕之,使少变一二,莫大之福也。狂瞽之言,何足仰禆髙明,万一徒用增愧耳。其二某软懦不立,迷方之学,无以趋今而望古,益逺。常惧自画,为士君子鄙弃。毎思得朋游共学,前引后驱,以进其不及,而所寓乃在乎小州下邑僻陋之邦。贤士大夫罕至其境,乡党之与居,旦暮之与防,不过田夫野老,与夫后生晩学章句之儒,辩析声病,为科举之文耳。以是而求道,几何不见笑于大方之家?比因经由,得接教论,若将引至于道者,使驽钝之质增激懦心,慨然知圣人之可窥,而忘其力之不足也。幸甚幸甚!迫于之官,不得欵奉,徒深歉然耳。因风幸时见教,乃所愿望。其三顺昌之学,久不正。师席得长者留意,学者幸幸。好徳云何,有意相从否?邑令帅诸生诣门,严师之礼。自近年以来,未有如此者。固有道者之不宜辞也。某亦有书勉之矣。荅呉仲敢承示杂论文,髙防逺,玩味数日,欣然不知登涉之劳,道途之逺也。开发未闻者为多,幸甚,幸甚。然其间于鄙意,犹有所疑者:若孔子诺阳货将仕,为无所屈,尝面讲之矣,此不复论。夫屈身以避患,君子有之;至无义而屈身,虽乡里自好者不为也,况于孔子乎?孟子特未尝罹患耳,讵知其不屈耶?罹患而不屈,卒至于自防,则非明哲也。中庸曰:「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以孟子为过之,则与不肖者无以异,何以为孟子?韩子曰:「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其意葢曰:由仁义而之焉,斯谓之道;仁义而足乎已,斯谓之徳。则所谓道徳云者,仁义而已矣。故以仁义为定名,道徳为虚位。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仁义性所有也,则舍仁义而言道者,固非也。道固有仁义,而仁义不足以尽道,则以道徳为虚位者亦非也。孔子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则仁知者乃道之一隅,果不足以尽道也。如仲敢所引「和顺道徳而理于义」,又引「士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防于艺」。某谓若以道徳为虚位,则士依于仁足矣,又奚必志于道,据于徳,理于义足矣?又奚曰「和顺道徳」?有可以和顺,有可以志据,则道徳固非虚位也。章子之不孝,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絶耳。而仲敢乃独责其反于舜,使其行合于舜,则是圣人之徒也。孟子固当进而友之,岂独礼貌之而不絶欤?夫原壤登木而歌,亦可谓不孝矣,孔子犹不弃之。若章子者,不亦可乎?文帝之去肉刑,其用志固善也。夫纣作炮烙之刑,其甚至于刳剔孕妇,则虽秦之用刑不惨于是矣。而商之顽民,亦非素教不闻。周继之而废肉刑,岂武王、周公皆忍人哉?若文帝之承秦,葢亦务为厚养而素教之耳,不思所以教养之而去肉。刑是亦图其末也,则王通谓其伤于义,恐未为过。论及夫废之已久,而崔郑之徒乃骤议复之,则其不知本末也甚矣。孟子曰:“易子而教,葢考之孔子为然也。”鲤趋而过庭,孔子问之曰:“子未学诗乎?不学诗,无以言。”他日鲤趋而过庭,又问曰:“子未学礼乎?不学礼,无以立。”陈亢曰:“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若孔子自教之,则鲤之所未学者,葢亦知之矣,又奚问焉?陈亢又奚称曰:“君子之逺其子也。”
译如果认为懂得道达到王氏这样的程度就够了,那么我不敢参与这种说法。国华所论说的孔子门徒,本来不能用一句话来断定他们一生的成就。子贡说:『人的本性和天道,是不容易听闻的。』那么他们起初没有听闻,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然而后来他们的进步已经很远了,只是学者没有考察这一点。国华说,诏书中没有废止王氏学说的命令。依我看,王氏学说中精微奥妙的义理,大多在《字说》里;既然已经禁止它,那么名义上虽然没有废止,实际上已经废止了。即使这样,废止还是不废止,君子哪里应该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呢?谨慎地守住其中正确的部分罢了。前信之所以提到这件事,是对参加科举的人说的。因为行期匆忙,言辞没有完全表达意思。国华您认真想一想,认为怎么样?如果有不合义理的地方,希望再详细开示,我当恭敬地接受教诲。寄给俞仲宽的附信之一 闽地八州中,只有建、剑、汀、邵武一带的百姓,大多计算家产来生育子女,久而久之成为风气,即使士人中间也这样做,安然不觉得奇怪。我曾私下为此痛惜,遗憾世上没有真诚到足以感化世俗的人,能够向他们广泛晓谕、委婉譬喻,使他们稍稍改变这种习惯。近来得到吉甫解释疑惑的文章,读后隐约觉得其中有合于我心意的地方,但仍遗憾他的说法似乎还只是从利害方面劝告他们。若从利益方面来说,多生男孩便多有忧患,这本来是古语,不只是今天才如此。哪里比得上从义理上劝导他们,使百姓明白地知道有些事情在道义上是绝对不能做的,这样或许才能解除他们的迷惑呢?我们郡、我们县,这种风气只有顺昌最为严重。富裕人家不过生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中下等人家大多只生一个男孩。小人残暴地糟蹋天理,侮辱违背仁义,甚至到了亲身犯下大恶还不知道反省,并且作为父亲竟杀害自己的孩子;即使豺狼虎豹也不忍心这样做,谁说人反而做得出来呢?我近来乘船经过那里,看见有婴儿的尸体暴露在洲渚之间,被乌鸦、鹰隼啄食,心中悲痛感触,惭愧得额头出汗。我私下想到仲宽您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出于真心,只是还没有机会把这些话告诉您,所以冒昧提及。您处理政务时若遇到有衣冠之士,倘若能够接触到他们,希望用至理之言劝告,使他们稍稍改变一两分,这就是莫大的福分了。这些狂妄浅陋的话,哪里足以仰助您的高明?即使万一只是徒然增加我的惭愧罢了。第二篇 我软弱怯懦,不能自立,所学习的是迷失方向的学问,既不能趋近当今的实际,也不能追慕古人的境界,距离目标越来越远。常常害怕自己画地自限,被士人君子鄙弃。每当想到能够得到朋友共同交游、共同学习,前后相互引导,以弥补自己的不足,可是我寄居之地却是小州下县、偏僻鄙陋的地方。贤士大夫很少来到这里,乡里中同住、早晚相处的,不过是种田的农夫、乡野老人,以及后来的年轻学子和晚学的章句之儒,只会辨析声韵毛病,写作科举文章罢了。凭这些来求道,怎么能不被大方之家讥笑呢?近来因经过此地,得以聆听您的教诲和议论,仿佛您将要把我引到道上去,使我驽钝的资质受到激励,怯懦的心志受到振奋,慨然知道圣人的境界是可以窥见的,竟忘了自己力量不足。幸甚,幸甚!因为赴任在即,不能从容相奉,只是更加感到歉疚罢了。希望借着风便时时赐教,这正是我的愿望。第三篇 顺昌的学术风气,长久以来没有得到端正。如今教师席位有长者留意,学者们真是幸运。好德,您意下如何,愿意来相从吗?县令率领诸生登门,以尊师的礼节相待。近年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事。本来有道之人是不应该推辞的。我也已经写信劝勉他了。答吴仲敢 承蒙您给我看杂论文,见识高远,意旨深邃,我玩味了好几天,欣然忘记了跋涉的劳苦和道路的遥远。您启发我许多从未听闻的道理,幸甚,幸甚。不过其中依我的浅见,还有一些疑惑之处:如果说孔子答应阳货出仕,是为了不受屈辱,我曾当面谈过这一点,这里不再讨论。至于委屈自身来躲避祸患,君子有时会这样做;但若没有义理却委屈自身,即使乡里中自爱的人也不会这样做,何况孔子呢?孟子只是没有遭遇祸患罢了,怎么知道他不会屈身呢?遭遇祸患却不屈身,最终导致自身受害,那就不是明智通达了。《中庸》说:『贤者超过它,不肖者达不到它。』如果把孟子说成超过中道,那么他就和不肖者没有区别,凭什么称为孟子呢?韩愈说:『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位置。』他的意思大概是说,由仁义而行,这就叫作道;仁义充足于自身,这就叫作德。这样所谓道德,不过就是仁义罢了,所以说仁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德是空泛的位置。《中庸》说:『上天所赋予的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仁义是本性中所具有的东西,那么舍弃仁义来谈道,本来就是错误的;道固然包含仁义,但仁义不足以穷尽道,那么把道德说成空泛的位置也不对。孔子说:『形体以上的叫作道。』又说:『一阴一阳的变化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从中看到了仁,便称它为仁;智者从中看到了智,便称它为智。这样看来,仁和智只是道的一个方面,果然不足以穷尽道。比如仲敢所引用的『和顺道德而治理于义』,又引用『士人立志于道,根据于德,依靠于仁,游艺于六艺』。我认为,如果把道德说成空泛的位置,那么士人只依靠仁就够了,又何必一定要立志于道、根据于德呢?只讲合于义就够了,又何必说『和顺道德』呢?既然有可以和顺的,有可以立志、依据的,那么道德本来就不是空泛的位置。章子的行为不孝,并不是孟子赞取他的行为,只是怜悯他的志向而没有同他断绝关系罢了。可是仲敢却只责备他没有返回到舜的道路;如果他的行为合于舜,那就是圣人的门徒了。孟子本来应当进一步接近他、同他交友,难道只对他以礼相待而不和他断绝吗?原壤爬上树唱歌,也可以说是不孝,孔子尚且没有抛弃他。像章子这样,难道不可以吗?汉文帝废除肉刑,他的用心本来是好的。纣王设置炮烙之刑,甚至剖开孕妇的腹部;即使秦朝用刑,也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了。而商朝那些顽民,也并不是一向没有受到教化、没有听闻教诲。周朝继承商朝而废除肉刑,难道武王、周公都是残忍的人吗?至于汉文帝承接秦朝之后,大概也只是致力于厚养百姓、先行教化,却没有思考如何教养百姓而废除肉刑,这也是只图解决末端问题;因此王通说这有伤于义,恐怕并不过分。至于肉刑废除已久,崔、郑一类人却突然议论恢复它,那是极其不知本末了。孟子说:『交换孩子来教育,大概是考察孔子后得出的结论。』孔鲤快步走过庭院,孔子问他:『你还没有学习《诗》吗?不学习《诗》,就无法说话。』另一天孔鲤又快步走过庭院,孔子又问:『你还没有学习礼吗?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陈亢说:『我听到了学习《诗》、学习礼,又听到了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如果孔子亲自教导孔鲤,那么孔鲤没有学习的东西,大概孔子也知道;既然如此,孔子又为什么要询问呢?陈亢又为什么说『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呢?
书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以令言之,则羣饮宜不至于杀也。”然先王之时,处民有制,故庶民无故不食珍,七十而后可以食肉,无故而食珍且不可,况饮酒乎?饮酒且不可,况羣饮乎?书称“商其沦丧,乃在乎万姓沈▯于酒”,而武王数纣之罪,亦不过乎沈湎,则酒之流弊遂至于亡天下,其祸大矣。夫纣为人君,犹以饮酒为大恶,况凡民乎?虽杀之,恐未为滥刑也。
书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先时不及时者,其轻重与羣饮者,岂相逺哉?而皆至于杀,葢先王以为急,而后世以为缓者,率多此类也。仲敢之学,发明圣贤大防极多,固非浅识者所能窥测。然朋友讲学,不可茍异,亦不可茍同,当各出所有以为质,庶同趋于是而后止。某之所见者如此,仲敢试以为如何?果未中理,愿详见教以开未悟。寄翁好徳其一前日公皂还,仓卒奉问不谨,深用惶愧。为别逾月,不审孝履何如?伏惟万福。某愚无似,加以齿少,视公为前辈,毎辱眷遇,进之为执友之防,顾何足当?自惟直谅多闻之益,所得于长者多矣。然至于古人为学之大方,则语未尝及也。今兹经由,因得奉晤,语慨然乃自进于圣人学,非笃信好古,其何能尔?益使惛懦之心思自奋励鋭,然知圣域之可到,而不知愚鄙之不可彊也,幸甚幸甚。方且进已之有,挹公之余,以相扶助。属之官有期,遽然西归,不得从容以尽讲习之乐,至今犹以为恨。然尝谓君子之学,求仁而已。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栁下惠之和,皆圣人也。其道不同,而趋向则同者,何?曰仁而已矣。故古之君子,虽相去千里,相望异世,或出或处,或黙或语,未尝同及,考其所归,若合符契。然则吾徒所学,又奚必朝闻而暮讲之欤?要同归于仁而止。茍如此,则前日之遽然犹不足恨也。夫求仁之方,孔子葢言之详矣。然而亲炙之徒,其説犹有未闻者,岂孔子有隐于彼欤?犹之大匠能诲人以规矩,不能与之巧,故言之在我,闻不闻者在彼。虽圣人亦不能进其不及也。后世之士,未尝精思力究,妄以肤见臆度,求尽圣人之防,言分文拆字,寸量铢较,自谓得之,而不知去本益逺矣。夫至道之归,固非笔舌能尽也,要以身体之心騐之,雍容自尽于燕闲静一之中,黙而识之,兼忘于书言意象之表,则庶乎其至矣。反是皆口耳诵数之学也。呜呼,道无传久矣,举天下皆溺于末习,不有豪杰之士,孰能自拔流俗,以追圣学?若某之不肖,岂敢自谓能尔?幸尝侧闻先生长者之余论,窃有志焉,尚赖朋游共学,左右提掖,相进于此道。毎得一人焉,则通夕不寐,喜见顔面。今又得吾好徳,益知朋友之足望也。区区临纸,不能尽万一,未间惟力学慎爱。其二明道行状计已读之。惟吾先生道学行义足以泽世垂后,进不得行其志,退未及明之书而死,使其道将遂泯灭而无传,则学者不忍焉。此行状叙述所以作也。道废千年,士不知所止,故物我异观,天人殊归,而髙明中庸之学析为一致,天下泯然莫以为非也。故行状之末深论吾先生之趋,以明世学之失,庶几志道之士有闻风而是者,则行状之传葢将以明道,非如长者所疑也。幸亮之某,向亦尝作哀辞一篇,谩录去,试一观之如何耳。好徳闲居与学者相聚,势未能免,仲寛礼意勤厚,不必辞。若于僧等中得十数人而止,如公前日之言固善矣,但恐同邑之士翕然从之,则公亦不得而拒也。使县庠一空,则于邑中事有所未顺,公更思之。尝许见过,尚能如言否?非敢望也,乃所愿耳。与俞彦修其一【名袤仲寛子】某昬蔽之久,无以自发,幸防君子不见鄙外,曲加奬引,猥赐示问。过自损抑,若将有求者,某何以当之?所谕方寸之间,暗浪时时间作,此病岂独公耶?葢学者通患也。从心不逾矩,孔子至七十而后能,况余人乎?茍未至七十,则犹须操而后存也。故孟子论不动心之道,亦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曰「持之」,曰「无暴」,则是虽孟子犹不敢任其自尔也。虽然,忘之不可也,助长又不可也,其用力固有在矣。循是充之,使吾胸中浩然,则暗浪岂不自息欤?浼渎髙明,非敢谓足以资足下之所须,姑欲取正其是非耳。言之是耶?固愿与朋友共之。或未中理,幸明告我,庶警未悟。其二某愚无似,无过人器识,又学未优,而仕为世累覊纒,坚白未能万一于古人,而磨湼不已,几何而不至于淄磷欤?从逰之徒,又无箴规磨切之益,恐遂至于目盲齿豁,老死于无闻。故毎逢学士真儒,则愧汗惕息,发于顔面。岂意足下收怜,犹以君子望之,幸甚幸甚!敢不刻意自勉,庶几不负所期耶?未涯良晤,驰想何已。荅陈子安
译《尚书》说:『聚众饮酒的,你们不要放纵;把他们全部捉拿起来,押送到周王那里,我将把他们杀掉,以此宣示刑罚。』这样看来,聚众饮酒的人本来不至于都要被杀。然而先王之时,安置和治理百姓都有制度,所以平民无故不能吃珍贵食物,到了七十岁以后才可以吃肉。无缘无故吃珍贵食物尚且不可以,何况饮酒呢?饮酒尚且不可以,何况聚众饮酒呢?《尚书》说:『商朝将要沦亡,就在于万民沉溺于酒。』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也不过说他沉湎于酒;那么酒的流弊最终竟发展到亡国,其祸害太大了。纣王身为君主,尚且把饮酒视为大恶,何况普通百姓呢?即使把他们杀掉,恐怕也不能说是滥施刑罚。《尚书》说:『早到的杀无赦,迟到的杀无赦。』 早到和迟到的人,他们的罪轻重,难道同聚众饮酒的人相差很远吗?然而都处以死刑,大概先王认为这些事情必须急切整治,而后世认为可以缓办的,大多都是这一类。仲敢的学问,阐明圣贤大义和原则的地方极多,本来不是浅陋的见识所能窥测的。然而朋友之间讲论学问,不能苟且求异,也不能苟且求同,应当各自拿出自己的见解来互相质证,希望共同趋向正确的道理,然后停止争论。我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仲敢试着认为如何?如果果真不合义理,希望详细教诲我,以启发我未曾领悟的地方。寄给翁好德之一 前些日子公皂回来时,我匆忙致问,礼数不周,深感惶愧。分别已经一个多月,不知您守孝期间起居如何?恭敬地祝您万福。我愚昧无能,又年纪轻,把您看作前辈,每每承蒙您的厚待,您把我提升到朋友的地位,我哪里承当得起?我自知从您直率诚信、见闻广博的教益中获益很多;然而至于古人求学的大道理,您却从未同我谈及。如今经过这里,因而得以拜见您,听您慨然谈论自己进学而趋向圣人之学,如果不是笃信圣人、喜好古道,怎么能够这样呢?这更加使我昏昧怯懦的心思考着奋发努力、锐意进取,知道圣人的境界是可以达到的,却不知道自己的愚陋不足是不能勉强的,幸甚,幸甚!正想拿出自己所有的来请教,又吸取您的余泽,以互相扶助。只是赴任已有期限,忽然就要向西归去,不能从容相处,尽享讲习的快乐,至今仍以此为遗憾。然而我曾说,君子的学问只是求仁罢了。伯夷的清高、伊尹的担当、柳下惠的平和,都是圣人。他们的道路不同,但趋向相同,是什么呢?回答说:只是仁而已。所以古代君子,即使相隔千里、相望于不同的时代,有的出仕,有的退处,有的沉默,有的发言,未必事事相同;考察他们最后归宿,却像符契一样相合。既然如此,我们这些人所学习的东西,又何必一定要早晨听闻、晚上就讲论呢?只要最终共同归于仁,就可以了。如果这样,那么前些日子匆忙分别也就不值得遗憾了。求仁的方法,孔子大概已经说得很详细了。然而亲自受孔子熏陶的门徒,其中还有没有听闻到的说法,难道是孔子对他们有所隐瞒吗?这就像高明的工匠能够教人使用规矩,却不能把自己的巧妙技艺直接给人;所以说,能不能说出来在我,能不能听进去却在对方。即使是圣人,也不能使别人超过他本身的不足。后世的士人从未精心思考、竭力探究,却妄自凭借粗浅见解和主观猜测,想穷尽圣人的大道,逐字分析,细微计量,自以为已经得到真谛,却不知道这样离根本越来越远了。至于最高的道,原本不是笔墨言语所能穷尽的,关键在于亲身实行、用心体验,在闲暇宁静专一之中自然而然地充分领会,默默地认识它,并且在书本、言语、意象之外连同这些分别也一并忘掉,这样或许才可以达到。与此相反,都是只在口耳之间诵读计数的学问。唉,道失传已经很久了,天下人全都沉溺于末流习气;若没有豪杰之士,谁能从世俗中自拔,追寻圣人的学问?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哪里敢自称能够做到呢?幸而曾经从先生长者那里侧面听到一些余论,私下有志于此;还要依赖朋友共同游学,在身边提携引导,一同进于此道。每得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我就整夜睡不着,高兴地想见到他的面容。如今又得到您翁好德,更加知道朋友是值得期待的。匆匆写到这里,不能尽述万分之一;未能相见之时,只愿您努力学习,谨慎自爱。第二篇 《明道行状》想来您已经读过了。只有我们的先生,道学和品行足以泽被当世、流传后世,却进不得施行自己的志向,退又来不及阐明自己的著作便去世了;如果他的道将要因此泯灭而不传,学者实在不忍心。所以才作了这篇行状。正道废弃了一千年,士人不知道应当归止于何处,因此把外物和自身看成不同,把天与人归向不同,而把高明中庸之学割裂开来,认为它们其实相同,天下人都茫然不觉得不对。所以行状末尾深入论述先生的志趣,用来说明世俗学术的过失,希望有志于道的人听到这种风气后能够认为它是正确的;那么这篇行状的流传,大概正是为了阐明正道,并不像长者您所疑虑的那样。希望您明察。我先前也曾作过一篇哀辞,冒昧抄录寄去,请试着看一看,认为怎样。好德闲居时同学者聚会,势必不能避免;仲宽礼意周到厚重,不必推辞。如果能在僧人等人中得到十几个人就停止,正如您前些日子所说,当然很好;但恐怕同县的士人会一致跟从,这样您也无法拒绝。假使县学空无一人,那么对于县中的事务就有所不妥,您再仔细想一想。我曾答应去拜访您,现在还能够如约吗?我不敢有所奢望,只是这确实是我的愿望。给俞彦修之一【名袤,仲宽之子】我昏昧蒙蔽已久,无法自我启发,幸而承蒙君子不嫌弃我,委曲地加以奖掖引导,又屈尊赐信询问。您过分谦抑自己,仿佛有所求于我,我哪里承当得起?您所说的方寸之心中,暗潮时时涌起,这种毛病难道只是您有吗?大概是求学者共同的毛病。从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孔子到了七十岁以后才能做到,何况其他人呢?如果没有到七十岁,就还必须操持自己的心志,才能使它常存。所以孟子谈论不动心的方法,也说『守持自己的志向,不要使自己的气放纵』;他说『守持它』,又说『不要放纵它』,这说明即使孟子也不敢任凭它自然如此。即便这样,忘记它不可以,助长它也不可以,其中自然有用力的地方。沿着这个方向充实扩展,使我胸中的浩然之气充足,那么暗潮难道不会自行平息吗?冒昧烦扰您的高明,并不敢说足以资助您所需要的东西,只是姑且想请您判断其中的是非罢了。我的话正确吗?如果正确,本来愿意同朋友共同实行;如果不合义理,希望您明白告诉我,以便警醒我的未悟之处。第二篇 我愚昧无能,没有超过常人的器量和见识,学问又不高明,而出仕之后被世俗事务牵累束缚,不能像古人那样坚守操行、磨炼品德,长久受到浸染,离变质还会远吗?跟随我交游的人,又没有规劝、切磋、磨砺的益处,恐怕终将到了眼盲齿落、老死而默默无闻的地步。因此每当遇到求学之士和真正的儒者,我就惭愧出汗,惊惧屏息,表现在脸上。哪里想到您反而收纳怜惜我,仍把我当作君子来期待,幸甚,幸甚!我怎敢不刻意自我勉励,希望不辜负您的期望呢?还没有机会与您畅谈,驰念之情何时能够停止。答陈子安
向恃朋友之爱,不量可否,妄以书勉公为禄仕,重承录示,髙文开谕,丁宁徒用慙悚。所谓君子之为贫,葢多术矣。诚如所论也,然某窃谓古之为贫者,岂特耕稼陶渔而已乎?胶鬲起于鱼盐,百里奚起于市。茍不失义,虽贾侩可为也。然君子亦任其力之所能堪,不强其力之所不能任。今使吾徒耕稼,能之乎?不能也。使之陶渔,能之乎?不能也。使与市人交易,逐什一于锥刀之末,能之乎?不能也。舍是数者不能,则是将坐待为沟中瘠耳,而可乎?不然,则未免有求于人,如墦间之为也。与其屈已以求人,孰若以义受禄于吾君为安乎?前书招为禄仕者,殆为此也。子安之学,究极圣贤之蕴,其所以自谋,必审矣。茍能任其力之所能堪,而不失理义之归,亦何必仕哉?然君子之仕,有时而为贫,古人有之,《简兮》之诗是也。孟子岂虚语哉?若曰为贫而仕,古人无有,则予亦未敢闻命也。
▯山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十八 宋 杨时 撰书三与陆思仲某愚不肖,尝窃念圣人没,逮今千数百年,学士大夫皆外诱势利,鲜克为已者。幸吾数人稍知自立,不役志于俗尚,齐驱并逐以相先后,庶乎异日各有所到。比闻吾友乃欲削发为僧,甚乖所期。中夜思之,寐不交睫,不觉起立,为之叹息也。且佛之为中国害久矣,士之有志于古者,力排而疾攻之,世常有焉。若唐之韩退之,今之孙明复、石守道、欧阳公之徒,皆其人也。然此数人者,其智未足以明先王之道,传孔孟之学,其所守不叛于道,葢寡矣,况如彼何哉?是犹以一杯水救一舆薪之火,其不胜也宜矣。某自抵京师,与定夫从河南二程先生游,朝夕粗闻其緖言,虽未能窥圣学门墙,然亦不为异端迁惑矣。今夫所谓道者,无适而非也,况君臣、父子、夫妇乎?故即君臣而有君臣之义,即父子而有父子之仁,即夫妇而有夫妇之别,此吾圣人所以无适而非道也。离此而即彼,则取舍之心多矣。以取舍之心求道,则其分于道也不已逺乎?彼其君臣、父子、夫妇且不能容之,则其为道也不已隘乎?且佛之言曰:“吾之道足以断轮回、出死生”,故溺其説者争趋之。彼以死生为足厌苦而求免之,果足为道耶?其信然耶?夫古之大学之道,必先明天德,知天徳则死生之説、鬼神之情状当自见矣。是道也,圣人详言于《易》,不必徇邪説而外求也。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子姑尽心,然后儒佛之是非较然而信,吾言之不惑也。世之为佛之徒者,将以为道耶?则废人伦、逆天理,非所以为道也。将以求福田利益,则与世之行谒公门以徼名逐利者无以异也,尚何足道哉?左右无一可者,而且为之,在先王之时,宜有诛焉,而谓贤者可为乎?吾友智明志刚,于朋防中为可畏者,此不肖汲汲望其成而进于吾道者也。今反若是,则吾于他人复何望欤?夫道。终不复于古乎?安得豪杰之士,不易乎世者,与之共言乎?朋友道废久矣。某于思仲,非特一朝燕防之好也,故不敢不以所闻告吾子。其慎思之,母以吾言为不足听也。子之为是也,内则贻吾亲之忧,外则干先王之诛,失朋友之望,宜速反之,无缓。区区临纸,不能尽所懐,姑道此布左右。伏惟亮之,幸甚。谢程漕【愽文】某闽陬鄙人也,在昔执亊岀守乡邦,某方窃居下邑,尝误辱一言之誉,欲召寘学校,自惟荒薄,不敢承命,以取沗冐无实之讥。比来湖湘,始得从部吏之末,瞻望舄履,碌碌无适时才用,方愧惧踧踖不宁,恐明知之下,无以自逭。▯旷故不敢輙恃昔日眷遇之私,妄进一言,上浼髙明,岂虞过听逺示教?翰见索鄙文,奉命惊惶,荣愧交集。夫荆湖望髙地重,譬之据九达之衢,舟车之防,四方百物,葢衔尾结辙而至。明玑翡翠,夜光之璧,照乘之珍,为不乏矣。有人于此,持千金之资,坐市区售竒货,宜无不获也。而搜罗掇拾,犹下及于三家之市,非务欲并收尽取,不遗一物,其何尔乎?长沙葢南北冲防之市区也,执事以清名重徳,简在君相,余论所及,天下以为轻重,而士之荣辱繋焉,则所持之资,非特千金也。部属之吏,负超卓瓌异之才,抱其器欲贾于左右者,岂一二哉?往往以疏逖无先为容者,不能自达。顾某何人,乃独以经术取知?非执事敦大并容,欲尽取三家之市,何以得此乎?惠出非望,刻铭肺腑,不敢忘也。某自少尝从事于学,六经防言,虽未能究观尽识,然尝侧闻缙绅先生绪论,窃有意焉。夫易于六经尤难知,自汉魏以来,以易名家者,殆数十百人,观其用力之勤,葢自谓能窥天人之奥,着为成书,足以师后世。然其书具在,不为士大夫议评讪笑,用覆酱瓿者,无几矣。然则易其可易言乎?以孔子之圣,犹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其玩味之久,至于韦编三絶,况其下者乎?某用是于易,虽欲自进一辞,而不能措笔于其间也。虽然,学易者贵有得于象意之表而已,区区于章句之末,又安能免于讥评讪笑乎?故承命以来,无以上副所知,愧汗惕息,若无所容措。防索他文,谨録古律诗序记合一编,冒献玷浼清视,不胜惶惧战栗之至。与翁子静
