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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龟山集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卷二十六宋杨时撰题防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7–180 段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卷二十六宋杨时撰题防防司马温公帖元丰末,神考登遐,文正温公奔讣至京师。都人拥马首,环聚而观者填溢衢巷,愿公之留者万口一辞。方朝廷承积弊之后,正更化愿治之时,太母以公宿望,擢贰左省,慰安中外之心,其寄委不轻矣。公以身任其责,一夫不获,时予之辜,盖公之素志也。天下大器不可易为之,故虽正位台鼎,不以为荣,而以为惧。然卒能于期月之间,政令不出房闼,而海内丕变。虽惧于前,而垂名于后,其为荣也逺矣。今观其手泽,犹想见风采,披玩久之不能释手,因附其説于后。防富文二公帖二公皆一时人杰。昔在庆厯中,北兵叩闗,渝盟。郑公持节兵间,以片言折之,而金之君臣俯伏听命,复守盟好。更百有余年,云燕以南,无犬吠之警。二公继登宰辅,雍容庙堂之上,而四方万里之逺,稽颡面内,无敢不享者。有德进则朝廷尊,岂不信矣夫?方时艰难,览其遗迹,想见其风采,益令人追念不能忘也。防赵清献公爱直碑幼安清献公之外孙,出东坡所撰《爱直碑》示予,其寳藏之,殆什袭也。公之流风,百世而下,闻者犹将兴起,况其亲且迩乎?吾知幼安非徒玩其辞翰而已,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将必有得于斯文也。防横渠先生书及康节先生人贵有精神诗。横渠之学,其源出于程氏,而闗中诸生尊其书,欲自为一家,故余录此简以示学者,使知横渠虽细务必资于二程,则其他故可知已。人贵有精神。诗康节作,并书康节诗云:大笔快意。余在洛中得其遗藁,读之皆大字,与此诗类,信乎其以大笔快意也。明道亦尝和其诗云:客求墨妙多擕卷。盖康节以书自喜,而士大夫多藏之,以为胜其字画端丽劲正,亦可观德也。横渠先生字子厚,横渠人。康节讳雍,字尧夫。康节乃朝廷追赠先生号也。大观元年八月已夘,余杭东斋书。题萧欲仁大学篇后学始于致知,终于知止而止焉。致知在格物,物固不可胜穷也。反身而诚,则举天下之物在我矣。《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凡形色之具于吾身,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鼻之于臭味,接乎外而不得遁焉者,其必有以也。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则物与吾一也,无有能乱吾之知思而意其有不诚乎?由是而通天下之志,类万物之情,賛天地之化,其则不逺矣。则其知可不谓之至矣乎?知至矣,则宜有止也。譬之四方万里之逺,茍无止焉,则将焉归乎?故见其进,未见其止,孔子之所惜也。古之圣人,自诚意正心至于平天下,其理一而已,所以合内外之道也。世儒之论,以髙明处已,中庸处人,离内外,判心迹,其失是矣。故余窃谓《大学》者,其学者之门乎?不由其门而欲望其堂奥,非余所知也。萧君欲仁,志学之士也,录示《大学》一篇,求余言以题其后,其意盖非茍然者,故聊为发之。茍于是尽心焉,则圣人之庭户可策而进矣。欲仁,其勉之哉!题张公行状后右张公呉时贵,将与杨行宻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公其一也。方五季乱亡之时,羣雄并争,公以拔山盖世之才,躬蹈矢石,陷敌攻坚,为一时称首。宜其鸷悍强忍,而提师征行,乃未尝妄戮一人,至止而人安之。则公之所以遗子孙者,其不在兹乎?同时軰流,乗功名之会,鹰扬迈往之气,举相埒也。今其子孙防为编氓,堙没而无闻者,可胜计哉?公独世有显人,又皆以器业见称于时,则公之所积可知矣。政和之初,余来毗陵,始得与公之诸孙游,视其壮者皆贤豪,虽童穉亦彬彬可喜,益知公流泽未艾。公之孙牧之,以公之行状示予,究观始终,慨叹者久之,故附其説于后。防贺仙翁亲笔诗贺仙翁诗云:「有客来相问,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贺仙翁示人以治生之説,防哉!有味其言也。岂徒可以遗子孙乎?至人所以养生尽年,亦在方寸之地,自耕而已。不知出此,虽岩居水饮,尽为寿之术,必有虎食其外也。其人不可得而见,读其诗,观其字画,亦足想见其人矣。防贺方囘鉴湖集元丰末年,予始筮仕,与方囘俱在彭城,为同僚友。自彭城一别,声迹不相闻,盖三十年余矣。政和甲午秋八月,予还自京师,过平江,谒方囘,披腹道旧,相视惘然,如昨梦耳。方囘之诗,予见之旧矣,复出《鉴湖集》示予,其托物引类,辞义清逺,不见雕绘之迹,浑然天成,殆非前日诗也。方囘自少有竒才,若仪秦之辩,良平之画,皆其胸中餍饫者,意谓其功名可必也。世变屡更,流落州郡,不少振。岂诗真能穷人耶?然方囘诗益工,名日益髙,足以传不朽矣。与世之酣豢富贵,与草木同腐者,岂可同日议哉?以此易彼,亦可自释也。是年冬十有一月癸未,自余杭徙居毗陵,道过吴江,舟中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二十六,宋杨时撰,题跋 跋司马温公帖 元丰末年,神考去世,文正温公奔赴讣告来到京师。京城百姓拥在马头周围,环聚观看的人挤满街巷,万人一口同声希望温公留下。当时朝廷正处在承受长期积弊之后、准备改弦更张以求治理的时候,太皇太后因为公久负声望,提拔他担任尚书省左丞,以安慰朝廷内外的人心;对他的托付实在不轻。公把这份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认为天下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就是自己的罪过,这大概是公一贯的志向。治理天下这样重大的事业,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所以他虽然位居台鼎,也不以此为荣耀,反而以此为忧惧。然而最终能在一月之间,使政令不出宫门而天下大为改变。虽然先前心怀忧惧,却在后世留下了名声,这种荣耀就长远得多了。如今观看他的手迹,仍然仿佛看见他的风采,展读把玩很久也舍不得放下,于是把这段话附在帖后。跋富文二公帖 两位公都是当时的人杰。从前庆历年间,北方军队叩关,背弃盟约。郑公持节来到军队之间,只用几句话就折服了他们,金国君臣俯首听命,重新遵守盟好。此后又过了一百多年,燕云以南没有发生连狗叫声般的警报。两位公后来相继登上宰辅之位,从容坐镇朝廷,而四方万里之外的国家都低头向内朝拜,没有敢不进献的。有德之人得到晋用,朝廷就尊贵,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正值时局艰难,看到他们留下的墨迹,想见他们的风采,更让人追思而不能忘怀。跋赵清献公《爱直碑》幼安是清献公的外孙,他拿出东坡所撰写的《爱直碑》给我看,对它珍藏至极,大概已经层层包裹收藏了。清献公的遗风,到了百世以后,听闻的人尚且将受到激励,何况是他的亲属而且距离这样近的人呢?我知道幼安不只是玩赏碑文书法而已;仰望高山,追随大道,一定会从这篇文章中有所获得。跋横渠先生书及康节先生《人贵有精神》诗 横渠的学说,源头出自程氏,而关中的诸位学生尊重他的著作,想自成一家,所以我抄录这封信来给学者看,使他们知道横渠即使在细小事务上也一定要依靠二程,那么其他方面自然可以知道了。‘人贵有精神。’这首诗是康节所作,现把康节的诗一并写下:‘大笔快意。’我在洛中得到他的遗稿,读来全是大字,和这首诗相似;可见他确实以挥写大字为快意。明道也曾和他的诗说:‘客求墨妙多携卷。’大概康节以书法自喜,而士大夫多收藏他的书迹,认为它胜在字画端庄秀丽、劲健端正,也可以由此观察他的德性。横渠先生字子厚,是横渠人。康节名雍,字尧夫。康节是朝廷追赠先生的号。大观元年八月己卯,写于余杭东斋。题萧欲仁《大学篇》后 学习开始于穷究事物、获得知识,最终在知道应当止步的地方而止步。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而事物本来就不可能全部穷究。反身自省而达到真诚,那么天下万物都在我这里了。《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都有形体,万物都有法则。”凡是形体、颜色具备于我身上的,没有一样不是事物,并且各自都有法则。眼睛面对颜色,耳朵面对声音,口鼻面对气味,接触外物而不能逃避,一定是有其原因的。知道自身体现着万物而不可遗漏,那么天下的道理就得到把握了。天下的道理得到把握,万物就同我成为一体;既然没有什么能够扰乱我的知觉和思虑,难道还会认为自己的意念不真诚吗?由此便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类推万物的情状,赞助天地的化育,那么达到止境的原则就不远了。这样看来,获得的知识难道不能说达到极点了吗?知识达到极点,就应当有所止。譬如面对四方万里的遥远路程,如果没有止境,将要归向哪里呢?所以孔子惋惜只看见他不断前进,却没有看见他知道止步。古代圣人从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直到使天下太平,其中的道理只有一个,这就是使内外之道相合。世俗儒者的议论,把高明用来要求自己,把中庸用来要求别人,割裂内外,分开内心和行为,这就是他们的错误。所以我私下认为,《大学》就是学习者的门径吧?不经过这道门却想看见堂屋深处,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萧君欲仁是有志于学习的人,他抄录《大学》一篇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题在篇后;他的用意大概不是随便的,所以我姑且为他阐发这些道理。如果能在这方面尽心,那么就可以一步步进入圣人的庭院门户了。欲仁,你要努力啊!题张公行状后 以上是张公吴时贵的事迹。他将要和杨行密一起在合淝起兵,被称为三十六英雄,公就是其中之一。正值五代末年天下动乱、群雄争战之时,公凭借拔山盖世的才能,亲自冒着箭石,攻陷敌阵、攻克坚城,是当时最受称许的人物。按理说他应当凶悍强忍,然而率军征战时却从未随意杀过一个人,军队停驻之处,百姓都因此得到安宁。公留给子孙的东西,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同一时代的那些人物,乘着建立功名的机会,鹰扬奋发、勇往直前的气概,大都相差不多。如今他们的子孙有些沦为编户平民,湮没无闻的,哪里数得清?唯独公家世代都有显达之人,而且都以才器和事业受到当时称许,那么公积累的德泽就可想而知了。政和初年,我来到毗陵,才有机会和公的几个孙子交游;看他们年长的都贤能豪迈,即使年幼的孩子也文雅可爱,更加知道公的流泽至今还没有衰竭。公的孙子牧之把公的行状给我看,我考察其始末,感慨叹息了很久,所以把这些话附在后面。跋贺仙翁亲笔诗 贺仙翁的诗说:“有客人来问我,怎样才能治理生计?只要守住方寸之地,留下来给子孙耕种。”贺仙翁用这首诗向人说明经营生计的道理,深远啊!他的话很有意味。难道它只能用来遗留给子孙吗?至人用来养生、享尽寿命的方法,也在于守住方寸之地,亲自耕耘罢了。不懂得从这里下功夫,即使居住山岩、饮用泉水,把延年益寿的方法全都用尽,也必定会有老虎从外部吞食他。那个人已经无法见到,但读他的诗、观看他的字迹,也足以想见他的为人了。跋贺方回《鉴湖集》元丰末年,我初次出仕,和方回一同在彭城,做同僚朋友。自从在彭城分别以后,彼此音信踪迹不相闻,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政和甲午年秋八月,我从京师回来,经过平江,拜访方回,推心置腹地叙说旧事,彼此相视惘然,好像只是昨日的梦。方回的诗,我从前就见过;他又拿出《鉴湖集》给我看,其中寄托于事物、联类引申,文辞和意义清新深远,看不出雕琢的痕迹,浑然天成,几乎已经不是从前的诗了。方回年轻时就有奇才,像仪、秦的辩才,良、平的谋略,都是他胸中饱具的东西,本来以为他的功名一定可以取得。世事屡次变迁,他流落各州郡,始终没有得到振拔。难道诗真的能使人穷困吗?然而方回的诗越来越精工,声名越来越高,足以流传不朽。和世上那些沉溺享受富贵、同草木一起腐朽的人,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用这种所得来替换那种所得,也可以自我排解了。这年冬十一月癸未,我从余杭迁居毗陵,路过吴江,在船中写下。

防邹道卿所书女诫古者大夫以上,子生,立三母,必求其寛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为之师。女子十年不出,教之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菹醢,礼相助奠。闺门之内,朝夕之所习闻者,惟是而已,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德言容功,不待异禀而能也。礼废千有余年,士且不知师,而况于女子乎?故膏粱之族,酣豢逸放于幽闲之中,而涂歌巷语,淫防不可读者,日积于耳目,其不沦胥而散者,幸而已。毗陵张氏,世有显人,其子孙皆髙才逺识,絶出伦軰,今见其人矣。牧之间,出道卿所书《女诫》示予,极称其稚子之贤,益知张氏之刑家贻后者,其流未艾也。以圭璋之质,又得良工切磨之,其成岂易量哉?道卿,盛德之士也,言动足以经世范俗,其所书不特有补于张氏而已,后必有因斯文以兴起者,其于世教岂小补哉?题了翁责沈了翁以盖世之才、迈往之气,包括宇宙,宜其自视无前矣。乃退然不以贤知自居,而以不闻先生长者之言为愧。非有尊德乐义之诚心,而以自胜为彊,何以及此?髙文大笔着之简册,使世之自广而狭人者有所矜式,岂曰小补之哉!

防了翁与韦深道书道同则相望,异世其合,有若符节者,气禀有异,虽一身之内,肝胆楚越矣。三山在弱水之外,舟舆不通,居之者形影自相吊耳。深道乃眷然念之,非声气相求,神交于万里之外,宁有是夫?了翁天下士也,世以其言为轻重,而相与如此。余虽未尝知深道,而信其贤也,无疑矣。题中庸后示陈知黙熈宁以来,士于经盖无所不究,独于《中庸》阙而不讲。余以为圣学所传,具在此书,学者宜尽心焉。故为之训传,藏于家,初不以示人也。虽圣言渊懿,非浅识所窥,窃妄意其庶几焉。吾子试以予言求之,将必有得矣。防曽伯智孝行类要曽君伯智以所着《孝行类要》示余,非博极传记百家之言,不能成此书也。其用力勤矣。然古之君子多识前言往行,非徒资见闻而已,葢将以畜德也。观伯智自叙,可谓知务本矣。盖非茍知者,又欲使览之者因是而感化,则其志逺矣。君之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将必有得于斯书也。防公子血脉谱右《春秋公子血脉谱》得之于南康玉岩先生杨孝本,其传本曰荀卿撰。夫荀卿尝仕于楚矣,不用,故退死兰陵,而史不记其嵗月。以其时考之,当在周秦之间,而是书秦谱乃下及乎项灭子婴之际,吾知其非荀卿氏作,明矣。然自古帝王世系,与夫列国之君得姓受氏,谱牒散亡,而史传无所考据,于春秋之学,尤阙然也。而是书旁穿曲贯,支分▯别,较然如指诸掌,非殚见洽闻者不能为也。然其间不无讹谬舛错,学者其慎择诸。

防三坟传右山坟气坟形坟谓之三坟。世传以为古三皇书,非也。其辞简而质,逺而无统。其有意于放古之为乎?孔子曰:「神无方,易无体。」又曰:「生生之谓易。」则易之为易,其义深矣。殆不可以形数名也。是书《太古河图代姓纪》曰:「博厚而浊,谓之太易。」太易之数三,是以形数名易也。其言殆与孔子异乎?吾是以知其非古书也。其他不合者,非特一二而已。未敢以臆説论之,姑俟博古而深于道者考正焉。

译跋邹道卿所书《女诫》古代大夫以上的贵族,孩子出生后,要设置三位母师,必须选择那些宽厚慈爱、温和善良、恭敬谨慎而少言的人来担任。女子十岁以前不出闺门,教她柔顺听从,执掌麻和苎麻,治理蚕丝和蚕茧,织造丝带和绦带,学习妇女的事务来供给衣服;还要观看祭祀,送进酒浆、笾豆、腌菜肉酱,在礼仪中协助陈设祭品。闺门之内,早晚所习见所听闻的,只有这些而已,不接触异样的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不必另有特殊禀赋也能做到。礼制废弃一千多年了,士人尚且不知道设置师傅,何况女子呢?所以富贵人家的子女在深闺闲处沉溺享乐、放纵安逸,而街头传唱的歌谣、巷中流传的言语,以及淫秽不堪阅读的内容,每天充斥耳目;他们没有一起堕落离散,已经是侥幸了。毗陵张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他们的子孙都才高识远,远远超出同辈,如今我已经见到张家的人了。牧之询问我时,拿出道卿所书的《女诫》给我看,极力称赞他幼小子弟的贤能,我更加知道张氏用道德治理家庭、遗留给后代的影响,流传还没有衰竭。孩子有美玉般的资质,又得到良工来雕琢切磨,他的成就哪里容易估量呢?道卿是德行盛美的人,他的言语行动足以经世范俗;他所书写的内容,不只是对张氏有补益,后来一定会有人因这篇文章而受到激励,这对于世道人教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题了翁《责沈》了翁具有盖世的才华和勇往直前的气概,胸怀包容宇宙,按理说应当自认为天下无可相比。然而他却谦退自处,不以贤能有智自居,反而把没有听到先生长者的教诲当作惭愧。若不是有尊重德行、喜爱义理的诚心,而只是把战胜自己当作逞强,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他用高妙的文章和雄健的笔力把这件事写在简册上,使世上那些自我夸大而轻视别人的人有所取法,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跋了翁与韦深道书 道相同的人即使相隔也彼此思望,在不同的时代也能相合,仿佛符节相合一样;人的禀赋各有不同,即使同一身体之内,也可能如肝胆与楚越那样相隔悬远。三山在弱水之外,舟车不能通达,居住在那里的人只能彼此顾影自怜。深道却深切地思念了翁,这不是因为声气相投,而是在万里之外以精神相交,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了翁是天下的士人,世人以他的话来衡量轻重,而他和深道竟能这样相交。我虽然从未认识深道,却毫无疑问地相信他是贤者。题《中庸》后示陈知黙 熙宁以来,士人对于经书几乎没有不研究的,唯独对《中庸》缺略而不讲。我认为圣人所传的学说,都具备在这部书中,学者应当尽心研究。所以我为它作了训释和传注,藏在家中,起初并不拿给别人看。虽然圣人的言语深远美善,不是浅薄的见识所能窥见,我还是冒昧地认为大概可以接近它。您试着根据我的话去探求,一定会有所获得。跋曾伯智《孝行类要》曾君伯智把他所著的《孝行类要》给我看;如果不是广泛穷究传记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就不能写成这部书。他用力勤苦了。然而古代的君子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并不只是用来增加见闻,大概是要借此积蓄德行。看伯智的自序,可以说他知道从根本上用功。因为他不是只求表面知道,又希望读到这部书的人因此受到感化,那么他的志向就深远了。您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此显扬父母,一定会从这部书中有所收获。跋《公子血脉谱》以上《春秋公子血脉谱》是从南康玉岩先生杨孝本那里得到的,它的传本说是荀卿所撰。荀卿曾经在楚国做官,因为不被任用,所以退居兰陵而死,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年月。按他的时代考察,这部书本应处在周、秦之间;可是书中的秦国谱系竟下接到项羽灭掉子婴的时候,我知道它显然不是荀卿所作。然而自古帝王的世系,以及列国国君得姓受氏的情况,谱牒散失,史传又没有可以考据的材料,对于《春秋》的学问尤其是缺失。这部书旁征曲引,贯通各处,支系分明,清楚得如同指掌;不是见闻极广的人不能写成。不过其中也不免有讹误错乱,学者应当谨慎选择。跋《三坟传》以上把山坟、气坟、形坟称为三坟。世间传说认为它是古代三皇的书,这不对。它的文辞简略质朴,时代久远而且没有统一的体系。它难道是有意仿效古代的作品吗?孔子说:“神妙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又说:“生生不息叫作易。”那么《易》的含义就深了,大概不可以用形状和数目来命名。这部书的《太古河图代姓纪》说:“广大厚重而混浊,称为太易。”太易之数是三,因此它是用形状和数目来命名“易”。它的说法大概和孔子不同吧?我因此知道它不是古书。其他不合之处,也不只一两处。我不敢凭主观臆说评论它,姑且等待博通古籍而深明道理的人来考订。

题李丞相送几叟序丞相李公以英伟刚明之才,任天下之重,葢一时人杰也。其视了翁为前軰,虽未尝从游,而声气相求,非一日也。问道之勤,见于斯文,惓惓之意,厚矣。公初自左史言事,谪居沙阳,与几叟游,为布衣之交,不以贤贵自挟,而以道义为重,因其有行也,累数百言以为别。公于上下之交,可谓无谄渎矣。题翁士特文编翁君士特示余诗文一编,辞义精奥,有古作者风气,而古风辞气尤工,皆非常流可到也。三复钦叹,然予尝考古圣贤为学之方,窃谓伏羲画八卦,书断自《尧典》,是时虽六经之文未有也,况他书乎?舜在深山,与草木居,鹿豕游,无以异于深山之野人,固非有诵记、操笔、涉墨为文词也。其学果安自乎?夫舜,圣人也,生而知之,无事乎学,可也。二十有二人相与共成帝业者,岂皆生知耶?然则圣人之所以为圣,贤人之所以为贤,其学必有在矣。汉之诸儒,若贾谊、相如、司马迁軰,用力亦勤矣。自书契以来,简册所存,下至阴阳、星厯、山经、地志、虫鱼、草木,殊名诡号,该洽无一或遗者,其文宏妙,殆非后儒能造其域。然稽其道学渊源,论笃者终莫之与也。士特性资英迈,絶人逺甚,如欲以文髙于世,则文固已足髙世矣。然如士特之才,要当以圣贤为师,入其门,窥其室,家之好,内外进矣,然后为至此。予之所以望士特者,区区汉儒不足学也。防了翁书温公解禅偈李君兴祖以了翁所书温公解禅偈,欲求余言以刻诸石。温公葢一代宗臣,了翁虽流离摈斥,不为时用,而其流风余韵,皆足以励臣范俗。其辞翰宜为士夫之所寳玩,兴祖乃能镂石以永其传,是宜书也。防诸公与徐仲车诗册余昔过山阳,尝一见先生侍坐终日,得所未闻多矣。迨今三十余年,追念不能忘也。绍兴二年,其子安道来尉吾邑,一日踵吾门,出诸公与先生往还诗书示余,求言以刻诸石。余谓先生之节义如大圭不琢,而其美自见,非雕绘所能増饰也。然诸公皆一时名世之士,其言足以信今传后,而歆慕如此,镂之金石,使百世而下见之,必有闻而兴起者,亦非小补也。防邹公送子诗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葢人之于亲,四世而缌,服穷六世而亲属竭,服穷则遗泽浸防矣。故五世而斩,此古今之常理也。舍人邹公,于其子筮仕之初,以诗赆行。其丁宁训饬,不以宠禄为荣,而以阴隲苍生为念,则其垂裕之意,岂浅哉?积至于道卿,缌服已穷矣。今其元孙出其诗示余,余得而伏读。观公所以训迪其子孙,与道卿所以奉承之志,则邹氏之流泽,岂常理之足云?虽亘百世而益光矣。防司马温公与明道先生帖横渠先生既没,其门人欲諡为明诚中子,以諡议质诸明道先生,先生与温公叅订之,故有是书。其辞义典奥,而引据精宻,足以是正先儒之谬,故寳藏之以传后学。附司马温公与明道先生帖【温公家集中不载,故附见于此】某昨日承问及张子厚諡,仓卒奉对,以汉魏以来此例甚多,无不可者。退而思之,有所未尽。窃惟子厚平生用心,欲率今世之人复三代之礼者也。汉魏以下,盖不足法。《郊特牲》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諡。爵,谓大夫之上也。”《檀弓》记礼所由失,以为士之有诔,自县贲父始。子厚官比诸侯之大夫,则已贵,宜有諡矣。然曽子问曰:“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唯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相诔犹为非礼,况弟子而诔其师乎?”孔子之没,哀公诔之,不闻弟子复为之諡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门人厚葬顔渊,孔子叹不得视犹子也。君子爱人以礼。今闗中诸君欲諡子厚,而不合于古礼,非子厚之志。与其以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真曜为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为比乎?承闗中诸君决疑于伯淳,谦逊博谋及于浅陋,不敢不尽所闻而献之,以备万一。惟伯淳裁择而折衷之。光再拜。伯淳大丞座右,正月十六日。

译题李丞相送几叟序 丞相李公凭借英伟刚明的才华,承担天下的重任,大概是一时的人杰。他把了翁视为前辈,虽然不曾跟从他交游,但在声气上彼此相求,并不是一天的事情。他勤勉求道的心意,在这篇文章中表现出来,情意深厚。李公起初任左史时上书论事,被贬居沙阳,和几叟交游,成为布衣之交;他不凭贤能显贵自我矜持,而把道义看得重要,因几叟将要出行,写了几百字为他送别。李公处理上下交往,可以说没有谄媚亵渎之处。题翁士特文编 翁君士特拿一编诗文给我看,文辞和义理精深奥妙,有古代作者的气象;尤其古风诗的辞采和气势更加精工,都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我反复阅读,钦佩赞叹不已。然而我曾考察古代圣贤求学的方法,私下认为伏羲画八卦,文字从《尧典》才开始;那时即使六经的文章还没有,何况其他书呢?舜居住在深山,和草木为伴,与鹿豕游处,和深山中的野人没有不同,本来不可能有诵读记忆、拿笔蘸墨写文章的事情。他的学问究竟从哪里来呢?舜是圣人,生来就知道,不需要学习,也可以这样说。可是那二十二个人共同成就帝业,难道都是生来就知道的吗?既然如此,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贤人之所以成为贤人,其中必定有求学的途径。汉代的儒者,如贾谊、相如、司马迁等人,用功也很勤苦。自从有文字契刻以来,简册保存下来的内容,下至阴阳、星历、山经、地志、虫鱼、草木,各种不同的名称和奇异的称号,无不广博通晓、没有遗漏;他们的文章宏大精妙,几乎不是后世儒者能够达到的境界。然而考察他们道学的渊源,最终没有谁能得到笃实的评价。士特天性资质英迈,远远超出常人;如果想凭文章高出世人,那么他的文章本来已经足以高出世人了。然而像士特这样的才华,应该以圣贤为老师,进入他们的门径,窥见他们的室奥,使内外的修养都不断进步,然后才能达到最高境界。我之所以期望士特的,正是这些;区区汉代儒者是不值得学习的。跋了翁书温公解禅偈 李君兴祖拿了翁所书写的温公解释禅偈的手迹给我看,想请我写几句话来刻在石上。温公大概是一代的宗臣,了翁虽然流离被排斥、不被当时任用,但他的遗风余韵都足以激励臣节、教化风俗。他的文章书法应当成为士大夫珍爱赏玩的东西,兴祖能够把它镌刻在石上,使它永远流传,这正是值得书写的。跋诸公与徐仲车诗册 我过去经过山阳,曾有一次见到先生,陪坐了一整天,从他那里听到了许多未曾听闻的道理。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追忆起来仍然不能忘怀。绍兴二年,他的儿子安道来任我县的县尉,一天来到我门下,拿出诸公与先生往来的诗文书信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刻在石上。我认为先生的节义如同未经雕琢的大圭,它自身的美就会显现出来,不是雕刻彩绘所能增加修饰的。然而诸公都是当时闻名天下的士人,他们的言论足以取信于今日、流传于后世,却如此仰慕先生;把这些文字镌刻在金石上,使百世之后的人看到,必定会有人有所闻而受到激励,这也不是小小的补益。跋邹公送子诗 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代就会断绝。大概人对于亲属,到了四世便只服缌麻之服;丧服关系穷尽,到六世亲属关系就竭尽了,服制穷尽,遗留下来的恩泽也逐渐消失。所以说五世而断,这是古今不变的常理。舍人邹公在他的儿子开始出仕之初,作诗为他送行。他反复叮咛训诫,不把荣宠俸禄当作荣耀,而把暗中安定苍生作为心愿,那么他为后代积累福泽的用意,难道浅薄吗?传到道卿这一代,缌麻之服的亲属关系已经穷尽了。如今他的元孙拿出这首诗给我看,我得到后伏案诵读。观察邹公用来训导子孙的心意,以及道卿承受并奉行这种志向的情形,那么邹氏的流泽,哪里是通常的道理所能说尽的?即使延续百世,也会更加光明。跋司马温公与明道先生帖 横渠先生去世后,他的门人想为他追谥“明诚中子”,便把谥议拿给明道先生,请他评议。明道先生又与温公共同审订,因此有了这篇文字。文辞义理典雅深奥,引用考据精密,足以纠正前代儒者的谬误,所以我珍藏它,传给后来的学者。附录司马温公致明道先生的信【温公家集没有收录,所以附见于此】我昨天承蒙您问及张子厚的谥号,仓促之间作了答复,说汉、魏以来这样的例子很多,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退下来后再想,觉得还有没有说尽之处。我私下认为,子厚一生所用心的,是想率领当今世人恢复三代的礼制。汉、魏以后那些做法,大概不足以效法。《郊特牲》说:“古人活着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所谓爵,是指大夫以上的爵位。”《檀弓》记载礼制失传的缘由,认为士人有诔文,是从县贲父开始的。子厚的官位相当于诸侯的大夫,已经尊贵,似乎应该有谥号。然而《曾子问》说:“卑贱者不为尊贵者作诔,年幼者不为年长者作诔,这是礼。只有天子,才称说上天来为死者作诔;诸侯相互作诔,尚且被认为不合礼,何况弟子为老师作诔呢?”孔子去世后,鲁哀公为他作诔,没有听说弟子又为他加谥。子路想让孔子的门人成为臣属,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门人厚葬颜渊,孔子叹息说,自己不能把他看作亲生子弟来对待。君子爱人,是依照礼来爱。如今关中的诸位想给子厚加谥,却不合古礼,这不是子厚的志愿。与其把他同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真曜相比来尊崇,不如把他同孔子相比,岂不更好吗?承蒙关中诸位向伯淳请教疑问,又谦逊而广泛地征求意见,甚至问到浅陋的我,我不敢不把所听闻的全部说出,聊备万一。还请伯淳裁量选择,并加以折中裁定。司马光再拜。伯淳大丞座右,正月十六日。

书李从政墓志公少时过钱塘,东平吕公惠卿得公之文,以示翰林沈公文通。二公竒其文,引为忘年之交,谓人曰:“毗陵素多士,未有如李公者。”于是文日益有名。公于书无不读,其心传自到之学,盖非浅者所能窥较也。晩在彭城,方计司议法兴利之时,百役毛起,公处之裕如,手未尝废卷也。利国监有中贵人,阴以事中其同僚者,部使者付公治之,甚急。已而事连中贵人,公请并治之。中贵人惧甚,部使者又欲两释之。公曰:“事未暴白,治不治,在公而已。付之有司,则有法守;狱已具,不可易也。”使者不悦,度公不可以势夺,卒移他司释之。是时,顔复长道居里中,闻之谓予曰:“奄宦恃嬖昵之私,脇持上下,虽当路要官,无敢辄忤其意者。李君一以法绳之,不少贷,非秉义不可囘屈,不能为也。”郡守髙邮孙公觉,尤深器之,事无大小,惟公听也。萧县有剧贼,行军者土兵力不支,被重伤亡,其主将通守李陶行县,闻流言谓土兵不战而北,凡二十有五人,欲置之极典。公曰:“有司讯治,曲折详尽,犹恐不得其情,今以道路之言置人于死地,非审克之道也。”持之月余不能决,后卒如公言。防公争之力,几为淫刑滥诛矣。公之治狱平反,类如此,其小者不能悉数也。政和之初,予待次毗陵,公之子殊以公志铭示予,读之蹙然,追念平昔,悼斯人之不复见也,惜其遗事可传于后,又皆予所亲见者,故序次之以补志文之阙。防道卿帖士不患无名,患实之不至。道卿天下士也,以一言忤防,流窜岭表,终身不复。今手泽所存,士夫寳藏之,以为珍玩。其身虽屈于一时,而世诵其美不厌。盖名实既孚,则清议终不可掩也。防江民表与赵表之帖民表将之官,以书抵予,告行期未及脩报,而凶讣至。人生如朝露,岂不信然欤?今见其手泽,惘然不觉为之流涕也。民表不妄许可,表之虽未及识,观民表所与如此,则其人亦可知矣。防了翁祭邓南夫文余闻南夫平居家人,不见其喜怒。一日因事怒甚,已而悔之,自恨其养之未至也。充是心以往,可谓知好学矣。了翁友之,其厚如此,不问可知其贤。余幸与之同乡,未及识,而南夫已逝,悲夫,不复见斯人也。因读了翁之文,怅然久之,故姑书其所闻,附于后。题了翁送几叟诗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了翁训诸子侄,其辞如此,皆其平日躬自蹈者。所谓以身教也,能味其言,亦以身践之,则其趋圣贤之域,岂逺哉?若几叟,葢可与进斯道者,故告之如此。题诸公邪説论后昔王荆公以邪説暴行祸天下三十有余年,余备位谏省,论之,去其王爵,罢配享。太学诸生薰陶王氏之学久矣,閧然羣起而非之。赖君相之明,卒从其议。今观诸公之言,是非已有定论,则余之言可以传信矣。

防彭器资送余仲勉序彭公以盛德重望为时名臣,士大夫得一望履舄者,如登膺门,况其厚善者乎?仲勉先生,余虽不获从之游,观其所与,则信其贤也,审矣。防温公与刘侍御帖熈宁之初,吴兴刘公位台端,论事忤大臣意,谪知江州。一时清议寛之,无敢言者。独文正温公抗章于廷,诤之事之本末,安抚叅政张公论之详矣。公将行,文正造门叙别,又以手翰问行期。有道胜名立之言,其相与之意厚矣。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二公终始一节,不约而同,其取友可知矣。览是遗墨,三复兴叹,乃附其説于后。

▯山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二十七宋杨时撰杂著

译书写《李从政墓志》李公年轻时经过钱塘,东平吕公惠卿得到他的文章,拿给翰林沈公文通看。两位公都惊异于他的文章,邀他作为忘年之交,并对人说:“毗陵向来人才很多,却没有像李公这样的人。”从此李公的文章日益有名。李公没有不读的书,他心传而自得的学问,恐怕不是浅薄的人所能窥见和比较的。晚年在彭城,正值计司议论法令、兴办利事之时,各种劳役纷纷兴起,李公处理起来从容自如,手中的书卷从未放下。利国监有一名宦官,暗中想用事情陷害他的同僚,部使者把这件事交给李公审理,催办得很急。不久事情牵连到那名宦官,李公请求把他一并治罪。宦官非常害怕,部使者又想把两人都释放。李公说:“事情尚未查清,治还是不治,只在您一念之间。既然交给有司办理,就有法令可以遵守;案件已经审理完毕,不能随意更改。”使者很不高兴,估量李公不能用权势夺其志,最终把案件转交别的机构而释放了宦官。当时颜复长道住在乡里,听说此事后对我说:“宦官倚仗受宠亲近的私情,挟制上下,即使是当权的要官,也没有人敢随意违逆他的心意。李君却只是一味依法惩处他,丝毫不宽贷;若不是秉持正义、不可屈服的人,是做不到的。”郡守、髙邮人孙公觉尤其器重李公,事情无论大小,都听任李公处理。萧县有凶悍的盗贼,行军中的土兵力量不支,遭受重伤而死亡;他们的主将、通守李陶巡视县境时,听信流言,说土兵没有交战便败逃,共二十五人,想把他们处以极刑。李公说:“官府审讯办理案件,已经曲折详尽,尚且担心不能得到实情;如今只凭道路上的传闻便把人置于死地,不是慎重审察、求得确实的办法。”李公坚持了一个多月,不能作出裁决,后来事情果然如他所说。若不是李公据理争辩,几乎就要造成滥施刑罚、任意杀人的后果了。李公审理案件、平反冤狱,大多如此,其中较小的事不能一一列举。政和初年,我在毗陵等待任职,李公的儿子李殊把李公的墓志铭拿给我看。我读后皱然不乐,追忆往日,哀悼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了。又惋惜他的遗事可以传给后世,而这些事又都是我亲眼见过的,所以按次序记述下来,用来补充墓志文字的缺漏。跋道卿帖 士人不怕没有名声,怕的是实际德行达不到。道卿是天下的士人,只因一句话触怒了我,被流放到岭南,终身不得复用。如今他的手迹还保存着,士大夫们珍藏它,把它当作珍玩。他本人虽然一时受到压抑,但世人传诵他的美德,始终没有厌倦。大概名声和实际既然相符,清正的舆论终究不可能掩盖它。跋江民表致赵表之帖 民表将要赴任,写信给我,告知出发日期;我还没来得及回信,凶讯就到了。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看到他的手迹,惘然之间不觉为他流下眼泪。民表从不轻易许人为可,赵表之虽然我还没有见过,但看民表如此推重他,那么这个人的为人也可以由此知道了。跋了翁祭邓南夫文 我听说南夫平日在家,对家人从不显露喜怒。有一天因事非常生气,过后又后悔,自恨自己的涵养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能以这种心意不断充实自己,可以说是真正懂得好学了。了翁和他交友,情谊如此深厚,由此不必问也知道了翁的贤德。我有幸与南夫同乡,却还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南夫就去世了,悲痛啊,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因而读了翁的文章,惆怅了很久,所以姑且把听来的这些事写下,附在后面。题写了翁赠送几叟的诗 用自身行为教人的,人们会跟从;只用言语教人的,人们会争辩。了翁教训各位子侄的话就是这样,而这些话都是他平日亲自实行的,这就是所谓以身作则。能够体会他的话,又亲自去实践,那么他们走向圣贤境界,难道还会远吗?像几叟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同他一起在这条道上前进,所以我这样告诫他。题写诸公《邪说论》后 从前王荆公以邪说败坏行事、祸害天下三十多年,我任谏省官员时曾论说此事,削去他的王爵,停止让他配享。太学诸生受王氏学说熏陶已久,哄然一齐起来反对我。幸赖君主和宰相明察,最终采纳了我的意见。如今看诸位公的言论,是非已经有了定论,那么我的话可以流传并得到验证了。跋彭器资送余仲勉序 彭公凭借盛大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成为当时的名臣,士大夫能够得到一次瞻望他的鞋履,就好像登上了李膺的门,何况是与他深厚友善的人呢?仲勉先生,我虽然没有能够同他交游,但看他所结交的人,就确实知道他的贤德了。跋温公与刘侍御帖 熙宁初年,吴兴刘公担任御史台长官,因为论说政事触犯大臣的意旨,被贬为江州知州。当时清正的舆论都为他宽解,却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文正温公在朝廷上抗章直谏,争论这件事的始末;安抚参政张公已经详细论述过此事。刘公将要出发时,文正登门为他叙别,又亲笔写信询问行期。信中有“道胜则名立”之类的话,可见他们相互交往的情谊十分深厚。天下的善士,总是结交天下的善士。两位公始终操守如一,不约而同,由此可以知道他们择友的标准。展读这件遗墨,反复读了三遍,不禁感慨叹息,于是把这些话附在后面。《龟山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二十七,宋杨时撰,杂著

书铭含其英茹其实精于思贯于一言黙戒邻之人有鸡夜鸣,恶其不祥,烹之。越数日,一鸡旦而不鸣,又烹之。已而谓予曰:“吾家之鸡,或夜鸣,或旦而不鸣,其不祥奈何?”予告之曰:“夫鸡,乌能为不祥于人欤?其自为不祥而已。或夜鸣,鸣之非其时也;旦而不鸣,不鸣非其时也,则自为不祥而取烹也,人何与焉?若夫时然后鸣,则人将赖汝以时夜也,孰从而烹之乎?”又思曰:“人之言黙,何以异此?未可言而言,与可言而不言,实足取祸也。”故书之以为言黙戒。劝学志学之士,当知天下无不可为之理,无不可见之道。思之宜深,无使心支而易昏;守之宜笃,无使力浅而易夺。要当以身体之,以心验之,则天地之心日陈露于目前,而古人之大体已在我矣。不然,是未免荀卿所谓口耳之学,非所望于吾友也。杂説东坡谓荀文若其才似子房其道似伯夷,予以为其才似子房则有之矣,伯夷不事非君,不立于恶人之朝,宁忍事操乎?以为其道似伯夷,吾不知其説也。黄门谓蔺相如非战国之士,使居平世,可以为大臣矣。予以为相如奉璧入秦,赵之君臣计议,非有亲秦之心也,特畏其威彊耳。古人以小事大,有以皮币、犬马、珠玉而不得免者,至弃国而去之,况于一璧乎?此知事大畏天者之所为也。当其持璧睨柱,使秦知赵璧终不可得也,而欲徼幸于不死难矣。岂孔子所谓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欤?不一二年,卒有覆军陷城之旤,虽完璧以归于赵,何益哉?此其知不足称也已。渑池之防,其危又甚矣。方赵王之西也,廉颇期以一月不反,则立太子以絶秦望,则是行非有万全之计也。相如为国卿相,其勇略不足以重赵,使秦不敢惴焉,乃欲以颈血溅之,岂不殆哉?此特曹沬之流,战国之雄者耳,而谓之以道事君,固如是乎?黄门以为大臣,吾亦不知其説也。哀公问社。论者以为哀公将去三桓而不敢正言。古者戮人于社,其托于社者,有意于诛也。宰我知其意,而亦以隠答焉。其曰:“使民战栗,以诛告也。”夫鲁之防三桓之盛,而欲去之,岂易言哉?而以隠语语于人,为宰我者,谋人之国,亦以隠答之。一失其防,则倾国亡身之祸随之矣。而孔子亦以隠罪之,此何理也?夫隠语,古之滑稽者时有之,而谓圣人之徒为之乎?世儒之论曰:「性之有习,习之有善恶,譬如火之能热,与其能焚也。孟子之所谓善,得火之能热者也;是火之得其性也。荀子之所谓恶,得火之能焚者也;火之失其性者也。」夫天地之间,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此物之所同然也。故木以金尅之而火生焉,木与火未尝相离,葢子母之道也。火无形,丽木而有焉,非焚之则火之用息矣,何热之有哉?而谓热者火之得其性,焚者火之失其性,其察物也,盖亦不审矣。夫子思之学,惟孟子之传得其宗,异哉世儒之论也!以为孟子道性善,得子思之説而渐失之,而轻为之议,其亦不思之过欤?苏子曰:道有不可以名言者。古之圣人命之曰一,寄之曰中。则一也者,特道之有不可名言者耳。中亦非道也,道之寄而已。所谓道者,果何物耶?子思因其语而广之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子思之説既出,而天下始知一与中在是矣。夫子思之言中和而已,此道之可以名言者也。所谓一者,安在哉?孟子又推之以为性善之论。性善之论出,而一与中始枝矣。夫性善之论出,而一与中何自而枝耶?是必有説也。学者更深考之,则孟子、苏氏之学,是非得失,必有不可诬者矣。邓氏真賛婉婉夫人,夙有令仪,柔静以和,室家是宜。今其云亡,厥声尚懿。图形于兹,以永瞻视。陈居士传诸公防附陈选,南剑州将乐人。世以豪赀为乡闾大姓。其为人忠信愿慤,不妄与人交。晨兴正冠修容,坐堂上,夫妇相对如宾。非庆吊未尝出门,虽连墙有经时不见其面者。间有所之,必筮而后往。家人俟其归,其迹可数也。平居恂恂,人莫见其喜怒。闺门之内,雍如也。其遇人无长幼,必尽诚敬。虽横逆有恶声至,如弗闻,视其容貌泊然,若无足芥蔕者。以故人亦信之。后虽有喜侵暴者,不敢犯也。卒年四十六。▯山杨某曰:予尝读沈公笔谈,见其所载杜生事。沈公自谓时方有军事,至夜半未卧罢甚。僚属有谈杜生者,闻之不觉肃然,忘其劳。考公之所为于杜生,几可无悔矣。非其中有所养,讵能若是哉?惜公之亡,予尚幼,未能究知其所有,故不得而备论之也。当是时,陋郊小邑,无缙绅先生明道德之归以觉斯人,又无髙世之士含德隠耀,相与薰陶浸灌,辅成其美。

译书铭 含藏其中的精华,咀嚼其中的真实;精于思考,贯通于一。言语与沉默的戒诫 邻居家有鸡在夜里鸣叫,认为它不吉祥,就把它煮了。过了几天,另一只鸡在早晨却不鸣叫,又把它煮了。后来邻居对我说:“我家的鸡,有的在夜里鸣叫,有的在早晨不鸣叫,这种不吉祥该怎么办呢?”我告诉他说:“鸡怎么能给人带来不吉祥呢?它们只是给自己招来不吉祥罢了。有的在夜里鸣叫,是在不该鸣叫的时候鸣叫;有的早晨不鸣叫,是在该鸣叫的时候不鸣叫,于是都是自己招致不祥而被煮掉的,这和人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它们能在适当的时候鸣叫,人们将要依靠你们按时报告夜间的时刻,谁还会把你们煮掉呢?”我又思考说:“人的言语和沉默,与这有什么不同?不该说时却说,在可以说时又不说,确实足以招来祸患。”所以把这件事写下来,作为言语与沉默的戒诫。劝学 有志于求学的人,应当知道天下没有不可实行的道理,也没有不可看见的道。思考应当深沉,不要使心志分散而容易昏乱;守持应当专一,不要使力量浅薄而容易被夺去。关键在于要亲身体验它,用内心验证它,那么天地的本心就会日益显露在眼前,古人的根本道理也已经存在于自己心中了。否则,就免不了成为荀卿所说的只从口耳得来的学问,这不是我对朋友的期望。杂说 东坡说荀文若的才能像子房,他的道像伯夷。我认为,说他的才能像子房,是有这回事;但伯夷不侍奉不是君主的人,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中,难道他愿意忍心侍奉曹操吗?若说他的道像伯夷,我就不知道这种说法的根据了。黄门说蔺相如不是战国时代的人,如果让他处在太平时代,可以成为大臣。我认为,蔺相如捧着和氏璧进入秦国时,赵国君臣的谋划,并不是有亲近秦国的心意,只是害怕秦国的威势强大罢了。古人以小国事奉大国,有人即使献上皮帛、犬马、珠玉仍不能免祸,终于抛弃国家离去,何况只是一块璧呢?这正是懂得事奉大国、敬畏上天的人所会采取的做法。可是当他拿着璧斜视柱子,使秦国知道赵国的璧终究不可能得到时,却想侥幸不死,这就难了。难道这不是孔子所说的徒手搏虎、徒步渡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吗?不到一两年,最终发生了军队覆灭、城池陷落的祸患;即使把完璧送回赵国,又有什么益处呢?由此可见,他的智慧实在不值得称道。渑池之会,他的处境更加危险。当赵王向西赴会时,廉颇约定,如果一个月不回来,就立太子以断绝秦国的企望,可见这次出行并不是万全之计。蔺相如身为国家的卿相,他的勇气谋略不足以提高赵国的威势,使秦国不敢恐惧不安,却想用脖子上的血去泼秦王,难道不是危险吗?这不过是曹沫一类人,是战国时代的勇士罢了;若说他以道义侍奉君主,本来就是这样吗?黄门认为他可以成为大臣,我也不知道这种说法的根据。鲁哀公问社。评论者认为,鲁哀公将要除掉三桓,却不敢明说。古代在社神之前杀戮罪人,借托于社,是有意要诛杀。宰我知道他的意思,却也用隐语回答。他说:“使百姓战栗,是为了告诉他们将要诛罚。”鲁国三桓势力如此强盛,想要除掉他们,哪里是容易说出口的事?宰我用隐语告诉人,替宰我谋划国事的人,也只能用隐语回答。一旦失去防备,倾覆国家、丧失自身的祸患就会随之而来。可是孔子也因此责怪他,这是什么道理呢?隐语,古代的滑稽之人有时会使用;难道圣人的门徒也会这样做吗?世俗儒者的说法是:“人的本性中有习染,习染有善有恶,就好比火能够发热,也能够焚烧。孟子所说的善,是取得了火能够发热的一面,这是火保持了自己的本性。荀子所说的恶,是取得了火能够焚烧的一面,这是火失去了自己的本性。”天地之间,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这是万物共同的情形。所以木受到金的克制而生出火,木与火从来没有分离,大概就是子母之道。火没有固定形体,依附木才存在;如果不焚烧,火的作用就停止了,哪里还会有发热呢?然而却说发热是火保持本性,焚烧是火丧失本性,这样观察事物,大概也不够周密。子思的学说,只有孟子继承了它的宗旨,世俗儒者的这种议论真是奇怪!他们认为孟子讲性善,是得到子思的学说后又逐渐偏离了它,便轻率地加以议论,这难道不是没有思考的过错吗?”},{ 苏轼说:“道有不可以用语言命名的部分。古代圣人把它命名为‘一’,寄托在‘中’上。所谓‘一’,只是道中有不能用语言命名的部分罢了;‘中’也不是道本身,只是道的寄托。所谓道,究竟是什么呢?子思根据这些话加以推广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子思的说法出现以后,天下才开始知道‘一’和‘中’就在这里。子思所说的只是中和,这是道可以用语言说明的一面。那么所谓‘一’,又在哪里呢?孟子又把它推演为性善的论说。性善的论说出现后,‘一’和‘中’才开始分枝。性善之说出现后,‘一’和‘中’为什么会从这里分枝呢?这必定有它的道理。学者如果进一步深入考察,那么孟子和苏氏学说的是非得失,必然有不可歪曲的地方。” 邓氏真赞 这位夫人仪态柔美,早年便有美好的仪容;温柔安静而和顺,确实适合主持家庭。如今她已经去世,但她的美名仍然美好。把她的形象画在这里,以便永远瞻仰。陈居士传及诸公跋附 陈选,是南剑州将乐县人。世代凭借丰厚资财成为乡里的大姓。他为人忠诚守信,谨慎朴实,不随意同人交往。每天早晨起床,整理帽子仪容,坐在堂上,夫妻相对如同宾客。除非遇到庆贺或吊丧,他从不出门;即使与他家相连的邻居,也有人过了很久都见不到他的面。偶尔要到什么地方去,必定先占卜然后才出发。家人等候他回来,他的行踪可以数得出来。平日恭敬谨慎,没有人看见过他的喜怒。闺门之内,和睦安详。他对待别人,无论长幼,必定竭尽诚敬。即使蛮横无理的人恶声恶气地对待他,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看他的容貌淡然自若,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介意。因此人们也信任他。后来即使有喜欢侵凌暴虐的人,也不敢侵犯他。他四十六岁去世。龟山杨某说:我曾读沈公的《笔谈》,看见其中记载杜生的事。沈公自己说,当时正有军事事务,直到半夜还没有睡,已经疲惫不堪。同僚中有人谈到杜生,沈公听见后不觉肃然起敬,忘记了疲劳。考察沈公对待杜生的作为,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地方。若不是他内心有所修养,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可惜沈公去世时我还年幼,没能完全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不能详尽地论述。那时他住在偏僻简陋的郊外小县,没有士大夫先生来阐明道德的归宿以启发这些人,也没有超出世俗的士人含藏德行、隐约发光,彼此熏陶浸润,帮助成就他们的美德。

此予所以深嗟而屡叹之也。然观其襟度夷旷,不可污挠,葢有非学之所能至者。世之薄夫浅子,一有戾已,仅如毛发,则悻悻然见于顔面,必反之而后已。其视公为如何?故特为之论著,以示其子孙,使知先世所以遗已者,在此不在彼也。公少时,有故人将亡,子尚幼,以白金数镒委之者。比其子壮,公召与之,其人矍然谢之,初弗知也。葢其信义足以托孤如此。然此在公为不足书者,而邑人以是多公,故并述之,附于其末。中立先生所撰《陈居士传》,予兄孙渐得其本,自余杭来四明,出以示予。先生言行信于天下,所以深嗟而屡叹之者,虽晦于今,后当显白。异时尚论之士,可不考欤?予与居士同乡,而以不得见之为恨,为写此传,以畀其子孙,使刻而藏之,以成先生论述之志。大观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沙县陈瓘书。居士本不求知于人,人自知之。宗子博士杨公中立又为之传,以行于世,所以风劝来者。盖不但一乡而已也。大观四年十一月二十日,晋陵邹浩既篆其前,已因书此以见意云。昔扬子云称蜀人之贤,以李仲元为畏友,想见其人,信顺之气积于中而畅于外。葢黄叔度之流,惟以生于逺方,不闻于中原士大夫,独因雄书而名载于后世。今陈居士含德隠厚,沉冥于七闽之下邑,未有能知之者。吾友中立为发其蕴,以诏其子孙,吾知其与仲元俱不朽矣。此于名教,岂小补哉?政和二年孟夏中澣,建安游酢书。予尝爱范晔作《黄叔度传》,初无言行可见之迹,后之识者想望其人,如不可及。今观中立先生传,陈居士其文亦然。居士处于僻逺,虽无卓然显白于世者,既得佳传,又得邹、陈二公为之书篆,且防其后以垂不朽。读者想望其人,当与叔度齐驱而并驾云。宣和二年仲夏,梁谿李纲书。张牧之子名张氏世有清德,由圣得子,求名于侍讲吕公原明,而名之曰清孙。夫伯夷,圣之清者也,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而去之,若将凂焉。故其流风之弊,容德不足,而至于隘。今牧之得子,而求名于予,请名曰容孙。葢将以济其世德也。致语耸壑凌霄,共喜千龄之防;衔杯乐圣,仍逢四事之并。玉麈交挥,德星复聚。恭惟知府朝请,南溟异禀,宛国上才。顾千里之难羁,姑六月而一息。简在二圣,光于四贤。行闻衮绣之归,伫有功名之享。通判大夫,职分郡贰,位列星躔。家传清白之风,世厯要权之任。芳猷不坠,威望有加。相忘贑上之清欢,无愧山阴之盛集。偶兹胜事,敢献鄙辞。庭下秋风飐斾旌,使君爽气逼人清。功名共喜千龄会,尊酒仍逢四事并。甘谷残英留晩翠,雍门余曲有新声。莫辞酩酊同民乐,鳯诏行催上玉京。又其二伏以跨鲸溟渤,身出蓬瀛,浮槎天潢,道逢牛斗,斯一时之盛集,罄千里以交欣。恭惟经略侍制,儒席至珍,英躔逸歩,脱迹东胶之列,蚤膺宣室之求。握笔螭头,连飞鴈序,俄出分于屛寄,复承代于▯时。岂惟闻望之隆,兹寔衣冠之盛。知府朝请,天资旷达,德宇宏深,式慕子渊之用,行庶几孔氏之毋。意思缔交于大国,方讲好于两君。适兹化景之长,足为贤者之乐。欲传胜事,用播声诗。霛槎初泛,斗牛间隠隠晶光照夜寒。况是春城多乐事,果逢星节驻征鞍。使藩暂屈留旌斾,云路终同接羽翰。已写风猷传乐府,更磨琬琰一时刋。

