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集卷二十三 宋 杨时 撰啓
卞璧前陈,顾何求于燕石?秦医并畜,俄有取于猪苓。省分知荣,抚躬増愧。窃以难进者君子之义,易失者圣人之时。环辙载贽,将有行也;虽急仕,犹不以为污。操筑鼓刀,将有待也;虽自溷,或不以为辱。永惟出处之大致,固宜义命之两全。贵乎中行,孰可已甚?况值离明之两作,仍丁泰吉之大来。设科目以振拔滞淹,举经行以网罗遗逸。朝以进贤为急务,士知不谷为可羞。故韬光晦迹者,弃岩穴之居;而怀瑾握瑜者,有廊庙之志。顾兹千载之兴运,是为希世之罕逢。凡有见闻,孰不奋励?如某者,学惟为已,才不逮人,徒袭父兄之余风,不坠箕裘之素业。并驱夷路,自慙跛鼈之难前;笃信所行,终类愚公而见笑。一窃乡荐,旋黜春闱,分甘自屏于樵渔,意复何祈于轩冕?再攘之臂,忘搏虎之可虞;屡北之兵,徒闻风而犹骇。孰谓已归之气,俄伸久屈之中?退省厥由,所来有自。此葢伏遇某官,至公处已,内恕及人,以教育英材为乐,而务在兼容;以推毂士类为任,而常思博取。致兹庸妄,亦与甄收。敢不勉自激昂,仰怀知遇,益勤素学,愈砺前锋。驽乗何能幸尝骖于骥尾?天池可到,终有待于鹏风。过此以还,未知所措。代防守谢李运使被命吴东,幸叨联属,领麾江左,获庇恩私。顾惟无堪,曷称公举?伏念某蚤膺圣眷,屡握使符,才不适时,愧无实用。学虽笃志,徒守空文,误防彊敏之称,复玷该通之誉。荣逾所望,愧溢于心。此盖伏遇某官大德并容,至仁博施,不忘敬故,益敦末俗之偷,于以包荒,或副中行之尚,致兹庸陋,特与甄收。敢不誓竭孤忠,永坚素守。代贺苏左丞伏审光奉制书,进持纲辖。伏惟庆慰,恭惟某官道隆渊懿,业茂经纶,诚明自格于元▯器识允符于三鉴。从容常伯之任,登延内相之荣。序秩羣才,董正六官之治;宣明宻命,追还三代之文。来膺侧席之求,大慰斯民之望。皇猷帝业,允赖于逺图;绣绂龙章,行膺于异数。顾惟庸陋,久荷知怜,空怀庆忭之私,阻觇光尘之末。瞻仰之至,敷述奚周。代谢筠守伏审光膺纶命,分守侯邦。伏惟庆慰,恭惟某官禀器宏深,迪心明哲。屈承宣于屏寄,行践履于要途。未遑竿牍之修,以结邻封之好。遽承缄贶,益佩谦冲。代与检法茂膺纶命,出佐刑台。伏惟欢庆,恭惟某官秉义端方,迪心明允。诚能格物,初无可择之言;恕以及人,终见治平之效。俄闻风而増悚,庆觌德之有期。瞻咏之怀,敷宣曷究。
▯山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山集巻二十四 宋 杨时 撰记
求仁斋记元祐戊辰秋七月,予至自京师。友人黄君过予,问劳苦之暇,因谓予曰:“吾于县北墉之隅,西山之麓,得废址焉。薙草辇石,辟地为黉舍,有讲诵之堂,燕休寝息之庐,宾客之位,无一不完。将聚族亲子弟教之,虽乡人愿至者不拒也。子盍为我名之,尽其义以吿。”居数日,予相与一临之。其地髙明亢爽,不临康庄之衢,负城西南诸峰,首尾盘属,联亘十余里,皆隠然得之几席之上。而俯仰之际,如在深山大泽,丘荒之间,埃▯之表。此真学者之所居也。予徘徊久之,乃昌言诵之曰:“吾邑距中州数千里之逺,舟车不通。缙绅先生与一时怀德秉义之士,足以表世范俗者,皆无自而至。士之欲为君子者,何所取资耶?故后生晩学无所窥观,游谈戏豫,不闻箴规切磨之益,同则嬉狎,异则相訾,至悖义逾礼而不悔。虽英材异禀,间时有之,亦不过诵六艺之文,百家之编,为章句之儒,钓声利而已。一日衒鬻而不售,则反视平昔所有,皆陈腐剽剥,无所用之,往往转而易业者,十尝六七。此与防夫贩父,积百货坐市区,逐什一之利,流徙无常者,何异耶?予尝悼之,又窃自悲其力之不足,欲逃此而未能,思得吾党之士,柔不溺于随,刚不愤于欲者,相进于道,庶几少激頽俗。今吾子乃能经营于此,以教学为事,是真有志者哉!然予尝谓古之学者,求仁而已矣。
传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夫衒鬻而不售,转而易业者,皆放于利而怨者也。吾愿以求仁名子之斋,庶乎求之必得而无怨也。虽然,古之人所以求仁者,不亦难乎?夫孔子之徒问仁者多矣,而孔子所以告之者,岂一二言欤?然而犹曰罕言,岂不以仁之道至矣,而言之不能尽欤?故凡孔子之所言者,皆求仁之方也。若夫仁则盖未之尝言。是故其徒如由、赐者,虽曰升堂之士,至于仁则终身莫之。许也,然则所谓求之难,不其然欤?学者试以吾言思之,以究观古之人所以求之之方,将必有得矣。
译把卞和的宝玉呈到面前,哪里还会求取燕石?秦国的良医一并收纳,忽然也取用了猪苓。想到自己的身份而知晓这份荣耀,抚摸自身便更加惭愧。我私下认为,难以进取是君子的道义,容易错失的是圣人的时机。环绕车辙携带礼物前去求见,是将有所作为;即使急于求仕,也不把这看作污辱。扛筑击鼓、操刀宰割,是在等待时机;即使暂时自我混同于卑贱者,也有人不认为这是耻辱。长久思考出仕与退处的大原则,本来应当使道义与命运两全;贵在奉行中道,谁能允许自己走得太过分?何况正逢离明之象两次出现,又遇上泰卦之吉运大为到来。朝廷设置科举来振拔沉滞淹没的人才,举荐经术品行兼优者来网罗遗逸。朝廷把进用贤才作为急务,士人也知道不能成才是可耻的。因此,隐藏光彩、收敛行迹的人,放弃了隐居山林;怀抱美玉、手握美玉的人,也有了入仕辅政的志向。看看这千载难逢的兴盛时运,实在是世间罕见的机会。凡是有所见闻的人,谁不奋发努力?像我这样的人,求学只为修养自己,才力又不及别人,不过承袭父兄留下的遗风,没有败坏祖传的事业。与人一同驰骋在平坦道路上,自己惭愧像跛鳖一样难以前进;笃信自己所行的道路,最终却像愚公一样被人讥笑。我偶然得到乡里的荐举,随即在礼部会试中被黜退,只好甘心自我屏弃于樵夫渔父之间,心里还求什么轩冕富贵?两次伸臂,忘了搏虎可能遭遇的危险;屡次败北的军队,虽然只是听到风声,仍旧感到惊骇。谁能料到我这已经衰竭的气势,忽然得以伸展于长期屈抑之中?退下来反省其中缘由,今天的结果确实事出有因。这都是因为某官以至公之心处世,以内心的宽恕推及他人,把教育英才当作乐事,务求兼容并蓄;把推举士类作为责任,常常想着广泛取用。因此我这样的庸陋妄人,也得以被甄别收用。我怎敢不努力自我激励振作,仰念知遇之恩,更加勤勉于平日的学业,越发磨砺自己前进的锋芒?劣马哪里有幸能够侥幸跟随骏马的后面?天池虽远,终究还要等待大鹏之风。此后究竟如何,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代守边官致谢李运使 我奉命前往吴地东部,幸而得以与您相联属;领任江左,又得到您的恩私庇护。只是想到自己没有什么才能,哪里足以相称于您的公正举荐?我私下想,我早年承受圣上的恩宠,多次掌握使者的符节,只是才干不合时宜,惭愧没有实际用途。学问虽然专心致志,却只是空守文字,错误地承受了强干敏捷的称誉,又玷污了通达事理的声名。所受荣耀超过期望,惭愧满溢于心。这都是因为某官德行广大而能兼容,仁爱至深而广施恩惠,不忘敬重故旧,更加厚待日渐浇薄的世俗;因此包容荒陋之人,或许也符合中道的崇尚,使我这样的庸陋之人得到特别甄别收用。我怎敢不发誓竭尽孤忠,永远坚定一向的操守。代为祝贺苏左丞 伏闻您光荣地接受诏书,晋升掌管纲纪政务的要职。谨此庆贺慰问。恭敬地想,某官道德隆盛而深厚美好,事业宏大而富有经世治国之才;诚实明达,自然合于元龟般的明鉴,器度见识也确实符合三面之鉴。您从容担任常伯之职,登上内相的荣耀职位;排列、统率群才,整顿六官的政务;宣布、阐明深密的诏命,追复三代的文治。如今来承受朝廷虚席以待的征求,大大慰藉百姓的期望。皇帝的谋略和帝王的事业,确实要依赖您深远的谋划;绣绶龙章,也将承受异乎寻常的恩赏。只是想到我这种庸陋之人,久蒙您的知遇怜爱,空怀私下庆贺欢喜之情,却无法前往瞻见您的风采。仰望思慕到了极点,言辞实在难以周备表达。代为致谢筠州太守 伏闻您光荣地承受诏命,分任一方侯国的守臣。