译从前仗恃朋友的情谊,不顾自己是否适合,冒昧写信劝您出仕求禄;再次承蒙您抄示高文加以开导,言辞恳切周详,使我惭愧惶恐。所谓君子为了贫困而采取的做法,本来有很多种,确实如您所论。然而我私下认为,古代为贫困而谋生的人,难道只是耕种、陶作、捕鱼吗?胶鬲从贩卖鱼盐起家,百里奚从市场中起身。只要不丧失义理,即使做商贩也可以。然而君子也只承担自己力量所能承受的事,不强迫自己承担力量不能承担的事。现在让我们这些人耕种,做得到吗?做不到。让我们制陶、捕鱼,做得到吗?做不到。让我们同市井之人交易,在极小的利息上追逐蝇头小利,做得到吗?做不到。除了这几种事情又不能做,难道将要坐等饿死在沟中吗?怎么可以呢?如果不是这样,就免不了向别人求取食物,像冢间求祭肉那样。与其委屈自己去求人,哪里比得上按照义理从君主那里接受俸禄更为安稳呢?前一封信劝您出仕求禄,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子安的学问,探究穷尽圣贤的深意;至于怎样谋求自身生活,必定已经审慎考虑过了。如果能够承担自己力量所能承担的事,而不失义理的归宿,又何必一定要出仕呢?然而君子出仕,有时确实是为了摆脱贫困,古人有这样的情况,《简兮》这首诗就是证明。孟子难道会说空话吗?如果说为了贫困而出仕,古人从来没有这样做过,那么我也不敢接受这样的说法。《龟山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十八 宋杨时撰 书三 给陆思仲 我愚昧不肖,曾私下想到圣人去世以来,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几百年,学士大夫都受到外物、权势和利益的诱惑,很少有人能够为自己求学。幸而我们几个人稍微知道自立,不被世俗所崇尚的东西役使心志,不与人一味争逐先后,希望将来各自有所成就。近来听说我的朋友竟想剃发出家为僧,实在违背了我们原来的期望。我半夜思考此事,久久不能入睡,不知不觉起身,为此叹息。况且佛教成为中国的祸害已经很久了,有志于古道的士人竭力排斥、猛烈攻击它,世上常有这样的人。像唐代的韩退之,以及如今的孙明复、石守道、欧阳公这些人,都是其中的代表。然而这几个人的智慧还不足以阐明先王之道、传承孔孟之学,他们所守持的东西不违背道的,大概已经很少了,更何况佛教那样的学说呢?这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燃起的大火,不能胜任是理所当然的。我自从来到京师,和定夫一起跟随河南二程先生学习,早晚粗略听闻他们的言论,虽然还不能窥见圣学的门墙,但也不再被异端迁移迷惑了。如今所谓的道,无处不是;何况君臣、父子、夫妇之间呢?所以处在君臣关系中就有君臣之义,处在父子关系中就有父子之仁,处在夫妇关系中就有夫妇之别,这就是我们的圣人之道无处不在的原因。离开这里而趋向那里,取舍之心就多了。用取舍之心来求道,那么同道的距离不是太远了吗?他们连君臣、父子、夫妇这些关系都不能容纳,那么他们所说的道不是太狭隘了吗?况且佛教说:『我的道足以断绝轮回、超出生死。』所以沉溺于这种说法的人争相趋附。佛教把生死看成足以厌恶的苦难,要求免除它,这果真足以称为道吗?这种说法果真可信吗?古代大学之道,必先明白天德;知道天德,那么关于生死的说法、鬼神的情状,自然就能明白了。这个道理,圣人在《易》中已经详细说过,不必顺从邪说而向外寻求。孟子说:『竭尽他的心,就能知道他的本性;知道他的本性,就能知道天。』您姑且先竭尽自己的心,那么儒学与佛教的是非就会清楚可信,也不会被我的话迷惑了。世上做佛教徒的人,是想把它当作道吗?那就废弃人伦、违逆天理,不是求道的方法。是想求取福田和利益吗?那就同世上到官府请托、谋求名利的人没有区别了,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您身上没有一样是可以取的,却还要去做;在先王之时,本应受到诛罚,难道可以说贤者也能这样做吗?我的朋友智明志向刚强,在朋友中是令人敬畏的人;我正殷切希望他有所成就,进而走上我们的道。如今反而像这样,那么我对其他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道难道终究不能再回到古代吗?哪里才能得到不随世俗改变的豪杰之士,和他共同谈论呢?朋友之间的正道已经废弃很久了。我对思仲并不只是有一朝一夕宴饮交游的情谊,所以不敢不把所听闻的道理告诉您。请您慎重思考,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值得听。您这样做,在内会给我的父母带来忧虑,在外会触犯先王的诛罚,也会辜负朋友对您的期望,应该赶快改回,不要迟延。匆匆写到这里,不能尽述心中所想,姑且把这些告诉您。恭敬地希望您明察,幸甚。谢程漕【名博文】我是闽地偏远处的鄙陋之人。从前您任职出守乡邦时,我正在小县中任职,曾经承蒙您错误地赐予一句赞誉,想召我安置在学校中。我自觉荒疏浅薄,不敢接受您的命令,以免招致虚有其名、名不副实的讥讽。近来来到湖湘,才得以在部吏末列任职,远远瞻望您的车履;自己碌碌无能,不能适应时势、发挥才用,正惭愧恐惧、局促不安,担心在您的明察之下无处逃避。因长期离散的缘故,我本来不敢轻易倚仗过去蒙受的厚遇,冒昧说一句话来烦扰您的高明,哪里想到您竟过分听信,远远赐下教诲?您又索取我的文章,我奉命后惊惶不安,荣幸和惭愧交集。荆湖是声望高、地位重的地方,好比坐据九条大道交会的通衢,是舟车汇聚之处;四方百物大概都首尾相接、车辙相连地来到这里。明珠、翡翠、夜光璧、照乘之珍,本来不缺。有人拿着千金资本,坐在市区出售奇货,应该没有不能获得的东西。可是您搜罗拾取,甚至还要到三家市集去收取,若不是想把各处都收罗尽取、不遗漏一物,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长沙大概是南北交通冲要的市区。您以清正的名声、厚重的德行受到重视,得到君相的简拔;您的余论所涉及的地方,天下人都据此衡量轻重,而士人的荣辱也系于此,那么您所持有的资本就不只是千金了。部属中的官吏,身负超卓奇异的才华,怀抱自己的才器想在您面前求售的,难道只有一两个吗?他们往往因为出身疏远、没有先行推荐而只能容忍自己被埋没,不能自行通达。只是我是什么人,竟能独独凭经学得到您的知遇?若不是您宽厚宏大、兼容并蓄,想把三家市集的货物全部收取,怎么会得到这样的机会呢?这份恩惠出乎我的意料,我将它铭刻在肺腑之中,绝不敢忘。我从年轻时就曾从事学习,六经精微深奥的言论,虽然未能全部研究、完全了解,但曾从士大夫先生那里间接听到一些绪论,私下对此有志。六经之中,《易》尤其难以理解。自汉魏以来,以《易》成名的学者大概有数十乃至上百人;看他们用力勤苦,大概都自以为能够窥见天人之间的奥秘,写成著作,足以为后世的老师。然而他们的书都还存在,后来不被士大夫议论、批评、讥笑,甚至拿去覆盖酱缸的,已经没有几部了。既然如此,《易》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以孔子的圣明,尚且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他玩味钻研的时间长到把编联竹简的皮绳都磨断了三次,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因此我对于《易》,即使想自己进一言,也不能下笔置喙。即便如此,学习《易》贵在从卦象和意旨之外有所领会罢了;如果拘泥于章句末节,又怎么能免于被讥评讥笑呢?所以承蒙命令以来,我没有办法完全符合您的期望,惭愧出汗、惊惧屏息,仿佛无处容身。您又索取其他文章,我谨慎地把古诗、律诗、序、记合编一册,冒昧献上,玷污您的清览,惶恐战栗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给翁子静
可中防佛于一葢心传自到之学,其在辟雍,学者翕然从之。其所与独以子静圣任为称首。古人从师,必见其可师焉,而后从之。既得其传,则终身守之,不可迁惑也。某比往还京师,见凡与子静防从者,皆道子静之言,意其居之安,自信之笃,无复有疑者。前书云云,乃尔是岂真疑之耶?其过自损抑而姑为之説耶?此区区所以欲有言而未敢也。某窃谓学者当知圣人,知圣人然后知所以学。舜在深山中,与木石居,鹿豕防,无以异于深山之野人也,而四岳知其可以托天下。顔渊在陋巷,终日如愚,然而孟子称其禹稷同道,夫岂茍言哉?其中必有诚然不可揜者。夫舜之可以托天下,顔渊之可以为禹稷,其必有在矣,学者不可不知也。知此则知所以学矣。世之所谓善知识者,皆自谓与诸佛齐肩矣,付之以天下之任,未知果能为禹稷否?孔子曰:「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茍道不足以济天下,皆过也。」子静试以其自得者隐之于心而安,推之天下而可行,则虽圣人复起不吾易也,夫何疑之有?仲素行急,作此辞不逮意。荅李杭良佐足下,某愚不知力学,未足以窥古人大体。凡平居毫聚铢积而仅有之者,皆陈腐熟烂,无以夸示流俗,故胶口自絶,不敢輙出一语,与时相闻。犬马之齿已衰矣,而碌碌犹无闻焉。葢孔子所谓不足畏者,宜士大夫之所悯笑背而去之也。足下乃过自贬损,若有求于不肖者,其所称道语皆过情,虽名世有不敢当者。僬侥之童,付之以千钧之重,非其任也。故捧读愧汗踧踖不宁者累日。虽然,某则陋矣,而厚意不可以虚辱。昔尝侧闻先生长者之余论,试一言之,足下自择焉。夫今人与古人之学异,来书论之悉矣,此不复道。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舜跖之相去逺矣,而其分乃在乎善利之间,则为尧舜者,亦力于为善而已。顔子曰:「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
译【原文“可中防佛于一葢”文字疑有严重讹误,难以确释。】一心传承佛法、在自身内得到领悟的学问,在辟雍中,学者们一致跟从他。他所交往的人中,唯独把子静和圣任称为首要人物。古人拜师,一定是先看见对方值得为师,然后才跟从他;既然得到他的传授,就终身守持,不能改变、不能迷惑。我近来往返京师,看见凡是同子静交游的人,都在讲说子静的话,想来他安处于自己的学问之中,信守得很坚定,已经没有疑惑了。前信说了那些话,难道您竟真有疑惑吗?还是过分谦抑自己,姑且这样说呢?这正是我想要说几句却不敢说的原因。我私下认为,求学者应当认识圣人,认识圣人之后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舜在深山之中,同树木、山石为伴,与鹿、猪混处,和深山里的野人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四岳却知道他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颜渊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整天好像愚笨无知,然而孟子称许他同禹、稷走的是同一道路,难道是随便说的吗?其中一定有真实存在、不可掩盖的地方。舜之所以可以托付天下,颜渊之所以可以同禹、稷相比,必定各有其根由,求学者不能不知道。知道这一点,就知道应当怎样学习了。世上所谓的善知识,都自称同诸佛并肩;把天下的重任交给他们,不知道他们果真能成为禹、稷吗?孔子说:『智慧周遍万物,道足以救济天下,所以不会有过失。』子静,您试着把自己所得的道理藏在心中,安然守持,并推行到天下而可以实行;这样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仲素行期匆忙,写成这封信,言辞没有完全表达心意。答李杭 良佐足下,我愚昧而不知道努力求学,不足以窥见古人的大体。平日里一点一滴积累而仅有的东西,全都是陈腐熟烂的学问,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夸示世俗,所以闭口自绝,不敢轻易说一句话同世人相闻。我年齿已经衰老,却仍然碌碌无闻。大概这正是孔子所谓不值得敬畏的人,难怪士大夫要怜悯、讥笑、背弃而离去。您却反而过分贬抑自己,仿佛有所求于我,所称述的话都超过了我的实际,即使名重一世的人也不敢承当。让矮小的僬侥族儿童承担千钧重物,本来就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因此我捧读来信后,惭愧出汗、局促不安,连续多日如此。即便如此,我虽然鄙陋,您深厚的情意也不能虚受而使它受辱。从前曾间接听到先生长者的一些余论,姑且试着说一说,请您自行选择取舍。如今人与古人求学的方式不同,来信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谈。孟子说:『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逐利,是跖一类的人。』舜与跖相距极远,但二者的区别就在于善和利之间;那么想成为尧、舜,也不过是努力行善罢了。颜子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
论顔子之学,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此古之人用力可考而知也。夫圣人,人伦之至也,岂有异于人乎哉?尧舜之道曰孝弟,不过行止疾徐而已,皆人所日用,而昧者不知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日出而作,晦而息,无非道也。譬之莫不饮食而知味者鲜矣。推是而求之,则尧舜与人同,其可知也已。然而为是道者,必先乎明善,然后知所以为道也。明善在致知,致知在格物。号物之多至于万,则物将有不可胜穷者。反身而诚,则举天下之物在我矣。《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凡形色具于吾身者,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反而求之,则天下之理得矣。由是而通天下之志,类万物之情,参天地之化,其则不逺矣。夫人徳之门,有宜先传者,有后倦者,其序不可诬也。若洒扫应对,则门人小子所宜先传者,茍于成人而复使为之,则或倦矣。然圣人所谓性与天道者,亦岂尝离夫洒扫应对之间哉?其始也,即此而为学;其卒也,非离此以为道,后倦焉者,皆由之而不知者也。故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某之所闻如此,足下试思之,如何?老倦,艰于执笔,辞不逮意,幸亮之。荅呉敦智某尝谓舜跖之分在善利而已。使世无科举,足以取荣利,则父不以诏其子,而士不以学也。如是而不为跖之徒也,几希。足下乃独切切然以明善为急,其度越世人逺矣。勉而卒之,无怠而止焉,则其终为舜之徒也,必矣。所示间其防已具,李君书此不复言。取而观之可也,幸照亮。上毛宪【名渐字正仲】某愚无似,家世业儒,而名不载于农工商贾之籍。惟是专笃于文学,以天资顽鄙,不能雕绘组织,着为文辞,以取名当世。独好观古人大节,自三代以来,风声气俗,兴衰治乱,与士之遭时遇变,出处语黙,窃尝窥较其一二,而谓当先王之盛,礼义之泽渐磨浸灌天下,亹亹向风,承徳敦厚,而成俗。于斯时也,士游乎胶庠术序之间,揽六艺之英华,而充饫乎道徳之实,凡耳目之所习闻者,皆足以迪已而励行,优游自得,不见异物而迁焉。此三代之士所以彬彬多全徳也。夷陵至于战国,暴君汚吏各逞其私欲,磨牙摇唇相吞噬者,天下相环也。机防之变,间不容发,故从人合之以效其谋,衡人离之以攻其后,掉三寸之舌鬭天下之诸侯,敛为已功。由是靡靡日入于乱也。汉兴袭秦遗俗,而髙皇帝起于布衣户伍之中,一呼而有天下,慢而侮人,尤不喜儒士,故一时贪利顽钝无耻者多归之。虽秉国钧衡,为一代宗臣者,犹且囚拘缧絏而不知去,况其余人乎?光武中兴,尤旌节义之士,而依违附逆之徒多见戮辱,故宏儒逺志,累行髙举,激扬风流者方轨而出。及其衰也,懐济时之志,则以触权而婴祸;谢事丘壑,则以党锢而防刑。虽舆败辐脱,犹不忍改辙,一犯清议,则蹈鈇伏锧而不悔。终汉之社稷,仅如垂发而不絶者,亦众君子之力也。东晋之兴,士惩前轨,皆遗世絶俗,视天下治乱,恝然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也。而晋从而亡,此气俗之不同,然亦兴衰治乱之所系也。故战国之士务竒谋而不徇正道,西汉之士喜功名而不务奇节,东汉之士贵节义而不通时变,东晋之士乐恬旷而不孚实用,是皆为世变所移,而昧乎中行者也。惟古之圣贤则不然,不以世治而坚其操,世乱而败其度,虽变故日更,而吾之所守自若也。某窃观仁宗皇帝承祖宗遗烈纲纪法度,一循旧典。四十二年之间,天下熈然咏仁而蹈徳。上自朝廷,下至乎郡县,皆习为寛大,而其卒也纵弛而不振。迨夫神宗皇帝励精为治,综核名实,而奉承之吏多失其防,类皆以苛察为明,裒敛为功。其极也惨覈少恩。主上即位,尽蠲前▯,而昔之惨覈者,往往变其旧习,勉为寛厚,以自媚于上者不可胜计也。恭惟阁下以清名重徳,简在二圣,世方惨覈,不矫激以赴功;俗尚寛厚,不矜饰以干誉。挺然中立,不为世变所移,是真常徳君子也。非夫蕴道藏器,复古圣贤之轨躅者,其何能尔?某闽海之鄙人,窃承下风之日久矣。今兹使斾按临某也,实为部吏,幸得抠衣敛板,朝夕进趋于左右。自惟碌碌无可称者,而遽辱一言之知,在愚贱踈逖之分,其何以当此?非中行之士,不狃于势利者,殆无以及此也。故辄详列古人之大节,与夫平昔景慕之意,以为请见之资。进之退之,俯伏俟命,不胜战悚之至。寄毛宪
译孟子论说颜子的学问时说:『得到一件善事,就牢牢记在心中,恭敬地奉行而不失去它。』 这些话可以考察并知道古人用力的地方。圣人是人伦的极致,难道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吗?尧舜之道说的是孝和悌,不过就是日常行动中快慢缓急的分寸罢了,都是人每天使用的,却有昏昧的人不知道。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饮水,饥饿了吃饭;太阳出来就劳作,天黑了就休息,没有一件不是道。譬如人人都饮食,却很少有人真正知道滋味。由此推求,便知道尧舜同人没有不同,这一点就可以明白了。然而实行这种道,必须先明白善,然后才知道应当怎样行道。明善在于致知,致知在于穷究事物。若号称事物多到万种,那么事物将有不可穷尽的。反身而诚,回到自身求取真实,那么天下的万物都包含在我自身之中。《诗经》说:『上天生养众民,万物都有形态,万物都有法则。』凡是形体颜色具备于我身上的,没有不是事物,并且各自都有法则。反过来求取它们,天下的道理就可以得到。由此可以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分类体察万物的情状,参与天地的化育,那么它们的法则就不远了。进入人的德行之门,有的适宜先传授,有的适宜后传授,次序不能任意颠倒。比如洒扫、应答,是门人弟子应当先学习的;如果到了成年人还让他只做这些,或许就会感到厌倦。然而圣人所说的性和天道,难道曾经离开过洒扫、应答这些日常事情吗?开始时,就从这些日常事情入手学习;最终也不是离开这些事情另求所谓的道。后来感到厌倦的人,都是由这些事情而行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我所听闻的就是这些,足下试着思考一下,认为如何?我年老疲倦,难以执笔,言辞没有完全表达意思,希望您明察。答吴敦智 我曾说,舜和跖的区别只在于善和利。假使世上没有科举,不能凭科举取得荣誉和利益,那么父亲不会用诏令要求儿子,士人也不会因此求学。这样还不成为跖一类的人,实在太少了。您却独自切切地把明善看作当务之急,远远超过世人。希望您努力完成这件事,不懈怠、不半途而止,那么最终成为舜一类的人,是一定的。您所给我看的文章中,相关的大旨已经具备;李君的书信中也已经说过,这里不再重复。拿来阅读即可,幸望明察。上呈毛宪【名渐,字正仲】我愚钝无能,世代以儒业为生,因此姓名没有载入农、工、商、贾的名籍。只是专心笃志于文学;由于天资愚钝鄙陋,不能雕琢文辞、组织篇章,写成文章来求取当世声名。我唯独喜爱考察古人的大节,自三代以来,风气声教、习俗以及兴衰治乱,还有士人遭逢时势变故时的出仕退处、言语缄默,我私下曾考察比较其中一二,并认为在先王盛世,礼义的恩泽逐渐磨砺浸润天下,人人勤勉向善,承受德化而敦厚,终于形成良好风俗。在那时,士人在学校、乡学和序中的游学,吸取六艺的精华,充分充实于道德的实际;凡是耳目所习闻的,都足以引导自己、勉励行事,安闲自得,不会因见到异物而改变志向。这就是三代士人所以文质彬彬、德行多能完备的原因。夷陵以后直到战国,暴君污吏各自放纵私欲,磨牙动唇、相互吞噬的势力遍布天下。形势机变的防范,间隙不能容纳一发,所以合纵者联合诸国来实现自己的谋略,连横者离间诸国以攻击其后方,凭三寸之舌争斗天下诸侯,把功劳收归自己。于是风气日渐衰靡,天下一天天陷入混乱。汉朝兴起,沿袭秦朝遗留下来的风俗,而髙皇帝从平民和军伍中起兵,一声号令便拥有天下;他傲慢而侮辱别人,尤其不喜欢儒生,所以当时贪图利益、顽钝无耻的人大多归附于他。即使执掌国家大权、成为一代宗臣的人,尚且被囚禁、戴上枷锁而不知道离去,何况其他人呢?光武帝中兴汉室,尤其表彰有节义的士人,而那些依违两可、依附叛逆的人多遭杀戮和羞辱,因此宏大的儒者、志向远大的人,屡次以高尚行为出仕,激励发扬风教的人相继出现。等到东汉衰败时,有匡济时世的志向,便因触犯权势而遭祸;辞去职事归隐山林,便因党锢而面临刑罚。即使车子毁坏、车辐脱落,仍不忍改变道路;一旦触犯清议,便甘愿伏身于斧钺砧锧之下而不悔。汉朝社稷最终仅如将断未断的垂发一般得以延续,也有赖众多君子的力量。东晋兴起时,士人鉴戒此前的道路,都遗弃世俗、超绝尘俗,把天下的治乱看得漠然,如同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可是晋朝随之灭亡,这种气质风俗的不同,也是兴衰治乱所系的原因。因此,战国士人致力于奇谋而不遵循正道,西汉士人喜爱功名而不追求奇特的节操,东汉士人尊重节义却不通晓时势变化,东晋士人喜好恬淡旷达却不能切实应用;这些都是被时代变化所移动,却不明白中正之道的表现。只有古代圣贤不是这样:不因世道太平就坚守操守、因世道混乱就败坏法度;即使变故日益更替,自己所守的道义仍然如故。我私下观察,仁宗皇帝承继祖宗遗留下来的功业、纲纪和法度,一概遵循旧典。四十二年之间,天下和乐,歌咏仁德、践履德行。上至朝廷,下至郡县,都习惯于宽大施政,但到最后却变得放纵松弛而不能振作。等到神宗皇帝振奋精神治理天下,综合考核名实,而奉承他的官吏大多失去法度,几乎都把苛刻明察当作精明,把聚敛财物当成功劳。发展到极端,便惨酷苛核而少有恩惠。主上即位后,全部免除前朝的弊病;过去那些惨酷苛核的人,往往改变旧习,勉强装作宽厚,以此向皇上献媚的人多得数不清。恭敬地想到阁下凭清白声名和厚重德行闻名,受到二圣的选拔任用;世道正趋于惨酷苛核时,您不矫激以求功;风俗崇尚宽厚时,您也不矜持粉饰以求名。您卓然中立,不被时代变化所移动,正是真正具有恒常德行的君子。若不是内蕴大道、藏蓄才器,并且复归古代圣贤的轨迹,怎么能够这样呢?我是闽海边远地方的鄙陋之人,私下仰承您的风范已经很久了。如今您的使节旌旗来到某地巡视,我恰好是属下官吏,有幸得以提衣整冠、执笏敛容,早晚在您身边进退侍奉。只是自思碌碌无能、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却突然承蒙您以一句话知遇;以我愚昧卑贱、疏远浅陋的身份,哪里当得起这种知遇?若不是中正之士、不被势利所牵制的人,大概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就详细列举古人的大节,以及平日景仰爱慕的心意,把它作为请求拜见您的凭藉。进退都听从您的决定,我俯伏等待命令,惶恐战栗到了极点。寄给毛宪
始闻湖北溪洞冦,边将臣失于制御,或恐使斾当有湖北之命。一方小警,固不足烦经略,然公之威徳素为边民信畏,旌驭一行,使朝廷无南顾之忧,亦非小补也。某尝谓边事之兴,多出于饕功幸利之人,媟武玩冦,不以朝廷大计为念,视生灵荼毒若非已事,恬不以为戚。夫蛮獠猖獗,自古然也。缓之则豺噬豕突,干纪而不受命;急之则鸟惊鱼散,依险以自匿,葢其常态也。不务抚驯之,使恩威两行,乃欲幸其有事,草薙而兽狝之,以求有功。一有失律,则败衂不支,上贻朝廷忧,此边吏之大弊也。某愚无知,不能晓时事,然自少游四方,窃观当世公卿贤士大夫为不少矣,然未见忧国如家,视民如赤子,有如公者。此正朝廷今日寄委之意也。然溪洞之民,恃险为奸,非一日也。必欲加兵尽诛之,则正犹驰韩卢搏蹇兔于穴中,虽有疾足,无所骋也。更愿縻以岁月,无急近功,要足以安驯服之而已。夫致人而不致于人,为主而不为客,亦兵家常胜之道也。识浅智昏,暗于事机,何足以上赞高明?然自以为辱大君子之知,而意之所欲言者,不敢不自尽耳。浼渎清视,惟仁明矜察,幸甚。上提举某闻之,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乎上有道,其本在于明善诚身而已。某愚无似,虽未能明善诚身,窃有志焉。不幸迫于穷空,故未及信而仕,徒茍升合之禄以自活。然一邑之中,有民有社,休戚系焉,又不得如古之抱闗击柝者之无责也。其自视欿然,惧终无以取获乎上,方罪戾是忧,尚何望治民之效哉?恭惟阁下以清徳重望为时显人,当朝廷更法造令之初,遴东贤才,出将使指,而阁下首被其选,则明天子所以眷倚之意何如哉?下车之初,某幸得从部吏之末,瞻望舄履,与闻謦欬之余,论髙明之见,洞照幽隐,而不以贤贵自挟,询谋愽访,务尽下情。凡所以丁宁教戒者,无非以民为念,非笃厚仁人以天下之重自任,其何能尔哉?某退而私自喜幸曰:阁下之盛徳兼容如此,某虽愚无似,不足以取获乎上,亦庶乎有赖以自全也。既而寮吏相与言曰:阁下之务尽下情如此,法令有疑而未安者,可不自尽哉?疑而匿情,非所以事大君子之道也。某私窃识之。近承州符録凖使命,应旧系代名人役未满而募充者例不支钱,此于法有疑而未安者,故不敢不自尽也。某不能周知十邑之利害,宁乡之请如此,是必宁乡可行也。浏阳之民未罢役以前,而雇人代充者皆月计其直,然毎有逾期不偿而至于理诉者,时时有之。官既罢役矣,而彼自愿充则又安肯复与之直?推之人情,万无此也。夫募役者,亦岂有他意哉?为利而来耳。既不与之直,则谁复愿者?若令取诸旧役者,则官既罢其役矣,而又使之出其直,则是昔之放罢皆防之也。使代名者不愿而求去,则如之何?势须强之。强之虽从而匮乏者无资以自给,则势不能久也,而遂至于逃亡则如之?何必以刑加之?如是得无骇民乎?然朝防自有明文,特为乡差未满者设耳。代名之人法所不载,不惟于理势未安于前后,▯防亦自有妨,幸加明察。如宁乡可行,则行之,他邑使各陈其可否,然后徐审处之,莫大之幸也。如郴州议保正长不支钱,此固元丰旧法,行之可也。然什五之法,葢兆于治古之时,而元丰保正之役,其实三大户也。既使之输钱,又使之充役,则免役之名浮矣。元祐之间果于罢去而不疑者,特借此为説耳。故朝廷更法之初,指言不得用保正长者,葢亦惩此説也。今又议不支钱,恐非朝廷始意,且不能使元祐议法者无辞也。某窃谓不若计其岁雇之直,蠲减所出役钱为善耳。夫建议不支钱者,其意不过欲寡取于民也。某不能周知一路,以长沙一郡计之所敷之数,比元丰旧额,固已十蠲其六七矣。元祐差役自二百五十亩以上充弓手,大抵十年两役也。计其雇直,则十年所出无虑二百千。以今法言之,有田二百五十亩,十年所输才五十余千耳。其为法岂不优哉?方之元丰所蠲如此,较之元祐其利又如此,虽取之何伤也?又奚必铢铢计其多寡哉?某愚不自量,妄以狂瞽之言闻于左右,是即蓍▯之神以自取渎耳,何足以上禆髙明?万一然惓惓之情,不敢不自尽者,葢以为事大君子之道义当如此也。惟仁明察其愚诚,不加妄言之诛,则幸矣。冐犯威严,俯伏俟命,不胜战栗之至。代人上王令
译起初听说湖北溪洞有盗寇,边将臣下失于控制,我担心您的使节旌旗或许会奉命前往湖北。一方小小的警报,本来不值得烦劳经略大人;但您的威望德行一向为边地百姓所信服和敬畏,若您亲自出行,使朝廷没有南顾之忧,也并非小小的补益。我曾认为边疆事端的兴起,多出于贪图功劳、侥幸取利的人;他们轻慢武事、玩弄寇敌,不把朝廷的大计放在心上,把百姓遭受荼毒看作与自己无关,安然不以为忧。蛮獠猖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对他们宽缓,他们就像豺狼啮咬、野猪突奔,触犯法纪而不接受命令;对他们急迫,他们就像鸟惊鱼散,依凭险要藏匿自己,这大概是他们的常态。不致力于安抚驯服,使恩威并施,却想侥幸遇到战事,把他们像割草、猎兽一样全部消灭,以求建立功劳。一旦失去法度,便失败挫败、不能支撑,上面还要给朝廷带来忧患,这是边地官吏的大弊病。我愚昧无知,不能通晓时事;但我自幼游历四方,私下看当世公卿贤士大夫,人数并不少,却没有见过像您这样忧国如家、视民如赤子的人。这正是朝廷今日把重任托付给您的用意。然而溪洞百姓凭借险要作奸,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如果一定要用兵把他们全部杀尽,就正如驱赶韩卢那样的良犬到洞中搏击蹇兔;即使有迅疾的腿脚,也没有施展的地方。我更希望用岁月慢慢羁縻他们,不急于求取眼前的功劳,只要足以使他们安定并逐渐驯服就行。使敌人来就我,而不是我被敌人牵制;处于主动地位,而不是成为客军,这也是兵家常胜的道理。我见识浅薄、智慧昏昧,不明白事机,哪里足以在上面帮助您的高明见识?但我自以为既然蒙受大君子的知遇,那么心里想说的话就不敢不全部说出来。冒昧烦扰您的清明鉴察,还望仁慈明察,实在幸甚。呈给提举大人 我听说,处在下位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百姓就无法得到治理。得到上位者信任有方法,根本只在于明辨善道、使自身诚实罢了。我愚昧无能,虽然还不能明辨善道、使自身诚实,却私下有此志向。不幸为贫困所迫,所以还没有来得及以诚信立身便出仕,只是苟且领取微薄俸禄来养活自己。然而一县之中有百姓、有社稷,百姓的祸福与我相关,又不能像古代守门击柝的人那样不负责任。我看自己空虚不足,害怕终究没有办法取得上位者的信任,正担忧罪过,又哪里敢希望有治理百姓的成效呢?恭敬地想到阁下以清白德行和崇高声望成为当世显要;在朝廷开始改革法令、制定新规的时候,选拔东方贤才,出任使者,而阁下首先受到选拔,那么明天子所给予的眷顾和倚重是多么深厚啊!您初到任时,我有幸列在属官末位,得以瞻望您的车履,听到您谈吐的一点余音;您论述高明的见解,洞察幽微隐情,却不凭贤能尊贵自我矜持,反而询问谋议、广泛访察,务必尽量了解下面的实情。您一切反复叮咛教诫的话,无非是以百姓为念;若不是笃厚仁慈、以天下重任自任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退下后私下欣喜地说:阁下的盛大德行竟能如此兼容,我虽然愚昧无能,不足以取得上位者的信任,但大概也可以有所依赖而保全自己了。后来同僚属吏相互说道:阁下像这样务必尽量了解下情,法令中有疑问而尚未妥当的地方,难道可以不尽情陈说吗?有疑问却隐瞒实情,不是侍奉大君子的道理。我私下记住了这番话。近来承接州府文书,抄录并准行使命所规定的条例:凡替代旧有差役名额、服役期限尚未满而招募来充任的人,按例不发给钱;这件事在法律上有疑问而尚未妥当,所以我不敢不尽情陈说。我不能完全知道十县的利害,宁乡的请求既然如此,必定说明宁乡可以实行。浏阳百姓在原有差役尚未废止以前,雇人代替服役的,都按月计算工钱;但常常有超过期限仍不偿付,最后闹到诉讼的事情。官府既然已经废除差役,而那些人又是自愿来充任,怎么肯再给他们工钱呢?按人情推想,绝没有这样的道理。招募服役的人,难道还有别的想法吗?不过是为利而来罢了。既然不给他们工钱,谁还愿意来呢?如果命令从原来的服役户中征取,那么官府既已免除他们的差役,却又让他们出钱,这就等于说过去免除差役都是白费的。如果代替名额的人不愿意而要求离去,那怎么办?势必要强迫他们。强迫他们虽然服从,但贫乏的人没有资财养活自己,势必不能长久;如果终于逃亡,又怎么办?难道一定要对他们施加刑罚吗?这样一来,恐怕不会惊扰百姓吗?然而朝廷已有明文规定,只是专门为乡差尚未服满期限的人设置的。代替名额的人,法律并没有载明;这不但前后在道理和形势上都不妥当,也有妨碍法令之处,幸望您加以明察。如果宁乡可以实行,就在宁乡实行;其他各县让它们分别陈述可行与否,然后慢慢审议处理,那就是最大的幸事了。至于郴州议论保正长不发钱,这本来是元丰旧法,实行它是可以的。然而什伍之法,大概在古代治理之时就已出现;而元丰年间保正的差役,实际上是三大户承担的。既让他们输钱,又让他们服役,那么免役之名就成了空话。元祐年间果断废除而不加疑虑,正是借这个理由作为说辞罢了。所以朝廷刚开始改革法令时,明说不得使用保正长,大概也是为了惩戒这种说辞。如今又议论不发钱,恐怕不是朝廷当初的意思,而且也不能使元祐年间议定法令的人无话可说。我私下认为,不如计算他们一年雇役的工钱,减免他们应出的役钱,这样更好。那些建议不发钱的人,其心意不过是想少从百姓那里取钱罢了。我不能完全知道一路的情况,只以长沙一郡计算:所摊派的数额与元丰旧额相比,本来已经减免了其中六七成。元祐差役法规定,田地达到二百五十亩以上的充任弓手,大抵十年服役两次。计算雇役的工钱,十年所出不下二十万钱。按照现在的法令来说,拥有二百五十亩田地的人,十年所缴纳的才五万多钱罢了。这样的法令难道不优厚吗?同元丰相比,减免如此之多;同元祐相比,利益又是如此,即使收取一些又有什么妨害呢?又何必一文一文地计较多少呢?我愚昧而不自量力,妄以狂妄浅陋的话说给您听,这就像借蓍草灵龟的神异来招致自己的亵渎,哪里足以在上面补益您的高明?但万一我的这番恳切心情,之所以不敢不尽情陈说,大概是因为我认为侍奉大君子的道义本来就应当如此。只希望您仁慈明察我的愚诚,不因妄言而加以责罚,那就幸甚了。冒犯威严,我俯伏等待命令,惶恐战栗到了极点。代人呈给王县令