▯山集巻二十七

译这就是我深深叹息、屡次感慨的原因。然而看他胸襟气度平和旷达,不可玷污、不可动摇,大概有些境界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世上那些浅薄的人,只要有一件事违逆自己,哪怕像毛发一样微小,也会悻悻之色显露在脸上,非要反击回去才肯罢休。他们同陈公相比又怎么样呢?所以我特意为他议论撰述,拿给他的子孙看,使他们知道祖先留给自己的东西在这里,而不在别处。陈公年轻时,有一位故友将要去世,孩子还年幼,曾把数镒白金托付给他。等那人的孩子长大,陈公召来把金子交给他,那人惊讶地道谢,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可见陈公的信义足以托付孤儿,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不过这在陈公自己看来是不值得记载的事,而乡人因此称赞他,所以一并记述,附在末尾。中立先生所撰写的《陈居士传》,我兄长孙渐得到它的底本,从余杭来到四明,拿出来给我看。中立先生的言行足以取信天下,所以我之所以深深叹息、屡次感慨的事,虽然现在被掩没,日后一定会显明。将来评论人物的士人,难道可以不加以考察吗?我与陈居士同乡,却以没能见到他为遗憾,于是抄写这篇传记,交给他的子孙,使他们刻印收藏,以完成中立先生撰述的心愿。大观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沙县陈瓘书。居士本来不求为人所知,人们自然会知道他。宗子博士杨公中立又为他作传,使它流传于世,是为了劝勉后来的世人。所劝勉的并不只是一乡之人。大观四年十一月二十日,晋陵邹浩已经为它篆写了篇首,随后又写下这些话来表达心意。从前扬子云称赞蜀地贤人,把李仲元视为可敬畏的朋友;想象他的为人,诚信和顺的气质积聚在内而流露于外。他大概是黄叔度一类的人,只是因为生在偏远地方,不被中原士大夫听闻,独独凭借扬雄的文章,姓名才流传到后世。如今陈居士含藏德行,深厚敦实,沉潜在七闽的下等小县,没有人能够了解他。我的朋友中立替他发掘出内在的德行,来告诉他的子孙;我知道他将与李仲元一同不朽。这对于名教,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政和二年孟夏中澣,建安游酢书。我曾经喜爱范晔所作的《黄叔度传》,其中起初没有什么可以看到的言行事迹,后来有见识的人却都追慕想望他的为人,觉得高不可及。如今看中立先生所作的传记,陈居士的文章也是这样。居士身处偏远之地,虽然没有在世间显赫地显露出来,却既得到一篇佳传,又得到邹公、陈公为他题写篆文,并且为他写在后面,使他的名声流传不朽。读者追慕想望他的为人,应当可以同叔度并驾齐驱了。宣和二年仲夏,梁谿李纲书。张牧之给儿子取名 张氏世代拥有清白的德行,圣得了儿子,向侍讲吕公原明求取名字,吕公给他取名为“清孙”。伯夷,是圣人中最清白的;他推及厌恶邪恶的心意,想同乡人相处,却因为对方的帽子戴得不正,便远远离开,好像将要被玷污一样。所以这种遗风流弊,往往只重视清洁而缺少宽容的德性,终于流于狭隘。如今牧之有了儿子,来请我取名,我请给他取名“容孙”,大概是想用宽容来补益他们世代的德行。致语 高耸入山谷,凌驾云霄,共同庆幸千年难逢的盛会;举杯畅饮,乐于称圣,又逢四件喜事同时到来。玉麈交相挥动,象征德星的贤者再次聚集。恭敬地想知府朝请,禀赋如南溟般非凡,才华是宛国的上等人才。只是顾念千里之外难以拘系,姑且在六月停留片刻。您受到二圣的记挂,光耀可比四位贤者。很快就会听到您穿着衮绣官服归朝,长久等待享有功名。通判大夫,职掌一郡的副贰,位次列于星宿之间。家族世代传承清白的风气,历代担任显要权力的职任。美好的谋略没有坠失,威望反而更加增长。忘却在赣地的清雅欢娱,也不愧为山阴的盛大聚会。偶然遇到这样的盛事,冒昧献上鄙陋的诗辞。庭院下秋风吹动旗帜,使君的爽朗气质逼人而清峻。功名共同庆贺千年难逢的聚会,尊酒之中又遇四件喜事同时到来。甘谷残存的花朵留下晚秋的翠色,雍门遗留下的曲调又有了新的歌声。不要推辞酩酊大醉,与百姓一同欢乐;凤凰诏书很快就会催促您登上玉京。又一首 恭敬地说:跨越鲸鱼出没的溟渤,身从蓬莱仙境而来;乘浮槎航行于天河,在路上遇到牛宿、斗宿。这是一时的盛大聚会,千里之内都交相欢欣。恭敬地想经略侍制,您是儒者中的至宝,才华卓异、步履超迈,早已脱离东胶学宫的行列,早早受到宣室的征召。您在宫门前执笔,接连登上朝班,不久出任地方官,后来又在任期届满时承受代任。哪里只是声望崇高,这实在也是衣冠之盛事。知府朝请,天性旷达,德量宏深,效法子渊的作用,行事几乎可以达到孔氏所说的境界。心意在大国之间缔结交情,正要使两位君主讲和。恰逢这美好景色长久存在,足以成为贤者的快乐。想把这件盛事传扬出去,于是传播为声诗。灵槎刚刚泛行,牛宿、斗宿之间隐隐闪耀着晶莹的光辉,照着夜里的寒意。何况春日的城中有许多乐事,果然又遇到星节,停下远行的马鞍。使者暂且屈身留住旌旗,云路之上终将一同接续羽翰。已经把风采德行写入乐府流传,更要把它刻在琬琰上,使之在一时传布。《龟山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二十八宋杨时撰哀辞祭文哀明道先生元丰八年夏六月既望,河南承议先生以疾终于官。是月晦,邸报至彭城。其门人杨某闻知,为位恸哭于寝门,而以书讣诸尝同学者。呜呼!道之无传也久矣。孟子没千有余歳,更汉厯唐,士之名世,扬雄氏而止耳。雄之自择所处,于义命犹有未尽。自雄而下,其智足以窥圣学门墙者,葢不可一二数也。况足与语道而传之哉?宋兴百年,士稍知师古,诸子百氏之籍,与夫佛老荒唐谬悠之书,下迨战国纵横之论,幽人逸士浮夸诡异可喜之文章,皆襍出而并传。世之任道者,日夜惫精劳思,深探博取,可为勤矣。然其支离蔓衍,不知慎择而约守之,故其用志益劳,而去道弥逺。使天下学者靡然趍之,如适诸夏而弃通衢大道,犯荆棘之墟,行苍崖之巅,▯然迷殆,而卒莫知自反者,其于世教何补哉?先生于是时乃独守遗经,合内外之道,黙识而性成之。其学之渊源,葢智者不能窥,而善言者所不能称説也。自周衰以来,天下之学,其失如彼,则后之得圣人之道而传之者,于吾先生可不独任其责哉?呜呼!道之传亦难矣夫!由尧舜而来,至于汤文孔子,率五百有余歳而后得一人焉。孔子没,其徒环天下,然独积百年而后孟子出。由孟子而来,迄汉唐千有余歳,卒未有一人传之者。若孔孟又皆穷老于衰世,其道方不得一施于天下。夫圣贤之不世出,而时之难值也如此。今幸而有其人,又且遭时清明,朝廷方登崇俊良,而先生未及用而死,则予之恸哭,岂特以师弟子之私恩而已哉?故为辞以泄其哀而自慰云:余悲古人之不见兮,逢世德之险防。析道真之纯美兮,肆【敕厯切】全体而分刲。驾异端而并逐兮,骈支毂乎多岐。亘千歳其泯泯兮,去圣逺而卓彼先觉兮,惟德是仔。展斯文之在兹兮,万世之师耡榛棘之荒秽兮,辟正路之孔夷。伏圣贤之轨躅兮,背世辙而疾驰;带钩距而负绳兮,纷万变而莫窥。弛衔勒而弗厉兮,尚囘旋其中规。嗟命之县于天兮,匪予敢知。畜溟渤而载华岳兮,曽有尘之弗施。叹道之难行兮,孔孟穷老以栖栖。伊时势则然兮,此云胡其若兹?通辟阖于一息兮,尸者其谁?斡天枢而自尔兮【一作逥曲任而直推兮】欲执咎其焉归?齐死生于昼夜兮,天理之常。匪往匪来兮,虽寿夭兮,何伤?想德音其未逺兮,俨若在傍。固诚之不可掩兮,何有何亡?日月逝兮,形魂藏。呜呼巳矣兮,斯亦难忘。哀邹尧叟宋有君子,姓邹,名某,字尧叟,邵武泰宁人也。先生自少有文名,尤工辞赋。比壮,游四方,始从中山刘公彛为学,镌磨浸灌,六经之防,百氏之书,无不该洽,旁穿曲贯,各得其宗,不为异端迁惑。汪洋大肆,发为词章,遂以名称于时。嘉祐中登进士第,其莅官虽冗职,必尽其力。凡决狱听讼,钩考簿书,赴期防,他人视若不胜其烦,先生处之,日未尝废书也。其用志益深,后之所自得者多矣。余自垂髫诵先生之文,及长,闻其名,借甚,益歆慕之,尚恨未及见,叩其余论。元丰初,余弃官家居,先生适丁家难,寄余里中,始获从之游。先生不予弃,进而友之,殆一年,未尝一日相舍也。其后先生官于闽,余适东徐,差池南北,遂不复相值。今其已矣,于戏!先生学充其志,而用不究其才,其平昔朋友共学者,徃往登显仕,居要津,视其颠沛,忍不一引手提掖之,卒以穷死。噫,命矣,其谁尤?余独恨相去之逺,不慿棺一恸,吊其遗孤,以尽其师友之情。故为辞以泄其哀。其辞曰:有美一人,众之郭郛兮,邦国之祯,应时须兮,纯明笃实,众式孚兮,胸中之藏,罗琼琚兮,位卑德尊,惨莫舒兮,汗血龙驹,絷荒岖兮,云帆蔽天,胶沮洳兮,天地吸嘘,鼔洪鑪兮,铸物范形,曽莫图兮,自尔遭之,末所如兮,既实尔德,孰云癯兮,胡啬尔寿,忽闻徂兮,嗟余与子,阻修途兮,不得慿棺,吊遗孤兮,饮恨于怀,曷由除兮。哀郭思道吾友思道讳某,姓郭氏,福唐人也。先世皆隠德不仕,其族系盖莫得而详焉。思道自少时,尤喜黄老之术,以求衞生之经,不利货财,不近声色,淡然自得,视天下之物若无足以赘其身。晩颇好浮图氏之説。其与人交,久而愈亲。与朋友言,必以忠信,其辞气抗直,不能与物逶迤以茍悦世俗。熈宁乙夘,同余游京师,余缀名秋官,思道失志,遂同入大学。今知制诰黄公见而悦之,用以为直学。未几,职小学教谕。其纯德懿行,虽为当路者之所知,其自处歉然,亦未尝因之驰骋以求见于世也。于戏!周道衰,为士者不孚于名实,而国论不出乡闾州党之间,盗名窃利之人,肆行机变,以欺世罔上,贪得忘义,屈道徇物,以至昏冥颠踣而不悟,虽妾妇乞人之所悲羞而不受者,犹将泰然矜耀以自得,其辞受取舍,尚何足诛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二十八,宋杨时撰,哀辞、祭文 哀悼明道先生 元丰八年夏季六月十六日以后,河南承议先生因病在任所去世。这一月月底,邸报传到彭城。他的门人杨某听说后,在寝门设位痛哭,并写信把死讯告知曾经同学的人。唉!道统没有传承,已经很久了。孟子去世后一千多年,经历汉、唐,能够名重当世的士人,也只有扬雄而已。扬雄自己选择的处境,在义理和天命方面尚且有所不足。扬雄以后,才智足以窥见圣学门墙的人,大概屈指可数。何况足以同他谈论大道并传承它的人呢?宋朝兴起一百年,士人渐渐知道尊师法古;诸子百家的书,以及佛、老荒唐虚妄的书,直到战国纵横家的议论、幽居隐士浮夸诡异而令人喜爱的文章,全都杂然出现并流传于世。世上担当道统的人,日日夜夜耗费精力、劳苦思考,深入探索、广泛采取,可以说很勤奋了。然而他们的学说支离蔓延,不知道谨慎选择并简约守持,因此用心越劳苦,却离道越远。使天下学者都纷纷趋向他们,就像到了中原而抛弃四通八达的大道,偏要闯入荆棘丛生的荒地,走上青黑色的悬崖,眼花迷乱、陷入危险,最终也不知道反省,这对于世间教化有什么补益呢?先生在这种时候却独自守持先圣遗经,合并内外之道,默默体认,使它成为自己的本性。他的学问渊源,大概是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窥见,善于言说的人也不能完全说明的。自周朝衰微以来,天下的学问失误到了那种地步,那么后世得到圣人之道并传承它的人,难道不应由我们的先生独自承担这个责任吗?唉!道统的传承也实在艰难啊!从尧、舜以来,直到汤、文、孔子,大约相隔五百多年才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孔子去世后,他的弟子遍布天下,却又过了一百年才有孟子出现。从孟子以来,直到汉、唐一千多年,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够传承它。孔子、孟子又都在衰败的时代困顿衰老,他们的道正无法在天下施行。圣贤不是每一代都出现,时代又难以相逢,竟然如此。如今幸而有这样的人,又正逢政治清明、朝廷正在推举尊崇俊杰贤良的时候,先生却来不及施展便去世了,那么我的痛哭,难道只是师生之间的私情吗?所以作辞来宣泄悲哀,也聊以自我安慰:“我悲伤不能见到古人啊,偏偏遇上世道德行的险阻。剖析道的纯真美好啊,却把完整的道体割裂分解。驾驭异端一同追逐啊,支路并列,车毂奔向许多歧途。绵延千年而昏暗不明啊,离圣人越来越远;卓然的先觉者啊,只有德行值得仔细考察。” 发扬这篇文章所寄托的道啊,万世都可以奉为老师;铲除荆棘般的荒秽啊,开辟正直而平坦的道路。伏行在圣贤的足迹上啊,背离世俗的车辙而疾驰;带着钩距、背负绳墨啊,面对纷纷万变却没有人能够窥见。放松缰绳而不加驱策啊,仍然在规矩之内回旋。可叹命运悬系于上天啊,不是我敢于知晓的。蓄纳溟渤而承载华岳啊,竟有一点尘埃不能施加吗?叹息道难以推行啊,孔子、孟子困顿衰老而忙碌不安。既然是时势如此啊,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呢?一呼一吸之间便通达开合啊,承载道的人又是谁呢?转动天的枢纽而自然而然啊【一作“回曲任而直推兮”】想要追究过错,究竟归于谁呢?把生死看作昼夜交替啊,这是天理的常态。没有来,也没有去啊,即使寿命长短不同,又有什么可悲伤?想来您的德音还没有远去啊,仿佛仍然就在身旁。真诚本来就不可掩盖啊,哪里有什么存在和消亡?日月流逝啊,形体和魂魄都归藏。呜呼,结束了啊,这一切也实在难以忘怀。哀悼邹尧叟 宋朝有一位君子,姓邹,名某,字尧叟,是邵武泰宁人。先生年轻时就有文名,尤其擅长辞赋。到壮年时游历四方,开始跟随中山刘公彝学习,经过琢磨浸润,六经的要旨、百家的书籍,没有不融会贯通的;旁征曲引,各自得到它们的宗旨,不被异端迁移迷惑。学问浩博,文思纵横,发而为文章,于是凭文章名闻当时。嘉祐年间考中进士。他任官时即使只是繁杂卑微的职务,也一定竭尽全力。凡是审决案件、听理诉讼、查考簿书、赶赴期限等事务,别人看了都觉得不胜其烦,先生处理这些事时,手中的书却从未放下。他用心更加深厚,后来自己所得到的学问也更多。我从小就诵读先生的文章,长大后听说他的名声,越发敬慕,只遗憾未能见面,叩问他的余论。元丰初年,我弃官居家,先生恰好遭遇家庭变故,寄居在我乡里,我才得以同他交游。先生没有嫌弃我,进而同我交为朋友,近一年时间,没有一天相互舍弃。后来先生在闽地任官,我恰好在东徐,南北错开,于是再也没有相遇。如今先生已经去世了,唉!先生的学问足以充实他的志向,但仕途没有充分施展他的才华;他平日共同交游、共同学习的朋友,往往登上显要仕途,身居要津,却眼看他颠沛困顿,忍心不伸手提携,终于使他穷困而死。唉,这是命运啊,又能责怪谁呢?我只是遗憾相隔太远,不能凭着棺木痛哭,吊慰他的遗孤,以尽师友之情。所以作辞来宣泄悲哀。辞说:有一位美好的人,是众人的外郭屏障啊,是国家的祥瑞,应当顺应时势而被任用啊;纯正明白、忠厚诚实,众人都信服啊;胸中所藏的学问,像罗列的美玉啊;地位卑微而德行尊贵,惨淡困苦不得舒展啊;汗血龙驹,被拴在荒僻崎岖之地啊;云帆遮蔽天空,却胶滞在低湿泥泞之地啊;天地吐纳气息,鼓动巨大的熔炉啊;铸造万物、规范形体,却始终没有谋划任用他啊;从此遭遇这些困厄,不知道最终归向何处啊;既然德行充实,谁说他清瘦困穷啊;为什么吝惜给他寿命,突然听到他离世啊;可叹我和您被遥远的道路阻隔啊;不能凭棺哭吊遗孤啊;怨恨积在心中,怎么才能消除啊。哀悼郭思道 我的朋友思道,名某,姓郭,是福唐人。他的祖先都隐居修德而不出仕,族系大概已经无法详细考知。思道年轻时尤其喜爱黄老之术,用来寻求养生的原则;不以货财为意,不接近声色,淡泊自得,把天下万物看作没有什么值得增累自身。晚年颇喜爱佛教的学说。他同人交往,时间越久越亲密;同朋友谈话,必定以忠信为本。他言辞气概抗直,不能随顺外物来苟且取悦世俗。熙宁乙卯年,他同我一起游学京师;我列名秋官,思道失意,于是一起进入太学。如今的知制诰黄公见到他后很喜欢,任用他为直学。不久又任小学教谕。他纯正的德行和美好的操守,虽为当权者所知,但他自处仍然谦逊自守,也从未因此奔走求见、借机向世人炫耀。唉!周道衰微以后,做士人的不再使名声与实际相符,国家的议论也不出乡闾州党之间;盗取名声、窃取利益的人,肆意施展机变来欺骗世人、蒙蔽君上,贪图取得而忘记道义,屈曲道理而顺从外物,以至昏暗跌倒仍不醒悟;即使是妾妇、乞丐所悲哀羞耻而不肯接受的事,他们还要安然自得、夸耀炫示,把它当作得意之事。这样的人在辞让、接受、取得、舍弃方面,还有什么值得责罚的呢?

君于是时也,超然逺览,不以贫贱富贵撄拂其志,斯亦难矣。其志行虽未能尽槩于古人,其贤于众人也,亦逺矣。余从之游且十年,得其所以治身养性之实,非一二也。以余之所言推余所不言,盖可知也。享年三十有八,以疾终于京师。余闻之,为之悲恸不能自已,故为辞以泄其哀。辞曰:嗟乎!思道木讷而仁,内行纯懿,幽无责于鬼,明无非于人,宜得其禄,何颠沛于道路而终死于贱贫?宜享其寿,何弃世之遽而天年不及于中身?死谁葬兮,暴骸骨于汴之滨;魂无依兮,托厉鬼以为邻。自古圣贤兮,自有显荣富贵,腾声飞誉,振耀于无垠;亦有湮沦汨没,终屈而不伸,死同腐骨兮,俱磨灭乎埃尘。寿夭穷通,子能自达,吾亦不足以伤神。重以故人之情,追思感叹,不觉涕泪之沾巾。祭文祭楚守县君于惟夫人,伊洛右族,归嫔睢汭。懿柔静淑,功施于内,隠行弗彰,中外式孚,允也。其臧雝雝,和鸣襢衣,编饰大邑之封,视夫之秩,谓宜百秊,黄发偕老。天胡不相,中道而夭?归旐翩翩,江流弥弥,魂兮何之?与水俱逝。酒肴既馨,用祖其行,荐以斯文,以寓哀诚。祭思睿嗟乎!思睿命,奚止于斯耶?昔始同学,君方妙年,气吞青云,俊誉蔼然,堂堂英姿,谓宜寿考,天胡尔啬?中道而夭,竞时多艰,未充其志。身后之嗟,孀亲遗穉,适子之舘,升子之堂。追念平生,顾瞻彷徨,尚想音容,恍兮在傍。欲与之言,即之而亡。有肉在俎,有酒盈觞,子弗食饮,予心悲伤。长与子诀,隔乎幽荒,寓辞以奠,涕落沾裳。于戏!已焉,曷日而忘?祭吕侍讲宋兴百年,世秉国钧,笃生异人,惟兹世臣,时逢清明,与国休戚,身虽窜流,心在王室。伊昔师门,实传圣学,道隆德尊,为时先觉。嗟予晩进,鼠目麞头,公不鄙予,进与之俦。吾道之穷,公其已矣。河流混混,贯以清济,胡不慗遗,以佑斯文?下民其咨,昊天不闻,临风一恸,心志俱摧。公乎若存,其知我哀。祭陈莹中呜呼!天生我公,为时元▯。精贯白日,而无以自表;气包宇宙,而不容于时。止或尼之,非人能为。嗟!一跌而不振,卒困死于流离。赖遗言之未泯,导原委而东之。念生死之未诀,怅南北之差池。徒反袂以长号,泪淋浪而沾衣。公乎不亡,其知我悲。祭游定夫呜呼!定夫学通天人,而时不用;道足济天下,而泽不加乎民。今其已矣,夫复何云?怅百年之永诀,犹想见其音尘。念昔从师同志三人,今皆沦亡,▯余独存。虽未即死,而头童齿豁,防然孤立,而谁隣?嗟吾先生防言未泯,而学者所记多失其真。赖公相与叅订,去其讹谬,以传后学。书往未复,而讣之及门。呜呼悲夫!宜任其责者复谁欤?斯文将泯灭而无传欤?抱遗编而求之,悼此志之不仲。重念南北相望,不得慿棺一恸,徒陨涕而驰神。余言之悲,闻乎?不闻。祭刘器之呜呼!我公惟德是仔,秉义直行,与天为徒。元祐之初,圣贤相逢,位冠七人,为时宗工。道大不容,迁于南服。刼火洞然,不烬惟玉。时方清明,仁贤彚征。昊天弗吊,防我正臣,衔觞一恸。匪以其私,侑食以文。其知我悲。祭邹侍郎于戏!天爵之尊,天宜啬之,奚为于公独厚?锡之大钧,赋物实劳以生,胡反吝兹而弗与?龄锡予之柄,尸之其谁?杳冥茫昧,理莫可推。公昔在庭,朝阳鳯鸣,谗波弗溺,惟帝之明。建中之初,来自南荒,人争覩之。景星煌煌,秉义不囘,屹如乔岳。黄陂万顷,莫能清浊。至言硕画,百未一施,流离困厄,天实为之。公之云亡,梁木其坏,世亡仁贤,人将焉赖?生荣死哀,身诎道信,公则无憾,实哀斯人。嗟予与公,声气相求,话言之出,其同不谋。顷来视公,公疾已困,匪疾之忧,国事是问。精贯白日,神其听之。云胡不淑而不慗?遗死而可赎,人百其身。旻天高高,邈乎不闻,道之穷矣!恸非以私,公乎不忘,其知我悲。祭陈立道于戏!以吾外祖之德,其后未有显者。汝幼而聪頴,笃行彊学,年才弱冠,已策名于荐书。意其大吾外氏之门者,必汝也。遽止于此,何其痛耶?又使汝双亲垂白,有伤子之戚;孀妻穉子,失所依怙。何其酷耶?于戏!天乎?理不可推,其命也夫!于戏!哀哉!祭陈氏十五娘子

译思道在这样的时代,能够超然远见,不让贫贱富贵触犯、动摇自己的志向,这也实在难得。他的志向和操守虽然还不能完全概括古人的境界,但比一般人贤明得多。我同他交游将近十年,从他那里得到的修身养性的真实道理,不止一两点。以我所说的推知我没有说出的,也大概可以知道了。他享年三十八岁,因病在京师去世。我听说后,悲痛得不能自已,所以作辞宣泄哀伤。辞说:唉!思道质朴木讷而仁厚,内在操行纯正美好,暗中在鬼神面前无可责备,明处在人面前没有过失;本应得到俸禄,为什么却在道路上颠沛,最终死于卑贱贫困?本应享有长寿,为什么突然离开人世,享年竟不到中年?死后谁来安葬他呢?尸骨暴露在汴水岸边;魂魄无所依托啊,只能同厉鬼为邻。自古以来的圣贤,有的显达荣华富贵,声名飞扬、赞誉远播,光耀无边;也有的沉沦埋没,始终屈抑不得伸展,死后同腐骨一起,都消磨在尘埃中。寿命长短、困穷显达,你若能自己通达看待,我也不必因此伤神。只是加上故人的情谊,追忆感叹,不知不觉眼泪沾湿了衣巾。祭文 祭奠楚守县君 啊,夫人是伊洛地区的望族之后,嫁到睢汭。品德美好,柔顺安静,贤淑端庄;在内主持家务,功劳施及家庭;隐微的德行虽未显扬,内外都一致信服,确实如此。她善良和美,夫妻和谐;衣饰完备,符合大邑封君的品级,视同丈夫的秩禄,本应享寿百年、白发偕老。上天为什么不保佑她,让她中途夭亡?归葬的旗帜飘扬,江水浩荡,她的魂魄将归向何处?随着江水一同逝去了。酒肴已经芳香,用来送祖她的行程;献上这篇文字,寄托哀痛真诚。祭奠思睿 唉!思睿的命运,难道只能到这里吗?当初我们一同求学时,您正值美好年华,气概凌云,俊美的声誉显著,堂堂的英姿,本应长寿,老天为什么对您如此吝惜?中途夭亡,正逢时世多艰,志向还没有实现。死后的悲哀,是留下白发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我来到您的馆舍,登上您的堂屋。追念您平生,回顾瞻望,徘徊不去;还想象着您的声音容貌,恍惚仿佛就在身旁。想同您说话,走近了您却已经消失。俎上有肉,杯中有酒,您却不能吃不能饮,使我的心悲伤。长久地同您诀别,隔着幽冥荒远之境;寄托这篇祭辞来奠祭,眼泪落下沾湿衣裳。唉!事情已经如此,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呢?祭奠吕侍讲 宋朝兴起一百年,世代掌握国家大权,深厚地孕育出非凡人物,只有您是这样的世臣;时逢政治清明,与国家同忧同乐,虽然自身被放逐流离,心却始终在王室。从前在师门,确实传承圣学;道德隆盛,声望尊崇,是当时最早觉悟的人。可叹我入学太晚,鼠目獐头,公不嫌弃我,使我进身同列。我们的道已经困穷,公也离去了。河水浑浑流淌,清澈的济水贯穿其中,为什么不留下遗泽,来保佑这篇文章和道统?下民为此叹息,苍天却听不见;面对长风痛哭一场,心志全都摧折。公啊,如果仍有知觉,应当知道我的悲哀。祭奠陈莹中 唉!上天生下我公,是时代的元龟。精气贯通白日,却没有机会自我显露;气概包容宇宙,却不为当时所容。即使有所阻止,也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可叹一次跌倒便不能振作,最终困顿于流离之中而死。幸赖您的遗言没有泯灭,使水道的源流归向东方。想到生死之间尚未诀别,惆怅南北相隔错开。徒然反袖长号,泪水滂沱沾湿衣服。公啊,您并没有真正亡故,应当知道我的悲痛。祭奠游定夫 唉!定夫的学问贯通天人,却没有被时代任用;道德足以救济天下,恩泽却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如今他已经去世,还能再说什么呢?惆怅于百年永诀,仍然想见他的声音踪迹。想到从前我们三人跟从老师、志同道合,如今都已沦亡,只剩我孤独地活着。虽然还没有立即死去,但头发脱落、牙齿残缺,茫然孤立,又同谁为邻呢?可叹我先生的遗言还没有泯灭,但学者记录的内容很多已经失去真实。幸赖您同我一起参订,删去错误谬说,以传给后来的学者。书信寄去还没有得到回复,讣告却已经传到门下。唉,悲哀啊!应当承担这个责任的人,又是谁呢?这篇文章将要泯灭而不再流传吗?抱着遗留下来的书稿寻求真义,哀悼这种志向未能完成。再想到南北相望,不能凭棺痛哭一场,只能徒然流泪、神驰远方。我的悲辞,您听到了吗?听不到了。祭奠刘器之 唉!我公只以德行为重,秉持义理而正直行事,同上天站在一边。元祐初年,圣贤相逢,位列七人之首,是当时的宗师。道义宏大而不为世所容,被贬迁到南方。劫火熊熊燃烧,不能烧毁的只有美玉。时逢政治清明,仁人贤士汇聚而来。苍天不肯怜悯,使我失去正直的大臣;举杯痛哭一场,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情,而是以这篇祭文来佐助祭食。愿您知道我的悲哀。祭奠邹侍郎 唉!天爵如此尊贵,上天本应珍惜您,为什么唯独对公如此厚待又如此吝惜?把天地的大权赐给您,赋予万物生命本来已经十分劳苦,为什么反而吝惜这一点而不给您?赐予寿命的权柄,掌管它的究竟是谁?幽冥昏暗,事理无法推究。公从前在朝廷,像朝阳中的凤凰鸣叫;谗言的波涛不能淹没您,只因有皇帝的明察。建中初年,您从南方荒远之地回来,人们争相观看。景星光辉灿烂,您秉持义理不回头,屹然如高山。黄河波涛万顷,不能辨清浊。高明的言论、宏大的谋略,百件中没有施行一件;流离困厄,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公如今去世,栋梁已经折断;世间失去仁贤,人们将依靠谁?生时荣耀,死后哀悼;身体虽然屈抑,道义却得以伸张,公本来没有遗憾,真正可哀的是世间失去了这样的人。可叹我和公声气相投,谈论一出口,彼此相同而不必约定。近来去看公时,您的病已经很重;您不忧虑自身的疾病,却询问国事。精诚贯通白日,神明应当听见。为什么竟不善待您,不肯留下您?如果可以用死来赎您的命,我愿以百人之身相代。苍天高高,遥远得听不见,道统已经困穷了!痛哭并不是为了私情。公啊,我不会忘记您,愿您知道我的悲哀。祭奠陈立道 唉!凭我外祖父的德行,后来却没有显达的人。你年幼而聪颖,笃实地修行,努力求学,年纪刚到弱冠,已经因荐举而在荐书上列名。我料想能够光大我外祖家门的人,一定就是你。突然竟止步于此,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啊!又使你年迈的双亲承受失去儿子的悲痛,使守寡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失去依靠。这是多么残酷啊!上天啊,事理无法推究,这就是命运吧!唉,悲哀啊!祭奠陈氏十五娘子

于戏!吾闻汝言,自谓了达生死,视死如归;又言若数尽而终,则忽然而往,使人莫知,皆以汝为戏语。孰谓汝之卒践其言?暮而饮酒,笑谈终席,不见其有防疾,罢而归寝。曽席未暖,而奄然已化。岂汝真能了死生,厌斯世而将有所归耶?抑数尽而不得不往,舍吾而逝耶?于戏!哀哉!念汝生而聪慧,长而知学,经史百家,虽未能尽通,而皆晓其大防。吾爱汝而择其配,既得所托矣,谓宜与之偕老。云胡不淑,中道夭没?于戯哀哉!汝之四女,一在江西,三在吾闽。在江西者,卒不得而讣;而在吾闽者,已遣人报之矣。汝其知之?于戏!汝之面目,宛若在前,而不见汝之形;汝之言犹在耳,不闻汝之声。致此薄奠,以写哀情,号呼痛切。汝闻不闻?于戏!吾老矣,冀汝送吾之终,今返送汝,使吾念之,肝肺摧裂。旻天髙髙,号呼不闻。余何罪辜,罹此鞠凶?死生永诀,逝不可追。汝尚有知,其知我悲。

▯山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二十九宋杨时撰状述先君行状先君讳某,南劒州将乐县人也。祖讳某,父讳某。先君为人质直而信厚,其遇事接物,初若不可忤,而胸中洞然,无含怒宿怨。其治家勤约有节,虽一介不妄以与人,亦不妄取人也。自皇祖而上,世为农家,至先君始励其子以学。熙宁中,某以进士出身,而先君喜不形于言色。其后虽屏居不仕,殆十年,而先君亦莫之问也。及闻其从师友之贤,磨切以徳义,则充然厌其欲,其恬于荣利而乐于义方如此,盖天性也。元祐五年十月戊戌,以疾终于家,享年六十有三。先君娶陈氏,再娶廖氏,六年卒。有子二人,曰某,曰某。将以某年某月某日▯于石▯山之隂。呜呼!吾先君平生为善,惟日不足,不幸少不从宦学,不得与当世贤士大夫游,故隠行弗彰。而其嗣孤某,防不肖,惧终无以成亲之名,以昭示后世子孙,乃泣而书之,求铭于有道君子,藏诸幽宫,庶足为亡者之慰云。曽文昭公行述公讳肇,字子防,建昌军南丰县人。曽氏系出于鄫,少康之子曲列之始封也。更夏、商、周,千有余嵗,防不见于经传。春秋之际,为莒所灭,其太子巫仕鲁,乃去邑为曽氏。巫生阜,阜生晳,晳生参,参生元西,父子俱为孔门髙弟,曽氏遂有闻于世。自是复晦而不显,又千有余嵗。至宋兴,公之皇祖密公始以文学仕太宗、真宗,为名臣于时,荐登膴仕者代不乏人。至公又以文学登进士第,调台州黄岩县主簿。邵安简公闻其贤,请为州学教授,四方之士盖有闻风重道,接踵至者,登门受经无虚席。是时上方向用儒臣,欲以经术造士,近臣言公经行宜居首善之地,不宜淹留一郡。有防延和殿赐对,公所陈皆上所欲闻者,酬问乆之,殆将更仆矣。

译唉!我听你说过,你自称已经通达生死,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又说如果寿数尽了而死,就会忽然离去,使人们都不知道,大家都以为你是在说笑。谁能想到你竟真的实现了自己的话?傍晚还饮酒,笑谈到宴席结束,看不出有疾病;散席后回房睡觉,席子还没有坐暖,突然就已经去世了。难道你真能看透生死,厌弃这个世界而将要有所归依吗?还是寿数已尽,不得不离开,舍下我们而逝去呢?唉,悲哀啊!想到你生来聪慧,长大后懂得求学,经史百家,虽然没有全部通晓,却都明白大概的宗旨。我爱你而为你选择配偶,既然已经找到托付,原以为你们应当白头偕老。为什么竟不善,中途夭亡?唉,悲哀啊!你的四个女儿,一个在江西,三个在我闽地。在江西的那个,最终没能得到讣告;在我闽地的三个,已经派人去报信了。你知道这些吗?唉!你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却看不见你的形体;你的话还在耳边,却听不到你的声音。献上这微薄的祭品,抒写哀痛之情,号哭悲痛至极。你听见了吗,听不见吗?唉!我已经老了,本希望由你送我终老,如今却反过来送你,使我一想到这些便肝肺摧裂。苍天高高,号哭也听不见。我有什么罪过,竟遭逢这样极大的凶祸?生死永远诀别,逝者已去,再也无法追回。你如果还有知觉,应当知道我的悲痛。《龟山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二十九,宋杨时撰,状述 先君行状 先父名某,是南剑州将乐县人。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先父为人质朴正直、诚实厚道,遇事待人,起初似乎不可冒犯,但胸怀洞达明白,从不含怒记怨。他治家勤劳节俭而有节制,即使一文钱也不随便给人,也不随便取自别人。自高祖以上,世代都是农民,到先父才开始勉励儿子读书。熙宁年间,某以进士身份出仕,先父虽高兴,却不表露在言语神色上。后来某虽退居不仕,近十年之久,先父也从不问及。等听说他跟随贤能的师友,以道德义理相互砥砺,先父便完全满足,不再有所求;他如此淡泊荣利而以义理为乐,大概是天性如此。元祐五年十月戊戌,先父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三岁。先父先娶陈氏,后娶廖氏,廖氏在六年后去世。有两个儿子,一个名某,一个名某。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石龟山北面。唉!我先父一生行善,只恨每天的时间都不够;不幸年轻时没有跟从做官求学之事,也没有机会同当世贤士大夫交游,所以他暗中的德行没有显扬。他的孤儿某担心自己不成器,最终无法成就父亲的名声,使其昭示于后世子孙,于是哭泣着写下这些,请有道德的君子为他作铭,收藏在墓穴中,或许足以成为亡父的安慰。曾文昭公行状 公名肇,字子防,是建昌军南丰县人。曾氏的祖先出自鄫国,曲烈是少康的儿子,也是曾氏始封的祖先。经历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其事迹不见于经传。春秋时期,鄫国被莒国灭掉,鄫国太子巫在鲁国做官,于是去掉“鄫”的邑旁,改为曾氏。巫生阜,阜生晳,晳生参,参生元西;父子几代都是孔门高弟,曾氏于是闻名于世。此后又沉寂不显,历经一千多年。到宋朝兴起,公的高祖密公才凭文学才学出仕宋太宗、真宗,成为当时的名臣;后来荐举登上显要官位的人,代代不乏其人。到公时,又凭文学才学考中进士,调任台州黄岩县主簿。邵安简公听说他的贤能,请他担任州学教授,四方士人听闻风声而尊重道义,接踵而来,登门受经,座席没有空着的时候。当时皇上正要任用儒臣,想用经术造就士人,近臣说公经学和品行都很好,应当居于京师首善之地,不宜久留一郡。于是公被召到延和殿应对,所陈述的都是皇上想听的内容,君臣问答很久,几乎要换更夫了。授任崇文校书,兼任国子监直讲。不久升任馆阁校勘,删定《九域志》,改任大

除崇文校书,兼国子直讲。未几迁馆阁校勘,删定九域志,改大理寺丞,同知太常礼院,权判太仆寺殿中省。元丰元年除集贤校理,转殿中丞。乆之上读公所撰《曽鲁公行状》,称善。防修仁宗、英宗两朝正史,乃以公为国史院编修官。中书公巩入判太常,以亲嫌罢礼官,判登闻鼓。自秦以来礼文残缺,先儒各以臆説,无所稽据。公在职多所厘正,亲祠皇地只于北郊,盖自公发之。虽众议不同,而公独引经辨析,词防精慤,故异论莫能夺其议。明堂配享徧及五帝,初虽不合,后亦卒见施用。官制行,除吏部郎中,每便殿引选人,上常目送之出殿门乃已。再迁朝奉郎,与脩两朝宝训。国史成,锡宴故事,非侍従官不坐殿上,特命进公,其眷遇之厚,盖示将用公也。未几丁太夫人忧,居丧哀毁瘠甚,年未四十,髭髪尽变。服除入为户部郎中,复还吏部,迁右司郎中。覃恩赐绯衣银鱼。哲宗嗣位,宣仁太后垂帘聴政,用司马温公、吕申公为宰相,士多傅时自効,公独挺然不为世变所移,由是诸公益贤之,知其有常徳也。以公先帝史官。故命公充神宗实録检讨官,擢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数月召试即真,迁实録脩撰,赐三品服。初除未拜,命书防除叶康直直龙图阁知秦州,公即上疏论康直素不闻有可用之材,昨在陜西随军失亡为多,先帝常命械系欲诛之,康直謟事李宪,卒赖以免,其人可知矣,正当黜退以章先帝之明,岂可更加奬擢?执政讶不先白,言者承望恊力攻之。范公纯仁在枢府,语人曰:“善人不见容,则纯仁辈不可居此矣。”诸公知公议所与,咸为之言章请外,五上不聴,乃出视事。门下侍郎韩公维面奏范百禄所为不正,及有非理事十余件,帘中怒甚,以为辅臣奏劾臣僚当公行具章疏明论曲直,既无明文,何异谗毁?黜知邓州,公不草制,两上章论之曰:“维执政为朝廷别白邪正是非,真得大臣体,虽案牍不具,出于口奏,岂可便谓之欺君?大臣参与国论臧否人物,不必一切须形文字,顾所言当与不当,行之人心服与不服耳。今陛下责维徒口奏而已,遂谓有欺君之意,臣恐命下之日,人心▯惑,谓陛下以疑似之罪逐大臣,恐于陛下盛徳不为无损。”执政大臣自此以维为戒,无敢开口论议臧否人物,君臣上下更为形迹,恐非陛下推赤心待大臣之谊,亦非大臣展布四体以事陛下之道也。竟以他舍人行下,事虽不従,士论韪之。谏官王觌言执政忤防落职知润州,公封还词头,言:“觌之一身出入内外,不足为重轻,而陛下寄腹心于大臣,寄耳目于台谏,二者相须不可阙一。今觌一言论及执政,即日去之,是何异爱腹心,涂耳目?

译理寺丞、同知太常礼院,代理判太仆寺、殿中省。元丰元年,授任集贤校理,转任殿中丞。过了很久,皇上读到公所撰写的《曾鲁公行状》,称赞写得好。公修撰仁宗、英宗两朝正史,于是任命公为国史院编修官。中书舍人公巩入朝兼判太常,因为亲属关系需要避嫌而罢去礼官之职,改判登闻鼓院。自秦代以来礼仪文献残缺,先儒各自凭臆测立说,没有可以考据的依据。公任职期间订正了许多礼制,亲祀皇地祇于北郊,也是从公开始提出的。虽然众人的意见不一致,公却独自援引经典辨析,言辞清楚精确而诚恳,所以不同意见不能推翻他的主张。明堂配享遍及五帝,起初虽不被采纳,后来最终也实行了。官制改革后,授任吏部郎中;每逢便殿召见候选官员,皇上常常目送他们走出殿门才停止。再升朝奉郎,参与修撰两朝《宝训》。国史修成后,按赐宴旧例,非侍从官不能坐在殿上,皇上特意命公入殿,皇帝对他的厚遇,大概是表示将要任用他。不久遭逢太夫人丧事,居丧期间哀伤过度,身体消瘦得很厉害;年纪还不到四十,胡须头发全都变白。服丧期满入朝任户部郎中,又回任吏部,升为右司郎中。遇覃恩,赐绯衣银鱼。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垂帘听政,任用司马温公、吕申公为宰相,士人多迎合时势以求表现,只有公挺立不动,不被世局变化所改变,因此诸公更加认为他贤能,知道他有恒常不变的德行。因为公曾任先帝的史官,所以命公兼任《神宗实录》检讨官,提拔为起居舍人,兼代理中书舍人;数月后召试,正式任职,升为《实录》修撰,赐三品服。起初新职尚未接受,朝廷命公起草授叶康直直龙图阁、知秦州的制书。公立即上疏说,康直一向没有听说有可任用的才能,先前在陕西随军时损失败亡很多,先帝曾命令将他械系治罪,康直因为谄媚侍奉李宪,最终依靠李宪而免死,这个人的品行可想而知,正应当贬退以彰明先帝的洞察,怎么可以反而加以奖擢?执政大臣惊讶公没有事先禀报,言官迎合他们,合力攻击公。范纯仁公在枢府,对人说:“如果善人不能被容纳,那么纯仁这一类人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诸公知道公的议论受到士人支持,都替他上章请求出任外官;五次上疏都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公出任办理政务。门下侍郎韩维当面奏称范百禄所作所为不正,还有十多件不合情理的事。帘中大怒,认为辅臣弹劾臣僚,应当公开具备章疏,明确论述曲直;既没有明文,怎么能说不是谗毁?于是贬范百禄为邓州知州。公不肯起草制书,两次上章论说:“韩维作为执政,为朝廷辨明邪正是非,确实合乎大臣的体统;即使没有案牍文书,只是从口头奏报,难道就可以说他欺君吗?大臣参与讨论国家政事,评议人物,不必一切都形成文字,关键只在于所说是否恰当,实行之后人心是否信服。如今陛下责备韩维只作口头奏报,便说他有欺君的意图,臣恐怕命令下达之日,人心疑惑,认为陛下以似是而非的罪名驱逐大臣,这恐怕对陛下盛大的德行不能说没有损害。”执政大臣从此把韩维作为戒鉴,再也没有人敢开口议论人物是非,君臣上下反而更加拘泥于表面形式;这恐怕不是陛下以赤诚之心对待大臣的情谊,也不是大臣竭尽身心侍奉陛下的道理。最终朝廷还是让其他舍人起草制书,事情虽未按公的意见办理,士人舆论却赞许他。谏官王觌因议论执政而被罢职,出知润州,公封还词头,说:“王觌一身出入内外,职位升降本不足以决定轻重;但陛下把心腹寄托给大臣,把耳目寄托给台谏,两者相互配合,一个也不能缺少。如今王觌只因一句话涉及执政,当天就把他斥逐,这与爱护心腹、堵塞耳目有什么不同?难道不是危

岂不殆哉?”上悟,加觌直龙图阁。三省议更科举,公独建议以为三代两汉人材之盛,风俗之美,后世莫能及者,取士以行不専以言故也。

译险吗?”皇上醒悟,加授王觌直龙图阁。三省商议改革科举,公独自建议认为,三代两汉人才兴盛、风俗美好的程度,后世没有能比得上的,是因为选取士人看重实际品行,不专凭言辞的缘故。

今虽诏内外官举经明行脩之士,中第之日优其恩典,不独取之以言,又本其行,庶乎近古,然徒使举之而不由乡里之选,又无考察之实,与斯举者随众牒试于有司,糊名誊録校一日之长,不惟士失自重之义,且于课试之际无以别异于众人,则所谓本其行者,亦徒虚文而已。谓宜别立一科,稍仿三代两汉取士官人之法,因今之宜,斟酌损益,要之无失古意而已。至于投牒乞试、糊名誊録之数,非古制者一切罢之,待遇恩数尽居词赋、经义等科之上,庶使学者尊经术、惇行义,人人笃于自脩,则人材不盛、风俗不美,未之有也。太皇太后受册,有司检用章献明肃太后故事,当御文徳殿,奏疏曰:「伏见太皇太后聴政以来,止于延和殿垂帘视事,受契丹人使朝见,亦止御崇政殿,未尝出践外朝。盖外朝天子之正宁,太皇太后崇执谦徳,不欲临御,以为天下后世法。推此言之,受册外朝,殆非太皇太后之意,特以故事当然耳。窃详故事,天圣二年两制定皇太后受册于崇仁殿,仁宗自出圣意,特诏有司改文徳殿,此盖人主一时之制,非典法也。愿下明诏,屈従天圣二年两制之义,受册于崇政殿,仰称太皇太后克已复礼、谦恭抑损之盛徳。」中批今学士院降诏如公所请,是嵗坤成节,礼官建议于崇政殿上夀,其升殿赐酒,并文武百官拜表班次,并用天圣三年故事。三省枢密院时降朝防,不敢用天圣三年故事,及有司之议,乃引九年防庆殿上夀如乾元节之仪。公奏疏曰:「太皇太后昨降诏书,以为不敢自同章献太后,今此举似与前后本末不相称,殆非太皇太后之意,特执政大臣出于不思耳。」疏入従之。公之画规太母之聴言,前古靡俪焉,非主圣臣直,宁有是夫?皇太妃亲属有韦城县民▯偁者,负官钱,内批特与寛展纳钱年限。公言此在县官事至防末,恐不足以上烦诏防,以启幸门。又言近日颇有干求内降特与差遣者,此虽未足仰累二圣。大公至正之徳,窃恐侥幸之人转相扳援,烦凟圣聴,杜渐防防,宜自今日,仍录仁宗戒敇内降八条以进,乞置之座右,少助省览。奉使契丹回,道过雄▯二州,百姓各经国信使副陈述役法不便事,公言臣于役法本不详知,乞明诏有司更加考察,不惮増改,归于便民而后已。昔在熙宁中更定役法,臣兄布实与其事,臣今言之不为无嫌,但承乏従官将出使,亲见二州之民有所陈述,不敢顾避隠黙,为自全计也。又言臣以使事还至河北,闻朝廷命王孝先开孙村口回河东流,复故道,及见运使谢卿材言河流稍入地中,无可回之理,但当闭塞支流,縦之北去,正是行其所无事。卿材当画八事闻于朝,简易明白,似有可采,乞下水官及河北兼司公共讲求,及卿材所陈利害孰为得失,具奏朝廷择其善者断而行之,庶使论议早定。继闻召都水使者王孝先、河北转运使谢卿材、判官张景先赴三省询究利害,而三人所论不同,朝廷未敢臆决,遣官行视,然诏书但令相度孙村口有无,未及利害。如孙村口不可修,即于不近界河踏逐一处,则是虽曰遣官行视,而必欲回河之意已先定于庙堂之上矣。然则遣二近臣従数十官吏衔命而出,不知果何为也。及二近臣还奏如卿材説,遂出孝先知曹州,徙景先陜西路,公力疏其罪,执政不得已为之改命。至绍圣初,时论益主东流,而河回辄决,公私受▯,卒如公言。秦王后止袭公爵,诏有司议所当立,公言诸侯有国,子孙以嫡相承,礼也,况承亮先朝所立,传国再世,可复议移夺乎?四年春旱甚,中丞李公常请罢春宴,执政难之,公率彭公汝砺上疏曰:「天灾方作,民食未充,正君臣侧身畏惧,忧恤百姓之时,乃相与饮食燕乐,恐无以消复天变,导迎和气。」翼日有防罢宴。二公在朝论事数与时忤,至是浸不容矣。当是时丞相范公纯仁,左丞王公存论议,多是与二公合,于是乃欲尽去之。防有以蔡丞相确安州诗上者,谏官交章以为谤讪,谪新州。范王二公争之,不能得,同时罢去。先是公与彭公约,当制者必极论之。防公除给事中,未拜,彭公当制,言甚力。谏官多前日与公论异者,言彭公实公使之,诬以卖友。公不自辨,固辞新命,请外,章四上,除宝文阁侍制,知颍州。明年徙齐州,未至,改陈州。在颍濬清河百余里,以通东南货物,人至今赖之。部使者议开八丈沟,疏陈蔡积水,颍人素以为患。公距其议,使者以语訹公,公复移书折之。及徙陈,执论益坚,人于是知公非私于一州也。越明年,移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守。当东南孔道士大夫舟车衔尾结辙而至,平时宴劳无虚日。

译如今虽下诏令内外官员荐举经学明通、品行修洁的人,考中时优厚地给予恩典,不仅凭言辞取士,又考察其品行,希望接近古制;然而只是让各地荐举,却不经过乡里的选拔,也没有实际考察,参加荐举的人又跟随众人一起到有关官署交卷应试,只按一天考试的长处来糊名、誊录、校阅,这不仅使士人失去自重的道义,而且在考试时无法同众人区别开来,那么所谓考察品行也只是徒有虚文罢了。臣认为应当另立一科,稍微仿效三代两汉选士任官的办法,根据今天的情况斟酌增损,总之不要失去古人的本意而已。至于投牒求试、糊名誊录等非古制的做法,应一概废除,待遇和恩数全都置于词赋、经义等科之上,希望使求学者尊崇经术、敦厚品行,人人都专心修养自己;这样,人才不兴盛、风俗不美好的情况就不会发生。太皇太后受册时,有司查考并采用章献明肃太后的旧例,准备在文德殿举行,公上疏说:“臣伏见太皇太后听政以来,只在延和殿垂帘处理政事;接受契丹使者朝见时,也只是在崇政殿,从未出临外朝。外朝是天子的正殿,太皇太后崇尚谦逊的德行,不愿临御,是想给天下后世作法则。由此推论,在外朝受册,大概不是太皇太后的本意,只是因为按照旧例应当如此罢了。臣详考旧例,天圣二年,两制大臣拟定皇太后在崇仁殿受册,仁宗亲自作出决定,特诏有关官署改在文德殿举行;这大概只是君主一时的制度,并不是可以作为典范的法令。希望下达明诏,屈从天圣二年两制大臣的意见,在崇政殿受册,以此仰承太皇太后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谦恭自抑的盛德。”皇帝批示说,今后学士院下诏就按公的请求办理。这一年坤成节,礼官建议在崇政殿上寿,升殿赐酒以及文武百官拜表的班次,都采用天圣三年的旧例。三省、枢密院当时下达朝会指挥,不敢采用天圣三年的旧例;等到有司提出意见,才援引天圣九年在庆殿上寿、如乾元节仪式的旧例。公上疏说:“太皇太后此前下诏,认为不敢把自己同章献太后相比;如今这件事似乎与前后始末不相称,大概不是太皇太后的本意,只是执政大臣没有思考罢了。”奏疏呈上后,皇上采纳了。公为太皇太后谋划规谏、使她听取正确意见,自古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若不是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哪里会有这种事呢?皇太妃的亲属中有韦城县百姓侯偁,拖欠官府钱款,宫中批示特许宽限缴纳钱款的期限。公说,这属于县官处理的事务,到了期限末尾,恐怕不值得烦劳诏令,反而会开启侥幸求情的门路。又说,近来颇有请求宫中直接降旨、特意给予差遣的人,这虽然还不足以仰累两位圣人的大公至正之德,但臣私下担心侥幸之人互相援引,烦扰亵渎圣听。为了防微杜渐,应当从今天起,仍抄录仁宗禁止内降的八条戒敕进呈,请求把它放在座右,稍微帮助皇上省察。奉使契丹回来,路过雄、霸二州,百姓各自经由国信使、副使陈述役法不便的事情。公说,臣对役法本来并不详细了解,请求明诏有关官署进一步考察,不怕增改,直到使它便利百姓为止。从前熙宁年间改革役法,臣兄布确实参与了此事;臣今日谈论此事并非没有嫌疑,但臣忝任从官又将出使,亲眼见到二州百姓有所陈述,不敢顾虑避嫌、保持沉默,只为保全自己。又说,臣出使回来到河北时,听说朝廷命王孝先打开孙村口,使河流改回东流,恢复旧河道;等见到转运使谢卿材,他说河流稍已流入地下,无法使它改道,只应堵塞支流,任其向北流去,这正是顺其自然而不妄加干预。谢卿材应当把八件事情绘图上报朝廷,内容简明清楚,似乎有可采纳之处。请求下令水官和河北兼管各司共同详细研究,并比较谢卿材所陈述的利害得失,具奏朝廷,由朝廷选择其中正确的决定施行,希望使争论早日确定。后来听说朝廷召都水使者王孝先、河北转运使谢卿材、判官张景先到三省询问研究利害,但三人的意见不同,朝廷不敢凭主观决定,于是派官员实地察看;然而诏书只命他们考察孙村口是否可以修治,没有涉及利害得失。如果孙村口不能修治,就在不靠近界河的地方另找一处;这样虽然说是派官员察看,但一定要使河流改道的意图,已经预先在朝廷中决定了。那么派两位近臣带着几十名官吏奉命出行,究竟是要做什么呢?等两位近臣回来奏报,意见果然如谢卿材所说,朝廷便把王孝先贬为曹州知州,张景先调往陕西路。公竭力上疏论列他们的罪过,执政大臣不得已替他们改了任命。到绍圣初年,当时的舆论更加主张河水东流,而河流改道后总是决口,公私都受其害,最终果然如公所说。秦王后只承袭公爵,诏令有关官署讨论应当立谁,公说,诸侯有自己的封国,子孙以嫡长子相承,这是礼制;何况秦王是承接先朝所立之人,已经传国两代,怎么还能重新讨论而移易夺取呢?四年春天旱灾严重,中丞李常公请求停止春宴,执政大臣对此感到为难,公便率领彭汝砺公上疏说:“天灾正在发生,百姓的粮食还没有充足,正是君臣侧身警惧、忧虑体恤百姓的时候,却相互饮食宴乐,恐怕没有办法消除灾变、招来和气。” 第二天便有诏令停止宴会。两位公在朝廷讨论政事,多次同当时的意见相违,到这时逐渐不能被容纳了。当时丞相范纯仁公、左丞王存公的议论,大多同两位公相合,于是朝廷也想把他们全部排除。有小臣把蔡确丞相在安州所作的诗献上,谏官接连上章,认为诗中有诽谤讥刺之意,蔡确被贬到新州。范、王两公争辩,不能获准,于是同时罢职。此前公同彭公约定,起草制书的人一定要极力论列此事。适逢公被授给事中,尚未接受,彭公起草制书,论说十分有力。谏官中有许多人先前与公意见不同,便说彭公其实是受公指使,还诬陷公卖友。公不为自己辩解,坚决辞谢新任,请求出任外官;四次上章后,授宝文阁侍制、知颍州。第二年调任齐州,还未到任,又改任陈州。在颍州疏浚清河一百多里,使东南货物能够通行,颍州百姓至今仍依赖这项工程。部使者商议开挖八丈沟,疏导陈州、蔡州的积水,颍州人一向把这看作祸患。公反对他的建议,使者用话威胁诱导公,公又写信驳斥他。等调任陈州后,公坚持反对的意见更加坚定,人们这才知道公并非偏袒一个州。过了第二年,调任应天府知府,兼任南京留守司守。当时这里是东南交通要道,士大夫的舟车接连不断地到来,平时宴请慰劳几乎没有一天空闲。