谨此庆贺慰问。恭敬地想,某官器度宏大深厚,心志明达而智慧通彻;屈身担任承宣布政的外任,今后必将履历重要仕途。我还没有来得及修写书信,以缔结邻近藩镇之间的友好,忽然承蒙您寄来书信和厚赐,更加感佩您的谦逊冲和。代为致贺检法官 盛大地承受诏命,出任刑台的辅佐官。谨此欢庆。恭敬地想,某官秉持正义,端正方严,心志明察而诚信公允;果真能够诚心格物明理,言论起初便没有可供挑剔之处;能够把宽恕推及他人,最终必将见到天下治理太平的成效。忽然听到这个消息,越发感到敬畏;庆幸将来有机会亲见您的德行。仰望吟咏的情怀,实在难以尽情陈述。《龟山集》第二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第二十四卷,宋代杨时撰写的记文。《求仁斋记》。元祐戊辰年秋季七月,我从京师回来。友人黄君来拜访我,在问候劳苦之事的间隙,对我说:“我在县城北面城墙的角落、西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旧址。除去杂草,搬走石块,开辟土地建成学校,其中有讲习诵读的厅堂、宴饮休息和睡眠的房舍、接待宾客的处所,没有一样不完备。我将聚集族人、亲属和子弟来教育他们,即使乡人愿意前来,也不拒绝。您何不替我给它命名,把其中的意义充分告诉我?”过了几天,我和他一起去看了一次。那地方地势高敞明亮、开阔爽朗,不靠近四通八达的大路,背靠城西南的群峰,山峰首尾盘曲相连,绵延十多里,都隐约呈现在几案席位之间。俯仰之间,好像身处深山大泽、丘陵荒野之中,远离尘埃之上。这确实是求学者居住的地方。我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才大声诵说道:“我们这个县距离中原有数千里之远,舟船和车辆都不能通达。缙绅先生以及一时之间那些怀有德行、秉持道义、足以表率世人、教化风俗的人,都没有途径来到这里。士人想要成为君子,到哪里去取得资助呢?所以后辈晚学没有可以观摩学习的对象,只是游谈嬉戏,听不到箴规劝诫、切磋琢磨的益处;志趣相同就互相嬉戏亲狎,志趣不同就互相诋毁,以至于违背道义、逾越礼法也不悔改。即使天资非凡的人,偶尔也有一些,却不过是诵读六艺的文章、百家的著作,做章句训诂的儒生,钓取声名利禄罢了。有一天炫耀推销却没有卖出去,便回头看从前所拥有的东西,觉得全都陈旧腐朽、剽窃拼凑,没有任何用处;往往转而改换职业,这样的人十个中常有六七个。这同农夫和商贩积聚各种货物坐在市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四处流转而没有固定居所,有什么不同呢?我曾经为此哀悼,又暗自悲叹自己的力量不足,想逃离这种处境却未能做到;只希望得到我们同道之中的士人,柔和而不沉溺于随俗,刚强而不因欲望愤激,彼此在道上互相促进,或许可以稍稍振作衰颓的风俗。如今您竟能在这里经营学校,把教育学生作为事业,这才是真正有志向的人啊!不过我曾经说过,古代求学的人,只不过是求仁罢了。传记上说:‘放纵于追逐利益而行动,就会招来很多怨恨。’ 又说:‘求仁而得到仁,还有什么怨恨呢?’那些炫耀推销却卖不出去,便转而改换职业的人,都是放纵于追逐利益而又心怀怨恨的人。我愿意用“求仁”来命名您的书斋,希望您求仁一定能够得到仁,从而没有怨恨。虽然如此,古人用来求仁的道路,不也很艰难吗?孔子的弟子中询问仁的人很多,而孔子用来告诫他们的话,难道只有一两句吗?然而孔子仍说很少谈仁,难道不是因为仁的道理极其高深,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吗?所以孔子所说的一切,都是求仁的方法;至于仁本身,大概从来没有直接说过。因此,他的弟子如子路、子贡,虽然可以说是登堂的弟子,但说到仁,孔子终身也没有认可他们已经达到。既然如此,所谓求仁困难,不正是这样吗?求学的人试着按照我的话去思考,深入考察古人求仁的方法,一定会有所收获。
踵息庵记通天下一气耳。合而生,尽而死。凡有心知血气之类,无物不然也。知合之非来,尽之非往,则其生也沤浮,其死也氷释,如昼夜之常,无足悦戚者。世之羡生者,吐故纳新,熊经鸟伸,欲以引年;甚者鏖丹化金,饵之以祈不死。厌常为竒,卒以丧者十常六七,而不悟。余顷自京师得元道之书,阅之,喜其言无益生之祥,窃谓行之其几于道也。及来毗陵,闻道士严奉先得衞生之经,夜卧无出入息,其庶乎元道兀然自止者矣。造其室而问焉,听其言,殆将有意乎庄生所谓息以踵者也。郡人张君谕捐金结茒于其宫东庑之隅以居之,百须之物无一不具,幽闲深靓,不闻足音,葢欲使之离世絶俗,直趋乎至道之域也。周君伯忱与余游,致奉先之意,请名于余,故以踵息名之。所以励其志,卒祈于有成也。张君为之营地,勤剧若此,岂亦有意于斯乎?
沙县陈谏议祠堂记建中之初,右司谏陈公莹中论蔡氏弟兄忤防,窜岭表。公之南迁,不以其罪,举天下愤惜之,无敢言者。名隷党籍,余二十年,转徙道途,无宁歳,卒以穷死。初,京为翰林学士承防,以辞命为职,潜奸隠慝,未形于事,虽位通显,世之人盖莫知其非也。公于是时力言京不可用,用之必为腹心患,宗社安危未可知也。闻之者往往甚其言,以为京之恶不至是已。而阴结嬖幸,窃国柄,矫诬先烈,怙宠妄作为,宗社祸,悉如公言。于是人始服公为蓍▯也。昔王文公安石以学行负时望,神宗皇帝引叅大政,士大夫相庆于朝,谓三代之治可以立致。吕公献可独以为不然,抗章论之,虽文正温公犹以为太遽,欲献可姑缓之。未几,多变更祖宗故事,以兴利开边为先务。诸公虽悉力交攻之,莫能夺其流毒,至于今未殄也。故温公毎谓人曰:“献可之先见,余所不及。”心诚服之余,以为公之于京,言之于未用之前;献可于文公论之于既用之后,则公之先见于献可有光矣。二公之言,盖异车而同辙也。靖康中,朝廷欲尽复祖宗之旧,而一时故老无在者。天子念公之忠,追赠谏议大夫,官其四子,所以宠嘉之甚厚。此非私于陈氏,盖将以风励臣节也。而公之邑人乃相与即县庠为祠堂,以奉公祀。堂成,属余为记。余曰:公之德业足以泽世垂后,虽不用于时,而其流风余韵犹足以立懦夫之志。葢天下士非一乡可得而擅也。然居今之世,流离摈斥,其施不广,而邑之士大夫诵其言,遵其道,仗节秉义,继其风烈,时有人焉,则功施于其乡为多矣。古者有功于人则祀之,则公之祠当载之祀典,以遗来世,是宜书。乃为之书。
南剑州陈谏议祠堂记延平旧有学,负城之隅,抗西山之巅。士之肄业于其中者,无虚室。建炎四年,为贼所焚。知州事刘侯子翼,视旧址险而隘,故迁之城南,就夷旷也。方经始,未及成而去。今太守周侯绾之来也,市材鸠工,以终其事。教授石君公彻,实董其役。二人相与协力成之。又即其西偏,立谏议陈公莹中之祠,嵗时从祀焉。堂成,属予为记。余谓周侯之政,知所先务矣。谨庠序之教,追祀前哲,以矜式士类,非有尊德乐义之诚心,无以及此也。世之为吏者,举以治文书,理民讼为急,而不知使无讼者,有在于是也。可无述乎?乃究其本而为之言曰:自孟子没,圣学失传,六经防言,晦蚀于异论。宋兴,耡类夷荒,养息百有余年,名儒继出,至嘉祐、治平间,文物之盛,未有前比也。熈宁更新法度,以经术造士,世儒妄以私智之凿,分文析字,而枝辞蔓説乱经矣。假六艺之文,以济其申商之术,一有戾已,则流放窜殛之刑,随其后。虽世臣元老,槩以四凶之罪目之。天下靡然无敢忤其意者,故佞谀成风,而正论熄矣。士气不振,积至于崇寜,述其事而流毒滋甚焉。当是时,横流稽天,而莹中以身扞之,几灭顶而不悔,刚大之气,充塞宇宙。先知之明,为时蓍▯。非命世之才,而能自拔于流俗者,未之有也。寘之学校,使后生晩进,日覩其遗像,宜有向风而兴起者。异时羽仪天朝,使奸谀屏息,将必有人矣。至是,邦人思咏,周侯之遗德无穷已也。