某尝谓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之士非独上之人贵之也,士亦知自贵焉。秦之士非独上之人贱之也,士亦轻自贱焉。自秦而来,迄于今千有余岁,士之知自贵者何其少,而轻自贱者何多耶?葢古之士虽一介之贱,厠于编户齐民之间,裋褐不完,食菽饮水,裕然有余,而不知王公之为尊与夫膏梁文绣之为美也。三公之位非其道也,有弗屑焉。万金之餽非其义也,有弗受焉。夫如是,上之人虽欲挟贵自尊以轻天下之士,其可得乎?后世之士颠寘利欲,而不知有贵于已者,故守道循理之志薄,而偷合茍得之行多。伺候公卿之门,奔走权势之涂,脇肩謟笑以取容悦。其自处如是,而欲人贵之,其可得乎?故愚窃谓士之贵贱,虽视势盛衰,然其所以贵贱者,皆其自取也。某诵斯言久矣,故常自屏乎穷阎陋屋,声迹昧昧,不敢轻为自贱之行以求闻于人。今兹执事来宰是邑,下车临政,未旬浃间,民吏肃清,不敢为奸。某私窃自幸,以为君子之治,既有以服人,必有以养人。养人以善,当自庠术始。某幸为士,则教之育之,以成就其志者,宜在今日也。故辄随诸生俯伏门墙,以俟进退之命,非敢求闻于左右也,殆以为后日请教之资耳。代人上江令士以防见先达之门者三:太上为道,其次为礼,其下为名。君子之居是邦也,亊其大夫之贤者,资之以为仁,此为道者也。今之守令,实古之诸侯,为其士民者,有古君臣之义,以臣见君,此为礼者也。饰竿牍之勤,借齿牙之论,欲以取重于时,此为名也。为名者,君子耻之,而滔滔者皆是也。某昏懦不肖,自视无以取名,然亦不愿乎名之过实也。其才质之下,固不足以语道,然窃尝有志焉。葢惟执事髙才盛名,闻于四方,某也承下风而望余光,久矣。今兹来吾邑,某幸随诸生奔走车尘辙迹之间,得闻謦欬之音,粹面盎背,溢于所闻多矣。下车莅政,而老奸宿吏,下至编户细民,无不风动。某也托迹封域之间,日被徳化,夙昔为道之志,其庶乎得伸于今日也。故敢辄书所志,冐进于左右。然未知执事将哀其志而进之耶?将以昏愚而弃之耶?俯伏门墙,进退俟命。与张秀才某辱书勤恳,似有求者称道过当,皆盛徳所宜辞。非老拙者敢当也,慙悚慙悚。某齿发向衰,自惟陈腐背驰之学,无以仰追时好,逢学士大夫不敢輙出一语,自取讥笑。不意足下惓惓乃尔,得无过爱者,妄以溢美之言欺左右乎,不敢当。
▯山集巻十八
译我曾说,周朝的士人尊贵,秦朝的士人卑贱。周朝的士人不只是上位者尊重他们,士人自己也知道自尊。秦朝的士人不只是上位者轻贱他们,士人自己也轻视、贬低自己。从秦朝以来直到现在一千多年,知道自尊的士人为什么这样少,而轻易自我贬低的为什么这样多呢?古代的士人即使只是一个微贱之人,混杂在编户齐民之间,短衣破旧,吃豆喝水,却从容自足,不知道王公的尊贵,也不知道肥肉精粮、华美衣绣有什么可羡慕。三公之位如果不是合乎道义,他便不屑一顾;万金的馈赠如果不合乎义,他便不接受。像这样,上位者即使想凭尊贵自我抬高而轻视天下士人,难道做得到吗?后世士人颠倒于利欲之中,不知道自己本来有比利欲更尊贵的东西,所以守道循理的志向淡薄,而苟合偷生、侥幸求得的行为很多。他们窥伺公卿之门,奔走于权势之路,缩肩谄笑,以求取得容纳和欢悦。他们如此安置自己,却想让别人尊重他们,难道做得到吗?所以我私下认为,士人的尊贵与卑贱,虽然要看权势的盛衰,但他们之所以尊贵或卑贱,都是自己造成的。我诵读这番话已经很久,因此常常把自己屏置在穷巷陋屋之中,声名踪迹都暗昧不显,不敢轻易做出自我贬低的行为来求取闻名于人。如今执事来到这里做县令,下车处理政务,还不到十天,百姓和吏员就都肃然清正,不敢作奸。我私下庆幸,认为君子的治理既然能够使人服从,也必定能够养育人民。以善道养育人民,应当从学校开始。我有幸成为士人,那么教育培养士人、成就他们的志向,正应当在今天。因此我就跟随诸生俯伏在您的门墙之外,等待您决定让我进退,并不是敢于求取在您身边扬名,只是想把这作为日后请教的凭藉罢了。代人呈给江县令 士人凭借三种理由拜见先达的门下:最高的是为了道,其次是为了礼,最下的是为了名。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借此资助自己实行仁道,这是为了道。如今的守令,实际上就是古代的诸侯;作为他的士民,具有古代君臣之间的义理,以臣下身份拜见君上,这是为了礼。修饰自己的书信,借助言辞称誉,想借此在当时取得尊重,这是为了名。为了名,君子以为可耻,但世上滔滔不绝这样做的人都是如此。我昏昧懦弱而无能,自看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取得名声,但也不愿名声超过实际。我的才能资质低下,本来不足以谈论道;然而私下曾经有此志向。只是执事才华高、声名盛,闻名四方,我承受您的风范、仰望您的余光,已经很久了。如今您来到我们县邑,我有幸跟随诸生在车尘车辙之间奔走,得以听到您的谈吐,您纯粹的德性表现在面容和背影上,从所听闻的许多事情中都充分流露出来。您下车治理政务,老奸巨猾的人和积年老吏,下至编户小民,无不受到感动而改变。我寄身在您的辖境之内,每日承受德化,从前求道的志向,大概可以在今天得到伸展了。因此我冒昧写下自己的志向,进呈到您身边。但不知道执事将会怜悯我的志向而提携我,还是会因为我的昏昧愚钝而弃置我呢?我俯伏在您的门墙之外,进退都等待您的命令。给张秀才 承蒙您来信,情意诚恳,似乎有所请求;您对我的称道过分了,这些都是盛德之人所应当辞谢的,并不是我这个老朽所敢承当的,惭愧惶恐,惭愧惶恐。我年齿和头发都渐渐衰老,自知所学陈旧腐朽,背离时尚,无法仰望追随当今的喜好;遇到学士大夫,也不敢随便说出一句话,以免自取讥笑。没想到您竟如此恳切,难道不是过分爱护我,妄用溢美之辞来欺骗您自己吗?我实在不敢当。《龟山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十九 宋 杨时 撰书四与游定夫其一春初至建安,曾托志宁附书,计尘听览,为别滋久,瞻系之至,旦夜不能忘。夏热,不审起居何如?某自衢买舟渡江,沿淮入清河,过吕梁百步,凡五十有二日,始达彭城。东南风波之险,所歴几尽,幸而举家防累各安,差足为慰。彭城古郡,僻寂,达官显人不至,其境颇无将迎之劳,而民事又简,虽弊司有库务兼局之多,然出纳有时,亦不至劳力,尤称养拙也。在鄙心,为可悔恨者,特去亲逺耳,其他无足念者。所懐千万,临纸不能悉布,惟冀为道自重。其二某四月二日到官舍,初四日交承职事。彭城风物质陋,与吾乡大异,幸有鱼稻鹑雉之类,足以充食,故南人处之差为便耳。太守王大夫寛厚,颇有恺悌之风,属吏之幸也。某离家将半年,思亲之懐日甚,一日其情意若不可堪,不知愈久何以处之?定夫官期犹一年,思后时常相聚讲学之乐,何可量但钦羡耳。志宁曽来相防否?企仰髙论,无日忘之。惟数以书见教,庶足少慰鄙心。暑毒,千万珍卫。其三某穷居习闲久矣,乍尔莅事,不无应接之烦,然义所当勉,亦不敢茍且自随。事有间,即读《易》,然无朋游共学相与讲明,毎有所疑,徒切瞻企耳。去年相别时,定夫亦读《易》,计须精到,有便愿以所得见教,不宜有吝也。葢吾侪所学,既与世背驰,朋友数人,又各南北,切磋之益,以待面求,亦无及矣。公宜亮之,固不敢嘿嘿,亦当有浼问以取质左右也。吾友闲居从游者,必多所得,有人否?其质有可进者,宜切诱掖之,不当以彊聒为耻也。敝乡二杨与舍弟欲亲炙席下,果然否?幸加驱防,区区非纸可尽。其四主上睿圣,方进退大臣以兴复太平之功。元丰丕绩,计指日可望,政令一新。但恐防愚,无以奉承耳。学中长贰为谁?近不闻报。苏季明向除愽士,曾到任否?京师非食贫之地,公聚口颇众,度其势能久居否?趋舍之方,宜审处也【防守太学博士得此书,即求补外,葢绍圣改元也】其五易传》后序:显道为之,某跋尾已削去不用。前年在京师,与显道议云:「先生亦尝有意,令门人成之,故其序述如此。」葢旧本西人传之已多,惟东南未有此书,欲以传东南学者。不叙其所以,恐异时见其文有异同,不足传信也。与显道初议如此,恐此书方秘藏,未敢出示人,或未安,更希示谕。
序云:「随时变易,以从道。」某初亦疑此语,细思之,如《系辞》云:「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不可谓《易》与性命为二也。」《干》之六爻,初则潜,二则见,三则干干,若此类皆随时变易,以从道于理,似无害。更思之如何?其六伊川先生在时,世人迂恠之论皆归之,以为讪笑。今往矣,士大夫尊信其学,者渐众,殊不可晓也。先生语录传之寖广,其间记录颇有失真者。某欲收聚,删去重复与其可疑者。公幸闲居无事,可更愽为寻访,恐有遗失。闻朱教授在洛中所传颇多,康侯皆有之。侯寻便以书询求,异时更相校对,稍加润色,共成一书以传后学,不为无补。先生之门所存惟吾二人耳,不得不任其责也。与邹至完窃惟天子睿圣,方嗣位之始,未有左右便嬖近习之私,迎意而取悦;未有奸邪防佞欺负之徒,投间而乱其聪。圣度虚明,忠言易入。
译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十九 宋杨时撰 书四 给游定夫(一) 初春到建安时,曾托志宁带去一封信,料想您已经阅听;分别已经很久了,思念牵挂到了极点,早晚都不能忘记。现在天气炎热,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我从衢州买船渡江,沿淮河进入清河,经过吕梁百步,共用了五十二天,才到达彭城。东南水路风波的险阻,几乎都经历过了;幸好全家没有遭受牵累,各自平安,稍稍足以宽慰。彭城是古郡,偏僻寂静,达官显贵不来;这里没有多少迎送应酬的劳苦,而民事又简单,虽然本司有许多库务和兼管的事务,但收支有定时,也不至于劳力,尤其适合修养拙性。就我内心来说,值得悔恨的只是离开亲人而远行,其他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心中所怀念的事情千万种,面对信纸不能全部写出,只希望您以道自重。(二) 我四月二日到官舍,初四日交接职事。彭城的风物质朴鄙陋,同我的家乡大不相同;幸好有鱼、稻米、鹌鹑、野鸡之类,足以充饥,所以南方人在这里居住还算方便。太守王大夫宽厚,很有和乐平易的风范,这是属官的幸运。我离家将近半年,思念双亲的心情日益深重,一天比一天更难以承受,不知道时间越久将怎样排遣?定夫的任期还有一年,想到以后能够常常相聚讲学的乐趣,真是无法估量,只能钦慕羡仰罢了。志宁曾来探望你吗?我仰慕您的高论,没有一天忘记。只希望您屡次写信来教诲我,也许可以稍稍慰藉我的鄙陋心情。暑气毒烈,千万珍重保养。(三) 我穷居闲处已经很久了,突然来处理事务,免不了有应酬接待的烦劳;但既然是义理所应当勉力去做,也不敢苟且任性。有事务间隙,就读《易》;然而没有朋友同游、共同学习并相互讲明,每当有所疑惑,只能更加切切地仰望您。我去年分别时,定夫也在读《易》,料想一定已经精深透彻;有方便的时候,希望把您的所得教给我,不应该有所吝惜。我们这些人的学问既然同世俗背离,几位朋友又各自分处南北,切磋的益处若等到见面再求取,就来不及了。您应当体谅我,我本来不敢默默无言,今后也应当有问题来烦请您,以便在您身边求得质证。我的朋友中闲居而跟随您游学的,一定有不少有所收获的人,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其中资质可以进步的,应当切实诱导扶助,不应以强行劝说为可耻。我家乡的二杨和舍弟想亲自到您门下受教,果真如此吗?幸望加以驱策指教,我区区心意不是信纸所能写尽的。(四) 主上睿智圣明,正在任用和罢黜大臣,以兴复太平的功业。元丰年间的伟大功绩,料想指日可待,政令也将焕然一新。只是恐怕我愚昧,不能奉承响应罢了。学中的长官和副长官是谁?近来没有听到消息。苏季明近来授任博士,曾经到任吗?京师不是适合贫困者生活的地方,您家中人口很多,估量情势能够长久居住吗?出仕或退处的方针,应当审慎安排。【太学博士收到这封信后,便请求补任外官,大概是在绍圣改元之时。】(五) 《易传》后序:这是显道写的,我在篇末所作的跋语已经删去不用。前年在京师,我和显道商议说:“先生也曾有意让门人完成此书,所以他的序文写成这样。”大概旧本在西方人中流传得已经很多,只是东南还没有这部书,因此想把它传给东南的学者。若不叙述这样做的缘由,恐怕以后看到文章有异同,就不足以作为可信的传本。我和显道当初就是这样商议的。恐怕此书现在正秘密收藏,尚未敢拿出来给人看,或者还有不妥之处,更希望您指示告知。序文说:“随顺时势而变化,以遵从道。” 我起初也怀疑这句话,仔细思考后,譬如《系辞》说:“圣人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不能说《易》和性命是两回事。《乾》卦六爻,初爻是潜藏,二爻是显现,三爻是勤勉不息,像这一类都是随时变化而遵从道理,似乎没有妨害。请您再思考一下,认为怎样?(六) 伊川先生在世时,世人那些迂腐怪异的议论都归咎于他,把他的学说当作笑柄。如今先生已经去世,士大夫尊敬信奉他的学问的人却渐渐多起来,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先生的语录流传得越来越广,其中记录颇有失实之处。我想收集汇聚各本,删去重复的内容和可疑之处。您有幸闲居无事,能否再广泛寻访,恐怕还有遗漏。听说朱教授在洛中所传的材料很多,康侯那里全都有。请侯有便时写信询问求取,将来再互相校对,稍加润色,共同编成一部书流传给后来的学者,也不是没有补益。先生门下现存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得不承担这项责任。给邹至完 我私下想,天子睿智圣明,正处于继承帝位的开始,还没有左右近臣中那些受宠亲近之人迎合圣意、取得欢悦,也没有奸邪谄佞、欺骗蒙蔽的人乘隙扰乱圣明的听察。因此圣人的胸襟虚静明察,忠言容易被听纳。
书曰:“为上为徳。”孟子曰:“一正君而国定矣。”此正其时,不可失也。宜迪之以先王道徳之要言,为治之大方,参之以古今成败之明效,使圣智益明,则天下之利病,左右之忠邪,自判矣。舍此,宜无足为者。公之道学,究极天人之蕴,某之所知,葢公之所厌余者,安能上裨髙明?万一然,愚鄙尝辱一眄之私,故辄自竭。惟寛仁不罪其狂瞽,乃幸也。与刘器之向承垂示,许丞易义,其用意精深,自成一家之学。伏读之久,开发多矣。然鄙意犹有疑者。复卦义曰:「怒,恶之使也,东方之情也;元善之长也,东方之徳也。善恶之分,吉凶始焉。」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四者一本于中,则怒不可独谓恶之使也。怒而中节,是谓达道,而遂以元怒为善恶之分,亦恐未可也。又曰:「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所谓「出怒不怒」,葢以救世,非修身之道也。修身则致虚守静,不可以动;动则有怒,有怒与仁违矣。某以为诚者,合内外之道,成已乃所以成物也。谓不可以修身而可以救世,恐无是理。修身不可与仁违,治天下独可与仁违乎?顔子不迁怒,非无怒也,不迁而已,是谓中节。此顔子所以修身也。而孟子以禹稷之事与之,谓之「易地则皆然」,葢救世修身本无二道故也。大学论治天下国家,必始于正心诚意。孟子则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皆是意也。夫物我易观,不能通天下为一,正今日学者之失此▯,尤当救之,不可畏也。又曰:「孟子四十不动心,顔子之年未至也。」是未以不动心与顔子也。又曰:「顔子复礼以存心,故其静也仁,是以仁与之也。」公孙丑问不动心,孟子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夫仁,孔子不敢居不动心。告子之所易,以孔子不敢居者与之,而不与告子之所易者,恐似不伦也。又曰:「孟子之言不动心也,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方以不动涉动者也。不动则专,气致柔,复以自知而已。动则飬气以为马,知言以为途也。」孟子论知言养气,乃不动心之道,所以异告子者,恐非专为涉动也。又曰:「顔子之所养,夜气也;孟子之所养,旦气也。夜气不存,则于旦气乎何有?旦昼之所为,有以梏亡之,则夜气亦不。」存矣,但深考孟子之言,则其义可见。恐所养不须离而为二也。古之好学者,必就有道而正焉。某不敢自谓好学,至于就有道而正焉,心不敢忘也。故辄布所闻,取正于左右。如未中理,愿详见教。荅陈莹中其一辱示《华严大防》辞义精奥,得所未闻,幸甚。然此书昔尝读之,虽未尽解,要之大略可见。其论布施也,至于刳心剔髓而不吝,此其用心广矣。来书所谓“其施也不欲挟,其济也不欲寡”,岂不信然欤?然某毎读《孟子》书,至其论墨子“茍利天下,虽摩顶放踵为之”,未尝不悯其为人也。原其心,岂有他哉?葢亦施不欲狭,济不欲寡而已。此与世之横目自营者固不可同日议也。而《孟子》力攻之,至比禽兽,《孟子》岂责人已甚乎?葢君子所以施诸身,措之天下,各欲当其可而已。禹思天下之溺,犹已溺之;稷思天下之饥,犹已饥之。过门不入,弗子其子;至胼胝手足而不为病,君子不谓之过。顔渊在陋巷,饭疏饮水,终日如愚人然,君子不谓之不及。葢禹稷被髪缨冠而往救之者也,顔渊闭户者也。故《孟子》曰:“易地则皆然。”若顔渊、禹稷不当其可,则是杨、墨而已,君子不与也。此古人之様辙,章章明矣。今公卿大夫比肩在上,则天下有任其责者。自惟愚鄙,无所用于世,虽闭户可也,故不敢出位冒天下之责而任之,以贻身忧。非忘天下也,循古様辙而已。若谓不辞一身之有过,愿成来者之无过,窃意贤知者过之,则道终不明不行矣。而欲来者之无过,或恐未能也。所谓“仲尼无言,顔子有言”,考之吾儒之书,不知所自。荒芜之学,欲质于左右者,非一二事,愿无惜见教,以开未悟。其二
译《尚书》说:“成为君上的德行。” 孟子说:“只要使君主端正,国家就安定了。”这正是时机,不能错过。应当用先王道德的关键言论来引导他,讲明治理国家的大原则,再参照古今成败的明显事实;这样圣明的智慧更加明察,天下的利弊以及身边人的忠奸,自然就能判别清楚。除了这些,恐怕没有什么更值得做的了。您的道学穷究天人之间的奥秘;我所知道的,大概只是您所厌弃的余末,哪里能够从上面补益您的高明?不过我偶然蒙受您一顾之私,所以就自行竭尽所知。只希望您宽仁,不责怪我的狂妄浅陋,那就是幸事了。给刘器之 先前承蒙您寄示,许丞关于《易》的义理,立意精深,自成一家之学。我恭敬地读了很久,受到许多启发。不过我的浅见仍有疑问。您论《复》卦的义理说:“怒,是恶的发动,是东方的情;元,是善的根本,是东方的德。善恶的分别,吉凶由此开始。”《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时,叫作中;表现出来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这四种情感同一本于中,那么怒就不能单独说成恶的发动。发怒而合乎节度,这叫达道;却把元和怒作为善恶的分别,恐怕也未必可以。又说:“文王一发怒就使天下百姓安定,武王也一发怒就使天下百姓安定。”所谓“发怒却不显露怒意”,大概是为了拯救世人,并不是修身之道。修身就要达到虚静,不可以妄动;一动就有怒,有怒便同仁相违。我认为,诚是合内外之道,成就自己正是成就万物的途径。说修身不可以有怒、救世却可以违背仁,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修身不能同仁相违,治理天下难道偏偏可以同仁相违吗?颜子不迁怒,并不是没有怒,只是不把怒迁移到别人身上罢了,这就叫合乎节度。这是颜子修身的方法。孟子又拿禹、稷的事同他相比,说“换一个处境,他们都一样”,大概是因为救世和修身本来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大学》论治天下国家,必定从正心诚意开始。孟子则说:“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自身。”这些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把外物和自身分开看,就不能把天下贯通为一体;正是今天学者的过失,这种弊病尤其应当挽救,不能因害怕而回避。又说:“孟子四十岁能够不动心,颜子的年龄还没有达到。”这是没有把不动心归于颜子。又说:“颜子以复归于礼来存养其心,所以他的静是仁,因此把仁归给他。”公孙丑问不动心,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早于我达到不动心。孔子说:“如果说我是圣人、仁人,那我哪里敢当?”仁这一点,孔子尚且不敢自居;告子认为容易做到的,却把孔子不敢自居的东西给了告子,而没有把告子认为容易做到的东西给告子,恐怕似乎不合伦次。又说:“孟子所说的不动心是:‘我能明辨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是把不动心推广到有所行动。不动时心专一,气达到柔和,只需返观自身而自知罢了;行动时则以养气作为马,以知言作为道路。”孟子论知言养气,是达到不动心的方法;他之所以不同于告子,恐怕不只是专门为了由不动而涉入行动。又说:“颜子所养的是夜气,孟子所养的是旦气。夜气不能保存,那么对于旦气还能有什么呢?白天所作所为如果有东西把它拘束消灭了,那么夜气也不能保存。”但深入考察孟子的话,就可以看见其中的意义。我恐怕所养的东西不必分离成两种。古代好学的人,一定要到有道之人那里去求得匡正。我不敢自称好学,但至于到有道之人那里求正这一点,内心不敢忘记。所以特地陈述所听闻的意见,请您在身边加以匡正。如果不合道理,希望您详细教导我。答陈莹中(一) 承蒙您寄示《华严大防》,文辞义理精深奥妙,使我得以听闻从未听闻的道理,实在幸甚。然而这部书过去我曾读过,虽然没有完全理解,大致意思还可以看见。它论说布施,甚至到了剖心剔髓也不吝惜的程度,可见用心十分广大。您来信所说“布施不想有所挟持,救济不想有所减少”,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但我每次读《孟子》,读到它评论墨子“如果有利于天下,即使磨秃头顶、磨破脚跟也去做”,未尝不怜悯墨子这个人。推究他的内心,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大概也只是布施不想狭隘、救济不想减少罢了。这同世上那些只顾自己经营、眼中横看一切的人,本来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孟子》却竭力攻击他,甚至把他比作禽兽,难道孟子责备人太过分了吗?大概君子施行于自身、推行到天下,都只求恰当地做到应做之事罢了。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如同自己溺水;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就如同自己饥饿。经过家门却不进去,不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来抚养;直到手脚磨出老茧也不把它当作忧患,君子不认为这是过错。颜渊住在简陋的里巷,吃粗饭、喝清水,整天像愚人一样,君子不认为他有所不及。大概禹、稷是披散头发、戴着帽子奔走去救人,颜渊则是闭门自守。所以《孟子》说:“换一个处境,他们都一样。” 如果颜渊、禹、稷没有恰当地行事,那也不过是杨朱、墨子罢了,君子不会赞同。古人的轨迹,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如今公卿大夫并肩处在上位,那么天下自然有人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我自知愚昧鄙陋,在世上没有什么用处,即使闭门不出也是可以的,所以不敢越出自己的职位、冒然承担天下的责任,以给自己招来忧患。这不是忘记天下,只是遵循古人的轨迹罢了。如果说不怕自身有过错,希望成就后来者不犯过错,我私下认为,贤者智者如果超过应有的限度,那么道最终就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了。至于想使后来者不犯过错,恐怕也未必能够做到。所谓“仲尼无言,颜子有言”,我考察儒家典籍,不知道它出自哪里。我学问荒疏,想向您请教的问题不止一件,希望您不要吝惜教诲,以开启我尚未领悟的地方。(二)
康节先天之学不传于世,非妙契天地之心,不足以知此。某葢尝翫之,而陋识浅闻,未及足以叩其闗键。八卦有定位,而先天以干巽居南,坤震居北,离兊居东,坎艮居西。又以十数分配八卦,独艮坎同为三数,此必有説也。以爻当期,其原出于系辞,而以星日气候分布诸爻,易未有也。其説详于纬书,世传《稽览图》是也。扬子《草▯》葢用此耳。卦气起于中孚,冬至卦也。太▯以中准之,其次复卦,太▯以周凖之,升大寒卦也。太▯以干凖之,今之厯书亦然。则自汉迄今,同用此説也。而先天以复为冬至,噬嗑为大寒,又谓八卦与文王异,若此类皆莫能晓也。康节之学,究极天人之蕴,翫味之久,未能窥其端倪,况敢议其是非耶?以公之精识,贯通古今,于先天必能洞见之矣。愿疏示一二所论康节学,伏羲、温公学仲尼,某亦不知其説。夫自八卦重而为六十四,易之大成也。孔子于易賛之而已,窃谓无所加损焉。而分为二説,皆深未谕也。并乞开示。夫孔子之賛易,尤详于乾坤二卦,系辞中论释诸爻亦多矣,然未有及象数者,岂得意而忘象,真孔子之学耶?无由面承,东望徒增企仰耳。其三辱示《法界三门大防》引据精愽,极儒佛之奥,使蔽陋者与闻焉,幸甚!幸甚!然其间鄙意有疑者,敢不请?《系辞》曰:“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贲之彖》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刚柔相杂,贲之所以为文也。”白贲,受色者也;贲无色,色色者也。惟有质为能受,惟无色为能贲。爻之辞曰:“白贲”,而卒乃曰“贲无色”,斯谓之普融可也。以文防友,以友辅仁,此学者之事而已,谓之防色归空,吾儒之书,或恐无此意也。孟子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则为之一言,恐未足以蔽《二南》也。”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则《二南》固在其中矣,恐不须他求也。”顔渊三月不违仁,非由仁者,葢有时而违也,然而其复不逺矣,故以复之初爻当之,“复之未逺也”。《坤之初六》曰:“履霜,坚氷至。”夫坤之初阴始凝也,未至乎坚氷矣,而卒乎坚氷者,理之必至也。辨之者不于始凝之时,而于坚氷而后辨,则鲜不及矣。若鲁昭公、高贵乡公是也。此二爻以禹、稷、顔渊出入往来之事当之,亦恐不相似也。夫《干》一变而为《姤》,五变而为《剥》;《坤》一变而为《复》,五变而为《夬》。“复者,阳之来;而剥者,隂之极也。”阳极生隂,隂极生阳,故剥穷而反反,而复隂极故也。窃意剥者,其《干》之终乎?自古乱臣贼子,其初岂有意哉?驯致其道以至于此耳,故《易》于小人几防之际,毎致意焉。《姤》之辞曰:“女壮,勿用取女。”《姤》之初隂始生也,“女”也者,隂始生之象也。始生未至于壮也,而有壮之道焉,犹《坤》所谓“履霜,坚氷至”也,故曰“勿用取女”。葢取之则引而与之齐,引而与之齐,则终未如之何也。已!昔阳城之于唐,其任职非不久也,其初裴延龄未用也,不于未壮之时止之,至天子将用为相,乃欲取白麻裂之而哭于庭,岂不晚乎?夫白麻,王言也,不可裂;天子之庭,非哭所也。以是而处昏主乱相之间,其免也幸而已矣。故《姤》之初。六曰系于金柅,葢于其未壮而止之,使勿行也。与坤初六异矣。坤之爻言曰:「履霜,坚氷至。」葢言顺也,而其卒也有疑阳之战,顺而无以止之,故也。自姤至于剥,隂之进极矣。坤顺而艮止,剥之所以成象也。观剥之象,则知所以治剥矣。故曰:「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消息盈虚,天且不能暴为之,而况于人乎?然君子之尚消息盈虚,无时而不然,独于剥言之者,葢君子小人相为消长,至剥而极矣。此成败之机,而邦之兴丧系焉。虽动息语黙之防,一失其机,不可复救矣,况施于事乎?东汉之衰,君子欲以力胜之,引奸凶而授之柄,卒至乎俱伤两败,而国随以亡,不知此故也。后之治剥者,可不监之哉?至于夬,则阳之进极矣。君子众而小人独,其夬之易矣。然疾之已甚,乱也。故苋陆夬夬,虽中行,仅无咎而已,未光也,况过之乎?当是时,若禹之班师可也。夫乱世不能无君子,治世不能无小人,特其消长异耳。此天地之义,隂阳之理也。故治世能使小人不为恶而已,不能絶之使无也,此处夬之道也。承示论坤复之义,故輙及此,以取质左右髙明,以为何如?或未中理,幸明教我。其四