公曰:「饰厨传以邀往来之誉,吾不为也。」乃积公帑之余,大兴学校,亲加训导,养成人材为多。居数月,除中书舍人,命格不下。七年秋还朝,守尚书礼部侍郎。是嵗哲宗初祀南郊,有诏合祭天地,如祖宗故事。公守前议论之,语甚厉,不报,乃拜章自劾,徙刑部,不拜,请去不已,降知徐州。在徐数月,徙知江宁府,兼江南东路兵马钤辖。绍圣初,徙知▯州,充髙阳闗路安抚使。哲宗既亲政,追用旧臣,尽复熙丰之法,数称公议礼有守。及公入对,口不及垂帘事,所陈皆国家大体。尝谓人主虽有自然之圣质,必赖左右前后皆得其人,以为立政之本。唐太宗平定四方,有志治道,时引虞世南等聚于禁中,号十八学士。退朝之暇,従容燕见,咨询无倦,或至夜分。是以后世言治,独称贞观。臣谓宜于此时,慎选忠信端良、慱古多闻之士,置诸左右,以参谋议,以备顾问,与夫深处法宫之中,亲近防狎之徒,其损益相去万万矣。忤贵近意,故不得留。是时元祐诸公皆流窜岭表,最后谪前史官范祖禹等,以实録讥讪。为罪初实録成,公与陆佃、林希以尝在属例,转一官。公奏:“臣不逮成书,不可因人之功以叨赏典。”累辞不许。至是,希为中书舍人,纳所迁官在职。公耻,自陈以觊幸免,遂与佃俱夺一官,降小郡。以公知滁州。御史言希不当与公异,佃与奏书不当与公同,仍削佃职。除公集贤殿修撰,守滁。嵗满,除知泰州。又二年,徙海州。元符三年,上皇即位,钦圣太后权同听断。一日,二府奏事,帘中宣谕曰:“先帝在宫中尝称曽某可用,鲁公为枢密,实与闻之。”先帝谓神宗也。召还,除中书舍人。公自请对,言:“治道在广言路而已。祖宗以来,数诏言事者,使以次对。神宗举而行之于熙宁之初,以兴道致治为后世法。愿陛下迹神考之故事,修转对之制,下不讳之令,明诏百官下及民庶,得极言时政,无有所隠,然后择其善者而行之,且报之以赏。大则加以爵秩,小则锡之金帛。其言不足采若狂妄抵牾者,一切置之,不以为罪,庶以鼓动天下敢言之气。”防日蚀四月朔,故事当降诏求直言,特命公草诏,因具着所以言于上者,敷告中外。于是投匦者日以千数,上得尽闻天下事。大臣有欲害公者,未有以发,乃改公所撰孔平仲复官制词,着平仲讥讪先烈之罪,激之使自辨,因以挤之。公録二词白上言:“陛下既赦其罪,俱当明着圣恩叙复之意,不必更载前来贬谪之罪。万一可用,用之;如不可用,则臣为不称职,即乞罢中书舍人职事,以允公议。”上察其非罪,促令赴省供职,及对慰谕乆之。元祐士大夫再以赦甄叙,或复旧职典方面。公奏:“生者防恩已厚矣,唯是游魂枯骸未防圣泽。死而有知,岂得无望?请如寇准、曹利用故事,检防臣寮昨已死被追贬或贬死未经叙复者,还其所夺官职及本防恩泽。”又乞如祖宗朝每大赦后置看详编配罪人一司,命官典领,使流窜废锢之人,均被。恩施皆见纳用,由是上恩溥及存没矣。累迁朝请大夫,擢翰林学士知制诏,又数月兼侍读。上尝従容谓公曰:「卿学术在廷无过之者,非玉堂之上不可以处卿。」公顿首谢,因言:「近世帝王善为治者,莫如唐太宗;善论治者,莫如唐陆防太宗贞观之治,论者谓庶几成康,史官掇其大者别为一书,谓之《贞观政要》。陆防事唐徳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其归必本于帝王之道,必稽于六艺之文。此二书,一代之文章,实百王之▯鉴。伏愿陛下退朝之暇,防绎经史之余,取此二书置之坐右,留神省览,发言行事,以此为准,庶于盛徳有补万一。」又言:「伏覩诏书,知州军辞见与文臣带一路兵钤及监司职任者,并须上殿指挥,皆罢而不见。愚窃所未谕也。今陛下初即尊位,方当厉精为治,日接羣臣以广聪明,以通众志之时,而遽有此变更,窃恐四方闻之,或意陛下倦于谘询,或意陛下略于待士,而为一监司长吏者,亦将茍且因循,无自励之志,非所以崇徳美兴治功也。」给事中二人相继封驳,除月三省进呈,令中书舍人书读行下。公言:「三省各有职守,不相侵逾,门下所以驳正中书违失,故中书舍人不兼给事中职事,恐因此隳壊官制,有损治体。」谏官陈瓘以言及东朝与政事被谪,公适馆伴北使,事毕还家,即奏书两宫曰:「瓘昨日所论,臣虽不知其详,以诏防观之,瓘言虽狂,其意则忠。何则?瓘以疎逺小臣,妄意宫闱之事,披写腹心,无所顾避,此臣所谓狂也。皇太后有援立明圣不世之大功,有前期归政过人之盛徳,万一有纎毫可以指议,则于清躬不为无累。

译公说:“装饰厨房和驿传设施来博取往来者的赞誉,我不做这种事。”于是积累官府钱财的余款,大力兴办学校,亲自加以教导,培养成人才很多。过了几个月,授任中书舍人,但任命文书没有下达。七年秋天回朝,暂任尚书礼部侍郎。这一年哲宗初次举行南郊祭祀,诏令合祭天地,按照祖宗旧例。公坚持以前的议论,言辞十分严厉,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上章自劾,调任刑部,仍不接受,请求离职不止,降为徐州知州。在徐州数月,调任江宁府知府,兼任江南东路兵马钤辖。绍圣初年,调任瀛州知州,充任高阳关路安抚使。哲宗亲自执政后,追念任用旧臣,完全恢复熙宁、元丰时期的法令,多次称赞公议论礼制有操守。等公入朝应对时,口中不提垂帘听政的事情,所陈述的都是国家的大政方针。他曾对人说,君主虽然有天生的圣明资质,却必须依靠左右前后都是合适的人才,作为建立政事的根本。唐太宗平定四方,有志于治理天下,当时常把虞世南等人召集到宫中,号称十八学士。退朝后有空闲,便从容接见他们,毫不厌倦地询问,有时直到半夜。因此后世谈论治道,唯独称赞贞观。臣认为现在应当谨慎选取忠信端正、博古多闻的士人,安置在左右,参与谋议,准备顾问;这同深居宫中、亲近轻佻狎昵之徒相比,利弊相差万倍。由于触犯了权贵近臣的意旨,所以不能留在朝廷。当时元祐年间的诸公都被流放到岭南,最后又贬谪前史官范祖禹等人,罪名是他们在《实录》中有讥讪之辞。罪名最初是《实录》修成时,公与陆佃、林希因为曾任属官,转升一级官阶。公上奏说:“臣没有参与完成书籍,不能因为别人的功劳而贪受赏典。”多次辞谢都没有获准。到这时,林希任中书舍人,在职任上接受了升迁官阶。公以此为耻,自陈是为了侥幸免罪,于是同陆佃一起各被削夺一级官阶,降为小州郡官。朝廷任命公知滁州。御史说林希不应与公受到不同待遇,陆佃也不应因上书而与公同罪,于是又削夺陆佃的职务。授公集贤殿修撰,暂任滁州知州。任期届满,授知泰州。又过两年,调任海州。元符三年,哲宗皇帝即位,钦圣太后临时与皇帝共同听政。一天,两府进奏,帘中宣布说:“先帝在宫中曾说曾某可以任用,鲁公任枢密时,确实参与听闻此事。”这里所说的先帝就是神宗。于是召公回朝,授任中书舍人。公请求入对,说:“治道只在于广开言路。祖宗以来,多次诏令议论政事的人依次入对。神宗在熙宁初年实行了这一制度,以兴道致治,成为后世的法则。愿陛下遵循神宗的旧例,恢复转对制度,下达不避讳的诏令,明确告诉百官以及百姓,使他们能够极力直陈时政,不要有所隐瞒,然后选择其中正确的施行,并且用赏赐来酬答他们。” 大的就加授爵位官秩,小的就赏赐金帛。如果所说的话不足采纳,属于狂妄悖谬的,一概搁置,不把它当作罪过,希望借此鼓舞天下敢于进言的风气。”适逢四月初一发生日食,按旧例应下诏求取直言,皇上特命公起草诏书,公于是详细写明向皇上进言的原因,向内外臣民发布。于是投进匦函的奏章每天多达数千件,皇上得以把天下的事情全部听闻。有大臣想加害公,却没有找到可以发作的理由,于是改动公所撰写的《孔平仲复官制词》,写上孔平仲讥刺先烈的罪名,激使公自行辩解,借机排挤他。公把两篇制词抄录出来,向皇上说明:“陛下既然赦免了他的罪过,就应当明白写出圣恩叙复的意思,不必再记载先前贬谪他的罪名。若他有可用之处,就任用他;如果不可任用,那么臣便是不称职,便请求罢去中书舍人的职务,以符合公议。”皇上察知公没有罪过,催促他到中书省任职,等他入对时又安慰晓谕了很久。元祐年间的士大夫因再次遇到赦令而得到甄别叙复,有的恢复原职并掌管一方。公上奏说:“活着的人承受的皇恩已经很厚了,只是那些游魂枯骨还没有沐浴圣泽。死者如果有知,难道会没有希望吗?请依照寇准、曹利用的旧例,查考臣僚中已经死去、曾被追贬,或因贬谪而死却尚未得到叙复的人,归还他们被夺的官职以及原本应得的恩泽。” 又请求仿照祖宗朝每次大赦之后设置看详编配罪人司,命官员主管,使被流放、废黜、禁锢的人都均等地受到恩典。这样恩施无论生者死者都得到落实,皇上的恩德便广泛及于生者和死者了。多次升迁为朝请大夫,提拔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又过了几个月兼任侍读。皇上曾从容对公说:“你的学术在朝廷中无人能超过,若不是在翰林院,便没有地方可以安置你。”公叩头谢恩,趁机说:“近代帝王中善于治理的,没有谁比得上唐太宗;善于论说治道的,没有谁比得上唐陆贽。唐太宗的贞观之治,评论者认为近于成康之治,史官摘取其中的大事另编一书,名为《贞观政要》。陆贽侍奉唐德宗,无所不言,言无不尽,而归根到底必定以帝王之道为根本,必定以六经的文义为依据。这两部书,是一代的文章,实在是历代帝王的龟鉴。伏愿陛下退朝有暇,在研读经史之余,取这两部书置于座右,留心省览,发言行事,都以此为准,希望对盛大德业有所补益。”又说:“臣恭敬地看到诏书,知道知州、知军辞谢朝见,以及文臣兼带兵钤和监司职任的人,都必须上殿接受指挥,现在却全部罢除而不接见。臣私下实在不能理解。如今陛下刚刚登上尊位,正应当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每天接见群臣来扩大见闻、沟通众意的时候,却突然有这样的改变,臣恐怕四方听到后,有的以为陛下厌倦了咨询,有的以为陛下轻慢士人;而作为一方监司和长吏,也将苟且因循,失去自我勉励的志向,这不是崇尚德行、兴起治功的办法。”给事中两人相继封还驳正诏令,过了一个月,三省进呈,命中书舍人起草诏书宣读施行。公说:“三省各有职责,彼此不能侵越;门下省之所以驳正中书省的过失,所以中书舍人不兼任给事中的职务。恐怕这样会毁坏官制,有损于治道的体统。”谏官陈瓘因为言论涉及东朝和政事而被贬谪,公正好在馆中陪伴北方使者,事情完毕回家后,立即上书两宫说:“陈瓘昨天所论之事,臣虽不知道详细情况,但从诏令来看,陈瓘的话虽然狂直,他的用意却是忠诚。为什么呢?陈瓘以一个疏远的小臣身份,妄自议论宫闱之事,披露内心而毫不顾忌,这是臣所说的狂。皇太后有扶立明圣、不世出的巨大功劳,又有预定时期归政、超过常人的盛德,万一有丝毫可以被指责议论之处,对您的清德也不能说没有牵累。

瓘以爱君之诚,陈豫防之戒,欲以开悟圣心,保全盛美,忘身为国,臣子所难,此臣所谓忠也。」昔东汉明徳马皇后常谓章帝曰:「吾但含饴弄孙,不复闗政。」章帝亦能不顾所生,极其尊事之礼,故一时母子之贤着之史册,为后世法。本朝慈圣光献皇后归政之后,防心物外,歴英宗、神宗两朝,功隆徳盛,称美至今。公所以处上母子之间,委曲详尽,有人所难言者,不可缕载也。初,瓘得罪,左右无敢言者,公独尽言,请复瓘旧职,其犯顔撄锋,率此类也。先是,礼部议哲宗升祔,宜于太庙殿増一室,公献议称:「书礼记皆云七庙,国朝自僖祖而下至仁宗始备七世,故英宗祔庙则迁顺祖,神宗祔庙则迁翼祖,三昭三穆合于典礼。今大行皇帝祔庙,当与神宗为昭穆,上迁宣祖,以合礼文七世、三昭三穆之谊。」时为礼部者方执政,故公议见绌。时议者又言上当为哲宗服期,从兄弟之服,公在迩英读史记至「尧崩三年之丧毕」,因言:「尧舜同出黄帝,舜且为尧丧三年者,舜尝臣尧故也。」侍读温益进言曰:「史记世次不足信,若尧舜同出,则舜娶尧女为娶従祖姑。」公以史记世次、礼记祭法大传之説质于上前,益语塞。时有陈大中至正之论者,以元祐、绍圣均为有失,鲁公称上命,命公推此意为诏,明谕天下。公见上言:「陛下欲建皇极,以消弭朋党,须先分君子小人,赏善罚恶,不可偏废。」开説甚至,已而诏自中出,上命鲁公适视草禁中,因举数事为戒,所谓「休息百姓,总核庶工,甄叙材良,敦奬正直,澄清风俗,振肃纪纲」。退与鲁公言未尝不丁宁反复,以此也。本朝学士弟草兄制,惟韩氏与公无他比也,士论荣之。而公独以满盈为惧,力祈补外,章三上,三请对,引祖宗朝学士许避亲嫌故事,期于必得。上面谕曰:「朕初即位,首召用卿,岂可遽求出也?」除龙图阁学士,提举中太一宫兼集禧观公事,修撰哲宗实録,仍侍读如故。恳辞逾月,不受命,请郡益确,上封还乞外奏,乃出称谢,然犹申前请。上固强之,故退而奏诏朝廷更茶法,内侍阎守懃主之,公谓与民争利不可为。是时守懃方用事势倾中外,非守义弗渝,无敢忤其意也。元年,太史复奏四月朔太阳当蚀,公请对言:「今连年日蚀皆在正月嵗旦之夕,赤气亘天,变不虚生,必有所自。」因陈天人精祲之説,至诚恳激,言发涕下。退力请外,得知陈州,徙知太原府,充河东路经畧安抚使。公奏西事素非所习,且臣兄布尝与措置议论之际,不无妨嫌,力辞不赴。改知南京。公前自陈,徙宋遗爱未逺,是行稚耋送迎交于境上,宋人闻公再来,欢动城邑。徙知扬州,兼淮南东路兵马钤辖。到官一日,徙知定州路安抚使。防元祐士大夫再被降黜,公义不独全,请与俱贬。言者继之,落龙图阁学士,谪知和州。道除舒州灵仙观,时崇宁元年七月也。鲁公巳罢政,言路率公素所不合者未敢诵言排公,乃言元符末有外臣上书议及宫禁,因疏大臣数人尝有是议,而窜公名其间,坐夺两官,徙居岳州。明年秋,治上封事异趣者千余人,因追咎公草求言诏,贬濮州团练副使,汀州安置。在汀二年,杜门不与人接,日阅书数巻而巳室内仅容一榻,坐卧其中,若将终身焉。人不堪其忧,而公处之裕如也。手诏左迁官例许内徙,移公台州。鲁公亦自衡徙舒,防于途中未及徙所,又例还爵秩,授公散郎,与鲁公还居润州里第。戴白相従,人所歆慕。嵗余,二公同时寝疾,公遽命诸子:「以生不及养,太师殁必返▯其墓下。」自是旬日语不及家事。鲁公薨,翼日公亦不起,实大观元年八月丙辰,享年六十一。累勲上防军,封曲阜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八宝恩追复朝请郎,后再以恩复朝请大夫,集贤殿修撰。公天资仁厚,而刚大之气睟然见于顔面,望之若不可犯,而即之则温然可亲,不问知其为盛徳君子也。与人交无逺近疎戚之间,不为虚词饰貌,一以诚意引掖后进,惟恐不及。一经品目,人人自好。自少力学于六经百氏之书,无所不究,含英茹实,以畜其徳。非如世儒徒摭其华,雕绘组织为辞章而已。经纶之业,盖其素所蕴积也。故其在朝,则以论思之责为已任;出藩于外,则所至有成绩。瀛州救荒之政,全活者不可以数计。至其受代,则民挽留之,圮道阖门而不得去。更十一州,若此类不可悉数。然在公为不足道,故畧而不载。平居于物无所嗜,惟藏书万余巻,手自讐校,终老不倦。

译陈瓘出于爱护君主的诚意,陈述预先防备的劝戒,想要使圣心醒悟、保全盛美,忘却自身而以国家为重,这是臣所说的忠,也是臣子难以做到的事。”从前东汉明德马皇后常对章帝说:“我只管含饴弄孙,不再参与政事。”章帝也能不顾及生母,只按最高礼制极尽尊奉,所以当时母子二人的贤德都载入史册,成为后世的法则。本朝慈圣光献皇后归政以后,专心置身于政事之外,经历英宗、神宗两朝,功劳大、德行盛,到今天仍被称美。公处在皇帝与太后母子之间,周详委曲地进言,有些话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不能一一记载。当初陈瓘获罪,左右近臣没有人敢说话,公独自把话全部说尽,请求恢复陈瓘的旧职;他这样冒犯圣颜、触犯锋芒的事,大多都属于这一类。此前礼部议论哲宗升祔,认为应当在太庙增设一室,公献议说:“《尚书》《礼记》都说七庙。本朝自僖祖以下到仁宗,才完备七代,所以英宗祔庙时迁出顺祖,神宗祔庙时迁出翼祖,三昭三穆符合典礼。如今大行皇帝祔庙,应当同神宗形成昭穆关系,迁出宣祖,以符合礼文中七世、三昭三穆的义理。”当时担任礼部官职的人正是执政大臣,所以公的意见被压制。当时议论的人又说,皇上应当为哲宗服丧一年,按从兄弟的服制办理。公在迩英殿讲读《史记》读到“尧崩三年之丧毕”时,便说:“尧、舜同出于黄帝,舜尚且为尧服丧三年,是因为舜曾经做过尧的臣子。”侍读温益进言说:“《史记》记载的世系次序不足以相信;如果尧、舜同出一族,那么舜娶尧的女儿,就是娶从祖姑了。”公便把《史记》的世系和《礼记·祭法》《大传》的说法拿到皇上面前质问,温益无言以对。当时有人提出陈述至正之论,认为元祐、绍圣都有过失,鲁公称合乎皇上的旨意,皇上命公据此起草诏书,明确告谕天下。公进见皇上说:“陛下想要建立皇极、消除朋党,必须先区别君子和小人,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两方面不可偏废。”公反复开导,言辞十分恳切。不久诏书从宫中发出,皇上命鲁公恰好在禁中审视草稿,公便列举数件事作为戒鉴,即所谓“让百姓休养生息,总核众官,甄别叙用贤才,敦厚奖掖正直,澄清风俗,振作整肃纲纪”。退朝后,公同鲁公谈论此事,总是反复叮咛,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本朝学士弟弟起草兄长的制书,只有韩氏和公没有其他可比的人,士人舆论以此为荣。但公独自因功名盈满而忧惧,竭力请求出任外官,三次上章,三次请求入对,又援引祖宗朝学士为避亲属嫌疑而出外的旧例,一定要达到目的。皇上当面告诉他说:“朕刚即位,首先召用卿,怎么可以马上请求出外呢?”于是授任龙图阁学士,提举中太一宫兼集禧观公事,修撰《哲宗实录》,仍旧担任侍读。公恳切辞谢一个多月,不接受任命,请求出任州郡更加坚决,皇上封还他请求外任的奏疏;公于是出朝谢恩,但仍重申以前的请求。皇上坚决挽留他,所以公退下后又上奏朝廷改革茶法;内侍阎守懃主持此事,公认为不应同百姓争利。当时阎守懃正掌权,势力倾动朝廷内外,若非坚守义理而不改变,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思。元年,太史再次上奏,四月初一太阳应当发生日食,公请求入对说:“如今连续几年日食都发生在正月元旦的夜晚,红色的气横贯天空,灾变不会无故产生,一定有它发生的原因。”于是陈述天人精气感应的道理,极其诚恳激切,说到后来眼泪直流。退朝后竭力请求外任,获任陈州知州,调任太原府知府,充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公上奏说,西部边事一向不是臣所熟悉的,而且臣兄布曾参与筹划议论此事,不能没有妨碍和嫌疑,竭力辞谢不去赴任。改任南京知府。公先前自陈,宋遗爱尚未久远,这次出行,老人和孩子在边境上相互迎送;宋州人听说公再次来任,欢声震动城邑。调任扬州知州,兼任淮南东路兵马钤辖。到任一天,便调任定州路安抚使。正逢元祐士大夫再次遭到降职贬黜,公认为不能只保全自己,请求同他们一起被贬。言官接着进言,公被削去龙图阁学士,贬为和州知州。途中又改授舒州灵仙观,时在崇宁元年七月。鲁公已经罢政,言路中大多是平素与公不合的人,却不敢直接诵言排斥公,于是说元符末年有外臣上书议论宫禁之事,便在弹劾大臣的名单中把公的名字列入其中,因此公被削夺两官,徙居岳州。第二年秋天,朝廷审理上封事而意见不同的人一千多人,便追究公起草求言诏书的责任,贬为濮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汀州。在汀州两年,闭门不与人交往,每天只读几卷书;室内仅能容下一张床,他坐卧其中,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忧患,公却处之泰然。皇帝亲自下诏,规定被贬官者可以依例迁往内地,于是把公移到台州。鲁公也从衡州调往舒州,诏令在途中还没到达安置地,又按照惯例恢复爵秩,授公散郎,和鲁公一同回到润州的乡里住宅。二人头发都已经花白,却相伴而行,令人羡慕。一年多以后,两人同时卧病,公立即嘱咐众子:“我活着时没有来得及奉养太师,太师去世后一定要把我送回葬在他的墓旁。” 从此以后十天之内,公谈话都不涉及家事。鲁公去世,第二天公也不能起床,实际是大观元年八月丙辰,享年六十一岁。累积功勋至上护军,封曲阜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因八宝恩追复朝请郎,后来又因恩典恢复朝请大夫、集贤殿修撰。公天性仁厚,而刚正宏大的气度自然显现在脸上;远望似乎不可冒犯,接近他却温和可亲,一看便知道是德行高尚的君子。他同人交往,不分远近亲疏,从不说虚饰的话、摆虚假的容貌,总以真诚引导提携后进,只怕来不及。一经他品评,人人都会自我振作。公从年轻时便努力学习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无所不曾研究,吸收其中精华,用来积蓄自己的德行;不像世俗儒生只摘取华美辞藻,雕琢组织成文章罢了。他治理国家的才能,大概都是平素积累蕴藏的。因此在朝廷任职,便把论议思考的责任视为己任;出任藩郡,则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在瀛州实行救荒政策,救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到任期届满交接时,百姓挽留他,甚至堵塞道路、关闭门户,使他不能离去。他历任十一州,这类事情多得无法全部列举。然而公自己认为这些都不足挂齿,所以略去不载。他平日对各种物品没有什么嗜好,只有藏书一万多卷,亲手校勘,直到老年也不厌倦。

穷探博取,无所遗忘。虽辽国山川道里逺近夷险,无不洞悉。与辽使语,道其委曲,皆大惊服。及自朐山还朝,某官某送伴北使,使者语某曰:「昨朝防日执某事者,非曽舍人耶?吾闻其名乆矣。」其为中外钦慕如此。家素贫,未尝屑意有无,而以字孤振乏为急。由布衣以至处显,视其居处被服饮食无少异。殁之日,陈无新衣,荐无完衾,帷器用敝恶,阖门千指无所归。闻其风者,虽庸夫贱▯皆叹息为之泣下。诸孤卜以二年十一月▯公于南丰县世贤乡梅潭之原,遵治命也。曽祖讳仁旺,累赠太师沂国公。曽祖妣陈氏,楚国太夫人。祖讳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太师密国公。祖妣黄氏,赵国太夫人。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太师鲁国公。妣周氏,周国太夫人。吴氏,吴国太夫人。朱氏,鲁国太夫人。娶强氏,累封和义郡君,尚书祠部郎中二司户部判官讳至之女也。有贤行能,宜家。有子八人:长曰绲,通直郎知扬州天长县丞事;次曰縦,承事郎监太平州芜湖县酒税务;绚,宣义郎监兖州东岳庙;统,将仕郎监应天府柘城县税务;緎,将仕郎监睦州酒税务;纬,承务郎权知泗州招信县丞事;续,纁举进士。女四人:长适宣徳郎王律;次适宣义郎刘▯;二尚防。孙男二十人:悰、恪、慥、悦、懐、悟、愔、悌、恂、愖、怡、恢、恉、恽、憓、忳、惔、懔、懙、憺。孙女六人。公以文学擅名,自结主知,朝廷每脩一书,必以公为选首。自仁宗至哲宗四朝,大典公悉与焉。有《曲阜集》四十巻,《外集》十巻,《奏议》十二巻,《迩英殿故事》一巻,《元祐外制集》十二巻,《庚辰外制集》三巻,《内制集》五巻,《尚书讲议》八巻,《曽氏谱图》一巻。公殁逾二十年,今天子即位,尽还元祐贬死人官职,复公龙图阁学士。绍兴二年,赐谥文昭。公乆在论思之职,参订国论,献替为多。兵火之余,朝廷载籍焚灭殆尽,虽至言显行着在天下,然日月逝矣,恐浸乆或失其传,故掇其大节而详着之,以备异日史氏采録焉。

▯山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宋杨时撰志铭一

译他广泛深入地探究、搜集学问,没有什么遗漏忘记的。即使辽国的山川、道路、里程、远近、平险,也没有不洞悉的。同辽国使者交谈,讲述其中的曲折详情,使他们都大为惊服。公从朐山回朝时,某官某负责陪伴北方使者,使者对某官说:“昨天朝廷举行大典时执掌某事的,难道不是曾舍人吗?我听说他的名字已经很久了。”他受到中外人士敬仰爱慕,就是如此。家里一向贫穷,他从不把财物有无放在心上,却把抚养孤儿、救济贫困看得最急迫。从平民到身居显位,他的居处、衣服、饮食没有一点不同。去世那天,家里没有新衣,进献的衣被没有完整的,帷帐和器用都破旧不堪,全家上千人没有可以归依的地方。听到他的风范的人,即使是平庸的男子和卑贱的仆役,也都叹息流泪。众孤子占卜,决定在二年十一月把公葬在南丰县世贤乡梅潭原,遵循他的遗命。曾祖名仁旺,累赠太师、沂国公。曾祖母陈氏,楚国太夫人。祖父名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太师、密国公。祖母黄氏,赵国太夫人。父亲名易占,太常博士,赠太师、鲁国公。母亲周氏,周国太夫人;吴氏,吴国太夫人;朱氏,鲁国太夫人。娶强氏,多次加封为和义郡君,是尚书祠部郎中、二司户部判官名至之的女儿。她有贤德品行,善于持家。有八个儿子:长子绲,通直郎、知扬州天长县丞事;次子縦,承事郎、监太平州芜湖县酒税务;绚,宣义郎、监兖州东岳庙;统,将仕郎、监应天府柘城县税务;緎,将仕郎、监睦州酒税务;纬,承务郎、权知泗州招信县丞事;续、纁,参加进士考试。四个女儿:长女嫁宣德郎王律;次女嫁宣义郎刘某;另外两人尚未出嫁。孙子二十人:悰、恪、慥、悦、怀、悟、愔、悌、恂、愖、怡、恢、恉、恽、憓、忳、惔、懔、懙、憺。孙女六人。公以文学著名,自从得到皇帝知遇,朝廷每修撰一部书,必定把公列为首选。从仁宗到哲宗四朝的大典,公全都参与其中。有《曲阜集》四十卷、《外集》十卷、《奏议》十二卷、《迩英殿故事》一卷、《元祐外制集》十二卷、《庚辰外制集》三卷、《内制集》五卷、《尚书讲议》八卷、《曾氏谱图》一卷。公去世二十多年后,今天子即位,把元祐年间被贬死者的官职全部归还,恢复公龙图阁学士的官职。绍兴二年,赐谥号文昭。公长期担任参与议论政事的职务,参与订定国家大政,提出正确意见、纠正过失的地方很多。兵乱之后,朝廷典籍几乎全部焚毁;虽然他的正言和显著事迹已经闻名天下,但时日不断流逝,恐怕时间久了会逐渐失传,所以摘取其中的大节而详细记载下来,以备日后史官采录。《龟山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三十,宋杨时撰写的志铭之一

杨母朱氏墓志杨母朱氏,世家延平居士讳某之女。杨父先娶萧氏,夫人乃继室也。夫人之归,曽大父已没,独曽大母犹存。其为人严惮,不妄戯笑,躬以勤俭畜子孙有节,専静而无嗜好,人莫测其欲,以故左右给使鲜有中其意者。夫人事之,常得其欢心,治家事中外辑睦,配杨父无违徳。其嵗时奉祀,割牲省器,必亲临之,未尝委诸妇,终其身不懈。生子二人,二妇皆少亡。诸孙防失所恃,夫人朝夕抚养,必知其燠寒疾痛,缀完缉敝,悉躬为之。比其成人,教以义方,故诸孙卒得所恃为成人,夫人之力也。其天资柔静婉淑,事无大小,喜怒未尝见于色,居常好善,唯恐有弗及,故卒受天祉以康宁夀考,终其身。逮诸孙有妇,犹执女功不替。诸子孙或止之曰:「为母而年八十,亦可以已矣。虽不躬为之,其忧无人乎?何自苦如是耶?」夫人从容言曰:「为妇而执女功,乃其常也,汝何异哉?且吾虽老矣,使吾明衰而视昏,则虽欲彊为可得乎?吾之所以不已者,第吾力之所能胜耳,汝何怪耶?」其后子孙虽屡止之,其志终不可夺也。杨父讳明,有子五人,曰某,曰某。夫人之出也,孙男六人,曰助,曰梦,曰时,曰度,曰州,仆曰二仆。曽孙三人,曰迪,曰逈,曰遹。女二人,皆防。享年八十有三,熙宁十年某月某日以疾终。某年某月某日▯于白土之原。其仲孙时为之表,而告其子孙曰:「而子而孙实繁其伙,谁其育之?王母是妥。迨其成人,弃汝而归,寸草有心,孰报春晖?日往不复,形终此瘗,刻石墓左,以示来裔。」张氏墓志铭殿直杨君一日诣予而告曰:「安持之皇祖考有髙世之行,得无生忍法于善知识者?其事有礼部侍郎李公常、朝奉郎刘公谊之铭文可考,不诬也。二公皆当时显人,而一言之出足以信后世,则虽没不朽矣。独念吾母氏之贤,配先君无违徳,而其没也不克铭以▯,使闺门隠行湮灭而无闻,将无以昭示后世子孙,用是为大惧。欲以铭累公,不识可乎?」予得二公铭文读之,窃叹杨氏世为江西右族,赀累钜万,而其父子不以一毫入其胸次,饭疏饮水,与遗世絶俗之士游,卒能坐亡立逝,无怛于死生之变,则其所养可知矣。而夫人事其舅以为贤妇,配其夫以为贤室,是宜铭。乃叙而铭之,使归而掲之墓上。夫人姓张氏,南康军建昌人,居士讳某之室也。曽祖讳某,父讳某,皆隠徳不仕。夫人资静淑,尤谨于事佛,乐善好施,姻族内外贫窭者必归焉。元祐戊辰六月二十四日以疾终于家,越明年正月二十日▯于洪源之南,享年四十有二。生男八人,女四人,长曰安道、安世、安止、安行、安时,皆业儒;曰正真为浮屠氏;曰安持。绍圣中以材武得官,今为左班殿直,监杭州余杭县浣坎镇,乃其次子也。铭曰:「蠢兹世人,徇物丧已,骄吝日滋,富不期侈。于惟杨氏,已物两亡,家累万金,视犹粃糠。允矣夫人,其徳克配,刻铭墓傍,以诏来裔。」蔡奉议墓志铭安礼既没之明年,其族兄某以其弟亢踵门而告曰:「先兄疾大渐,顾而谓亢曰:『吾不幸至于不讳,宜以铭属公。今▯有期,敢以请。』予曰:『吾于安礼有平生之善,朋友之恩,非一朝燕防好也。自防学以至成人,十余年间,出处语黙无一不同者,而以铭属予。予虽不善文,其何可辞?』乃叙其世族,歴官行事,始终之大节而铭之曰:「君姓蔡,讳元方,安礼其字也。南劒州将乐人。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君世富赀,诸父皆浮侈妄费,殆尽独君之皇考能自力,不计有无,资君以学。君亦感激奋励,焚膏继晷,不少懈,穷探博取,发为辞章,卒以名闻于时。熙宁九年,同进士出身,主饶州鄱阳簿,移福州懐安,恵州博罗县令,因荐改宣徳郎,知建昌军南丰县,以年劳改奉议郎。绍圣四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四。君为人果毅明逹,与朋友信,不诡合而妄随,遇事立断,不可回挠。初为懐安,代有日防更役法,君亲为按籍,一日而差毕,吏不得揺手为奸,利用以为怨。君去,旁邑吏舞籍为隠漏,以赃败防重辟,无一免者,吏始相庆。徳君曰:『防令严而明,吾属无类矣。』异时君过境,上故吏逆君拜庭下,以是为谢。其在南丰,嵗适大饥,流亡殍踣者相枕籍,君为法赈之,赖以全活者不可胜纪。君之为政彊敏,与民为条约而不可犯,然简节而疎目,明亦易避也。其破奸剔蠧,必锄尽根穴乃止,故所至有风绩,吏畏其威而民安乐之也。某年某月某日,▯于卞山之麓。君娶郑氏,生女,再娶黄氏,无男,以其弟之子某为后。昔君每以书抵予,未尝不以是为忧,今其已矣,悲夫。铭曰:『谓天尔啬兮,胡徳之纯?谓天尔厚兮,后胡不蕃?凭大灵兮,骑云欵天阍而上防兮,邈乎不闻。惟有徳为不朽兮,长存后欲有考兮,视此铭文。』」

译杨母朱氏墓志 杨母朱氏,是世代居住在延平的居士某的女儿。杨父先前娶萧氏,夫人是继室。夫人嫁来时,曾祖父已经去世,只有曾祖母还在。曾祖母为人严肃令人敬畏,不随便嬉笑;亲自以勤劳节俭有节制的方式养育子孙,专一安静而没有嗜好,没有人能摸清她的欲求,因此身边供使的人很少有能合她心意的。夫人侍奉她,常常能使她欢心;治理家事,使内外和睦,同杨父相配而没有违背德行的地方。每到年时祭祀,她分割牲畜、检查祭器,必定亲自参与,从不委托给媳妇,终身没有懈怠。她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媳都早早去世。各房孙辈几乎失去了依靠,夫人早晚抚养他们,必定知道他们的冷热和疾病疼痛;缝补完整衣物、修补破损器具,全都亲自为他们做。等他们长大,便用义理方正教导他们,所以各位孙辈最终都得到依靠而成人,这是夫人的力量。她天性柔和安静、温婉贤淑,无论事情大小,喜怒从未表现在脸上;平日喜欢行善,只怕有所不及,所以最终承受上天福佑,健康长寿,安宁终身。等到孙辈娶妻,她仍然亲自操持女工,从未停止。子孙中有人劝她说:“作为母亲,您已经八十岁了,也可以停止了。即使不亲自做,难道就没人担忧吗?何必这样自苦呢?” 夫人从容地说:“作为媳妇操持女工,本来就是常理,你们有什么奇怪的?况且我虽然老了,假使眼力衰退、视物昏暗,那么即使想勉强去做,又怎么做得到呢?我之所以不停止,只是因为我的力量还做得来罢了,你们有什么可奇怪的?”此后子孙虽然多次劝止她,她的志向始终不能改变。杨父名明,有五个儿子,名某、名某等。夫人生下的后代中,有六个孙子,名助、梦、时、度、州、仆,另有二仆。曾孙三人,名迪、逈、遹。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享年八十三岁,熙宁十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白土原。她的次孙时为她刻表,并告诫子孙说:“你们的子孙实在繁多,谁来养育他们?王母在这里安息。等他们成人,舍弃你们而归去;即使一寸小草也有报恩之心,谁来报答春日阳光的恩德?岁月一去不返,形骸终将埋葬在这里,刻石立在墓旁,以示给后来的子孙。” 张氏墓志铭 殿直杨君有一天来拜访我,对我说:“安持的皇祖父有高尚超世的品行,从善知识那里获得了无生忍法。他的事迹有礼部侍郎李常公、朝奉郎刘谊公的铭文可以考证,并非虚妄。两位公都是当时的显贵人物,他们一言写出,足以使后世信服,那么即使去世也不会朽灭。只是想到我母亲的贤德,她作为妻子配偶先父而没有违背德行,但去世时没能为她刻铭随葬,使闺门中的隐德湮没而无人知晓,将没有办法昭示给后世子孙,因此对此十分恐惧。想把写铭的事情烦劳您,不知可以吗?”我得到并读了两位公的铭文,私下感叹杨氏世代是江西的名门大族,财产累积达数万,却不让一丝一毫进入他们父子的心中;他们粗饭饮水,同遗世独立、超脱俗世的人交游,最终能够安然坐化、站立而逝,对生死变化毫不惊惧,由此可知他们修养之深。而夫人侍奉公婆,是贤良的媳妇;配偶丈夫,是贤德的妻室,正应当为她作铭。于是为她叙述并作铭,让杨君回去刻在墓上。夫人姓张,南康军建昌人,是居士某的妻子。曾祖名某,父亲名某,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没有出仕。夫人禀性安静贤淑,尤其谨慎虔诚地奉事佛教,喜欢行善布施,姻亲族人内外有贫困的,必定来归依她。元祐戊辰年六月二十四日,他因病死于家中;到第二年正月二十日,葬在洪源南面,享年四十二岁。他生有八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名安道、安世、安止、安行、安时,都以儒业为生;有一子名正真,出家为僧;还有一子名安持。绍圣年间,安持凭借材勇武艺取得官职,如今任左班殿直,监领杭州余杭县浣坎镇,他是其次子。铭文说:『可悲的世人,追逐外物而丧失自我,骄傲吝啬日益增长,富有了便不期望奢侈。只有杨氏,外物和自身都不曾丧失,家中积累万金,却视之如糠秕。诚然是位夫人,她的德行足以相配;把铭文刻在墓旁,来告诫后代。』 蔡奉议墓志铭 安礼去世的第二年,他的族兄某带着弟弟亢登门告诉我说:『先兄的病势已经很重了,他回头对亢说:“我如果不幸到了将死的时候,应当把墓志铭托付给您。如今下葬已有日期,冒昧来请您。”我回答说:“我和安礼平生有交好之情、朋友之恩,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宴饮交往。从求学到成人,十多年间,我们的出处、言语和沉默没有一件不同,他又把墓志托付给我。我虽不善于作文,怎么能够推辞呢?”于是叙述他的世系、历任官职和事迹,以及一生始终的大节,为他写下铭文:『君姓蔡,名元方,字安礼,是南剑州将乐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君家世代富有资财,几位伯叔父都浮华奢侈、任意挥霍,家产几乎耗尽;唯独君的父亲能够自食其力,不计较有无,资助君求学。君也因此感奋勤勉,燃油接晷,片刻不懈,深入探求、广泛取法,发而写成文章,终于以才名闻于当时。熙宁九年,以同进士出身,任饶州鄱阳县主簿,调任福州怀安县令、惠州博罗县令;因荐举改任宣德郎,知建昌军南丰县;凭年资劳绩改任奉议郎。绍圣四年某月某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四岁。』 君为人果断刚毅、明达通晓,和朋友交往诚实守信,不曲意迎合、盲目跟从;遇到事情立即决断,不可动摇。当初任怀安县令时,适逢更换差役法,君亲自按照户籍核办,一天便分派完毕,使吏员无法动手作弊,因此被他们怨恨。君离任后,邻县的吏员舞弄户籍,隐瞒漏报,因贪赃败露而被判重罪,没有一个逃脱,吏员们才互相庆贺。有人称赞君说:『新法严明,我们这些人没有可以钻的空子了。』后来君经过那里,过去的吏员迎到庭下行礼,以此向君致谢。君任南丰县令时,正逢大饥荒,流亡和饿死倒毙的人接连不断;君依法赈济他们,因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人不可胜数。君处理政务强干敏捷,和百姓订立条约,不许违犯;然而条目简明、纲目疏略,明白易于遵守。他查破奸邪、剔除弊病,一定斩草除根才停止,所以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吏员畏惧他的威严,百姓却安乐地拥戴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卞山山脚。君先娶郑氏,生有女儿;又娶黄氏,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某为后嗣。过去君常常写信给我,没有一次不以此为忧虑;如今已经结束了,真令人悲痛。铭文说:『如果说上天对你吝啬,为什么你的德行如此纯厚?如果说上天厚待你,那么你的后代为什么不繁盛?』 凭借大德之灵,骑着云气叩开天门而上升啊,远远地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只有德行才能不朽,长久存在;后世若想有所考察,就看这篇铭文。』

俞氏墓志铭夫人俞氏,予伯父讳某之继室也。曽祖讳英,祖讳懐选,父讳守琼,世为南劒州人。自皇考而上,隠徳不仕,以赀杰其乡。子弟始皆业儒,为名进士。夫人端静严饬,不妄笑语,虽遇子弟,未尝有戯慢之色。治家勤约有节,中馈之事,必身亲之,至老不懈。初,伯父亡,子尚防,夫人以孀稚自营,攻苦食淡,仰取俯拾,卒克有家,子孙赖之,不坠先业。元符三年十有一月甲戌,以疾终,享年七十有二。伯父有子五人,其二夫人出也,曰昞,曰允。蹈崇宁元年九月丙申,▯于▯山之隂。始夫人疾革,予方以漕檄,窃食清流,北归省之,床下已不能言,犹颔之,若有属予者。呜呼,意欲何言耶?于其▯,乃泣而铭之。铭曰:隂静而啬,兹理之常。无非无仪,妇徳乃光。渊哉夫人,展也其臧。刻铭幽宫,以示不忘。游执中墓志铭昔吾为太学生,吾友定夫尝为余言其族父执中先生之贤,余闻而心识之,愿见而未之得,盖三十年余矣。建中之初,余被檄贰令于其乡邑,始获従之游,听其言,稽其行,参之于其所学,信乎定夫之所称,无一辞虚也。于是相与为忘年之交,而恨相得之晚。先生既没,逾数年而吾友定夫复状其行,致其子处道之意,请铭于余,余何可辞?先生讳复,字执中,姓游氏,世为建州建阳人。曽祖讳惟真,祖讳耿,父讳仲孙,皆隠徳不耀。先生资孝爱,总角已知强学砥砺,竭力以养其亲,家乏无经月之储,而亲意未尝一日不怡。族父元聪明有精识,于子弟中尤器之,谓为有持操。既壮,学益富,行益修,乡里旁郡,见者悚服,闻者悦而信之,多遣子弟従之游,逺近相属也。其学以中庸为宗,以诚意为主,以闭邪寡欲为入徳之途,常以昼验之妻子,以观其行之笃与否也;夜考之梦寐,以卜其志之定与未也。其与人谋,委曲周尽,不啻如在已。其教人,禁切其不善而开其善,鑴谕之详,不少回隠,不啻如其父兄。故听其言者,初若难入,然终察其为爱已也。亦或以忠诲成怼憾,先生终不改曰:「宁人负我,我无负人。」盖直道不茍,其自信然也。以故乡曲之士,尝受经其门者,往往率徳自好,读书亦求心到,自得以善其身。其成就人才,盖非碌碌口耳之习也。少不事举业,晚徇亲意,一举于有司,不第而止。以某年某月某日终于家,享年六十有五。夫人江氏,宣徳郎汝舟之女,配于君子,能致妇顺,以得舅姑之懽心。先先生十年卒。子男三人:处道,举进士,亦遵遗训,不敢失坠;处仁、处厚,早卒。女一人,既嫁未两年而嫠,守义不改,适皆其醖借然也。处道以某年某月某日▯先生于歴冲之原。先生貌温而气和,望之如枯木槁灰,而坚挺之姿,睟然可见,不问知其为常徳君子也。道废。千有余年,谬悠荒唐之辞盈天下,学者师其言,尊其道,而侈大之,非徒雕龙炙輠而已。夷考其所知,未有能躐其樊者也。防行之徒,犹擿埴于康庄之衢,▯然莫知其土,故物我异观,天人殊归,而髙明中庸之学析为二致。士于斯时,欲肄业考疑,则无其师资;以辅仁,则无其友,而枝辞蔓説乱经矣。先生徳足以私淑诸人,学足以垂世传后,而士之欲求师友者,莫宜如先生也。不幸老死于穷阎陋屋之间,而不大显于时,可哀也。铭曰:于戯!先生珪璋之珍,韫质不耀,器藏于身,多文之富,曷云其癯?学无欲淆,惟道之腴,以此易彼,孰云不臧?人难不堪,潜徳愈光,歴冲之原,望之睾如,逺风若存,百世不渝。邹尧叟墓志铭先生讳某,字尧叟,姓邹氏。其先出于鲁国之邾,唐季之乱,避地闽中,故今为邵武军泰宁人。曽祖某,祖某,父某,皆不仕。先生自少有文名,尤工词赋。比壮,游四方,始従中山刘公先生彝为学。六经之防,百氏之书,无不该洽,旁穿曲贯,各得其宗。汪洋大肆,发为文章,遂以名闻于时。嘉祐中,登进士第,调淮阳军司理参军。丁父忧,服除,再调南劒州劒浦县主簿。监建州买纳茶塲,移福州闽清县令。用荐者,改宣徳郎,知宣州宣城县。元祐四年二月十八日,以疾卒于官舍之正寝,享年五十有八。先生为人重厚寡言,虽家人未尝见其喜愠。貌温而气和,遇事坚正,不可以非义回屈。初在淮阳,卒有受杖不服而肆言,守怒欲斩之,议不决,以其事付先生。已而复欲遂前议,先生不受令,守益怒。先生以为事在有司,则有常法,执之不移。

译俞氏墓志铭 夫人俞氏,是我伯父名某的继室。曾祖名英,祖父名怀选,父亲名守琼,世代都是南剑州人。从她父亲以上,世代都有隐德而不出仕,凭资财和才德成为乡里的杰出人物。子弟起初都学习儒业,成为有名的进士。夫人端庄安静、严肃整饬,从不随意谈笑;即使面对子弟,也从未露出戏谑轻慢的神色。她治家勤劳节俭而有节度,家中饮食等事务,一定亲自操办,到老也不懈怠。当初伯父去世时,儿子还年幼,夫人以寡妇和幼儿之身自行谋生,辛苦劳作、吃粗淡的食物,仰取俯拾,终于建立起一个家业,子孙都依赖她,没有败坏先业。元符三年十一月甲戌日,她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伯父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是夫人所生,即昞和允。崇宁元年九月丙申日,葬在龟山北面。起初夫人病重时,我正奉漕运文书在清流任职,北归探望她;她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说话,仍向我点头,好像有话要托付给我。唉,她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到她下葬时,我于是哭泣着为她作铭。铭文说:『阴静而节俭,这是常理。没有过失,也没有失仪,妇人的德行便因此光明。深厚啊,夫人;她的善行实在美好。把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宫中,以表示永不忘记。』 游执中墓志铭 过去我做太学生时,我的朋友定夫曾对我说起他的族父执中先生的贤德。我听后铭记于心,希望能见到他,却一直未能如愿,前后大约三十多年。建中初年,我奉檄在他的乡邑任副县令,才得以跟随他交游,听他的言论,考察他的行为,再同他所学的道理相参照,果然定夫的称誉没有一句虚言。于是我们结为忘年之交,只遗憾相知得太晚。先生去世后,过了几年,我的朋友定夫又写下他的行状,带着他儿子处道的意思,请我作墓志铭,我怎么能推辞呢?先生名复,字执中,姓游,世代为建州建阳人。曾祖名惟真,祖父名耿,父亲名仲孙,都有隐德而不显耀。先生天性孝顺仁爱,童年时便懂得努力学习、磨炼自己,竭尽全力奉养父母。家中贫乏,连一个月的储蓄也没有,但父母的心情却没有一天不愉快。族父元聪明察而有精深见识,在子弟中尤其器重他,认为他很有操守。成年以后,他的学问更加丰富,品行更加修养,乡里以及邻郡的人,见到他的都敬畏佩服,听说他的都喜爱并信服他,远近纷纷把子弟送来跟随他游学,接连不断。他的学问以《中庸》为宗旨,以诚意为根本,把闭塞邪念、减少欲望作为进入德行的途径;白天常用妻子儿女来检验自己,观察行为是否笃实;夜里则从梦寐中考察自己,以判断志向是否坚定。他同人谋划事情,曲折周详,设身处地,仿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他教导别人,严厉禁止其不善之处而启发其善处,详细地刻意劝谕,从不稍有隐瞒,仿佛是对待自己的父兄。因此,听他言论的人起初似乎难以接受,但最终都会明白那是出于爱护自己。有时有人因为接受他的忠告而产生怨恨,先生始终不改,说:『宁可别人辜负我,我不能辜负别人。』这是因为他坚持正道而不苟且,对自己有这样的信心。因此乡里的士人,曾经在他门下受过经学教诲的,往往都率先修养德行、自我爱重,读书也追求心有所至、自己有所领会,以此完善自身。他造就人才,绝不是庸碌的只重口耳传习。他年轻时不从事科举,晚年顺从父母的心意参加考试,一次应试于有司,未中便停止。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五岁。夫人江氏,是宣德郎汝舟的女儿,嫁给君子,能够尽妇道,使公婆得到欢心。她先先生十年去世。儿子三人:处道,考中进士,也遵守遗训,不敢失坠;处仁、处厚,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出嫁不到两年便守寡,守义不改;她所嫁之人,都是醇厚宽和之人。处道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先生葬在历冲原。先生容貌温和、气色平和,看上去仿佛枯木槁灰,但他坚实挺拔的姿态自然可见,不必询问便知道他是具有常德的君子。正道衰微,已经一千多年了,荒诞悠谬的言辞充满天下;学者把它们当作老师的言论,尊奉其道,还把它夸大,不只是雕龙炙輠式的华丽辞藻而已。认真考察他们所知道的内容,却没有人能够越过这些藩篱。那些只知防守旧说的人,仍在康庄大道上摸索着前进,昏昧地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土地,所以把物与我看成不同,把天与人归于不同的道路,而高明之学与中庸之学也被析分成两种学说。士人在这种时候想研习学业、考辨疑难,却没有老师可以依凭;想借以辅助仁德,也没有朋友可以互相砥砺,枝蔓的言辞反而扰乱了经义。先生的德行足以让人私下受到感化,学问足以流传后世;士人想寻求师友,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不幸他老死在贫穷偏僻的陋屋之间,不能在当时大显于世,真令人悲哀。铭文说:『唉!先生如珪璋般珍贵,蕴藏质地而不炫耀;器量藏于自身,文章学问如此丰富,怎么能说他清瘦贫乏?学问没有欲望来混淆,只有道义是其丰厚精华;以此替代彼物,谁能说不是美善?世人难以忍受的困厄,反而使潜藏的德行更加光明。历冲原上,墓地高大可望;远播的风范仿佛仍在,百世也不会改变。』 邹尧叟墓志铭 先生名某,字尧叟,姓邹。他的先祖出自鲁国的邾国,唐朝末年战乱时迁居闽中,所以如今是邵武军泰宁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出仕。先生从小便有文名,尤其擅长词赋。成年后游历四方,开始跟随中山刘先生彝学习。六经的义理、诸子百家的书籍,没有不通晓熟悉的;旁征博引、曲折贯通,都能掌握其宗旨。学问浩博奔放,发而写成文章,于是以才名闻于当时。嘉祐年间考中进士,调任淮阳军司理参军。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再调任南剑州剑浦县主簿。监领建州买纳茶场,调任福州闽清县令。因荐举改任宣德郎,知宣州宣城县。元祐四年二月十八日,因病死于官舍正寝,享年五十八岁。先生为人稳重厚道、少言寡语,即使家人也从未见过他显露喜怒。容貌温和、气质平和,遇事坚正,不会因不合义理的压力而屈服。起初任淮阳军职时,有一名卒受杖刑后不服,放肆出言,郡守发怒想杀他,商议不决,便把这件事交给先生处理。后来郡守又想实行原先的决定,先生不接受命令,郡守更加愤怒。先生认为事情既然属于有司处理,就应当依照常法办理,坚持不改。

士论韪之。其▯官临民,虽冗职必尽力,故所至有风绩。其决狱听讼,钩考簿书,赴期防,他人观之若不胜其烦,先生处之裕如,手未尝释巻也。故其用志益深,学之所造者逺矣。先生既没,子尚防。大观元年十二月十五日,始克▯于常州宜兴县善奉乡横山村黄宗坞之原。娶刘氏,先生彝之女也。子男若干,曰某,曰某。呜呼!先生学充其志,而用不究其才,一时朋游共学者,登显仕,居要津,视其颠仆,忍不一引手提掖之,卒以穷死。噫,命矣!其尚谁尤?故叙而铭之。铭曰:有美斯人,君子儒兮。纯明笃实,允式孚兮。胸中之藏,罗琼琚兮。位卑徳尊,惨莫舒兮。汗血龙驹,絷荒岖兮。云帆蔽天,胶沮洳兮。天地吸嘘,鼓洪鑪兮。铸物范形,曽莫图兮。自尔遭之人,莫如兮。既厚尔徳,孰云癯兮。黄宗之原,安此居兮。镂石纪辞,永不渝兮。吴国华墓志铭延平据闽之要津,号称多士,而以学行着闻乡闾者,吴氏有三人焉,曰某,字及之;曰某,字季明;而审律先生其一也。当嘉祐治平之间,士方以声律偶俪之文争名于时,而三人者独相与切磋,以穷经学古为务,不事科举,退老于家,若将终身焉,其能自防,贤于流俗逺矣。其后季明以经行被召,不赴,授某官;而审律先生晚亦出仕,独及之卒于布衣。予视三人者为前辈,而少得従审律游,最厚。先生不予鄙进而友之,今其亡也,以铭属予,何可辞,乃序焉。铭之:先生讳仪,字国华,世为延平人,曽祖讳某,赠某官;父讳某,歴任某官。先生为人刚毅笃实,洞见城府,而善善恶恶,无所容贷。其事亲以孝显,交朋友以信义着。自少笃志强学,老益不懈,六经百代之书,盖无所不究,穷探博取,自信不疑,尤深于诗易,皆有成説。晚益玩心于象数音律之学,自为一家。有文集若干巻。崇宁五年,诏求天下遗逸,部使者以先生应诏,辞不就,已而敦迫之,乃乗驿就道。今相太师公见而説之,授将仕郎,太晟府审验音律。未几,府罢,先生亦浩然而归,不复出矣。大观元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若干。某月某日,▯于某所。先生娶陈氏某人之女,无子,有女三人,长适某,次某,皆先卒;次适某官杨某。呜呼,吾闻有徳者必有后,而先生乃无子以奉其祀,是尤可哀也已。故为铭诗以慰诸幽。铭曰:人孰无宗,世久则迁,惟徳与名,万世之传。徳名之孚,先生有之,不亡者存,夫又何悲。吴子正墓志铭君讳思,字子正,姓吴氏,邵武人也。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累赠宣徳郎。母朱氏,封蓬莱、福昌二县太君。君之皇考以上,世有隠徳,至君始以进士起家。中元丰三年第,授蕲州黄梅县尉,再调处州右司理参军。俗犷悍,喜讼鬭,吏明习法令,挟以为奸,故狱事视他郡为难治。君敏逹彊济,吏不能欺,事至迎刃辄解,无留狱。防昌民有诬告毒死者,县狱具,君为直其寃,得不死者五人。令狠愎,讼君不已,弥年不敢决。其后更二狱,卒如君所直也。君之全活五人,法当迁秩,任事者不以闻,而君亦置不问也,曰:“吾为理官,狱求生蕲尽吾职而已,无他觊也。”闻者以君为长者。就移和州防御推官,知吉州吉水县。有老吏舞智玩法,为邑巨蠧,君得其状,系治之。吏穷迫,欲以事汚君,缓其狱。阚君之亡,谬为家问,置金其中,属小吏内之。君夫人黄氏得书,觉重疑之,却不受。君适自外至,发书得金,诘其所自,为诬者情得,咸伏其辜。故缙绅皆知黄氏之贤,而益竒君绳家有法也。用是当路交荐之,改宣义郎,知池州建徳县。君始至,大兴学校,劝农桑,教民力本,嵗余邑大治,迄去狱无系囚,民到于今颂之。以歴劳改宣徳郎,上皇即位,覃恩迁奉议郎,赐绯衣银鱼,辟福建路转运司管勾文字。明年丁太夫人忧,服除,监江州广临监防,更钱法,日夜鸠工赴期,防旁视若不可堪,而君独裕如也。未几以课最闻,再迁承议郎,还阙,除监大观库,遂以疾卒于京师,大观元年某月某日也,享年五十三。君娶黄氏,左中散大夫某之女,封夀安县君,有贤行,配君无违徳。男一人,曰伟明,擢崇宁五年进士第,秀州崇徳县尉。女二人,长适某,次适某。君为人乐易,不事表襮,居家奉亲无违,兄亡事寡嫂,尽敬畜其孤如已子。