译《踵息庵记》。天下万物贯通起来,不过是同一股气罢了。气聚合便产生,气耗尽便死亡。凡是有心智、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一样不是这样。知道聚合并不是从外面到来,耗尽也不是向外面离去,那么它的生只是像水上的泡沫浮起,它的死只是像冰融化,正如昼夜运行的常道,没有什么值得喜悦或忧伤的。世上羡慕长生的人,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想借此延长寿命;更有甚者炼丹化金,服食丹药以求不死。厌恶常道而追求奇异,最终因此丧生的,十个人中常有六七个,却仍不觉悟。我不久前从京师得到元道的书,阅读之后,喜欢其中认为这些做法无益于养生的说法,私下认为若能奉行,便接近道了。等到来到毗陵,听说道士严奉先得到了养生的经书,夜间睡眠时呼吸不出不入,这大概就是元道所说的自然而然、安然自止吧。我到他的住处去询问,听他说话,几乎已经领会了庄生所谓气息达到脚跟的道理。郡人张君谕捐出金钱,在他的道宫东廊角落搭建茅屋让他居住,日常所需的各种物品没有一样不具备;那里幽静闲适、深邃清美,听不见人的脚步声,大概是想使他离开尘世、隔绝俗情,径直趋向最高的道境。周君伯忱和我交游,把奉先的心意告诉我,请我为这所居室命名,所以用“踵息”来命名它。这是为了激励他的志向,希望他最终求得成功。张君为他营造居所,辛劳到这种程度,难道也对这件事有自己的用意吗?《沙县陈谏议祠堂记》。建中初年,右司谏陈公莹中论奏蔡氏兄弟违逆的事情,被流放到岭表。陈公南迁,并不是因为他的罪过;天下人都为此愤慨惋惜,却没有人敢说出来。他的姓名被列入党籍,二十多年间辗转道路,没有一年安宁,最终在穷困中死去。当初,京任翰林学士,掌管诏令文辞;他暗中包藏奸邪隐恶,尚未显露于事情上,虽然地位通显,世人却大多不知道他的过错。陈公在这时竭力进言,认为蔡京不可任用,一旦任用必将成为心腹之患,国家社稷的安危就难以预料。听到这话的人往往认为他说得太过分,以为蔡京的恶行不至于如此。然而蔡京暗中结交受宠幸的人,窃取国家权柄,捏造诬陷先烈,倚仗宠幸任意妄为,后来国家社稷所遭受的祸患,全都如陈公所说。到这时人们才佩服陈公,认为他是预知吉凶的蓍龟。过去王文公安石凭借学问和品行享有当时的声望,神宗皇帝召他参与大政,士大夫在朝廷互相庆贺,认为三代的政治可以立即实现。唯独吕公献可认为不是这样,上疏抗论此事;即使文正温公也认为太过仓促,想让献可暂缓此事。不久,王安石大肆改变祖宗旧制,把兴利和开拓边疆作为首要事务。诸位大臣虽然竭力交相攻击,也不能消除其流毒,直到今天仍没有完全消失。所以温公常对人说:‘献可的先见之明,是我所不及的。’ 我内心确实佩服这件事,认为陈公对于蔡京,是在蔡京尚未被任用之前进言;献可对于王文公,是在王安石已经被任用之后议论,那么陈公的先见之明比献可更加光彩。两位公的言论,虽然车行的道路不同,实际却走的是同一条路。靖康年间,朝廷想全面恢复祖宗旧制,但当时的老臣故旧已经没有人在世了。天子感念陈公的忠心,追赠他为谏议大夫,并授官给他的四个儿子,用来宠荣嘉奖他,恩厚得很。这并不是偏私于陈氏,而是要用这件事来激励臣子的气节。陈公的同乡于是共同在县学建造祠堂,奉祀陈公。祠堂落成后,嘱托我写记。我说:陈公的德行事业足以泽被世人、流传后代;即使当时没有得到任用,他流传下来的风教余韵仍足以树立懦弱之人的志气。天下的士人并不是一乡所能独占的。然而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陈公流离受排斥,施展的影响并不广;如果本县的士大夫诵读他的言论,遵循他的道路,仗持气节、秉守道义,继承他的风范气节,时常有人这样做,那么他的功德施于乡里的作用就很大了。古代凡是对人有功便祭祀他,那么陈公的祠堂应当载入祀典,用来遗留给后世,这些道理是应当记载的。因此写下了这篇记文。《南剑州陈谏议祠堂记》。延平过去有学校,坐落在城边的角落,高耸在西山山顶。在其中求学的士人,校舍没有空着的。建炎四年,被贼人焚毁。知州刘侯子翼看见旧址险峻而狭窄,所以把学校迁到城南,选择平坦开阔的地方。刚开始营建,还没有完工刘侯便离任了。如今太守周侯绾到任,购买材料,召集工匠,完成了这项事业。教授石君公彻,实际负责督办工程;两人彼此协力,终于把它建成。又在学校西边建立谏议陈公莹中的祠堂,每逢春秋祭祀时一同祭享。祠堂落成后,嘱托我写记。我认为周侯治理政务,知道应当先办什么了。谨慎对待学校的教育,追祭前代贤哲,用来作为士人的榜样;如果没有尊崇德行、喜爱道义的诚心,是做不到这一步的。世上做官的人,大多把办理文书、审理民间诉讼当作急务,却不知道要使民间没有诉讼,根本也在于此。这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于是我探究其中的根本道理,并写道:自从孟子去世,圣学失传,六经的微言大义被异端邪说遮蔽侵蚀。宋朝兴起后,除去夷狄荒乱,休养生息一百多年,名儒接连出现,到嘉祐、治平年间,文物制度的兴盛,前代还没有可以相比的。熙宁年间更新法度,用经术造就士人,世俗儒者却妄自凭借私智,穿凿分解文字,枝蔓的言辞和学说因此扰乱了经义。他们借用六艺的文章,来辅助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只要有一点违逆自己的地方,流放、逃窜、诛杀的刑罚便跟随其后。即使是世代旧臣和元老,也一概以四凶之罪来指斥。天下人纷纷屈服,没有谁敢违背他们的意旨,因此谄媚奉承成为风气,正直的议论熄灭了。士人的气节没有振作起来,积累到崇宁年间,他们又承述前事,使毒害更加严重。当时邪说横流,几乎漫天蔽日,而陈莹中以自身抵挡它,几乎到了灭顶的境地也不后悔;他刚强正大的气概充满天地之间。他先见之明,成为当时的蓍龟。若不是能济世立名的人才,就不可能从流俗中自行拔出。把他的遗像安置在学校里,使后辈晚进每天都能看见,应该会有仰慕其风范而奋发兴起的人。他日辅佐朝廷,使奸邪谄谀之徒屏息收敛,将来一定会有人这样做。到了那时,乡人都会思念歌咏他,周侯遗留下来的德政也将无穷无尽。
浦城县重建文宣王殿记周道衰,陵夷至于战国,干戈日寻,帝王之迹熄,而典章文物沦丧无遗矣。孔子于是时穷为旅人,无所用于世,退而删诗书,定礼乐,而先王所以为治之道,焕然着在方册,使后世有考焉。论其功,谓贤于尧舜,岂虚语哉?故庙食百世,虽天子之尊,北面而奉之。为道之存,非以是为荣观也。国家庆厯中,诏天下郡县立学。是时陈公先生襄,以经术德义为一时儒宗,适主县簿,孜孜以教育人才为务,乃与其令谋,即县之东南隅筑宫于其上,以延后学。邑人徐翘营殿于其中,不侈不陋,故三舍行堂廉一新,而殿得以独存。至建炎初,为贼火所焚,春秋无以奉祀事。绍兴三年冬,县令吴侯来视事之始,厯吿诸神祠,独吾圣师无瞻依所,喟然叹曰:“今老佛之徒犹知严事其师,而吾徒反不知之耶?”于是慨然有建立之意,不数月,召邑之诸生刘寿、吴元寳、吴震、全畴,相与董其事。经始于四秊中夏,落成于秋七月。良材坚甓増于前,用人之力与夫塑绘之工,其费无虑百余万,人乐输之不为厉。既而邑之士萧顗以呉俊之书,走吏诣予求文,以为记。予为之言曰:“学之废久矣,诐淫邪遁之辞盈天下,士溺于所习,▯行而已。予尝考之周官司徒,以知仁圣义忠和六德教万民。夫仁与圣,孔子不敢居,而先王以是教万民者,葢天地万物一性耳,无圣贤知愚之异。故顔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亦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故学者必以圣人为师,犹之射者栖鹄于侯以为的,惟巧力具然后能中。巧而不至,至而不中,盖有之矣。然不为之的,则莫知为中否也。司徒以仁圣教民,盖亦栖鹄之义与之为的耳。然仁之为仁,圣之为圣,必有在矣。学者未知仁圣之所以为仁圣,虽有学,犹虚器也。世之论者以为仁者爱而已矣,盖未尝究观孔子之言耳。知孔子之言仁则圣,亦从而可知矣。夫浦城之为邑,盖东南贤士大夫之材薮,英材异禀,出而擢髙科,登膴仕,进秉钧轴者,世有人焉。吴侯用心于此,非徒饰其祠以夸耀之也,盖欲邑之士肄业于其中者,溉其文,茹其实,心得而身行之,以趋圣贤之域,然后为学之成也。故并以告之。