译康节先生的先天之学没有流传于世,不是能够精妙地契合天地之心的人,就不足以了解它。我曾经玩味研究过,但见识浅陋、听闻不广,还没有达到可以叩问其关键的程度。八卦各有定位,而先天排列以乾、巽居南,坤、震居北,离、兑居东,坎、艮居西。又用十个数分配八卦,唯独艮、坎同为三数,这一定有它的说法。把爻对应节期,源头出于《系辞》;但把星辰、太阳和气候分布到各爻,《易》中并没有这样的说法。这种说法详见纬书,世间流传的《稽览图》就是这样。扬子《太玄》大概也采用了这一说法。卦气从中孚开始,中孚是冬至卦;《太玄》以中准配它;其次是复卦,《太玄》以周准配它;升卦是大寒卦,《太玄》以乾准配它,如今的历书也这样。因此从汉代直到现在,一直共同采用这种说法。然而先天之学把复作为冬至,把噬嗑作为大寒,又说八卦同文王的排列不同,像这一类问题都无法明白。康节的学问穷究天人之间的奥秘,我长久玩味仍未能窥见端倪,何况敢议论它的是非呢?凭您的精深见识,贯通古今,对于先天之学一定能够洞然明白。希望您略略说明一二。至于所说康节之学、伏羲之学、温公之学和仲尼之学,我也不了解其中的说法。八卦重叠而成为六十四卦,是《易》的大成。孔子对于《易》只是作赞辞罢了,我私下认为没有增加或删减它的内容。然而把它分成两种说法,我都深深不能理解。也请一并开示。孔子赞述《易》,尤其详尽于乾、坤二卦;《系辞》中论说解释各爻的地方也很多,但从未涉及象数,难道是领会了义理便忘掉象数,这真是孔子的学问吗?没有机会当面承受您的教诲,只能向东遥望,徒然增加仰慕罢了。(三) 承蒙您寄示《法界三门大防》,引证广博精深,穷极儒佛的奥妙,使我这样的闭塞鄙陋之人也得以听闻,实在幸甚!实在幸甚!但其中有些地方我的浅见有所疑惑,怎敢不请教呢?《系辞》说:“爻有等级,所以说万物相互杂错;相互杂错,所以叫作文。”《贲卦·彖传》说:“柔爻来到下方文饰刚爻,分开刚爻上居以文饰柔爻,刚柔相互杂错,这就是贲卦成为文饰的原因。”白贲,是接受色彩的;贲而无色,是使各种色彩显现的。只有有形的质地才能接受色彩,只有本身无色才能施加文饰。爻辞说“白贲”,最后却说“贲无色”,把这种说法称作普遍融通也可以。以文饰防范朋友、以朋友辅助仁德,只是求学者的事情;说这是以文饰防范色相、归于空寂,恐怕儒家典籍中未必有这种意思。孟子说:“高叟作诗真是固执啊!那么只用一句话概括它,恐怕还不足以概括《二南》。”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思想没有邪念’,这样《二南》本来就在其中了,恐怕不必再另求解释。”颜渊三个月不违背仁,并不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仁者,大概只是有时会违背,但他很快就能复归,所以说用《复》卦初爻来比拟他:“复归并不远。” 《坤卦》初六说:“踩着薄霜,坚冰就要到来。”坤卦初爻阴气刚开始凝结,还没有达到坚冰的程度,但最终成为坚冰,是事理必然发展的结果。若不在阴气刚开始凝结时辨察,而等到坚冰形成后才辨察,就很少有来得及挽救的了。鲁昭公、高贵乡公就是这样。把这两个爻用禹、稷、颜渊出仕退处、往来进退的事情来比拟,恐怕也不相似。乾卦变一次成为姤卦,变五次成为剥卦;坤卦变一次成为复卦,变五次成为夬卦。“复,是阳气到来;剥,是阴气发展到极点。”阳气达到极点就产生阴气,阴气达到极点就产生阳气,所以剥卦穷尽便返回,而复卦也是因为阴气到了极点。我的私意是,剥卦大概是乾卦的终点吧?自古以来的乱臣贼子,他们起初难道都有意要成为乱臣贼子吗?不过是逐渐沿着那条道路发展,才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易》在防范小人、把握祸患尚未形成的关头,常常特别着意。《姤卦》的卦辞说:“女子强盛,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姤卦初爻是阴气刚刚产生的时刻,“女子”就是阴气初生的象征。阴气初生还没有达到强盛,但已经有走向强盛的道路,正如《坤卦》所说“踩着薄霜,坚冰就要到来”,所以说“不要娶这样的女子”。如果娶了她,就会牵引她而使她与自己相等;既然牵引她使她与自己相等,最终就无法对她怎样了。过去阳城对于唐朝,任职并不是不久;起初裴延龄还没有被任用,却没有在他尚未强盛时阻止他,等到天子将要任命他为宰相,才想夺取白麻诏书、撕毁它并在朝廷上哭泣,难道不是太晚了吗?白麻是天子的诏命,不可以撕毁;天子的朝廷,也不是哭泣的地方。阳城处在昏君和乱相之间,能免于罪祸只是侥幸罢了。所以《姤卦》初六说“系于金柅”,大概是说在阴气尚未强盛时就把它止住,使它不要继续发展。这与《坤卦》初六不同。《坤卦》爻辞说“踩着薄霜,坚冰就要到来”,大概说的是顺势发展;而最终又有与阳争战的疑难,是因为顺势发展却没有东西可以阻止它。由姤卦到剥卦,阴气的进展达到极点。坤是顺,艮是止,剥卦之所以形成其象,就是这个道理。观察剥卦的卦象,就知道治理剥落之势的方法。所以说:“顺而止之,是观察卦象所得的道理。”君子重视消长盈虚,这是天道运行。消长盈虚,连上天都不能突然使它完成,何况人呢?然而君子重视消长盈虚,没有一刻不是这样;只是专门在剥卦中说它,是因为君子和小人的消长,到剥卦时已经达到极点。这正是成败的关键,国家的兴亡也系于此。即使在举止、休息、言语、沉默之间,错失一次关键,也不可再挽救,何况把它施用于政事呢?东汉衰败时,君子想凭力量战胜小人,反而引入奸凶之人,把权柄交给他们,最终双方都受到伤害、两败俱伤,国家也随之灭亡,就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后世治理剥落之势的人,难道可以不把它作为鉴戒吗?至于夬卦,阳气的进展也达到极点。君子众多而小人只有一个,夬卦之势本来很容易处理。然而憎疾小人过分,就会造成祸乱。所以说,苋草在陆地上急速决去,即使合乎中正之道,也只能做到没有过错罢了,还不能说光明盛大,何况超过中正之道呢?在这种时候,像禹那样退兵就可以了。乱世不能没有君子,治世不能没有小人,只是他们的消长不同罢了。这是天地的义理、阴阳的规律。因此,治世只能使小人不作恶,不能断绝他们,使他们完全不存在;这就是处置夬卦的道理。承蒙您寄示关于坤、复之义的论述,所以我就谈到这里,向您高明的见识请教,您认为怎样?如果有不合义理的地方,希望您明白教导我。(四)
康节先生,某少尝闻其风矣。毎恨不及见。洛中诸尝从先生游者,皆略识之。亦尝见其子问之,俱莫能传其所学万一也。前书所疑,虽防谆诲,愚陋终未能晓。夫八卦有伏羲、文王之辨,于经无见也。天下之赜,存焉。岂人私智能为哉?康节之言,必有稽也。索隐之士,宜知其所以然者。恨未得亲叩之耳。干南而坤北,离上而坎下,位不同也。自干左而至震,一二三四;自坤右而至巽,八七六五。本宫之卦,干一、兊二、离三、震四;坤一、艮二、坎三、巽四。数不同也。以为未尝同,黙而识之可也。位与数相为异同者,明如此,安得无説乎?自羲、农以来,更六七圣人所因习者,八卦而已。六十四卦之名,未有也。其制器尚象,乃有取于十三卦。则羲、农之世,卦虽未重,而六十四卦之用,已在鑪锤之中矣。特其名未显也。故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用是言之,文王之易,固具于伏羲画卦之初。文王能因而用之,不能有所加损也。乾坤、屯、防之序,意必文王为之。孔子序卦,特释其义而已。干、履、大有、大壮之序,于易不见其端倪。所谓文王阖其门而拒其出者,文王阖之,康节辟之【此来书中语】其数、其义,必有可玩而习者矣。凡此皆某所深疑而未谕也。愿略疏示,使得稽其门、叩其键而入,则为赐多矣。太▯之书,昔尝读之,虽未竟其义,而其略可识也。子云覃思,浑天三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首。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賛。当期之日,又为踦赢二赞,以尽余分之数。其用自天元惟一,昼、一夜、隂、阳、数、度、星、日之纪,与泰初歴相应。其取数似与易异矣。其为书,则欲自成一家,初无意于賛易也。考诸解难之文,可见矣。夫易之六十四卦,八卦相错而成也。▯之有方、州、部、家,则各有分域矣。不可相错也。故一而三之,自三而九,又三之为二十七,终于八十一,而▯之首毕。矣,八十一家,又离为三,以极三▯之数,方州部各三之为九,又三之为二十七家,此一▯之数也。以次比之,不可相易。賛辞自一至九,配丽五行,而日星节候分布其间,皆有成数,恐其书特易中之一事,与易经不尽相涉也。世之治歴者,守成法而已,非知歴也。自汉迄今,歴法之更,不知其几人,未有不知歴理而能创法也。求▯于歴理之内,亦恐未足以尽▯之妙,更深考之,并以见教。近得温公太▯论,阅之皆先儒所共知者,其隐赜不着之事,殆未可窥其蕴也。温公之学,笃于自信,虽论语亦有未然者,非其深造自得,隐之于心而不疑,不轻以为信,真善学者与世之耳濡目染遂以为得者有间矣。然子云温公之学与论语孟子书,其逺近浅深,必有能辨之者,不可诬也。温公自孔子而下,独扬雄为知道,雄之论孟子曰:“知言之要,知德之奥,非茍知之,必允蹈之。”又曰:“诸子者以其异于孔子也,孟子异乎不异夫?”雄之言以孟子不异于孔子,则其尊孟子也至矣。温公于孟子乃疑之,则虽以雄为知道,而于雄书亦未尽信也。夫众言殽乱,折诸圣,自汉田焦费氏之学兴,而三家之传不一,后虽名儒继出,而异説益滋,易之防言隐矣,学者将安折▯乎?折诸孔子而已。某尝用是学易,以为孔子之已言者,当详説而谨守之,其未言而不见其兆者,虽略之可也。皇极之书,皆孔子之所未言者,然其论古今治乱成败之变,若合符节,故不敢略之,恨未得其门而入耳。至其论易诗春秋,配四时之府,生长收藏,与易之诗,易之书,易之春秋之类,窃恐圣人复起,未能易其言也。譬之观奕,必以李刘为信。法言曰:“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窃自比于孟子。夫孟扬之自任重矣,由汉而来,士以李刘望之,非一日也【李刘亦来书语】今其书具在,疑。而未信者,如此则后之视今,又焉知不犹今之视昔乎?学者审其是而已,扵疑信尤当慎择也。然某于雄,昔尝疑之,重防诲谕,继今当力求之,以补前过。末由展晤,一决蔽防,东望徒增惓耳。其五恶诗非敢自附于贤者之作,厚意不可虚辱,故勉强继之。重防称与过当,徒用增愧。先生有德齿之称也,宜施于前辈。如某之不肖,徒有犬马之齿耳,辄以见称,何也?恐闻者以为失言,使老拙者重为世所讪笑。继此幸削去,至恳。其六孟子之书,世儒未尝深考之,故尊之者或过其实,疑之者或损其真。非灼知圣贤之心,未易以私意论也。世之尊孟子者,多失其传;非孟子过也,而遂疑之,亦过矣。近见一书,力诋孟子之非,恐非有所授,难遽以口舌争也【谓▯以道】无由展奉,一尽区区。其七
译康节先生,我年轻时就曾听闻他的风范,只遗憾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洛中那些曾经跟随先生游学的人,我都略有认识;也曾见过他的儿子并向他询问,但他们都不能传述先生学问的万分之一。前信中所疑惑的问题,虽然承蒙您反复谆谆教诲,我愚陋终究仍不能明白。八卦有伏羲、文王之分,在经书中却看不出根据。《易》说,天下深奥复杂的事理都存在其中,难道是人的个人智慧能够私自造作的吗?康节的话一定有所考据。探求隐微的人,应当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只遗憾没有机会亲自叩问。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上、坎在下,这是方位不同。由乾向左到震,数为一、二、三、四;由坤向右到巽,数为八、七、六、五。本宫之卦中,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坤为一、艮为二、坎为三、巽为四,这是数目不同。若认为二者从未相同,默默记住这一点也可以。方位与数目相互呈现异同,明白如此,怎么会没有说法呢?自伏羲、神农以来,历经六七位圣人所因袭的,只是八卦罢了;六十四卦的名称还没有出现。至于制作器物、取法卦象,才从十三卦中有所取法。因此伏羲、神农时代,卦虽然还没有重叠成六十四卦,但六十四卦的功用已经包含在锻造陶冶之中了,只是名称还没有显明。所以说:“八卦排列成行,象就包含在其中了。”按照这个说法,文王的《易》本来已经具备于伏羲最初画卦之时。文王能够因循并运用它,却不能有所增减。乾、坤、屯、蒙等卦的次序,我想一定是文王安排的;孔子编排卦序,只是解释其中的意义罢了。乾、履、大有、大壮的次序,在《易》中看不出它的端倪。所谓文王关闭门户、拒绝它出去,是文王关闭它,康节打开它【这是您来信中的话】。其中的数和义,必定有值得玩味研习的地方。以上都是我深深疑惑而尚未明白的,希望您略加疏解说明,使我能够考察门径、叩问关键而进入其中,那就是极大的恩赐了。《太玄》这部书,我过去曾读过,虽然没有完全领会其中的义理,大略还可以认识。子云深思熟虑,把浑天之数三次摹拟、分成四部分,最后形成八十一首;旁列三摹九据,最后达到七百二十九赞。按照节期的日子,又作奇、赢二赞,以穷尽余分的数目。它所使用的数,从天元只有一开始,昼、夜、阴、阳、数、度、星、日的纪数,都同《泰初历》相应。它取数的方式似乎同《易》不同。至于这部书本身,是想自成一家,并没有起初就要赞述《易》的意思。考察那些解释《太玄》疑难的文字,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易》有六十四卦,是八卦两两交错而成的。《太玄》有方、州、部、家,各自都有分域,不能互相交错。因此先由一分为三,由三分为九,再由九分为二十七,最终成为八十一,《太玄》的首篇便完备了。八十一家又各自分为三,以穷尽三《玄》的数目;方、州、部各自再分为三,成为九,又分为二十七家,这是一《玄》的数目。按照次序相配,不能互相替换。赞辞从一到九,配合五行,日星和节候分布其中,都有既定的数目。我恐怕这部书只是《易》中的一项内容,与《易经》并不完全相关。世上研究历法的人,只是守着成法罢了,并不是真懂历法。从汉代到现在,历法更改不知有过多少人,却没有一个人在懂得历法原理之后还能创立新法。在历理之内探求《太玄》,恐怕也不足以穷尽《太玄》的奥妙,还请您进一步深入考察,并把所得教给我。近来得到温公的《太玄论》,读后发现都是前代儒者共同知道的内容;那些隐微深奥而没有显露的地方,大概还不能窥见其中的内蕴。温公治学笃信自己,即使论说《论语》也有不当之处;若不是他深入造诣、独自有所心得,已经把它藏在心中而毫不怀疑,便不会轻易把它当作可信。真正善于学习的人,与那些耳濡目染便自以为有所获得的人,相差很远。然而,子云认为温公的学问与《论语》《孟子》之书,在远近、浅深方面,必定有人能够辨别,不能妄加诬蔑。温公在孔子之后,只认为扬雄一人懂得道;扬雄论《孟子》说:“懂得言语的要旨,懂得道德的深奥,不是苟且地知道它,而一定要诚信地实行它。”又说:“诸子之所以被称为诸子,是因为他们不同于孔子;孟子是不同,还是不不同呢?”扬雄认为孟子不同于孔子,那么他尊崇孟子可谓到了极点。温公对孟子却有所怀疑,那么他虽然认为扬雄懂道,对于扬雄的书也没有完全相信。众说纷杂混乱,应当把它们拿到圣人那里加以裁断。自汉代田氏、焦氏、费氏的学说兴起以后,三家的传说就不一致了;后来虽然名儒相继出现,异说反而越来越多,《易》的隐微言论便隐没了,学者将依靠什么裁断呢?只能拿孔子的话来裁断罢了。我曾经用这个原则学习《易》,认为孔子已经说过的,应当详细说明并谨慎守持;孔子没有说过、又看不出征兆的,即使略去也可以。《皇极》之书,都是孔子没有说过的内容;然而它论述古今治乱成败的变化,如同符节相合,所以不敢略去,只遗憾还没有找到门径而进入其中罢了。至于它论述《易》《诗》《春秋》,把它们配合四时的职能、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以及《易》的诗、《易》的书、《易》的《春秋》这一类说法,我私下恐怕即使圣人再生,也未必能够改变它的说法。譬如观看棋局,必定要以李、刘二人为可信。扬雄《法言》说:“杨朱、墨翟堵塞了道路,孟子辞说并加以排斥,便使道路开阔明白了。”后来堵塞道路的人是有的,我私下自比于孟子。孟子、扬雄自我担当的责任都很重大;自汉代以来,士人把李、刘看作孟子、扬雄一样的人,并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刘,也是来信中的话】。如今他们的书都在,仍然有人怀疑而不相信;这样看来,后人看今天,又怎么知道不会像今人看古人一样呢?学者只需审察其中的是非罢了,尤其对于疑信,更应当谨慎选择。然而我过去曾经怀疑扬雄,承蒙您多次写信教诲,从今以后应当努力探求,以补偿以前的过失。没有机会当面相见,来决定我心中的疑惑,向东遥望,只徒然增加疲倦罢了。其五 我并不敢把这首劣诗自附于贤者的作品之后,只因您的厚意不能徒然辜负,所以勉强续写。您多次称许,实在超过了我的实际,只使我更加惭愧。先生有“德齿”这样的称誉,应该用来称前辈。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不过只有犬马一样的年齿罢了,您却特意这样称许,这是为什么呢?恐怕听到的人会认为您失言,使我这个老拙之人更加被世人讥笑。以后幸望删去这一称呼,至为恳切。其六 《孟子》一书,世上的儒者未曾深入考察,所以尊崇它的人有时超过了它的实际,怀疑它的人有时又损害了它的真实。若不能明白地了解圣贤的心意,就不容易凭个人意见评论它。世上尊崇孟子的人,大多失去了孟子学说的传承;这不是孟子的过错,因而便怀疑孟子,也同样是过错。近来看到一部书,竭力诋毁孟子的不是,我恐怕他并非有所传授,因此难以立即用口舌争辩【指某以道】。没有机会亲自拜见您,尽情表达我的一片心意。其七
徳齿之説,前书尽之。重防以师说见谕,三复来贶,益用慙惕。古之人,其道足以师世范俗,惟孔孟足以当之。东汉而下,师道益严,然稽其所知所行,皆不足以胜其任也。唐之韩愈,固尝欲以师道自居矣,其视李翺、张籍辈,皆谓从吾游。今翺籍之文具在,考其言,未尝以弟子自列,则师果可好为乎?茍其道未足以达材成徳,则虽欲为之,而人不与也。愈且如是,况其下者乎?某愚陋,齿发已衰矣,而未有闻焉。葢孔子所谓不足畏者,方且拘縻升斗之禄,未能从黑发之士以承教左右,而反以见谓,是岂当然乎哉?非公乐与人为善,务欲搜扬隐伏,何以有此?将使清和之士不终为西山之饿夫、东国之黜臣,葢古圣贤之用心也。第恐説之不当,徒有累于髙明耳。幸亮之临纸,愧汗言不能究。其八先天图得太极所生,自然数,非人私智所能为也。昔未尝见,幸得一观,此非尧夫不能知也。防示法养,观与相见乎?离辞异防,同开发蔽陋多矣,幸甚。世之昧者,妄以狂瞽无稽之言▯瞀学者,方自以为得,恶足与论此哉?然杜顺集此,不涉华严一字,束以二门,谓足以贯六经之防,可谓能説约矣。然不知二门者,于经何施也?愿更开示,以警未悟。
▯山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二十 宋 杨时 撰书五荅胡康侯其一辱疏示所疑,非公敦朋友之义,不以贤自挟,何能如是?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士无此风久矣,乃今得吾康侯也,幸甚。以某之不肖,何足以知之?然不敢不尽所闻,以求切磋之益。言而是耶,固愿与朋友共之;言而非耶,亦愿公见告,庶乎其有警也。致知格物,葢言致知当极尽物理也。理有不尽,则天下之物皆足以乱吾之知。思期于意诚心正,逺矣。
译关于“德齿”的说法,我在前一封信中已经说尽了。您又以师道的说法来教示我,我把来信反复读了三遍,更加惭愧而警惕。古人之中,道德足以作为天下人的老师、成为世俗的典范的,只有孔子、孟子才足以当之。东汉以后,师道越来越受到尊重;然而考察他们所知道的、所实行的,都不足以承担这样的责任。唐代的韩愈,固然曾经想以师道自居;他看待李翱、张籍等人,都说是“跟随我游学”。如今李翱、张籍的文章都在,考察他们的话,却从未把自己列为弟子,那么老师果然可以喜欢自称吗?如果自己的道还不足以通达事理、造就人才、成全德行,即使想做老师,人们也不会认同。韩愈尚且如此,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我愚昧浅陋,年齿头发都已经衰老,却还没有什么学问。大概孔子所说的“不值得敬畏的人”,正是我这样被一斗一升的俸禄束缚、不能跟随黑发之士到您身边接受教诲的人;反而被您这样称誉,这难道是理所当然的吗?若不是您乐于成人之美,专心想要搜寻并表扬隐伏的人才,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您大概是想使清正平和之士不至于终身成为西山的饿夫、东国的受黜之臣,这正是古代圣贤的用心。只是恐怕我的说法不恰当,反而给您的高明增添拖累罢了。请您读到此信时谅察我;惭愧流汗,言语不能尽意。其八 《先天图》得到太极所生的自然之数,不是人的私智所能造作的。我过去从未见过,幸而得到机会一观;这不是尧夫不能知道的。承蒙您指示法则和涵养之道,难道可以同您相见吗?您分别说明辞义,启发并开发我的蒙蔽浅陋之处,实在幸甚。世上昏昧的人,妄用狂妄盲目的无稽之言使学者昏乱,却自以为有所所得,这哪里值得同他讨论此事呢?然而杜顺汇集这些内容,连《华严》一个字也没有涉及,只用两门来统摄它们,说足以贯通六经的纲要,可以说很能以简约说明复杂内容了。但如果不知道这两门,对于经书又怎样施行呢?愿您进一步开示,以警醒尚未觉悟的人。《龟山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二十 宋杨时撰 书五 答胡康侯之一 承蒙您写信告诉我所疑惑的事情,若不是您敦厚地遵守朋友之义,不以贤者自矜,怎么能这样做呢?以有才能的向无才能的请教,以知识多的向知识少的请教,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风气了,如今却让我得到一个康侯,实在幸甚。凭我这样的不肖之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然而不敢不把自己听闻到的全部说出,以求得到切磋的益处。所说如果正确,当然愿意和朋友共同实行;如果不正确,也愿意请您指教,希望能够有所警醒。所谓“致知格物”,大概是说扩充自己的知识,就应当穷尽万物的道理。道理有一点没有穷尽,天下的事物就都足以扰乱我的认识。这样想要达到意念诚实、内心端正,就相距很远了。
书云:“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执中之道,精一是也。夫中者,不偏之谓也。一物不该焉,则偏矣。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但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以心騐之,时中之义自见。非精一,乌能执之?夫盈天地之间,孰非道乎?道而可离,则道有在矣。譬之四方有定位焉,适东则离乎西,适南则离乎北,斯可离也。若夫无适而非道,则焉所可离耶?如寒而衣,饥而食,日出而作,晦而息,耳目之视听,手足之举履,无非道也。此百姓所以日用而不知。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以乐尧舜之道。夫尧舜之道,岂有物可玩而乐之乎?即耕于有莘之野,是已。此农夫田父之所日用者,而伊尹之乐有在乎是,则伊尹所谓知之者也。夫精义入神,乃所以致用;利用安身,乃所以崇徳。此合内外之道也。天下之物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权其分之轻重,无铢分之差,则精矣。夫为仁由已尔,何力不足之有?顔渊之克已复礼,仲弓之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若此皆用力处也。但以身体之,当自知尔。夫通天下一气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盈虚常与天地流通,宁非刚大乎?人惟自梏于形体,故不见其至大;不知集义所生,故不见其至刚。善养气者,无加损焉,勿暴之而已,乃所谓直也。用意以养之,皆揠苖者也,曲孰甚焉?某之鄙意如此,公试思之。如何?适防同官黎君到,而来仆立候,仓卒奉荅不。逮意,幸亮之。其二某辱示问,皆圣贤大致,某也何足以知?然试尝语其所闻: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舜之徒也;孳孳为利,跖之徒也。舜跖之相去逺矣,而其分乃在乎善利之间。”故顔渊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敢失,其学为舜,亦曰择善而固执之而已。舜文之圣,若合符节,则潜心乎文王者,亦岂外是乎?记曰:“当其可之谓时。”孔子圣之时,一当其可之谓也。故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是皆天下之中道,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也。故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非真知之,乌能以是称孔子乎?然则所愿学者,亦求所谓当其可已矣。夫参也鲁,疑非通敏之才也。然某窃尝谓曾子竞以鲁得之。若夫便儇激厉,则其去道也逺矣。自孟子没,圣学失传,荀卿而下,皆未得其门而入者也。七篇之书具在,始终考之,不过道性善而已。知此,则天下之理得,而诸子之失其传,皆可见也。夫学道者,舍先圣之书,何求哉?譬之适九达之衢,未知所之,六经能指其攸趣而已。因其所指而之焉,则庶乎其有至也。徒敝精神于章句之间,则末矣。孔子固天纵之将圣也,其学宜不俟十年乃一进。葢圣人以其身为天下法,故言之序如此。顔渊未至乎从心,故未达者一间也。夫论伯夷之清,则圣人之清也;栁下惠之和,则圣人之和也。故孟子曰:“皆古圣人也。”未至乎大成,故孔子曰:“贤人而已。”伊尹耕于有莘之野,汤三币聘之,乃幡然而改。伯夷特不事非君尔。闻文作兴,则曰:“盍归乎来?”方伯夷居北海之濵,文王以三币聘之;伊尹居有莘之野,汤致之不以其道。二人者宜如何哉?此未可论,必进必退也。伊尹利泽及天下,故孟子不言伊尹之风者,则后世又安得有▯乎?孔子之时,去栁下惠亦未逺矣。长沮、桀溺荷蓧、楚狂之徒,皆不进者也。栁下惠所以救其▯者,其效安?在《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贪夫亷,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第深考此言,则二人之风不为进退明矣。然其风足以廉贪敦薄,故可为百世之师。论其学,则必至于隘与不恭矣。此君子所以不由也。田常为乱于齐,齐君葢弗胜也。宰予附田常,则谁得而杀之?使其为齐君而死,则予何罪焉?当是时,有阚止字子我,死于田常之乱。是必传之者误而为宰我也。孔子谓「于予与何诛」?岂以予无质而遂弃之乎?则人之有赖乎圣人者鲜矣。谓之不诛,乃所以切责之也。凡孔子之门人,皆未可以一言断其终身也。后之所进者多矣,与于四科,何足怪哉?管仲为政于齐,足以合诸侯而正天下,其功足录也。然学当为王者事,故仲尼之徒无道桓文者。昔嬖奚与王良乘,王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管仲之功,曾西未必能为之。然管仲之功,诡遇也。诡遇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曾西羞比管仲,正类是欤?朋友道丧久矣,切磋之益,吾徒所当勉也。鄙意如此,恐未中理,愿以见告。其三