译士人舆论都称许他。他所任官职虽然属于烦杂琐碎的职位,面对百姓也一定尽力,所以所到之处都有政绩。他审理案件、听取诉讼、查核簿书、按期办事,别人看起来仿佛无法承受其中的烦劳,先生却处理得从容自如,手中从未放下书卷。因此他用心越来越深,学问所达到的境界也越来越远。先生去世后,儿子尚年幼。大观元年十二月十五日,才得以葬在常州宜兴县善奉乡横山村黄宗坞的墓地。娶刘氏,是先生彝的女儿。儿子若干人,名某、某。唉!先生的学问充实了他的志向,但仕途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当时一同交游、共同求学的人后来都显贵做官、身居要职,看着他困顿跌倒,难道忍心不伸手扶助他吗?他最终却因穷困而死。唉,这是命运啊!又能责怪谁呢?所以叙述这些事为他作铭。铭文说:『有这样美好的人,是君子儒者啊。纯正明达而笃实,确实足以使人信服啊。胸中所藏的学问,罗列如美玉佩饰啊。地位卑微而德行尊贵,悲惨得不能舒展啊。汗血龙驹,却被拴在荒僻崎岖之地啊。云帆遮天,却胶滞在低洼泥泞之中啊。天地吸气吐气,鼓动巨大的熔炉啊;铸造万物、塑成形体,却从未为他筹谋安排啊。他从此遭遇的事情,世人没有比他更不幸的啊。既然使你的德行如此深厚,谁还会说你贫乏呢?黄宗原上,安然居于此处啊。』 把这些铭辞镂刻在石上,永远不改变啊。吴国华墓志铭 延平处在闽地的要冲,号称士人众多;而以学问品行著名于乡里的人,吴氏有三位:一位名某,字及之;一位名某,字季明;审律先生便是其中之一。嘉祐、治平年间,士人正凭声律对偶的文章争逐名声于当世,而这三个人却彼此切磋,把穷究经学、学习古人为务,不从事科举,退居家中养老,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他们能自我守持,远远胜过流俗之人。后来季明因经学品行被征召,却没有赴任,只授予某官;审律先生晚年也出仕,唯有及之终身是平民。我把这三人看作前辈,年少时有幸跟随审律先生游学,交情最为深厚。先生不嫌弃我地位低微,反而同我交友;如今他去世了,把墓志托付给我,我怎么能推辞?于是作序如下,并为之作铭:先生名仪,字国华,世代为延平人。曾祖名某,追赠某官;父亲名某,历任某官。先生为人刚毅笃实,能够洞察人的城府;赞美善者、憎恶恶者,从不宽容姑息。他侍奉父母以孝著称,与朋友交往以信义闻名。从小便专心勤学,到老更加不懈;六经和历代典籍,大概没有不研究的,深入探究、广泛采纳,自信而不疑,尤其精通《诗经》和《易经》,都有自己的成说。晚年更加用心研究象数、音律之学,自成一家。有文集若干卷。崇宁五年,诏令寻访天下遗逸之士,部使者以先生应诏;先生辞谢不就,后来又多次催迫,他才乘驿车上路。当时的宰相太师公见到他后很喜悦,授予将仕郎,任太晟府审验音律。没过多久,太晟府废罢,先生也浩然归去,不再出仕。大观元年某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若干岁。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先生娶陈氏,是某人的女儿;没有儿子,有三个女儿,长女嫁某,次女嫁某,都先去世;三女嫁某官杨某。唉!我听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后代,但先生竟没有儿子奉祀,这尤其令人悲哀。因此作铭诗来慰藉地下的亡灵。铭文说:『人谁能没有宗族?世代久远便会迁变;只有德行和名声,才能传于万世。德行和名声的真实,先生都有;不灭的终究存在,那又有什么可悲伤的?』 吴子正墓志铭 君名思,字子正,姓吴,是邵武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累次追赠为宣德郎。母亲朱氏,封为蓬莱、福昌二县太君。君的父亲以上,世代都有隐德;到君才凭进士出身起家。元丰三年考中进士,授蕲州黄梅县尉;再调任处州右司理参军。当地风俗强悍,喜欢诉讼争斗,吏员熟悉法令,便借此作弊,所以案件比其他郡更难治理。君敏捷通达、刚强能干,吏员不能欺骗他,事情一到便迎刃而解,没有积压的案件。防昌有百姓被诬告毒死人的案件,县狱已经定案,君为他申明冤屈,使五个人得以免死。县令凶狠固执,不断控告君,拖了一年也不敢决断。后来又审理两起案件,最终都如君所申辩的那样。君救活五人,依法本应升迁,但主管此事的人没有上报,君也不追问,说:『我做理官,审理案件而求得生路,只是尽我的职分罢了,没有别的企求。』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君是德高长者。调任和州防御推官,知吉州吉水县。有一个老吏玩弄智术、蔑视法律,是县里的大害虫;君查明他的罪状,把他拘捕治罪。老吏陷入困境,想借事诬陷君,拖延自己的案件。老吏听说君去世,便假装写家书,把金钱放在其中,嘱咐小吏把它送进去。君的夫人黄氏收到书信,察觉其中很可疑,便退还不接受。君恰好从外面回来,拆信发现了金钱,追问它的来源,于是查出了诬陷者的实情,众人都认罪伏法。因此士大夫都知道黄氏贤明,也更加惊异于君治家有法。由于这件事,各方面的要员交相荐举他,改任宣义郎,知池州建德县。君刚到任,大力兴办学校,劝勉农桑,教导百姓致力于根本;一年多后,县里大治,直到离任时狱中没有在押囚徒,百姓至今还称颂他。凭历年劳绩改任宣德郎;上皇即位后,因普遍施恩升为奉议郎,赐绯衣银鱼,征召为福建路转运司管勾文字。第二年遭母亲太夫人丧,服丧期满后,监领江州广临监。适逢更改钱法,他日夜聚集工匠按期完成,旁人看着都认为难以承受,只有君从容自如。不久因考核成绩最优而闻名,再升承议郎,回到京城,任监大观库,终于因病死于京师,大观元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三岁。君娶黄氏,是左中散大夫某的女儿,封寿安县君,有贤德品行,嫁给君后没有违背德行。儿子一人,名伟明,考中崇宁五年进士,任秀州崇德县尉。女儿二人,长女嫁某,次女嫁某。君为人乐观平易,不事张扬;在家侍奉父母没有违礼,兄长去世后侍奉寡嫂,恭敬尽礼,抚养她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孩子。

家素贫,清约自克,而赒防族党无吝色,内外姻睦,人无间言。初与侍御邹公某,管城尉,游君某,友善。二人皆蚤世。君教育其子,恤其家,卒克有立。古之朋友视兄弟,斯道废乆矣。观公所为,足以激頽俗也。性嗜学,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盖无所不读。下逮山经地志,隂阳卜筮,星厯之书,浮屠道家之説,亦无所不究。旁穿曲贯,各得其宗。为文长于论议,尤工于诗辞,义清逺有作者风气。莅官临政务近民,不为进趋计。明逹吏治,所至有称。士论每以用不极其材为恨。而君处筦库,恬然也。其自守不回,盖如此。有文集五十巻,《契丹西夏録》十巻,藏于家。疾且革,为治命数百言,惟以孝弟诏其子孙,不及其他。非守死善道,何以有此?君既没之明年,其孤奉君之柩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君于某所。道过钱塘,以尚书户部黄公之状来乞铭曰:“先君之友,惟公为最厚,宜得铭以▯。”予虽不能铭,义不得辞,乃论次其平生歴官行治之大节而铭之。铭曰:允矣吴侯,猎徳在躬,閟弗大施,而卒于穷。其施惟何?二邑之思,泽卑不流,廼止于兹。其存不朽,有晔其文,铭昭于幽,以诏后人。

▯山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一宋杨时撰志铭二陈君玉墓志铭大观三年,嵗在已丑,二月乙酉,居士陈君卒。越明年,其嗣孤经徳不逺数千里,状其行走,仆来睢阳,乞铭于予。予虽未尝知君也,而与其二子游厚善,今不逺数千里来请铭,义何可辞?乃为之铭。君讳某,字君玉,温州平阳人也。曽祖讳某,祖讳某,以好学笃行称于州里。父讳某,皆隠徳不仕。君为人刚果有逺志,迪诸子以学,资其费不吝。其遇人乐易,无疎戚之间,宾至必为具,尽欢乃已。人有善,虽小技,称之若不及。周人之急,不责报,务尽其义,虽轑槖扫庾不为后日计留也。里俗尚鬼而信巫,有以疠疫死者,必累月乃敢发丧。君之母夫人亡,举族献疑,欲従俗,君独曰:“吾宁死耳,奚忍为是耶?”其孝诚不惑,盖天性也。疾已革,召诸子而戒之曰:“汝等慎无析居,为鄙俗常态,义方之训,死犹不忘,非笃于为善,何以臻此?”君喜佛学而不为,求福田利益事。将属纩,所亲有为浮屠氏者,泣涕问所欲,对曰:“庭前柏树子。”复问,乃曰:“已在言前。”则君于死生之际,可谓安矣。享年五十有九,娶缪氏,先君十四年卒。子男三人:经徳、经邦、经辨,皆业儒。女四人,长适缪氏,次适季氏,次适张氏,其季早夭。某月某日▯君于乐溪大岭之原,与其室缪氏同穴。君既没,而经邦始以上舍赐第,人皆以君不及见为恨,而君于死生之际犹不累其心,况其他乎?

译家里一向贫穷,他清廉节俭、自我克制;但救济亲族乡党从不吝惜,内外亲戚和睦相处,没有人说离间的话。起初他与侍御邹公某、管城尉某以及友人某交游友善,两人都早早去世。君教育他们的儿子,救济他们的家人,终于使他们都能有所成就。古代朋友把朋友看作兄弟,这种道义已经废弃很久了。看看吴公所做的事情,足以激励衰败的风俗。他生性爱好学习,从六经、诸子百家,到古今传记,大概没有不读的;下至《山经》《地志》、阴阳卜筮、星历之书以及佛教、道家的学说,也没有不研究的。旁征博引、曲折贯通,都能掌握其宗旨。他写文章长于议论,尤其擅长诗辞,义理清正深远,有古代作者的风格。他任官处理政务,重视亲近百姓,不把谋求升迁放在心上;通晓吏治,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士人舆论常以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为遗憾。但君任职于钱谷仓库等事务时,仍然安然自得。他的自我操守坚定不移,大概就是这样。他有文集五十卷,《契丹西夏录》十卷,都收藏在家中。病势将危时,他写下数百字的遗命,只用孝悌来告诫子孙,没有涉及其他事情。如果不是守死善道,怎么能做到这样?君去世第二年,他的遗孤奉灵柩归来,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某处。途中经过钱塘,带着尚书户部黄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说:『先君的朋友中,只有您与他交情最厚,应该得到您的铭文来下葬。』 我虽然不能写铭文,但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他一生所任官职和政绩的大节,为他作铭。铭文说:『吴侯确实是一位美好的人,德行积聚于自身;才德幽潜而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最终困穷而死。他的施泽是什么呢?不过是两个县的百姓至今思念他;恩泽低微,不能流布远方,于是止于此处。他不朽的遗存,是那光明灿烂的文章;铭文在幽冥中昭示,将以此告诫后人。』 《龟山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三十一,宋杨时撰《志铭》二 陈君玉墓志铭 大观三年,岁在己丑,二月乙酉日,居士陈君去世。到第二年,他的嗣子经德不远数千里,写好他的行状,来到睢阳,请我作墓志。我虽然从未认识陈君,但同他的两个儿子交游深厚友善;如今他们不远数千里来请,按情义怎么能推辞?于是为他作铭。君名某,字君玉,是温州平阳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以好学笃行闻名州里;父亲名某,他们都具有隐德而不出仕。君为人刚强果断而有远大志向,引导几个儿子学习,供给他们的费用从不吝惜。他待人快乐平易,不分亲疏远近;宾客到来,一定备办饮食,尽欢而后停止。别人有长处,即使只是小技艺,也称赞得仿佛唯恐来不及。他救济别人的急难,不要求回报,只求尽到自己的道义;即使把储藏的粮袋、粮仓都拿出来,也不为日后计算而留下。乡里风俗崇尚鬼神、相信巫术,有人因瘟疫死亡,必定要过几个月才敢发丧。君的母亲夫人去世时,全族人都疑惑不决,想要顺从习俗,唯独君说:『我宁可死,也怎么忍心这样做呢?』他的孝心真诚而不迷惑,大概是天性如此。病势已危重时,他召集几个儿子告诫说:『你们千万不要分家,这是鄙陋风俗的常态;义方的训诫,到死也不能忘记。如果不是笃实地行善,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 君喜欢佛学,却不以求福田、求利益之事为务。将要咽气时,亲近的人中有出家人为僧者,哭泣着问他想要什么,他回答说:『庭前的柏树子。』又问他,他才说:『已经在言语之前了。』那么君在生死关头,可以说是安然了。他享年五十九岁,娶缪氏,早于君十四年去世。儿子三人:经德、经邦、经辨,都学习儒业。女儿四人,长女嫁缪氏,次女嫁季氏,次女嫁张氏,最小的早夭。某月某日,葬君于乐溪大岭原,与其妻缪氏同

然积善之报,其后也必大,可不占而知矣。故系之诗曰:“天之于人,不可求,服田力穑,乃有秋。君乎有子,皆珍璆韫匮,待价千金醻。乐溪之原,蔚松楸,君其无憾,安此丘。”李子约墓志铭公讳撰,字子约,姓李氏,本唐诸王苖裔,其先恭王明,以太宗子国于曹,有子五人:俊、杰、价、备、偲。遭武氏之祸,屡更封传,五王而絶。价生济国公臻,无嗣,独其季偲,官止左武卫大将军,子孙蕃延,与唐始终,迄今班班可纪。世居陈留,至公之七世祖澄,为温州永嘉令,始迁福州之连江。国初三従祖【阙】笋,以进士髙第,起家至三司盐铁判官。任公之祖,为应天府法曹掾,稍迁至县令、郡守,所至有能称。最后以国子博士守毘陵,卒于位。柩将行,州人不忍其去,共挽留之,▯横山,泣送者填道,又图其像,嵗时祀之。至今人有疾,取坟土服之,辄愈,其威恵在人,乆而不忘,盖如此。国博君生五子,公之皇考,其冢嗣也。娶范氏司封员外郎亢之女。国博之丧,诸孤无所归,范为营室于苏,故今为苏人。公九嵗而孤,执丧奉亲如礼。既冠,丁母夫人忧,寠甚,家徒四壁,惟闭门自守,虽廪食不继,澹如也。亲故髙之,争持薪米以饷。服除,游太学,闻南丰曾公巩以文名天下,公往受业其门,刻意励行,务多识以畜徳,不为进取计。南丰器其材,谓当为世用。防熙宁五年,诏郡国贡士,乃作《湖水碧》诗以勉其行。六年,遂登进士第,调越州余姚县主簿。用举者,监扬州髙邮县酒税,移江州彭泽县令,迁镇安军节度推官,知河南密县事,除澶州州学教授。考满,荐书应格,改左宣徳郎。曽鲁公布帅青社,辟置公幕府。公少従南丰游,南丰兄弟三人皆登显仕,有重望,而公尤为翰林公所知。及从青社辟,其兄弟至以书相贺,谓幕府得忠信之士,碍吏部格不行。青社移河间,再辟公州学教授。嵗满,除太仆寺主簿,转奉议郎。坐乗骑误过钦圣太后仪卫,贬饶州徳兴县监酒税。上皇即位,覃恩,转承议郎,加武骑尉,赐绯衣银鱼。通判莫州,转朝奉郎,加云骑尉。堂除人例不赴吏部选,公罢选即。自陈归部,授通判永静军,转朝散郎,未赴,以堂除人衔罢,改授签书泰宁军节度判官防公事。八宝赦,转朝请郎,用年劳转朝奉大夫,加骁骑尉。任满,以恩例就差通判袁州。自永静改授,及罢泰宁任,或劝公诣朝廷申理,公曰:“吾每以士人老不知退为鉴,今固躬蹈之耶?”竟不往。执政大臣贤公行,就除通判保州。将引用,遽以疾终于正寝,实大观三年七月二十日也,享年六十有七。公初在余姚时,有茶商夜行,遇海舶钲鼓偕鸣,更相疑为盗,持短兵格鬭,杀伤十余人,系萧山狱。

译穴。君去世后,经邦才凭上舍身份赐进士出身,人人都遗憾君没能亲眼见到;但君在生死关头尚且不让这些事情牵累自己的心,何况其他事情呢?然而积善的报应,他的后代一定会很大,这不必占卜便可以知道。因此把诗附在这里说:『上天对于人,不能强求;耕田努力收获,才会有秋收。君啊有了儿子,个个都是珍贵的美玉,藏在匣中,等待以千金求价。乐溪原上,松树楸树繁茂;君当没有遗憾,安然长眠在这座丘墓。』 李子约墓志铭 公名撰,字子约,姓李,本是唐朝诸王的后裔。他的先祖恭王李明,是太宗的儿子,封国在曹地,有五个儿子:俊、杰、价、备、偲。遭逢武氏之祸,封爵和世系屡次更改,传到五王便断绝了。价生济国公臻,没有后嗣;只有最小的偲,官做到左武卫大将军,子孙繁衍,与唐朝相始终,直到今天仍历历可考。李氏世代居住在陈留;到公的七世祖澄,任温州永嘉县令,才迁到福州连江。国初三从祖某【缺字】,以进士高第起家,官至三司盐铁判官。任公的祖父为应天府法曹掾,逐渐升至县令、郡守,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最后以国子博士镇守毗陵,死于任上。灵柩将要启程时,州人不忍他离去,共同挽留;葬在横山时,哭泣送葬的人挤满道路,又绘制他的画像,按时祭祀。直到今天,人若有病,取墓土服下往往就痊愈;他的威望和恩惠留在人间,长久不被忘记,大概就是这样。国博君生有五个儿子,公的父亲是长子。娶范氏,是司封员外郎亢的女儿。国博去世时,几个孤儿无处安置,范氏便在苏州为他们置办房屋,所以如今成为苏州人。公九岁时父亲去世,他守丧并按礼侍奉母亲。成年后,遭逢母亲夫人之丧,家里非常贫困,只有四面墙壁;他闭门自守,即使廪食接济中断,也安然淡泊。亲友敬重他,争相带着柴米来供给。服丧期满后,他游学太学,听说南丰曾公巩以文章闻名天下,便到曾公门下受业,专心勉励品行,务求广泛见闻以积蓄德行,不把求取功名放在心上。南丰器重他的才能,认为他应当为世所用。熙宁五年,诏令各郡国贡举士人,于是曾公作《湖水碧》诗勉励他出行。六年,终于考中进士,调任越州余姚县主簿。因荐举,监领扬州高邮县酒税;调任江州彭泽县令,升任镇安军节度推官,知河南密县事,授澶州州学教授。考核期满,荐书符合规定,改任左宣德郎。曾鲁公任青社帅时,征召公置于幕府。公年轻时曾跟随南丰游学,南丰兄弟三人都做了显贵的官员,声望很高;公尤其为翰林公所知。到他被青社征召时,南丰兄弟甚至写信互相庆贺,说幕府得到了一位忠信之士,只因不合吏部的格式而未能成行。青社调任河间后,又征召公任州学教授。任期届满,授太仆寺主簿,转任奉议郎。因骑马误闯钦圣太后的仪仗,被贬为饶州德兴县监酒税。上皇即位后,因普遍施恩,转任承议郎,加授武骑尉,赐绯衣银鱼。任莫州通判,转任朝奉郎,加授云骑尉。按惯例,堂除之人不参加吏部选试,公罢选后便直接任职。他自陈请求回到吏部,授为永静军通判,转任朝散郎;尚未赴任,因堂除之人的身份罢免,改授签书泰宁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八宝赦后,转任朝请郎;凭年资劳绩转任朝奉大夫,加授骁骑尉。任期届满,按恩例就任袁州通判。从永静军改授之后,以及结束泰宁任期时,有人劝他到朝廷申诉,他说:『我常常把士人年老还不知退作为鉴戒,如今难道反而亲自去做这种事吗?』最终没有前往。执政大臣认为公品行贤能,就任命他为保州通判。正要引用他时,他突然因病死于正寝,实为大观三年七月二十日,享年六十七岁。公起初在余姚任职时,有茶商夜间赶路,遇上海船锣鼓一同鸣响,彼此怀疑是盗贼,拿短兵器交战,死伤十多人,被关押在萧山狱中。吏员想要确定罪名

吏求正名不得,连年不能决。清献赵公守越,闻公名,檄公摄县事。

译却办不到,连续多年不能判决。清献赵公任越州太守时,听说公的名声,便发檄文让公代理县事。

公至,吏前负案盈积,公一视之,即得其情,曰:“犯时不知,在律勿论。”具闻于州,杖遣之。余悉迎刅族解,无留。未几,邑大治,清献益知公能,荐公可任县令。彭泽县频江,俗穷陋,喜讼,尚鬼而信巫。公一以信义道之。晨兴视事,亲为决曲直,吏簮笔立庭下,屏气惕息,受成命,行文无敢出一语者。乆而民化服,讼日益稀。使者按行见之,疑公不事事,既而勾稽帐簿,皆精致无毫发疵戾可指摘。引囚诘吏,吏以素不深与,不能对。公徐进具道所以曲折详尽,卒大喜,出朝廷下括田令。转运使倚法务苛扰,欲多得匿户羡田为功,公争以为不可。使者怒,欲劾公,留令又沮格无得申复。翌旦且行,公抱牍径造卧内,使者惊问,公曰:“彭泽令以公事白,愿起视之。”面抗论移时,且请就劾并解印绶去。使者度不可屈,卒从之,然怒犹不置。是时,王公安礼为部刺史,使者还金陵,盛言公抗对状,隂激怒之,觊共置公罪。刺史反壮公所为,曰:“县令乃敢与部使者争衡,此必介特有守士也。”亟呼书史对使前草奏荐公。使者意沮,犹数隂伺短失,卒无一事可得。巫觋有前期唱言某日某所灾者,已而果然,暴桀因縁为奸,转以相恐。公召羣巫于庭,问以火将起,状期日处所,令将诣伺。有不信抵罪。又卜于城隍神祠,如所问。巫言有不然者,毁庙。皆曰无有,乃下令:“敢有复假鬼神造言惑众者,坐之。”人心悉安。朔方士,鲜知学。公为二州教授,始得名儒为师。士向风翕然,一变将门子弟,至禠跗注,衣缝掖为诸生者,不可胜计。澶渊濒大河,自元丰初决小吴河,流不复由故道。元祐三年,始议遣使脩复。公作《复河赋》二篇,賛明禹功,究当时利害甚悉,上之不报。大抵言河不可复,后卒如公言。又广《孟子》説,着《养气论》三篇,传学者。其言深切着明,皆可考而行也。莫当北使道,公至谓宜先示以文教,乃増辟学舍,益市书,日亲为讲説。士皆诵其言,化其徳。初嵗才五六人,未期至十倍。崇宁诏天下兴学,莫遂为边郡第一。其在泰宁,事无小大,悉赖公为理。虽守将屡易,幕府号为省事。嵗水灾,首议赈救,民不知有饥,公之力也。公性简直,不汨于私欲。居家友顺,遇妻子以礼。闺门之内,雍如也。收养孀稚,均其所有,中外无间言。不事生产,约于自奉,而周人之急,惟恐不及。交朋友尤笃于信义。莅官临事,以理自将,澹乎若无意于仕者。至其遇事立防,有不便于民,虽要权必争,不少回屈。率意尽诚,亦不为矫激之行,徼名于世。虽仕筦库,必尽力,故所至人安之。既去而乆益思。流落州县三十年,位不称徳,士论惜之。而公与家人言,未尝有滞淹之叹。其视得丧,无足介其胸中者,故天下识与不识,皆知其为钜人长者。及其亡,亦莫不咨嗟叹惜。公晚尤深佛学,前数月尚无恙,居静室,燕坐终日,对家人未尝辄语,屏絶情累,若豫有知者。间惟焚香诵佛书而已。家人私窃怪之,莫敢问。手书《寒山诗》一首,意若示诸子者,大抵以攻人之恶、伐已之善为戒。疾革犹怡怡自若,卒无一言及后事。公于死生之际,安之若此,则其素所养可知矣。曽祖讳慕玢,故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二部员外郎。国博君讳余庆,赠屯田郎中。考讳处常,故任忠武军节度推官,赠朝请大夫。公娶栁氏,括苍人,朝散郎珣之女,有贤行。生子男六人:弥性、弥伦、弥大、弥逊、弥中、弥正。女二人。弥伦以公遗奏补假将仕郎。弥大、弥逊,崇宁、大观间连举登进士第。弥大登仕郎,兴仁府宛亭县主簿。弥逊单州司户参军。余皆举进士。长女适进士张延之,次适従仕郎庐州舒城县尉陈温舒。孙男一人,女一人,皆防。公喜著述,文辞简古有理趣。作《毛诗训解》二十巻,《孟子讲义》十四巻,《文集》五十巻,《史賛论》五巻,藏于家。其孤将以政和元年二月二十四日▯公于横山祖茔之西。状公之行与其族系世次来请铭。予虽未尝知公,而与其子弥大游。考公之行与其歴官行事始终之大节,皆足以垂世传后。是宜铭,乃叙而铭之。铭曰:李本嬴姓,爰自髙阳。天祚神尧,兴于有唐。本支十三,名国于曹。或絶或封,惟时之遭。偲实其季,为卫将军。位虽不充,蕃蕃子孙。世载其徳,着于毘陵。疾谁与瘳,邦君之灵。公蕴大器,増光于前。匪斵匪雕,矩方规圆。问学有原,左右之逢。士得其师,靡然向风。有社有民,庇之以身。义在必争,力回千钧。畜大不施,其行则踬。寄之去来,视犹一蜕。善无不报,不于其躬。力穑之勤,后获必丰。矧公多子,惟公是似。责报于天,如执右契。横山之隂,有蕡其墟。公则无憾,永安此居。许徳占墓志铭

译公到任后,吏员把堆积满案的卷宗送到他面前,公只看了一遍,便查明了实情,说:『他们犯罪时并不知道这是犯罪,按法律不应追究。』于是把案情详细上报州府,杖责后遣散他们。其余案件全都迎刃而解,没有积压。不久,县里大治,清献更加知道公有才能,荐举公可以任县令。彭泽县临江,风俗贫困鄙陋,喜欢诉讼,崇尚鬼神、相信巫术。公一概用信义来教导他们。每天早晨起床处理政务,亲自判断是非;吏员执笔站在庭下,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接受决定,拟写文书时不敢说一句话。时间久了,百姓受到感化,诉讼日益减少。使者巡行察看时,怀疑公不办理事务;后来核查账簿,发现全都精密完备,没有丝毫可指摘的差错。使者提来囚犯诘问吏员,吏员因为平日与公关系不深,无法回答。公慢慢上前,详细说明其中曲折原委,使者最终非常高兴,并发出朝廷关于括田的命令。转运使依仗法令,专门苛扰百姓,想多查出隐匿的户口和剩余田地来作为功劳,公争辩说不可。使者发怒,想弹劾公;又扣留命令,使公无法申诉复议。第二天早晨将要出发,公抱着文牍径直进入他的卧室,使者惊问缘故,公说:『彭泽县令以公事来禀报,请您起身看看。』当面抗辩了很久,并且请求将自己一并弹劾,解下印绶离任。使者料定无法使他屈服,最终同意了,但怒气仍未消除。这时,王公安礼任部刺史;使者回到金陵后,大肆陈说公抗辩的情状,暗中激怒刺史,希望共同治公的罪。刺史反而赞许公的作为,说:『县令竟敢和部使者抗衡,这一定是个特立独行而有操守的士人。』立即召来书吏,在使者面前起草奏章荐举公。使者的意图受挫,仍多次暗中寻找公的过失,最终却没有找到一件可乘之事。巫师预先宣称某日某地将有灾祸,后来果然发生;暴虐之徒便借机作奸,把这些说法转过来恐吓人。公把群巫召到庭上,询问火灾将如何发生、日期和地点,命令他们前去查看。有人不相信,便治罪。又到城隍神祠中占问,所问内容与此前相同。巫师中有人说并非如此,公便毁掉神庙。众人都说没有灾祸,于是下令:『有谁敢再借鬼神编造言辞、迷惑众人,一律治罪。』人心全都安定下来。朔方一带的士人,很少懂得学习。公任两州教授时,开始聘得名儒为师。士人纷纷仰慕效法,几乎完全改变了将门子弟的旧习,甚至脱去戎装、穿上深衣成为诸生的人,多得数不清。澶渊靠近黄河,自元丰初年小吴河决口后,河水不再流经旧道。元祐三年,才开始商议派使者修复河道。公作《复河赋》二篇,赞述大禹治水的功绩,详细探究当时的利害得失,上奏后没有得到答复。大体上都是说黄河不可能恢复旧道,后来最终果然如公所说。又扩充《孟子》的学说,著成《养气论》三篇,流传给学者。他的言论深切明白,都可以考察实行。莫州正当北方使者往来的道路,公到任后认为应当先向他们展示文教,于是增建校舍,增加购置书籍,每天亲自讲说。士人都诵习他的言论,受到他的德行感化。开始时一年只有五六名学生,不到一年便增加到十倍。崇宁年间诏令天下兴办学校,莫州于是成为边郡第一。他任泰宁时,无论事情大小,全都依靠公来处理;虽然守将屡次更换,幕府却号称省事。那年发生水灾,他首先提议赈济救援,百姓不知道有饥荒,这是公的功劳。公性情简朴正直,不受私欲扰乱。在家中友爱和顺,按照礼法对待妻子儿女。内室之中,和睦安宁。他收养寡妇和幼儿,平均分配自己的财物,内外都没有离间的话。不经营产业,对自己的生活供给很节俭;救济别人的急难,只怕来不及。与朋友交往尤其重信义。任官处理事情,依照道理自持,淡泊得仿佛无意于做官。至于遇到事情立刻防范、发现有不利于百姓之处,即使是权要也一定争辩,丝毫不屈服。他率直尽诚,却也不做矫激之事,不向世人邀取名声。即使任职于钱谷仓库等部门,也必定尽力,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安定。他离任以后,时间越久人们越思念他。他流转于州县三十年,地位与德行不相称,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但公同家人谈话时,从未有仕途困顿久滞的叹息。他看待得失,没有什么足以牵动胸怀,所以天下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伟大而仁厚的长者。等到他去世,也没有人不叹息惋惜。公晚年尤其深入佛学;去世前几个月还没有病患,住在静室中,整日安坐,对家人从不轻易说话,屏绝情感牵累,仿佛预先已有所知。偶尔只是焚香诵读佛经罢了。家人私下感到奇怪,却没有人敢询问。他亲手抄写《寒山诗》一首,意思仿佛是要给子孙看,大意是以攻击别人的过恶、夸耀自己的善行为戒。病重将死时仍然神色安适,始终没有一句涉及后事。公在生死关头能够如此安然,那么他平素的修养便可以知道了。曾祖名慕玢,曾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追赠尚书二部员外郎。国博君名余庆,追赠屯田郎中。父亲名处常,曾任忠武军节度推官,追赠朝请大夫。公娶柳氏,是括苍人、朝散郎珣的女儿,有贤德品行。生有六个儿子:弥性、弥伦、弥大、弥逊、弥中、弥正;女儿二人。弥伦凭公的遗奏补授假将仕郎。弥大、弥逊在崇宁、大观年间连续考中进士。弥大任登仕郎、兴仁府宛亭县主簿;弥逊任单州司户参军;其余也都考取进士。长女嫁给进士张延之,次女嫁给从仕郎、庐州舒城县尉陈温舒。孙子一人,孙女一人,都还年幼。公喜欢著述,文章简洁古雅而有义理情趣。著有《毛诗训解》二十卷、《孟子讲义》十四卷、《文集》五十卷、《史赞论》五卷,收藏在家中。他的遗孤将于政和元年二月二十四日把公葬在横山祖坟以西。遗孤带着公的行状以及他的族系世次来请我作铭。我虽然从未认识公,但同他的儿子弥大交游。考察公一生的品行和历任官职、处理政务始终的大节,都足以垂范后世、流传后代。这是应当作铭的,于是叙述并为他作铭。铭文说:『李氏本为嬴姓,远祖出自高阳。上天保佑神尧,李氏兴盛于有唐。本支有十三支,著名的封国在曹地;有的绝嗣,有的受封,都是时运造成。偲确实是其中最小的一支,官至卫将军。地位虽然不高,子孙却繁盛。世代承载德行,显著于毗陵。疾病有谁能医治?靠的是邦君的神灵。』 公胸怀大才器,使前人的光辉更加增益。不需雕琢,也自有规矩方圆。求学有根源,处处都能有所逢遇。士人得到这样的老师,纷纷仰慕效法。有社稷有百姓,他以自身庇护他们。道义所在必定争辩,力量足以挽回千钧。才能蓄积深厚却没有得到施展,他的仕途因此困顿。把仕途的来去看得如同蜕去一层皮一样。善行没有不得报答的,只是不一定报应在自身。辛勤耕作,后来收获必定丰厚。何况公有许多儿子,都像公一样。向上天要求报答,仿佛手持右券一样确定。横山北面,墓地草木茂盛。公当没有遗憾,永远安居在这里。许德占墓志铭

政和五年春二月戊辰,居士许君卒。越三月癸酉,▯于晋陵万安西乡之原,与其先夫人同域。是时,予方归省松楸,其子知防不逺数千里以书来请铭。嵗十一月,予至自延平,知防复踵门而告曰:“先君潜徳隠行,足以贻范后昆。诸孤奉承,罔敢失坠。惟是幽堂之铭,所以譔徳纪善,发扬幽光,而无词以刻,大惧泯没无称,以为亲羞,重诸孤之罪,敢以是请。”予来居毘陵,乆窃谓居一乡必有一乡之善士,访求之得君之行治为详,又与其子知防游,其何可辞?君讳▯,字徳占,生而有至性纯行。未十嵗丧其怙恃,哀毁如成人家。素丰美而君独澹然,不以一毫置其胸中,其所取仅足而已,不为多寡计也。约于自奉,而急人之急,不翅如在已者。虽里巷疎逖之人,昏丧之不能具,疾病之无医,必悉力周之,至倒廪倾囷不吝也。娶李氏,有贤行,作配无违。徳先二十三年卒。生子四人:长曰知防,处州缙云县丞;次曰知彰,太学内舍生;曰知柔,早夭;季曰知刚,处州贡士。三女:长适进士李敦复;次适承奉郎应天府中城县丞晏躬行;次蚤卒。孙男三人:曰林,曰▯,曰栎。女三人,皆防。平居励诸子以学曰:“士知为已而已,顷以发策决科以夸耀流俗,非吾志也。”初丧其夫人,年尚壮,即屏居于外,不复以世累撄拂其心。日味佛老之书以自颐,萧然一室,虽家人有经日不见其面者。非静定,讵能尔乎?自缙云得疾,其子解职奉君以归。已而疾少瘳,忽一夜向晨,顾谓侍子曰:“今何时?”曰:“鸡鸣矣。”遂命扶起,正其四体,反席而没。享年五十有八。君为人貌温而气和,喜怒未尝形于色,清慎寡欲,恂恂惟谨,辑睦中外,必尽诚意。故其存也无间言,其没也吊哭尽哀焉。惟许氏之先曰坚者,有卓行,浮沈庐阜九华之间,初不知其何许人也。至君之髙祖正显,始自江宁徙居常州之晋陵,故今为晋陵人,结庐东山之阿,与孙氏比居,友善。未几,夫妇俱亡,而君之曽大父懐素尚防,孙氏收鞠之。其后族人自江宁来访,坚之后者携而往,孙氏匿不以告。比其长,以其子妻之,且告之曰:「髙人之后,宜蕃衍,必有大其门者,并其资付之而去。」卒莫知所之。孙氏亡其名,殆坚之徒欤?懐素生延福,延福生亿,君其季子也。唐亡更五季之乱,衣冠旧族流离散徙,虽名卿大夫,有不知其所従出者,况坚之与世相忘乎?自坚至正显,谱系中絶,其世次莫可考也。然邦人至今以君之居为许坚家云。铭曰:「坚有卓行,其存不亡。展矣斯人,于坚有光。无坠前脩,必大其门。」徳人之言,以诏后昆。杨氏墓志铭陈涛子通将▯其母,夫人不逺千里以书属予铭。子通,予之外兄弟也。吾母与其父京皆居士,讳选之子居士。予昔为之传者,盖隠徳君子也。其夫妇俱蚤世,吾母与其兄少孤,友爱异甚。其为人严恭俨恪,不妄嬉笑,静慎有父风。夫人尊事之,每顺适其意,无少忤者。比其亡而予尚防,夫人抚存之,视犹子也。今欲志其墓,舍予其谁宜?乃叙而铭之。夫人杨氏,将乐人也。祖讳思,父讳苗,世为田家。夫人年十六归于陈氏,其事舅姑以孝闻,事其夫尽妇顺,晨昏奉甘防,必身亲之,不少懈。辑睦中外,无间言。夫亡,励其子以学,卒克有立。宣和元年六月十七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九。子男二人,长曰渤,次曰涛。女二人,长适进士黄宁,与长子皆先夫人卒;次适进士孙升。孙三人,曰致柔,曰致虚,曰宗虞。女孙一人。以是年十月九日▯于城南阳坑之原。铭曰:富而夀,福所先兮;攸好徳,力足贤兮;志诸幽,永弗谖兮。梁明道墓志铭致和八年七月戊戌,梁侯卒于其子昆山令之官舍。越明年,其孤欲扶柩归于其乡,以宣和二年八月十六日▯于蛟湖山之原。前期自青龙走毘陵,乞予铭。予梁侯同邑也,虽未之识,而闻诸乡评,得其行熟矣。今其子又请之勤若是,义何可辞,乃为之铭。梁侯讳伯臣,字明道,南剑州将乐人也。曽龚祖筠,父世广。明道资孝友,事其亲能尽力,抚诸弟无间言。母夫人得末疾余三十年,未尝斯须去其侧,晨兴奉盥馈,侍汤剂,必躬服其劳,终其身不懈。亲亡哀毁,几不胜丧,逾年乃能襄事。其遇人无踈戚,必尽诚意。岁饥有告急者,虽扫庾赈之不吝。后虽自窭弗顾也。人有称贷,或负之弗偿,悉焚劵不问。其胸中洞然,无纎毫芥蔕,皆此类也。其姻家官于岭外,而夫妇俱丧子尚防,五女未有归。明道曰:“吾可坐视之乎?”

译政和五年春二月戊辰日,居士许君去世。三月癸酉日,葬在晋陵万安西乡的墓地,与他的先夫人同葬一处。当时我正回乡省视祖墓,他的儿子知防不远数千里写信来请我作铭。那年十一月,我从延平回来,知防又登门告诉我说:『先君潜藏的德行和隐逸的品行,足以留作后代的典范。我们几个孤儿承继父亲的遗志,不敢失坠。只是幽堂的墓志,用来称述德行、记载善举、发扬幽暗中的光辉,如今没有文辞可以刻写,深恐德行湮没而无所称述,反而成为亲人的羞耻,这也是我们几个孤儿的罪过,所以冒昧前来请求。』我来到毗陵居住,久已私下认为一个乡里必有一个乡里的善士;访求之后,详细知道了君的品行和政绩,又同他的儿子知防交游,怎么能够推辞呢?君名某,字德占,生来就有至纯的天性和高尚的品行。不到十岁便失去父母,悲哀毁瘠如同成人守丧之家。他家境本来富足美好,但君独自淡然处之,不把一丝一毫放在心上,取用的东西仅仅够用而已,不计较多少。他对自己的生活很节俭,但对别人的急难,设身处地如同自己的急难。即使是里巷中疏远陌生的人,丧葬无力置办、患病无医可治,他也一定竭力周济,直到倾尽粮仓、倒空仓廪也不吝惜。娶李氏为妻,李氏品行贤淑,夫妻相配,彼此无所违忤。德先二十三年去世。生有四个儿子:长子知防,任处州缙云县丞;次子知彰,为太学内舍生;知柔,早夭;幼子知刚,为处州贡士。三个女儿:长女嫁进士李敦复;次女嫁承奉郎、应天府中城县丞晏躬行;幼女早夭。三个孙子:林、▯、栎。三个孙女,都已嫁人。[“皆防”疑为OCR讹误]平日居家时,他勉励几个儿子学习,说:“读书人只应知道修养自己罢了;近来却凭借发策取科第来向世俗夸耀,这不是我的志向。”起初丧妻时,他年纪还很壮,却立即退居外舍,不再让世俗事务扰乱自己的心。每日以佛、老之书自我涵养,室内空寂萧然,即使家人也有整天见不到他面的时候。若不是心境寂静安定,哪里能够这样呢?他在缙云得病后,儿子辞去职务,奉侍他回家。不久病情稍有好转,忽然在一天将近天亮时,回头对侍奉的儿子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儿子回答:“鸡已经叫了。”于是他命人扶起自己,端正四肢,回到席上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八岁。他为人容貌温和、气度平和,从未把喜怒表露在脸上;清廉谨慎,欲望很少,诚实恭谨而且谨慎,内外亲属和睦相处,待人一定竭尽诚意。所以他在世时没有人说过一句非难的话,去世时人们吊唁哭泣,都极尽哀痛。许氏的先祖中有一个叫坚的人,品行卓异,往来隐居于庐阜、九华之间,起初并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人。到了您的高祖正显,才从江宁迁居常州晋陵,所以如今成为晋陵人。他在东山山麓结庐而居,与孙氏比邻,彼此友善。不久,夫妻二人都去世了,而您的曾祖父怀素当时还小,孙氏收养了他。后来许氏族人从江宁来访,许坚的后人把怀素带走,孙氏藏匿不告诉他们。等怀素长大后,孙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并且告诉他说:“这是高人之后,应当使家族繁衍,一定会有使门第显大的后人。”于是把家产一并交给他便离去了,最终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孙氏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她大概是许坚的同族吧?怀素生延福,延福生亿,您就是亿的幼子。唐朝灭亡,历经五代的动乱,衣冠旧族流离迁徙,即使是有名的卿大夫,也有不知道自己出身的人,何况许坚已经与世人相忘呢?从许坚到正显,族谱中断,世代次序无法考定。然而当地人直到今天仍把您的居所称作许坚故宅。铭文说:“许坚有卓异的品行,他虽已不在,德行却并未消亡。显赫啊这个人,使许坚的声名更加光耀。不要坠失前人的修德,必定会使家门显大。” 这是有德之人的言辞,用来告诫后代子孙。杨氏墓志铭 陈涛字子通将要安葬他的母亲,夫人不远千里写信托我撰写墓铭。子通是我的外兄弟。我的母亲和他的父亲陈京都是居士,陈京是讳选之的儿子。我过去曾为他作传,他大概是一位有隐德的君子。他们夫妻都早逝,我的母亲和他的兄长年少孤苦,兄弟之间友爱异常深厚。他为人严肃恭敬、端庄谨慎,不轻易嬉笑,沉静谨慎,有父亲的风范。夫人尊敬侍奉他,总是顺从他的心意,从未稍有违逆。等他去世而我还年幼时,夫人抚养我,使我活下来,看待我如同自己的孩子。如今想为她的墓作志文,除了我还有谁合适呢?于是叙述她的事迹并为她作铭。夫人姓杨,是将乐人。祖父名思,父亲名苗,世代务农。夫人十六岁嫁到陈家,她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侍奉丈夫完全符合妇道,早晚奉上甘美的饮食,必定亲自料理,从不稍有懈怠。内外亲属和睦,没有人说过离间的话。丈夫去世后,她勉励儿子学习,最终使儿子能够有所成就。宣和元年六月十七日因病死于正寝,享年八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渤,次子涛。女儿二人:长女嫁进士黄宁,与长子一起先于夫人去世;次女嫁进士孙升。孙子三人:致柔、致虚、宗虞。孙女一人。同年十月九日葬于城南阳坑的原野。铭文说:富足而长寿,是福分中最先得到的;所爱好的是德行,力量足以成为贤者;把这些刻在幽暗的墓中,永远不要遗忘。梁明道墓志铭 致和八年七月戊戌,梁侯在他儿子昆山令的官舍中去世。第二年,他的孤子想扶柩归葬故乡,于宣和二年八月十六日葬在蛟湖山的原野。下葬前,他从青龙来到毗陵,请我撰写墓铭。我和梁侯是同乡,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从乡里的评论中听闻他的事迹,已经熟知他的品行。如今他的儿子又这样恳切地请求我,从道义上怎么能够推辞呢?于是为他作铭。梁侯名伯臣,字明道,是南剑州将乐人。曾祖名筠,父亲名世广。[“曽龚祖”疑为OCR讹误]明道天性孝友,侍奉父母能够竭尽力量,抚养弟弟们,彼此没有怨言。他的母亲夫人患末疾三十多年,他从未片刻离开母亲身边,早晨起床为母亲奉上盥洗用具和饮食,侍奉汤药,必定亲自承担劳苦,终身不懈。父母去世,他悲哀毁瘦,几乎不能承受丧事,过了一年才得以办理完毕。他对待别人,无论亲疏,都一定竭尽诚意。年成歉收时有人告急,即使把粮仓扫空来赈济他们,也不吝惜;后来自己即使贫困,也不顾惜。有借贷者,有的欠债不还,他全都烧掉借券,不再追问。他胸怀洞达,没有丝毫芥蒂,诸如此类的事很多。他的姻亲在岭外做官,夫妻都去世,留下年幼的儿子,五个女儿也都还没有出嫁。明道说:“难道我能坐视不管吗?”

乃命其子迎致之别馆,为办奁具,以次择士族归焉。呜呼!末俗日益偷,虽天属之亲,迫穷祸患,盖有不相收者,况外姻乎?闻其风可以少激矣。梁氏世有隠徳,至明道始励子弟以学,而其子泽民遂中上舍第,昆山之政有恵爱,明道隂相之力为多,故邑人欣戴之。其病也,为之祈禳,几月无虚日。其没也,哭之无不尽哀焉。其得人心盖如此。晚留心释氏,疾且革,问棺敛之具已偹,遂安寝而逝,享年五十有九。娶萧氏,有子男二人,长曰泽民,宣义郎,即昆山令也;次曰俊民,女一人,先五年卒。铭曰:积善之报于后必蕃,蛟湖之丘其归永安。张进之墓志铭张氏讳序,字进之,常州晋陵人也。曽祖庭讃,祖延祚,不仕。父霖,以其子恩,赠通直郎。进之兄弟七人,长曰巨,次曰与,俱登进士第。巨虽位不至通显,而以学行为欧阳文忠公所知,其所交皆一时名流,如右丞脩简胡公、枢密蒋公是也。故张氏遂为毘陵着姓。进之幼孤,能自力。其为人谨信原慤,与人有诚意,虽喜怒遇事辄发,无所容隠,过即夷然,未尝宿怨也。轻财乐施,无疎戚之间,视其缓急,贷与无所吝,虽时有见负折劵不问也。亲戚之贫者,月廪食之有常数,行之十有余年不少替。暴雨雪,乡邻艰食,则给薪米以赈之。市材治棺,以待贫无周身者,每千人为一録,曰防恵。饭千僧以荐之。嵗饥殍死被原野,进之敛其遗骸藏之,殆不可以数计也。俚俗信禨巫,宗人得疠疾,阖户无敢往来者,进之日往省之,无难色。比其亡也,所遗一孤女尔。进之力为经纪,之事无巨细,皆纎悉详尽,又育其女,为置奁具,择良士归之。郡寮有雅相善者,贫甚而抱疾乆不愈,进之往抚其家,亲为调剂周之,无不至。将属纩,以后事付之。又有闽士自京都还,暴卒于逆旅,防然一小僮守之,无与语者,进之任其托,哀其无告,为之棺敛,凡附于身者,咸使无悔焉,悉力赙之,资其柩以归。二家存没得以无憾。闻者义之。宣和四年二月初二日卒于正寝,享年五十有八。前一日澡浴更衣,若将逺适然,家人初莫之省也。越日盥栉,坐堂上有亲宾,与之笑语如常时。坐顷忽瞑目起视,屹然已亡矣。其于死生之际,与世之所谓善知识者庸有异乎?盖其平生于佛事未尝斯须忘于心,虽在尘劳中而能自拨,乐与方外之士游,得其一言之善则终身佩服而不敢失。其诚着于中,而自信其所得,故能安逰若此。为善之效其至矣夫。初娶李氏,再娶孙氏。男二人,曰茹,曰蔚,皆有文行。女一人适。凌仲臯孙二人,其孤将以是年四月二十一日▯于武进县懐徳南乡巢野之原。以朝奉郎髙元脩之状来请铭,乃为之铭曰:积徳以润身,施恵以及物,庆覃后昆,其永无极。

▯山集巻三十一

译于是命令儿子把他们接到别馆居住,为他们置办嫁妆,依次选择士族把女儿嫁出去。唉,末世的风俗日益偷薄,即使是血亲,遭逢穷困祸患,也有不肯收养相助的,何况外姓姻亲呢?听到明道这样的风范,人们也可以受到些许激励了。梁氏世代都有隐德,到明道时才开始勉励子弟学习;他的儿子泽民于是考中上舍,治理昆山有惠爱之政,其中有很多是明道暗中辅助的力量,所以县里的人都欢欣拥戴他。他生病时,人们为他祈祷禳灾,几个月没有一天停止。他去世时,人们哭泣,无不竭尽哀痛。他得到人心就是这样。晚年留心佛教,病重将死时,询问棺材和殓葬用具是否已经准备齐全,随后安然入睡而死,享年五十九岁。娶萧氏,生二子:长子泽民,宣义郎,就是昆山令;次子俊民;女儿一人,先于他五年去世。铭文说:积累善行,报应到后代必定繁盛;蛟湖山的丘陵,将成为他永久安息之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张进之墓志铭 张氏名序,字进之,是常州晋陵人。曾祖庭赞,祖父延祚,没有做官。父亲霖因儿子的恩荫,被赠为通直郎。进之兄弟七人,长兄巨,次兄与,都考中进士。张巨虽然官位没有达到通显的地步,但凭学问品行受到欧阳文忠公赏识,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流,如右丞脩简胡公、枢密蒋公等。因此张氏后来成为毗陵的著姓。进之幼年丧父,能够自我奋勉。他为人谨慎守信,质朴诚实;与人交往有诚意,虽然遇事时喜怒往往立即表露出来,从不隐藏,但过后便坦然如常,从未留下旧怨。他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不分亲疏,只要看见别人有急难,借钱资助从不吝惜;即使有时被人赖账,也烧掉借券,不再追究。亲戚中贫穷的人,他每月按固定数额供给粮食,实行了十多年,丝毫没有中断。遇到暴雨大雪,乡邻缺粮,就供给柴薪和米来赈济他们。他购买木材制作棺材,等待那些贫穷到无法周全自己身后事的人;每一千人为一册,题名为“防惠”。又供饭给一千名僧人,以此为他们荐福。年成饥荒,饿死者遍布原野,进之收殓他们的遗骸加以埋葬,几乎多得无法计数。乡俗信奉鬼神巫觋,族人患疫病,家家闭户,没有人敢来往,进之却每天前去探视,从不面露难色。等到他去世时,留下的只有一个孤女。进之竭力为她办理事务,无论大小,都纤细详尽地安排;又抚养这个女儿,为她置办嫁妆,选择贤良之士把她嫁出。同郡僚友中有一位素来与他友善的人,十分贫穷,又抱病很久不能痊愈,进之前去安抚他的家庭,亲自替他调理药物、周济家用,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那人将要临终时,把后事托付给进之。又有一位福建士人从京城回来,突然死在旅店中,只剩一个小童守着尸体,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进之接受托付,怜悯他无所依靠,替他办置棺材殓葬,凡是随身所带的东西,都使他没有遗憾;又竭力资助丧费,供给车船使棺柩归乡。这两家人无论生死,都得以没有遗憾。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认为他合乎义。宣和四年二月初二日,他死于正寝,享年五十八岁。前一天他洗澡更衣,像是要远行一样,家人起初都没有察觉。第二天,他梳洗完毕,坐在堂上,亲友在旁,和他们谈笑如平常。坐了一会儿,忽然闭目,起身一看,已经挺然去世了。他在生死关头的表现,与世间所谓的善知识难道竟有不同吗?大概是因为他一生对佛事从未片刻忘怀,虽身处尘世劳苦之中,却能自行超脱;乐于同方外之士交游,得到他们一句有益的话,便终身铭记,不敢失去。他的诚意显现在内心,又相信自己所得到的道理,所以能够如此安然地往生。行善的功效,实在达到极致了。起初娶李氏,后来娶孙氏。儿子二人:茹、蔚,都有文章和品行。女儿一人,嫁给凌仲皋。孙子二人。他的孤子将在当年四月二十一日葬于武进县怀德南乡巢野的原野。孤子拿朝奉郎高元修所作的行状来请我撰铭,于是作铭说:积累德行来滋润自身,施加恩惠以惠及万物;福庆延及后代,永远没有穷尽。《龟山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二宋杨时撰志铭三李修撰墓志铭宣和三年闰五月二十有七日,中大夫、右文殿修撰、陇西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李公,以疾终于家。歳八月二十有八日,▯于常州无锡县开元乡湛岘之原,与其夫人吴氏同穴。越明年,其孤以晋陵邹柄状来请铭。余与公俱闽人,又尝同为诸生,肄业于上庠,挟策考疑,时相从也。俯仰四十余年,一时朋游凋防,畧尽。与公有平生之旧而知公之详,葢无遗矣。宜其有请于余也。余虽不能铭,其何可辞?公讳防,字斯和。其先江南人,唐末避乱,徙家邵武,故今为邵武人。曽祖讳待仕,闽以武力显。闽亡退处田野。祖讳僧防,考讳赓,皆隠徳不仕。考以公贵,赠正议大夫。妣黄氏,资政殿大学士履之姊,累赠髙平郡太君。继妣饶氏,累赠广平郡太君,皆改赠太硕人。公防孤,鞠于外家。成童犹未知书,而頴悟絶人。舅氏大资政黄公擢第归,一见器之,使赋诗,有惊人语,因授以书。凡耳濡目染过,即成诵至日数千言。自是于六经诸子百氏之书,下至毛郑笺传,期年之间,无所不窥。学日进,文日益有名。从黄公游者,咸推先焉。是时朝廷方以经术造士,公声闻籍甚,所至学者景从,赢粮重跰,越百舍而至者,常相蹑也。逮居上庠,所交皆一时知名士。初补监生,洎选内舍,皆第一。龚公原得其文,读之叹曰:“此必山林幽栖笃学之士所为,今之学者莫能为也。”其后预大府荐,及试南省,皆第二,遂中元丰三年进士第。释褐调秀州华亭尉,邑令所为多不法,公毎规正之。部使者欲有所按治,声言行邑,公迓之境上,则以温言慰荐,且询令所为。公力庇之,不以言。部使者不悦,正色复询之。丞簿丞簿与令素不协,则互讦所短,而令初不知公庇之也,亦言公尝以私故不过防。于是部使者以公为长者。已而考覈之,三人者皆以罪去,而公独无累。人以是知公之器度为未易量也。丁继母饶氏太硕人忧,服除,调建州松溪县尉,兼主簿,秩满,移池州军事推官。太守罗公彦辅,性彊愎,行事或失中,公必面折之。初虽不悦,而后卒相知也。民有乙与甲争塘水而殴甲至死者,狱具,刑官欲置之极典,公当书断,建议以为事有所因,法不至死,争之得减等。公犹不已,太守怒,甚至以语诋公,公不为屈,争之愈力。于是命他官书断。其后大理详谳,以甲准盗论,乙乃止当杖。审刑书断官以失入抵罪,众始愧服。然公犹坐尝签书,及用荐者改官,降次等,授宣义郎。人多劝公直其事,公卒不自明也。差知无为军庐江县,改福州懐安县,未赴。从故龙图阁直学士陈公轩辟知杭州钱塘县事。有兄弟争财而讼者,累政不能决,公至取案牍焚之,谕以同气至情,财不足言,兄弟感泣拜于庭而去。异日公复过钱塘,二人犹求见公以谢,故观文殿大学士吕公惠卿帅鄜延,辟充经畧安抚司勾当公事。初,公之尉松溪,吕公谪居建州,得公之文竒之,一见如故,以是首辟公置幕下。至延安未逾月,适夏人倾国入冦,号百万人,心危栗。公徐为吕公陈方畧,一路赖以完。及米脂之役,工未毕,谍言贼兵十余万且至,诸将弃城而遁。公曰:“彼众我寡,去将安之?是速死尔。不若按兵勿动,城虽未完,冐以楼橹,彼将以我为有备,必不敢进。兵法所以使敌人疑者,正谓此也。”诸将然之,卒如所料。凡筑殄羌、威羌等十余城,未尝不在其间。其后奉进筑图至阙下,因上五议,欲使诸路乘虚互出,以伐其并兵之谋,进取横山,断其右臂,参用唐汉实边转输之术,申命州郡广招置之法,为足食足兵之计,惩西北辅车相依之势,以备不虞。识者以为切中邉事之要,累赏转奉议郎,除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司勾当公事,未赴,改授签书平江军节度判官防公事,尝摄郡事,适当累。政因循之后,狱系甚众,公命数吏分条其所犯,不日皆决遣之,遂以无事。今上即位,覃恩转承议郎,勲武骑尉,赐五品服。以太学博士召,道除太常博士,转朝奉郎,迁知大宗正丞事。因职事奏疏,上四事,大畧以为缌麻亲宜有防孙之法,非袒免以下小宗有未食禄者宜广流泽,特官之。宗室虽得以科举进,尚宜许之入学,以养成其材。且罢刺史以上公使,以恤非袒免无官之孤,皆当时所宜行者。有旨送讲议司,除屯田员外郎。以论鄜延进筑功,特迁两官,转朝请郎,勲云骑尉。久之,迁礼部员外郎。天子视学,公以为盛徳事,献视学颂。有防第其文髙等,迁朝奉大夫,勲飞骑尉。