杨道真君洞记县城之地,隅封山之麓,有洞焉。闻之长老,言以为杨道真君之所居也。杨道真君于传记无传,而其洞于图经弗载,是非真伪,莫得而考也。元祐五年,歳大旱,乡人诣真君祷雨,辄应。予窃异之,欲往游焉,而未暇。越二年壬申夏四月,因与二三昆弟蹑屦担簦,翛然而往。行近五里余,而頺崖断堑,荒翳险絶,初若不可投。步扪萝引蔓,仅能至其上,而呀然一室,如神刓鬼刻,其中窈然,莫能窥其逺近也。洞之北户,有泉汪洋汗漫,意其能宅灵气而兴云雨者,有在兹乎?予彷佛久之,喟然叹曰:「今夫通邑大都,当舟舆之会,达官显人,缨绂相属于其间,一有异境,则登览赋咏,朝出乎笔舌之端,而暮传四方矣。过情之文,雕绘百态,诡异而浮实者,十常六七,故闻风者毎以未至为恨也。至于穷山絶俗,僻陋之邦,缙绅游士之所不至,虽有瓌竒絶特之观,往往为幽潜之士,遯世而弗耀者,擅而有之。是人也,虽欲窥寻其声光,且不可得,尚能显其所寓哉?」于戏!物之显晦,其不在人乎?虽然,显晦者诚在人也,而天地之美,隠秀含媚于荒丘榛莽之间,常自如也。夫岂有加损哉?然则斯洞之无闻,未足以槩吾心也。姑书其嵗月以为记。
译《浦城县重建文宣王殿记》。周朝的政治衰败,逐渐衰落到战国时期,战争日益频繁,帝王的遗迹断绝,典章制度和文化礼乐也沦丧殆尽。孔子在这个时代困顿得像一个旅人,在世上无所施展,于是退而删定《诗》《书》,整理、制定礼乐;先王用来治理国家的道理,鲜明地记载在典籍册简之中,使后世有所考察。论他的功劳,说他贤于尧舜,难道是虚妄的话吗?所以后世百代都在庙中奉祀他,即使天子尊贵,也面向北方以弟子之礼奉事他。道统得以保存,并不是为了造成这种荣耀的外观。国家庆历年间,下诏天下郡县建立学校。当时陈公先生襄以经术和德义成为一时儒学宗师,恰好主持县中簿书事务,勤勉地把教育人才作为职责,于是和县令谋划,在县城东南角修筑宫殿,来接纳后来的求学者。县人徐翘在其中营建大殿,不奢侈也不简陋,因此三舍的行堂、台阶全都焕然一新,而大殿得以独自保存。到了建炎初年,被贼人的火焚毁,春秋两季没有地方奉行祭祀。绍兴三年冬天,县令吴侯刚来处理政务,逐一到各神祠告谒,唯独看到我们的圣师没有瞻仰依凭之所,慨然叹道:‘如今佛教、道教之徒尚且知道恭敬地奉事自己的老师,难道我们这些儒者反而不知道吗?’于是慨然产生重建的想法。没过几个月,他召集县里的诸生刘寿、吴元宝、吴震、全畴,共同督办这件事。工程始于四年仲夏,至秋季七月竣工。优质木材和坚固砖瓦比从前增加了,所用人工以及塑绘的工费,总计不下百余万;百姓乐意输送资财,并不以为困苦。后来,本县士人萧顗拿着吴俊的书信,派吏员到我这里来,请求我写一篇文章作为记。我于是说:“学校废弛已经很久了,诐谬、淫邪、逃遁之辞充满天下,士人沉溺于所习,只是昏昧行事而已。我曾考察《周官·司徒》,知道仁、圣、义、忠、和六种德行是用来教化万民的。仁和圣,孔子尚且不敢自居,而先王却以此教化万民,大概是因为天地万物本性相同,并没有圣贤、聪明、愚昧的差别。所以颜子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这样。’孟子也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因此,求学的人一定要以圣人为老师,就像射箭的人在靶子上安置鹄鸟作为目标,只有技巧和力量都具备了,才能射中。技巧不足而没有射到,力量足够却没有射中,这种情况当然有。但如果不设置目标,就没有办法知道是否射中。司徒用仁、圣教化百姓,大概也就是设置鹄鸟作为目标的意思。然而仁之所以为仁、圣之所以为圣,必定有其根本所在。求学的人不知道仁圣之所以成为仁圣,即使有学问,也仍然像一件空器。” 世上的议论者认为,仁不过就是爱人罢了,大概是从未深入考察孔子关于仁的言论。知道孔子所说的仁,也就可以由此知道圣的含义了。浦城县是东南贤士大夫人才聚集之地,杰出的人才、禀赋奇异的人,出仕后考中高等科第,登上显要官位,进而掌握朝廷权柄的,世代都有人。吴侯在这里用心,并不只是装饰祠堂来夸耀它,而是希望本县士人在其中学习功业,汲取文章的精华,咀嚼其中的实义,内心得到体会并在自身实行,以趋向圣贤的境界,这样才算学业有成。因此一并把这些话告诉他们。” 杨道真君洞记 县城之地,在隅封山的山麓,有一个洞。听长老们说,认为这是杨道真君居住的地方。杨道真君在传记中没有记载,这个洞在图经中也没有载录,究竟是真是假,无法考证。元祐五年,年成大旱,乡人到真君处祈祷求雨,总是得到应验。我私下感到奇异,想去游览,却一直没有空暇。过了两年,到壬申年夏季四月,我便和两三个兄弟穿着草鞋、肩挑竹笠,悠然前往。走了将近五里多,只见崩塌的山崖、断裂的沟堑,荒草蔽塞,险峻绝难通行,起初似乎无法进入。我们用脚步探路,攀摸藤萝,牵引蔓条,仅仅能够到达洞口上方;那里豁然像一间屋子,仿佛神工鬼斧雕刻而成,其中幽深,无法看清它究竟有多远。洞的北面有门,泉水浩荡漫流;想到它能够蓄积灵气、兴起云雨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吧?我仿佛凝视了很久,叹息说:‘如今交通便利的大城,处在舟车汇聚之处,高官显贵的车马衣冠在其中相连接;一有奇异境地,便登临游览、作诗赋文,早晨从笔舌之间写出,晚上就传遍四方。言过其实的文章,雕饰出各种姿态,奇诡而浮夸、背离实际的,十篇中常有六七篇,所以听到风声的人往往把未能亲自到达当作遗憾。至于深山穷谷、远离尘俗的偏僻之地,是士绅和游学之士所不能到的,即使有瑰奇绝特的景观,往往也被幽居潜修、遁世而不显名的人独自占有。’ 这种人即使想寻访他的声名光彩,尚且不可能做到,更何况能够显扬他所居之处吗?唉!事物显露或隐没,难道不在于人吗?虽然如此,显露和隐没确实在人,但天地的美景隐藏秀色、含蓄妩媚于荒丘丛莽之间,始终自如自在。难道会因此有所增加或损失吗?既然如此,这个洞没有声名,不能足以概括我的感受。我姑且记下它的年月,作为记文。”
乐全亭记君子以德为舆,以忠信为輗軏,以志为御,以古圣贤为前驱,以同方合志者为骖乗,乃相与驰骋乎仁义之途,翺翔乎诗书之府,涉猎乎百家之园囿,而后税驾乎至道之墟而止焉。此天下之至乐,而众人不与也。乗飞軨之车,御遗风之驷,郑女曼姬,扶舆挟辀,发轫乎康衢,柅轮于椒丘,衔觞列鼎,丝管间作,凡可以悦耳目而娱心意者,无不具焉。此众人之至乐,而君子不为也。是二乐也,不相为谋,各适其适焉,而醇醨异味矣。余尝读退之圬者传,见其所称,窃谓盛衰倚伏之理,宜若是比。壮宦学游四方,究观近世公侯戚里,割脂田沭邑为陂池,台榭佳花异卉,竒禽驯兽,充牣其中,尽瓌伟絶特之观,兴废相寻,不一二世,卒如圬者所称,可胜计耶?于是乃知夫酣豢富贵之佚欲,而不知君子之乐者,其患必至此也。古之人以燕安为酖毒,而谓台池鸟兽,惟贤者然后能乐,岂虚语哉?里人余君作亭于其屋之东偏,种花植竹,以资嵗时燕游之好,又辟其后为堂,聚先世所藏之书,以遗其子孙,使其登是堂也,撷六艺之英,茹道德之实,知慕夫君子之乐而出游是亭也,能不为玩物丧志,则内外之乐全矣。故以乐全名其亭,于戏!勉之哉,是将长有此乐也。余君,予之妻党也,屡踵吾门,求文以为记,予嘉其志,知不独骛乎众人之乐也,于是乎书。