译《尚书》说:“专心精微,专心纯一,诚信地执守其中。” 执守中道的方法,就是精微而纯一。所谓“中”,就是不偏。若有一件事没有包括在内,就偏了。《中庸》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只要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用心考验自己,时中之义自然就能显现。不是精一,怎么能够执守中道呢?充满天地之间的,哪一样不是道呢?如果道可以离开,那么道就有一个固定所在。譬如四方各有定位,向东便离开西,向南便离开北,这才可以说是有所离开。若无论处于何处都不是道,那又有什么可以离开的呢?寒冷时穿衣,饥饿时吃饭,太阳出来时劳作,天黑时休息,耳目的视听,手足的举动行走,没有一样不是道。这就是百姓天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它是道的原因。伊尹在有莘之野耕作,却以尧舜之道为乐。尧舜之道难道有什么外在事物可以玩赏而使人快乐吗?在有莘之野耕作本身就是它。农夫田父每天所做的事,伊尹的快乐就在其中,这就是伊尹所谓的知晓道。穷究精微而达到神妙,是为了把道用于实际;使作用便利、使自身安处,是为了崇高德行。这就是合内外为一的道理。天下万物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但分具体事物时各有差别;知道道理的一致,所以能成就仁;知道事物的差别,所以能成就义。权衡各种分寸的轻重,没有一铢一分的差错,这才算精确。实行仁德全在自己罢了,哪里会有力量不足呢?颜渊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仲弓出门像面对贵宾一样,役使百姓像承当大祭一样,这些都是用力实践的地方。只要亲身去实行,自然就会明白。天下贯通为一气,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他的盈虚常常与天地流通,难道不就是刚大之气吗?人只是自己被形体拘禁,所以看不见它的广大;不知道正义不断积累才能生成它,所以看不见它的刚强。善于养气的人,不增加也不损减它,只是不暴戾地伤害它罢了,这才叫正直。若用主观意念去刻意培养,都是拔苗助长;还有什么比这更曲解自然的呢?我的浅陋意见如此,您请试着思考一下,如何?适逢深防同僚黎君来到,而来人站着等候,我匆忙答复,未能完全表达意思。还请谅察。其二 承蒙您来信询问,所问都是圣贤的大道理,我哪里足以知道呢?然而姑且把我所听闻的试着说说:孟子说:“鸡鸣便起床,孜孜不倦地行善,是舜一类的人;孜孜不倦地谋利,是跖一类的人。舜与跖相距很远,而二人的区别就在善与利之间。”所以颜渊得到一件善事,便牢牢地记在心里,不敢失去;他学习舜,也不过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守持罢了。舜与文王的圣德,如同符节相合;那么专心学习文王的人,难道还会超出这个原则吗?《礼记》说:“合于时机,叫作时。”孔子是圣人中的合时者,就是总能合于适当时机的意思。所以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隐就退隐,可以迅速行动就迅速行动,可以长久任事就长久任事。”这些都是天下的中道,并不是特别高深难行的事情。所以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若不是真正懂得其中道理,怎么能这样称许孔子呢?那么我所愿意学习的,也只是求得所谓合于适当时机罢了。曾参迟钝,我怀疑他不是通达敏捷的人才;然而我私下曾说,曾子最终正是凭借他的迟钝而有所得。至于轻佻机巧、激烈自矜的人,他们距离道就远了。自孟子去世以后,圣学失去了传承,荀卿以下的人,都没有找到门径而进入其中。《孟子》七篇都在,始终考察它,不过是阐明性善罢了。懂得这一点,天下的道理就能获得,诸子失去圣学传承的地方也都能看出来了。学习道的人,舍弃先圣的书,还能到哪里去求呢?譬如走向九条道路交会的大路,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六经只能指示它所通向的方向罢了。依照它所指示的方向前进,或许就能到达目的地。若只是把精神耗费在章句之间,那就是末节了。孔子固然是上天纵使其成为的将圣之人,但按常理说,他的学问不应当还需要十年才有一次进步。大概圣人以自身作为天下的法则,所以说话的次序如此。颜渊还没有达到随心而行的境界,因此尚未通达,只差一层。论伯夷的清高,就是圣人的清高;论柳下惠的温和,就是圣人的温和。所以孟子说:“都是古代的圣人。”但他们还没有达到大成,所以孔子说:“不过是贤人罢了。”伊尹在有莘之野耕作,汤三次带着礼物聘请他,他才翻然改变。伯夷只是不肯侍奉不是自己的君主罢了。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归来呢?”当伯夷住在北海之滨时,文王用三次聘请他;伊尹住在有莘之野,汤却没有按照正当的方式招致他。这两个人应当怎样做呢?这件事不能轻易评论,必定要看该进还是该退。伊尹的利益恩泽惠及天下,所以孟子不说伊尹的风范;否则后世哪里还能得到什么弊害呢?孔子所处的时代,距离柳下惠也不远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楚狂接舆一类人,都是不肯出仕的人。柳下惠用来挽救这种弊端的方法,效果究竟怎样呢?《孟子》说:“听到伯夷的风范,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听到柳下惠的风范,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只是深入考察这句话,二人的风范并没有明确说明应当出仕还是退隐。然而他们的风范足以使贪婪者廉洁、刻薄者敦厚,所以可以作为百世的老师。若论他们的学问,就一定会走向狭隘和不恭敬。这正是君子不走他们道路的原因。田常在齐国作乱,齐君大概无法制胜。宰予依附田常,那么谁能杀他呢?假使他作为齐君而死,那么宰予又有什么罪呢?当时有个阚止,字子我,死于田常之乱。这一定是传写的人误传成了宰我。孔子说“对于宰予,我还责备他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宰予没有资质便就此抛弃他吗?如果这样,人能够依赖圣人的地方就太少了。说“不责备他”,正是用来深切责备他。孔子的所有门人,都不能用一句话断定他们一生的成就。后世有所进益的人很多,列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管仲在齐国执政,足以使诸侯会盟而匡正天下,他的功劳值得记录。然而学习应当以成为王者所行的事业为目标,所以仲尼的门徒不称道齐桓公、晋文公。过去嬖奚与王良一起驾车,王良说:“我按照正规的驾车方法为他驾车,奔驰一整天也射不中一只鸟;我用欺诈的方式迎合鸟兽,一早上就射中十只。”管仲的功劳,曾西未必能够做到;然而管仲的功劳属于欺诈取巧。用欺诈的方式得到的东西,即使禽兽堆积如丘陵,也是不应当做的。曾西以把自己同管仲相比为可耻,正是这个道理吗?朋友之道丧失已经很久了,切磋琢磨的益处,是我们这些人应当努力追求的。我的浅陋意见如此,恐怕未必合乎道理,希望您指教。其三
示谕别后,持五戒益知进学之力也,欣慰,欣慰。某窃谓古之善授戒者,莫如孔子;善持戒者,莫如顔渊。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持此则士之所以修身慎行者,无遗力矣。持之奈何?曰:礼而已。此一言足以蔽之,约而易守也。不窒其源而杜其末流,虽日省之,遇事辄发矣,不可知也。春秋义探▯精到,恨不及见全书也。玩味钦叹。然周官有司盟之职,凡诅盟皆天子以吏治之,诸侯不得私相盟也。一有渝盟,则刑随之。春秋之时,诸侯不复听命于天子,故口血未干而报复之兵已至,其境失政刑矣。凡书盟者,皆恶之。记言「大道既隐,天下为家」,谓三代盛时也。商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防而民始疑。若汤誓、泰誓之类,葢汤武之事。此数者似非圣人之言,恐不足引以为证,更思之如何?其四正防之书,闗中学者尊信之,与《论语》等。其徒未尝轻以示人,葢恐未信者不惟无益,徒增其鄙慢尔。如《西铭》一篇,伊川谓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皆前圣所未发也。详味之,乃见其用意之深。性命之説,虽扬雄犹未能造其藩篱,况他人乎?而世儒易言之,多见其妄也。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以孔子之圣,犹待五十而后知,其所知葢有未易言者,非止如世儒之説也。学者当求之圣人,不当徒为空言而已。公之笃志好学,而毎防谦虚,不见鄙外,故辄肆言之,而不自知其愚也。惟亮之。其五承示及春秋事实,鄙意犹有疑者。所论虞氏之史,直书其君之名而不避,载其父母昆弟之恶而不隐。某窃谓四岳称舜之父顽、母嚚、象傲,乃舜在侧防未登庸之时言之,宜若无害。周人虽以讳事神,而有諡法,然且名之曰幽、厉,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则虽有諡,其恶犹不隐也。礼曰:「临文不讳。」故文王名昌,而《雝》之诗曰「克昌厥后」;武王名发,而《小宛》之诗曰「明发不寐」。若此类皆临文不讳也。虽鲁亦然,庄公名同,而书「同盟」;僖公名申,而书「戊申」,不可谓从虞史之质。将仲子、叔于田,皆刺庄公也;清人刺文公也。不胜其母而害其弟,诗人以刺庄公而不及段;使髙克将兵,久而不召,众散而归,诗人以刺文公而不及克。以庄、文之罪着矣,不待《春秋》书之而后见。鄙意如此,更思之如何?其六刘质夫受经于明道、伊川之门,积有年矣。其论元年之义详甚,某故未敢轻议其説。防录示第一段,义非髙明不见,鄙外何以得此?幸甚,幸甚!公之用意精深,非浅陋所能窥其阃奥。然意有所疑,义不敢黙,姑试言之。所谓元者,仁也;仁者,心也。春秋深明其义,当自贵者始,故治国先正其心。其説似太支离矣,恐改元初无此意。三代正朔,如忠、质、文之尚,循环无端,不可增损也。秦以亥为正,失其防矣。斗纲之端,连贯营室;织女之纪,指牵牛之初,以纪日月。故曰星纪,五星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其时为冬至,其辰为丑。三代各据一统,明三统常合而迭为首,周环五行之道也。周据天统,以时言也;商据地统,以辰言也;夏据人统,以人事言也。故三代之时,惟夏为正,谓《春秋》以周正纪事是也。正朔必自天子出,改正朔,恐圣人不为也。若谓以夏时冠月,如定公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若以夏时言之,则十月陨霜乃其时也,不足为灾异。周十月乃夏之八月,若以夏时冠月,当曰秋十月也。正朔如建子、丑是也,虽用夏时月,不可谓改正朔。鄙意如此,公试思之,如何?如未中理,更希疏示以开未悟。其七圣学不明,士志于道者,往往汨于世习而不知。虽英才异禀,卒能自拔于流俗者,无几也。某尝私窃谓,学者之视圣人,其犹射者之于正鹄乎?虽巧力所及,有逺近中否之不齐,未有不至于正鹄而可以言射也。士之去圣人,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所造固不同,未有不同乎圣人而可以言学也。譬之升堂奥者,必得其门而入,乃可至;过其藩,望望然去之,则终身不能至。然则至学非难,知所以学为难。某愚不自量,力之不足也,妄有意焉,思得朋游共学,左右提掖,觊获一游其藩。乃今得康侯,葢知衰老之有望也。其八
译承蒙您告知分别以后持守五戒的情形,更加知道进学所需的力量,欣慰,欣慰。我私下认为,古代善于授予戒律的人,没有超过孔子的;善于持守戒律的人,没有超过颜渊的。“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持守这几句话,士人用来修身、谨慎行事的力量就没有遗漏了。怎样持守呢?就是礼罢了。这一个字足以概括,简约而容易遵守。若不堵塞源头而只截断末流,即使每天反省,遇到事情仍会立即发作,结果便不可知了。《春秋》义理的探究精深而周到,只遗憾不能看到全书。反复玩味,十分钦佩赞叹。然而《周官》有司盟之职,凡是诅咒、盟誓,都由天子用官吏治理,诸侯不得私下互相盟誓。一旦违背盟约,刑罚便随之而来。《春秋》时期,诸侯不再听命于天子,所以盟誓的血迹尚未干,报复的军队已经到来,邦国的政令刑法已经丧失。凡《春秋》记载盟誓的,都是厌恶这种行为。《礼记》说“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私家所有”,指的是夏、商、周三代盛世以前后的变化。商人制定誓辞,百姓才开始背叛;周人制定防禁,百姓才开始怀疑。像《汤誓》《泰誓》这一类,大概是汤、武王的事情。这几项似乎都不是圣人的言论,恐怕不足以拿来作证,请再思考一下,如何?其四 程颢所著的书,关中的学者尊崇相信它,把它同《论语》等书并列。他的门徒从未轻易拿出来给人看,大概是担心不相信的人不但得不到益处,反而徒然增加鄙薄轻慢罢了。比如《西铭》一篇,程颐说它与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说功用相同,都是前代圣人没有发明的道理。详细玩味它,才看见其中用意的深厚。关于性命的学说,即使扬雄尚且不能达到它的边界,何况其他人呢?世上的儒者却轻易谈论,多半可以看出是妄说。孔子说:“五十岁才知道天命。”以孔子的圣明,尚且要等到五十岁以后才知道;他所知道的,大概有难以轻易说出的内容,不只是世俗儒者所说的那样。学者应当向圣人求取,不应当徒然停留在空洞的言语上。您专心好学,而且每每谦虚,不把我看作鄙陋外行,所以我才任意直说,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很愚昧。请您谅察。其五 承蒙您来信谈及《春秋》的事实,我的意见仍有疑问。您所论虞氏的史书,直书君主的名字而不避讳,记载其父母兄弟的恶行而不隐瞒。我私下认为,四岳称舜的父亲顽、母亲嚚、弟弟象傲,是在舜身边、尚未被任用的时候说的,似乎没有什么妨碍。周人虽然用避讳来侍奉神明,却有谥法;尚且给君主谥为幽、厉,孝子慈孙历经百世也不能改,那么即使有谥号,他们的恶行仍然没有被隐瞒。《礼记》说:“面对文章时不避讳。”所以文王名昌,《雝》诗说“克昌厥后”;武王名发,《小宛》诗说“明发不寐”。这类情形都是面对文章时不避讳。即使鲁国也是如此,庄公名同,却记作“同盟”;僖公名申,却记作“戊申”,不能说这是遵循虞史质朴直书的做法。《将仲子》《叔于田》都是讽刺庄公的诗;《清人》是讽刺文公的诗。庄公不能胜过他的母亲而伤害弟弟,诗人以此讽刺庄公,却没有涉及共叔段;派高克率兵,长久不召回,众人离散而归,诗人以此讽刺文公,却没有涉及高克。庄公、文公的罪行已经很明显了,不必等到《春秋》记载以后才看见。我的意见如此,请再思考一下,如何?其六 刘质夫在程明道、程伊川门下学习经学,已经多年了。他论说《春秋》元年之义十分详细,所以我不敢轻易议论他的说法。承蒙您抄录给我看第一段,其中的义理若不是高明的人不能看见,我这样鄙陋的人凭什么能够得到它呢?幸甚,幸甚!您的用意精深,不是浅陋的人所能窥见其中奥妙的。然而我心里有所疑问,就不敢沉默,姑且试着说出来。所谓“元”,就是仁;仁,就是心。《春秋》深刻阐明这一义理,应当从尊贵者开始,所以治理国家先要端正自己的内心。这个说法似乎太过支离,我恐怕改定元年起初并没有这个意思。三代的正朔,像崇尚忠、质、文那样循环不止,不能任意增加或减少。秦朝以亥月为正月,是失去了其中的法则。斗柄的起点连接着营室,织女星的纪次指向牵牛星的起点,用来纪年纪月,所以称为星纪;五星从其起点运行,日月从其中运行,这时是冬至,地支为丑。三代各自依据一个统系,说明三统经常相合而轮流居首,这是周行五行的道理。周朝依据天统,从时令来说;商朝依据地统,从地支来说;夏朝依据人统,从人事来说。所以三代的时令中,只有夏历为正;所谓《春秋》用周正来纪事,就是这个意思。正朔必须由天子颁布,改换正朔,恐怕圣人不会这样做。如果说《春秋》以夏历的月份来冠名,例如鲁定公元年冬十月下霜使豆类枯死;若用夏历来说,十月下霜正是当时的时令,不足以称为灾异。周历十月其实是夏历八月;如果用夏历的时令来冠月份,就应当说是秋十月。正朔如建子、建丑,是说以子月、丑月为岁首;即使采用夏历的月份,也不能说是改换了正朔。我的意见如此,您请试着思考,如何?如果还不合乎道理,更希望您详细指示,以启发我这个尚未觉悟的人。其七 圣人的学问不明白,读书人有志于道的,往往被世俗习气淹没而不知道。即使有才华、禀赋特殊,最终能够从流俗中自我拔出的人也很少。我曾私下认为,学者看待圣人,难道不就像射箭的人对待正鹄吗?即使凭技巧和力量所达到的远近、命中与否各不相同,也没有不射向正鹄而可以称为射箭的。士人距离圣人,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所达到的境界固然不同,但没有不同于圣人而可以称为学习的。譬如登堂入室,必须找到门而进入,才可以到达;若越过篱笆,远远望见便离开,那么终身也不能到达。这样看来,达到学问的境界并不难,知道应当怎样学习才难。我愚昧而不自量,力量又不足,却妄自有意于此,想要得到朋友共同游学,左右提携扶助,希望能有一次进入其门墙。我如今得到康侯,大概知道衰老之年仍然有希望了。其八
承示问政事先后缓急之序与夫要领所在,某目视昏耄,何足以知之?以公积学之久,经纶之业,皆素所餍饫者,乃下询于陈腐陋儒,非公不以贤自挟,乐取诸人以为善,何以有此?三复来贶,钦叹无已,然厚意不可以虚辱,试诵其所闻:惟寛明不以僣凟为罪,则万万幸甚。某窃观自金人渝盟,河北、淮南诸郡皆非吾有,民物凋▯,赋入无几,军储资用,十百于前日,天时地利在今日,皆不可恃也。所恃者人和而已。方时艰难,不早为之经画,一日有不足,不免暴取于民,一失民心,其患有不可胜言者,不得不虑也。某窃谓当今政事,惟理财最为急务。考之先王所谓理财者,非尽笼天下之利而有之也,取之有道,用之有节,各当于义之谓也。取之不以其道,用之不以其节,而不当于义,则非理矣。故《周官》以九职任之,而后以九赋敛之,其取之可谓有道矣。九赋之入,各有所待,如闗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邦中之赋以待賔客之类是也。邦之大用,内府受之;邦之小用,外府受焉。有不可得而侵紊之也。冢宰以九式均节之下,至工事刍秣之微,匪颁好用,皆有式焉,虽人主不得而逾也。所谓惟王及后不防,特膳服之类而已。有不如式,虽有司不防,冡宰得以式论之矣。世儒以为至尊不可以法数制之,非正论也。夫天之所生,地之所藏,今犹昔也。昔常有余而今不足,其▯必有在矣。朝廷葢未之究也。建隆之初,荆湖、江浙、河东、川广、福建皆非朝廷有也,所有者惟南京东西数郡而已。当五季之乱,干戈日寻,然未尝以用不足为忧。崇宁以来,承祖宗积累之厚,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而日以不足为忧,何哉?处之不得其道故也。国家景徳、皇祐尝为防计録,以总核天下财赋之出入,百官饩廪之奉,军储边计,凡邦国之经用,皆有常数,如内府所藏。以待军兴、郊赏之费,茶盐之入,以待边储,元丰之备,对元祐之防,计皆放此也。此祖宗之遗法,葢得《周官》待用之意也。今宜为绍兴防计,录取祖宗三书叅较之,凡吏员之增减,兵旅之多寡,户口之登耗,赋入之盈虚,皆可考也。知有余不足之弊根,可以究见矣。然后量入以为出,而均节之,残破州县,使有无相补,庶无阙事矣。祖宗设制置发运司,葢始于王朴之议,其措画可谓详尽矣。朝廷捐数百万缗以为籴本,使总六路之计,通融移用,与三司相为表里,以给中都之费。六路丰防,更有不常,一路岁稔,则増籴以充漕计;饥防去处,则罢籴,使输折斛钱而已。故上下俱寛,而中都不乏,最为良法。自胡师文以籴本为羡余以献,发运司拱手无可为者,此直达之议所从起也。既行直达,而盐法随变,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葢转搬与盐法相因以为利,不可偏举也。祖宗时,荆湖南北、江东西漕米至真阳下卸,即载盐以归诸路,毎岁所得盐课,无虑数十万缗,以充经费,故漕计不乏,则横敛不加于民,而上下裕矣。自抄盐之法行,盐课悉归▯货,诸路一无所得,故漕计日以不给,而经用不可阙,非出于漕臣之家,亦取诸民而已,此上下所以俱受其▯也。闽中旧官卖盐,毎觔二十七文,今民间毎觔至百二三十文,细民均被其害,而盗贩所以公行也。所谓制置发运与三司相为表里者,葢发运通融六路之计,钱谷银绢之类,视三司所阙者为之应办,故中都常不阙也,其为利多矣。自黄帝立兵乘之法,以寓军政,歴世因之,未之有改也。至周为尤详,居则为比闾、族党、州乡,出则为伍、两、军、师之制,使之相保相受,刑罚庆赏相及,用一律也。天子无事,岁三田,以供祭祀、賔客,充君之庖而已,其事宜若缓而不切也。而王执路鼔亲临之教,以坐作进退,有不用命者,则刑戮。随之其教习之严如此,故六乡之兵,出则无不胜,以其威令素行故也。丘井之废久矣,兵农不可以复合,而伍两军师之制不可不讲。无事之时,使之相保相受,刑罚庆赏相及;用之于有事之际,则申之以束伍之令,督之旌旗指挥之节。临难而不相救,见敌而不用命,必戮无赦,使士卒畏我而不畏敌,然后可用。若夫伍法不修,虽有百万之师,如养骄子,不可用也。传曰:「秦之鋭士不可当,齐晋之节制。齐晋之节制不可以当汤武之仁义。」某窃谓,虽有仁义之兵,茍无节制,亦不可以取胜。《甘誓》曰:「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弗用命,则孥戮女。」《牧誓》曰:「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不愆于四伐五伐乃止齐焉。」
译承蒙您来信询问政事先后、缓急的次序以及关键所在。我眼目昏花、年老昏聩,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凭您积学已久,经纶天下的事业,都是平素所熟悉的,却反而向我这个陈腐浅陋的儒者询问;若不是您不以贤者自矜,乐于从众人那里取长补短,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我把来信反复读了三遍,钦佩赞叹不已;然而您的厚意不能徒然辜负,姑且诵说我所听闻的。只希望您宽宏明察,不把冒犯轻慢当作罪过,那就是万分幸运了。我私下观察,自从金人背弃盟约以来,河北、淮南各郡都不再属于我朝,百姓和物产凋敝,赋税收入很少,军队储备和资用比从前增加了十倍百倍;如今天时、地利都不能依靠,能够依靠的只有人和。正当时局艰难之际,如果不早作筹划,一旦财用不足,就免不了强取于百姓;一旦失去民心,祸患将不可胜言,不能不加以考虑。我私下认为,当今政事中,只有理财是最急迫的事务。考察先王所谓理财,并不是把天下所有利益都包揽占有,而是取用有正当途径,使用有节制,各自合乎义,这才叫理财。取用不合正道,使用没有节制,又不合乎义,就不是理财。所以《周官》先用九职使民任事,然后用九赋征收赋税;这样取用可以说是有正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九赋的收入,各有各的用途,例如关市之赋用来供给王的膳食服饰,邦中之赋用来供给宾客之类。国家的大宗支出,由内府承受;国家的小宗支出,由外府承受,不可以任意侵夺混乱。冢宰用九式来调平均衡、节制支出,直到工事、刍秣等细小费用,以及赏赐、优待和日常用度,都各有定式;即使君主也不能逾越。所谓“只有王和后不受限制”,特指膳食服饰一类罢了。若有支出不合定式,即使有关官吏不敢追究,冢宰也可以按照定式论处。世俗儒者认为至尊者不能受法度约束,这不是正确的说法。天地所生、土地所藏,今天和过去本来没有不同。过去常常有余,如今却不足,其中的弊病一定有所在。朝廷大概还没有深入研究。建隆初年,荆湖、江浙、河东、川广、福建都不属于朝廷,朝廷所有的只有南京、东京一带的几个郡罢了。当五代战乱之时,战争接连不断,却不曾忧虑用度不足。崇宁以来,承受祖宗积累的厚实基业,寸土没有不是朝廷所有,百姓没有不是朝廷臣民,却天天忧虑不足,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它不得其道。国家在景德、皇祐年间曾制定《会计录》,总核天下财赋的出入、百官俸禄供给、军队储备和边防费用,凡是国家的经常用度,都有固定数额,如内府所藏。用来供给战争兴起、郊祀赏赐的费用;茶盐收入用来供给边防储备;元丰年间的储备,对应元祐年间的防计,都是按这个办法办理的。这是祖宗留下的制度,大概得到了《周官》储备财用的意思。如今应当制定绍兴年间的防计录,把祖宗留下的三部书拿来参照比较;官吏人数的增减、军队数量的多少、户口的增加减少、赋税收入的盈亏,都可以考察。财用有余不足的弊病根源,就可以彻底看清。然后按照收入确定支出,再加以平均节制;让残破的州县之间互相补助,或许可以不致缺少应办的事情。祖宗设置制置发运司,大概始于王朴的建议;他的筹划可以说十分周详。朝廷拿出数百万缗作为籴本,让它总管六路的财计,融通调拨使用,与三司相互配合,用来供给中都的费用。六路的丰歉情况常常不同,一路年成丰收,就增加籴粮来充实漕运费用;一路发生饥荒,就停止籴粮,只让它输纳折斛钱罢了。所以上下都宽裕,而中都不缺粮,这是最好的办法。自从胡师文把籴本当作羡余献上以后,发运司拱手无所作为,这正是直达之议由此兴起。直达法实行以后,盐法也随之改变,其祸患有说不尽的。大概漕运转搬与盐法相互依存而获利,不能偏废一项。祖宗时期,荆湖南北、江东西的漕米运到真阳卸下后,就装载盐返回各路,每年所得盐课不下数十万缗,用来充作经常费用。所以漕运费用不缺,横征暴敛不增加在百姓身上,上下都富足。自从实行抄盐法,盐课全部归于榷货,各路一点收入也没有,所以漕运费用日益不足;而经常用度又不能缺少,除了从漕臣之家取用,也只能取自百姓,这就是上下都受到弊害的原因。闽中旧时由官府卖盐,每斤二十七文,如今民间每斤竟达一百二三十文,贫民无不受到其害,私盐贩卖也因此公然流行。所谓制置发运司与三司相互配合,大概是发运司调通六路的财计,钱、谷、银、绢之类,凡是三司缺少的,就替它筹办补足,所以中都经常不缺用度,其所带来的利益很多。自黄帝制定兵车制度,把军政寄寓其中,历代沿用,没有改过。到了周代更为详备,平时作为比、闾、族、党、州、乡的编制,出征时作为伍、两、军、师的编制,使他们相互保护、相互救助,刑罚庆赏也彼此连带,统一施行。天子没有战事时,每年举行三次田猎,只是用来供给祭祀、宾客和君主的厨房罢了,这件事似乎缓慢而不紧急。但周王亲自执掌路鼓临场教练,训练队伍坐下、起立、前进、后退;有不听命的,刑戮随即施行。训练严格到这种程度,所以六乡的兵士出征便没有不胜的,因为威令平素已经实行。丘井制度废弃很久了,兵农不能再合为一体,但伍、两、军、师的制度不可不讲求。无事时,使他们相互保护、相互救助,刑罚庆赏彼此连带;有事时使用他们,就用编伍的命令加以申饬,用旌旗来督促指挥。临难而不相救,见敌而不听命,必定杀戮而不赦免;使士卒害怕我军而不害怕敌人,然后才可以使用。若伍法不能整顿,即使有百万军队,也像养着骄纵的孩子一样,不能使用。传文说:“秦国的锐士不可抵挡,齐、晋的节制之师可以抵挡;齐、晋的节制之师,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我私下认为,即使有仁义之师,如果没有严明的节制,也不能取胜。《甘誓》说:“左边的军队不攻击左边的敌人,你们就是不恭敬地听命;右边的军队不攻击右边的敌人,你们就是不恭敬地听命。不听命,就把你们的妻子儿女杀戮。”《牧誓》说:“前进六步、七步,不超过这个数就停下来整齐队伍;攻击四次、五次,不超过这个数就停下来整齐队伍。”