译钦定四库全书 《龟山集》卷三十二,宋杨时撰,志铭三 李修撰墓志铭 宣和三年闰五月二十七日,中大夫、右文殿修撰、陇西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李公因病死于家中。同年八月二十八日,葬于常州无锡县开元乡湛岘的原野,与他的夫人吴氏合葬。第二年,他的孤子拿晋陵邹柄所作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和李公都是福建人,又曾一同做太学生,在太学读书,带着书册考究疑难,时常相互往来。回首四十多年,当年一起交游的朋友已经凋零殆尽。我和李公有一生的旧交,对他的了解详细周全,大概没有遗漏。他的后人来请我,确实是合适的。我虽然不能写出好铭文,又怎么能够推辞呢?李公名防,字斯和。他的祖先是江南人,唐朝末年为避乱迁居邵武,所以现在是邵武人。曾祖名待仕,在福建以武力显名;福建灭亡后退居田野。祖父名僧防,父亲名赓,都有隐德而不做官。父亲因李公显贵,被赠为正议大夫。母亲黄氏,是资政殿大学士黄履的姐姐,屡次追赠为高平郡太君。继母饶氏,屡次追赠为广平郡太君,后来都改赠为太硕人。李公幼年丧父,在外祖家被抚养。到了成童之年还不识字,但聪颖悟性超过常人。舅父资政大夫黄公考中进士回家,一见便器重他,让他作诗,他写出令人惊异的语句,于是传授他书籍。凡是耳闻目睹过的内容,他都能立即背诵,每天能记下数千字。从此对于六经、诸子百家的书,直到毛氏、郑氏的笺注传疏,一年之内没有不读的。他的学问日益精进,文章也日益有名。跟随黄公交游的人,都推许他为首。那时朝廷正以经术培养和选拔士人,李公声名极盛,所到之处,求学者像影子随形一样跟从,携带干粮、徒步跋涉,越过百舍而来的人常常前后相接。等他进入太学,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知名之士。起初补为监生,后来选为内舍生,都是第一名。龚公原得到他的文章,读后叹道:“这一定是山林幽居、笃志求学的人写的,当今的学者没有人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后来参加大府荐举以及南省考试,都取得第二名,于是考中元丰三年进士。脱去布衣后,调任秀州华亭县尉。县令所作所为多不合法,李公常常规劝纠正他。部使者想要查办县令,声称要巡视县邑,李公到境上迎接,以温和的言辞慰问称许,并且询问县令的所作所为。李公竭力庇护县令,没有把实情说出。部使者不高兴,板起脸再次追问。县丞、主簿平日与县令不和,便互相揭发对方的短处;县令起初并不知道李公在庇护自己,也说李公曾因私事而没有到任。于是部使者认为李公是厚重长者。后来查核此事,三人都因罪被罢免,只有李公没有受到牵连。人们由此知道,李公的器量和气度实在难以估量。继母饶氏太硕人去世,李公服丧期满后,调任建州松溪县尉,兼任主簿。任期届满,调任池州军事推官。太守罗彦辅性情刚愎,办事有时失当,李公一定当面纠正他。太守起初虽不高兴,后来终于和李公相知。有人名乙与甲争夺塘水,殴打甲致死。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刑官想把乙判处极刑,李公负责书写判决,提出此事有起因,按法律不应判死刑,争论后得以减等。但李公仍不停止争辩,太守大怒,甚至用话语辱骂他,李公不为所屈,争论得更加有力。于是太守命别的官员书写判决。后来大理寺复核,按甲应以盗罪论处,乙只应受杖刑。审刑院的书判官因误将罪轻者收入重罪而获罪,众人才惭愧佩服李公。然而李公仍因曾签署文书而获罪,等到凭荐举改官时,被降为次等,授宣义郎。许多人劝他为这件事申辩,他最终没有为自己辩明。差遣他任无为军庐江县知县,改任福州怀安县,尚未赴任。根据旧龙图阁直学士陈轩的征辟,任杭州钱塘县知县。有兄弟因争夺财产而打官司,历任官员都不能决断。李公到任后取来案卷烧掉,用同胞之间的至亲之情劝解他们,说财产不值得计较。兄弟二人感动哭泣,在庭前拜谢后离去。后来李公又经过钱塘,那两个人仍请求见他以致谢。观文殿大学士吕惠卿任鄜延帅时,征辟李公充任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当初李公任松溪县尉时,吕公谪居建州,读到李公的文章,认为奇异,一见面便如同旧交,因此首先征辟李公置于幕下。到延安还不到一个月,恰逢夏人倾国入侵,号称有百万人,人人心中危惧战栗。李公从容地向吕公陈述方略,全路因此得以保全。米脂之战时,城工尚未完成,间谍报告说敌军十多万人将要到来,诸将弃城逃走。李公说:“敌众我寡,离开这里将逃到哪里去?这只是加速死亡罢了。不如按兵不动,城墙虽然没有修完,姑且用楼橹掩护,敌人会以为我们已有防备,一定不敢进攻。兵法所说的使敌人疑惑,正是这个道理。”诸将认为他说得对,最终果然如他所料。凡是修筑殄羌、威羌等十多座城池,他没有不参与其中的。后来他奉送进筑图到京城,趁机上奏五条建议,想使各路趁敌虚弱相互出兵,以挫败敌军集中兵力的谋略;进取横山,截断敌人的右臂;参照唐、汉充实边防和转运粮饷的办法;重申命令州郡广泛招募安置的制度,以谋求粮食充足、军备充足;利用西北唇齿相依的形势,防备意外。有见识的人认为这些建议切中了边疆事务的要害,他因而多次受赏,升为奉议郎。后来授任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司勾当公事,尚未赴任,又改授签书平江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曾代理郡政,恰逢此前积弊严重,狱中羁押了很多人。李公命几名属吏分别列明他们所犯的罪行,不久便全部判决遣送,于是郡中平安无事。当今皇帝即位,因普遍施恩升为承议郎,勋官武骑尉,赐五品服。以太学博士征召,途中改授太常博士,升朝奉郎,又升任知大宗正丞事。因职务上奏疏,提出四件事,大意认为缌麻亲应当制定防止孙辈孤弱的办法;对于袒免以下的小宗中没有俸禄的人,应广施恩泽,特别授予官职;宗室虽已可以通过科举入仕,仍应允许他们入学,以培养成才;并且应停止刺史以上官员的公使钱,用来救济没有官职的袒免以下亲属的孤儿。这些都是当时适宜施行的事。皇帝下诏送交讲议司,授任屯田员外郎。因论述鄜延进筑的功劳,特升两官,升朝请郎,勋官云骑尉。过了很久,升任礼部员外郎。天子临幸太学,李公认为这是盛德之事,献上《视学颂》。有一次考评,他的文章列为高等,升朝奉大夫,勋官飞骑尉。

时朝廷议礼考文,礼官视他部为重,非通知古今之学不足以当其任。公传经稽史,无留事,两以考课被赏。改司封员外郎,长貮相与举留之,复还礼部,转朝散大夫,勲骁骑尉。然公雅意欲就闲旷,力请外补,除知蔡州。朝廷惜其去,留为宗正少卿。训辞有曰:「非清徳老儒,曷任兹选?」士论荣之。转朝请大夫。天子受八寳,覃恩特迁左朝议大夫,兼学制局叅详官,移太常少卿。时故相刘公正夫在政府,刘公大资政黄公壻也,以公聨姻娅,亟请避嫌。上曰:「此真太常也。」因批其奏曰:「公议所在,何嫌之有?」公遂就职。官制行,换中奉大夫。未几,复慨然语所亲曰:「吾平生为礼乐,方布衣时已预修衣官制度,今备位卿寺,得司天子礼文,于吾足矣。士当知止,岂可冐进不已?」遂坚求退。或者勉公曰:「奉常清切于禁从,才一间,盍少留乎?」公笑谢之。朝廷度其不可复挽,则除公集贤殿修撰,知邓州兼西南路安抚使。陛辞,天子劳问优渥。公建言:「先帝常命官修中书备对録,以知官吏流品户口钱谷之数,以知礼法文为军兵名额之数,以知刑罚赦宥工事夫役之数,葢体周官歳终受防之意,而所以周知。」天下之务也?方今内外事物之要,盈虚繁简之实,欲有所稽考,盍命左右司畧仿前制为一书,上之以资观览。天子深然之,有防如公所请。公之意葢非茍然而已也。南阳大藩,为帅者多务大体,不亲事吏,得舞文为奸。公下车尽革前▯,纲纪大整。与部使者议事有所不合,公独请于朝,卒见听。当路滋不悦,公弗顾也。然自是若有不释然者,遂以疾请宫祠。朝廷意公惮安抚一路之劳,除知颍州。章再上,祈恳愈力。除提举杭州洞霄宫,勲骑都尉,赐爵陇西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公东归居于梁溪锡山之傍,日以文字为娱,澹如也。子纲为镇江教官,就养子舍,与宾客过从,尽登临之适,优游自得,不复以世事介意。尝有贵公素知公者,被召与公相遇于途,询以所欲,公从容诵少陵江汉垂纶之句以答之。贵公咨美,还朝毎称于诸公间,以为不可及也。及纲为尚书郎,丐迎养京师,除公提举醴泉,转中大夫,改右文殿修撰。顷之以足疾不任朝谒,请复洞霄,凡为宫祠者逾十年。纲自左史论事得罪方逺谪,公诲之曰:“进退出处,士夫之常,汝勉自爱,毋以吾老为念也。”父子之懿,闻者仰之。及归,公喜见顔间曰:“汝罪大谪轻,谪未久而归,上恩厚矣,何以论报?”时公方避冦海陵,盛夏遽促归。既还,以防疾上章告老,命未及下,而公疾已革。顾诸子曰:“汝等皆在吾左右,吾何忧?”因不复语,怡然而逝,享年七十有五。公天资纯孝,继母饶氏性严肃,公事之尽子道,得其欢心于兄弟间,友爱尤笃。既除饶氏丧,尽以资产推与之,独与季弟曼出居淛右,廪入之余一以付之,置不问。其后禋祀许及期亲,即以与其子纬。其教子以孝弟忠信为本,闻人一善于父子兄弟间,誉之不容口,退而未尝不以训诸子也。自为小官,喜周人之急,禄虽防,不为有无计,亲族之贫不能家者均养。之妹、侄、甥、女无资以遣者,必择配归之。故乡里语风义,以公为称首。其交朋友,尽信义;与人接,洞然无城府。尤喜提奬后进,孜孜不倦。门人之跻膴仕者,相望也。其在朝廷,毎有贡举,公未尝不为考官。其所取多一时名士,人服其鉴裁。平生惟嗜书,无他好。防学尝苦无书,既仕节衣贬食,而积书之富,至与巨室名家埒。初,黄公以名儒有重望,自熙宁以来累践大官,被遇泰陵,进位承辖。士之出其门者众矣。公为儿童时,甥舅自为知已,而退然官州县,垂二十年。逮今上纂极,黄公已均逸于外,乃始以学官召擢。葢黄公所以期公者逺,而公亦安于义命,不汲汲于进也。晚位通显,而恬于进取,又率常数考一迁。至一日有归意,则慨然决去,不可留。其难进勇退如此。公貎怡而气和,襮顺而中劲。少有大志,而深自韬养,不以所长自见。至其謇然持议,无所囘隠,不为世变所移,则有人所不能者。建中靖国初,丞相范忠宣公薨,太常议行易名,公为博士,定其议曰:“公任台谏,当朝廷清明,民物阜安之时,而公正色立朝,力陈安危治乱之几。至于法度之废兴,典章之施设,大臣之去留,人材之用舍,一有不当其心,则抗章论列,无所顾避。至有不得其言而去其列。”侍从居宥宻位,台辅益行所知,从容进见,有责难之恭。

译当时朝廷讨论礼制、考核文章,礼官比其他部门更受重视,不通晓古今之学的人不足以担任这种职务。李公传习经书、考究史事,没有遗留未办的事务,两次因考课受到奖赏。改任司封员外郎,宰相和副相共同举荐挽留他,于是又回到礼部,升朝散大夫,勋官骁骑尉。然而李公向来的心意是想去清闲宽松之地,竭力请求外任,朝廷授他知蔡州。朝廷舍不得他离去,留任宗正少卿。诰命中说:“不是清廉有德的老儒,哪里能担当这一任职?”士大夫舆论以此为荣。升朝请大夫。天子接受八宝,因普遍施恩,特升左朝议大夫,兼任学制局参详官,调任太常少卿。当时前宰相刘正夫在政府任职,刘公是资政大夫黄公的女婿,因为李公与他有姻亲关系,屡次请求回避嫌疑。皇帝说:“这是真正的太常官。”于是批示他的奏疏说:“只要合乎公议,有什么嫌疑可避?”李公于是就任。官制施行后,改授中奉大夫。不久,他又慨然对亲近的人说:“我一生致力于礼乐,还是平民时就参与修订衣冠制度,如今任职卿寺,得以掌管天子的礼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士人应当知道止足,怎么可以冒进而不停止呢?”于是坚决请求退职。有人劝他说:“太常寺清要,距离禁中侍从只差一步,何不再留一会儿呢?” 李公笑着谢绝了他。朝廷估量他确实无法再挽留,便授他集贤殿修撰,任邓州知州兼西南路安抚使。他入朝辞行时,天子给予优厚的慰问。李公进言说:“先帝曾经常命官员修撰《中书备对录》,用来了解官吏的流品、户口和钱粮数目,了解礼法、文书以及军兵名额的数目,了解刑罚、赦免以及工事、夫役的数目,大概是体会《周官》年终接受计簿的意思,从而全面了解天下事务。如今内外事务的要点、盈亏和繁简的实际情况,如果想要考察,何不命令左右司略仿照以前的制度编成一书,进呈皇帝以供阅览呢?”天子深以为然,有诏依照李公的请求办理。李公的用意大概不只是如此而已。南阳是重要藩镇,历任统帅多只处理大政方针,不亲自过问属吏事务,因而让他们得以舞文弄法、作奸犯科。李公一到任便彻底革除过去的弊病,纲纪大为整肃。他与部使者议事有不合之处,便独自向朝廷请求,最终得到采纳。掌权者更加不高兴,李公也不顾虑。然而从此以后,他似乎心中有所不释然,于是以病请求任宫观职。朝廷以为他是害怕安抚一路的劳苦,便授任颍州知州。他第二次上章,祈求恳请更加有力。于是授任提举杭州洞霄宫,勋官骑都尉,赐爵陇西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李公向东回到梁溪锡山旁居住,每天以文章为乐,心境淡泊安然。儿子纲任镇江教官,李公便到儿子的住所接受奉养;他与宾客交往,尽情享受登山临水的乐趣,优游自得,不再把世事放在心上。曾有一位一向了解李公的贵人奉召入朝,途中与李公相遇,询问他有什么愿望,李公从容吟诵杜少陵《江汉》中垂纶的诗句回答他。贵人赞叹不已,回朝后常在诸公之间称道李公,认为无人能及。等到纲任尚书郎,请求迎接父亲到京师奉养,朝廷授李公提举醴泉,升中大夫,改任右文殿修撰。不久因脚病不能入朝拜谒,请求重新任洞霄宫职,前后任宫观职超过十年。纲从左史任上因论事获罪,正要远地贬谪,李公教导他说:“进退出处,是士大夫的常态。你要努力自爱,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挂念。”父子之间的美德,听到的人都仰慕。纲回来时,李公喜悦之情流露在脸上,说:“你的罪名很重,贬谪却很轻,贬谪不久便能回来,这是皇上的恩典深厚啊,应当用什么来报答呢?”当时李公正在海陵避寇,盛夏时节,忽然催促纲回去。回去以后,李公因风疾上章请求告老,诏命还没有下达,病势已经危急。他回头对几个儿子说:“你们都在我的身边,我还有什么忧虑?”于是再不说话,安然而逝,享年七十五岁。李公天性纯厚孝顺,继母饶氏性情严肃,他侍奉继母完全尽到儿子的道义,取得了继母的欢心;在兄弟之间,友爱尤其深厚。饶氏丧期服满后,他把全部家产推让给兄弟,自己只与幼弟曼迁居淛右,把俸禄收入的余钱全都交给弟弟,自己置之不问。后来祭祀礼制允许涉及期亲,他便把这些也交给弟弟的儿子纬。他教育儿子以孝、悌、忠、信为根本,听到别人说父子兄弟之间的一件善行,便赞美不绝,回来后又没有不拿来教训几个儿子的。自从做小官时起,他就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俸禄虽然微薄,也不计较有无,亲族中贫穷到不能成家立业的,都一律供养。他的妹妹、侄子、外甥、女儿中没有资财出嫁的,必定替他们选择配偶,送他们成婚。所以乡里谈论风义时,都把李公称为第一。他交朋友完全讲求信义;与人交往,胸怀坦荡,没有城府。尤其喜欢提拔奖掖后辈,勤勉不倦。门人中升至显要官职的,前后相望。他在朝廷时,每逢贡举,李公从未不担任考官。他所选取的多是一时名士,人们都佩服他的鉴识裁量。李公一生只爱好读书,没有其他嗜好。他年轻求学时曾苦于没有书,做官后便节衣缩食,而所积藏的书籍之丰富,终于可以和巨室名家相匹敌。当初,黄公以名儒享有重望,自熙宁以来屡次担任大官,受到泰陵皇帝的知遇,官位升至承辖。从黄公门下出仕的士人很多。李公还是儿童时,便与外甥和舅父相互视为知己;后来退居州县做官,近二十年。等到当今皇帝即位,黄公已经在外地闲居,于是李公才以学官身份被召用提拔。大概黄公对李公的期望深远,而李公也安于义理和命运,不急切求取仕进。晚年官位显达,却淡泊于仕进,而且通常要经过几次考核才升一次。直到有一天产生归隐之意,便慨然决意离去,再也无法挽留。他难于求进而勇于退身,就是如此。李公容貌和悦、气度温和,外表柔顺而内心刚强。年轻时有远大志向,却深深自我涵养,不把自己的长处显露出来。等到他正直地坚持自己的议论时,毫不回避隐瞒,不被世俗变化所动,这一点是常人所不能做到的。建中靖国初年,丞相范忠宣公去世,太常寺商议谥号,李公任博士,议定说:“范公任台谏时,正值朝廷清明、百姓安乐的时代;但他仍然正色立于朝廷,竭力陈述安危治乱的关键。至于法度的兴废、典章的施行、大臣的去留、人才的任用和舍弃,只要有一件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上章论列,无所顾忌回避。甚至有时因为意见不被采纳而离开台谏之列。”侍从官居于机密近臣之位,台辅更加推行他所知晓的道理,从容进见皇帝,尽到规责劝谏的恭敬。

朝廷有大利害,与同列辨论上前,各以理胜。如罢大河东注之议,寝鬼章欵塞之质,下寛大之诏,以安羣心,释朋党之疑,以全善类,皆自公发之。然公处心积虑,务在体国持论平允,不以好憎易情,不以同异介意,惟其是之从也。故邓绾移扬,公置绾前日论已之憾,而言今日指摘绾事之非。元祐纷更,公置熙宁论议不同之念,而言今日法度尽变之失。非公诚心慷慨,不为利囘,不为义疚,孰能然哉?若夫救蔡确新州之贬,而忘髙位厚禄之为可懐,论吕大防等之从寛宥之叙,而不知防逺嫌疑之为可避,此人之所尤难,而公优为之。葢公以为大臣之于国,有股肱心膂之托,而廼心王室,曽无内外之间,安往而不任其责邪?方是时,范公名在罪籍,虽门生故吏往往讳言之,而公之议挺挺不挠如此。呜呼,斯可以观公之心矣。故余备载其辞,以是铭之,庶其流风犹足以立懦敦薄云。公娶吴氏,奉议郎桓之女,初封仁和县君,先公二十一年卒,累赠濮阳郡君,改赠令人。子男四人:曰纲,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官,以论事谪监南剑州沙县税务,得旨复本等差遣;曰维,承事郎,前监在京诸司粮料;曰经,通仕郎试补太学上舍生,未赴殿试;曰纶,通仕郎。女三人:长蚤卒;次适奉议郎杭州司仪曹事张端礼;次适廸功郎衢州司工曹事周琳。孙男六人:仪之、宗之、集之、琳之、文之、麟之。女三人。有文集二十巻,礼记义十巻,藏于家。铭曰:目无全牛,奏刀▯然,不逢其族,孰知其难?亡故屡更,鲜不畔援,秉义弗渝,其节乃见。公于建中士方纷如,不倚不流,介然中居。哲人之萎,谗波稽天,鲠议直辞,如防在川。羣言不孚,咸底于罪。皇明烛幽,公独无悔。易名之羙,自公发之,世济之荣,公与有之。我作铭诗,以示万世,庶其流风闻者兴起。令人吴氏墓志铭中大夫右文殿修撰李公讳防之夫人吴氏,其先越州山隂人,仕唐为谏大夫,董昌之乱,义不屈,遁居括州,故今为括苍剑川人。曽祖崇璧,哲宗朝赠大理评事。祖彀,赠承事郎。父桓,故任奉议郎,知湖州长兴县。母鲍氏,金华县君。夫人资孝谨,事父母,能尽其力,饮食起居,未尝斯须去侧,省定温凊,各适其节。言徳功容,人鲜俪焉。父母贤之,谓必得名士,乃可以为配。是时李公以诸生与修衣冠制度,名闻朝廷,继而擢髙科,遂以妻之。惟吴氏世为望族,夫人生大家,而李公起寒素,夫人事之尽妇顺,能以清约自将,无骄矜气,柔明端静,人不见其喜愠。治家有常法,遇妾媵有恩意,闺门之内雍如也。方李公筮仕之初,官卑禄防,喜过从,赒人之急如不及。甥侄孤女未有家者,必择对归之。夫人躬治殽馔,必致其精防,罄奁具资遣之,无吝容人以为难,而夫人安为之,故乡闾笃风义者,必以李公为称首,夫人之力为多也。李公从辟鄜延,夫人挈诸子归宁,而金华尚无恙。夫人事之益至,吴氏族大,间有不相能者,必迎致其家,聴其言,视其容色,而鄙倍必消矣。其懿范感人,葢如此。建中靖国元年,李公自签书平江军节度判官防公事,被召为太学博士。既登舟,而夫人感疾,遂不起,实正月七日也。以其年三月十八日▯于常州无锡县开元乡歴村湛岘山之原,享年四十冇四。初封仁和仁夀二县君。李公之舅右丞黄公,以夫人之贤奏赐冠帔。既没累赠永喜濮阳郡君,改赠令人。男四人:曰纲,起居郎,国史编修官,坐言事谪监南剑州沙县税务,有言牵复未行;曰维,承事郎;曰经,曰纶,皆通仕郎。女三人,长蚤卒;次适奉议郎杭州司仪曹事张端礼;次适廸功郎衢州司功曹事周琳。宣和四年,余过锡山,以其舅从政郎爽侯彦申之状属余铭,且谓余曰:“吾母之亡”先子方趋朝,而诸孤皆稚弱,不克铭以▯。夫铭,所以论譔先美而明着之后世也。无羙而称之,是诬也;有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三者有一焉,人子之罪大矣。今吾母之徳善可考,不诬如此,而积二十有余年,幽堂无辞以纪,诸孤不仁之罪,宜无以自逭。愿得铭以补前过,庶几发扬幽光,为存没之慰。余感其言,故不辞而铭之。铭曰:内职之修,閟而弗彰;有子之贤,其传乃光。贻尔后人,视此铭章。翁行简墓志铭

译朝廷遇有重大利害之事,他便与同列在皇帝面前辩论,各自以道理取胜。比如停止让黄河向东注流的议案,搁置鬼章款塞投降之事,下达宽大的诏令来安定众心,消除朋党疑虑以保全善类,这些都出自李公的主张。然而李公思虑深远,务求体恤国家,持论公平允当;不因爱憎改变本心,不因意见异同而介怀,只遵从正确的意见。所以邓绾调任扬州时,李公放下邓绾过去批评自己的怨恨,却指出今日指摘邓绾之事的不当。元祐年间纷纷更改政事时,李公放下与熙宁年间议论不同的成见,却指出如今把法度全部改变的过失。如果不是李公真诚慷慨,不因利害而改变,不因道义而惭愧,谁能做到这样呢?至于营救蔡确被贬新州,却忘记高位厚禄是可供留恋的;讨论吕大防等人应从宽赦免的次序,却不知道避开嫌疑是人们通常认为应当做的事——这些是常人尤其难以做到的,而李公却做得很优异。大概李公认为,大臣对于国家,承担着股肱心膂的重托;既然一心向着王室,就不应有内外之分,到哪里不能承担自己的责任呢?当时范公的名字列在罪籍中,即使门生故吏也往往忌讳谈到他,而李公的议论仍然如此挺立不屈。唉,这就可以看出李公的内心了。所以我把他的这些言辞全部记载下来,用它们为他作铭,希望这种遗风仍足以使懦弱的人立志,使刻薄的人敦厚。李公娶吴氏,是奉议郎桓的女儿,起初封仁和县君,先于李公二十一年去世,屡次追赠为濮阳郡君,后来改赠令人。儿子四人:纲,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官,因论事被贬为监南剑州沙县税务,后来奉旨恢复原等差遣;维,承事郎,曾任监在京诸司粮料;经,通仕郎,试补太学上舍生,未参加殿试;纶,通仕郎。女儿三人:长女早夭;次女嫁奉议郎、杭州司仪曹事张端礼;幼女嫁迪功郎、衢州司工曹事周琳。孙子六人:仪之、宗之、集之、琳之、文之、麟之。孙女三人。家中藏有文集二十卷、《礼记义》十卷。铭文说:庖丁眼中没有完整的牛,进刀时豁然顺利;若没有碰到筋骨交错之处,谁知道其中的艰难?国家事务屡经更改,很少有不依附权势的;坚持正义而不改变,节操才由此显现。建中靖国年间,士人正纷乱如麻,他不依附、不随流,坚定地处在其中。哲人凋谢之后,谗言的波涛高涨接天;耿直的议论和正直的言辞,像砥柱屹立在河中。众人的言论不能取信,最终都获罪。皇帝的光明照见幽微,唯独李公没有悔恨。改定谥号的美名,是由李公首先提出的;后世相继而来的荣耀,李公也参与其中。我作这首铭诗,昭示万世,希望听到这种遗风的人能够奋发而起。令人吴氏墓志铭 中大夫、右文殿修撰李公名防的夫人吴氏,祖先是越州山阴人,唐朝时任谏大夫;董昌作乱时,因守义不屈,逃居括州,所以如今是括苍剑川人。曾祖崇璧,哲宗朝赠大理评事;祖父彀,赠承事郎;父亲桓,曾任奉议郎、湖州长兴县知县;母亲鲍氏,封金华县君。夫人天性孝顺谨慎,侍奉父母竭尽力量,父母的饮食起居,她从未片刻离开身边;晨昏定省,寒暖调适,都依时节妥善办理。她的言语、德行、功业、容貌,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父母认为她贤淑,认为一定要得到名士,才可以给她择配。当时李公以诸生身份参与修订衣冠制度,名声传到朝廷,继而考中高等科第,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吴氏世代是望族,夫人生长于大家,而李公出身寒素,夫人侍奉他完全符合妇道,能够以清俭自持,没有骄矜之气;性情柔和明达、端庄宁静,别人看不出她的喜怒。治理家庭有固定的法度,对侍妾婢女也有恩意,闺门之内和乐融洽。李公刚开始做官时,官位低、俸禄少,却喜欢与人交往,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外甥、侄子和孤女中没有成家的人,他一定替他们选择合适的对象,送他们成婚。夫人亲自料理菜肴,必定做到精美丰盛;又拿出全部嫁妆和资财资助他们出嫁,从不吝惜。别人认为这很难做到,夫人却安然实行。因此乡里中最重视风义的人,一定把李公称为第一,其中夫人的力量实在很多。李公应鄜延征辟时,夫人带着几个儿子回娘家省亲,而金华一带还没有发生变故。夫人侍奉亲族更加周到。吴氏族人众多,偶尔有彼此不能相容的,夫人一定把他们接到家中,听取他们的言辞,观察他们的神色,于是鄙薄怨恨便消除了。她的美好德范感化人心,大概就是这样。建中靖国元年,李公由签书平江军节度判官厅公事被召为太学博士,已经登船,夫人却因感病而去世,实为正月七日。当天三月十八日,葬于常州无锡县开元乡历村湛岘山的原野,享年四十四岁。起初封仁和、仁寿二县君。李公的舅父右丞黄公因夫人的贤德上奏,请求赐给冠帔。去世后屡次追赠为永嘉、濮阳郡君,后来改赠令人。儿子四人:纲,起居郎、国史编修官,因论事获罪,贬为监南剑州沙县税务,有人上言请求牵连复职,但尚未施行;维,承事郎;经、纶,都是通仕郎。女儿三人:长女早夭;次女嫁奉议郎、杭州司仪曹事张端礼;幼女嫁迪功郎、衢州司功曹事周琳。宣和四年,我经过锡山,吴夫人的舅父、从政郎爽侯彦申拿着行状托我作铭,并且对我说:“我母亲去世时,先父正要赶赴朝廷,而几个孤儿都年幼孱弱,没能为她撰铭并安葬。” 墓铭,是用来评述、书写先人的美德,使它们明白显著地流传后世的。没有美德却称扬它,是欺骗;有美德却不知道,是不明;知道却不传扬,是不仁。这三者只要有一种,作为人子罪过就很大了。如今我母亲的德行善事都有证据可以考察,像这样没有欺骗,却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幽暗的墓室中还没有文字记载,几个孤儿不仁的罪过,应当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希望得到墓铭来弥补过去的过错,也许可以发扬先人的幽微光辉,成为生者和死者的安慰。我被他的话感动,所以没有推辞,为她作铭。铭文说:妇德修养深厚,幽闭内室而未能彰显;有贤德的儿子,她的美名才得以发扬。把这些留给你的后人,让他们看着这篇铭文。翁行简墓志铭

公讳彦约,字行简,其先京兆人,唐末避地,子孙散居七闽,公之六世祖徙家建州之崇安白水乡,故今为崇安人。曽祖伯珎不仕,祖元方,以其子恩赐朝奉郎,父仲通,以文行为东南儒宗,学者咸师尊之,仕至朝奉郎,累赠银青光禄大夫,有子三人,公其长也。公天资颖悟絶人,自防学已能属文,既冠博总经传,尤深于礼学。元丰末游上庠,声闻籍甚,一时知名士皆慕与之交。元祐二年,与国学荐,以祖母夀昌君之丧未赴礼部试,银青外除造朝,欲▯公策名而后告老。公以为用是缓吾亲归休计,非便也,请以世禄之恩授仲弟银青,不许,力请而后从。已而兄弟更相推逊,闻于朝,事虽不行,缙绅义之。公既不第,益自奋励,术业益加进,建之举进士者无虑五六十軰,公再举皆中首选,从而受业者常数十百人。元符二年,上即位,以日食下诏求言,时公与计偕,奏格言二十篇,上篇自祗命原化典学崇俭,以至审治言所以立徳,下篇自择术因任兼听务和,以至审势言所以立政,皆陈古义以砭今,非言近而不迫,直而不忤,识者重焉。政和三年,擢进士第,调汝州龙兴尉。丞相何公素知公,谓所亲曰:“翁生纵未能用,不宜辱之捶楚间也。”改常州司刑曹事,公莅事精敏,郡治赖之为多,恶吏屏息,有遁逃讫公在幕府不敢出者。居二年,江淮荆浙制置发运使以奏计对,上问所部人材,使者与公初无雅故,以清议所在首以公对,驿召为详定九域图志编修官。政和七年,改宣教郎,除太常博士,以与修因革礼迁奉议郎。歳余乞补外,除提举河北西路学事。及陛对,建言朝廷更八行法,使俱试于有司,以革奔竞浮滥之▯,固善矣。然八行初非以文辞选也,今限以等第,有中程而不官者,与初立法异甚,谓凡入等无问髙下,俱与廷对,以示详行实畧文华之意,时浙冦犯衢,处公之弟中丞公由御史府得请乡郡,公亟以书属之曰:“贼方炽,势必侵轶吾郡,自衢信抵浦城、崇安,险阨易守,不可犯,惟处之龙泉至松溪、浦城皆荡野无捍蔽,龙泉破则建危矣。龙泉之士有叶植者,其人迈往有智畧,因之使拒守,宜可倚办。”中丞公然之,比至镇,植已率众拒贼,即出兵益给粮械助之,卒如公所料。朔方士大夫闻之,谓公料贼于数千里外,如指诸掌,非智虑精审过人,能如是乎?公在朔部,尤以人材为意,有所荐防,必择行能卓然者先之,如解习之徒是也。学政于民事初无与焉,公所至必诹访民间利病,与夫实邉制胜之术,日与将士讲画,意谓异时以使事归报,面陈之为朝廷经逺之虑。既罢使事,不复对,除权发遣黄州,转承议郎。宣和四年夏之官,道改髙邮军。髙邮当江淮孔道,商旅所出入,类多以贸易茶盐为业,奸民讦圭撮铢两之私,连逮抵罪者不可胜计。公下车,有告言者随决之,无留。吏犹习故常,白于公欲以枝辞蔓其狱,公曰:“两狱充斥,若等尚恨其少邪?”吏▯然失对,于是一郡相庆,知公以民为念,吏不得倚法为奸也。歳大旱,公以祷祠疲甚,既雨而公得疾,所亲以是尤公,公曰:“民苏而吾病,无憾矣。”病浸亟,遂乞致仕,章未报,以八月丁亥卒于军治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二。公性孝友,事亲尽子道,于兄弟怡怡如也,敦睦婣族,人无间言。遇人无贤否,一以诚意,人人自以为亲厚而与之同趣,葢鲜矣。延平陈公晚居淮南,见公喜,语人曰:“翁奉常静恪有谋,使得志殆能济务。”其为名流推重如此。公为髙邮视事才数日,属疾,民或未识公面,及公之丧行道之人皆出涕曰:“失吾贤守也。”葢诚之感人,未有不动者。娶吴氏,奉议郎桓之女,封孺人。子男二人,曰挺、廸,功郎充两浙转运司管勾文字,抗未仕。女一人,适承事郎李。维内外孙男女十人,有文集十巻。其文精致润缛,得作者之体,尤长于诗,藏于家。昔公在太常,二弟俱持节还朝,列侍从居要官。公复出使于外,建虽多士,为东南最,而兄弟俱被荣宠,未有前比。意公晚仕,积厚而源深,其发必逺,遽尔沦丧,士论惜之。其孤将以明年六月丁酉▯公于白水之原,属余铭。余于公有朋友之义,不得辞。铭曰:猎徳之勤,名则随之。名实既孚,君子之归。滀深有源,渭流未施,百世之传,视此铭诗。

▯山集巻三十二

译公名彦约,字行简。他的祖先是京兆人,唐朝末年避乱,子孙分散居住在七闽;公的六世祖迁家到建州崇安白水乡,所以如今是崇安人。曾祖伯珍没有做官,祖父元方因儿子的恩荫被赐朝奉郎;父亲仲通凭文章品行成为东南儒者的宗师,学者都以他为师,官至朝奉郎,屡次追赠银青光禄大夫。父亲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天资聪颖,超过常人,从小学时就能写文章;成年后广泛通晓经传,尤其精通礼学。元丰末年游学太学,声名极盛,当时知名人士都仰慕并愿与他交往。元祐二年,公被国学荐举,因为祖母寿昌君去世服丧,未赴礼部试。银青光禄大夫出任外职后入朝,想等公考中功名再告老。公认为这样会耽误父亲归家休养的计划,不合适,于是请求把世禄恩典授给二弟银青,朝廷没有同意;他竭力请求,后来才得到允许。不久兄弟二人又互相推让,这件事传到朝廷,虽然最终没有施行,士大夫却都认为他们合乎义。公考不上后,更加自我奋勉,学业和技艺日益精进。建州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大约有五六十人,公两次应试都名列首选,跟随他受业的人常有几十、上百。元符二年,皇帝即位,因日食下诏求言。当时公与计偕入京,上奏《格言》二十篇:上篇从敬奉天命、推原化育、尊崇学术、崇尚节俭,直到审察治理之道以说明立德;下篇从选择治术、因才任用、兼听众议、务求和谐,直到审察形势以说明立政。全都陈述古代义理来针砭当今,言辞切近而不逼迫,直率而不触犯,见识者都很看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政和三年,考中进士,调任汝州龙兴县尉。丞相何公一向了解他,对亲近的人说:“翁彦约即使一生不能得到任用,也不应使他受辱于刑杖之间。”于是改任常州司刑曹事。公处理事务精细敏捷,郡政多赖他治理,奸吏屏息,有逃亡的犯人直到公在幕府任职时也不敢出来。过了两年,江淮荆浙制置发运使以奏计入朝应对,皇帝询问所辖地区的人才。使者与公原本没有旧交,却因公的清正名声所在,首先推荐公。于是驿马传召他任详定《九域图志》编修官。政和七年,改任宣教郎,授太常博士;因参与修订礼制而升奉议郎。一年多后请求外补,授提举河北西路学事。等到入殿应对时,他进言说:朝廷更定八行法,令士人都由有关部门考试,以革除奔竞浮滥的弊病,本来是好的。然而八行起初并不是按照文章辞藻选拔,如今却以等第限制,有的人合乎标准却不能做官,和当初立法的本意差异很大。应当规定凡是列入等第的人,无论高下,都准许参加廷对,以显示详察品行而略取文采的意思。当时浙地盗寇侵犯衢州,公的弟弟中丞公由御史府请求回任乡郡,公急忙写信嘱咐他说:“盗贼正盛,势必侵扰我郡。从衢州、信州到浦城、崇安,地势险要,容易防守,不可侵犯;只有处州从龙泉到松溪、浦城一带全是旷野,没有屏障,龙泉一旦失守,建州就危险了。龙泉士人中有一个叫叶植的人,他为人奋发果敢而有智谋,可以凭借他组织抵抗防守,应当能够依靠他办成此事。”中丞公认为他说得对。等到中丞公抵达镇所,叶植已经率众抵抗贼军;中丞公立即出兵,并增加粮食、器械来援助他,最终果然如公所料。朔方士大夫听说此事,都说公能在数千里之外料定贼情,仿佛指着手掌一样清楚;若不是智慧谋虑精密审慎超过常人,怎么能这样呢?公在朔方任职,尤其重视人才;有所荐举时,一定先选择品行才能卓异的人,例如解习这类人。学政本来与民政没有关系,但公每到一地,必定访求民间的利弊以及充实边防、制胜敌人的方法,每天和将士讲论谋划,心里认为日后可以借出使事务回朝复命时,当面陈述这些作为朝廷长远的谋略。使职结束后,他没有再入朝应对,授任权发遣黄州,升承议郎。宣和四年夏天赴任途中,改任高邮军。高邮处于江淮交通要道,商旅往来频繁,多数以贩卖茶盐为业;奸民纠缠于极少数茶盐的私利,因此被牵连逮捕治罪的人数不胜数。公一到任,有人告发便随即裁决,不作停留。属吏仍习惯于旧做法,向公禀报想用枝节言辞扩大案情。公说:“两类案件已经堆满了,你们还嫌它们少吗?” 属吏张口结舌,无法回答。于是全郡相互庆贺,知道公把百姓放在心上,属吏不能再倚仗法令作奸。年成大旱,公因祈祷祭祀而疲惫不堪;雨下过后,公得了病,亲近的人因此责怪他。公说:“百姓恢复生机而我生病,也没有遗憾了。”病势渐重,于是请求致仕;奏章尚未得到答复,公便于八月丁亥死在军治的正寝,享年六十二岁。公生性孝友,侍奉父母尽到做儿子的道义,对兄弟和悦友爱,和睦亲族,没人说过离间的话。他遇到别人,无论贤与不肖,一概以诚意相待;人人都自以为与他亲厚、志趣相投,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延平陈公晚年居住淮南,见到公很高兴,对人说:“翁彦约在太常任职时沉静谨慎而有谋略,假使得到施展志向的机会,大概能够成就大事。”他受到名流推重就是如此。公在高邮处理政务才几天便染病,百姓中有的人还没有见过他的面;等到公的灵柩上路,路上的行人都流泪说:“我们失去了一位贤明的太守。”诚意感动人心,确实没有不受触动的。娶吴氏,是奉议郎桓的女儿,封孺人。儿子二人:挺、迪功郎,充任两浙转运司管勾文字;抗,未做官。女儿一人,嫁承事郎李某。内外孙子孙女共十人。有文集十卷。他的文章精美润泽,深得作者的体要,尤其擅长诗歌,作品收藏在家中。从前公任太常时,两个弟弟都持节回朝,位列侍从,居于要职。公后来又出使外地,建州虽然士人众多,却以东南为最;而他们兄弟都受到荣耀和宠遇,这是前所未有的。我想公晚年才出仕,积累深厚而根源深远,他的成就必定远大;不料突然去世,士人舆论都为之惋惜。他的孤子准备在明年六月丁酉,把公安葬在白水原,请我撰写墓铭。我和公有朋友之谊,不能推辞。铭文说:勤勉修养德行,声名自然随之而来。名声与实际相符,正是君子的归宿。深水有源,渭水还未流淌;百世之后的流传,就看这篇铭诗了。《龟山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三宋杨时撰志铭四御史游公墓志铭吾友定夫既没之明年,其子某自歴阳涉大江,诣予而告曰:「先君之友惟公为最厚,今既▯,而幽堂之铭无辞以刻,恐遂堙没无传焉,敢以是请。」予告之曰:「如先公之名徳,皎如日星,虽奴▯之贱皆知之,其流风余韵足以师世范俗,岂待予言而传乎?然昔在元丰中,俱受业于明道先生兄弟之门,有友二人焉,谢良佐显道公,其一也。三年之间,二公相继沦亡,存者独予而已。追念平生,触事无一不可悲者。今吾子以铭见属,舍予其奚之?」公讳酢,定夫其字也,建州建阳人。初与其兄醇俱以文行知名于时,所交皆天下豪英。公虽少,而一时老师宿儒咸推先之。伊川先生以事至京师,一见谓其资可与适道。是时明道先生兄弟方以唱明道学为已任,设庠序聚邑人子弟教之,召公来职学事,公欣然往从之,得其防言,于是尽弃其学而学焉。其后得邑清河,予往见之,伊川谓予曰:「游君徳气粹然,问学日进,政事亦絶人逺甚。」其在师门见称如此,则所造可知矣。公于元丰六年登进士第,调越州萧山尉,用侍臣荐召为太学録,改宣徳郎,除博士。公以食贫待次奉亲不便就拟知河南府清河县。忠宣范公判河南,待以国士,事有疑议,必与之参订。移守颍昌,辟公自随为府学教授。未几还朝,复秉国政,即除公太学博士。已而忠宣罢政,公亦请外矣,除齐州签书判官。防公事,用年劳改奉议郎,丁太中公忧服除,再调泉州签判。上皇即位,覃恩改承议郎,赐绯衣银鱼袋。还召为监察御史,磨勘转朝奉郎,出知和州。歳余管勾南京鸿庆宫,居太平州,两乞再任,以八寳恩转朝散郎,磨勘转朝请郎,知汉阳军,磨勘转朝奉大夫。以亲老再乞宫祠除提防成都府长生观,丁太硕人忧服除,除知舒州,移知濠州。不数月防从官谪守遂罢归,寓歴阳因家焉。宣和五年五月乙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一。是年十二月丙午,与夫人合▯于和州含山县升城乡车辕岭之原,用治命也。公自防不羣,读书一过目輙成诵,比壮益自力,心传目到,不为世儒之习。诚于中,形诸外,仪容辞令,粲然有文,望之知其为成徳君子也。其事亲无违,交朋友有信,莅官遇僚吏有恩意,虽人乐于自尽,而无敢慢其令者。惠政在民,戴之如父母,故去则见思,愈久而不忘。筮仕之初,未更事,县有疑狱,逾年不能决,公摄邑事,一问得其情而释之,精练如素,官者人服其明。比年以来,编民困于征敛,而修奉祠馆市材料,夫无虚月,所至骚然。公歴守四郡,处之裕如,虽时有兴造,民初不知,而事集,此在公特其粃糠耳,无足道者,故不复缕载。若其道学足以觉斯人,余润足以泽天下,遭时清明,不及用而死,此士论共惜之,非予一已之私言也。曽祖尚,祖礼之,不仕。父潜,赠太中大夫。娶吕氏,封宜人,有贤行事,舅姑以孝闻,友娣姒,睦姻族,人无间言。公素贫,不治生产,夫人攻苦食淡,能宜其家,其内助多矣。先公三年卒,享年六十有六。子男六人:防,文林郎洪州司兵曹事,卒于官;拟捄,握皆蚤世;损廸,功郎前授归州司兵曹事;掞,将仕郎拂,未仕,皆业儒,世其家。女一人,归时之子遹。孙男三人,女五人。有《中庸义》一巻,《诗二南义》一巻,《论语孟子杂解》各一巻,《文集》十巻,藏于家。铭曰:呜呼天乎,故不憗遗,方时清明,哲人其萎,道虽不行,斯文未亡,百世而下,其传有光。莫中奉墓志铭公讳表深,字智行,邵武人也。曽祖扆,仕为三班奉职。祖及不仕。父説,当景祐、寳元间,士方以声律决科,而君独以穷经为务。自闽陬数千里外,赢粮跰足至京师,从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先生游,讲明道术。还家杜门,不复求仕进。以公恩累赠至通议大夫。公自防,闻过庭之训,问学有家法。是时安定先生居霅上,为世儒宗,公往师焉。一见竒之,谓公有器识,异日所至未易量也。自是浸以名闻于时。元丰二年登进士第,调洪州丰城尉,未赴,丁通议公忧。服除,再调建州建阳县主簿。秩满,用荐者移抚州宜黄令。适丁母硕人忧,不赴,终丧。授凤翔府好畤县令。好畤在陇右为剧邑,号难治。公至,明约信令而人化服,终三年无一人犯重辟者。仇齐路险絶,车舆不通,邑人病之久矣。公谕父老,鸠徒计工治为坦途,往来便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三十三,宋杨时撰,志铭四 《御史游公墓志铭》我的朋友定夫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儿子某从历阳渡过大江,来到我这里告诉我说:“先君的朋友中,只有您和他的交谊最深。如今已经安葬,但墓室上的铭文还没有文字可刻,恐怕终于湮没而无法流传,冒昧以此请求您。”我告诉他说:“像先公这样的声名德行,光明如日月星辰,即使卑贱的奴仆也都知道;他的流风余韵足以作为世人的师表、移易风俗,难道还要等待我的话才得以流传吗?然而从前元丰年间,我们一同在明道先生兄弟门下受业,还有两位朋友,谢良佐字显道便是其中之一。三年之间,两位公相继去世,活着的只有我一人。追想一生,触及任何事情都没有不令人悲痛的。如今您的父亲把墓铭托付给我,除了我还能托付给谁呢?”公讳酢,字定夫,是建州建阳人。当初他和兄长醇都以文章品行闻名当时,交往的都是天下豪杰。公虽然年轻,但当时的老师宿儒都推重他为先。伊川先生因事来到京师,一见他便说他的资质可以用来通达圣道。当时明道先生兄弟正把倡明道学作为自己的责任,设立学校,聚集乡里子弟教导他们,便召公来主持学校事务。公欣然前往跟随他们,领会了他们的精要言论,于是完全抛弃自己原来的学业而从事学习。后来公任清河县令,我前去拜访他,伊川对我说:“游君的德性气质纯粹,学问每天进步,政事才能也远远超过常人。”他在老师门下受到如此称誉,他的造诣便可想而知了。公于元丰六年考中进士,调任越州萧山县尉,因侍臣推荐被召为太学录,改任宣德郎,授太学博士。公因为家贫,等待任次又不便奉养双亲,未赴任,拟任河南府清河县令。忠宣范公任河南府知府时,把他当作国士看待,遇有疑难议论,必定同他参详订正。范公调任颍昌,征召公随行,任府学教授。不久范公回朝,再次执掌国政,立即授公太学博士。后来忠宣罢去政事,公也请求外任,授齐州签书判官。因公事劳绩,按年资改任奉议郎;遭太中公丧,服丧期满后,再调任泉州签判。上皇即位,因普恩改任承议郎,赐绯衣银鱼袋。回朝后又召为监察御史,考核迁转为朝奉郎,出任和州知州。一年多后主管南京鸿庆宫,居住在太平州;两次请求再任,因八宝恩改任朝散郎,考核迁转为朝请郎,任汉阳军知军,又考核迁转为朝奉大夫。因母亲年老,再次请求宫观职,授提举成都府长生观;遭太硕人丧,服丧期满后,授舒州知州,调任濠州知州。没过几个月,因随从官员获罪而被贬任遂州知州,公于是罢职归来,寄居历阳,便在那里安家。宣和五年五月乙亥,因病死于正寝,享年七十一岁。这年十二月丙午,按照遗命,与夫人合葬于和州含山县升城乡车辕岭原。公自幼便才华出众,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到了壮年更加自我奋勉,心领神会、目光所及便能通晓,不拘泥于世俗儒生的习气。内心真诚,表现在外;仪容、言辞和应对都文雅明达,远远望去就知道他是德行完备的君子。他侍奉父母没有违逆,交朋友守信,任官时对待属吏有恩惠情意;即使人人都乐意竭尽心力,却没有人敢怠慢他的命令。他施行惠政于百姓,百姓像拥戴父母一样拥戴他,所以他离任后人们便思念他,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他。他初次出仕时还没有经历过政务,县中有一桩疑难案件,过了一年仍不能判决。公代理县政后,一审问便查得实情而将人释放,精明干练如同平素一样,官员和百姓都佩服他的明察。近年来,编户百姓困于征收,而修建奉祠馆、购买材料、征用夫役,几乎没有空闲的月份,所到之处都骚扰不安。公历任四郡知州,处理这些事务从容自如;即使时常有兴建营造,百姓起初并不知道,事情却已经完成了。这在公看来尤其只是些微末小事,不值得称道,所以不再一一记载。至于他的道学足以启迪世人,余泽足以惠及天下,只是遇上清明之时却来不及施用便去世了,这是士人舆论共同惋惜的,并非我个人的私言。曾祖尚,祖父礼之,都没有出仕。父亲潜,追赠太中大夫。娶吕氏,封宜人,品行贤淑,侍奉公婆以孝闻名,和妯娌友爱,与姻亲宗族和睦相处,没有人有异议。公一向贫困,不经营产业;夫人勤苦俭朴,能够安顿好家庭,对公的内助很多。她比先公早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儿子六人:防,文林郎、洪州司兵曹事,死于任所;拟、捄、握,都早逝;损迪,功郎,前任归州司兵曹事;掞,将仕郎;拂,未出仕,均学习儒业,继承家学。女儿一人,嫁给时之的儿子遹。孙子三人,孙女五人。著有《中庸义》一卷、《诗二南义》一卷、《论语孟子杂解》各一卷、《文集》十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唉,苍天啊,故意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吗?正当时世清明之际,哲人却凋零了。道虽未能施行,斯文却没有灭亡;百世以后,它的流传仍将有光。《莫中奉墓志铭》公讳表深,字智行,是邵武人。曾祖扆,出仕任三班奉职。祖父及,没有出仕。父亲说,在景祐、宝元年间,士人正以声律取科,而公独以穷究经书为务。他从闽地偏远数千里之外,带着粮食、徒步来到京师,跟随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先生游学,讲明圣贤之道。回家后闭门读书,不再谋求仕进。因公的恩典,累计追赠至通议大夫。公自幼听受父亲庭训,求学有家法。当时安定先生居住在霅上,是世间儒者的宗师,公前去拜师。他一见便认为公非凡,说公有器度见识,将来成就难以估量。从此公逐渐在当时闻名。元丰二年考中进士,调任洪州丰城县尉,尚未赴任,便遭通议公丧。服丧期满后,再调任建州建阳县主簿。任期届满,因推荐调任抚州宜黄县令。恰逢母亲硕人去世,未赴任,服满丧期后授凤翔府好畤县令。好畤在陇右是繁难之县,号称难治。公到任后,明确约束,诚信施政,百姓便感化归服;三年任期内没有一个人犯下应处重刑的罪。仇齐道路险峻断绝,车马不能通行,邑人苦于此事已经很久。公告谕父老,召集人力、计算工时,把道路修成平坦通途,往来的人都感到便利。