虎头岩记县城之东南有虎头岩者,昔显德间,邑人设像于其中,冶金镂木为钟鼓,以警朝昏。旁有隙地,可以种艺稼穑,僧之居此者,足以衣食焉。自熈宁以来,旁之地为渔利者所夺,而僧之居是岩者,无以济朝夕,遂弃而之他。其后亦莫有守者,故岩之左右前后,薪木者不禁剪伐陵践,竹木无有遗蘖。于是岩之丑形如张口待哺,耸据于东南之隅。邑人不暇求葺。熈宁丁已,封内有警,市人惶骇,无一日安其居。县令呉侯来,始为之还定安集之,而民复得其所。及贼平,闾巷父老用昔者之言,以为是祸也,斯岩寔召之,遂闻于公,请县之僧可淳者,使葺是堂于岩腹,刻木为像以镇之,所谓均庆禅祖是也。复作亭于岩股,以待往来之游观者。落成而僧可淳者求予文以志之,乃为之言曰:「物之废兴,无巨细,皆有数焉,非人力之所能为也。穷山川,聚土石,顽然无闗于利害,而谓能致祸福于百里之民,岂其然耶?盖人之所欲完以葺于是者,数寔然也。不然,则如之何而人乐为之也?且盗贼之兴,其渐故非一日矣,肆凶怙力,民慢令侮禁,相视以成俗。其御之也,在得其术而已。使后之长是邑者,皆如吴侯,则彼之肆凶怙力者,方将遁形隠迹之不暇,尚安能病民哉?使后之人无术以御之,则盗贼之兴有在矣。斯岩者何与焉?以步仭之虚,而层轩叠径,云烟杳霭之间,幽崖寒磴,乃若绘画逺至于井邑之繁,谿山之秀,环目而尽得之,则又足为游观之美矣。故予因书其废兴之由,以示往来者,使观之无惑焉。」
孝思堂记绍圣元年,龙图谢公以疾薨于位。越明年,其子以柩归葬于建安。又明年,襄事乃作孝思之堂,属予为记。予为之言曰:「孝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虽小夫贱隷荛童牧叟,下逮穷发荒埏无知之民,皆知其为美称也。一被之以不孝之名,则心踧踖而顔忸怩。若夫夷考其实,则学士大夫诵六艺之文,讲先王仁义之説,有病其难者。然则孝之德,其可谓至德矣乎?古之仁人孝子,岂他求哉?亦不过乎物而已。所谓物者,凡受于吾亲者是也。故身者亲之枝,亲者身之本,其体一也。流僻涤滥之音,竒邪慢戏之物,日防于耳目,而视听言动一失其则焉,皆过乎物也。过乎物,是不敬其身也。不敬其身,是不敬其亲也。可不慎欤?故君子居处必庄,事君必忠,莅官必敬,朋友必信,战阵必勇,而后足以成亲之名。反是,皆忘亲者也。又恶得为孝乎?惟公以布衣起闽陬,数千里之外,隠然为世名臣,其殊功异德足以励世范俗,铭鼎彜而镂金石,为邦家之光。况其所以训迪子孙者哉!今其子乃不忘乎孝思,是能承公之训,将有志乎古之所谓孝也。吾是以知谢氏之后,能不坠其先烈,又光大之,其有日矣。故余承命不辞,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译乐全亭记 君子把德行当作车舆,把忠信当作驾车的横木和绳索,把志向当作驾驭之术,把古代圣贤当作前导,把志趣相同、意愿相合的人当作骖乘,于是共同奔驰在仁义的道路上,翱翔于《诗》《书》的园府,涉猎百家学说的园囿,然后在至道的境地停车止息。这是天下最可称为快乐的事,而众人不能参与。乘坐飞軨车,驾驭承袭遗风的四匹马,郑国美女、曼妙姬妾扶持车舆、夹着车辕,车轮从康庄大道上出发,在椒丘停住,举杯列鼎,丝竹管弦交相演奏,凡是能够使耳目愉悦、心意欢娱的东西无不具备。这是众人认为最大的快乐,而君子不这样做。这两种快乐,彼此不相谋合,各自满足各自的适意之处,而浓淡滋味不同。我曾读韩愈的《圬者传》,看到其中所说的事,私下认为盛衰相互依伏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我壮年时做官、求学、游历四方,考察近世公侯贵戚之家,把肥沃田地、丰饶邑落割取来修筑池塘,台榭中种植名花异卉,蓄养奇禽驯兽,充满其中,尽是瑰伟绝特的景观;但兴盛和废败接连发生,不过一两代,最终像圬者所说的那样,这种事难道还数得过来吗?由此才知道,那些沉溺于富贵安逸欲望、却不知道君子之乐的人,祸患一定会达到这种地步。古人把安逸享乐看作毒酒,又说台池鸟兽只有贤者才能从中得到快乐,难道是空话吗?” 乡里人余君在住宅东边建了一座亭子,种花植竹,用来满足岁时宴饮游赏的爱好;又开辟住宅后面作为堂屋,聚集先世收藏的书籍,留给他的子孙,使他们登上这座堂,采撷六艺的精华,咀嚼道德的果实,懂得仰慕君子的快乐;等他们出游到这座亭子时,能够不因玩赏外物而丧失志向,那么内外两方面的快乐就都完全了。因此用“乐全”命名这座亭子。唉!努力吧,这样将长久拥有这种快乐。余君是我的妻族亲属,多次来到我家,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我赞赏他的志向,知道他并不只是追逐众人的快乐,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虎头岩记 县城东南有一处虎头岩,从前显德年间,本县人把神像设置在岩中,冶炼金属、雕刻木材制作钟鼓,用来警戒早晚。旁边有空地,可以种植庄稼,居住在这里的僧人足以靠它维持衣食。自熙宁以来,旁边的土地被谋利者夺去,居住在此岩的僧人无法维持朝夕生活,于是弃之而去。后来也没有人守护,因此岩石四周,砍柴取木的人任意砍伐践踏,竹木连根幼苗都没有留下。于是岩石的丑陋形状像张开嘴等待喂食,孤高地耸立在东南角。本县人没有空暇修葺它。熙宁丁巳年,境内发生警乱,市民惊恐,无一日能安居。县令吴侯到任后,才为他们恢复安定、招集安置,百姓又各得其所。等到盗贼平定,街巷父老根据过去流传的话,认为这场灾祸是这座岩石招来的,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公,请县中僧人可淳,让他在岩腹修葺这座殿堂,雕刻木像来镇压它,这就是所谓均庆禅祖。又在山岩中部建亭,用来供往来游观的人休息。工程完毕,僧人可淳请求我写文章记载,于是我说:‘事物的废兴,无论大小,都各有命数,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 深山穷川,聚集土石,顽然无关利害,却说它能够给百里之内的百姓招来祸福,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人们想把这里修整完备,确实是因为命数如此;不然,又为什么人们乐意去做呢?况且盗贼兴起,其渐进过程本来就不是一天形成的:放纵凶恶、倚仗力量,百姓轻慢法令、侮辱禁令,彼此相视而行,终于形成风俗。抵御它的方法,在于掌握相应的办法罢了。假使后来的县令都像吴侯,那么那些放纵凶恶、倚仗力量的人,正将来不及藏形匿迹,哪里还能危害百姓呢?假使后来的执政者没有办法抵御它,盗贼的兴起就会有其原因。这座岩石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不过数仞高的空间里,层层楼阁、重重道路,云烟幽暗迷蒙之间,幽深的山崖、寒冷的石阶,竟如绘画一般;远处直到城镇的繁盛、溪谷山川的秀美,都环绕眼前而尽收其中,这又足以成为游览观赏的美景。因此我借此记下它废兴的缘由,告诉往来的人,使他们观看时不致迷惑。’ 孝思堂记 绍圣元年,龙图谢公因病死于任所。第二年,他的儿子把灵柩运回建安安葬。又过一年,丧事办完,才建造孝思堂,请我写记。我于是说:‘孝的德行,可以说是至高的德行了!即使是小民、卑贱的奴仆、砍柴的儿童、放牧的老人,下至生活困苦、居住荒远而没有知识的百姓,也都知道孝是美好的称誉。一旦被冠以不孝的名声,心里就局促不安,面容也忸怩惭愧。至于详细考察实际情形,学士大夫诵读六艺的文章,讲论先王仁义的学说,却有不少人觉得它难以实行。那么,孝的德行难道不是至高的德行吗?古代的仁人孝子,哪里还需要向别处寻求呢?也不过是不违背事物的本性罢了。所谓事物,就是凡是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东西。因此身体是父母的枝叶,父母是身体的根本,根本和枝叶本是一体。流荡偏邪、污浊泛滥的声音,奇异邪僻、轻慢戏谑的事物,每天防备在耳目之前;而视、听、言、动一旦失去准则,都是违背事物本性的行为。违背事物本性,就是不敬重自己的身体;不敬重自己的身体,就是不敬重父母。能够不慎重吗?所以君子居处一定庄重,侍奉君主一定忠诚,任官理政一定恭敬,交友一定守信,临战一定勇敢,然后才足以成全父母的名声。反过来,都是忘记父母的人。’ 又怎么能算是孝呢?谢公从平民身份起于闽地偏远之处,在数千里之外,声望卓著,成为世所称道的名臣;他的特殊功劳和高尚德行足以激励世人、教化风俗,铭刻于鼎彝、镌刻在金石上,成为国家的光荣,更何况他用来训导启迪子孙的道理呢?如今他的儿子不忘孝思,这是能够承继谢公的教诲,将要有志于古人所谓孝道的表现。我因此知道,谢氏的后人能够不使祖先的功业坠落,并且使它更加光大,指日可待。所以我接受嘱托而不推辞,并且欣喜地为天下人说明这件事。’于是写下这篇记。