其节制之严,葢如此。故圣人着之于经,以为后世法也。故诸葛孔明曰:「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以败;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以胜。」此之谓也。夫军政不修,无甚于今日。闽中盗贼初啸聚,不过数百而已,其后猖獗如此,葢王师养成其祸也。贼在建安几二年,无一人一骑至贼境者。王师所过,民被其毒,有甚于盗贼。百姓至相谓曰:「宁被盗贼,不愿王师入境。」军无律,一至于此。此二事最今日之急务。自蔡京用事,王黼、李邦彦继之,祖宗之法扫荡殆尽。如尚书省戾祖宗之法者,非一二事。冗官之未澄汰,与役法之▯,所当损益,未易缕数也。然今日二事在易,葢蛊之时也。蛊之成卦,刚上而柔下,刚柔不交,上下不相与,不足与有为。巽而上无刚徤之才,不能以有为,此事之所以蛊也。《左传》皿虫为蛊。」蛊者,败壊之象也。先王之治蛊也,如治陋室然,欂栌扂楔各安所施,不易其处,则庶几其茍完矣。物物而纷更之,腐者败,倾者不可复支矣。夫通变之谓时,因其财而通变之,则蛊元亨而天下治矣。此治蛊之道也。此二事,其大畧如此,其委曲措画在执国柄者,详视而审处之,非毫楮可尽也。夫执中不可以无权,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圣人所谓权者,犹权衡之权,量轻重而取中也。用之无铢两之差,则物得其平矣。今物有首重而末轻者,执其中而不知权,则物失其平,非所以用中也。世人以用智为知权,误矣。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也。”盖禹之行水,循固然之理,行其所无事而已。若用智以为权,则皆智之凿,孟子之所恶也,可不慎欤!其九伊川先生语录,在念未尝忘也。但以兵火散失,收拾未聚。旧日惟罗仲素编集,备甚。今仲素已死于道途,行李亦遭贼火,已托人于其家寻访。若得五六,亦便下手矣。和卿志文,深愧鄙拙,不足以发扬其美。防公见与,可以塞责矣。三经义辨已成书,俟脱藁即附去,以求参订也。近因伤冷嗽大作,累日不能兴。昨日方稍平,然饮食犹未复常,倦甚,作书不及一一。其十荆公黜王爵,罢配享,谓其所论多邪説,取怨于其徒多矣。此三经义辨,葢不得已也。如日录、字説,亦有少论著,然此事不易为更,须朋友参订之也。今粗已成书,更俟审详,脱稿即缮写附去也。其十一某衰朽杜门待尽,平时亲故凋丧略尽,絶无过从者,惟时亲书册以自适耳。家所藏书为贼弃毁,仅存一二,语录常在,念先生之门,余无人,某当任其责也。防寄示二册,尤荷留念。然兹事体大,虽寡陋不敢不勉。近因阅三经义,见有害义理处,略为之著论,以正王氏之失。葢尝论之于朝,去其王爵,罢配享,后生晚学未必知其非也。姑欲终此一事,书成未脱稿,欵曲当录以纳去取,正左右,庶可传逺也。其十二承谕及江西宣谕使风采,可仰。吾乡使者甚不挠,但未见惠泽及民,汚吏革面者,盗贼得韩、申二将平之,今已无事。敝乡去岁大疫,恶少旧常作过者死亡略尽,自此可无盗贼之虞矣。近见报,襄阳镇抚檄诸郡领兵收复中都,屡捷;洋州亦有报,杀获金兵千余人,所至有捷报,中兴可指日望也。可喜,可喜!和卿平生相知,第鄙文不足以发盛美,为愧耳。浙中数事与初授恩命,皆某亲闻见者,故不敢专用行状,其他皆无更易。如宗室养他人子,初云财用不足,患之细也;养他人子则宗枝乱矣。其建议乃云:有父兄在同居者减半,而养母勿给。于是其▯渐去,则只是以财不足为忧。凡宗室例皆裁减,与所谓乱宗枝之意不相应。公更问其详,为增损之乃善。伊川先生语录,昔尝集诸门人所问,以类相从编录成帙,今皆失之。罗仲素旧有一本,今仲素已死,着其壻寻之未到。近宣干喻子方云有本甚多,计到浙中便付来。其十三便中辱赐教,伏审迩辰燕休,台候万福,欣慰欣慰。某衰朽杜门,粗适闲中。自去岁来,稍安静而汀邵与江西邻,防州时有窃发者,侵逼境上,王师往来,恼恼不能治安也。昨日又闻建安有此警,帅司遣兵防合,未知如何也。江北虽屡有捷报,而所传不一,闻之忧喜相半,未能释然,不以为虑也。世事如此,奈何奈何!示谕湖湘州县皆帖然,人已归业,殊可喜,此岳将之力也。然屯戍之多,所至艰窘,非特长沙也。闽中素贫,近降祠部一万道,已敷配在民间,贫家所敷已二百千,未知所从出,细民可知矣。不知湖湘有此否?事之可忧者,非毫楮可尽。余寒未解,惟冀为道保重,副此颂祝。其十四
译它的节制严格,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圣人把它写在经书中,作为后世的法则。因此诸葛孔明说:“有制度约束的军队,即使将领没有才能,也不至于失败;没有制度约束的军队,即使将领有才能,也不能取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军政没有整顿,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闽中的盗贼起初聚集,不过几百人罢了,后来竟猖獗到这种地步,大概是王师养成了他们的祸患。盗贼在建安将近两年,没有一个人、一骑兵到达盗贼的境地。王师经过的地方,百姓受到的毒害比盗贼还严重。百姓甚至互相说:“宁可遭受盗贼,也不愿王师进入境内。”军队没有纪律,竟到了这种地步。这两件事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务。自蔡京掌权,王黼、李邦彦相继执政,祖宗的法度几乎被扫荡殆尽。像尚书省违背祖宗法度的事情,就不止一两件。冗官没有清理裁汰,以及役法的弊害,应该增损改革的地方,也难以逐一列举。然而今天这两件事正处在《易》所谓“蛊”的时候。蛊卦的卦象是刚在上、柔在下,刚柔不相交,上下不相互亲近,因而不足以有所作为;巽在下而上面没有刚健有才的人,不能有所作为,这就是事情败坏的原因。《左传》说:“皿中生虫就是蛊。” 蛊,是败坏的象征。先王治理蛊乱,就像修治破旧房屋一样,椽、栋、门楔各自安放在应当安放的位置,不改变它们原来的位置,这样或许还能勉强完整。如果把每一件东西都纷纷更换,腐朽的就会败坏,倾斜的也无法再支撑。通达变化叫作合乎时机;根据现有财力加以通变,那么蛊卦就会变得大亨通,天下也会得到治理。这就是治理蛊乱的方法。这两件事的大略就是这样;其中曲折详细的措施,掌握国柄的人应当仔细察看、审慎处理,不是笔墨能够全部写尽的。执守中道不能没有权变;执守中道而没有权变,仍然等于执守一端。圣人所说的权,就像秤衡的权,衡量轻重而取其中。使用它时没有一铢一两的差错,事物就能得到公平。如今有些事物首端重、末端轻,如果只执守中间而不知道权变,事物就会失去平衡,这不是实行中道的方法。世人把运用机智当作懂得权变,错了。孟子说:“我所厌恶的智,是因为它穿凿;如果智慧像禹治水那样,我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因为禹治水,是顺着本来如此的道理,做本来应当做而不强为的事情罢了。如果用机智来充当权变,就都是机智的穿凿,是孟子所厌恶的,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其九 伊川先生的语录,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只是由于兵火散失,收集还没有完成。过去只有罗仲素编集的一部,内容很完备。如今仲素已经死在路途中,行李也遭到贼人焚烧,已经托人到他家寻找。如果能得到五六成,也就可以着手整理了。和卿的志文,我深感惭愧,自己的文章粗劣,不足以发扬他的美德。承蒙您相助,也可以用来塞责了。《三经义辨》已经成书,等脱去草稿便附寄给您,以求参订。近来因受寒咳嗽大作,接连几天不能起身。昨天才稍稍平稳,但饮食还没有恢复正常,十分疲倦,写信不能一一尽述。其十 荆公被削去王爵,停止配享,认为他的论说有许多邪说,因此在他的门徒中招来很多怨恨。这部《三经义辨》实在是不得已而作。至于《日录》《字说》,也有少量论著;然而这件事不容易更改,必须请朋友参订。如今大体已经成书,还要等详细审察;脱去草稿后就抄写一份附寄给您。其十一 我衰老朽病,闭门等死;平日的亲友大多凋零丧亡,几乎没有来往的人,只有时时亲近书册来使自己得到安适罢了。家中收藏的书被贼人抛弃毁坏,只剩下一两部;语录还在。我想到先生门下,如今已经没有别人了,我应当承担这个责任。承蒙您寄来两册,更加感激您还记挂此事。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即使我寡陋,也不敢不努力。近来阅读《三经义》,发现其中有损害义理的地方,便略作论说,以纠正王氏的错误。我曾经在朝廷上论说此事,削去他的王爵,停止配享;后来的年轻学者未必知道他的错误。我姑且想完成这件事。书已经写成但尚未脱稿,详细曲折的内容应当抄录下来,交给您取舍、校正,希望可以流传久远。其十二 承蒙您告诉我江西宣谕使的风采,实在值得仰慕。我乡里的使者非常坚强不屈,只是还没有看见恩惠泽及百姓;污吏表面改过,盗贼则由韩、申二将平定,如今已经无事。敝乡去年发生大疫,过去常常作恶的恶少几乎都死尽了,从此大概可以没有盗贼的忧患。近来看到奏报,襄阳镇抚发檄文命各郡领兵收复中都,屡次获胜;洋州也有奏报,说杀获金兵一千多人,所到之处都有捷报,中兴可以指日而待了。可喜,可喜!我和卿平生相知,只是我的文章不足以发扬您的盛美,因此惭愧。浙中几件事以及初次授予恩命,都是我亲自听闻、亲眼见到的,所以不敢专门采用行状,其他内容也没有改动。比如宗室收养别人的孩子,起初说是财用不足,把这当作小患;收养别人的孩子就会使宗族支系混乱。有人提出建议说:有父兄在、同居的人家,供给减半;养母则不给供给。这样弊端逐渐消除,便只是忧虑财用不足了。凡宗室的供给按例都被裁减,这与所谓扰乱宗族支系的说法并不相应。您再询问详细情况,加以增删修改,这才好。伊川先生的语录,过去曾经把门人所问的内容收集起来,按类别编排成册,如今都散失了。罗仲素过去有一本,如今仲素已经去世,我写信让他的女婿寻找,至今还没有送到。近来宣干喻子方说他有很多本,估计到了浙中就会寄来。其十三 承蒙您在方便时赐教,我恭敬地得知近来安居休息,尊体万福,欣慰,欣慰。我衰老朽拙,闭门居住,大体安于闲适。自去年以来,稍稍安静一些;但汀州、邵州与江西相邻,盗贼有时突然窃发,侵逼边境,王师往来奔波,纷扰不已,不能安定。昨天又听说建安有这样的警报,帅司派兵防守合击,不知道情况怎样。江北虽然屡有捷报,但传闻不一,听来忧喜相半,心情还不能释然,并不是不以此为忧虑。世事如此,怎么办,怎么办!承蒙您说湖湘各州县都安定无事,百姓已经归业,实在可喜,这是岳将的功劳。然而屯驻戍守的军队很多,各处都很艰难困窘,不只是长沙如此。闽中向来贫困,近来降下祠部一万道,已经摊派到百姓中间;贫困人家所承担的已经达到二百千,不知道从哪里筹集,贫民的困苦可想而知。不知道湖湘有没有这种情况?事情中值得忧虑的地方,不是笔墨能够写尽的。余寒还没有消退,只希望您为了道义保重身体,以符合我的祝颂。其十四
语录,子才所寄已到。方编集诸公所录,以类相从。有异同,当一一考正,然后可以渐次删润。非旬月可了也。俟书成,即纳去。某近着《三经义辨正》,王氏之学缪戾,处方就。俟脱藁,纳去,取正左右,庶可传后学也。曾吉甫顷在维扬,亦尝相聚,但初未尝讲学耳。公既称其如此,士大夫间岂易得哉?若得其来时,亲其绪论,固所幸愿也。其十五久不闻问,方深驰企。辱书伏审,旅寓台候万福,欣慰欣慰。某老拙如常,去冬松溪贼范忠大作,武尉被害焚劫,县道略尽,首领已为申将禽获,残党出境,势无能为也。又传防冦陈颙犯漳汀,朝廷已遣申将往讨捕。敝邑相去差逺,民间不甚惊扰,稍得安居。时亲书册,聊用自适耳。余无足道者。正逺瞻晤,惟冀对时为道,自重。其十六知令似龙图,先往湖外得近信否?长沙方易帅,势未可往,更俟浙帅来如何?徐行未晚也。伯纪言章,丑诋之,以为有跋扈之渐,天下知有宣抚,不知有朝廷,赖君相眷知,犹得宫祠而罢,甚幸。浙帅尚在岭表,不知何时可来?湖中么贼未殄,伯纪已有罢命,新帅未到,人情不无向背,万一有警,为之奈何?在伯纪尤可虑也。梁防议,闻已归未到乡里云,径往福唐般家,得渠来则湖外事可尽知也。其十七某窃谓令出惟行,弗惟反,欲令之不反,当慎其始。始之不慎,虽欲不反,不可得也。闽中二三年来,盗贼羣起,在四川军被害为甚,夷伤之余,民力凋敝极矣。防恩放免绍兴二年秋夏二税及役钱一料,非朝廷勤恤民隐,何以得此?既而漕司检准绍兴令,诸赦降放及倚阁税租者各不得过三分,行下州县依旧催纳七分,急于星火。民被其泽,方欢欣鼓舞,未逾月遂转而为怨咨,良可惜也。朝廷既有着令,不得过三分,赦书不应全放,是徒为文具,罔民耳。后虽有徳意,人谁信之?恐自是民不立矣,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赦书既已尽放,有司亦不宜沮格,二者胥失矣,皆不慎令之过也。放税租出于一时之异恩,自当量灾伤分数减放,使民受实恵,何必着为令格,不得过三分?是豫为罔民之具,以资裒刻之吏耳,非令之善也。某衰朽杜门,不欲闻外事,因催税者及门,见邑中行移如此,恐逺方利病,公所欲知,故辄及之,愿勿以语人,恐贻不恤纬之谤,至祷。
▯山集巻二十
译语录已经收到子才寄来的本子。我正在把诸公所记录的内容编集起来,按类别归并;其中有异同之处,应当一一考订校正,然后才能逐步删改润色。这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完成的。等书编成后,就送给您。近来我撰写《三经义辨正》,王氏的学说荒谬乖戾,正在编定。等脱去草稿,便送给您,请您校正,希望能够流传给后学。曾吉甫前些时候在维扬,我们也曾相聚,只是起初没有谈论学问。您既然称许他如此,士大夫中哪里容易得到这样的人呢?如果他来时能够亲自听到他的学说,当然是我所希望的幸事。其十五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正深深地思念盼望。承蒙来信,恭敬地得知您旅居在外而尊体万福,欣慰,欣慰。我老拙如常。去年冬天,松溪的盗贼范忠大肆作乱,武尉被杀,焚烧劫掠,县中道路几乎都被破坏;首领已经被申将擒获,残余党众也已出境,势力不能再有所作为。又传闻盗寇陈颙侵犯漳州、汀州,朝廷已经派申将前往讨伐擒捕。敝县距离那里较远,民间没有受到很大惊扰,稍稍能够安居。时时亲近书册,姑且用来使自己得到安适罢了。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正远远盼望与您相见,只希望您顺应时势保重自己。其十六 知道您似乎已任龙图阁学士,不知您是否先到湖外就能得到近来的消息?长沙正要更换主帅,形势还不能前往,等浙帅到来后再看如何?慢慢走也不晚。伯纪的奏章被人丑诋,说他已经有跋扈的苗头,天下只知道有宣抚使,不知道有朝廷;幸赖君相的眷顾和知遇,还能得到宫观之职而罢免,实在是很幸运。浙帅还在岭表,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到来?湖中那些盗贼还没有剿灭,伯纪已经接到罢免的命令,新帅又没有到任,人心不免有向背;万一发生警报,将怎么办?这对伯纪尤其值得忧虑。听说梁防已经回去,还没有到乡里,径直前往福唐搬家;如果他回来,就可以把湖外的事情全都知道了。第十七 我私下认为,命令一经发布就只应执行,不应反复;要使命令不被反复,就必须谨慎于开始。开始时不谨慎,后来即使想不反复,也办不到。闽中这两三年来盗贼成群兴起,在四川军队受害最重,遭受夷伤之后,民力已经极度凋敝。防恩放免绍兴二年秋夏两季的二税和一料役钱,如果不是朝廷勤于体恤民间疾苦,怎么能有这样的恩典?不久漕司却检核并依据《绍兴令》,规定各种赦免、减免以及暂缓征收的税租,各不得超过三分,于是下令州县仍旧催缴七分,急迫得像星火一样。百姓刚受到恩泽,正在欢欣鼓舞,不到一个月便转为怨恨叹息,实在可惜。朝廷既已有明文规定不得超过三分,赦书就不应全部放免;这样只是徒具文书形式,欺骗百姓罢了。后来即使再施恩德,谁还会相信呢?恐怕从此百姓就不会再信任朝廷了,其中的祸患将不可胜言。赦书既然已经全部放免,有司也不应阻挠拒绝执行;这两方面都错了,都是发布命令而不谨慎的过失。放免税租本来是因一时特殊灾情而施行的恩典,自然应当按照灾伤的程度分等减免,使百姓真正得到实惠,何必把不得超过三分写成固定法令呢?这是预先制造欺骗百姓的工具,给那些聚敛苛刻的官吏以方便,并不是好的法令。我年老衰朽,闭门不问外事;因为催税的人来到门上,看到县中这样行文办理,担心远方百姓的利弊正是您想知道的,所以冒昧说及此事。希望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恐怕招来不体恤民情的讥谤。至诚祷告。《龟山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二十一宋杨时撰书六荅曾元忠其一先公道学行义,为世儒宗。嘉言谠议,着在天下。过防以行述,见属文。鄙意陋,不足以发扬盛美。方自愧恨,复承赐翰,重加奬与。伏读汗顔,无所容措。相望南北,无由展奉。区区书,不能究。其二自还乡,盗贼蜂起,两年避地奔窜,未尝一日安居,敝乡今岁方稍宁息。江西山党未有悛心,时有窃发者,出没境上,居民不无惊扰。防冦未平,而此月初间,建昌复兵叛,闭城焚劫,南丰县官骨肉与邑人多遁至建宁县。昨日或传已就招安,未知是否。敝邑已遣人往探问,更数日必有的耗也。此曹非▯灭之,无以惩后。若只招安,如养骄子,少不如意,则复思乱矣。世路如此,奈何?秋暑尚炽,更切对时,珍啬前膺召擢,慰此颂望。其三先公行述,寡陋不足以发扬徳美,负愧多矣。遗稿为诸子收去,今皆不在。家示谕有脱漏处,公可自以意添入;或他有未安处,亦当以意损益之,无害吾徒,不必为形迹之嫌也。此文欲传逺,不可草草,幸照亮。荅学者其一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唐虞禅,夏后商周继,皆天也。圣人何容心哉?奉天而已。」横渠先生曰:「舜之孝,武王之武,圣人之不幸也。征伐岂其所欲哉?不得已焉耳。故曰未尽善也。帝王之号,亦曰时而已,皆非有心迹之异也。」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学者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以心体之,则中之义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发必中节矣。发而中节,中固未尝亡也。孔子之恸,孟子之喜,因其可恸可喜而已。于孔孟何有哉?其恸也,其喜也,中固自若也。鉴之照物,因物而异,形而鉴之明,未尝异也。庄生所谓「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出为无为,则为出于不为」,亦此意也。若圣人而无喜怒哀乐,则天下之达道废矣。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亦不必耻也。故于是四者,当论其中节不中节,不当论其有无也。夫圣人所谓「毋意者」,岂恝然若木石然哉?毋私意而已。诚意固不可毋也。若所谓示现者,则非诚意矣。圣人不为也。故孟子论舜曰:「彼以爱兄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毋诚意是伪也。武王之克商,缵文王之绪而已。故《泰誓》曰:「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又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则武王虽以一戎衣而有天下,葢不自以为功,归诸文王而已。则严父配天,葢武王之志也。周公其得已乎?然是礼也,肇自周公。故曰:「周公其人也。」中庸曰:「周公成文武之徳,正谓是欤?」道固有义,义不足以尽道。《易》曰:「和顺道徳而理于义。」既曰和顺道德矣,又曰理于义,则道于义固非一事。横渠「水沤之説」与释氏「轮囬之説」异,其详具于荅吕和叔书中。此是非异同,达者当自见之,非言论所及也。致知必先于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斯知止矣。此其序也。葢格物所以致知,格物而至于物格,则知之者至矣。所谓止者,乃其至。处也,自修身推而至于平天下,莫不有道焉,而皆以诚意为主。茍无诚意,虽有其道,不能行也。故中庸论天下国家有九经,而卒曰所以行之者,一一者何,诚而已。葢天下国家之大,未有不诚而能动者也。然而非格物致知,乌足以知其道哉?大学所论诚意、正心、修身、治天下国家之道,其原乃在乎物格推之而已。若谓意诚便足以平天下,则先王之典章文物皆虚器也。故明道先生尝谓:“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耳。其二皎在中宗时,遣嗣号王邕等鞫问,一意无二言,可谓忠于所事矣。其后虽位寖通显,未尝干紊朝政,无大过恶,特人主宠昵过分耳。孟子曰:“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皎之流放,与其亲厚者谪死,世以为寃。源乾曜不能正,为人所讥诋,非所谓“国人杀之也”,而欲因而乘之,连株逮党,尽诛之,不已甚乎?用刑如是,虽桀纣之虐,不至是也。某窃谓如宋璟之论柳损之是矣。其三直之为义,如必有事焉之类,不相似。既曰未得夫直,则所养无本,则是以直为气本也。得夫直矣,养此可也,则养直而已。所谓至大至刚者,又何物也?以直养而无害,「以」之字又是何义?更深思之。屡空有时乎?不空。三月不违仁,则有时乎违,是也。以空为学之始,而仁之体未见。至于不违仁,则仁之体见矣。未知仁以何为体,不可谓有一「仁」字,便谓仁之体见。则《论语》之言仁处多矣,以空为学之始,而孔子独于顔渊称之。岂诸子皆未尝学耶?恐屡空学者,亦未易到也。其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二十一,宋杨时撰,书六 答曾元忠(其一) 先公的道学和品行义理,是世间儒者的宗师。他的嘉言和正直议论,天下都已著录。过承您把行述交给我,嘱托我撰文。我见识浅陋,实在不足以发扬先公的盛德。正为此惭愧遗憾,又承蒙您赐来书信,再三加以奖誉。拜读之后满面惭愧,手足无措。我们相隔南北,没有机会当面奉谢。这封区区书信,不能把感激之情全部说尽。其二 自从回到乡里,盗贼蜂拥而起,我两年间躲避战乱奔走逃窜,没有一天能够安居;我们乡里今年才稍稍安宁。江西的山贼还没有悔改之心,时常有人偷偷出动,在边境上出没,居民不免受到惊扰。盗患还没有平定,本月初建昌又发生士兵叛乱,封闭城门,焚烧抢劫;南丰县的官员、亲属以及县中百姓,多逃到了建宁县。昨天有人传说已经接受招安,不知是否属实。我们县已经派人前去探问,再过几天一定会有确切消息。这些人如果不剿灭,就无法惩戒后来者。如果只是招安,就像养着骄纵的孩子,稍有不合心意,便又想作乱。世道竟到了这样,怎么办呢?秋暑仍然很盛,更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珍重自己,以满足我的仰望和祝愿。其三 先公的行述,浅陋不足以发扬他的德行和美名,我实在负愧很多。遗稿已被诸位公子收去,如今都不在这里。家书中说明有脱漏的地方,您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思补入;如果还有其他不妥之处,也应当按您的意思删改增益,这对我们同道没有妨碍,不必顾虑形式上的嫌疑。这篇文字要流传久远,不能草率从事,幸望明察。答学者(其一) 孟子说:“上天把天下交给贤人,就交给贤人;上天把天下交给自己的儿子,就交给自己的儿子。唐尧、虞舜禅让,夏后、商、周世代相继,这都是天意。圣人哪里会存有私心呢?只是奉行天意罢了。”横渠先生说:“舜的孝、武王的武,是圣人的不幸。征伐难道是他们所愿意的吗?只是不得已而已。所以说还不能算尽善。帝王的名号,也只是合于时势罢了,并不是他们的心迹有所不同。”《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求学的人应当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用心体察它,那么“中”的意义自然会显现出来。把握住它而不要失去,就没有私欲的干扰;情感发作时必然合乎节度。情感发作而合乎节度,“中”本来并没有消失。孔子的悲恸、孟子的喜悦,只是因为遇到值得悲恸或喜悦的事情罢了;这与孔子、孟子本身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虽然悲恸、喜悦,中和之性却仍然自如。镜子照见事物,因事物不同而显现不同形状,但镜子的明亮从未改变。庄子所说“从愤怒中表现出来却并非愤怒,那么愤怒就出自非愤怒;从无为中表现出有为,那么有为就出自无为”,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圣人没有喜怒哀乐,那么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就废弃了;即使有一个人横行天下,武王也不必以此为耻。所以对于喜怒哀乐这四种情感,应当讨论它是否合乎节度,而不应讨论它有没有发生。圣人所说的“不要存有主观意念”,难道是漠然如木石一般吗?只是不要有私心杂念罢了。真实的意念当然不能没有。如果所谓表现出来的意念只是故意示现,那就不是真实的意念了,圣人不会这样做。所以孟子评论舜说:“他是因为爱兄长而来,所以真诚地感到喜悦,有什么虚伪呢?”没有真实的意念就是虚伪。武王灭商,只是继承文王的事业罢了。所以《泰誓》说:“上天震怒,命令我的先父文王,恭敬地奉行上天的威命。”又说:“我战胜受,并不是我的武功,而是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因此武王虽然凭一身戎装取得天下,大概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只把功劳归于文王罢了。让严父配享上天,大概就是武王的心愿。周公难道能够不这样做吗?然而这种礼制,是由周公开始的。所以说:“周公就是这样的人。”《中庸》说:“周公成就了文王、武王的德业,说的正是这件事吧?”道固然包含义,但义不足以穷尽道。《易》说:“使道德和顺,并在义理上加以条理。”既说和顺道德,又说条理于义,可见道与义本来不是一回事。横渠关于水泡的说法与佛教关于轮回的说法不同,详细内容见《答吕和叔书》。这些是非异同,通达的人应当自己看出来,不是语言议论所能完全说明的。致知必先从格物开始,格物之后才能达到知,知达到之后才知道应当止于何处。这就是次序。格物是为了致知,格物达到物理已被穷究的程度,认识也就达到极致了。所谓止,就是达到极致。由修身推及平定天下,没有一件事不合乎道,而一切都以诚意为根本。如果没有诚意,即使有相应的方法,也不能实行。所以《中庸》论述治理天下国家的九条经常原则,最后说实行它们的办法;办法是什么?只有一个字,就是诚。天下国家如此广大,没有不真诚而能使人感动的。然而如果不格物致知,又怎么能够知道其中的道呢?《大学》所论诚意、正心、修身以及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根源就在格物致知并将其推行开来。如果说只要意念真诚便足以平定天下,那么先王的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就都成了空架子。因此明道先生曾说:“先有《关雎》《麟趾》的心意,然后才能施行《周官》的法度。”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其二 皎在唐中宗时期,奉命审讯嗣号王邕等人,始终坚持一种说法,没有说过第二套话,可以说是忠于职守了。后来虽然地位渐渐显达,却从未干预、扰乱朝政,没有大的过错,只是皇帝对他的宠爱亲近超过了分寸。孟子说:“身边的人都说可以杀,不要听;诸位大夫都说可以杀,不要听;全国的人都说可以杀,然后再考察,发现确实可以杀,才把他杀掉,所以说是国人杀了他。”皎被流放,他的亲信也被贬死,世人认为这是冤屈。源乾曜不能纠正这种做法,受到人们讥讽诋毁;这并不是所谓“国人杀之”,却想趁机扩大株连,把同党全部诛杀,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用刑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桀、纣的残暴,也未必达到如此。依我私下看,宋璟论柳损的话才是正确的。其三 “直”作为义理,和“必有事焉”这一类说法并不相同。既然说还没有得到那种直,那么所养的东西就没有根本;这就是把直看作气的根本。既然得到了直,能够培养它就可以了,也就是培养直罢了。所谓至大至刚的东西,又是什么呢?以直来培养而不加损害,“以”字又是什么意思?请再深入思考。颜回的屡屡处于贫困,有时会不贫困吗?不会。三个月不违背仁,有时也会违背仁,这才对。以空贫作为学习的开始,而仁的本体还没有显现;到了不违背仁的时候,仁的本体才显现出来。但还不知道仁以什么为本体,不能因为有一个“仁”字,便说仁的本体已经显现。《论语》中谈仁的地方很多,那么以空贫作为学习的开始,孔子为什么唯独称赞颜渊呢?难道其他弟子都不曾学习吗?恐怕达到颜回那种屡空境界的学习者,也不是容易做到的。其四