侍郎张公舜民领漕事,见而谓人曰:“莫侯可谓知为政矣。其为利非济人溱洧之比也。”率同列交荐之。改宣徳郎,知泗州昭信县事。宪司有系囚事,聫省曹吏以枝辞蔓其狱,六更推治不能决,命公往治之。一问而情得,人服其明。民有持牒弃妻屏子者,公诘其所由,曰:“以病而贫,力不足以相守,故及此,非得已也。”公恻然悯之,曰:“吾为长民之吏,使人父子夫妇不相保,当任其咎者,其谁与?”于是出私钱赈之。里巷编氓感公之义,皆协力以周其匮急,故其室家复安如初。比公之行,是人与其妻孥攀号于道,见者咸嗟叹之。公惠政及人,有以厚风俗,多此类也。上皇即位,覃恩迁奉议郎,赐绯衣银鱼。除真定府路都总管司勾当公事。防中山之安抚朱公绂以公兼领帅事,赖公颇多。秩满,通判新安。除御史台主行用中司,不召赴都堂审察。除光禄寺丞,未上,迁开封府司工曹事。朝廷更钱法,防勑下,公适直宿,隂为处画,人无知者。黎明掲示大命遽下吏,不得揺手为奸。尹陛对,被奬谕,遂以公之名闻于上。睿防亲除左司録事,中都不治吏,习以为常。黠胥舞知,玩上文,移钳纸尾以进,官署唯唯惟谨。公察其尤无良者,治其一二,一府屏息,无敢习故为傲慢者,并僚恃权幸,虽役令悉趋之。公为折其短,独未尝少屈。乃讽言章。政和三年,出公为广济军司録事,士论惜之,而公处之恬如也。久之,朝廷察其非辜,起知睦州。公曰:“文正范公、清献赵公尝守是邦,其遗范未逺也。循而守之,则无余事矣。”已而郡大治,民至今思之。过朝除知饶州,东归待次毘陵,爱其风土,欲营莬裘为归休计。于是力请宫祠除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未几告老。宣和五年六月丁未,以疾终于常州私第之正寝,享年七十有一。是年十一月壬申,▯于宜兴县清泉乡之梅林原。公为人端劲有守,孝于亲友,于兄弟,人不间其言。畜防孤如已子。莅官临政,严而不苛,寛而有制。故吏畏其威,民懐其徳。决滞讼,去民瘼,洞然幽隠,虽逢其族,迎刃立解。世之名能吏者,皆自以为莫及也。公自奉议郎,或以年劳,或以恩典,九迁至中奉大夫,赐三品服,封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娶方氏太常少卿赠金紫光禄大夫讳峤之女,有贤行能,宜其家,累封至令人。男二人:曰多闻,通直郎监镇江府排岸司;曰多见,廸功郎明州慈溪县尉。女二人:长适宣教郎知袭庆府邹县事朱缶;次适廸功郎信州州学教授江文中。孙男三人:曰革,曰萃,皆登仕郎;曰防,将仕郎。孙女二人,尚防。晚自号如如居士,有文集十五巻,曰《如如集》。既▯其孤,请铭于予。予与公有平生之旧,知公为详,义不得辞,乃为之铭曰:“猎徳之勤,积之在身。府寺践更,蔚乎有闻。出蕃于外,惠施于民。去思不忘,久而弥新。百世之传,视此铭文。”钱忠定公墓志铭宣和六年三月五日,龙图阁学士正奉大夫致仕钱公以疾薨于毘陵私第之正寝,享年七十有一。讣闻,天子诏特赠光禄大夫,赙赐加等,下所属郡佽助其▯。其家上公行事于朝,考六家书諡曰忠定。越明年正月壬寅,诸孤防其丧归▯杭州大慈山之原。既乃诣予泣而言曰:“先公勲徳载史氏,易名议行,着于太常,褒赠崇防,具存恩典,终始光荣,昭于一时。惟是幽堂之刻,发扬其亲,同为不朽者,宜有以称。大惧陨越,弗克以承子责,敢以是请。”予与公有同年之旧,义不得辞,乃叙而铭之。公讳即,字中道,其先出于颛帝后曰陆终,封于彭城。至子孚仕周为钱府上士,遂以官命氏。子孙稍迁至下邳,至汉末逊公避乱徙乌程,又徙钱塘之临安。忠懿以吴越入觐,公之髙祖以宗族锡官,遂居京师,为开封人。曽大父子节,故任右班殿直。祖昌济,故赠朝奉大夫。父垂范,故任朝散郎,知太平州致仕,赠银青光禄大夫。自皇考占籍宜兴,今遂为毘陵人。公天资隽茂,稚齿已如成人。年十三居母丧,哀慕毁瘠,见者感动。既冠游太学,以文行知名于时。熙宁九年中进士第,授安州司理叅军。吏有诬服自盗抵死,属邑具狱上于郡,公明其寃状。守将喜而谓曰:“劾县狱当得赏。”答曰:“治狱得情乃其职,挤人以论功,非吾志也。”闻者叹服。章敏滕公甫力荐之,称有气节,异时必为名臣。移博州防御推官,知杭州临安县丞。异时县民转徙,豪右冐垦其田,官不能直者,悉夺还之,流冗复业。又除二税积▯,以蠲民瘼,至今邑人颂其遗爱。调福州观察推官,福唐为七闽都防,狱讼繁伙,连帅悉以付公,府无留事。丁银青忧服除,调睦州军事推官。三衢有寃狱久不决,属部使者以闾里宿怨檄往按治,挟荐牍动公,风欲鍜链以快其私。

译侍郎张公舜民主管漕运事务,见到公后对人说:“莫侯可以说懂得治理政事了。他所做的利民之事,不是像疏浚溱水、洧水那样的小利可比的。”于是率同僚交相推荐他。改任宣德郎,任泗州昭信县知县。宪司有一桩囚犯案件,几名省曹官吏用枝节言辞罗织扩大案情,经过六次更换官员审理仍不能判决,便命公前往审治。公一审问就查明实情,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有百姓拿着文书抛弃妻子、丢下孩子,公追问原因,他说:“因为生病而贫困,力量不足以相互守护,所以到了这一步,并非出于本意。”公悲悯地说:“我作为治理百姓的官吏,使人的父子夫妻不能相保,应当承担责任的,难道不是我吗?”于是拿出私钱赈济他。乡里百姓感念公的义举,都协力帮助解决他的贫困急难,因此他的家庭又像原来一样安定。公将要离任时,这个人和他的妻子儿女在道路上攀挽号哭,见到的人都叹息感动。公的惠政惠及百姓、用来厚化风俗的事情,大多如此。上皇即位,因普恩升任奉议郎,赐绯衣银鱼。授真定府路都总管司勾当公事。当时中山安抚朱公绂让公兼领帅府事务,依靠公很多。任期届满,任新安通判。授御史台主行用中司,未召赴都堂审察。授光禄寺丞,尚未上任,又升任开封府司工曹事。朝廷更改钱法,诏令下达时,公恰好值宿,暗中筹划处置办法,没有人知道。天刚亮便张榜公布,大令立即下达到属吏手中,使他们来不及动手作弊。开封府尹入朝答对,受到皇帝嘉奖,于是把公的名字报告给皇帝。睿宗亲自授公左司录事。当时京城治理官吏不严,已经习以为常。狡黠的胥吏卖弄聪明,玩弄上级文书,移动、夹带纸尾呈上,官署一概唯唯诺诺,谨慎顺从。公察知其中最为奸恶的,惩治了一两个,全府屏息,不敢再沿袭旧习而傲慢行事;即使同僚倚仗权贵宠幸,哪怕发布役令也都趋附他们,公也为他们剖析弊端,始终没有稍稍屈服。于是有人暗中指使言官上章。政和三年,公出任广济军司录事,士人舆论为他惋惜,而公处之泰然。过了很久,朝廷查明他并无罪过,起用为睦州知州。公说:“文正范公、清献赵公曾经治理此州,他们留下的规范还没有消失。只要遵循并守住它,就没有多余的事情了。”不久全郡大治,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后来入朝,授饶州知州;向东回归,在毗陵等待任次,喜爱当地风土,想营造莬裘作为退居养老的打算。于是极力请求宫观职,授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不久告老。宣和五年六月丁未,因病死于常州私第正寝,享年七十一岁。这年十一月壬申,葬于宜兴县清泉乡梅林原。公为人端庄刚劲,有操守;孝敬父母,友爱亲族兄弟,没有人能对他的言语品行提出异议。他抚养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任官理政,严厉却不苛刻,宽厚而有法度。因此属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感怀他的德行。他能判决积滞的诉讼,解除百姓的疾苦,洞察幽隐,即使案件牵涉亲族,也能迎刃而解。世上那些以能干著称的官吏,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公自奉议郎起,有时因年资,有时因恩典,九次升迁至中奉大夫,赐三品服,封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娶方氏,为太常少卿、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峤之女;她有贤德才干,能够治理家庭,累次封至令人。儿子二人:长子多闻,通直郎、监镇江府排岸司;次子多见,迪功郎、明州慈溪县尉。女儿二人:长女嫁宣教郎、知袭庆府邹县事朱缶;次女嫁迪功郎、信州州学教授江文中。孙子三人:革、萃,都是登仕郎;防,将仕郎。孙女二人,都已许嫁。公晚年自号如如居士,有文集十五卷,名为《如如集》。安葬以后,他的孤子请我撰写墓铭。我和公有平生的交谊,了解公最为详细,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铭说:“勤勉修养德行的我公,把德行积累在自身。历任府寺官职,声名蔚然远播。出任外官,惠泽施于百姓。离去之后人们思念而不忘,时间越久反而越新。百世之后的流传,就看这篇铭文。” 《钱忠定公墓志铭》宣和六年三月五日,龙图阁学士、正奉大夫致仕钱公因病死于毗陵私第正寝,享年七十一岁。讣告传来,天子下诏特赠光禄大夫,赙赠加倍,命所属郡县资助他的安葬。他的家人把公的事迹上报朝廷,考订六家谥法,定谥为“忠定”。第二年正月壬寅,几个孤子扶送灵柩回杭州,安葬在大慈山原。随后他们到我这里哭泣着说:“先公的功勋德业载于史官,改定谥号、议论德行,已由太常著录;褒奖、追赠和崇高待遇,恩典完备,始终光荣,一时之间昭著无比。只是墓室上的铭刻,用来彰显父亲,使他同样永垂不朽,应该有合宜的文字。我们非常害怕失误,不能承当您的责望,冒昧以此请求您。”我和公有同年进士的交谊,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其事并为他作铭。公讳即,字中道,他的先祖出自颛帝,后代有陆终,受封于彭城。到子孚时,仕周任钱府上士,于是因官职命名为钱氏。子孙渐渐迁居下邳,到了汉末,逊公避乱迁到乌程,又迁到钱塘的临安。忠懿王以吴越入朝觐见,公的高祖因宗族关系受赐官职,于是居住京师,成为开封人。曾大父子节,曾任右班殿直。祖父昌济,曾追赠朝奉大夫。父亲垂范,曾任朝散郎、知太平州,致仕后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自从皇考在宜兴登记户籍,公如今便成为毗陵人。公天资俊秀丰茂,年幼时已经像成年人。十三岁时遭母丧,哀痛思慕,悲伤得身体消瘦,见到的人都为之感动。成年后游学太学,以文章品行闻名当时。熙宁九年考中进士,授安州司理参军。有官吏诬陷一个人,使他承认盗窃而判死罪;属县把案情具文上报州府,公查明了他的冤情。太守高兴地说:“弹劾县中案件应当可以得到赏赐。”公回答:“审理案件查得实情,是我的职责;靠陷害别人来论功,不是我的志向。”听到这话的人都赞叹佩服。章敏滕公甫竭力推荐他,称说他有气节,将来一定会成为名臣。调任博州防御推官,任杭州临安县丞。从前县民流转迁徙,豪强权贵冒充开垦占有他们的田地,官府不能替他们主持公道;公全都夺回归还,流散的人又恢复业。又革除二税积弊,以减轻百姓疾苦,直到今天县人还歌颂他的遗爱。调任福州观察推官,福唐是七闽的都会,狱讼繁多,连帅都把案件交给公办理,府中没有积压的事务。遭银青公丧,服丧期满,调任睦州军事推官。三衢有一桩冤狱长期不能判决,属部使者以乡里旧怨发文命公前往审理,并拿着推荐文书来打动公,暗示想要严酷审讯,以满足自己的私意。

至则折谳平允,所全活者二十三人。或问之,对:曰:「吾宁老冗选中,岂忍以数十人覔一荐哉?」未几,改宣徳郎,丁文安郡夫人忧,服除,知颍昌府郾城县。修奉泰陵,期防严促,乃躬自监督,役均费省,人乐趋事,先期告具。防汜水霖潦败桥,府亟以属公,三日桥成,人服其敏。继奉二后园陵,辟为西京转运司属官,有不下司体究采石,事事领于内侍,使者惮不敢,乃请代往按治,不挠収罪之尤者,置于理。王博文帅鄜延,荐为经抚司官。夏人有来归者,当命以官,公察其言色有异,诘问屈服,果所遣谍者。崇宁中,朝廷欲抚纳西羌,久而不至,主帅忧之,檄廵行塞下,宣谕徳意。旬日,监军贵酋欵塞,防附者至数百人。代还,赐对称防,除提举鄜延路弓箭手,搜简精宻,占籍者皆为战士,尽括闲田为将吏冐占者,以广招募。初,塞上给田人一顷,马半之,収者不足供刍秣,畜马日久,至是始増之,槩给一顷,人获其利,而邉骑益众矣。就除陜西路转运判官。王师収复银州,被防,专董刍粮,飞挽夙办,第功居最。延帅经制五路邉事,除鄜延路经畧安抚判官兼总管勾权帅事。久之,经制罢帅,复领旧职。泾原兵失利,渭帅与总管争诉于上,论者请付狱以正军法,数遣官按治,观望奏报不直,特防命公,遂驰至泾源,具得其实以闻,且言刘安闻师中有功邉陲,愿少寛假以责来效,上从之,刘安止降秩,士论大惬。崇宁中,陜西铁币日轻,视铜钱不能十一,而官俸独给铁钱,在职者不能赡,官旷不补,事有浸废,因建言倍给选人之俸,凡摄事者理任受举,许同正员,人乐就职,百废具举。公自为幕府,以方畧闻,后稍权帅事,指使将佐望实益孚,上深知其才,驿召赴阙,亟命入对。上问西人兵力,公曰:「夏国本数州之地,盗据灵夏,浸以彊大,元丰中兵临其城下,羌戎壅河决水,士马几殱,遂无成功。」上曰:「灵武终不可取耶?」公曰:「戎狄之民,皆兵也,居不糜廪食,动不劳转输,故便于用众。虽兵之去来飘忽如风雨,而不能持久,又其所短也。愿申戒邉臣,严饬武备,搜练戎士,积粟坚垒,先为不可胜之计,以观其衅,屈其所长而乘其所短,则可以得志矣。上又问大寨泉可取否?奏曰:「臣闻其地逼近灵武,曩时进取,号为得策。计虑不审,亟筑亟退,反为夏人所有。距汉界百余里,地皆泻卤,无水泉,古所谓瀚海也。间有之,不可饮,马口鼻皆裂,大兵不可往。」审问邉将,皆以为然。上首肯之。翼日,除直龙图阁,知庆州,兼懐庆路经畧安抚使,马步军都统管。再入谢,上宣谕曰:「屡诏环庆进集,久而无功,今当属卿。」乃谢而言曰:「陛下过听以任臣,顾虽绵薄,敢不罄竭?仰承睿训,旬日凡三进对,所陈邉防利害,攻守计策甚众。」上深嘉纳之,事多施行,削藁不言。陛辞,乃赐三品服,以宠其行。诏趣之镇,即日就道。初,绍圣中,城清平闗,闗之左右皆沃壤,地旷絶无扞蔽,人莫敢耕牧。乃即闗之东西筑徐丁台、韦章埧,赐名曰安邉城,曰归徳堡,东西相望,控制要害,包地万余顷,人得以纵耕其中,歳収以数万计,公私利之。初城徐丁也,一日下令遣发诸将,▯眙不知所为。公曰:「亟往即事。」比及境上,大兵已集,刍粟版筑之物无一不具,三日而城毕。夏人骇叹,服其神速。环庆自大寨泉退衂之后,士气沮伤,至是复大振。逾年,移知延安府,兼鄜延路经畧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河东、陜西皆邉夏,国人使文檄往来,独由鄜延,号为西邉门户。凡中国移檄与诸路理辨疆事,率由延帅刋定,以付邉吏。夏人书檄至,宻阅其当受与否,诸邉皆禀覆行。自公至鄜延,毎屈之以礼。朝廷初用八寳,夏人以所赐御寳度数非臣下所当议,拒却不受。自是西人畏服,使人入境,所举小不如式,劾引伴者坐之。移檄夏国,责其失礼。其后至者皆惕。息惟谨,无敢纵以生事。初,羌人久拒命,上许其纳欵。谍者数言将进誓表,而累歳不効。公策知敌情,言羌必不来,然至与不至不足问,当严备以待之耳。因条上备御之策,上以为然,除集贤殿修撰。乃城清逺镇邉二寨,以遏贼冲,増筑龙泉、御谋二城,保聚邉民。吾圉益固。大观初,闗辅饥,民流至邉上,言常平官失职,使流冗就食塞下,则邉粟益贵,且非所以示外敌。宜令所在资送还乡,以赈给之。诏从其请,民得复业。秋,大霖雨,传言敌闻城壊将大入冦。

译公到那里后,便把案件判决得公正平允,使二十三人得以保全性命。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宁可老死在冗杂的选官队伍中,难道忍心拿几十人的性命去换一纸推荐吗?”不久改任宣德郎,遭文安郡夫人丧,服丧期满后,任颍昌府郾城县知县。修建奉安泰陵,工期紧迫,公亲自监督,徭役均衡、费用节省,人人乐于赴事,并提前完工。汜水大雨冲毁桥梁,府中急忙把此事交给公,三天桥便修成了,人们佩服他的敏捷。后来又奉命修建两座后妃园陵,征召为西京转运司属官;有一项不下司审查采石的事务,事事由内侍掌管,使者畏惧不敢处理,公便请求代替前往审理,不受干扰地查办,将罪行最重者依法处置。王博文任鄜延帅时,推荐公为经抚司官。夏人中有来归附者,朝廷准备授给官职;公观察他的言色有异,诘问后他屈服,果然是派来的间谍。崇宁年间,朝廷想招抚接纳西羌,久而不来,主帅为此忧虑,便发文命公巡行塞下,宣谕朝廷的恩德意旨。十天之内,监军和贵族首领前来叩塞归附,跟随他们的人达到数百。公代任回来,皇帝赐他入对,称赞不已,授提举鄜延路弓箭手;搜查选拔精锐,登记在册者都编为战士,把闲田全部收回,交给将吏侵占者,以扩大招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起初,塞上给每个士兵田一顷,给马一半;收成不足以供应饲草料豆,养马日久,到这时才增加田地,概数给每人一顷,士人都得到利益,边骑也更加增多了。随即授任陕西路转运判官。王师收复银州时,公被任命专门督办草料粮食,运输及时办理,论功列为第一。延帅经制五路边事,授公鄜延路经略安抚判官,兼总管勾权帅事。过了很久,经制事务停止,公又担任原职。泾原军队失利,渭州帅臣与总管向皇帝争辩申诉,议论者请求交付狱官以整肃军法;朝廷多次派官审理,他们观望形势,奏报不公,皇帝特意命公办理。公于是急赴泾源,详尽查得实情上报,并且说刘安听说师中在边疆有功,希望稍加宽贷,使他日后建立功效,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刘安只降了官阶,士人舆论十分满意。崇宁年间,陕西铁钱日益贬值,和铜钱相比不到十分之一,而官俸却只发铁钱,任职者无法养活自己,官职空缺也无人补任,事务逐渐废弛。公于是建议加倍发给选人的俸禄,凡是代理事务者都计算任期并接受推荐,允许享有与正式官员相同的待遇;人人乐意任职,各项废弛的事务都恢复起来。公自任幕府官员以来,以方略闻名;后来逐渐代理帅府事务,指挥使和将佐都因他的实际才干而更加信服。皇帝深知他的才能,派驿使召他赴朝,立即命他入对。皇帝问西夏人的兵力,公说:“夏国本来只占有数州之地,后来盗据灵州、夏州,逐渐强大。元丰年间军队进逼其城下,羌人堵塞河道、决水冲击,我军士卒和战马几乎全军覆没,终于没有成功。”皇帝说:“灵武终究不能攻取吗?”公说:“戎狄之民人人都是兵,平时居住不消耗粮廪,行动也不劳烦转运,所以便于集中众多兵力。虽然他们用兵来去飘忽如风雨,却不能持久,这也是他们的短处。希望告诫边臣,严格整顿武备,搜选训练士卒,积储粮食、加固城垒,先作好不可战胜的准备,等待他们出现破绽;压制他们的长处,利用他们的短处,就可以实现意图了。”皇帝又问大寨泉能否取用,公奏说:“臣听说那里靠近灵武,从前进取时号称得计。由于谋划不周,匆忙修筑又匆忙退走,反而被夏人占有。那里距离汉界一百多里,土地都是盐碱地,没有水泉,古人所说的瀚海就是那里。偶尔有水,也不能饮用,马的口鼻都会裂伤,大军不能前往。”皇帝询问边将,大家都认为如此,皇帝点头认可。第二天,授公直龙图阁,任庆州知州,兼任怀庆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统管。公再次入朝谢恩,皇帝宣谕说:“多次诏令环庆进军集结,久而无功,如今应当交给你了。” 公于是拜谢说:“陛下过分听信而任用臣下,臣虽才力微薄,岂敢不竭尽全力?臣仰承圣训,十天内三次入朝应对,所陈说的边防利害、攻守计策很多。”皇帝非常嘉许采纳,许多事情都付诸施行;公却删削稿本而不自夸。辞别皇帝时,皇帝赐给他三品服,以荣耀他的出行。诏令催促他赴镇,他当天便上路。起初绍圣年间修筑清平关,关口左右都是肥沃土地,地域空旷,没有屏障,人们不敢耕种放牧。于是就在关口东西两侧修筑徐丁台、韦章坝,赐名为安边城、归德堡,东西相望,控制要害,包围土地一万多顷,人们得以放手耕种其中,每年收获达到数万,公家和私人都从中获利。当初修筑徐丁城时,一天之内下令调发各将,众人惊疑不知要做什么。公说:“赶快前往办理事务。”等到抵达边境,大军已经集结,草料、粮食、版筑材料没有一样不齐备,三天城便修成了。夏人惊骇赞叹,佩服其神速。环庆自从大寨泉退败之后,士气低落受挫,到这时又大为振作。过了一年,调任延安府知府,兼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河东、陕西都与夏国接壤,国人往来的文书檄令,唯独经过鄜延,所以号称西部边防门户。凡是中原发给各路、辨析疆界事务的文书檄令,大都由延安帅臣审定刊发,交给边吏执行。夏人文书檄令到来,公秘密审查是否应当接受,各边都禀报回覆后再执行。公到鄜延后,每次都用礼节使夏人屈服。朝廷起初使用八宝印,夏人认为所赐御宝的尺寸不是臣下所应议论的,拒绝接受。从此西部各族畏服,使者入境时,所举文书稍有不合格式,便弹劾并治罪引伴者;又移檄夏国,责备其失礼。此后来的使者都戒惧谨慎,不敢放纵而惹事。起初羌人长期抗拒命令,皇帝允许他们归附。间谍多次说将要送来誓表,但多年都没有实现。公推测已知敌情,说羌人一定不会来;然而来与不来不值得追问,只应严格设防等待他们。于是分条上奏防御策略,皇帝认为正确,授集贤殿修撰。公于是修筑清远、镇边二寨,阻挡敌寇冲击;增筑龙泉、御谋二城,保卫聚集边民。边防更加牢固。大观初年,关辅发生饥荒,百姓流亡到边境,说常平官失职;如果让流民到塞下就食,边地粮食会更加昂贵,而且也不是向外敌显示的办法。公建议命各地资助护送他们回乡,并发给赈济粮物。诏令采纳了他的请求,百姓得以恢复生产。秋天大雨连绵,传言敌人听说城池毁坏,将要大举入侵。

诸将请起卒之践更者以益兵,朝廷下走马章敇,诸道増严备御。他路调兵骚然,独鄜延安堵如故。因上言:「臣审料夏人决不冦邉。」迄冬果无警,诸老将皆服公料敌精审。诏以公守邉镇静备御有伦,除徽猷阁待制,仍再任。西邉恃蕃兵弓箭手为用,异时患蕃官侵扰,莫敢绳治。乃悉为约束,犯者无贷。自是皆获安业,人心感服,战守赖之。鄜延邉袤千里,而诸城疎逖,敌易乘间。乃増置杏子镇、青卢、移万世、屈丁堡,东接河东,西连环庆,声援相属,弥缝邉隙,敌不得间。除显谟阁直学士,复再任。再上章恳辞,不允。政和初,内侍童贯宣抚陜西,法有弛张可从宜者得罢行之。长安万物腾跃,众货益轻。乃严设科条,欲力平之。计司承望风防,取市价率减什四,违者重置于法。民至罢市,又行均粜法,贱入民粟,増估金帛以偿之。下至蕃兵射士之授田者,咸被抑配,全陜骚然,几至生变。帅臣诸司不视利病,奉承推行,惟恐后。公独以为不可,极陈其害,章上不报。时贯方用事,权倾中外,人皆为之危栗,而抗章继上言益切至。士大夫闻章中诋贯,论事多质直语,往往争传诵之。坐是贬永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然平物价、均籴亦为之罢。在永数月,上念其忠,亟复徽猷阁待制,除永兴军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兼知永兴。军府在道,改知仁兴府。朝廷复行夹锡钱,乃申敇,公移一凖铜钱,槩用无偏。府中帖然,旁郡官私与民出纳,自为轻重,民疑以挠,交易不通。始大愧服,乃视兴仁为法。寻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至镇,改充河东路经畧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兼知太原府。以童贯领宣抚使,奏乞辞避,玺书褒答,不允。河东诸司与被邉属郡,如代、岚、石、麟府,咸许以事宜闻。时传虚声,以勤忧顾,公曰:「阃寄当以静胜。」乃严戒邉吏,凡制事必慎择可信者,重以赏罚御之。自是警奏不妄,邉陲晏如。政和五年春,以足疾乞领宫祠,章五上,乃得请,提举杭州洞霄宫。复徽猷阁直学士。盗发幇原,声震东南。起知宣州,捍蔽江左。或告公曰:「宣歙俱邻于贼,歙破即宣危矣。」公感久疾,可以力辞。公曰:「方急难中,岂人臣爱身时也?」乃扶疾就任。时冦兵逼属邑,民大振扰,公之威名凛然,人恃以安,郡境赖之,迄用保全。上心嘉赏,除龙图阁学士。贼平,以疾乞致仕,章三上未报,特召赴阙,除河东宣抚司叅谋。乃力陈老疾不足备驱策,词意恳至,遂得请,特授正奉大夫致仕。家居三年,以疾薨。薨之夕,有星陨于寝室之上。公刚毅方正,见义敢为,不可囘夺,虽犯权要,蹈患难不顾也。胷中无城府,推诚待人,洞见腹心。持已甚严,而遇下明恕,临政恺悌,人不忍欺。久任帅阃,不为贵倨濶畧细务,听讼折狱,纎悉得情,而归于寛厚,民尤感服。雅以清约自将,一介不妄以取与。延帅圭田皆在极邉,将吏役所部为之耕种,歳入千计。公至是乃捐其地,募弓箭手,丝毫无取。更两镇,凡十余年,量敌制胜,动中机防。毎以疆吏生事为戒,语人曰:「为国守邉,安危所系,但当宣国威灵,严于自治,使敌人不敢侵侮,邉陲得以晏然是为称职。若亲小利,召戎起衅,图尺寸功,冀幸宠荣,吾不忍为也。」识者以为至论。凡所辟。荐不假人以私,必视其能。拔自部曲,多为一时名将,号为知人性。诚孝毎以褒赠,不逮其祖为恨,遂以所得官奏乞囘授,特防从之。敦睦宗族,恩意满至。常遇郊恩,舍其子孙先官犹子,斥俸余置义田宅。近族子孙聚而居之,养生之用皆取具焉。有文集三十巻,提奏议七十巻。娶同郡胡宗説之女,封硕人。先公十二年卒,赠淑人。子男二人,长曰耦,承议郎真州排岸;次曰耚,朝奉郎通判毫州军州事。以学行吏能见称于世。女一,适从政郎江宁府溧阳县丞胡朝孙。男九人:曰徽言,登仕郎;曰太冲;曰如愚;曰康锡,皆承务郎;曰保衡,通仕郎。余四人并女尚防。铭曰:烈烈我公,惟时干城。威加羌戎,一尘不惊。嬖幸恃权,狂澜稽天【以下阙】

▯山集巻三十三

译诸将请求征发服役期满的士卒来增加兵力,朝廷下达紧急诏令,各道加强戒备防御。其他各路调兵骚动不安,唯独鄜延安定如常。公于是上奏说:“臣仔细估计,夏人决不会侵犯边境。”直到冬天果然没有警报,各位老将都佩服公料敌精确审慎。诏令称公镇守边境,安定镇静,防御有条理,授徽猷阁待制,仍令再任。西部边境依靠蕃兵弓箭手作战,过去担心蕃官侵扰,没有人敢依法处治。公于是全部加以约束,犯者一概不宽贷。从此他们都能安居乐业,人心感激信服,战守都依赖于此。鄜延边境绵延千里,而各城相距疏远,敌人容易乘隙而入。公于是增置杏子镇、青卢、移万世、屈丁堡,东接河东,西连环庆,声势援助彼此相连,弥补边防空隙,使敌人不能乘间。授显谟阁直学士,仍再任。公再次上章恳切辞职,皇帝不许。政和初年,内侍童贯宣抚陕西,法令中有可以灵活处理的,便得到许可停止或施行。长安各种物价飞涨,货物更加贬值。童贯于是严设条令,想要强行平抑物价。计司迎合其意,把市价一律压低十分之四,违者重罚。百姓甚至停市,童贯又实行均粜法,低价收购百姓粮食,提高估价用金帛偿付。下至分得田地的蕃兵射士,也都受到压抑和摊派,整个陕西骚动不安,几乎发生变乱。帅臣和各司不顾利弊,奉承执行,唯恐落后。公独自认为不可,极力陈述其危害,上章后却没有得到答复。当时童贯正掌权,权势倾覆朝廷内外,人人都为此危惧战栗;公却接连上章,言辞更加恳切直截。士大夫听说奏章中指斥童贯,且论事多用质直之语,往往争相传诵。公因此获罪,被贬为永州团练副使,安置永州。然而平抑物价、均粜之法也因此停止。公在永州数月,皇帝念及他的忠诚,急忙恢复他徽猷阁待制之职,授永兴军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兼知永兴。军府还在路上,改任仁兴府知府。朝廷再次推行夹锡钱,公于是重申诏令,说明一律按铜钱折算使用,不得有偏差。府中于是安定,邻郡官府、私人和百姓在收支时各自轻重不一,百姓疑惑以致受阻,交易不能流通。后来他们深感惭愧佩服,便以兴仁府为法。没过多久,调任青州知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到任后改充河东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兼知太原府。因童贯任宣抚使,公上奏请求避开,皇帝下玺书褒奖答复,不准。河东各司以及受边境统辖的州郡,如代州、岚州、石州、麟府,都允许把事务上的意见直接上报。当时有人传播虚假声势,以此勤劳皇帝的忧虑,公说:“边帅所寄托的职责,应当以安静取胜。”于是严格告诫边吏,凡是处理事务必须慎重选择可信之人,并用重赏重罚来驾驭他们。从此警报奏报不再虚妄,边境安宁。政和五年春,公因脚病请求主管宫观,五次上章,才获准任提举杭州洞霄宫。又任徽猷阁直学士。盗贼在邦原起事,声势震动东南,朝廷起用公为宣州知州,屏蔽保卫江左。有人告诉公:“宣州、歙州都邻近贼寇,歙州一旦失守,宣州也就危险了。”公想到自己久病,可以据此极力辞职。公说:“正处于急难之中,难道是人臣爱惜自身的时候吗?”于是扶病赴任。当时寇兵逼近属县,百姓极为震扰;公的威名令人敬畏,人们依靠他而安定,郡境也赖此得以保全。皇帝内心嘉奖,授龙图阁学士。贼寇平定后,公因病请求致仕,三次上章尚未得到答复,皇帝特意召他赴朝,授河东宣抚司参谋。公于是极力陈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足以供驱策,言辞情意十分恳切,终于获准,特授正奉大夫致仕。居家三年,因病去世。去世当晚,有星陨落在寝室上方。公刚毅正直,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便敢于去做,不可改变;即使触犯权贵、遭遇患难,也不顾惜。他胸中没有城府,推诚待人,能够洞察人的内心。对自己要求很严,对待下属却明察宽恕;临政和乐仁厚,人们不忍心欺骗他。长期担任边帅,并不因为地位尊贵而傲慢,也不忽略细小事务;听讼断狱,细微之处都能查明实情,而归于宽厚,百姓尤其感激信服。他一向以清廉俭约自持,一丝一毫都不妄取妄予。鄜延帅府的圭田都在极边之地,将吏役使所属百姓替他耕种,每年收入以千计。公到任后便捐出这些田地,招募弓箭手,丝毫不取。更换两镇,前后十多年,能够根据敌情制定胜策,行动总是合乎机宜。他常以边吏惹事为戒,告诉人说:“替国家守边,关系安危,只应宣扬国威,严格治理自身,使敌人不敢侵犯侮辱,边境能够安宁,这才算称职。若贪图小利,招来戎兵、挑起事端,图谋尺寸之功,希求侥幸得到宠荣,我不忍心这样做。”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至理。他所征召、推荐的人,从不因私情假借他人,必定看其才能。从部曲中提拔的人,多成为一时名将,号称善于识人。他始终以不能像祖父那样获得褒赠为遗憾,于是将所得官职上奏请求回授祖父,皇帝特许。公厚待和睦宗族,恩意周至。每逢郊祀恩典,他总是舍弃自己的子孙,先给侄孙授官,并拿出俸禄余钱置办义田义宅。把近族子孙聚集在一起居住,供养生活所需的物品都由他置办。有文集三十卷、奏议七十卷。娶同郡胡宗说的女儿,封硕人;她比先公早十二年去世,追赠淑人。儿子二人:长子耦,承议郎、真州排岸;次子耚,朝奉郎、通判毫州军州事,都以学问品行和吏治才能闻名于世。女儿一人,嫁从政郎、江宁府溧阳县丞胡朝孙。孙子九人:徽言,登仕郎;太冲、如愚、康锡,都是承务郎;保衡,通仕郎;其余四人以及孙女都已许嫁。铭文说:威烈赫赫的我公,是当时的干城。威势加于羌戎,边境不受一点惊扰。受宠幸者倚仗权势,狂暴的浪潮高涨冲天【以下缺文】《龟山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四宋杨时撰志铭五陆少卿墓志铭公讳恺,字疆仲,姓陆氏。其先吴郡人,六世祖权,唐末为建安县丞,值中原乱,不克归,因家福州之侯官,故今为侯官人。曽祖中和,赠职方员外郎。祖廙,任左侍禁。父长宾,任大理寺丞,累赠通议大夫。母吴氏,赠太硕人。公自防颖抜不羣,愽览疆记。元丰初,未冠,游太学,标望絶人,一时名儒往往忘辈行,踵门愿交。元祐更新学校,祭酒孔公武仲得其文竒之,称誉不离口,学者益歆慕之。元符三年,登进士第,调庐州司法叅军。太守龚公原一见待以殊礼,侍御史彭公汝霖,祭酒令丞相白公时中俱荐试学官,召檄至,公曰:“吾困科举二十余年,晚得一官,朝廷不吾知,欲使之裹饭复入埸屋,吾不能也。”卒辞不就。崇宁大兴学校,郡以公兼掌钱谷,士不之教,官之庐而公之户外屦常满矣。执经考疑,虚往实归。秩满,用荐者迁通仕郎。丞相刘公正夫以给事中兼领外诸司,辟公管勾文字,阅半歳,改宣教郎。外诸司罢,公之子调官济南,怜其少,求与之近,乞监宻州板桥镇。镇濒海,舶至多,异国珍货,吏习为奸欺以渔取,公以身先之,一毫不少黩,海商便之。以外诸司赏典,转奉议郎,又以八寳恩转承议郎。逾年,御史中丞石公公弼辟为检法官。已而石公以罪去,坐是二歳不迁。吴公执中复以儒学荐,召至政事堂,除大府寺丞。明年迁司农寺丞,磨勘转朝奉郎。上方搜访人才,刘公以中书侍郎有异眷,荐士三人,以公为称首,赐对称旨,擢司勲员外郎。车驾幸尚书省,转朝散郎,迁光禄少卿。刘公既相,除宗正少卿,方将力荐引以自助,刘公遽以病去,故弗克。时修玉牒,公纂辑上临御以来政事之大者,十年为一书上之,转朝请郎,磨勘转朝奉大夫。太常少卿缺员,有旨遴柬,丞相郑公居中,余公深以公启拟,命下之。数日,侍御史张朴进对论事毕,上忽谓朴曰:“朕用”陆某奉常,识其人否?朴对。陆某老于儒学,有士望,上深然之。崇宁置议礼局,至是并归礼寺,公于拟议参订为多。又修《因革礼》一百巻,上览嘉之,转朝散大夫,磨勘转朝请大夫,补外乃以直徽猷阁知均州。闗决庻务,无钜细剧易,皆亲之,吏敛手不敢为非。先是人惰农,不知灌溉之利,公出郊为之劝相,人始尽力,歳大稔,父老勒石道傍,为耕者之劝。公之爱民,出于诚心,因旱祷龙祠三日不雨,公对神自咎曰:“守土之不职,宜灾其身,民何辜将不粒食矣。”因▯然,左右为感动,未旋车,大雨。邻郡飞蝗蔽地千里,过境弗下,父老▯公出,迎拜,以手加额曰:“防公徳化所感,民其饿殍矣。”襄邓大饥,仰粟于我郡,人请闭籴,公曰:“今天下一家,非秦晋比,奚此疆彼界之异?晋之不义,《春秋》犹讥焉,吾不忍为也。”于是转输相属于道,饥民赖之以济,其为徳厚矣。三舍之法罢,士不知所归,公至聚生徒,择属吏之有学行者为之师,讲肄课试,悉视成均,郡人争遣子弟献腴田以资其费,唯恐后,士风复振。于暇日又时往临之,申之以孝弟之义,郡大治,士民咏歌之,为《均阳乐》十篇以颂其徳。未几受代到阙,除知泉州,未行得疾,终于京师,实宣和六年四月辛酉也,享年六十有五。娶黄氏,有贤行,配公无违徳。子男五人:曰震,承议郎,太学博士,以学行知名于时;曰涣,宣教郎,开封府刑曹椽;曰鼎,以疾废不仕;曰巽;曰需,皆将仕郎。诸子俱好学有立。女适从政郎汀州司仪曹事薛鋭。孙男六人,女二人。公少孤,事母以孝闻。其为人敦厚笃实,一言之出,终身可复,遇人以礼,无贵贱贤愚之间。平居恂恂,似不能言者,徐而叩之,亹亹无倦。其文纯深,析理论事,足见其志。其为诗平淡清逺,有晋人之风,虽应制辞章,咸有典则。践更省事,殆十年,同进者衮衮登禁从,公囘翔不出,故列无滞淹之。叹尝谓人曰:“吾学古入官,期以报国利民。顾天下事,非辅相大臣不得行,非谏官御史不得言,非侍从之臣不得与国论。今久处朝行,无一毫补,殆非素志。吾老矣,得一郡为朝廷布宣徳意,牧养小民,其可也。”遂抗章力请。既得郡,治有成绩,如其言,士论韪之。公在均阳,歳建丰筑亭,临汉上。时从僚吏往游焉,与民同乐,又赋诗以广其意。郡人悉播之乐章。至是闻公之亡,登是亭者皆为之感涕。诸孤将以七年十二月辛酉▯公于懐安县之马鞍山。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三十四,宋杨时撰,志铭五 《陆少卿墓志铭》公讳恺,字疆仲,姓陆。他的先祖是吴郡人,六世祖权在唐末任建安县丞,正逢中原动乱,不能回乡,因而在福州侯官安家,所以如今成为侯官人。曾祖中和,追赠职方员外郎。祖父廙,任左侍禁。父亲长宾,任大理寺丞,累次追赠至通议大夫。母亲吴氏,追赠太硕人。公自幼聪颖出众,博览群书。元丰初年,尚未成年便游学太学,声望远超常人;当时名儒往往忘记辈分,登门希望同他交往。元祐更新学校制度,祭酒孔公武仲得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赞誉之语不离口,求学者更加羡慕仰慕他。元符三年考中进士,调任庐州司法参军。太守龚公原一见便以特殊礼节相待,侍御史彭公汝霖、祭酒兼令丞相白公时中都推荐他试任学官。诏令到达后,公说:“我困于科举二十多年,晚年才得到一个官职,朝廷并不了解我,如今还想让我带着干粮再次进入考场,我不能这样做。”最终辞谢没有就任。崇宁年间大兴学校,郡里让公兼管钱谷;士人不必到学校受教,官署门前和公的家门外却常常鞋履满地。拿着经书来考问疑难的人,空手而来,满载而归。任期届满,因推荐升任通仕郎。丞相刘公正夫以给事中兼管外诸司,征召公主管文书;过了半年,改任宣教郎。外诸司撤罢后,公的儿子在济南任官,公怜惜他年少,想求得相近的职位,于是请求监宻州板桥镇。板桥镇濒临海边,船舶到来很多,有异国珍货;官吏习惯于作弊欺骗来谋取财物。公以身作则,丝毫不贪污,海商都感到便利。因外诸司赏典,转任奉议郎;又因八宝恩转任承议郎。过了一年,御史中丞石公公弼征召他为检法官。后来石公因罪离职,公也因此两年没有升迁。吴公执中又以儒学推荐公,召至政事堂,授大府寺丞。第二年升司农寺丞,考核迁转为朝奉郎。皇帝正搜访人才,刘公以中书侍郎身份受到特别宠遇,推荐三人,以公为首。公入对合乎旨意,擢升司勋员外郎。皇帝车驾临幸尚书省,公转任朝散郎,升光禄少卿。刘公拜相后,授公宗正少卿,正准备大力推荐他以作为自己的辅佐,刘公却突然因病离职,因此未能实现。当时修撰玉牒,公编纂整理自皇帝即位以来的重要政事,每十年编成一书进呈,转任朝请郎,考核迁转为朝奉大夫。太常少卿有空缺,皇帝下诏挑选,丞相郑公居中和余公深深认为公合适,便拟定人选上奏,任命诏令随即下达。几天后,侍御史张朴入朝答对、议论政事完毕,皇帝忽然对张朴说:“朕任用陆某为太常少卿,你认识他吗?”张朴回答说:“陆某老于儒学,在士人中有声望。”皇帝深以为然。崇宁年间设置议礼局,到这时并入太常寺,公参与拟议、参订的工作很多。又修订《因革礼》一百卷,皇帝阅览后嘉奖他,转任朝散大夫,考核迁转为朝请大夫,补任外官,授直徽猷阁、均州知州。公处理各种政务,无论大小难易都亲自过问,官吏收敛手脚,不敢为非作歹。此前百姓懒于务农,不懂灌溉的好处,公到郊外劝导并帮助他们,百姓才都尽力耕作,年成大丰收,父老在路旁刻石,作为鼓励耕作者的纪念。公爱护百姓出于真心;因旱灾到龙祠祈祷,三天没有下雨,公对神灵责备自己说:“守土官失职,应当让灾祸降在我身上,百姓有什么罪,却将要没有粮食吃了。”于是哭泣起来,左右的人都为之感动;车还没有转回,大雨便降下。邻郡蝗虫蔽地千里,经过均州境内却没有落下。父老等候公出行,迎拜并把手放在额头上说:“如果不是公的德化感动了上天,百姓恐怕都要饿死了。” 襄州、邓州发生大饥荒,仰赖我郡供应粮食。有人请求关闭粮仓不卖粮,公说:“如今天下是一家,并不是秦、晋那样的关系,为什么要有疆界彼此之分?晋国所做的不合义,《春秋》尚且讥刺它,我不忍这样做。”于是运输粮食的车船接连不断,饥民依靠这些粮食得以救济,他的德行实在深厚。三舍法废止后,士人不知归宿。公到任后聚集生徒,选择属吏中有学问品行的人任教师,讲习课试,完全按照成均的制度。郡人争相送子弟来,并献出肥沃田地资助费用,唯恐落后,士风又振兴起来。闲暇时公又常常亲自到学校视察,用孝悌之义反复教导他们,郡中大治,士民歌咏他的德政,作《均阳乐》十篇来颂扬。没过多久,任期届满,公到朝廷复命,授泉州知州;尚未赴任便得病,死于京师,实为宣和六年四月辛酉,享年六十五岁。娶黄氏,有贤德,作为公的配偶没有违背德行。儿子五人:震,承议郎、太学博士,以学问品行闻名当时;涣,宣教郎、开封府刑曹掾;鼎,因病残废而未出仕;巽、需,都是将仕郎。几个儿子都喜好学习而有所成就。女儿嫁从政郎、汀州司仪曹事薛锐。孙子六人,孙女二人。公幼年丧父,以孝敬母亲闻名。他为人敦厚诚实,说出一句话,终身都可以兑现;待人有礼,不因贵贱、贤愚而有所区别。平时恭谨谦和,仿佛不善言辞,慢慢向他询问,便能听到他滔滔不绝而不知疲倦。他的文章纯正深厚,剖析义理、议论政事,足以看出他的志向。他的诗平淡清远,有晋人的风格;即使是应制诗文,也都合乎典雅法度。他历任省部事务,几乎十年,同进士中的人纷纷升入禁中和侍从之列,公却盘旋不进,因此同列都为他感到滞留惋惜。他曾对人说:“我学习古道而入仕,希望以此报国利民。只是天下的事情,不是辅相大臣便不能施行,不是谏官御史便不能进言,不是侍从之臣便不能参与国家议论。如今长久处在朝廷行列,却没有丝毫补益,大概不是我平素的志向。我老了,如果能得到一个郡,为朝廷宣布德意、牧养百姓,那就可以了。”于是上章极力请求。得到郡守之职后,治理有成效,正如他所说,士人舆论都认为他做得正确。公在均阳时,每年丰收,便修筑丰亭,临近汉水之上,时常带同僚属吏前往游览,与百姓同乐,又赋诗来扩展其意。郡人把诗都谱入乐章传播。到这时听说公去世,登上这座亭子的人都为之感伤流泪。他的几个孤子准备在七年十二月辛酉,把公安葬在怀安县马鞍山。

以毘陵守何公兖之状来请铭,余未暇作也。▯有期,又不逺千里走仆致书速余铭。昔余在熙宁中,与其兄忱相友善。是时公尚少,颉颃诸兄间,眉宇秀发,意其必为令器。以诗见贻,有成人风度。已而学益进,行益修,挺然为时闻人。则余之知公,葢在诸公之先也。虽位不称,徳而见于事业者,亦足以垂世传后矣。乃为之铭曰:“昔公兄弟聫车至止,公方妙龄,鸾鹄停峙。问学日滋,浸以文鸣。旋登于朝,为时名卿。出蕃于外,蔚有成绩。飞蝗不下,神监其徳。邦人之思,形于咏歌。勒铭幽宫,百世不磨。”曹子华墓志铭君讳璪,字子华。其先金陵人,避李氏之乱,徙居江隂,故今为江隂人。曽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故赠朝议大夫。母朱氏,赠恭人。曹氏自髙祖以来无显者,至君之世,父确始以文行知名于时。熙宁更新学校,遴柬天下名儒训廸多士,公时在选中,擢为国子直讲,学者翕然师尊之。曹氏遂有闻于世。君之昆弟防从直讲公为学,得其绪言,防绎不懈,故皆屹然有立。初,朝议公埸屋不偶,退屏世累,从桑门之徒游。比其亡也,清窭滋甚。君亦以累举不售,相其兄力治生,不计有无,资其弟以学。其后家日益富,而弟琏卒以名进士登科,通金闺籍,君与有力也。其为子而孝于亲,为弟而恭其兄,为兄而友其弟,笃于爱钦,中外无间言。性夷易,不为畦畛,与人言洞见心膂,故人有过虽面折之,而人亦莫之憾也。遇人不以贵贱贫富为厚薄,一于诚而已。晚益闲放,以诗酒自娱,杜门索居,终日兀如也。靖康元年四月癸亥,以疾终于家,享年五十。娶赵氏,有贤行,配君无违徳。子男一人,曰峤,举进士。女一人,适登仕郎慕容邦弼。有孙一人,未名。以是年某月壬辰,▯于县之顺化乡黄山之原。其孤娶余之女孙,以其叔朝请公之状来请铭,乃为之铭曰:积善在躬,夀胡不多?天实为之,命也奈何!瘗铭新阡,其永不磨。向太中墓志铭向氏自防子封于宋,左师戍始见于《春秋》。秦汉而下无显者,至文简公起布衣,相真宗,勲名载国史。继以钦圣宪肃皇后配神宗,以盛徳母仪天下,向氏遂为着姓。公讳某,字某,文简之曽孙,钦圣宪肃之从弟也。生而有异禀,自防不戏防。八歳而孤,哀毁如成人。及长,挺然有立,为众所钦惮。用宪肃恩补右班殿直,调曹州定陶尉,监秦州酒。用荐者移伏羌城兵马监押,又用荐者移通逺军管界廵检。特旨差熙河路计置物货局,陜西转运使奏辟催促钱纲。四迁至西头供奉官,遂以太子右司御率府率致仕。以子封迁太子右卫率,又四迁为右骁卫将军。官制行,四迁为武功大夫,莱州团练使,荣州防御使。换文资,两迁至太中大夫致仕。靖康元年六月七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八。公虽出于贵胄,而清约如寒儒,啬于自奉,而亲族之有匮急者则周之,不为有无计。字兄之孤与已子人,不见其异也。中外辑睦,无间言。诸子游仕四方,有以鲜衣献者,輙藏之,不服曰:「昔吾父母未尝有也。」于人无徳不酬,而有负于已者,未尝形言色。尝寓居棣州之七里镇,清河水暴泛,居人危惧,公身率千余人负土筑隄,为捍蔽。隄成,水至不为患,镇人徳之,至今不忘。定陶素多盗,公为尉,威望隠然,盗潜伏出境,无敢犯者。莅事所至,有能称。年未及奉身而归,用不究其才,论者惜之。然居都城几三十年,优游卒歳,视天下无一物足以撄其心者,其所得多矣。祖讳某,故任国子博士,赠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祖母二李氏,皆累封太夫人。父讳某,故任西京左藏库副使。母王氏,封太康县君。娶夏侯氏,朝奉郎某之女,有贤行。配公无违徳,累封令人。子男十二人,曰某,中奉大夫,权发遣京东路计度转运副使;某,武经郎,河间府路安抚司凖备将领,为国死事,赠武功郎;中奉。大夫河北河东路宣抚司勾当公事某,朝请郎知虢州卢氏县事某,儒林郎知太原府平晋县事某,通直郎新中山府司録事某,忠翊郎监通天门某,廸功郎新渭川白马县丞,余皆早世。女九人,长适宗室右班殿直令钟,防适文林郎吴并,余皆先公卒。孙男二十七人,女十六人。某女长适进士王叔夏,余并防诸孤,将以是年七月某日▯公于丰台村。状公之行,请铭于余。余虽未及识公,而与其子游,习闻其风旧矣,乃为之铭。铭曰:公于轩裳脱,若蝉蜕,清约自将,其徳靡悔。有子之贤,庆流必长,将大厥声,公为不亡。孙龙图墓志铭

译他们拿着毗陵守何公兖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我一时没有空闲写作。安葬日期将近,他们又不远千里派仆人送信催促我作铭。从前熙宁年间,我和他的兄长忱友善相交。当时公还年轻,在兄长们之间并驾齐驱,眉宇秀美,神采焕发,我料想他一定会成为杰出人才。他曾把诗赠给我,已经有成年人的风度。不久他的学问日益进步,品行日益修养,挺然成为当时闻名的人物。因此我了解公,大概在各位公之前。虽然他的官位与才能不相称,但德行已表现在事业中,也足以流传后世。于是为他作铭说:“从前公与兄弟联车到来,公正值美好年华,如鸾凤鸿鹄般卓然挺立。学问日益增长,渐渐以文章著名。很快登朝为官,成为当时的名卿。出任外官,政绩蔚然有成。蝗虫不降,是神明监察他的德行。邦人对他的思念,表现在歌咏之中。把铭文刻在幽宫之中,百世也不会磨灭。” 《曹子华墓志铭》君名璪,字子华。他的先世是金陵人,因躲避李氏之乱,迁居江阴,所以如今是江阴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出仕。父亲名某,故赠朝议大夫。母亲朱氏,赠恭人。曹氏自高祖以来没有显达的人,到君这一代,父亲曹确才凭借文章和品行闻名于当时。熙宁年间更新学校制度,选拔天下名儒教导众多士人,君当时入选,被提拔为国子直讲,求学者一致尊奉他为老师。曹氏于是闻名于世。君的兄弟都跟随直讲公求学,得到他的言论宗旨,反复推究而不懈怠,所以都卓然有所成就。当初,朝议公在科场中屡试不遇,退居屏绝世俗事务,和出家人交游。等到他去世时,家境更加贫困。君也因多次应试不第,帮助他的兄长努力经营生计,不计较有无,供给弟弟求学。后来家境日益富裕,而弟弟琏最终以著名进士登科,取得金闺籍,君也出过力。他作为儿子孝敬父母,作为弟弟恭敬兄长,作为兄长友爱弟弟,深厚地施行爱敬之道,内外都没有非议。他性情平易,不与人划分界限,同人交谈能够洞见其内心,所以别人有过错,即使当面责备,别人也没有怨恨他。他对待别人不因贵贱贫富而有厚薄之别,只是一概以诚相待罢了。晚年更加闲适旷达,以诗酒自娱,闭门独居,整天安然自得。靖康元年四月癸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岁。娶赵氏,有贤德的品行,作为君的配偶没有违背妇德。儿子一人,名峤,考中进士。女儿一人,嫁给登仕郎慕容邦弼。有孙子一人,尚未命名。于这一年某月壬辰,葬在县里的顺化乡黄山原。他的孤儿娶了我的女孙,拿着他叔父朝请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于是为他作铭说:善行积累于自身,为什么寿命不长?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墓志埋在新墓道旁,永远不会磨灭。向太中墓志铭 向氏自防子受封于宋国,左师戍才开始见于《春秋》。秦汉以后没有显达的人,直到文简公出身平民,辅佐真宗,功勋声名载入国史。后来又有钦圣宪肃皇后配享神宗,以盛大的德行和母仪教化天下,向氏于是成为著名的姓族。公名某,字某,是文简公的曾孙,钦圣宪肃皇后的堂弟。生来禀赋不凡,自幼就不嬉戏。八岁时父亲去世,悲哀毁损身体,像成年人一样。长大后挺然自立,为众人所敬畏。因宪肃皇后的恩典补授右班殿直,调任曹州定陶县尉,监秦州酒务。因荐举调任伏羌城兵马监押,又因荐举调任通远军管界巡检。特旨差遣主持熙河路计置物货局,陕西转运使上奏征辟他催促钱纲。四次升迁至西头供奉官,后来以太子右司御率府率的身份退休。因儿子封赠而升为太子右卫率,又四次升迁为右骁卫将军。官制实行后,四次升迁为武功大夫、莱州团练使、荣州防御使。改任文职资序,两次升迁至太中大夫退休。靖康元年六月七日,因病死于正寝,享年六十八岁。公虽出身贵族,但清廉俭约如寒门儒生,对自己供养很节省,而亲族中有贫困急难的人,他就周济他们,从不计较自己有无。他抚养兄长的孤儿和自己的孩子,视他们没有差别。内外亲属和睦,没有离间的话。几个儿子到四方游学做官,有人把鲜艳的衣服献给他,他总是把衣服藏起来,不肯穿,说:“从前我的父母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别人对他有恩,他没有不报答的;别人有负于他,他从未把怨恨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他曾寄居在棣州七里镇,清河水突然泛滥,居民十分危惧,公亲自率领一千多人背土筑堤,用来防护。堤筑成后,洪水到来没有造成灾害,镇上的人感激他,直到今天仍未忘记。定陶一向盗贼很多,公任县尉时威望赫然,盗贼潜伏逃出境外,没有人敢再侵犯。到哪里任职,处理事务都有能称道的地方。他年纪还没有到可以辞官归隐的时候就回去了,因此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评论他的人都感到惋惜。然而他居住都城将近三十年,优游度日,看天下没有一件事值得扰乱他的心,他所获得的已经很多了。祖父名某,故任国子博士,赠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祖母为李氏二人,都屡次加封为太夫人。父亲名某,故任西京左藏库副使。母亲王氏,封太康县君。娶夏侯氏,是朝奉郎某的女儿,有贤德品行。作为公的配偶没有违背妇德,屡次加封为令人。儿子十二人,名某,中奉大夫,权发遣京东路计度转运副使。某,武经郎,河间府路安抚司准备将领,为国战死,赠武功郎;中奉大夫、河北河东路宣抚司勾当公事某;朝请郎、知虢州卢氏县事某;儒林郎、知太原府平晋县事某;通直郎、新任中山府司录事某;忠翊郎、监通天门某;迪功郎、新任渭川白马县丞;其余都早逝。女儿九人,长女嫁宗室右班殿直令钟,次女嫁文林郎吴并,其余都先于公去世。孙子二十七人,孙女十六人。某女的长女嫁进士王叔夏,其余和诸位孤儿将在这一年七月某日把公葬在丰台村。他们拿着记述公生平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公,却和他的儿子交游,早已熟悉听闻他的遗风,于是为他作铭。铭说:公从轩车冠服中脱身,如同蝉蜕;清廉俭约,自我持守,德行无可悔恨。有这样贤能的子孙,福庆必定长久;将使他的声名更加宏大,公也因此不会灭亡。孙龙图墓志铭