归鸿阁记县宇西北墉之隅有废址焉,久茀不治,畜豕之所游,鼯狌狸鼠之所家,荒堙芜没,蔚为秽墟。予一日曵杖蹑屦,徜徉乎其下,周览左右,洒然异之。披蓁薙蔓,而嘉木茂卉,连山穷谷,挺芳含媚,隠然四出。乃取县庑之弃材,为阁于其上。既成,肃宾而落之,相与扬眉拭目而望,防云洞开,一目千里。于是以归鸿名之,葢取昔人所谓目送归鸿之义也。客有曰:「异乎哉,子之名阁也!始子以飞鷃名其亭,殆将有志乎蓬蒿之间也。今又以归鸿名其阁,尔之中无乃觳觫而受变于物欤?」予傲然不答,隠几而卧。俄而曰:「噫嘻!居,吾语汝。今人履歩仭之丘,居环堵之室,虽有离朱之明,视不过寻常,逾阈之外则不能瞩。及夫登泰山之崖,游昆仑之墟,下临虞渊,观日之出入,则六合为小矣。夫阁非有加损也,而所寓不同,见亦随异焉。其所以见者,虽晋朦不亡也,物亦恶能变哉?且鸿之防防,乗飞云,御泠风,上闚青天,子其以是为髙乎?鷃之腾跃而上,不过数仭而下,子其以是为卑乎?是未知各适其适也。物各适其适,则天地之滨犹蓬蒿也,恶覩其异哉?盖天地之间,一气而万形,一息而成,古今达观之士,防物于一,已通昼夜而知,则虽死生之变无怛矣,又况其凡乎?惟世之人,舞智自私,而其明不足以窥天人之蕴,故物我异观,而肝胆之间,楚越矣,又恶足与语天理哉?子方疑我之觳觫而受变,予亦陋子之自梏于见闻也。」客于是规规然自失,忘其所以异,唯唯而退。予顾谓二三子:「志之,镵诸石。」
干明寺修造记建中靖国元年,歳在辛已,余以漕檄,二令于东阳。有大比丘惠康,以书抵余曰:「干明之为禅寺,更四代而康始继之。栖佛之庐,未完者十二。雨濡风剥,二阁蔽其前,尤如悬疣之在肤,而翳之在目也。欲完而迁之,久矣。计其瓌材坚甓之用,费累钜万,殆非毫聚铢积所能为也。郡人吴某,乃捐金千缗,助成吾志。窃谓用力之勤,而施财之厚,皆不可以无述也。公盍为我记之?」是年冬,余在东阳罢归,过其门,而环庑翼然,丹楹曲槛,雕栾镂磶,渥彩焜燿,如入化人之宫。峙二阁于东西序,虚明深靓,豁如疣抉而翳去也。乃喟然叹曰:「吾州当水陆之冲,舟舆之防,四方游士道闽中而过者,盖舻相衔而辐相轹矣。而又山水之胜,清明伟丽,为东南之最,宜有台池园囿,魁殊诡异,以供宾客燕嬉之好。然而地瘠而贫,故其民勤约而敦本,啬用而寡求,凡居室服器,趋完而已,皆不足为美观也。比年以来,歳屡不登,编户齐民,方且以艰食为虞,而康师乃能于荐饥之时,导勤约之俗,厚施以成其事,其中必有足以感于人者,是可叹也已。」乃为之书。
白云庵记廖君无隅一日过余而吿曰:「先君得吉卜于孔山之阳,即其兆域之隅,结屋数楹,杂莳松桂间,以竒花异卉以为嵗时展省少休之地。未几而先君殁,既襄事,乃因其旧而扩之,作慕堂以奉其像,寘佛其旁,命僧正持居之。又以春晖名其轩,清风名其亭,以示报亲诒谋之义,而总名之曰白云庵,盖取狄梁公望云思亲之意也。愿得一言识之,可乎?」予吿之曰:「君方筮仕之初,而预有去亲之忧,用狄梁公之言名其庵,其志逺矣。然狄公当嬖臣孽后穷凶之时,罗织之狱起,而毒流天下,亡身赤族者背项相望矣。乃欲以一苇之防障江河之流,鲁缟之薄当燕弧朔干之劲,岂易胜哉?公独见义必为,挺然不可囘挠,其忠义贯白日矣。故虽一言之善,亦足以垂无穷,盖其始终大节有以耸动观听故也。使公之坚白不足而淄磷于世变,则虽顷步不忘其亲,累千百言,亦恶足以示后世哉?君能追用其言而思其人,慕其大节以自立,则异时有望云而思亲,将必犹今之视昔也。君其勉之!」
含云寺真祠遗像记师讳庆真,姓萧氏,顺兴大干人。年十四,弃家为浮屠。十九,受其戒,游江西,得法于泐潭月禅师。已而遍叅诸方,而后归老焉。建中靖国元年秋七月晦,晨兴以偈示众,更衣坐逝。越翼日,用茶毗法,得五色舍利,以真骨葬于其寺之东南隅北庵之原。以所得舍利为塑像奉事之。政和乙未,予适自毗陵归故丘,其徒惟觉诣予求文为记。予与真师游非一日矣,是时予尚幼,方肄业为科举之文,挟策读书,穷日夜之力为进取计,盖未知有亡羊之忧也。师毎曵锡过堂下,释椎凿而议之数矣,予亦莫之省也。然见其神宇泰定,不以世累撄其心,虽未能尽知其所有,亦窃意其非凡僧也。比予年加渐长,知为学之方,听其言,考其所知,益信其贤。而予已出仕矣,始恨不得相从复如昔日也。今其已矣,过其庐,升其堂,萧然无复有斯人也,怆然兴叹者久之,乃为之书。
译归鸿阁记 县衙西北墙角有一处废弃的旧址,长期荒芜无人治理,成为猪群游荡、鼯鼠、猩猩、狸鼠栖居的地方,荒土淤塞、杂草覆盖,茂盛成了一片污秽的废墟。有一天我拄杖穿鞋,在它下面徘徊,环视四周,顿觉清爽而感到奇异。于是披开荆棘、除去藤蔓,发现嘉树茂草,连接山岭、穷尽深谷,挺立吐芳、含蓄妩媚,隐约向四面显现。便取县衙廊庑废弃的材料,在上面建了一座阁。阁建成后,恭敬地请宾客来举行落成礼,大家一起扬眉拭目远望,只见云层仿佛洞开,视野一眼可达千里。于是用“归鸿”命名它,大概取自古人所说的“目送归鸿”的意思。有客人说:‘你的阁名真奇怪啊!起初你用“飞鷃”给亭子命名,大概是有意寄托于蓬蒿之间。如今又用“归鸿”命名这座阁,你内心莫不是已经局促战栗,受外物改变了吗?’我傲然不回答,倚着几案躺下。不一会儿说:‘唉,坐下,我告诉你。如今人行走在数仞高的山丘上,居住在四面墙的屋子里,即使有离朱那样的眼力,视野也不过寻常范围,越过门槛之外就无法看清。等到登上泰山的山崖,游览昆仑山的高处,向下俯视虞渊,观看太阳出没,那么天地四方就显得小了。阁本身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只因所处的位置不同,所见也就随之不同。’ 它之所以能被看见,即使晋国的盲人没有消失,外物又哪里能够改变呢?况且鸿鸟翩翩飞翔,乘着飞云、驾着冷风,向上窥视青天,你难道因此就认为它高吗?鷃鸟腾跃上升,不过数仞便落下,你难道因此就认为它低吗?这是不知道各种事物各自适合各自的处境。万物各自适合自己的处境,那么天地的边际也如同蓬蒿一般,哪里还看得出彼此的差异呢?天地之间,本是一气生成万种形态,一呼吸之间便可形成;古今通达的观察者,把万物看作一体,已经通晓昼夜变化,因此即使面对死生的变化也不会惊惧,更何况其他一般事物呢?只是世上的人卖弄聪明、偏私自用,眼光不足以窥见天人之间的深奥,所以把外物和自身看成不同,彼此心腹之间如同楚越相隔,又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天理呢?你刚才怀疑我局促战栗、受外物改变,我也认为你是被自己的见闻所束缚,见识浅陋。’客人于是惶恐自失,忘了自己原先觉得奇怪的缘由,连声答应着退下。我回头对两三个同游者说:‘记住这件事,把它刻在石上。’ 干明寺修造记 建中靖国元年,岁在辛巳,我奉漕运官署的檄文,任东阳二县的令长。有一位大比丘惠康,写信送给我说:‘干明寺作为禅寺,经历四代,到我惠康才开始继承主持。供佛的殿宇,尚未完备的有十二处;风雨侵蚀,两个楼阁遮蔽在寺前,尤其像皮肤上的悬疣、眼睛上的翳障。想把它们修好并迁建,已经很久了。计算所需的美材坚砖,费用累计数万,恐怕不是一点一点积攒所能办成的。