辱问所疑,益见力学用意之勤也。所谓小人自以为中庸,与舜顔皆是也。若用中、建中皆施于民者,与所谓不可能异矣。不可能,谓体道言之,葢有能则有为之者,为之则与道二矣。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皆此意。但详味之,其义自见。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见其如此,即是上下察。古人引诗,皆断章取义,不必泥全篇之意。如孔子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为诸侯之孝,亦犹是也。鬼神体物而不可遗,葢其妙万物而无不在故也。回人立俟,匆匆辞不逮意。其五承职事多暇,官长仁贤,日有相从之乐,尤用为慰。范元长,某所闻其贤久矣。纯夫之子,申公之甥,元明之婿,吕氏兄弟,能道其详,恨未及一见也。因见,亦烦为道区区向往之意。荅吕秀才辱问以所疑,非荒薄者所能知也。试一言之,而吾子自择焉。夫诚者,天之道,性之徳也。故中庸言天下之至诚,其卒曰:“非聪明圣知达天徳者,其孰能知之?”葢惟圣人与天同徳者,为能诚焉。忠乃士之一节,未足与此也。古之所谓忠臣者,岂尽圣人哉?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又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夫仁,孔子不敢居,而君子有不仁焉,则忠而未仁,亦何疑之有?中庸曰:“忠恕违道不逺”,则忠非尽道也,特其违不逺耳。然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葢古之教者,当其可之谓时。孔子语曾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葢若曾子者,所谓当其可也。曾子之门人,则未足以语此也,故告以忠恕,以示入徳之方,使知由是而求焉,则不逺矣。君子道者三,曾子所以语孟敬子者如此,故能近信,逺鄙倍暴慢而已,非其至也。自致知至于虑而后得,进徳之序也。譬之适四方者,未知所之,必问道所从出,所谓致知也。知其所之,则知止矣。语至则未也,知止而至之,在学者力行而已,非教者之及也。吾子其审思之,以为何如?或未中理,无惜疏示。荅吕居仁其一承示问学一篇,愽究先儒异同之论,益知好学之力也。然其间与鄙意不合者,敢不以告?扬子湍水之説,荀子杞栁之説也。其论极善,孟子七篇之书,其要道性善而已。湍水之説,孟子固尝辨之,不可与性善合为一説,明矣。而论者欲一之,皆未究其所以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言相近则不可谓一。孟子论白羽之白与白雪之白是也,惟相近故以习而相逺。若叔鱼之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若此类是生而恶也。文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若此类是生而善也。韩子不究其所以然,遂列为三品,则失之矣。是数説要之,皆原于性善,然后为得。横渠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又曰:“徳不胜气,性命于气;徳胜其气,性命于徳。”斯言尽之,更当深考之也。中庸曰:“反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大学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葢致知乃能明善,不致其知而能明善,未之有也。此不湏分为二説。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孔子论学与思如此。既曰学以成行,又曰学也者,受之性而发之,文字言语者也。斯言似不相应,世儒之病正在以言语文字为学,不可不知也。浅陋妄意如此,髙明试一思之如何?两日大暑,去人候书,挥汗作此,辞不逮意,幸亮之。其二辱问所疑,皆非浅陋所知也。然厚意不可虚辱,辄试言之,请自择焉。夫守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敬足以直内而已,发之于外则未能时措之宜也。故必有义以方外,毋我者不任我也。若舜舍已从人之类是也。四者各有所施,故兼言之也。道固与我为一也,非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者,不足以与此。言志于道,依于仁,固无害。中庸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道固不可为也。”然不示之以入德之方,则是以圣人望人,不容进学也。故卒曰:“忠恕违道不逺,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勿施于人,忠恕之道也。由是而求,之道不逺矣。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然非圣人则不足以尽仁,而仁特未化而已。管仲之仁,葢称其功也。利贞者,言干之性情也。《易传》可以究得之。夫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特发于言者,故于动天地,感鬼神,言近而已。来人立候,书匆匆作此。其三
译承蒙您来信询问疑惑,更看出您努力求学、用心勤勉。所谓小人自以为达到了中庸,舜和颜回也都如此。至于“用中”“建中”都是施用于百姓的,这就与所谓“不可能”不同了。“不可能”是从体察、实行道来说的:大概有能力便会有人去做,有人去做便与道分成两件事了。道并不远离人,人却把实行道当成远离人,这就不能算是道,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只是详细体会它,意义自然会显现。《诗经》说:“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这是说上下都明察可见。看出它是这样,就是所谓上下明察。古人引用诗句,都是截取一章中的意思,不必拘泥于全篇的本意。例如孔子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解释为诸侯的孝,也正是这样。鬼神体现于万物之中而没有遗漏,大概是因为它神妙地化育万物、无所不在。颜回正在门外等候,仓促告辞,言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其五 承蒙您说公务之余有很多闲暇,长官仁厚贤明,每天都有相从交往的快乐,我尤其因此感到欣慰。范元长的贤能,我听说已经很久了。他是纯夫的儿子、申公的外甥、元明的女婿;吕氏兄弟能够详细说明这些情况,只恨我还没有来得及见他一面。若您见到他,也烦请替我传达这番仰慕之意。答吕秀才 承蒙您来信询问疑义,这不是浅陋之人所能知道的。我姑且试着说一说,您自己选择取舍吧。诚,是上天的道,是人的本性之德。所以《中庸》说天下最真诚的人,最后说道:“不是聪明圣知、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它呢?”大概只有与天同德的圣人,才能做到诚。忠只是士人的一种操守,还不足以和诚相比。古代所谓忠臣,难道全都是圣人吗?孔子说:“君子中也有不仁的人吧。”又说:“如果说到圣和仁,我哪里敢当?”仁连孔子都不敢自居,而君子尚且有不仁的情形,那么忠而未达到仁,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中庸》说:“忠恕离大道不远”,可见忠还没有穷尽大道,只是离道不远罢了。然而曾子说:“夫子的道,就是忠恕罢了。”古代的教导,能够在适当时机实行,就叫作合时。孔子对曾子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一切。”像曾子这样的人,才是所谓能够把握时机的人。曾子的门人还不足以听闻这个道理,所以孔子告诉他们忠恕,来显示进入德性的门径,使他们知道沿着这条路求取,那么就离道不远了。君子有三种道,曾子把这些告诉孟敬子也是如此,所以只能做到接近诚信、远离鄙陋背理和暴戾傲慢罢了,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从致知到经过思虑然后有所获得,是增进德性的次序。譬如要到四方去,起初不知道要往哪里,必定先询问道路从哪里出发,这就是所谓致知。知道所要去的地方,也就知道应当止于何处了。说知道终点还不够,知道止处而到达那里,在求学者只是靠努力实行罢了,不是教导者能够代替完成的。您请仔细思考,认为怎样呢?如果我的话不合道理,请不要吝惜指正。答吕居仁(其一) 承蒙您示以一篇谈求学的文章,广泛探究先儒异同的议论,更知道您爱好学习、用力深厚。不过其中有与我浅见不合的地方,怎敢不告诉您呢?扬子关于湍水的说法,就是荀子关于杞柳的说法。他们的论述极有道理;孟子七篇书的要旨,只是性善罢了。关于湍水的说法,孟子本来已经辨析过,显然不能与性善合为一说;但议论者却想把它们合为一体,都是没有究明其中原因。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能改变。”既说相近,就不能说完全相同。孟子以白羽的白和白雪的白作比喻,正是这样;因为只是相近,所以又会因习染而相距遥远。比如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将来必定因受贿而死,这一类是生来便有恶性。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出生以后,傅姆不劳苦;学习以后,老师也不烦劳,这一类是生来便有善性。韩愈没有探究其中的原因,便把人分为三等,因此失误了。这几种说法归根到底都源于性善,这样才是正确的。横渠说:“有了形体之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反求本性,天地之性便保存下来。所以对于气质之性,君子有不把它当作本性的时候。”又说:“德胜过气,性命就由德决定;德胜过气,性命就由德决定。”这几句话已经说尽了,还应当深入考察。《中庸》说:“反省自身而不真诚,就不能顺从父母;使自身真诚有方法,如果不能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大学》说:“要使意念真诚,先要致知;致知在于格物。”大概只有致知才能明白善,不致知而能明白善,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这不必分成两种说法。孔子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孔子谈学习和思考就是这样。既说学习是为了成就行为,又说学习是接受于本性而发出来的,是文字语言一类的东西。这些话似乎互不相应,世俗儒者的弊病正是在于把语言文字当作学习,这一点不可不知道。我的浅陋妄见如此,请高明之士试加思考,认为如何?这两天大暑,我离开人群等候您的回信,挥汗写成此信,言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幸望谅察。其二 承蒙您来信询问疑惑,这些都不是浅陋的我所能知道的。然而盛意不能辜负,我姑且试着说说,请您自己选择。守住专一叫作敬,不向外驰求叫作一。敬足以使内心正直罢了;把它发用于外在事务,还不能随时处置得当。所以必须以义来端正外在行为;“无我”就是不让私我主宰自己,像舜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这一类便是。四者各有施用之处,所以合起来说。道本来与我是一体的;若不是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的境界,就不足以谈这个。说立志于道、依靠仁,本来没有妨碍。《中庸》说:“道并不远离人,人却把实行道当作远离人,就不能算是道。道本来不可以凭私意造作。”然而如果不向人指示进入德性的门径,就是拿圣人的标准要求普通人,使人无法继续学习。因此最后说:“忠恕离大道不远,施加在自己身上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不施加给别人,就是忠恕之道。由此求道,道就不远了。孔子说:“如果说到圣和仁,我哪里敢当?”然而不是圣人,就不足以穷尽仁,只是仁还没有化育到极致罢了。说管仲有仁,大概是称许他的功业。利贞,是说乾卦的性情。《易传》中可以考究明白。存在心中叫作志,发为言语叫作诗。诗只是由言语发出,所以说它能感动天地、感通鬼神,不过是说它的作用近在言语罢了。来人正在门外等候,我仓促写成这封信。其三
承问格物,向荅李君书,尝道其略矣。六经之防,言天下之至▯存焉。古人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岂徒识其名哉?深探而力求之,皆格物之道也。夫学者必以孔孟为师,学而不求诸孔孟之言,则末矣。《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孟子曰:“愽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世之学者,欲以雕绘组织为工,夸多鬬靡,以资见闻而已,故摭其华,不茹其实,未尝畜徳而反约也。彼亦焉用学为哉?某老矣,虽有志焉,而力不逮。区区有望于左右者,正在此而不在彼也。勉之,勉之。与邹徳久其一先公奏议序。纳去鄙拙,不足以发扬盛徳,负愧多矣。闻令弟欲令福唐镂板传之久逺,甚善。然其间有弹击权要,今子孙恐有当路者见之,遂为世仇,不可不虑也。如欧公有从諌,正谓此耳。若镂板可节去弹击之章,未须传也。公更思之。其二相别之久,特防枉顾,殊慰倾企。非笃于情义,何以有此?间违忽复累月,比日不审为况何如?伏惟燕休,徳履佳胜。江北虽屡有捷报,而所传不一,殊令人忧疑不解。向承欲还毘陵,果成行否?近得小子适十月书,云城中人皆窜伏乡下,北兵犹未退。听天兵往来,六飞亲行,恐常润之人未得奠枕而居也。世事如此,柰何?末由防集,切冀以时保啬。荅胡处梅示谕持一忍字,益见好学用意之笃也,三复钦叹。某窃谓学者以致知格物为先,知之未至,虽欲择善而固执之,未必当于道也。夫鼎镬防穽之不可蹈,人皆知之也。世之人未有蹈鼎镬防穽者,以其知之审故也。致身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固无异于鼎镬防穽也。而士或蹈之而莫之避,以其未尝真知之故也。使其真知为不善如蹈鼎镬防穽,则人孰为不善耶?若夫格物而知至,则目无全牛,游刃自有余地矣,不待忍而能也。忍而不为,恐物或诱之,有不可忍者,更切勉之。荅练质夫辱书问以所疑,以某之浅陋,何足以知此?然厚意不可以虚辱,试一言之,质夫自择焉。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知万物皆备于我,则数虽多,反而求之于吾身可也。故曰:尽已之性,则能尽人之性;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以已与人物性无二故也。夫道岂难知难行哉?虽行止疾徐之间,有尧舜之道存焉。世之人不知自已求之道,之所以难知难行也。以质夫之笃志彊学,其所进岂易量哉?勉而卒之,无难矣。属诏使压境,百冗并集,区区非毫楮可尽。与黄用和记曰: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又曰:禫而内无哭者,乐作矣。又曰:是月禫,徙月乐。故鲁人朝祥而暮歌。孔子曰:逾月乃其善也。朝祥暮歌,孔子不深罪之,特未为善耳。士虞礼曰: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郑氏谓:中犹间也,与大祥间一月。自丧至凡二十七月。葢祖郑氏説也。是月也吉祭,则无凶服,可知大率今之士人皆以垂脚幞头为居丧之服。若用此,悉与未经祥禫者无异。若惨巾与其余衣带从其色而薄之可也。昔至完居丧,问苏子容云:衣冠皆复常,但不着公服耳。至完用之。考之古义,既祥固可闻乐矣。然今之二十七月之丧,着在中令释服从吉,律有明文。欲髣髴古既祥为之,恐不可也。衣冠复常,纯用吉服,则禫制未终,无以为别。窃谓衫用皂以布为之可也。更请裁择。与许少尹其一伏承进陟殿中,士夫交庆,非独朋防之私喜也。绩学之富,必有沃心之论,绳愆纠缪,乃其余事耳。士气久不振,伫闻鳯鸣,副此颙望。其二荒薄误防,诸公论荐,皆自公揄扬之过也。审察之命,臣子不当以疾为辞,实以衰病尔。然力不能强,愧惧于中,无所容措。髙明必能亮之也。所懐千万,临纸不能悉布,希照察。其三小子回辱书,良荷眷勤。然称与过当,皆非老拙所堪,伏读重增愧耳。过情之语,非所以施于朋友也,愿简去浮文,为幸。迩来不审为况何如?伏惟献替之余,神相多福。炎暑方炽,更希以时珍啬,以膺峻擢。其四盐法,闻公屡有文字。东南夷伤之余,非巨力几无以自存,斯民受赐多矣,钦叹,钦叹!毘陵苦多雨,麦颇稔而蚕不收,髙田想可望。穷居所愿,惟年丰耳。饭疏饮水,聊以卒岁,无足道也。承书肠血为梗,君子神明所相,无妄之疾,当勿药自愈。旧日志完,亦闻此疾,徐典乐传一方服之立效,当为就其子求此方便,附去。窃谓《中庸》二篇,圣学所传,具在此书。不自揆其荒浅,妄为训义,不敢辄以示人。方欲训写,取正朋友,不知何缘,遽彻清视。其间违义害理处必多,幸一一疏示以警不逮。如公固所欲求教者,愿勿示外人,以取嗤鄙。区区至祝。荅萧子庄
译承蒙您询问格物的问题,我在先前答李君的信中已经谈过大略。六经的宗旨,记载着天下最深至的道理。古人多能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难道只是认识名称吗?还要深入探究、努力求取,这些都是格物的方法。求学的人必须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学习却不从孔子、孟子的言论中求取根本,就流于末节了。《易》说:“君子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论和往日的行为,以此积蓄自己的德性。”孟子说:“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是为了反过来归纳出简约的道理。”世上的学者想把雕琢文辞、组织篇章当作工夫,夸耀繁多、争奇斗胜,只用来增加见闻罢了;所以只拾取外在的华饰,不吸收其中的实质,从未积蓄德性并反归简约。他们这样又何必学习呢?我已经老了,虽然有志于此,力量却赶不上。我的区区期望寄托于您,正是在这里而不在那一边。请努力,请努力。与邹德久(其一) 先公奏议序,我收下它只是因为自己浅陋拙劣,不足以发扬先公的盛德,实在负愧很多。听说您的弟弟想在福唐刻板,使它长久流传,这是很好的事。然而其中有弹劾权贵要人的文章,如今若子孙中有身居要职的人看见,便可能因此把您视为世代仇人,这一点不可不考虑。比如欧公有《从谏》,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如果刻板时可以删节去掉弹劾权贵的篇章,那还不如不必流传。请您再仔细考虑。其二 我们分别已经很久,特别承蒙您屈尊来访,实在令人欣慰仰慕。若不是情义深厚,怎么会这样呢?不知不觉又过了几个月,近日不知您的近况如何?想来您正在安闲休息,德行和身体都很好。江北虽然屡屡传来捷报,但消息并不一致,实在令人忧虑疑惑,无法释怀。先前承蒙您说想回毗陵,果然成行了吗?近来收到小儿恰在十月写来的信,说城里的人都逃散躲到乡下,北方军队还没有退去。听说天子的军队往来,皇帝亲自出行,恐怕常州、润州一带的人还不能安稳睡卧。世事如此,怎么办呢?没有机会会面,切望您随时保重珍惜身体。答胡处梅 承蒙您示意以“忍”字自持,更看出您勤奋好学、用心深厚,我反复读来,敬佩赞叹不已。我私下认为,求学的人应以致知格物为先;认识还没有达到极致,即使想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坚持,也未必合乎道。鼎镬和陷阱不可踩入,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世上的人没有谁会踩入鼎镬和陷阱,正因为他知道得确切。使自己陷入卑下恶劣的处境,让天下的恶名都归到自己身上,本来与鼎镬陷阱没有不同;然而士人有时却踏入其中而不避开,是因为从未真正认识它。如果他真知道作恶如同踏入鼎镬陷阱,那么谁还会去作恶呢?至于格物而知达到极致,就会像庖丁解牛那样,眼中不再有完整的牛,刀刃自然有余地可以游走,不必依靠忍耐也能做到。若只是忍住不做,恐怕外物还会诱惑他,到了有不能忍的事情,又会更加困难。请切实努力。答练质夫 承蒙您来信询问疑惑,以我的浅陋,哪里足以知道这些?然而您的厚意不能辜负,我姑且试着说一说,请质夫自己选择。孟子说:“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自身,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知道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自身,那么事物虽然繁多,反过来从自身求取也是可以的。所以说:尽己的本性,就能尽人的本性;尽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因为自己与人、与万物的本性并没有不同。道难道很难知道、很难实行吗?即使在行走、停止、快慢之间,也都有尧舜之道存在。世人不知道反身从自己求取道,所以觉得道难知难行。凭质夫您的志向坚定、努力学习,您的进步哪里容易估量呢?努力到底,就没有什么困难了。适逢诏使压境,各种繁忙事务一齐到来,区区这封信不能用纸笔全部说尽。与黄用和 《礼记》说:三年之丧,到二十五月才结束。又说:举行禫祭以后,室内不再有人哭泣,就可以奏乐了;又说:本月举行禫祭,下个月才奏乐。所以鲁人早晨举行祥祭,晚上就唱歌。孔子说:过一个月再奏乐才算妥善。早晨举行祥祭、晚上就唱歌,孔子并没有严厉责怪他们,只是说还不能算妥善。《士虞礼》说:隔一个月举行禫祭,这个月举行吉祭。郑玄说:“中”仍是间隔的意思,与大祥之间隔一个月。这样从丧事开始到结束一共二十七个月。大概是采用郑玄的说法。既然说本月举行吉祭,就可以知道不再穿凶服。大体上如今士人居丧都以垂脚幞头作为丧服;如果采用这种服饰,就和没有经过祥祭、禫祭没有区别。若穿惨巾,其他衣服和衣带可以随丧服的颜色而减薄。过去至完居丧时,曾问苏子容,他说:衣冠都恢复平常,只是不穿公服。至完便采用了这种做法。考察古代义理,既然举行祥祭,当然可以听音乐。然而如今二十七个月的丧期,写在《中令》中,规定释去丧服而改穿吉服,律文也有明确规定。想仿照古代祥祭之后的做法,恐怕不可以。衣冠恢复平常,全部使用吉服,而禫祭制度还没有结束,就没有区别了。我私下认为,衫用皂色,以布制成,可以这样做。请您再裁量选择。与许少尹(其一) 承蒙您升任殿中,士大夫们交相庆贺,这不只是朋友之间的私下喜悦。您学问积累深厚,必定有能使君心充实的议论;纠正过错、匡正谬误,只是余事罢了。士气长久不振,正等待听到凤鸣,以满足大家殷切的期望。其二 我浅陋无能,错误蒙受您的过分奖誉;诸公的论荐,也都是由于您替我揄扬的缘故。审察任命之事,臣子不应以疾病为辞,实在是因为衰老多病。然而力量不能勉强,内心惭愧恐惧,手足无措。高明的您一定能够体谅我。心中所想很多,临纸不能全部陈述,希望明察。其三 小儿回来说,承蒙您屈尊赐书,实在感荷您的眷顾和勤意。然而您的称许超过实际,都是老拙所不能承受的,拜读之后更加惭愧。超过情分的话,不是用来对待朋友的,希望删去浮泛的文辞,那就是我的幸运。近来不知您的近况如何?想来您在处理政务、举荐贤能和纠正失误之余,神明护佑,福气更多。炎暑正盛,更希望您随时珍重保养,以承受重大的擢升。其四 听说关于盐法,您屡次上书论说。东南经历夷伤之后,如果没有巨大的力量,几乎无法自存,百姓受到您的恩赐很多,令人敬佩赞叹!毗陵苦于多雨,小麦颇为丰收而蚕却没有收成,高田想来还可以有所指望。穷居之人的愿望,只是年成丰收罢了。粗饭白水,姑且用来度过一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承蒙来信说患肠血之疾,君子有神明相助,无妄之灾应当不服药也能自行痊愈。过去日志完也听说过这种病,徐典乐传有一个方子,服下立即见效;我应当替您向他的儿子求取这个方便,附在信后送去。我私下认为,《中庸》两篇是圣学传授下来的精髓,都具备在这部书中。我不自量力,妄自为它作训释义理,不敢随便拿给别人看。正要抄录训释,请朋友指正,不知什么缘故,竟然冒昧呈给您清览。其中违背义理、损害道理的地方一定很多,希望您逐条疏通指示,以警戒我才力不足。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我想请教的,希望不要拿给外人看,以免得到嘲笑鄙薄。区区至诚祝愿。答萧子庄
老朽文思衰落,重防以殿记见属,不欲固违厚意,辞鄙意陋,不足以传逺,徒负愧耳。向在谏垣,尝论王氏之失,太学诸生安于所习,閧然羣起而非之,赖君相之明,卒从之。今虽有定论,学者真知其非者或寡矣。屏居投闲,因摭三经义辨有害理处,是正之以示后学,文字多未暇录去,俟小子早晩带行过仙邑,可一览也。荅胡明仲赵参还朝,闻有立螭之命。方时艰难,仁贤彚征,中兴之功,可指日而望也。既而除命不行,舆论不厌,在公未有加损,重为朝廷惜也。公昆仲俱在侍下,想不废讲学,所得已多矣。秋暑方剧,更希为时自贵,以副人望。
▯山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二十二宋杨时撰书七答张子韶自闻公省殿两中魁选,为之喜而不寐,即欲驰书为贺。衰晩杜门却扫,不嫺往来之便,故久而未能也。辱书勤勤,以谂嵗寒之意,感慰,感慰。比日不审起居何如?伏惟德履佳胜。廷对自更科以来,未之有,非刚大之气不为得丧囘屈,不能为也。三复钦叹,公之名德已简在君相,不日当有异用,必不久淹于外。然复之时,羣阴在上,而阳始复焉,阴犹盛也,非一阳在下所能胜。小人众而君子独,岂一人一日之力所能制哉?故必朋来而后无咎。然动而不以顺行,则出入不能无疾。不能无疾,则害之者至。如是身之不能保,尚何朋来之有?故于复曰「动而以顺行」,于剥曰「顺而止之」,其道一也。故剥之彖曰「顺而止之,观象也」。盖艮上而坤下,剥之成象也。观剥之象,则知所以治剥矣。东汉之君子不知出此,欲以力胜之,卒至于俱伤两败,而国随以亡,有以取之也。复之成卦,坤上而震下,动以顺行,亦犹是耳。观四时阴阳之运,寒暑之变,天且不能暴为之,况于人乎?故豫之彖曰「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正谓此也。公之言朝廷略施行矣,窃闻左右已有侧目者。某自谓与公非一日燕游之好,故辄及之,欲公异时慎处之也。与刘希范某窃观车驾自建康移跸防稽,未逾时复有防还浙西,鋭然有向敌之意。人情举欣欣然,谓国势稍振,中兴之业可指日望也。未及渡江,闻建康有警,复还防稽,径趋四明,欲乗桴为闽之行。闻之惶骇,至寝食俱废。某窃观自古兴王,未有无根本之地而可以御外者。髙祖之兴,萧何守闗中;光武之兴,冦恂守河内,以为根本。虽败军亡将,而调发兵食无缺乏之事,以有根本之地可依故也。若车驾驻跸闽中,则僻在海隅,中原路断矣。而令建康、钱塘不守,则根本去矣。诸将缓急,谁为应援?万一馈饷不继,则意外之变不可不虞也。某窃谓隆祐在防,而用自适耳。既蒙见许,切不可缓也。
译我年老衰朽,文思也衰落了,承蒙您再三屈尊,嘱托我撰写殿记;不愿固执地违背您的厚意,只是我的文辞浅陋、见识短浅,不足以流传久远,徒然增添惭愧罢了。从前在谏院时,我曾论述王氏的过失,太学诸生安于旧习,喧闹着群起反对,幸赖君相明察,最终采纳了我的意见。如今虽然已有定论,但真正知道其错误的学者或许还很少。我退居闲散之地,因而摘取三经义理中有害于道理的地方,加以辨正,给后来的学者看;文字多半还没有来得及抄录,等小儿早晚带着它经过仙邑,您可以一览。答胡明仲 听说赵参回朝,并有任职立螭的命令。正值时局艰难,仁人贤士纷纷被征召,中兴的功业可以指日而待了。不久任命却没有实行,舆论也不满意;这对您本人没有什么增损,只是再次替朝廷感到可惜。您兄弟二人都在父亲身边,想来没有荒废讲学,所得已经很多了。秋暑正盛,更希望您为时局自我珍重,以满足众人的期望。《龟山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二十二,宋杨时撰,书七 答张子韶 自从听说您在省殿两试中都考中魁选,我高兴得睡不着,立即想写信驰往祝贺。只是我年老晚境闭门谢客,不熟悉往来的便利,所以拖了很久未能写成。承蒙您殷勤赐书,告知您在岁寒中相知相念的情意,感激而欣慰。近日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想来德行和身体都很好。自从更改科举制度以来,廷对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若不是具有刚大之气、不因得失而屈服动摇,就做不到。反复读来,敬佩赞叹不已。您的名声和德行已经记在君相心中,不久一定会有特殊任用,不会长久淹滞在外任。然而复卦的时候,群阴居上,而阳气才开始复生,阴气仍然强盛,并不是下面一阳所能胜过的。小人众多而君子孤独,哪里是一人一日的力量所能制伏的呢?所以必须有朋友来助,之后才没有灾咎。但行动如果不顺势而行,那么出入就不可能没有疾病;既然不能没有疾病,伤害它的人就会到来。这样自身都不能保全,又哪里谈得上朋友来助呢?所以复卦说“行动而顺势运行”,剥卦说“顺势而止”,道理是一样的。因此剥卦彖辞说“顺势而止,是观察卦象所得”。大概艮在上而坤在下,就是剥卦形成的象。观察剥卦的象,就知道治理剥落局势的方法。东汉的君子不知道这一点,想用力量取胜,最终两败俱伤,国家也随之灭亡,这是他们自取其祸。复卦形成时,坤在上而震在下,行动而顺势运行,也是这个道理。观察四时阴阳的运行、寒暑的变化,连上天都不能强行急促地使它们发生,何况人呢?所以豫卦彖辞说“豫是顺势而行动,所以天地也这样”,正是说这个道理。您的建议朝廷已经略有施行,私下听说身边已经有对您侧目的人。我自认为与您并不是一天交游的朋友,所以冒昧说及此事,希望您今后谨慎处理。与刘希范 我私下看到皇帝从建康移驾会稽,不久又有回到浙西的打算,显然有面向敌人的意图。人心全都欣喜,认为国势稍稍振作,中兴的事业指日可待。还没有渡过长江,却听说建康有警报,于是又回到会稽,径直前往四明,想乘船去闽中。听到这些,我惊惶害怕,以至于寝食俱废。我私下考察自古兴起的帝王,没有不拥有根本之地而能够抵御外敌的。汉高祖兴起时,萧何守关中;光武兴起时,寇恂守河内,都把那里作为根本。即使军队败亡、将领失利,征调兵员和粮食也没有缺乏的事,正因为有根本之地可以依靠。如果皇帝驻跸闽中,就偏处海角,中原道路便断绝了;而如果建康、钱塘又不能守住,根本之地就失去了。各位将领遇到缓急,谁来救援?万一粮饷接济不上,意外的变化不可不防。我私下认为,隆祐太后在会稽,皇帝自己前往闽中只是为了适意而已。既然承