公讳谔,字正臣,邵武人也。崇宁中有防,改名,遂以字行。曽祖讳昌龄,祖讳文凖,左宣徳郎。父讳廸,太常博士,同提举两浙市易司,累赠通议大夫。公防敏慧,读书数过輙成诵不忘。既冠,登进士第,授池州司法参军。通议以公素谨厚静黙寡言笑,恐其不更事而司法民命所属不可忽,故令就学律。明年试大法中第一。是时舒王用事,中书置五房检正,遴柬天下贤才以济。公方筮仕,而以材名在选中,除监制敇库。制敇库用士人自公始,未几除吏房习学,公事同编修中书条例,同列皆极一时之选。其后列侍从居要津者相属也。习学例一考即真,公未阅歳丁通议忧,去职。复除防罢习学官,再监制敇库,仍多摄五房职事。因议司农法駮其不当者,大臣力主之,公犹反覆论不已,忤其意。又尝叱堂吏,语有所侵,大臣闻而疾之,造为讪上语以闻。赖神宗仁圣察其无根,得不坐。防库吏编进条目漏常程劄子三道,公已自陈再进矣。大臣交诋之,出为睦州司理参军。公两为宰属,尝与国论矣。葢今尚书都司之任,侍臣之资也。一旦屈于偏州下吏,人意其不事事而亲吏牍,钩狱情委曲周尽,畧不见迁谪。容烂卢酒户之仆乘醉督逋,殴欠者至死,引其主为之倡,主诬服。邑上其狱为重辟,首公阅牍得其情曰:「殴之日主适外未还,安得有倡?」即日释之。青溪民有诉匿镪者,词已伏而容色若有寃者,诘之则曰:「托者饮我,出书云已使人置镪于舟底。酒酣醉归卧舟中,比及城登岸犹未醒。其家执书以索,而舟已出矣。」僦舟非有素,莫识为谁。公为缓其狱,物色之,求僦舟者甚急,而舟人负镪来告曰:「且我闻孙检正治狱不可欺,故以自归也。」睦人至画像祠之。元丰五年复召为重修编敇所删定官,书成论赏,就循一资,充详定省曹寺监条贯删定官,三年改宣议。郎元祐四年监在京都进奏院,六年迁左宣徳郎,除太学博士。以大父母春秋髙,乞就吏部调通判建昌军,将行除太常博士,乃谒告归省,而后就职。王文公赐諡有定一博士,有欲为其文极言推尊,自结于用事者,公当笔輙推其次。葢事有近于追逐时好以取世资,终不屑为也。绍圣元年迁秘书省正字,二年权发遣梓州路转运判官。八路差遣例多狃袭拘碍,注拟不行。熙宁元丰间许在任官前期一年射阙,毎一官阙则徧问属郡应入之人。其后前期射阙之法废,须罢任以到铨为先后之次,则人人身在铨所矣,而徧问之法犹存,往复待报有弥年者,公私病之。公建明季阙牓十日,非次及过满见阙五日,限满如吏部法定差,朝廷善之,仍颁其法七路行焉。先是泸南罗始党八姓生夷,自元丰中収服团结为义军三千一营,歳月浸久,其数着籍者皆名存而实不足,骤覈之必至于变故生事。公为建言,朝廷初以罗始党八姓依七姓十九姓熟夷团结者,止欲羁縻逺蕃,渐令习汉化耳。今夷情已安,则八姓前阙义军之数可置勿问,今而后遇有阙,因犒设夷酋使转相译问,以本族愿补者充,从之至今为便。三年迁承议郎,四年移成都府路转运判官。成都为蜀剧郡,公裁处暇裕,而事细大毕集,相度开兴助正盐井,建明差选职令条制人情惬当,所奏皆可。至于増置武宁诸军般买眉戎歳米,皆长久之利也。召为尚书刑部员外郎,辞不拜,改吏部员外郎,复恳辞,前后章六七不允。既就职,赐对从容请儒臣讨论官制而补完之,以成一代之典,追配周官,有旨条具以闻。防言者擿公元祐辨诉,论罢职,出知南剑州,未赴遇上皇登极恩迁朝奉郎,赐绯鱼袋,召为司勲员外郎,迁朝散郎,除右司员外郎。靖国初差防检皇太后园陵文字,还朝除秘书少监。国子祭酒,崇宁改元,兼权秘书监,中外期公朝夕且进用,而抗章力请补外,除直龙图阁,权发遣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副使。初,蔡太师京一见公竒之,为户部尚书,荐以自代。及与政,欲以公为刑部侍郎,辞免曰:“某昔尝免刑部郎,今为侍郎,非所安。”曰:“以为他曹何如?”又辞曰:“异时闲从官阙,大臣有以某名进者,上未以为然。公秉政,宜慎所引,毋以不肖累君也。”太师意未已,防有传公趣与新政异者,遂罢发运,知润州。未几,得管勾杭州洞霄宫。公曰:“吾志也。”大观元年,迁朝请郎。三年,以八寳恩迁朝奉大夫。洞霄再任恩,复请差提举舒州灵仙观。一日盥栉更衣,谓家人曰:“生死去来,无足深悲,惟念佛不忘,是真吾眷属。”言讫而暝,实三年已丑七月二十一日也。享年五十有九,是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于兴化县善应乡顔村青龙冈之原,从治命也。

译公名谔,字正臣,是邵武人。崇宁年间因避讳改名,于是以字行世。曾祖名昌龄,祖父名文准,任左宣德郎。父亲名迪,任太常博士、同提举两浙市易司,屡次追赠通议大夫。公自幼聪敏慧悟,读书几遍就能背诵而不忘。成年后考中进士,授池州司法参军。通议公认为公一向谨慎厚重、安静少言笑,担心他缺乏处事经验,而司法关系百姓性命,不可忽视,所以让他去学习法律。第二年参加大法科考试,取得第一名。当时舒王掌权,中书设置五房检正,选拔天下贤才来任职。公刚开始做官,却因才干声名入选,授任监制敕库。制敕库任用士人从公开始。不久授任吏房习学,公事同编修中书条例,同列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才。后来列入侍从、身居要职的人接连不断。习学按惯例考核一次就可实授,公还未满一年便遭逢通议公之丧,离职服丧。服丧后又授任检校罢习学官,再次监制敕库,仍多次代理五房事务。因讨论司农法并驳斥其中不恰当之处,大臣竭力维护该法,公仍反复论说不止,违逆了他的意旨。又曾斥责堂吏,言语有所触犯,大臣听说后憎恨他,捏造诽谤皇上的话上报。幸赖神宗仁圣,察知这些话没有根据,公得以不被治罪。监制敕库的官吏编进条目时漏掉了常程札子三道,公已经自行陈说并再次进呈了。大臣们交相诋毁他,于是出任睦州司理参军。公两次任宰属,曾经参与国家政事讨论。大概如今尚书都司的职任,是侍臣的资历。一旦被贬屈居偏远州郡任低级官吏,人们以为他不会处理事务而亲自办理案牍,实际上他详细周密地审理案件,几乎看不出受到贬谪。容烂卢酒户的仆人乘醉催讨欠债,把欠债人殴打至死,还牵引他的主人说是主人的主意,主人被诬陷认罪。县里把此案上报,列为重罪。公查看案卷,发现实情,说:“殴打发生那天,主人恰好在外尚未回来,怎么会有他的主使?”当天就释放了主人。青溪有百姓被控藏匿钱财,供词已经认罪,但神色却像有冤情。公追问他,他说:“有个人托我饮酒,拿出书信说已经派人把钱财放在船底。我喝醉回去,躺在船中,直到进城上岸还没有醒。他家拿着书信来索取,可船已经开走了。”租船并没有预先约定,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公于是放缓审理,查访此事,急切寻找租船的人,船夫背着钱财来告发说:“我听说孙检正审案不能欺骗,所以特来投案。”睦州人甚至为公画像立祠祭祀。元丰五年,再次召入任重修编敕所删定官,书成后论功行赏,循例升一级,充任详定省曹寺监条贯删定官,三年后改任宣议郎。元祐四年任监在京都进奏院,六年升左宣德郎,授太学博士。因祖父母年事已高,请求到吏部调任建昌军通判,将要出发时又授太常博士,于是请假回乡省亲,之后才赴任。王文公赐谥时,有人想撰写极力推尊他的文章,以此向当权者自我结交,公执笔时总是把文章推到次等。因为这种事情近于追逐时俗好尚以获取世俗资历,他始终不屑去做。绍圣元年升秘书省正字,二年权发遣梓州路转运判官。八路差遣按惯例多受旧例拘束,注拟不能实行。熙宁、元丰年间允许在任官提前一年选择空缺,每有一个官缺,就遍问所属各郡应当升任的人。后来提前选择空缺的办法废止,必须等任期届满到铨选机关报到,按先后次序办理,于是人人都在铨选机关了;但遍问的办法仍然存在,往返等待回复,有的要超过一年,公私双方都以此为苦。公建议公布将要补授的空缺榜十日,非次升迁和任期已满后出现的空缺公布五日,期限届满便依吏部法定差遣,朝廷认为很好,于是颁布这项办法,令七路实行。在此以前,泸南罗始党八姓生夷自元丰年间被收服,编组为义军三千人、一个营,年深日久,登记在册的人都只是名义存在而实际人数不足,突然核查必定导致变故和事端。公为此提出建议,朝廷当初把罗始党八姓按照七姓、十九姓熟夷的编组办法办理,只是想羁縻远方蕃部,逐渐使他们学习汉人教化罢了。如今夷人情势已经安定,那么八姓过去空缺的义军名额可以不再追究;今后遇到空缺,就趁犒赏时设法让夷族首领互相翻译询问,以本族愿意补充的人充任。朝廷采纳了这一建议,直到今天仍觉得便利。三年升承议郎,四年调任成都府路转运判官。成都府是蜀地事务繁剧的郡,公裁断处置从容有余,而事情无论大小都汇集到他这里。他考察开凿兴修、辅助整治盐井,提出明确的差选职令条制,合乎人情,所奏事项都能实行。至于增置武宁等军运输购买眉、戎二州的岁米,都是长久有利的措施。召任尚书刑部员外郎,他辞谢不接受,改任吏部员外郎,又恳切辞谢,前后上章六七次,朝廷都不准许。就职以后,获赐对,徐缓地请求让儒臣讨论官制并加以补充完善,以成就一代典章,追配《周官》,皇帝下诏让他分条具奏。后来言官摘取公在元祐年间的辨诉之事,弹劾他而罢免官职,出任南剑州知州。尚未赴任,恰逢上皇即位的恩典,升朝奉郎,赐绯鱼袋,召任司勋员外郎,升朝散郎,授右司员外郎。靖国初年,差遣检校皇太后园陵文字,回朝后授秘书少监。国子祭酒。崇宁改元,兼权秘书监。朝廷内外都期待公很快得到进用,而他却抗章竭力请求到外地任职,授直龙图阁,权发遣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副使。当初,蔡太师京一见公就认为他奇异,任户部尚书时,推荐公来代替自己。等到参与执政,想任公为刑部侍郎,公辞免说:“我过去曾辞免刑部郎中,如今做侍郎,不是我所安心的。”太师说:“任其他部门的官怎么样?”公又辞谢说:“过去曾有闲散侍从官出缺,大臣有人把我的名字推荐上去,皇上并不认为合适。您执掌政权,应当谨慎荐举,不要因为举荐不肖之人而连累君主。”太师的意图仍未改变,后来有人传言公将要同新政相违背,于是罢免发运职务,任润州知州。不久,得以管勾杭州洞霄宫。公说:“这正是我的志愿。”大观元年,升朝请郎。三年,因八宝恩升朝奉大夫。因洞霄宫任期届满又获恩典,再请求差遣提举舒州灵仙观。一天,他洗脸梳头换衣服,对家人说:“生死往来,没有什么值得深深悲伤的,唯有念佛不忘,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眷属。”说完便闭目而逝,实为大观三年己丑七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九岁。这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葬于兴化县善应乡颜村青龙冈原上,遵从他的遗命。

母黄氏再适游氏,封同安县太君。公欲便亲闱,故卜居髙邮,尽斥先世资产与诸弟,而俸余稍稍买田筑室,为伏腊计。多病早衰,常欲谢事自屏物外,恐伤慈懐,故不果。公天资夷旷,貎如其心,平居恂恂,似不能言,一旦坐官府,胥吏纷纷持牒互进,公各使尽其意,徐以片言折之,羣吏帖耳结舌,不敢出息。退而相语曰:“公神明也,不可欺。”乐善急义,重然诺,荐士毎先寒素,不可干以私。识虑精敏,多人意所未到。闲居七年,未尝以一字至公门,兀兀自守,泊如也。妙洞心法于佛书,无所不观,手録要义,皆成诵。其屏声色,黜滋味,葢笃信而然,非彊絶之也。尝有疾,得异方须鸜鹆,公素不杀,而厉物以卫生,不忍为也,故药久不就。忽有鸷禽击死者,堕庭中,公得而饵之,疾随愈,此殆神相,非人力可致也。公于刑书中悉详尽,世之名知法者皆叹莫及,而朝廷欲以刑官处之,弗居也。于隂阳星歴之学,皆精到,而未尝一言及。之异时尝苦天官歴火木二星及蚀时刻多不合,与姚舜辅所撰歴互有防宻,委官考详前后有异,秘书不能决,有旨命公校之,其説遂定。九官贵神坛位失次,悉厘定之,皆因事而见。葢公以儒学自将,该洽有文,而以法家术数名世,非其志也。有奏议解经杂著文集四十巻,藏于家。前娶刘氏,追封真定县君。今夫人刘氏,赠太中大夫处约之女,孝谨冲淡,克配君子,封靖安县君。男二人,长曰钜,假将仕郎,蚤卒;次曰镇,脩职郎,今为池州司兵曹事。女一人,适文林郎洪州司兵曹事游防。靖国郊祀当任子,引旧比荐其弟诫,有司持元丰法不报。后六年宗祀,卒以诫为请,今为奉议郎知泸州慎县事。公既没十有三年,其弟诫始以游公状来请铭,乃为之铭曰:「一徳不囘,践更三世,不附于时,其节靡悔。不杀之戒,诚通于幽,有陨其庭,疾已随瘳。刑名星歴,详尽精到,法家者流,非志所好。公之神明,其徳可钦,百世不朽,勒歌于珉。」

▯山集巻三十四

译母亲黄氏再嫁游氏,封同安县太君。公想使母亲生活便利,所以选择居住在高邮,把先世的全部产业分给弟弟们,自己用俸禄余钱逐渐买田筑屋,为母亲准备伏腊祭祀的费用。他多病早衰,常想辞去事务,把自己屏置于世俗之外,但又担心伤害母亲的心意,所以没有实现。公天性平易旷达,容貌如同内心,平日恭谨温和,似乎不善言辞;一旦坐在官府中,胥吏纷纷拿着文牒交相进来,公让他们各自充分陈述,然后慢慢用几句话驳倒他们,群吏俯首贴耳、张口结舌,不敢再出声。退下后相互说道:“公真是神明,不能欺骗。”他乐于行善,急人之急,重视诺言,荐举士人时总是先举荐贫寒之士,不可用私情求取。他见识思虑精细敏锐,很多地方超出常人所能想到的。闲居七年,从未用一个字送到公门,专心自守,淡泊如常。他精通佛书中的洞心之法,无不阅读,亲手抄录要义,都能背诵。他摒弃声色、减少美味,大概是笃诚信仰而如此,并不是勉强断绝。曾经患病,药方需要鹦鹉,他平素不杀生,而为了治病保全生命,又不能忍心这样做,所以药很久不能配成。忽然有猛禽把鹦鹉击死,掉在庭院中,公得到后用来入药,疾病随即痊愈。这大概是神灵相助,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公对刑法条文研究得十分详尽,世上那些以通晓法律著名的人都感叹比不上他;朝廷想让他担任刑官,他却不肯任职。对于阴阳、星象、历法之学,他也都精通透彻,却从未主动谈及这些。过去天官历中火星、木星以及日月食的时刻常常不相符合,和姚舜辅所撰历法互有疏密,朝廷委派官员考察详核,前后说法有不同,秘书省不能裁决,于是下诏命公校正,相关学说才确定下来。九宫贵神坛位次序失当,公也全部加以厘定,这些都是因事而显露出来的。公以儒学自我持守,学问广博而有文采,却因法家和术数而闻名于世,这并不是他的志向。著有奏议、解经、杂著文集四十卷,收藏在家中。前妻刘氏,追封真定县君。现夫人刘氏,是赠太中大夫处约的女儿,孝顺谨慎、谦冲淡泊,足以匹配君子,封靖安县君。儿子二人,长子名钜,假将仕郎,早逝;次子名镇,修职郎,现在任池州司兵曹事。女儿一人,嫁文林郎、洪州司兵曹事游防。靖国年间郊祀,按规定应当任子,他援引旧例推荐弟弟诫,有司援引元丰法不予申报。六年后举行宗祀,终于为诫请求,如今诫任奉议郎、知泸州慎县事。公去世十三年后,他的弟弟诫才拿着游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于是为他作铭说:专守一德而不改变,历经三世;不依附时俗,节操没有悔恨。不杀生的戒律,确实感通于幽冥;有东西坠落在庭院中,疾病便随即痊愈。刑法名物、星象历法,研究详尽而精到;法家一流的学问,并不是他志趣所喜好的。公的神明智慧,他的德行值得钦敬;百世之后也不会朽坏,把这首歌刻在美石上。《龟山集》第三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五宋杨时撰志铭六章端叔墓志铭公讳某,字端叔,姓章氏。八世祖及为康州刺史,自南康徙居建州之蒲城。其孙仔钧仕王氏,官至太傅。仔钊为泉州团练副使,兄弟俱有功于闽,故号仔钊为小太傅。仔钧之后居西村,仔钊之后居珠林,自是分为二族。宋兴几二百年,西族世有显人,珠林久不振。至景徳中,公之大王父始以进士中甲科,而位秘书丞。公于熙宁三年继登科,而后珠林之族浸显矣。公资颖悟,方防学已能属文。年十四即辞亲求师友,薄游江淮间,殆十年,能自力,卒以名闻于时。初调抚州临川尉,盗有刼行商杀人者,吏以支辞蔓其狱,连逮者以十数,累日情不得。公呼囚令环坐以事验之,俄引三人出曰:“汝实为盗”,余悉纵之使去。三人者卒服其辜,无异辞。其遇事巧发竒中,类如此,人莫能测也。就移夀州夀春令,大臣有以公孟子义进者,诏付秘书省,除应天府国子监教授。用举者改著作佐郎,官制行换宣徳郎,知越州山隂县事。山隂号繁剧,讼牒日纷至,公处之裕如也。巨猾陆璋辈窜易户名以避徭役,公阅籍具得其奸状,坐流配者数人。老奸宿赃屏迹听命,无敢复为欺者,邑大治。境内有海塘潴水溉民田,歳久堙塞不治,为旱患。公鸠徒濬之,仍为经画为久计,民至今赖焉。秩满转奉议郎,监左藏北库。哲宗即位,转承议郎,通判宿州。先是南京押纲侍禁史士宗侵耗官米数百石,反讼仓官交纳不公,狱久不决。朝廷以委公,至即片言折之,士宗虽坐流窜,而自以为不寃。又转迁为朝散郎,继丁亲忧。去丧久之,除太府寺丞,转朝奉郎,召对称旨,除府界提举常平等事。鄢陵旧有惠民河数溢为民害,二县以开濬为请,公为亲行堤上,得旧河经始之意,本欲杀惠民河水流而归之蔡河,稍加开濬则惠民之注流益悍,而蔡河不足以吞纳,则为害滋甚。不若増濬河外。故道双泊虽溢,可恃以无患。是歳河朔饥,民流而入畿甸者,不可以数计。公召而廪给之,因以用其力。故堤成,民不告病,而饥者得以全活,公私之利,葢两得之也。上皇即位,转朝奉大夫。未几除知防州,为江西剧郡,俗徤讼。公下车痛治,妄诉者一人,迄公去无或干政犯令者。是时承平日久,屡丰年,天下讳言灾伤,无以民病告者。公还朝,首言淮甸歳凶,宜加赈恤。大臣初虽不悦,而公诚意恳恻,故卒从之。翌日遣使大发仓廪,而民赖以济,公之力也。崇宁初,党论复兴,义士胶口无敢窃议者。公除郎官,得旨陛对抗言:「元祐臣僚削秩投荒,皆縁国事。陛下即位,稍令内徙,道路交庆。今复刻名著籍,禁锢其子孙,恐非陛下本意。臣窃惑焉。」上虽优容之,然亦由是与时论不合矣。防宰相曽公布得罪,言者因以防文诋公,从坐降一官罢。寻知泰州,遂挂冠退居吴门。未几,上记其姓名,特旨落致仕,复知泰州之官。数月即乞宫祠,得提举舒州灵仙观。崇宁五年六月八日,以疾终于平江府之私第,享年六十二歳。以其年十二月十六日▯于吴县长山乡社墟道士坞之原。公庄重简黙,而接人以和气,行已莅官,一本于诚,不表襮以自售。其论天下事,不茍不随,期于当理而已。方元符末,议役法,请循元丰为便。或疑其朋附,及崇宁陛对抗言党锢非是,闻者骇汗,乃知公之用心合天下至公,无彼时此时之间,公以是数忤权贵,竟以不遇。公仕于朝,兄弟请别籍,公尽以已所当得田业均之,且立劵与之,约毋得輙典卖。而其后兄弟之子有破其产者,卒赖此以为生,公之惇族为之长虑,葢如此。公平生无女妓珍竒之好,独读书万巻,増校精至,手泽具在。有文集二十巻,《孟子解义》十四巻。曽祖故任秘书丞,祖故不仕,父故任通直郎,赠朝奉大夫。娶沈氏,起居舍人,讳季长。之女也。封宜人。公襟度简逺,未尝问生事。然奋羇旅,起家阖门千指,有宅以居,有田以食,夫人之力也。其经理家事,无巨细皆有节法,丰而不侈,俭而不陋,正睦中外,雍如也。自政和以来,四方无虞,仕进者以攀附为荣,而夫人毎戒其子曰:「宜安素分,逺权门。」盗贼日起,毋逺官以贻吾忧。诸子仕者,谨奉其戒,卒无患。闻者服其逺识。建炎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四。以是年十月二十二日祔▯于公之兆。子男八人:长愿,宣教郎,知杭州临安县事;次师中,早世;次懿,廸功郎,池州士曹掾;次愈,廸功郎,福州士曹掾;次惠;次宪;次懋;次悊,皆业儒未仕。女四人:长适宣教郎知舒州宿松县事孙寔;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第三十五卷,宋杨时撰墓志铭第六 章端叔墓志铭 公名某,字端叔,姓章。八世祖章及任康州刺史,从南康迁居建州蒲城。他的孙子仔钧在王氏政权中做官,官至太傅。仔钊任泉州团练副使,兄弟二人都对闽地有功,所以称仔钊为小太傅。仔钧的后代居住在西村,仔钊的后代居住在珠林,从此分为两个族支。宋朝兴起将近二百年,西族世代都有显达人物,珠林一族长期没有振兴。到景德年间,公的高祖才凭进士考中甲科,官至秘书丞。公在熙宁三年接着登科,此后珠林一族逐渐显赫。公资质聪慧,刚开始学习就已经能够写文章。十四岁便辞别父母寻访师友,在江淮一带作短期游历,差不多十年,能够自我奋勉,最终以才名闻于当时。起初调任抚州临川县尉,有盗贼抢劫行商并杀人的案件,官吏用枝节供词牵连扩大案情,牵连逮捕的有十多人,审理多日仍不得实情。公召来囚犯,让他们围坐,根据事情相互验证,不久领出三人说:“你们实际上就是盗贼。”其余人全部释放让他们离开。那三人最终承认自己的罪行,没有别的话。他遇到事情,巧妙揭发而常常奇异地切中实情,大多如此,没有人能够测知。后来调任寿州寿春县令,有大臣把公和孟子义一起推荐,诏令交付秘书省,授应天府国子监教授。因荐举改任著作佐郎,官制实行后改授宣德郎,任越州山阴县知县。山阴号称事务繁剧,诉讼文书每天纷纷而来,公处理起来从容自如。巨奸陆璋等人改换户籍姓名来逃避徭役,公查阅户籍,完全查出他们的奸情,判处流配的有数人。老奸和积年贪赃者销声匿迹,听命行事,再没有人敢欺骗,县邑大治。境内有海塘蓄水灌溉民田,年久淤塞,不能修治,成为旱灾的祸患。公召集民众疏浚它,又为长远之计加以规划,百姓直到今天还依赖这项工程。任期届满,转任奉议郎,监左藏北库。哲宗即位,升承议郎,任宿州通判。在此以前,南京押纲侍禁史士宗侵耗官米数百石,反而控告仓官交纳不公,案件久拖不决。朝廷把案件交给公处理,他一到任只用几句话就驳倒了诬诉,史士宗虽被判流窜,却认为自己并不冤。又升为朝散郎,接着遭逢父母之丧。服丧期满后,授太府寺丞,升朝奉郎,召见奏对符合旨意,授府界提举常平等事。鄢陵旧有惠民河,多次泛滥成为百姓祸患,两个县请求开凿疏浚,公亲自到堤上查看,了解到旧河道开凿的本意:原本想减少惠民河的水流,使它流回蔡河;稍加疏浚后,惠民河的水流反而更急,而蔡河又不足以容纳,于是危害会更加严重。不如增修河道外侧。旧有的双泊即使泛滥,也可以依靠它而没有祸患。这一年河朔发生饥荒,百姓流入京畿地区的多得无法计算。公召集他们,给粮救济,并趁机使用他们的劳力。旧堤因此修成,百姓没有受到困苦,饥民也得以保全生存,公私双方大概都得到好处。上皇即位,升朝奉大夫。不久授任知郴州。郴州是江西事务繁剧的郡,民俗强悍好诉讼。公到任后严厉整治,一个妄行诉讼的人,直到公离任也没有人敢干预政事、触犯法令。当时太平日久,屡年丰收,天下忌讳谈论灾害,没有人能够把民间疾苦上报。公回朝后,首先说淮甸年成不好,应当加以赈济抚恤。大臣起初虽不高兴,但公的诚意恳切哀痛,所以最终听从了。第二天便派使者大量发放仓粮,百姓赖此得以渡过灾荒,这是公的力量。崇宁初年,党论重新兴起,正直之士闭口不敢私下议论。公授任郎官,获准入殿奏对,抗言说:“元祐年间的臣僚被削夺官秩、流放荒远之地,都是因为国事。陛下即位后,逐渐允许他们迁回内地,道路上的人都相互庆贺。如今又把他们刻名登记,禁锢他们的子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皇上虽宽容他,但公也因此同当时的舆论不合。后来宰相曾公布获罪,言官便借此以文章诋毁公,公因牵连而降一级罢职。不久任泰州知州,于是挂冠退居吴门。没过多久,皇上记起他的姓名,特旨取消退休待遇,恢复他知泰州的官职。几个月后便请求任宫观官,获授提举舒州灵仙观。崇宁五年六月八日,因病死于平江府私宅,享年六十二岁。这年十二月十六日,葬在吴县长山乡社墟道士坞原上。公庄重简默,但用和气待人;立身处事、任官治事,全都以诚为本,不装饰外表来求取名声。他谈论天下大事,不苟且,也不随波逐流,只求合乎道理。当初元符末年讨论役法,他请求遵循元丰旧法,说这样便利。有人怀疑他朋党依附,等到崇宁年间入殿奏对,抗言党禁不对,听见的人都惊骇出汗,才知道公的用心合乎天下最公正的道理,不因时势先后而改变。公因此多次触犯权贵,最终不得志。他在朝廷任职时,兄弟请求分立户籍,公把自己应得的田产全部分给他们,还立下契券,约定不得随意典卖。后来兄弟的子孙有人败坏了自己的产业,最终依靠这些田产生活,公厚待宗族并为长远考虑,大概就是这样。公一生没有歌妓珍奇之物的嗜好,只读书万卷,增补校订极其精细,亲笔手泽都还在。有文集二十卷,《孟子解义》十四卷。曾祖父故任秘书丞,祖父故未出仕,父亲故任通直郎,赠朝奉大夫。娶沈氏,是起居舍人、名季长的女儿,封宜人。公胸襟气度简朴高远,从不询问家庭生计。然而他从羁旅困穷中奋发起来,后来全家人口达到千指,有住宅可以居住,有田地可以供食,都是夫人的力量。她管理家事,无论大小都有节度法则,富足而不奢侈,节俭而不简陋,使内外亲属端正和睦,雍容有序。自政和以来,四方没有忧患,做官求进的人把攀附权贵当作荣耀,而夫人常常告诫她的儿子说:“应当安守本分,远离权贵之家。盗贼日益兴起,不要离开官职太远,以免给我带来忧虑。”几个做官的儿子谨慎遵守她的告诫,最终没有祸患。听到这些的人都佩服她的远见。建炎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因病死于正寝,享年七十四岁。这年十月二十二日,附葬于公的墓穴。儿子八人:长子愿,宣教郎,知杭州临安县事;次子师中,早逝;次子懿,迪功郎,池州士曹掾;次子愈,迪功郎,福州士曹掾;次子惠;次子宪;次子懋;次子悊,都学习儒业而未出仕。女儿四人:长女嫁宣教郎、知舒州宿松县事孙寔。

次适朝散郎直秘阁广东路提举常平等事王舜举;次适奉议郎主管亳州明道宫吕弸中。孙男女二十二人。建炎之初,其子宪不逺数舍,诣毘陵,踵吾门而告曰:「先君之亡二十有余年矣,而无幽堂之铭。其盛徳中行,恐遂冺没无传焉,敢以是请。」久之余未暇作也。又遭母夫人之丧,复以书抵余而请之益至。余虽不及见公,而公之子宪悊从余游,义不得辞也。乃为铭,使归而掲诸墓上。铭曰:「奋身羁穷,砥节不移,遵义而行,不茍不随。党籍之兴,公独有言。为人不能展也,直贤铭以昭之,庶永其传。」忠毅向公墓志铭某年月日,北兵袭陈。余时在行朝,得报,谓同列曰:“陈守向公必死矣。”为之废寝食者累日。未几,讣至。人或问曰:“方今雄藩巨镇,拥重兵,弃城而遁者踵交于道。陈无髙城深池以为阻固,以千百惰羸之卒,当敌人屡胜之兵,虽庸人知其不敌矣。避其锋而去,宜无不可者,何自而知其必死也?”余曰:“公之忠贯白日,非死生祸福能易其操者,其素行然也。”余以是知之。闻者莫不钦叹。其孤将以某年月日▯公于某所。某原以通判潼州府朱震之状来请铭。余告之曰:“公之仗节死义,有谏臣之章;议行易名,有太常之诔;褒赠之典,布在天下。其勲烈不待余言而传也。然公自筮仕以来,所至皆有风绩可书,世人或未知之也,亦不可湮没而无传。乃叙而铭之。”公讳子韶,字和卿,故相文简公之曽孙,钦圣宪肃皇太后之再从侄也。世为开封人。曽祖讳某,故任国子博士,赠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曽祖妣李氏,封太夫人。祖讳某,故任西京左藏库副使。祖妣王氏,封太原县君。考讳某,故任太中大夫,致仕,赠通奉大夫。妣夏侯氏,封硕人。公生而有异禀,不妄嬉戏,庄重如成人。比志学,即游贤闗,清约如寒士。人不知其为相门后族之子侄也。其强学自励,至焚膏继晷,不少懈。同舍相与语曰:“君子之于学也,息焉而后能安其学,君何自苦如是?”公愀然对曰:“家门衰替,敢不强勉而自惰乎?”如永嘉刘安节辈,皆伊川先生之门人,有识致讶其语。因问之曰:“公家富贵,闻天下,二郡王日奉朝请,仕于中外,以材望显者甚众,何谓家门衰替也?”公曰:“先丞相事业寂寥久矣。”安节壮其言,引为忘年交。元符二年,与国学荐钦圣,闻之喜甚,补假承奉郎。三年,擢进士第,唱名集英殿。钦圣登紫云楼,宻令宦者引公至楼下视之。翌日,赐赉有加。注保州司法叅军,有旨改承事郎,皆特恩也。差监在京炭埸。防有族人,除太府卿,以亲嫌罢,改授签书荆南府节度判官防公事。是时公方冠,初未更事,而练达政体,如素宦者。知荆南马城,器其才,府事多赖之。城去董必代,公尝具袍笏,而必以短防束带见之。必为人简严,属吏无敢忤其意者。公移书责之,不少屈。秩满,知苏州吴江县。苏人私铸黄钱,流布一路,诸邑听民自便,郡守是之。公独以为不可,为书极言其害,下令切禁之。一县无敢犯者。中司论其事,诏置狱绳故纵之吏。诸邑皆曰:“太守之命也。”吴江令尝力争以为不可,书具在。公闻制使来自,谓理须被逮,即具舟束装以俟。吏及门即行。初太守意,公以抗论不从为功。比公至,卒无一言及太守者。守甚徳之,而后信其为仁人君子也。狱成,自太守而下皆贬秩,公独赏一官。其后太守孙公杰,召诸邑防议,欲二大堡置一鼔楼,堡丁五人,以备廵警。盗发则鸣鼔以相闻。公曰:“一大堡二十五家而已,如吴江外镇有合境不过五里者,无虑数百家。若二十五家置一楼,则不可胜计矣。又以数十人持挺更廵,则其间不无彊悍不逞者,逓相侵陵,则鬬争自兹始矣,不可为也。”郡守意欲必行之,不从,公持之益坚。逾月不能决,同列厌苦之,谓公曰:“不若禀令而归,到县则措置在我矣。”公曰:“不可,禀令归而不行,则有司得以慢令罪我矣。”久之,卒如公议。大观二年,除开封府右曹参军。明年,转朝散大夫。李彪欲言蔡京擅权误国,书草具未上,有告其事者。丞相何公取防下彪开封狱,有司谓彪谤讪大臣,欲置之重典。

译次女嫁朝散郎、直秘阁、广东路提举常平等事王舜举;次女嫁奉议郎、主管亳州明道宫吕弸中。孙子孙女共二十二人。建炎初年,他的儿子宪没有远行多少路,来到毗陵,跟着来到我的门前告诉我说:“先君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却还没有墓志铭。他盛大的德行和中正的品行,恐怕最终会湮没而没有流传,冒昧以此请求。”过了很久我还没有空撰写。他又遭逢母夫人之丧,再次写信给我,请求更加恳切。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见到公,但公的儿子宪、悊都曾跟随我交游,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作了铭,让他们带回去刻在墓上。铭说:从羁旅困穷中奋发自立,磨炼节操而不改变;遵循义理行事,不苟且,也不随波逐流。党籍之禁兴起时,唯独公敢于发言。作为人不能使公的志向充分施展,就用这篇正直的铭文来彰明他,希望长久流传。忠毅向公墓志铭 某年某月某日,北方军队袭击陈州。我当时在行朝,得到消息,对同僚说:“陈州守臣向公一定会死了。”因此连续多日废寝忘食。不久讣告传来。有人问:“如今强藩大镇,有重兵驻守,却弃城逃跑的人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陈州没有高城深池作为险固屏障,只凭一千几百名懒散羸弱的士卒,抵挡屡战屡胜的敌兵,即使庸人也知道不能敌对。避开敌军锋芒离去,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您为什么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定会死呢?”我说:“公的忠心贯通白日,不是死生祸福能够改变他的操守,这是他平日的品行所决定的。”我因此知道这一点。听到的人没有不敬佩感叹的。他的孤儿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某处。某原拿着通判潼州府朱震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告诉他说:“公手持符节为忠义而死,有谏臣所上的奏章;议定谥号改名,有太常所作的诔文;褒奖追赠的典章,天下都已经公布。他的功勋烈绩不必等我说便会流传。然而公自开始做官以来,所到之处都有风教功绩可以书写,世人有的还不知道,也不能让它湮没而不流传。于是叙述这些事并为他作铭。”公名子韶,字和卿,是故相文简公的曾孙,钦圣宪肃皇太后的再从侄。世代都是开封人。曾祖名某,故任国子博士,赠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曾祖母李氏,封太夫人。祖父名某,故任西京左藏库副使。祖母王氏,封太原县君。父亲名某,故任太中大夫,退休,赠通奉大夫。母亲夏侯氏,封硕人。公生来禀赋不凡,不随意嬉戏,庄重如成年人。到了立志求学的年龄,便游学于贤关,清廉俭约如寒门士人。人们不知道他是相门后族的子侄。他努力学习、自我激励,甚至焚膏继晷,也没有丝毫懈怠。同舍的人相互议论说:“君子求学,休息之后才能使学业安定,你为什么这样自苦?”公忧伤地回答:“家门衰败,难道敢不努力而自己懒惰吗?”像永嘉刘安节一类的人,都是伊川先生的门人,有见识的人听到这句话都感到惊异。于是问他说:“您家富贵,名闻天下,二位郡王每天奉朝请,仕于朝廷内外,凭才干声望显达的很多,为什么说家门衰败呢?”公说:“先丞相的事业已经寂寥很久了。”安节赞赏他的话,把他引为忘年交。元符二年,国学荐举钦圣,他听说后十分高兴,补授假承奉郎。三年,考中进士,在集英殿唱名。钦圣登上紫云楼,秘密命宦官把公引到楼下观看。第二天,赏赐格外优厚。注授保州司法参军,有诏改任承事郎,都是特别的恩典。差遣监在京炭场。当时有族人担任太府卿,因亲属关系需要避嫌而罢职,改授签书荆南府节度判官兼公事。此时公刚成年,起初并未经历事务,却通晓政务体制,像一向做官的人。荆南知府马城器重他的才干,府中事务多依赖他。马城离任后董必代理,公曾穿好官服持笏拜见,而董必只穿短衣束带接见他。董必为人简严,属吏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公却写信责备他,一点也不屈服。任期届满,任苏州吴江县知县。苏州人私自铸造黄钱,流通遍及一路,各县都听任百姓自行处理,郡守还认为这样是对的。公独自认为不可,写信极力陈说其危害,下令严禁,全县没有人敢违反。中司弹劾此事,诏令立案追究纵容的官吏。各县都说:“这是太守的命令。”吴江县令曾经竭力争辩,认为不可以,公所写的文书还在。公听说制使将来,认为按道理自己应当被逮捕,便准备船只、收拾行装等待。差吏到门便立即出发。起初太守心里认为,公抗议不同意反而是功劳。等公到了以后,最终没有一句话提及太守。太守非常感激他,后来才相信他是仁人君子。案件结案后,从太守以下都被降官秩,唯独公升官一级。后来太守孙公杰召集各县商议,想在两个大堡设置一座鼓楼,每堡配备五名堡丁,以防巡逻警戒。盗贼发生时就击鼓互相传警。公说:“一个大堡不过二十五户人家,像吴江县外的镇,有的整个辖境还不到五里,却有几百户人家。如果二十五户设置一座鼓楼,就会多到数不清。又让几十个人持棍轮流巡逻,其中难免有强悍无赖之人互相侵凌,那么斗争就会从这里开始,不可实行。”郡守想一定推行,不肯听从,公坚持得更加坚定。过了一个月仍不能决定,同僚厌烦此事,对公说:“不如先禀报接受命令,回到县里后,安排办理就由我们自己作主了。”公说:“不行,禀报接受命令后回去却不实行,有司就可以用怠慢命令的罪名治我。”过了很久,最终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大观二年,授开封府右曹参军。第二年,升朝散大夫。李彪想要弹劾蔡京专权误国,奏稿已经写好还未上呈,有人告发了这件事。丞相何公取来诏令,交开封府审理李彪,有司说李彪诽谤、讥刺大臣,想按重罪处置。

公方初来,力争之。李孝夀尹开封,依违不断。丞相张公用公议,薄彪罪,已而京复相。御史论彪狱不当,乃流彪海岛。李孝夀已死,追所赠五官,更追三官。公时已去职,监在京进奏院,追三官停任四年,叙朝散郎,监保州盐酒税。五年,以建储赦复。朝散大夫提防信州太霞宫未几除知虢州不就六年差主管西京外宗室财用。外宗室之法,未出仕者计口给食。至是有养子以増数者,公与同官髙大中论曰:「财用不足,患之细也;畜养他人子,则本支乱矣。」公乃建议为之措画,以去其▯。宗室财用,以黄河退滩地、淮浙围田及常平赡学所不取者充。案牍隔逺,吏縁为奸,隠漏不可胜计。公手自翻阅,尽得其情,量入为出,无匮乏之患。判外宗正赵仕暕常患不及,公笑而不答。他日出其大数,沛然有余,仕暕服其明焉。七年移管南京外宗室财用,俄复还旧任。宣和元年除知防州,又除知建昌军未赴,除防州路转运判官。朝廷议罢新开邉郡,公条陈利害,请罢溱、播、思、珍四州,反其县。同官谓珍不可废,公争之不能得,乃罢三州,而珍州至今以为不便。久之,泸南帅刘亚夫复用夷冉万要议,请开溪州路,南通辰、沅,西抵泸戎,置一州二县。诏发潼川府及防州两路兵输钱粮,辟官属泸南,遣南骑兵至涪州责钱绢甚急。公率同官王蕃论奏其事,蕃意难之。公曰:「若有疑,某自具奏。」蕃乃同上防曰:「顷年厐寅孙守防创开邉隙,是时欲建溪州,冉万要曰:『险阻深僻,不可为郡县。』今万要与冉蛮老以仇怨相攻,乃更建议开路。且路之所经者十有一族,而七族被诱,四族不出,四族者蛮老在其中,又有蛮由册一族以人为粮。彼万要意在报仇,假官军以杀蛮老耳。且自昔夷人纳土请置州郡,必先通路创屋以俟王人,官司遣人相视,然后调兵储粮,经理其地。今请吏者未集,山谿未通,遽遣王师深入不测,是委肉于饿虎之蹊也。事大不便。」奏方上,而大役已兴矣。郡邑骚动,萧然烦费,人心震恐,识者危之。公又为书上二府,申御史台,极陈开邉徼置州县以蛮夷▯中国之害,争论甚力。俄得可报,亚夫削官,其役遂罢。防路亷访使者曹东请筑瞿塘闗,乃唐防州故基也。山岭越溪谷,楼橹城壁,费甚广。请置兵三千屯守。公申尚书省曰:「世乱则守险,世治则去险而居平陆。守险者所以固疆圉,居平陆者所以杜觊觎。故前代割据,防州附瞿唐闗。本朝削平僣乱,丁谓、薛顔乃移防居鱼腹,以就平土。今无故劳民费财而起战争,又屯兵于外,太阿倒持。若一夫闭闗奋臂,则防州无兵可抗,非久长之利。」东怒,欲以他事中公,竟不能,而瞿唐闗止因其旧而増葺之,卒如公议。六年使还,入对延和殿,首荐寒士。上皇颔之曰:「进贤受上赏。」当路阻格之,不报。除知蔡州,下车去贪暴,屏巨猾,寛逋负,举下吏可任以事者,然后兴学校,延见儒士。有县令狃旧例,献遗利以入公帑,公判其状,付州学养士。前守计份议开小河泄积水,功大不能就。公论其非于部使者曰:「小河浅狭,不足容诸水之入,徒费财力,有害而无利。」乃罢其役。八年主管亳州明道宫。除知徐州。靖康元年,近臣荐公材堪出使,除东京转运副使。户部尚书聂昌以国用不足,讽诸路进羡余。知宻州郭奉世与昌有旧,进万缗,昌荐诸朝,请赏之以劝天下。公劾奉世曰:「一路财用有余不足相补,设使宻有余财,当具数闻部使者通融计防,资兵吏之费,安可不恤?大计不顾他州进通用之财,徼非道之宠,不罚奉世无以惩奸,而主计近臣首开聚敛之端,浸不可长。」士论韪之,于是有防下京东治其事。防昌入副西枢,故事不竟奉世罚金而已。山东久苦李彦暴虐,朝廷初罢梁山泺税、燕山夫钱,黜兴利之臣,民凋瘵未复,盗贼相煽,野聚。公条具民间利病十余事上之。丁通奉忧,解官与诸弟居淮宁府。防蔡州缺守,州人邀使者马首,愿得公三年。使者上其事,而蔡已除新守矣。乃起复就除知淮宁府。公三拜章乞终丧,不许。公视事。六月,北兵至,陈公率诸弟城守,励战士,开谕百姓曰:「汝等坟墓之国,去此何之?吾与汝当以死守之。」敌昼夜攻城,公亲擐甲胄,冐矢石,遣其弟子率赴东京留守司乞援兵。未至,敌益其众,城防,公犹率众巷战,力屈被执。敌坐城,欲降之,酌酒于前,左右按令屈膝,公植立不动,防手骂之,遂见害。

译公刚到任,便竭力为此争辩。李孝寿任开封府尹,犹豫不决。丞相张公采纳公的意见,减轻李彪的罪责,不久蔡京又任宰相。御史弹劾说李彪案件处理不当,于是把李彪流放海岛。李孝寿已经去世,追削原先追赠的五官,又追削三官。公当时已经离职,任监在京进奏院,被追削三官,停职四年;后来叙复为朝散郎,监保州盐酒税。五年,因建储大赦恢复官职。任朝散大夫、提举信州太霞宫,不久授知虢州,他没有赴任;六年,差遣主管西京外宗室财用。外宗室的制度是,尚未出仕的人按人口供给食物。到这时有人收养孩子来增加人数,公和同僚高大中议论说:“财用不足,只是小患;收养别人的孩子,就会扰乱宗族本支。”公于是提出建议作出安排,消除其中的弊端。宗室财用以黄河退滩地、淮浙围田以及常平赡学所不取用的财物充实。由于案牍相隔遥远,官吏借机作奸,隐瞒漏报的情况数不胜数。公亲手翻阅,完全查清实情,量入为出,没有财用匮乏的忧患。判外宗正赵仕暕常担心财用不够,公只是笑而不回答。另一天公拿出财用总数,充沛有余,仕暕佩服他的明察。七年调任主管南京外宗室财用,不久又回到原职。宣和元年授知郴州,又授知建昌军,尚未赴任,又授郴州路转运判官。朝廷讨论废除新设的边郡,公分条陈述利害,请求废除溱、播、思、珍四州,恢复为县。同僚认为珍州不能废除,公争辩而没有成功,于是废除三州;珍州直到今天仍因此感到不便。过了很久,泸南帅刘亚夫又采用夷人冉万要的建议,请求开辟溪州路,南通辰州、沅州,西抵泸州、戎州,设置一州二县。诏令调发潼川府和郴州两路的兵力,征收钱粮,征辟官属到泸南,并派南路骑兵到涪州催索钱绢,十分急迫。公率同僚王蕃上奏论列此事,王蕃心里认为很难。公说:“如果你有疑虑,我自己具奏。”王蕃于是和他一同上奏说:“近年来庞寅孙任郴州知州,开创边境事端。当时想建立溪州,冉万要说:‘那里险阻深远偏僻,不可以设置郡县。’如今万要和冉蛮老因仇怨相互攻击,反而提出开辟道路的建议。而且道路所经过的有十一个族,其中七族被诱导,四族不出来;这四族中有蛮老,又有蛮由册一族以人为食。万要的意图在于报仇,只是借助官军来杀蛮老罢了。况且自古以来夷人献出土地请求设置州郡,必定先打通道路、建造房屋来等候朝廷使者,官司派人察看之后,才调兵储粮,经营治理那片土地。如今请求派出的官吏还没有集合,山川溪谷尚未打通,就仓促派王师深入不可测的地方,这是把肉扔到饿虎经过的道路上,事情极其不便。”奏章刚刚上呈,大规模劳役已经开始了。郡县骚动,地方萧条而费用繁重,人心震恐,有识之士都认为危险。公又写信上呈两府,告知御史台,极力陈述开辟边境、设置州县,让蛮夷祸害中原的危险,争辩得非常有力。不久得到准许的回复,刘亚夫被削夺官职,这项工程便停止了。郴州路廉访使曹东请求修筑瞿塘关,那是唐代郴州旧址。工程要翻越山岭、渡过溪谷,修建楼橹城墙,费用非常巨大,又请求设置三千士兵屯守。公向尚书省陈述说:“天下混乱时才守险要,天下太平时就应当离开险要而居于平地。守险是为了巩固边疆,居平地是为了杜绝觊觎。所以前代割据时,郴州依附瞿唐关;本朝平定僭乱后,丁谓、薛颜便把郴州迁到鱼腹,以便接近平地。如今无故劳民伤财而挑起战争,又把军队屯驻在外,这是把太阿剑倒过来拿。若有一人闭关奋臂,郴州就没有军队可以抵抗,这不是长久之计。” 曹东大怒,想借其他事情中伤公,最终没有成功;而瞿唐关只依照旧址加以增修,最终还是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六年,使者任期结束回朝,入延和殿奏对,首先推荐寒门士人。上皇点头说:“进贤的人应受上等奖赏。”但当权者阻挠搁置,没有上报。授知蔡州,到任后罢黜贪暴之人,屏退巨奸,宽免拖欠债负,举荐能够任事的下级官吏,然后兴办学校,延请会见儒士。有县令沿袭旧例,进献所谓剩余利益来充入公帑,公判决了他的文书,把钱交给州学用来养士。前任知州计划开凿小河排泄积水,工程很大,不能完成。公向部使者说明其中不对,说:“小河浅而狭,不能容纳各处来水,只是白费财力,有害而无利。”于是停止了工程。八年,主管亳州明道宫。授知徐州。靖康元年,近臣推荐公的才干足以出使,授东京转运副使。户部尚书聂昌以国用不足为由,暗示各路进献羡余。知密州郭奉世与聂昌有旧交,进献万缗,聂昌向朝廷推荐他,请求赏赐以劝勉天下。公弹劾郭奉世说:“一路的财用有余不足应当相互补助,假使密州有余财,也应当把数目详细报告部使者,通融规划,用来供给军队和官吏的费用,怎么可以不加以体恤?” 大臣陈防不顾其他州县进献和输送财物,借非正当手段求取恩宠;如果不惩罚奉世,就无法惩戒奸邪,而主管财政的近臣却首先开启了聚敛的端绪,渐渐发展下去将不可收拾。士人舆论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陈防下到京东处理这件事。陈防后来入朝任西枢副使,事情最终没有办成,只罚奉世缴纳罚金而已。山东长期苦于李彦的暴虐,朝廷刚刚废除梁山泺税和燕山夫钱,罢黜那些专事谋利的官员;百姓困敝尚未恢复,盗贼彼此煽动,聚集在郊野。周宪之把民间利弊十多件事逐条具奏上报。奉议郎周某去世,他解除官职,与几个弟弟居住在淮宁府。蔡州守臣职位空缺,州人拦住使者的马头,请求让周公任职三年。使者上报此事,但蔡州已经任命了新守臣。于是朝廷起复周公,任命他为淮宁府知府。周公三次上章请求服满丧期,未获允许。周公开始处理政务。六月,金兵到来,周公陈向子韶率领几个弟弟筑城守御,激励战士,并开导百姓说:“这里是你们祖先坟墓所在的国家,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我和你们应当拼死守住它。”敌军昼夜攻城,周公亲自穿戴铠甲头盔,冒着箭石,派他的弟子率人赶赴东京留守司请求援兵。援兵尚未到,敌军又增加兵力,城防失守;周公仍率众进行巷战,力竭后被擒。敌军占据城池,想迫使他投降,在他面前斟酒,左右按着他命令他屈膝,周公挺立不动,陈防用手指着敌人骂他们,于是被杀害。

时年五十。实二年二月二十二日也。有陈掞黙记其处。公弟中奉大夫新知唐州事子褒,朝请郎子衮,廸功郎子某,皆见害。家已破散,掞入其府,取公诰敇藏之。季子鸿六歳,乳母抱去,遇兵夺其母,弃儿井中有出之者,兵又击之,一夕复活。他日过复抱藏民家。后公子沈奔丧,乃得公遗骸并诰敇及鸿以归。后二年,子率守仪真,遣人至淮宁访寻得公季女于民家,时年十一,娶夏侯氏,封令人。先公八年卒。男十人,女五人。让将仕郎混汋及三女早亡。防将仕郎溥,通仕郎涖溥瀚及洛汝为北兵所掠,未知所在。沈登仕郎鸿,以褒典补将仕郎。孙女一人。谏官上防曰:「臣伏闻去冬近边有警,诸路守臣或望风逃遁,杰然以忠义自奋,誓以死守者,陈州之向子韶是也。至城防,犹率众巷战,与介胄之士同毙于兵革之下。行道之人称颂咨嗟,忠义之士愤发激昂,愿下明诏褒子韶忠义之莭,优加爵秩以旌显之,捜求其后而锡赉之。天下闻风,孰不踊跃奋厉为陛下尽节乎?」五月二十七日,有旨赠三官四资本宗有服亲将仕郎。时秀州兵乱,害武功郎江东西路经制司书冩机宜文字辛安宗,有防赠五官与六资恩泽。谏官再上防曰:「今戎事未息,一赏之行,万众观听,朝廷出于无心,而见闻者妄意轻重。又向迩来守土之臣望风奔避者不可一二数,如子韶城防犹能身率余兵巷战致死,诚可载之信史,无愧古人,以励臣节。一时恩赠所宜特厚,岂当更居安宗之下?」于是诏増。二资恩泽,特赠通议大夫。久之,有言用兵以来,仗节死义者甚少,朝廷所以风励之有未至也。望明诏礼官,凡临难不屈、死节昭著者,特赐之諡,使得垂名不朽,亦风励节义之一端也。太常以公名闻,有旨赐諡忠毅,闻者耸然以为効忠义之劝。公为人端慤夷易,不事表暴,一言之出,洞见心膂。通奉公笃于惇族,公承其志,率诸弟分俸以均给本房之未仕及待阙者,逺方珍异必以时至。通奉有疾,衣不解带。与人交主于忠信,不为浮文末礼以投众人耳目,书尺不过一幅,语严而意尽。所至必与君子长者之游,暇则观书,门无杂宾。与人议论,匪一然必反复曲折,归于至当。发为辞章,典雅温厚,有唐词人之风。自始仕由幕职至县令,退为筦库,进而处刺史、二千石,一以诚意为主,不以色辞假人,故居官可纪,去必见思。至其蹈大难、临大节而不可夺,非茍然者,葢其胸中素定也。髙才逺识,未究其用而遽至此,呜呼,命矣夫!铭曰:敌人侵疆,横流稽天,取义舍生,维公则然。秉节不渝,几至覆宗,昊天不闻,罹此鞠凶。季子之防亡而复存,神实相之,将大其门,褒赠之荣,永光窀穸。忠毅之名,千古无斁。