郡人吴某于是捐出一千缗钱,帮助实现我的愿望。我私下认为,他用力勤勉、施财丰厚,都不能没有文字记述。您何不替我写记呢?’这一年冬天,我在东阳任满归来,经过寺门,只见四周廊庑翼然,丹红的楹柱、曲折的栏槛,雕刻的椽头、镂饰的础石,色彩浓丽、光辉灿烂,仿佛进入神仙所造的宫殿。东西两侧序廊矗立着两座楼阁,空旷明亮而深邃幽静,仿佛疣被割除、眼翳被去掉了一样。我于是感叹说:‘我州处在水陆交通要冲,是舟车会聚的地方,四方游士经过闽中的,大概船首相接、车轮相轧。而且山水胜景清丽明秀、雄伟壮美,是东南一带最好的地方,本来应该有台池园囿、魁伟奇异的景观,来供宾客宴饮游乐。然而土地贫瘠,民生贫困,所以百姓勤劳节俭、厚重务本,节省用度、少有欲求;凡是住宅、衣服、器物,只求完整适用罢了,都不足以供人观赏。’ 近年以来,年成屡次歉收,编户百姓正为粮食艰难而忧虑,而康师却能在连年饥荒之时,引导勤俭的风俗,以丰厚的施舍成就这件事,其中一定有足以感动人的地方,真是值得叹服啊。”于是为他写下这篇文章。白云庵记 廖君无隅有一天来拜访我,告诉我说:‘先父在孔山南面得到吉利的卜兆,就在墓域的一角,搭建了几间屋子,在其中杂种松树、桂树,又种奇花异草,作为每年祭扫省视时稍作休息的地方。不久先父去世,办完丧事后,便依照旧址扩建,建造慕堂供奉他的画像,在旁边安置佛像,命令僧人正持居住在那里。又用“春晖”命名轩,用“清风”命名亭,以表示报答父母、遗留谋划的意义,总名为白云庵,大概取狄梁公望云思亲的意思。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记述它,可以吗?’我告诉他说:‘你正处于初次出仕的时候,却预先有了离开父母的忧虑,用狄梁公的话为庵命名,你的志向深远啊。然而狄公处在宠臣和孽后的凶暴极盛之时,罗织罪名的案件兴起,毒害流布天下,身死族灭的人接连不断。在这种情况下,想用一片芦苇的障碍挡住江河的水流,用鲁国的薄绢抵挡燕国强弓和北方强弩,难道容易取胜吗?狄公却只要见到合乎义的事就一定去做,挺立不屈,不能动摇,他的忠义贯通白日。因此即使只是说了一句有益的话,也足以流传无穷,大概是因为他始终坚守大节,足以震动众人的视听。假使狄公的坚贞清白不足,在世事变化中被污染,那么即使片刻之间也不忘父母,写上千百句话,又哪里足以给后世看呢?’ 你若能追述并实行他的话,同时思念他这个人,仰慕他的大节来立身,那么将来有人望云思亲时,一定还会像今天的人看待古人一样看待你。你要努力啊!” 含云寺真祠遗像记 法师法名庆真,姓萧,是顺兴大干人。十四岁时离家出家为僧;十九岁受戒,游历江西,向泐潭月禅师得法。后来遍访各方高僧,然后归来养老。建中靖国元年秋季七月最后一天,早晨起身,以偈颂示众,换好衣服后端坐而逝。第二天,按照茶毗法火化,得到五色舍利,把真身遗骨葬在寺院东南角北庵的墓地。又用所得舍利塑造法像供奉。政和乙未年,我正好从毗陵回到故乡,他的弟子惟觉到我这里来,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和真师交往不是一天了。那时我还年轻,正学习应科举的文章,带着书册读书,日夜竭尽精力谋求进取,还不知道有亡羊之忧。法师常常拖着锡杖经过堂下,放下锤凿和我谈论此事多次,我也没有省悟。然而我见他神情气度安泰镇定,不因世俗牵累而扰乱内心,虽然还不能完全知道他所达到的境界,也暗自认为他不是平凡的僧人。等我年岁渐长,懂得求学的方法,听他的言论,考察他的见识,更加相信他的贤德。而我已经出仕了,这才遗憾不能像过去那样跟随他学习。如今他已经去世,我经过他的居所,登上他的堂屋,冷落寂静,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悲伤叹息了很久,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
资圣院记将溪据闽之上游,地险而隘,以崇山大陵为郭郛,惊湍激流为沟池,鱼稻果蔬与凡资身之具,无所仰而足,故五季之乱,人乐居焉。负城之北有寺曰桥庵者,伪唐保大初,僧师诘避地结茅之所也。干祐三年,始以资圣名之,迄今百六十有六年矣。皇祐庚辰,僧无我东徙不百歩,面东衢以便往来,未克完而无我卒,更五十余年无继之者,上漏旁穿,风雨弗庇。崇宁四年,始命僧永璘尸之,用日者之言,复其故址。既成,不逺千里以书求文为记。政和乙未,予还自毗陵,居数日,过其门而寝庑殿宇皆完洁,无一不可喜者,又作弥陀观音势至像而严饰之,望之睟然,金碧焜耀,乃喟然叹曰:「天下之事废兴,岂不以人哉?此有国有家者之所同也。」予去松楸十有四年,始一归,而昔之蘖者今拱矣,牛羊斧斤相寻于其上,而折泄者不可胜计,闾巷亦萧然非昔日也,为之怆然不能自释者累日。独是寺焕然一新,岂非居得其人哉?私自念丘墓之寄舍此人,其谁宜?故于其堂之西偏治一室焉,寘先人之遗像,以为嵗时展省之地,而璘师不予御也。异时松楸折泄之患,庶几其免乎?甚矣,夫吾衰久矣,周流四方,欲营菟裘而无易于吾之故丘者,岂特昔人乐居之哉?行当庇身先人之庐而归老焉,幅巾杖屦,徜徉▯山之阴,与田夫野老相从于此,枕石潄流,窃自比于舞雩之下,将有日矣。
养浩堂记建城之东,有寺曰开元,负山之阿,下临清流之渊,林壑茂宻,望之隠然,若鼇戴而出也。吾友翁行简,昔尝燕休其中,而以养浩名其所居之堂,属予为记。予尝论养气之道,以为体心气神,人之所同也。四者合于无,则天地与我其一乎?夫天地其体也,气体之充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理固然矣。古之人负耒鼓刀而不为汚,任天下之重而不为泰,临之以斧钺而不吾惴,岂其心独有异于人乎哉?所养素定故耳。行简自少知名于时,而流落▯屋,晩而后中第,人固意其頽堕而不自振也,而其行益修,气益完,文日益工,莅官临政,无细大迎刃立解,此其所养岂易量哉?吾知其才必为世用也,今见其兆矣。异时推其所养而羽仪于朝,必有可观者焉。故予承命不辞,而喜为之道也。
婺州新城记宣和三年,盗发幇原蹂数州之地,皆狼顾失守,而婺女罹害尤甚。天子恻然念之,遴简儒臣镇抚兹土。河南范公实被其选。公至之日,残孽未殄,四境之内,钲鼔之声相闻,环冦之师殆且数万,而转输餽饷,取具焉。夷伤之余,窜伏山谷,还定安集,无一不得其所。越嵗杪,冦平,百废具兴,顽凶革心,屏息听命,无敢复出为恶者。政成治定,乃顾谓僚属曰:“国家承五季之乱,海内分裂,擅彊兵负固而不服者,地相属也。独钱氏据有全吴,首效臣顺,为国屏翰,垂二百年无东顾之忧。故城郭不修,士卒不练,一夫跳梁而六州为之暴骨。盖承平之久,吏惰而不知戒,故也。则城郭之不完,其可忽诸?于是因其旧而新之。周十里,基三丈,面广三之一,而髙倍之。濬隍而为池,陶甓以为堞。募七邑之夫,倍其庸直,因以济其艰食其费,无虑数百万,而一毫不取于民。又载食与醪,时往劳之,故人乐于趋事而忘其勤焉。以工计之,六万一千七百有竒。经始于九月甲戌,吿成于十有二月丁酉。望之屹然山立,不可陵犯。民吏欢忻鼓舞,相与诣余而告曰:“昔之垝垣废址,践为通衢,故闗无讥,宵行者无禁,草窃奸宄得以自肆,而人受其弊。今吾民奠枕而居,无异时之患,宁可不知其所自耶?愿纪成绩,以昭示于后。”余尝读易至坎之彖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而后知先王为城郭沟池之固,葢本诸天地义理之不可无者。故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卒命南仲往城朔方,以六月之诗考之,文武所以治内外者,其本末先后废一不可也。故出车废则功力缺矣。今婺女之政,纲条纪律纎悉备具,而又完其郭郛,为邦人无穷之頼。芳猷伟绩,追配南仲,是宜有纪也。使后之人知本末先后之序,无废前修,岂曰小补之哉?