惟希为道自重,慰此颂祝。与李泰发【其一】去嵗初闻被召,复在言路,喜慰无量。君子在朝,庶几辅成中兴之业,乃复补外,殊乖所望也。闻宣城冦盗充斥,皆已抚定,为我用,邦人安堵,无他虞,所补不浅矣,亦足为慰。春深寒温不常,更切为民慎衞,区区颂望。其二近日江浙探报不一,喜惧相半。车驾驻永嘉,北兵未闻退舍。福唐日徯翠华临幸,而闽中空空,无有前日王▯一军过,只一二日所费已七万余。若入闽中,则是举中原弃之,江湖淮浙运馈路絶,不知何以应副。毎一念之,寝食俱废。奈何近防州又大扰,焚毁庐舍十八九,荡然一空。不知隆祐可以安居彼否?若来闽中,日见狼狈,痛心疾首,无复生意,旦暮痴坐而已。所怀千万,临纸不能具布。其三某去嵗夏初还至敝庐,日幸边警宁息,庶几毕此余生。诸公但为遁逃之计,不复为守御之备,以至今日。若郡皆如公守宣城,则犹或可望也。如李邺軰,身为禁从,皆率先投降,他复何望耶?苦痛苦痛!闽中去嵗大水,田庐漂荡,十五六民已艰食,今复科须不一,恐别致生事。奈何奈何!其四公秉钧轴,今日当以防为根本也。任肃冦之责,非公其谁?此天下之所属望也。江西惟庐陵富实,湖比之荆南、湖南之潭湘所有,三省宜择吏总领,缓急以为应援也。昔陆贽有言:“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日之患,正坐气防而势析也。枢宻张公与赵观察领兵入蜀,韩世忠、刘光世又分为二处,兵分而势弱,缓急首尾不相及,宜其力不支。为今之计,莫若召还蜀兵,檄韩、刘二将协力,收建康为急。与秦丞相便中辱赐钧翰,良荷爱念。窃记近世名儒,自安定而下,如欧公軰,无不学《春秋》者。熈宁更科,不用其学,遂废六经。惟此书出于圣人之笔,余皆述之而已。防辞奥防,烂如日星,以为不可读,无是理也。今得公留意于此,斯文之幸也。某两年避地奔窜,平时所藏书籍,为凶冦弃毁,略尽防见。索文字无以应命,第深惶愧。某自还家,昔之侪流无在者,索居终日,无过门者,惟亲书册,温寻旧学,聊用自适耳。方欲缀集防亡,以待后学,稍有叙当缮冩,托薛漕附达,以取正左右。伏希照亮。答李叔易秋间,小子还毘陵,尝上状,计已尘彻,屏迹闽陬,下州小邑,士大夫不至其境,杜门索居,如坐井中,毎思昔日从游之乐,恍若梦觉,不可追寻也。近日屡闻江北防报,喜慰无量,中兴之功,可指日望也。銮舆亲征,想已至江上,士气当百倍,前日此与澶渊之役无异也,可贺可贺。兵革之后,正须经理,公岂宜久居散地?伫闻新命,以副天下之望,非交朋之私愿也。
译蒙您采纳,千万不可迟缓。希望您为时局自我珍重,以慰藉我的仰望和祝愿。与李泰发(其一) 去年初听说您被召回,又任职言路,我高兴欣慰无比。君子在朝,或许可以辅佐成就中兴事业,谁知又被调任外地,实在大违所望。听说宣城的盗寇已经充斥各处,如今都已被安抚平定,愿意为我朝效力,百姓安居,没有其他忧患,您所作的补益也很大,这也足以令人欣慰。春深时寒暖无常,更切望您为百姓谨慎防卫,我私下衷心祝愿。其二 近日江浙的侦探报告不一致,喜悦和忧惧各占一半。皇帝驻跸永嘉,北方军队还没有听说退去。福唐日日盼望皇帝驾临,而闽中空虚,前日只有王▯的一支军队经过,仅一两天的费用就超过七万。若进入闽中,就等于放弃整个中原;江湖、淮浙的运输粮饷道路也会断绝,不知将怎样供应。每想到这些,便寝食俱废。近来会州又受到很大骚扰,房屋焚毁了十分之八九,荡然一空。不知隆祐太后能否在那里安居?如果来到闽中,每天看见这样的狼狈景象,实在痛心疾首,再没有生存的意趣,只能早晚痴坐罢了。心中所想很多,临纸不能全部陈述。其三 我去年夏初回到破旧的居所,每天只庆幸边境警报平息,或许可以度过余生。各位公卿只知道谋划逃跑,不再准备防守,以至于到了今天。如果各郡都像您守卫宣城这样,或许还可以有所希望。像李邺这些人,身为禁从,却都率先投降,还能对他们有什么希望呢?痛苦啊,痛苦啊!闽中去年遭遇大水,田地房屋漂荡,百姓中有十五六成已经艰难度日;如今征调供应又不一致,恐怕会另生事端。怎么办,怎么办!其四 您掌握朝廷大权,今天应当把防御作为根本。承担肃清盗寇的责任,除了您还有谁?这是天下共同寄托的希望。江西只有庐陵富足,湖区比起荆南、湖南的潭湘一带还好;三省应当选择官吏总领其事,遇到缓急便作为援军。过去陆贽说过:“军队靠气势发挥作用,气聚集就强盛,散开就消退;形势合拢就有威力,分裂就弱小。”今天的祸患,正是因为气势分散、形势离析。枢密张公和赵观察带兵进入蜀地,韩世忠、刘光世又分守两处,军队分散而形势削弱,缓急之间首尾不能相应,力量不支是理所当然的。如今的办法,不如召回蜀地军队,命令韩、刘二将协力作战,把收复建康作为急务。与秦丞相 在方便的时候承蒙您赐来亲笔信,实在感荷您的爱念。我私下记得近世的名儒,从安定先生以下,如欧阳公这些人,没有不学习《春秋》的。熙宁更改科举制度,不采用他们所学,于是六经便废弃了。只有这部书出自圣人之笔,其余经典都只是传述圣人罢了。它的文辞深奥精微,灿烂如日星;说它不可读,没有这样的道理。如今听说您留意于此,是斯文之幸。我两年间躲避战乱奔走逃亡,平日收藏的书籍被凶寇弃置毁坏,几乎全都丧失,如今面对索取文章的命令没有什么可以应答,只有深深惶恐惭愧。我自从回家,过去的同辈没有一个还在,独居终日,也没有人登门;只有亲近书册,温习旧学,姑且以此自我排遣罢了。正想把散失的文字缀辑起来,留给后来的学者;略有次序后当即缮写,托薛漕转交,求您指正。敬望明察。答李叔易 秋天,小儿回到毗陵,我曾经上书问候,想来已经呈达。如今我隐居在闽地边远地区,处于下州小县,士大夫不到这里,闭门独居,像坐在井中;每每想起过去与您交游的快乐,恍惚如梦醒一般,再也无法追寻。近日多次听到江北的战报,欣喜欣慰无比,中兴的功业指日可待。皇帝亲自出征,想来已经到了江边,士气应当百倍高涨,前日的情形与澶渊之战没有不同。可喜可贺。战乱之后,正需要整顿经营,您岂能长久处在闲散之地?正等待听到新的任命,以满足天下人的希望,这不只是朋友私下的
两日前得胡康侯书,备闻湖湘事。自马友等四冦继至,截留税数不以上供,又重加裒刻,剥民肤髓,官吏残贼,布满州县,皆欲变为盗。及公到部,按治大奸赃数軰,稍选令佐,严禁科敛,奉行朝廷法令,遵守不违,百姓始知上有天台之尊,下有州郡之体也。初抚三路,檄鼎帅进兵讨杨么,潭兵先入,已破数寨,吕宪书云有破竹之势矣。后闻有防,鼎不受节制,贼复炽,湖湘之民深以为恨。钧斾既东还,去思日甚,功名之防,自古所难,在公为不足道,重为朝廷惜也。相望数舍,无由面对,区区书不能究。其二昔公在朝,威望隠然,如长城,民恃以无恐。比年以来,世路日艰,棘毒流四方,淮浙为甚,延及吾闽,盗贼蜂起,无得宁息者,良可骇叹。钧斾南还,士论以为天意必有在,宇内共庆,非特小邑之私喜也。行遂参觐,他须面承,乃究。与许髙老自钧斾西行,絶不闻耗。近亲情自庐陵还,始知寄寓分宁,殊慰。仰德之勤,不审比日起居如何?伏惟神明恊相,福履増胜。世路日益艰棘,去嵗建康退衂,车驾移跸四明,复不守,遂由海道至永嘉。永嘉隘陋,非万乗可居。会稽以李邺迎降,得免焚毁,今始驻跸于此。又闻欲上霅上,未见报,不知如何。浙西夷伤无孑遗,而钱塘蘓秀为甚,惟霅上独全。会稽馈运路梗,势必不能久居也。闽中自昔兵火不到,去年苖刘焚刼,浦城、邵武,近又建阳、松溪诸蛮杀伤县官,盗贼蜂起,王▯下溃兵入建剑掳掠,殆尽屋宇,无有存者,被害尤甚于他处。残寇巳从温陵路去,未知所向。泉南今嵗大歉,恐不能支。敝居将乐在山谷中,五季避地之所,贼逼邻境,不免亦迁避。仰禄为生,而州县匮乏,俸廪不可得,贫窘遭此,殊难堪也。世事如此,奈何?某避贼囬方数日,伤暑湿,偶作寒疟未痊。今日当发,适有人行,凌晨扶病作此,不能尽所欲言者,殊愧草率。答傅子騣姑苏之别,倐忽余六年。便中逺辱,赐逮伏审,迩辰台候动止万福,尤为用▯。某自还家,盗发建安,羣凶响应,释耒荷戈而起者,不可以数计。避地流徙,无一日得安其居。虽仰道之勤,日欲修问,以故久而未能。素荷爱厚,固必见谅也。乡邑焚劫荡尽,所幸先庐独存,得庇风雨。中外亲族俱无被害者,然公私所积皆为贼有。斗米千钱,细民艰食,殍死者相枕籍,良可悯念。贱累数十口,日食贵籴,困惫殆不可支。去春松溪、瓯宁余党未殄,犹有窃发者,赖申将驻兵福唐,即时讨灭,今方宁息。乡民稍稍复业,衰朽杜门索居,一时侪流凋防,无一存者。后生老少异趣,絶无过从,惟时亲书册,聊用自适耳。余无足道者。方时艰难,正赖诸贤协济,如公岂宜置之散地?伫闻峻除,慰此颂望。与傅国华某切自念衰晩,不足为世用,杜门待尽,无复余念,故平居不敢辄至公卿之门。虽台斾持节往还,亦不敢通名于左右。不谓髙明过听,俯加论荐,在愚贱何以堪之?道学不传,士鲜知所止。某初不自量,力之不足也。侧闻先生长者之余论,妄有意焉。今老矣,精力昏耗,寡陋滋甚,愧负初心,恐遂泯没为小人之归,误辱眷知,重増惭惕耳。审察之命,自度防材不中绳墨,故不敢冒进。为门下必防见亮也,末由一造台屛,姑勒此少布万一下情,不胜惓惓之至。与执政辄有少意,冒闻闽中地瘠人贫,天下所共知。比年建剑、临汀、邵武四郡为羣凶焚劫荡尽,无孑遗,而将乐为尤甚。朝廷遣兵诛讨,军期所须不一,又毎嵗常赋之外,市银数亦不少,皆出民力。加之饥馑,自春初至今,斗米逾十钱,人不堪命,皆昔所未闻而今见之也。故细民荷戈持防,羣起而为盗,动以万计,皆平时负耒力耕之农,所至屯聚,未有宁息之期。非有他也,特为艰食所廹,姑免死而已。然阖境之内,死于兵者十已三四,所存者皆夷伤饥赢之余,虽剥肤椎髓,无以供上之求也。县令不忍穷民无所赴调,已具状申省,乞蠲免常赋之外,如军须、市银之类一二年,以安集之,使复业为平民。此良吏善意,邑人矫首西望,以需膏泽有日矣,犹未闻报。又羣聚踵敝庐以吿,谓某尝游诸公之门,有一日之旧,庶几鄙言可以上达。某以衰朽谢事里居,杜门待尽,而避地流徙半年余,无一日得安其居,不当复干与时事,拒之至于再至于三,去而复来,不可却。复窃自念,朝廷方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天下大计无遗矣。恐僻陋之邦去朝廷逺,民之隠防或未尽知,亦仁人之所闵也。故辄奉尺牍上凟钧听,若防矜恤如其所请,使一方之民更生,则为赐不浅矣。干犯威严,岂胜愧惧。恭惟仁明,不加谴怒,万万幸甚。与梁兼济
译两日前得到胡康侯的信,详细听说了湖湘的事情。自从马友等四股盗寇相继到来,截留税收,不把它们上缴朝廷,又加重搜刮,剥削百姓的肌肤骨髓;残暴的官吏遍布州县,人人都想变成盗贼。等您到任以后,查办了几批大奸大贪的官吏,稍稍选任县令、县佐,严禁横征暴敛,奉行朝廷法令,遵守而不违背,百姓才知道上面有朝廷的尊严,下面有州郡的体制。起初安抚三路时,您发檄文命令鼎州主帅进兵讨伐杨么,潭州军队先行进入,已经攻破几个营寨,吕宪的书信说已有破竹之势。后来听说发生变故,鼎州不接受节制,盗贼又重新猖獗,湖湘百姓深以为恨。您的军旗向东返回以后,百姓的思念日益深厚;功名事业能有始有终,自古就是难事,对您而言本来不足挂齿,却再次替朝廷感到可惜。相隔数舍,没有机会当面相见,这封区区书信不能说尽。其二 过去您在朝廷时,威望隐然如长城,百姓依靠您而没有恐惧。近年来世道日益艰难,荆棘和毒害流布四方,淮浙最为严重,又波及我们闽地,盗贼蜂起,不能得到安宁,实在令人惊骇叹息。您的军旗向南返回,士大夫舆论认为上天必定另有安排,天下共同庆贺,这不只是小县的私下喜悦。此次出行即将入朝参见,其他事情等见面后再承受教诲,才能详谈。与许高老 自从您的军旗向西而行,就完全没有听到消息。近来亲戚从庐陵回来,才知道您寄居在分宁,实在令人欣慰。我殷勤仰慕您的德行,不知近日起居如何?想来有神明辅助,福气和境遇更加美好。世道日益艰难险恶,去年建康退败,皇帝移驾四明,又不能守住,于是从海道到了永嘉。永嘉狭窄简陋,不是万乘之主可以居住的地方。会稽因为李邺迎降,免遭焚毁,如今才驻跸在那里。又听说想前往霅上,还没有得到报告,不知究竟如何。浙西遭受夷伤,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人,钱塘、苏州、秀州尤其严重,只有霅上独自完整。会稽的粮运道路梗塞,势必不能久居。闽中自古以来少有兵火到达,去年苗刘焚烧抢掠浦城、邵武,近来又有建阳、松溪等地的蛮贼杀伤县官;盗贼蜂起,王▯部下的溃兵进入建州、剑州掳掠,几乎毁尽房屋,没有一处保存,受害尤其比其他地方严重。残余盗寇已经从温陵的道路离开,不知要到哪里去。泉南今年遭受大歉收,恐怕难以支撑。我的居所将乐在山谷之中,是五代时避乱的地方;盗贼逼近邻境,也不得不迁移躲避。依靠俸禄生活,但州县贫乏,俸禄也无法取得;贫困窘迫又遇到这种情况,实在难以忍受。世事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呢?我避贼回来才几天,因为暑湿受伤,偶然患了寒疟还没有痊愈。今天本来要发作,正好有人要出行,我清晨扶病写下这封信,不能把想说的都说尽,实在惭愧草率。答傅子骣 姑苏分别以来,忽然已经六年了。借着使者往来,承蒙您远道寄来书信,并赐下问候,恭敬地得知近来台候起居万福,尤其令我感动。我自从回到家乡,建安盗贼兴起,群凶响应,放下农具拿起武器而起事的人,多得无法计数。人们纷纷避乱迁徙,没有一天能够安居。虽然仰慕您的道德,天天想要修书问候,却因此久未能如愿。平素承蒙您厚爱,想来一定会谅解我。乡邑被焚烧劫掠,荡然无余,所幸先人的旧宅独自保存下来,还能遮蔽风雨。内外亲族都没有遭受杀害,但公私积蓄全被盗贼夺去。米价涨到一斗千钱,百姓艰难度日,饿死者尸体相互枕藉,实在令人怜悯。家中老小数十口,每天都要吃昂贵的买来之粮,困顿疲惫,几乎无法支撑。去年春天,松溪、瓯宁的余党还没有消灭,仍有偷偷发动叛乱的人,幸亏申将军驻兵福唐,立即出兵讨灭,如今才稍稍安宁。乡民渐渐恢复生业,我这衰老之人闭门独居;一时的同辈朋友也都凋零殆尽,没有一个存留。后生老少志趣不同,完全没有来往,只是有时亲近书册,姑且用来排遣自娱罢了。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如今时局艰难,正要依靠诸位贤者协力救济,像您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被置于闲散之地呢?等待听到您受到优异的任用,以慰藉我的颂祝和期待。给傅国华的信 我深切想到自己年老衰败,不足以供世所用,只能闭门等待终老,再没有别的念头,所以平日不敢轻易登公卿之门。即使您持节往来,也不敢向您通报姓名。不料您过分听信他人之言,俯身加以论荐,这对我这样的愚陋卑贱之人,怎么承受得起?道学失传,士人很少知道应当止于何处。我起初并没有自量,实在是力量不足。只是私下听到先生长者的余论,妄自有意于此。如今老了,精力昏聩衰耗,孤陋浅薄更加严重,有愧于最初的志愿,恐怕终于湮没,成为小人的一类,反而误辱您的眷顾和知遇,使我更加惭愧警惕罢了。考察任用的使命,我自知才质不足以合乎规矩法度,因此不敢冒昧进取。想来门下必能谅察我,末由亲自拜见台屏,姑且写下这封短信,略陈万一的心情,实在情意深切。给执政的信 我有一点意见,冒昧地禀告您:闽中土地贫瘠、人民贫困,是天下都知道的事。近年建剑、临汀、邵武四郡被群凶焚烧劫掠,荡然无余,将乐尤其严重。朝廷派兵讨伐,军队所需物资不止一种;此外每年常赋之外,购买银子的数额也不少,全都出自百姓之力。又加上饥荒,从初春直到现在,一斗米超过十钱,人民无法忍受,这都是从前未曾听闻而如今亲眼见到的事情。因此贫民拿起武器,成群结队地做盗贼,动辄以万人计;他们原本都是平日拿着农具辛苦耕作的农民,所到之处便聚集屯驻,不知何时才能安宁。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粮食艰缺所逼,不过想暂且免于死亡罢了。然而全境之内,死于战乱的十人已有三四人,剩下的也都是遭受伤残、饥饿瘦弱之后的残余,即使剥取皮肤、敲骨吸髓,也没有办法供应上面的需求。县令不忍看穷困百姓无处承受征调,已经具文申报省中,请求在常赋之外,像军需、买银之类,暂免一二年,以便安抚聚集他们,使他们恢复生业,重新成为平民。这是好官的善意,乡人都抬头向西盼望,等待恩泽降临的日子,却还没有听到答复。又有许多人接踵来到我的破屋申诉,说我曾经拜访过诸公之门,与诸公有一日之交,希望鄙陋的意见或许能够上达。我因衰老无用而辞去职事,居住乡里,闭门等待终老;又因避乱流徙半年多,没有一天能够安居,本来不应再干预时事。我推辞了两次、三次,他们离去后又回来,实在无法拒绝。我又私下想到,朝廷正尊重贤者、任用能人,俊杰都在职位上,天下大计没有遗漏。只是恐怕偏僻鄙陋的地方距离朝廷遥远,百姓的隐忧或许还没有完全为朝廷所知,这也是仁人所应怜悯的。因此冒昧奉上一封书信,向您冒犯陈说。如果能加以体恤,依照他们所请求的办理,使一方百姓重新得到生机,那么您的恩赐就很深厚了。冒犯威严,哪里承受得起惭愧恐惧之情。恭敬地希望您仁慈明察,不加责罚,实在万分幸运。给梁兼济的信
▯酒利害献言者,葢未尝究知本末。▯法自祖宗以来行之久矣,至嘉祐末年,流弊之久,民间苦官务酒恶不可饮,比户私醖,故官中毎嵗酒课不敷,而民间犯法者亦众,此公私通患也。吾乡陈氏【名广者,乡人目为陈万户】经由朝廷献利害,乞防计,毎嵗官中所得酒课若干数目,均在人户作酒利钱送纳。吾郡合五邑人户裒金资以往,朝廷下有司相度,从之,迄今六十余年,上下安便,官中无一毫之费,而坐收厚利,民间亦免冒禁抵刑之患,此公私两利也。今若再▯,当增官置吏役,使兵夫禄廪所费不赀,又须折科米麦,调度纷起,仍于人户免纳酒利钱乃可如此,官中何利之有?若不与免纳酒利,则是▯之又▯,非今日所宜为也。兵戈未息,所须不一,如官吿度牒敷在民间,不少人已不堪,若更意外生事,则百姓未有向安之期也。承示谕欲必争其不可,甚善,然罢▯法已是六十余年前事,恐公未尽知,所罢因依故,辄及之。与廖用中近闻朝廷询究茶盐二法,某在谏省,其大槩论之详矣,问之几叟,必能道之。然今日闽中二法与他路不同,见行盐法不可更革也。本路嵗额上供银二十余万两,上供钱物与官兵俸给皆资于盐息,钞法若行,则利归▯货,漕司拱手,无可为者,嵗计不赀,非出于漕臣之家,取诸民而已。两年盗贼四起,军须百出,取于民已多,上四州军残破特甚,亦不免科敷,毎一钱产科借三文,福州为不经残破,毎一钱产科借百文,民力凋敝,与残破处无以异。近见郡官到邑中云,自二宣抚到郡中,应副到三十一万缗,其何以堪?上四州军之民,彊壮者率以兵死,弱者往往以饿死,存者十无二三,乡下无牛无人,田皆荒废至今,斗米犹不下八九百钱,若更有科敷,虽剥肤椎髓,无以供也。且政和以来,官吏以应奉为名,取民无有限极,至于盐法犹不敢更革,岂今日可行耶?茶引抑配人户以为常赋,然今日又非前日之比,本路产茶无如建安,仍多精品,商贩自江淮以比,道路不通,商贩不行,嵗额取足于吾闽而已,人何以堪?茶司官吏势不可坐视亏欠,不免督迫郡县敷足嵗额,莫若复用搭息,罢此一司,良便。若见丞相当力为言之,则一路受赐不浅矣。闲居杜门,嫠不恤纬缕,缕及此,惟照亮幸甚。与呉大卿闻隆祐六宫先往江表,自江而南,皆江表也。诏书所谓江表者,必是江州。百司官府不与军旅之事者,皆从之,则建康不复治。他事悉力战守耳。诸公能如是,则中兴之功可指日而望,天下之幸。昔汉髙祖之兴,以萧何守闗中,光武以寇恂守河内,以为根本。故楚汉相守荥阳,军无见粮,萧何转漕闗中,给食不乏。今上供物散在数处,不知甚处为根本。庙堂必有成筭,非衰老所能知也。与呉守【其一】杜门索居,渴仰风德,日益増剧。乡邦虽僻左,而溪山之胜,亦吾闽佳处,当无事时,亦足乐也。但世故如此,纵有乐事,宁能解体国者之忧乎?苖刘犹未获闻,诸将环集,人神共诛,想不能复为孽也。又闻池饶尚有残寇,未免调兵防拓,不知只为苖刘否?前日得福州相识书云,召募海船甚急,福州二百只,所费已不赀,不知吾郡能免否?虽有船由海道去,不知领之者为谁,一非其人,则有害无补。平日之事,所忧非一,奈何奈何。其二累日剧暑,共审抚字之余,台候动止万福。苖、刘陷湓亭,则建城逼矣。奈何敝乡民兵,前此效用获级者不赏,死事者不加恤,防拓建安者几千人,又无故遣之,今未及一月,又召之,此曹宁肯复为用耶?乡中去嵗洪水横流,濒溪庐舍漂荡殆尽,深山穷谷膏腴之地,悉变为沙砾,农人坐视无力修治,秋成何望焉?则今嵗事又可知矣。即今斗米已百七十钱,某自省事以来,民饥未有如此者。嵗凶正宜存抚,而散利薄征弛力,尤荒政之不可缓也。此乡顽民素喜为乱,邑人日夕震惧,恐其迫穷生变。今调兵又欲随税钱科敷,是速其为乱也。科敷一事,得免之乃幸,万一缘此生事,则科敷未必有得,而其患有不可测者,不可不虑也。如闻赵观察领兵万余人自福唐来,其兵势似可恃。若此而不能御,虽有七百人未必有济。闻县中欲以百人为一畨,逐次起发,亦似无害,庶几人少易为制驭,不至自扰也。某居闲不应妄论,素恃爱厚,故辄及之。惟寛明照亮。与李提刑
译议论榷酒利弊、进言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彻底弄清事情的始末。榷酒之法自祖宗以来实行已久,到嘉祐末年,弊病积久,民间苦于官府酿的酒又坏又不能喝,家家都私自酿酒,所以官府每年所得酒课不足,而民间犯法的人也很多,这是公私共同的祸患。我的乡人陈氏【名叫广,乡人称他为陈万户】经过朝廷,进言说明利害,请求实行计口分摊的办法:每年官府应得若干数目的酒课,平均摊在各户,作为酿酒利钱缴纳。我郡五县的百姓凑集钱财前往,朝廷下令有关部门审议,采纳了这个办法。直到现在六十多年,上下都感到便利,官府不费一文一毫,安坐便能获得厚利,民间也免除了触犯禁令、抵罪受刑的祸患,这是公私两利。如今如果再次实行榷酒,就应增加官员,设置吏役,兵夫的俸禄粮饷等费用将不可估量;又必须折算征收米麦,调度纷纷而起,同时还要免除各户缴纳酒利钱,才能这样办理。如此一来,官府还有什么利益?如果不免除酒利钱,那就是榷酒之法上再榷酒,实在不是今日应该做的事。战事尚未平息,所需物资不止一种;像官告、度牒摊派在民间,已经有不少人承受不起,如果再意外滋生事端,百姓就更没有安定的日子了。承蒙您来信说一定要争辩其不可行,这很好。不过废止榷酒之法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恐怕您还没有完全知道废止的原因,所以冒昧提及。给廖用中的信 近来听说朝廷正在询问茶法、盐法两件事。我当时在谏省,已经详细论述了大略,您去问几叟,他一定能说明。不过如今闽中的两法与其他路不同,现行盐法不可更改。本路每年上供银二十余万两,上供的钱物以及官兵俸禄,都依靠盐利供给;如果实行钞法,利益就归于榷货,漕司只能拱手而立,无事可做。每年经费将不可估量,除了从漕臣家中拿取,也只能向百姓征取罢了。两年来盗贼四处而起,军需百般征发,从百姓那里取的已经很多;上四州军残破尤其严重,也免不了摊派,每一钱产业要科借三文。福州没有遭受严重残破,却每一钱产业要科借百文。民力凋敝,与残破之处没有什么不同。近来听郡官到县里说,自两位宣抚到郡中以来,应付供应已经达到三十一万缗,这叫人如何承受?上四州军的百姓,强壮的多半因从军战死,弱小的往往因饥饿而死,活下来的人十中不过二三。乡下没有牛,也没有人,田地荒废至今,一斗米仍不低于八九百钱;如果再有摊派,即使剥皮敲骨,也没有办法供给。况且自政和以来,官吏以应奉为名,向百姓索取没有限度,连盐法都不敢更改,难道今日反而可以实行吗?茶引强行摊派给各户,作为通常赋税,然而今日的情形又不是从前可比。本路产茶没有比建安更好的,而且多是精品;商贩从江淮一带来这里购茶,如今道路不通,商贩不来,年度额数只能从我们闽中征足,百姓如何承受?茶司官吏势必不能坐视亏欠,只得督促郡县摊足年度额数。不如恢复搭息之法,罢去茶司,这样实在便利。如果见到丞相,希望您竭力为此进言,那么全路受到的恩赐就很深了。我闲居闭门,本不应像寡妇那样不理织事却多嘴谈论这些,只是说到这里,唯愿您明察。给吴大卿的信 听说隆祐太后和六宫先前往江表,从长江往南都称为江表。诏书所谓江表,必定是指江州。不参与军旅事务的百司官府都随从前往,那么建康就不再治理了。其他事情都竭力用于战守罢了。诸公如果能够这样做,那么中兴的功业便可指日而待,这是天下的幸运。从前汉高祖兴起,凭萧何守卫关中;光武凭寇恂守卫河内,都把那里作为根本。所以楚汉相持于荥阳时,军中没有现成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饷,供应军粮从未缺乏。如今上供物资分散在几处,不知道哪里可以作为根本。朝廷一定有成熟的谋划,不是我这个衰老之人所能知道的。给吴守的信【其一】我闭门独居,对您的风采德行渴望仰慕,一天比一天强烈。乡邦虽然偏僻,但溪山的美景也是我闽的佳处,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也足以使人快乐。只是世事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有快乐的事情,难道能够解除忧虑国家的人心中的忧愁吗?苗刘二人还没有听到已经擒获的消息,但诸将环集,人神共愤,想来他们不可能再作祸了。又听说池州、饶州还有残余盗寇,不免要调兵防守拓边,不知道只是为了苗刘之事吗?前些日子收到福州熟人的信,说紧急征募海船,福州二百只,所费已经不可估量,不知我郡能否免除。即使有船从海道出发,也不知道由谁来统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便会有害而无益。平日的事情,令人忧虑的不止一件,怎么办,怎么办。其二 连日酷暑,共同问候您在抚民事务之余,台候起居万福。苗、刘攻陷湓亭,建康城已经危急了。只是可怜我乡的民兵,先前出力作战、斩获敌级的人没有奖赏,死于战事的人没有增加抚恤;防守拓边建安的几千人,又无缘无故地遣散他们,如今还不到一个月,又召回他们,这些人哪里肯再为官府效力呢?乡中去年洪水横流,临溪的房舍几乎全被冲走,深山穷谷中的肥沃土地也都变成沙砾,农人只能坐看而无力修治,今年秋收还有什么希望呢?那么今年的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现在一斗米已经一百七十钱,自从我开始处理政事以来,百姓的饥荒从没有像这样严重过。年成不好,正应当存恤安抚;而减发利息、减轻征税、放松民力,更是救荒政务不可拖延的事。这里的百姓向来喜欢作乱,乡人日夜震恐,担心他们被贫困逼迫而生变。如今调兵又想随着税钱一起摊派,这是促使他们作乱。摊派一事,能够免除就是幸运;万一因此生出事端,那么摊派未必能征得多少,而祸患却有不可预测的地方,不能不加以考虑。听说赵观察使率领一万多兵马从福唐而来,他的兵势似乎可以依仗。如果这样还不能抵御敌人,即使有七百人也未必能起作用。听说县中想把一百人编为一番,依次起发,这似乎没有什么害处;这样或许人数少,容易控制驾驭,不至于自己扰乱自己。我闲居无事,本不应妄加议论,只是平素仗恃您厚重的爱护,所以冒昧谈及这些。唯愿您宽厚明察。给李提刑的信
近闻使司有防,挥会合诸处廵尉追捕张全余党,足见仁人君子以斯民为念,临事不茍,钦叹无已。然公方下车,恐僻逺郡县细务未及详知,如明溪赖文干与张全等皆一时乡兵同党,其捕张全兄弟乃是徒中自相屠灭,有罪无罪俱未可知,事在清流根治,必见其实。所谓张全余党,只有张奴一人,闻已窜去。若天兵一往,恐羣小惊疑,别致生事。然赖文干等首领数人,昨李琮作过,势已猖獗,不烦官军即时扑灭,其功多矣,理当优于酬赏。未防保明申奏,不无觖望。若得早与保明与一名目,则凶焰自息,庶无他虞矣。更希裁酌。某闲居,不当僭易及此,然明溪与敝乡接壤,一有警则朝发而暮至,累年避盗流徙,无一日得安其居,今方少宁,万一或致生事,则敝乡先被其害,故辄以凂闻,惟仁明照亮。与陈公晦【其一】自公之东,无由通问,惟是倾念,未尝忘也。春寒,伏惟孝履支福正逺披晤,伏冀节哀慎衞。某辱尊公眷知最厚,义虽朋友,情实兄弟。自其弃世,毎一念之,肝腑摧裂。共惟至性,万里生还,不及一见,终天之恨,何以堪处?道路阻脩,无由驰慰。临纸悲哽,区区不能悉布。其二去嵗数月之间,定夫、民表相继沦亡,朋友殆尽,无复存者,衰老殊不能堪也。念公乍还家,事能不费力否?通川僻郡,士人稀少,赖存诸任可以往还也。寒阴未解,惟加爱是望。
▯山集卷二十二
译近来听说使司有文书,召集各处巡尉追捕张全的余党,足见仁人君子把百姓放在心上,遇事不苟且,我钦佩赞叹不已。不过您刚刚到任,恐怕偏远郡县的细情还没有来得及详细了解。明溪的赖文干与张全等人,都是一时乡兵中的同党;捕捉张全兄弟,其实是同党内部互相残杀,有罪无罪都还不能确定,事情在清流,必须从根本查办,才能见到实情。所谓张全余党,只有张奴一人,听说已经逃走。如果官军一到,恐怕群小惊疑,反而另生事端。不过赖文干等几名首领,经过李琮先前一番作为,势力已经猖獗;若不烦劳官军而立即扑灭他们,功劳就很大,按理应当优厚酬赏。若没有保举说明、申报奏闻,不免使他们失望。如果能早日为他们保举说明,给一个名目,他们的凶焰自然会熄灭,或许可以没有其他忧患。还希望您斟酌处理。我闲居之人,本不应冒昧谈及此事;但明溪与我乡接壤,一有警报,早晨出发晚上便能到达。我多年避盗流徙,没有一天能安居,如今才稍稍安宁,万一再因此生事,我乡必先遭受其害,所以冒昧把这些情况告诉您,唯愿仁慈明察。给陈公晦的信【其一】自从您向东而去,便没有机会通报问候,只是一直深深挂念,从未忘记。春寒之时,敬想您在守孝期间平安顺遂,正盼望早日相见,还望节制哀痛,谨慎保重。我的确承蒙令尊厚爱知遇,名义上虽是朋友,感情实际上如同兄弟。自从他去世以后,每次想起他,都感到肝肠摧裂。想到您秉性至孝,远在万里归来,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终身的遗憾,怎么承受得了?道路遥远阻隔,没有办法驰书慰问。面对信纸悲伤哽咽,区区心意不能全部写尽。其二 去年几个月之间,定夫、民表相继去世,朋友几乎全都亡故,再没有存留的人了;我年老衰弱,实在难以承受。想到您刚刚回到家中,不知家事办理起来还费力吗?通川是偏僻的郡,士人很少,只能依靠那些仍在任职的人彼此往来。寒冷阴晦的天气还没有消散,唯愿您更加保重。《龟山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