▯山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山集卷二十五 宋 杨时 撰序
译资圣院记 将溪处在闽地上游,地势险要而狭窄,以高山大陵作为外郭,以湍急激流作为沟池;鱼、稻、果、蔬以及一切供养自身的物资,都不必仰赖外地便能自给,所以五代乱世时,人们乐意居住在这里。城北背后有一座寺,名叫桥庵,是伪唐保大初年僧人师诘避乱到此结茅居住的地方。干祐三年,才用资圣之名命名它,到现在已有一百六十六年了。皇祐庚辰年,僧人无我向东迁移不到一百步,面向东边大道,以便利往来,但还没有完成,无我便去世了;此后五十多年没有人继承他的事业,屋顶漏雨、旁边穿风,不能遮蔽风雨。崇宁四年,才命僧人永璘主持此事,按照术士的话,恢复原来的地址。工程完毕后,他不远千里写信请求我作记。政和乙未年,我从毗陵回来,住了几天,经过寺门,只见卧房、廊庑、殿宇全都完好洁净,没有一处不令人喜爱;又塑造弥陀、观音、势至像并庄严装饰,远望神态温润,金碧辉煌。我于是叹息说:‘天下事物的兴废,难道不取决于人吗?这是有国者、有家者共同的道理。’我离开祖坟所在的故乡已经十四年,第一次回来,过去的小树如今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牛羊践踏、斧头砍伐接连发生在其上,折断毁坏的树木数不胜数,街巷也萧条得不再是昔日的样子,因此悲伤多日不能排遣。” 唯独这座寺焕然一新,难道不是因为主持者得其人吗?我私下想,我把祖坟托付给这个人,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因此在他堂屋西边修建一间房,安置先人的遗像,作为每年祭扫省视的地方,而璘师没有拒绝我。将来松树、楸树被折断毁坏的忧患,或许可以避免吧?唉,我衰老得太久了,周游四方,想营造一个退居之所,却没有什么地方比我的故乡更合适;难道只是因为古人乐意居住在那里吗?我将要在先人的房屋下庇身,回去养老,头戴幅巾,手扶杖、脚穿鞋,在龟山北面徜徉,与农夫和乡野老人相伴,在这里枕石漱流,私下把自己比作舞雩台下的人,这一天将要到来了。” 养浩堂记 城东有一座寺,名叫开元寺,背靠山麓,下面面对清流深潭,树林山谷茂密繁盛,远望隐约高耸,仿佛巨鳌托着它浮出水面。我的朋友翁行简过去曾在这里宴饮休息,并以“养浩”命名他居住的堂屋,请我写记。我曾经论述养气的方法,认为形体、心、气、神,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四者合于无形,那么天地就同我成为一体了吗?天地是形体,气是充满形体的东西。涵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天地之间,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古人扛着农具、挥刀宰割而不以为污秽,承担天下的重任而不以为骄泰,面对斧钺威胁而不惊惧,难道只是他们的心独异于常人吗?只是因为他们所涵养的气平素已经坚定罢了。行简年轻时就闻名当时,却流落在乡野屋舍之间,晚年才考中进士;人们本来以为他会颓废堕落、不能自我振作,但他的品行更加修养,气更加充足,文章日益精工,任官临政时,无论事务大小都能迎刃而解;他所涵养的力量,哪里容易估量呢?我知道他的才能必定会被世所任用,如今已经看到征兆了。将来他推广自己的修养,在朝廷成为仪表,必定会有值得观瞻的成就。因此我接受嘱托而不推辞,并且高兴地为他说明这些道理。” 婺州新城记 宣和三年,盗贼从幇原起事,蹂躏数州土地,各地都像狼顾一般失守,其中婺州所受的祸害尤其严重。天子忧悯此事,精选儒臣镇守安抚这片土地。河南范公正是被选中的人。范公到任那天,残余盗贼还没有消灭,四境之内钲鼓声彼此相闻,包围盗寇的军队将近数万人,转运粮饷、筹办军需,都在这里进行。经过杀伤之后,百姓逃窜藏伏于山谷,范公使他们恢复安定、聚集安置,没有一个不得其所。到了年末,盗寇平定,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顽凶之徒改变心意,屏息听命,不敢再出来作恶。政事成功、治理安定后,范公回头对属官说:‘国家承受五代乱世之后,天下分裂,拥有强兵、凭险固守而不服从的地方彼此相连。唯独钱氏占据整个吴地,首先表示臣服,成为国家的屏障,近二百年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所以城郭不修,士卒不训练,一个人跳出来作乱,六州便为此暴尸。大概是太平日久,官吏懈怠而不知道戒备的缘故。那么城郭不完备,难道可以忽视吗?于是依照旧城加以改建。周长十里,墙基高三丈,墙面宽为墙高的三分之一,而墙高是原来的两倍。疏浚护城河作为城池,烧制砖瓦作为城墙女墙。招募七县的民夫,加倍支付他们的佣值,借此救济他们粮食艰难的处境;费用总计不下数百万,却丝毫不向百姓征取。’ 又运送粮食和酒,时常前往慰劳民夫,所以百姓乐意赶赴工程,忘记了劳苦。按工程量计算,共有六万一千七百多工。工程始于九月甲戌日,至十二月丁酉日告成。远望城墙高耸如山,不可侵犯。百姓和官吏欢欣鼓舞,一同到我这里来告诉我说:‘从前倾颓的城墙和废弃的旧址,被践踏成通行大道,旧关卡没有人盘问,夜间行路也没有禁令,偷盗和奸邪之徒得以任意作恶,百姓都受其祸害。如今我们百姓能够安枕而居,没有过去的忧患,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件事的由来吗?希望记载功绩,把它昭示给后人。’我曾读《易经》,读到《坎》卦的彖辞说:‘天险是不能登越的,地险就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这才知道先王修筑坚固的城郭、沟池,大概本于天地之间不可缺少的义理。因此周文王、周武王用《天保》以上的诗篇治理内政,用《采薇》以下的诗篇治理外部事务,最终命令南仲前往营筑朔方;按照《六月》诗来考察,文王、武王治理内外,其根本和枝末、先后次序,一项也不能废弃。因此《出车》所说的事业废弛,功力就会缺失。如今婺州的政务,纲领条目和纪律纤细周备,又修完了城郭,为本地百姓留下无穷的依赖。美善的谋略和伟大的功绩,可以追比南仲,确实应该有文字记载。’ 使后人知道根本与枝末、先后次序,不废弃前人的修治,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龟山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二十五 宋·杨时撰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