▯山集巻三十五

译当时周公五十岁。事情发生在宣和二年二月二十二日。有陈掞默在当地作了记载。周公的弟弟中奉大夫、新知唐州事子褒,朝请郎子衮,迪功郎子某,也都被杀害。家中已经破散,陈掞默进入周公府第,取出周公的诰敕收藏起来。周公幼子周鸿六岁,乳母抱着他逃走,途中遇到兵士,兵士夺走了他的乳母,把孩子丢进井中;有人把孩子救了出来,兵士又将那人打倒,孩子过了一夜竟又活了。后来有一天,乳母经过那里,再次把孩子抱走,藏在百姓家中。后来周公的儿子周沈奔赴丧事,才找到周公的遗骸、诰敕以及周鸿,一同带回。又过了两年,周沈任仪真守臣,派人到淮宁寻找,找到周公的小女儿,当时她十一岁,已经嫁给夏侯氏,被封为令人。她比周公早八年去世。周公有十个儿子、五个女儿。周让,任将仕郎,和三个女儿早年去世。周防任将仕郎,周溥任通仕郎,周涖、周溥瀚以及周洛、周汝被北兵掳掠,不知下落。周沈任登仕郎,周鸿因父亲子褒的恩典补授将仕郎。孙女一人。谏官上奏称赞周防说:“臣听说去年冬天边境附近发生警报,各路守臣有的望风逃跑,唯独陈州的向子韶奋发于忠义,发誓拼死守城。城防失守后,他仍率领众人巷战,和身穿铠甲头盔的将士一同死于兵乱之中。行路之人都称颂叹息,忠义之士愤然而起、情绪激昂。希望陛下降下明诏,褒奖向子韶忠义的节操,优厚地增加他的爵位官秩,以表彰显扬他,并寻找他的后代,赐给他们赏赐。天下听到这样的风声,谁不会踊跃振奋,为陛下尽忠守节呢?”五月二十七日,下诏追赠三官、四资,并赐给本宗有服亲属将仕郎。当时秀州发生兵乱,杀害了武功郎、江东西路经制司书写机宜文字辛安宗;有诏追赠他五官、六资和恩泽。谏官再次上奏说:“如今战事尚未平息,一次赏赐的施行,万众都会关注听闻;朝廷如果无心轻重,见闻之人就会妄自揣测。近来守土之臣望风奔逃躲避的,已经多得数不清。像向子韶那样,城防失守后还能亲自率领余兵巷战而死,确实可以载入信史,无愧于古人,用来激励臣子的节操。对他一时的恩赠,应当特别优厚,怎么能让他反而处在辛安宗之下?”于是诏令增加二资恩泽,特意追赠通议大夫。过了很久,有人说,自从用兵以来,持节守义而死的人很少,朝廷用来宣扬激励他们的措施还不够。希望下诏礼官,凡是临难不屈、死节事迹显著的人,特别赐给谥号,使他们名垂不朽,这也是宣扬激励节义的一种办法。太常寺把周公的姓名上报,诏令赐谥“忠毅”。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认为这是劝勉忠义的榜样。周公为人端正诚朴、平易近人,不事张扬;一句话说出来,就能洞察他的内心。通奉大夫周公笃厚地善待宗族,周公继承他的志向,率领几个弟弟分出俸禄,使本房中尚未出仕和等待补缺的人都能得到均等供给;远方珍奇的物品,也一定按时送到。通奉大夫患病时,他衣不解带地侍奉。与人交往以忠信为根本,不做浮华的文章和琐末的礼节来博取众人的耳目;书信不过一幅纸,言语严整而意思完备。所到之处一定同君子长者交游,有空便读书,门下没有杂乱的宾客。与人议论事情,不是一听到一种说法就罢休,而是必定反复推究、曲折辨析,归结到最恰当的结论。写成文章,典雅温厚,有唐代词人的风格。他起初任官,从幕职做到县令,后来退居管理仓库的职务,又升任刺史、二千石,一概以诚意为根本,不用脸色和言辞去迎合别人,所以任官时有可记述的政绩,离任后一定被人思念。至于他遭遇大难、面对大节而不可动摇,并不是偶然如此,大概是因为他平日胸中早有定见。才华很高,见识深远,还没有充分施展就到了这种地步,唉,这大概是命运吧!铭文说:敌人侵犯疆土,洪水横流高达天际;舍生取义,只有周公如此。坚守节操始终不变,几乎到了宗族覆灭的地步;上天没有听见他的冤屈,使他遭逢这样的巨大凶灾。小儿子周鸿死而复生,实在是神灵在帮助他,将要使他的家门兴盛;褒奖追赠的荣誉,将永远照耀他的坟墓。忠毅这个谥号,千古永不厌弃。《龟山集》第三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六宋杨时撰志铭七周宪之墓志铭公讳某,字宪之,姓周氏。其先本周苗裔,平王东迁,次子烈封汝坟。秦灭周以汝坟为▯,子孙因家焉。至十八世孙仁,为汉太中大夫,徙家阳陵,子孙咸至大官。自汉歴唐,世有显人,其后緜远,族众散适他郡,有居处之遂昌者。公之远祖避唐乱,自遂昌徙之浦城,故今为浦城人。王审知据闽,其三世孙璡仕王氏为银青光禄大夫,即公之七世祖也。生彦卿,为王氏先锋将。彦卿生文之,当闽灭入南唐,官至殿中丞。文之生隆,隆生衡,即公之曾祖也。娶黄氏、杨氏,生某,即公之祖也。累举进士,以文学教授乡里。祖妣李氏,用犹子礼部侍郎常陈乞推封,所生特封昌元县太君。自髙祖而下,虽隠德不仕,而皆以儒学行义称于乡邦。父讳某,仕至宣德郎,知广德军广德县事,卒于官,以公贵,累赠通议大夫。前母李氏,继母郭氏,俱赠硕人。通议公以进士起家,事亲以孝闻,屡为县令,公正岂弟,多隂德,有识之士知其庆必在后也。公生而相貎异常,通议公尝抚之曰:“大吾门者,必此儿也。”自为儿童,卓荦不羣,长益明敏。年十四,作进士词赋,已有可观。乗间更习他文,不专为科目计。年十七,补太学生,预广文荐。会改科用经术,后进竞尚浮华缀缉,公独不追时好,必以古文为法。时张公廷坚为慱士,少许可,公贽书见之,张展读大惊曰:“子妙年之词若此,古人不难到也。”公之叔父侍郎,一日览公所着《唐賛论》,持以贺通议公曰:“此已逺过于某。”其为名公所推重如此。绍圣四年登进士第,授将仕郎,越州诸暨县尉。丁通议忧,哀毁骨立。通议公仕宦二十余年,以防洁称,捐馆之日,家惟四壁。公扶护归平江,竭力襄大事,安贫守分,人无间言。服除,授青州益都县主簿。到官之初,外邑诉水灾,州檄公检视。通守者吝于税且少,公辄大言曰:“若多放一粒租税,即当奏劾。”公正色言惟知尽公而已,奚防其他?既而躬行田畴,所伤禾稼,果可验诉者不诬,公悉准法蠲放之。通守虽极怒,然无如公何也。秩满,用荐者陞从事郎,知婺州金华县丞。丁母忧,服除,授泗州録事参军。邓帅李夔改辟公知淅川县事。前政以软懦去官,公事或经嵗不决,公到迎刃而解。旧事决遣无留,凡断狱片言得其情,伪人人心服,老胥猾吏屏息听命,邑以大治,士民称颂,以为前后所无也。州以公帑不足,委五邑卖醋,实皆抑勒所得,息以十之二噉县官。诸邑既争奉州,且利二分,至有月输六七百緍者。公以县陋民贫,度不能尽免,所输才一二而巳以其所得二分均之僚佐,未尝受一钱。京西漕专领修洛阳大内坑冶使者,创行铸新鉄钱,科两路市彩色鐡炭之属,民不堪命。州下诸邑均出所科,公言邑有大小,难以一槩,力争之。邓帅许公光凝之前,引《春秋》平丘之会,子产争承,以为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由是更以诸县户口物力差次之,淅川遂减过半。许公先以文学易公,至是益加钦叹,以为有古循吏风也。初公在任才一考,士民竞于诸司投牒,愿留再任。而诸司应照例荐守令,仍以公为首。及公得代而归,百姓攀恋号泣,遮道絶梁累日不得行,乃相率画公像于浮图舍,嵗时祠之焉。用荐者改宣敎郎,授亳州司仪曹事,磨勘转奉议郎。政和七年,许公召还,荐公于朝,除武学愽士,几嵗擢监察御史。宣和二年,有上封事告淮南连嵗荒旱,饥民相食,常平使者顾彦成坐视不救,上大怒,诏公察访,亟行赈济。公登对陈八事:一,乞依法放免租税;二,乞诸司钱斛竝许支用;三,乞州县倚阁催民间积欠;四,欠常平司钱斛已桩发未行者竝截留;五,豪户有愿出粟济饥民者,许保奏推赏;六,所在官山林塘泊暂弛其禁,听饥民采食;七,邻路般贩米斛入本路者,免收沿路力胜,庶得商旅辐辏。又小民有无业可归,愿充军伍者,委漕司多方招刺,以消攘夺之患。上皇一一开允,仍命行讫。及奏疏降,中书执政颇难之。所陈八事,从其四而巳。公行人或谓公曰:“上慈仁博施,固无不可,然执政不肻尽用公疏,其意可见矣。”况淮南监司郡守,皆出权幸之门,凡财用又多供应御前为名,公其愼之。公曰:“吾受命访察,若趋时顾避,则两路生灵实吾杀之也。借使获罪,岂敢爱一御史而轻亿万之命哉!”即檄监司州县问百姓疾苦,悉推行所以赈济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第三十六卷,宋杨时撰写的志铭七。《周宪之墓志铭》。周公名某,字宪之,姓周。他的先祖本是周王室的后裔。周平王东迁时,将次子烈封在汝坟。秦灭周后,把汝坟改为县,子孙于是在那里定居。到第十八世孙周仁时,任汉代太中大夫,迁居阳陵,子孙都做到高官。自汉至唐,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后来年代久远,族人众多,分散迁往其他郡,其中有人居住在遂昌。周公的远祖为躲避唐末战乱,从遂昌迁到浦城,所以周公如今是浦城人。王审知占据福建时,他的第三代孙王璡在王氏政权中任银青光禄大夫,就是周公的七世祖。王璡生彦卿,彦卿任王氏先锋将。彦卿生文之,文之生于福建灭亡、归入南唐之时,官至殿中丞。文之生隆,隆生衡,就是周公的曾祖。周衡娶黄氏、杨氏,生某,就是周公的祖父。周公祖父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凭文学教授乡里。祖母李氏因侄子礼部侍郎常多次陈请推恩追封,因所生之子的缘故,特封为昌元县太君。自高祖以下,虽然都以隐德不仕为主,但都凭儒学和品行道义在乡里闻名。父亲名某,官至宣德郎、广德军广德县知县,死于任上;因周公显贵,屡次追赠通议大夫。生母李氏、继母郭氏,都追赠为硕人。通议公凭进士出身入仕,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多次任县令,公正而和乐,积有许多暗中的善德,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的福报一定会留给后代。周公出生时相貌非同寻常,通议公曾抚摸着他说:“光大我家门的,一定是这个孩子。”他从小就卓越不凡,长大后更加聪明敏捷。十四岁时作进士应试词赋,已经很有可观之处;他又利用空闲改学其他文章,并不只把科举当作唯一打算。十七岁时补为太学生,获得广文馆推荐。恰逢科举改用经术,后辈争相崇尚浮华缀饰,周公却独不追逐时俗所好,一定以古文为准则。当时张廷坚任博士,很少赞许别人。周公带着文章拜见他,张廷坚展开阅读后大为惊异,说:“你年纪这么轻,文章却能写成这样,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难了。”周公的叔父、侍郎有一天读到周公所作《唐赞论》,拿着它向通议公道贺说:“这已经远远超过我了。”他受到名公推重,就是如此。绍圣四年考中进士,授将仕郎,任越州诸暨县尉。通议公去世,他悲哀过度,形销骨立。通议公做官二十多年,以清廉著称,去世时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周公扶护灵柩回到平江,竭尽全力办理丧事,安于贫困、谨守本分,没有人说他一句坏话。服丧期满,授任青州益都县主簿。刚到任时,外县上诉遭受水灾,州里发文让周公前往查验。通判吝惜减免赋税,且认为数额太少,周公便严正地说:“如果少放免一粒租税,我就应当上奏弹劾你。”周公正色说:“我只知道尽到公正罢了,难道还要顾虑其他吗?”随后亲自到田野察看,受损的庄稼果然与上诉所说相符,证明百姓没有诬告,周公全部依照法令减免赋税。通判虽然极为愤怒,却也奈何不了周公。任期届满,因推荐升任从事郎,任婺州金华县丞。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授任泗州录事参军。邓帅李夔改任时征召周公,让他主持淅川县政务。前任因软弱懦怯离任,许多政事有的经过一年还未决断,周公到任后便迎刃而解。旧有案件立即判决处理,没有积压;每当审断案件,他只用几句话就能得知实情,伪诈之人和百姓都心服口服,老吏奸吏屏息听命,县邑因此大治,士人百姓都称颂,认为是前后从未有过的治理。州里因为公帑不足,委托五个县卖醋,实际上都是强行勒索所得,并把其中二成利息交给县官。各县既争相奉承州府,又贪图二成利益,以至有的每月输送六七百缗。周公认为本县偏僻、百姓贫困,估计不能完全免除,于是只缴纳原数的一二成,并把所得二成均分给僚属,自己从未收取一文钱。京西漕司专门负责修建洛阳大内,并兼任坑冶使者,开始铸造新铁钱,向两路征调彩色铁、木炭等物,百姓不堪其命令。州里下令各县均摊所征之物,周公说各县有大小,难以一概而论,极力争辩。邓帅许公赞赏周公的见解,引用《春秋》平丘之会中子产争论贡赋的事,说郑伯是男爵,却让他按公侯的贡赋缴纳,恐怕无法供给。于是改按各县户口和物力分等,淅川的负担便减少了一半以上。许公起初就因周公的文学而器重他,到这时更加钦佩赞叹,认为他有古代循吏的风范。起初周公任职才满一考,士人百姓争相到各部门投递文书,请求让他再任。各部门按照惯例推荐郡守县令时,仍把周公列为第一。等周公任满离开,百姓攀留哭泣,挡在道路上,甚至截断桥梁,连续多日使他无法通行;后来大家相继在佛寺中画周公的画像,按时祭祀他。因被推荐改任宣教郎,授亳州司仪曹事,经过考核转任奉议郎。政和七年,许公被召回朝廷,向朝廷推荐周公,授武学博士,过了几年升任监察御史。宣和二年,有人上封事报告淮南连年荒旱,饥民相食,常平使者顾彦成坐视不救,皇上大怒,下诏让周公巡察,立即施行赈济。周公入殿应对,陈述八件事:第一,请依法免除租税;第二,请允许各部门的钱粮一并支用;第三,请州县暂缓催征民间积欠;第四,常平司欠下的钱粮中,已经桩发但尚未运出的,一律截留;第五,豪强人家有愿意拿出粮食救济饥民的,允许保奏并推恩赏赐;第六,各地官有的山林、池塘、湖泊暂时解除禁令,听任饥民采食;第七,邻路贩运米粮进入本路的,免收沿途劳役费用,使商旅能够汇聚。又有小民无业可归、愿意充入军队的,委托漕司多方招募刺配,以消除抢夺的祸患。上皇一一开恩准许,并命令立即施行。等奏疏下发后,中书执政却颇感为难。所陈八事只采纳了四项。周公出行时,有人对他说:“皇上慈仁而广施恩惠,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执政不肯全部采用您的奏疏,他们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况且淮南的监司、郡守都出自权贵宠臣的门下,财物用度又多以供应御前为名,您一定要谨慎。”周公说:“我奉命巡察,如果迎合时势、顾虑躲避,那么两路百姓的性命实际上就是我杀死的。即使因此获罪,难道我敢爱惜一个御史的官位而轻视亿万百姓的性命吗?”于是发文给监司和州县,询问百姓疾苦,全部推行前面所说的赈济措施。

宿守吴夀寜闻公将至,令诸门毋纳饥民,遂至城外僵尸纵横,悉差公吏穴地藏之。乃申以无饥民无可抄録。眞守苏之悌夜遣兵杖逼饥民载之江中洲上,悉皆致死。二守皆宦官腹心,专以进奉花石珍禽为务,旁连漕使孙防防,视江淮间莫敢谁何,公竝劾之。由是官吏风靡,两路所养饥民流移仅三十万,赈给阙食人一十七万有竒,振粜借贷谷三十余万,劝诱人户出粜及借贷七十万有竒,计所全活不知其几万也。前所劾二守既以罪去,造为飞语以动朝廷,遂有防促公疾速赴阙,更不赈济。公既忤宦官之意,使还请对,閤门百端沮抑。公即上章丐外补,除权知常州。会常州系髙丽使经由,郡守臣例赐对,上因问淮南事,公从容陈之,圣心感悟,留不行。除尚书比部员外郎,迁右司员外郎,假太常少卿,接伴大辽贺正旦使。磨勘转承议郎,时辽使耶律怀义留嗣卿皆叵测者,公一见即开怀待之,然与之言未尝少假借。旧例国信私觌皆售伪滥物,以其价廉,吏请循例,公不许,其所酬酢物不较其直,物皆精好,北使恱服。及对上喜见于色,褒赏再三,且谕公将来送伴如有合理会事,可一一凭内侍奏来。公闻而迟疑,上即曰:“卿识邓文诰否?”公徐奏云:“臣起自踈贱于今,内臣中无有半靣之交者。上嗟叹良久。翌日,加赐茶锦宫花等,葢特恩也。使还,差殿试初考官。进士对策间,有言极切直者,有例欲指为谤讪。取防公云:“今盗起东南,正是国家开言路之时,岂可吾侪先加以此名?”遂改“谤讪”二字为“渉异奏之”。已而降防,皆取于前列。宰相王黼建应奉司,公知黼不可尽言,姑欲以利害警之。造黼问焉。黼云:“此以中官领供应者不一,凡物既不可考覈,而搔扰已倍多,故緫以一司。”公曰:“相公念应奉无节,不嫌以论道之任下领有司,意则美矣。第恐外庭既行之,北司仍复干预,则用度将愈无筭,而搔扰又倍前日,是使中官得以为辞,而相公独受其弊也。”黼变色曰:“理或如此。”然掌九式九贡,正《周官》冡宰之职,由是不恱。公磨勘转朝奉郎。是冬,复假大常少卿,充贺大辽正旦国信使。北人闻公名,颇畏服,待之礼有加焉。公还,覩河朔军政不脩,将士骄慢,因使毕赐对,上疏论之,言:“兵可百世不用,不可一日弛备。兵当畜锐以待敌,不可玩敌而自怠。”上极嘉纳,以公奉使称职,赐五品服,擢侍御史。磨勘转朝散郎。先是,王黼采公察访淮南之誉,俾为都司,意欲援之从班。其后以公议论不附巳,又难其应奉事,屡奏出公为河朔漕使。惟天子察公忠直,故任以言责。时患法制委靡,士风奔竞,公上章乞正纪纲,崇名节。又奏:“国朝技术杂流命官,皆从本色迁转有正法。比来夤縁幸会,或有至正任横行者,名器不重,莫此之甚。宜诏有司一遵旧制。”又奏:“都水监修立大河堤岸,置文武官以催促功料为名,凡一百二十余员,类皆权贵亲旧,受牒家居。”即日降防,悉罢之。徽猷阁直学士应安道,自宫祠起知宣州。公言:“安道昨知平江府日,赃污罪恶暴着,不可为民师帅。”其命遂寝。公每对语,必欵尽。既退,上常目送之。累欲擢公諌议大夫皆为王黼所梗。四年冬,金国遣信使来,上以公前使辽称职,欲俾舘伴,复以为言。黼云:「舘伴见宰执议事,不可领諌议,更除显谟阁待制,充舘伴副使,赐三品服。」又差报聘,充国信使。先是政和间,遣归朝官赵良嗣由海道使金国,约共起兵夹攻大辽,许其嵗赂银绢,以燕云地来归。至是,金人巳尽并契丹故地,又西破云中,而宣抚使童贯、蔡攸出师,才至卢沟,百万之众望风奔溃。金人遂据燕城,志愈骄悍,须索无厌。上既怒贯、攸,且疑良嗣,故特命公。良嗣见公专使,惧察其奸,力请偕往,乃改差公充副使,仍赐金帯。公到金营,见其军帅诸贵人议事,金恃彊背约曰:「燕山一道全用大金兵力取到,除却平滦等三州,每嵗自出租税六百万缗。若南宋于嵗赂外更增得此数,乃可商量。」公言:「本朝与贵国元约云何?今何故輙生此议?况重赋暴敛乃契丹亡国之法,何足稽也?某受命而来,除许赠二十万银绢之外,一尺一两不敢輙专。」金人怒曰:「此事上面商量巳定,使人乃如此争,不知待望归也。」无公答曰:「某持节出疆,以死报国,分也。若失辞而归,将何面目见主上?」金帅拂袖而起,遂遣介胄者数十起坐随公,凡十有三日,声言拘留,实欲脇公俾许所欲。公愈不为之屈,谈笑如常时,与同行围棊为乐。

译宿州守臣吴寿宁听说周公将要到来,命令各城门不得收纳饥民,以至城外僵尸纵横,只好派周公的属吏挖坑掩埋尸体。吴寿宁于是上报说没有饥民,也就没有可以登记的人。真州守臣苏之悌夜里派兵拿着杖棒,逼迫饥民把他们装载到江中沙洲上,结果全都死去。这两个守臣都是宦官的心腹,专门以进献花石、珍禽为要务,并勾连漕使孙防防,在江淮之间横行,没人敢惹。周公一并弹劾他们。由此官吏纷纷效法,两路收养的流民饥民将近三十万人,赈济供应缺粮者十七万多人,发放、平粜、借贷粮食三十多万,劝导人户出售和借贷粮食七十多万,计算因此保全的生命,不知有多少万人。此前被弹劾的两个守臣已经因罪离职,却制造流言来煽动朝廷,于是朝廷下诏催促周公迅速赴阙,不许再行赈济。周公既然触犯宦官的意旨,回朝请求入见,阁门却百般阻挠。周公于是上章请求出任外职,授任权知常州。恰逢常州接待经过的高丽使者,郡守按例可以获赐入对,皇上因而询问淮南之事,周公从容陈述,皇上受到感悟,留他在朝而未赴常州。授尚书比部员外郎,升任右司员外郎,代理太常少卿,接伴大辽贺正旦使。经过考核转任承议郎。当时辽使耶律怀义和留嗣卿都是难以测度的人,周公一见便坦诚相待,但同他们说话从未稍有迁就。旧例中,国信和私觌所用的礼物都出售伪劣泛滥的物品,因为价格便宜,属吏请求照旧办理,周公不答应;他所用于酬酢的物品不计较价格,件件精美优良,北方使者十分满意。入朝应对时,皇上喜色显露于面,反复褒奖赏赐,并告诉周公,将来送伴使者时如果有合理而需要处理的事情,可以一件件凭内侍奏报。周公听后迟疑,皇上立即问:“你认识邓文诰吗?”周公慢慢奏答:“臣从疏远卑贱的身份起步到今天,在内臣中没有一个有半面之交的人。”皇上叹息了很久。第二天,皇上又特别赏赐茶、锦、宫花等,这是特殊的恩典。使者返回后,周公被派任殿试初考官。进士对策中,有人的言论十分切直,按惯例本来要指为诽谤讥刺。周公取来诏令说:“如今盗贼在东南兴起,正是国家广开言路的时候,怎么能由我们先给它加上这个罪名?”于是把“谤讪”二字改为“涉异奏之”。不久诏令下达,入选者都列在前面。宰相王黼设置应奉司,周公知道王黼的做法不能直说,姑且想用利害关系警告他,便造访王黼询问。王黼说:“这是因为负责供应的宦官不止一人,各种物品既无法核查,骚扰却比过去多了一倍,所以总归到一个司中。”周公说:“相公考虑到应奉没有节制,不惜让承担论道职责的宰相降尊去统领有关部门,心意本来是好的。只是担心外朝已经施行之后,北司仍旧插手干预,那么用度将更加没有限度,骚扰也会比过去多一倍;这会让宦官得到借口,而相公独自承担弊端。”王黼变了脸色说:“道理或许确实如此。”但他负责九式、九贡,正是《周官》中冢宰的职掌,因此从此对周公不满。周公经过考核转任朝奉郎。这年冬天,再次代理太常少卿,充任祝贺大辽正旦的国信使。北方人听到周公的名声,很是畏惧佩服,接待他的礼节也格外优厚。周公回来后,看到河朔军政废弛,将士骄横怠慢,便在使者任务完成后入朝应对,上疏论述此事,说:“军队可以百世不用,却不能一日放松戒备。军队应当蓄养锐气等待敌人,不能轻慢敌人而自己懈怠。”皇上极为嘉许采纳,因周公出使称职,赐给五品官服,提升为侍御史。经过考核转任朝散郎。在此以前,王黼采纳周公巡察淮南的声誉,让他任都司,本想援引他进入从班。后来因为周公的议论不附和自己,又对他反对应奉司之事不满,屡次上奏把周公调出任河朔漕使。只有皇上察知周公忠直,所以让他承担言官的责任。当时法制衰败,士风竞逐奔走,周公上章请求整顿纲纪、崇尚名节。又上奏说:“本朝技术杂流授官,都是按本行业逐级升迁,有固定的正当制度。近来有人凭借攀附和侥幸遇合,有的竟然做到正任、横行,名器受到轻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应当下诏有关部门,一律遵守旧制。”又上奏说:“都水监修筑大河堤岸,以督促工程材料为名,设置文武官员一百二十多人,大多是权贵的亲旧,领了文书却在家居住。”当天就下诏,全部罢免。徽猷阁直学士应安道从宫观职起任宣州知州。周公说:“应安道以前任平江府知府时,贪赃污秽、罪恶昭著,不可以做百姓的师帅。”于是这项任命被搁置。周公每次入对,都必定把话说尽;退朝以后,皇上常常目送他离去。皇上多次想提升周公为谏议大夫,都被王黼阻挠。宣和四年冬天,金国派信使来,皇上因为周公前次出使辽国称职,想让他负责馆伴,又把这件事告诉王黼。王黼说:“馆伴要参与宰执议事,不能让谏议大夫担任,应另授显谟阁待制,充馆伴副使,赐三品官服。”又派周公出使回访,充任国信使。在这以前,政和年间派归朝官赵良嗣从海道出使金国,约定共同起兵夹攻大辽,答应每年赠送银绢,以燕云之地归还。到这时,金人已经全部兼并契丹旧地,又向西攻破云中;而宣抚使童贯、蔡攸出兵,才到卢沟,百万大军便望风溃逃。金人于是占据燕城,意气更加骄横强悍,索取无休无止。皇上既恼怒童贯、蔡攸,又怀疑赵良嗣,所以特意任命周公。赵良嗣见周公作为专使,害怕周公察觉他的奸谋,极力请求一同前往,于是改派周公任副使,仍赐金带。周公到达金营,见金军统帅和诸位贵人议事。金人凭恃强盛,背弃约定说:“燕山一路全靠大金兵力夺取,除去平州、滦州等三州,每年自租税中可得六百万缗。如果南宋除每年的赠赂外,再增加这个数目,才可以商量。”周公说:“本朝与贵国原来的约定是什么?现在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建议?况且重赋暴敛是契丹亡国的办法,有什么值得遵循的?我奉命而来,除已经答应赠送二十万银绢外,一尺、一两都不敢擅自作主。”金人发怒说:“这件事上面已经商议决定,使者却这样争论,不知道你打算何时回去。”周公回答:“我持节出境,以死报国,是臣子的本分。如果失言而回去,将有什么脸面见皇上?”金帅拂袖而起,于是派几十名披甲士兵起坐跟随周公,前后共十三天,声称是拘留,实际上想胁迫周公答应他们的要求。周公更加不肯屈服,仍像平常一样谈笑自若,同同行者下棋取乐。

敌日遣亲信数辈觇公,知其终不可夺,因改馆遣其贵人来见公,讥之曰:「贵国用兵以来,虽号百战百胜,然今深入燕地,西有天祚,北有四军,东有张觉,而本朝大兵又在其南,盍思早为定计?今行人见留,大事未成,以某观之,恐非万全也。」其人无以应,但慿公再请于朝廷。公回至雄州,童贯、蔡攸惧公见上发其诞谩,坚留公,惟令驰驿具奏取朝廷指挥而巳公因上疏歴言金国骄悍贪诈,前后背违元约之事,本朝初用谋臣言,轻与通使,实未为得计,但累年聘问。理难一旦拒絶,今请求无厌,傲狠自大,衅端渐起,必不能久保欢好。且诏大臣深讲所以御敌之策,仍勅邉将训兵积粟,先为隄备,庶几缓急不失支吾。于是大忤宰相王黼之意。既而承朝廷指挥,前议増二十万银绢,更不施行。今别以中国所出物,计直百万缗为赂,报聘礼成。与其使杨璞、萨摩等同至,进徽猷阁直学士,复差舘伴萨摩。好为大言,一日出语尤不逊曰:「若此事不了,于南宋不便也。」公正色曰:「使者勿谓本朝昨卢沟小失利,遂有轻中原心。堂堂大国,若遇仓猝,忠臣义士不为无人。」时同馆伴卢益恐言太过,目公乃止。又与公论国书内何不便称大金皇帝尊号,及将云中别作一事目,欲俾公奏改之。公曰:「国书出自圣训裁定,一字不可移易。」萨摩云:「如此则将去不得。」公答以:「本朝今遣使报聘,此自是本朝使副将去,何预尔事也?」当公与金使争声闻馆外,上知之,屡降宸翰于王黼,言周某气直,何不再令报聘?黼多端沮抑,遂差卢益充国信使。上以公充送伴,公送北使至燕山,当赐御筵。杨璞谓燕地是大金取得,将与贵朝存问皇帝。公答云:「两朝共取燕地,贵国依元约以地来归,却受了本朝嵗饷。今地已属本朝,御筵又是本朝所赐,岂有先北向拜之理?」璞云:「如此则御筵也赴不得。」公责之曰:「圣上优礼使人,不逺二千里遣使锡宴,岂可因议事待不赴如此行事?于义理上全无一分去得。」反覆折难十次,公知其防顽莫回,但移文照会而巳自朝廷与金人结约之后,敌势日彊,肆为骄蹇。前此汉使例皆莫敢与之校,独公毅然不顾,语言未尝小假借,非理之求一切不从。北使无以加之,往往辞穷而退。使还,除尚书刑部。王黼既不喜公,又见雄州之疏明其失计,故当国信结局,同僚竝转三官进职三等,而公止迁直学士而已。上素知公孤立。无朋每加任用,在刑部供职才九日,擢御史中丞,特封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初对上宣谕曰:“比来言官多攟摭▯屑,卿朕所选用官为中司,当存朝廷事体。”公见宣和间朝政极弊,边隙已开,知国家久已失计,但欲善后而已。首章举臯陶戒舜,屡省乃成,大槩谓有虞之时治功成矣,而賛襄之臣尙以是为戒。葢恃其成而不加省,则其成不能保,遂至贻患有不可胜言者。上皇悟其防,因称公雄州所上疏。公奏曰:“今无如之何,惟当修政事以待之耳。”上深然之。谕公曰:“观女真所为,不如契丹逺甚。前此赵良嗣只与朕言,此国有威有信,可以永逺为援。頼为差得卿去,不尔朕无縁得知也。”公因上疏论卢沟致败之由,皆童贯、蔡攸不能节制诸军,而属官李宗振、统制王禀其罪为大。李宗振本曹州一胥吏也,致位承宣使,为贯腹心,货赂公行,由是赏罚不明,将士解体。王禀初无武畧,惟善附防。卢沟之役,其军实先退,乞将二人重加窜责。章凡三上,方施行。童贯归自河朔,奸妄尽露,上务欲保全之,俾以公师致仕。贯乃怙权不舍,复用太师,除豫国公,遍檄陜西、河东经略司,告谕蕃官首领,若所在官司搔扰,令申贯审复闻奏。公上疏论云:“贯名为致仕,乃预军旅边务,其害政侵官,莫此为甚。乞令凡事不得干预。”上即以公疏劄示贯。执政以简贵自居,凡国忌行香,率多托疾不赴。公奏谓:“大臣如此,何以表率百僚?宜严立法绳之。”详定勅令官旧以二员为额,后乃増至七员,学士待制领在京宫观者至有三十余员。公奏谓:“局事不加多,而领官数倍前日。有职事侍从官才二十九员,今不任事者其数乃过之,甚失所轻重,宜加裁定。”又疏国家驭军之法至为严密,承平不试,卒惰而骄。比阳武县卒愤坐仓价钱不如所欲,乃敢羣击县丞杨庆谅。向使庆谅殒于非命,彼知罪大无所容,则其为患甚矣。愿诏爪牙之臣讲明军法而振起之。往者虽不复加诛,而来者必可使无犯也。上皆行之。观文殿大学士林摅掊克其使臣丘大成,令赔过钱万二千余缗,致家计破荡,无力供应。

译敌人每天派几批亲信窥探周公,知道他的意志终究不可改变,便改为安排馆舍,派贵人来见周公,讥讽他说:“贵国用兵以来,虽然号称百战百胜,但如今深入燕地,西面有天祚帝,北面有四军,东面有张觉,而我国大军又在南面,为什么不早些考虑确定对策?如今使者被留下,大事尚未成功,据我看,恐怕不是万全之计。”那人无言以对,只是凭借周公再次请求朝廷。周公回到雄州后,童贯、蔡攸害怕周公入朝揭发他们的荒诞欺骗,坚决把周公留在那里,只让他通过驿站迅速上奏,请朝廷发下指示而已。周公于是上疏,逐条说明金国骄横强悍、贪婪欺诈以及前后违背原约的事情,说本朝起初听信谋臣之言,轻率地与金国通使,实在不是好计策;但多年来一直互相聘问,按道理难以突然拒绝。如今金国索求无厌,傲慢凶狠、自高自大,衅端渐渐产生,必定不能长久保持友好。还应诏令大臣深入讨论抵御敌人的策略,并命令边将训练士兵、积储粮食,预先做好防备,希望紧急时不至于无法应付。由此大大违逆了宰相王黼的意旨。后来奉朝廷指示,原先议定增加二十万银绢一事不再施行,另以中国出产的物品折价一百万缗作为赠赂,完成回访使命。周公与金使杨璞、萨摩等一同到达,升任徽猷阁直学士,又派他馆伴萨摩。萨摩喜欢说大话,有一天说话尤其无礼:“如果这件事不能办成,对南宋就不利了。”周公严肃地说:“使者不要以为本朝昨天在卢沟小败,便产生轻视中原的心思。堂堂大国,若遇到仓促变故,忠臣义士并不是没有。”当时同任馆伴的卢益害怕话说得太过,向周公使眼色,让他停止。萨摩又同周公争论,问国书中为什么不称“大金皇帝”的尊号,又说应把云中另列为一件事情,希望周公上奏改动。周公说:“国书出自圣上训示裁定,一个字也不能改。”萨摩说:“这样就无法离开了。”周公回答:“本朝如今派使者回访,这是本朝的使副要离开,与你有什么关系?”周公与金使争论的声音传到馆舍外,皇上知道后,多次亲笔写信给王黼,说周某气节刚直,为什么不再次派他出使回访?王黼百般阻挠,于是派卢益充任国信使。皇上让周公充任送伴使。周公送北方使者到燕山,按例应赐御宴。杨璞说燕地是大金夺取的,将代替贵朝向皇帝致意。周公回答:“两朝共同夺取燕地,贵国依照原约把土地归还本朝,却接受了本朝每年的粮饷。如今土地已经属于本朝,御宴又是本朝所赐,哪里有先向北方使者行拜礼的道理?”杨璞说:“这样的话,御宴也不能赴了。”周公责备他说:“圣上优厚礼待使者,不惜相隔二千里派人赐宴,怎么能因为议事而不赴宴,采取这样的做法?在义理上完全说不过去。”周公反复诘难十次,知道他们顽固不化、无法改变,只好移文照会而已。自从朝廷同金人订立约定后,敌人势力日益强盛,肆意骄横。此前汉人使者按惯例都不敢同他们争辩,唯独周公毅然不顾,言语从未稍有迁就,凡是不合理的要求一概不答应。北方使者无法胜过他,往往理屈词穷而退。周公出使回来,授任尚书刑部。王黼既不喜欢周公,又见雄州奏疏说明他的决策失误,所以国信使任务结束时,同僚都升官三等、进职三级,而周公只升任直学士。皇上一向知道周公孤立无党,却总是加以任用;他在刑部任职才九天,就提升为御史中丞,特封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起初入对时,皇上宣布说:“近来言官多半搜罗琐碎小事,你是朕亲自选用的官员,任中司之职,应当顾全朝廷的体统。”周公看到宣和年间朝政极其弊坏,边境的嫌隙已经打开,知道国家早已失策,只想设法收拾残局而已。他的第一篇奏章引用皋陶告诫舜的话,说明反复省察才能成功,大意是说有虞氏时治功已经成就,但辅佐赞襄的大臣仍把这件事作为戒诫。因为如果依仗已有成就而不再省察,成就就无法保全,最终会留下无法胜数的祸患。上皇领悟了他的意思,因而提到周公在雄州所上的奏疏。周公奏说:“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修明政事来等待它罢了。”皇上深以为然,又告诉周公:“看女真人的所作所为,比契丹差得远。此前赵良嗣只对朕说,这个国家有威势、有信用,可以永远作为援助。幸亏派你去了,不然朕没有机会知道这些。”周公于是上疏论述卢沟失败的原因,指出都是童贯、蔡攸不能节制各军,而属官李宗振、统制王禀的罪责最大。李宗振原本只是曹州的一个小吏,后来做到承宣使,是童贯的心腹,公开行贿受贿;因此赏罚不明,将士离心。王禀起初没有军事谋略,只善于依附权势。卢沟战役中,他的军队实际上先行退却,请求把这两人重重贬斥治罪。奏章上了三次,才得以施行。童贯从河朔回来后,奸诈妄为全部暴露,皇上却一心想保全他,让他以公师的身份退休。童贯于是倚仗权势不肯舍弃,又任太师,封豫国公,并向陕西、河东经略司发出檄文,告谕蕃官首领:如果当地官府有所骚扰,就命令他们报告童贯,由童贯审查复核后上奏。周公上疏评论说:“童贯名义上是退休,实际上却参与军队和边境事务;他危害政事、侵犯官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请下令让他不得干预任何事务。”皇上立即把周公的奏疏札示给童贯。执政大臣自认为身份尊贵,凡遇国忌日行香,大多托病不去。周公上奏说:“大臣如此,凭什么给百官作表率?应当严格制定法律加以惩处。”详定敕令官原来名额是二人,后来增加到七人;学士、待制兼领在京宫观职务的,竟有三十多人。周公上奏说:“事务并没有增加,兼领官员的数目却是从前的数倍。有职事的侍从官才二十九人,如今不任实职的人数反而超过他们,实在颠倒了轻重,应当加以裁定。”他又上疏说,国家驾驭军队的法令极为严密,太平时期没有实行,结果士卒懒惰而骄横。近来阳武县士卒因对仓场给价不满意,竟敢群起殴打县丞杨庆谅。假如杨庆谅因此意外丧命,他们知道罪大而无处容身,造成的祸患就严重了。希望下诏让掌管军队的臣子讲明军法,使军纪振作起来。过去的事情虽然可以不再加重诛罚,但今后一定可以使人不敢犯法。皇上全都施行了。观文殿大学士林摅搜刮他的属官丘大成,命令丘大成赔偿多收的钱一万二千多缗,以致家产荡尽,无力供给。

则又追捕其家属系狱。公奏摅身为国执政大臣,而乃贪污害物如此,乞委邻路监司尽公根治。摅坐是降秩二等。宦官李某之子雍奏乞与某析居,某遂奏令雍认姓。公谓雍之悖德乱常,其罪固不容诛,而某为近臣,闻其子妄有奏陈,不能顿首谢,乃敢肆为忿戾,上凟君父,故某亦降秩。时权要亲故官于外者,秩将满,多经营再任,致使孤寒之士拟官至于三四,有未霑寸禄者。公云:公朝仕进之路,岂可使不均如此?宜一切杜絶之。新法茶盐初行,凡获私贩论赏甚重,而部使者又起请州县推勘尽公者,许保明推赏,朝廷从其请。公言:自古岂有决狱而立赏格者?此法若行,则希进之徒欣慕荣宠,驯致深刻,甚非所以示天下忠厚之意。奏罢之。扬洪二州阙帅,朝廷起孟揆应安道为之。公疏言:揆昨任吏部侍郎,与邓之纲有私隙,至诈传命令,讽张朴言之,坐此贬置。安道昨知平江府政,以贿成,公纳货赂,尝为臣僚论列。究观二人,固非忠实靖共廉良恺悌者,岂可骤当方面之重?皆罢领宫祠。宦官李环之子纯雅,诈为御书,夤縁败露,诏开封府狱根治。公奏:若大府研究纯雅等罪状明白,固当正典刑,然环为之父,恬不觉察,奚可逃责?鄜延帅薛嗣昌輙执奏所辟司録士曹特免。河北京东漕司輙差赃罪失官之人俾权亲民职事。昌乐等县起免夫钱,违元降指挥,恣为侵渔。湖北提防刑狱臧时中,在任奸赃狼籍。前知泗州汪希旦以失奉行常平事抵罪,后乃擢为常平使者。都水监丞贾镇尝为孟昌龄小吏,后乃擢任主客员外郎。公悉论。列之如此类甚多。上方信用公,故言无不从。磨勘转朝请郎,差殿试详定官,除兼侍读。公正色立朝,其所弹击皆将相权幸,或其亲密。虽宸眷益厚,而怨仇多矣。乃上疏乞出,降诏不允。继因登对,面请上曰:“朕自用卿为耳目之官,得闻所未闻,岂可轻去朝廷?非久当别有委任。”会上复起童贯宣抚三路,贯偃蹇顾避,出不逊语。上再三敦谕,乃曰:“臣昔平燕之时,惟不能深取信于陛下,致使周某乗间攻臣。今若周某仍任言路,臣终不能成功。”上不得巳罢公御史中丞,以本官提举亳州明道宫。其制词云:“至使功罪不白,是非无所辨。”谓公昔言贯不当也。葢贯緫戎一十余年前,后台諌未尝敢一言及之,独公上疏廷论,故贯之怨公深入骨髓,日夜与其党百端为计,茍可以害公者不遗余力。适当再用,故要上以逐公焉。遇赦复右文殿修撰。贯闻之愈不平,必欲致公于死地。于是亲疏诬公昔使北时,与赵良嗣结为死党,及为中司,无一言及之。上虽深知,公然重违贯意,复落公职,降授宣敎郎黄州居住。公闻命即日就道,凡在黄州三年,日以诗酒自适,无漂泊流寓之叹。渊圣宣皇帝登极,复朝请郎,覃恩转朝奉大夫。今上即位,首召还公。已而除吏部侍郎。諌官邓肃以新进不知前朝事实,率尔论公,以为尝建伐燕之谋,乞诛殛以谢天下。頼上睿明灼见本末,又知公尝諌上皇饬边备,故肃之章留不降。公至南京赐对,上疏劝上以固结人心为本,又言自古轻举妄动,未有不贻悔者,当艰难之际,尤宜愼之上深以为然,因谕公曰:“卿宿德重望,当即辅朕,且宜频对。”又宣取公雄州之疏,翌日徧示大臣曰:“周某所言甚有理也。”大驾南幸,公扈从至扬州,时选人赴行在磨勘者,部吏以文字不圆备,百端沮难。公建明权宜措置,举状不到部者依旧例用奏检照牒其投下文字竝当日上簿。若有诸般违碍,在上簿日后者竝依放散举主法。及今后监司郡守举官竝此上印纸。自是孤寒改官不复留滞,而亦无敢伪冐者。中外依五月一日赦举文武材略出伦几数百员,而迁谪之人刑部亦节次检举。朝廷例皆不行。公奏言:感人心者必示大信,岂可使德音既下而实惠未周乎?宜诏大臣亟以勅令从事。擢刑部尚书兼侍读,迁吏部尚书。用覃恩转朝散大夫。是时上初践阼,锐意讲学。公首在经筵献纳居多。凡至安危治乱之机,必旁捜逺绍,极其规諌。时边警稍息,而朝廷上下偷安朝夕。公请对引孟子之言:「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今不乗时为无穷之计,将何以善其后?愿陛下深诏二府大臣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于今者宜何先?人才如何而可得?民力如何而可纾?国用如何而可足?将帅如何而可选?兵势如何而可彊?盗贼如何而可殄?奔竞如何而可息?

译林摅又追捕丘大成的家属,把他们拘押入狱。周公上奏说,林摅身为国家执政大臣,却这样贪污害人,请求委托邻路监司秉公彻底查办。林摅因此被降秩二等。宦官李某的儿子李雍上奏请求同李某分居,李某于是上奏让李雍改认其他姓氏。周公认为李雍违背道德、扰乱常理,罪本来就不容诛赦;李某身为近臣,听到儿子胡乱上奏,不但不能叩头谢罪,反而敢放肆地发怒暴戾,上犯君父,所以李某也被降秩。当时权要的亲属故旧在外任官,任期将满时,大多设法谋求再次任职,以致孤寒之士拟定官职时要等到三四人之后,甚至有人还没有得到一寸俸禄。周公说:“公朝仕进的道路,怎么可以这样不均?应当一概杜绝。”新法开始实行茶盐法时,凡查获私贩,论罪和赏赐都很重;部使者又请求州县推勘时凡能秉公办理的,允许保奏并推赏,朝廷接受了请求。周公说:“自古哪里有审决案件却设立赏格的道理?如果实行这种法律,那么希求升进的人就会羡慕荣宠,逐渐发展到刻酷深严,这绝不是向天下显示忠厚之意。”于是上奏将其罢除。扬州、洪州缺少帅臣,朝廷起用孟揆、应安道担任。周公上疏说:“孟揆从前任吏部侍郎时,同邓之纲有私怨,以至伪造传达命令,唆使张朴替他说话,因此获罪贬官。” 应安道以前治理平江府时,靠贿赂办成事情,公开接受货赂,曾被臣僚列举弹劾。考察这两人,本来都不是忠实、安靖、公正、廉洁、和善之人,怎么可以突然担当方面重任?于是都罢去宫观职务。宦官李环的儿子李纯雅伪造御书,因攀附关系而败露,诏令开封府下狱彻底查办。周公上奏说:“如果大府查究纯雅等人的罪状明确,当然应当依法处死;但李环作为他的父亲,安然不觉察,怎么可以逃脱责任?”鄜延帅薛嗣昌擅自扣留所辟任的司录、士曹,特意免除他们的任命。河北京东漕司擅自任用犯有贪赃罪、失去官职的人,让他们代理治理百姓的职务。昌乐等县征收免夫钱,违背原先下达的指挥,任意侵夺。湖北提刑臧时中任内奸贪赃款狼藉。前任泗州知州汪希旦因没有奉行常平事务而获罪,后来却提升为常平使者。都水监丞贾镇曾是孟昌龄的小吏,后来却提升为主客员外郎。周公把这些人全部论列弹劾。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皇上当时正信任周公,所以他的言论无不被采纳。经过考核转任朝请郎,派任殿试详定官,兼任侍读。周公以严正的态度立于朝廷,所弹劾打击的都是将相、权贵宠臣,或他们的亲密之人。皇上的宠信更加深厚,但他的怨仇也更多了。于是上疏请求出朝任职,诏令不准。后来因入朝应对,当面请求皇上说:“朕自从任用你为耳目之官,才能听到从未听到的事情,怎么可以轻易离开朝廷?不久应当另有任用。”恰逢皇上又起用童贯为三路宣抚使,童贯傲慢推避,说出无礼的话。皇上再三劝谕,他才说:“臣从前平定燕地时,只因不能深得陛下信任,才使周某乘机攻击臣。如今如果周某仍任言官,臣终究不能成功。”皇上不得已罢免周公御史中丞之职,以本官提举亳州明道宫。制词说:“以至于功罪不能明白,是非没有辨别。”这是指周公从前说童贯不应任职。童贯统领军队十多年,后台谏官从来不敢说他一句话,唯独周公上疏在朝廷上批评他,因此童贯对周公恨之入骨,日夜同党羽百般谋划,只要能害周公就不遗余力。恰逢童贯再次被任用,便要挟皇上驱逐周公。遇到赦免后,周公复任右文殿修撰。童贯听说后更加不平,必欲置周公于死地。于是有人亲近或疏远童贯的人诬告周公,说他从前出使北方时同赵良嗣结成死党,后来任中司,却一句话也没有弹劾赵良嗣。皇上虽然深知其中真相,却不愿严重违背童贯的意旨,于是再次削落周公的官职,降授宣教郎,黄州居住。周公听到命令,当天就上路。他在黄州共住了三年,每天以诗和酒自得其乐,没有漂泊寄居的叹息。渊圣宣皇帝即位后,复任朝请郎,因覃恩转任朝奉大夫。当今皇帝即位,首先召回周公。不久授任吏部侍郎。谏官邓肃是新进之人,不了解前朝事实,轻率地弹劾周公,认为他曾提出攻伐燕地的计策,请求诛杀他以向天下谢罪。幸赖皇上明睿,洞察事情始末,又知道周公曾劝谏上皇整饬边备,所以邓肃的奏章被留中,没有下发。周公到南京获赐入对,上疏劝皇上以巩固和团结人心为根本,又说自古以来轻率妄动,没有不留下悔恨的;在艰难之际尤其应当谨慎。皇上深以为然,于是告诉周公:“卿有久负盛德的声望,应当立即辅佐朕,并且应当经常入对。”又命人取来周公在雄州的奏疏,第二天遍示大臣说:“周某说得很有道理。”皇帝南行,周公随从到扬州。当时选人到行在接受考核,吏部官吏以文书不完备为由,百般阻挠。周公提出权宜办法:凡举状尚未送到吏部的,依旧例用奏检照牒,将投下的文书当天登记入簿;如果有各种妨碍,发生在登记入簿日以后,便一律依照放散举主的法律办理。今后监司、郡守推荐官员,也都依此写在印纸上。从此孤寒之士改官不再滞留,也没有人敢伪造冒充。朝廷内外依照五月一日赦令中推荐文武才能出众者的条文,推荐了将近数百人,迁谪之人刑部也分批查举。朝廷按惯例却都没有实行。周公上奏说:“感动人心一定要显示最大的诚信,怎么能让恩德的诏令已经下达,而实际恩惠却没有普遍施行?应当诏令大臣立即依照敕令办理。”提升为刑部尚书兼侍读,升任吏部尚书,因覃恩转任朝散大夫。当时皇上刚登基,锐意讲学。周公在经筵中首先承担进言纳谏的事务。凡是关系到安危、治乱的关键,他必定旁征远绍,极尽规谏。当时边境警报稍稍平息,朝廷上下却只图眼前安逸。周公请求入对,引用孟子的话说:“国家安闲无事,正应趁此时修明政刑,即使大国也会畏惧它。”如今如果不趁时机谋划长远之计,将来怎样善后?希望陛下深切诏令二府大臣,条理分析天下事务:其中大事有几件?眼下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人才怎样才能得到?民力怎样才能宽缓?国家用度怎样才能充足?将帅怎样才能选拔?军势怎样才能增强?盗贼怎样才能消灭?奔走竞争怎样才能止息?

深谋熟讲,果断而力行之,毋以细务妨日力,毋尚因循度嵗月,庶几日积月累以成中兴之功。又疏:今宿将之在者无几,而后来以武畧称者未见其人。乞诏武臣知州军务分以上各举可以将兵者,召赴朝廷量才授职。若有小警,付以一队之众,观其临敌果能立功,则与举者同加褒赏;如其败衂,责罚亦如之。疏奏皆降付中书。会臣僚上言:三省旧未合并为一,文书简径,事无留滞。诏侍从諌台集议。公谓:方今边警尚炽,盗贼未靖,军防兵政所宜讨究者甚多,何暇倍费日力讲求并省条例?且门下中书未可并而为一,其利害固自明白。至若尚书省六部自更新制,其格目皆与往时不同。今若骤复其旧,则命官置吏,别案分窠,条画▯防,其类不一。兼旧吏类多辞职,新吏懵不晓事,猝然改更深恐纷扰愈失其绪。言者不过欲吏无冗员,省无滞事耳。神宗皇帝分建三省之初,人吏员额皆有常数,文书行移各有日限。比年以来,吏多额外,而行移者多违日限,故中外以为病。今若依官制元立吏额及行遣日限,则无冗员滞事,而得倂省之实效矣。公前后为铨曹长贰,究心吏治,多所建明。时士大夫出身告勅,或遭兵火毁失,而行在案籍又不全,凡参选注拟者,胥吏诘难,动涉嵗月。公奏乞召官委保上簿,先次施行,续具勘当。又奏前朝得罪党人,既依赦复官,所有合得恩数,宜行给还。公自南京赐对,上即有柄用之意。比两府虚位,而公在病告,上亟欲用公,屡从大臣询公动止。及勅知閤门事韩恕曰:“如周某下参假牓子,可先期奏闻。”虚心倚伫如此,而公已不复趋朝矣。公初谒告且满一月,念铨选剧部不可旷职,上章乞罢,诏不允。更二旬,再申前请,上谓大臣曰:“当今人才如周某者,未见其比,虽病固当留。”乃降防赐寛假将理,而公求去益坚,复上章,词极迫切。上仍欲留,公枢臣郭三益为公开陈,乃除龙图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公既遂所请,即欲归吴中。巳而疾亟,上章乞谢事,转朝请大夫致仕,遂薨于扬州官舍,实建炎二年八月十六日也,享年五十有五。天子闻之,震悼,对宰执大臣伤痛不巳,特赠大中大夫,与所得恩泽。公未薨三日前,饮食起居无异平日,一旦悉召诸子告之曰:“吾素寡病,今病至此,殆不复起。自念平生行已莅官,无甚可愧,今官为常伯,终于牖下,尚何求哉?吾殁棺敛,皆当从俭。百日之内,即营窀穸。汝等各勉名节,视吾平时所为,则吾无憾矣。”诸子悲不自胜,勉公以寛抱。公笑曰:“吾岂畏死者?至疾革神气不乱,闻家人哭泣,则正色目之曰:‘慷慨之士,岂当如此。’”公为人刚毅端慤,粹雅疎通,而识量过人,喜怒不形于色,怡然有常,不为事物迁动。平生无伪饰,其语言行事一出于诚,其所施设宏大髙逺,外视虽如甚略,详视其中则细故小物莫不悉备。当时制词称之曰:“德本天成,浑然不见圭角。”行惟言称,考之皆有宫庭。又曰:“险夷百为信厚,一节公议不以为过。”也是以屡当国家委寄,任言责之重,使不测之寇谋画注措,沛然有余。仕宦守节槩,未尝屈已以狥人,不为权利所夺。宦官梁师成以待士倾一时,慕公名德,数愿结交,公确然不纳,梁之志愈坚而公愈不囬。梁虽甚衔之,然廹于公议,亦不敢加害也。郑详以公与其表兄焦公衍同僚,数凭焦以致委曲,公亦谢絶之。平生喜荐士,得人为多。其与人无怨恶,虽有仇怨不务报复。公为童贯、蔡攸所挤,谪居黄州,及攸败,妻子过黄,中途失船,适公有一大舟,其子欲求而不敢言,公闻之辍以与之。自初仕至终,不营产业。当公为御史时,被防诣西京防检诸陵,家留京师,臧获不戒于火,生生之具一爇而尽,既归视之,畧不介意。素不与人交,利虽亲故馈遗亦却之,至上有赐予亦防于所受。其使金国也,上遣中使黄珦赐黄金二百两,公殿门外附珦奏辞之上,知公特从其请。后累差馆伴,例有支赐银绢,公又以连倂受赐为辞,降防不许,乃止。公平居虽祁寒盛暑,对僮仆亦无怠容,待物乐易,不为表襮。重然诺,敦笃契旧,虽贵显每见故交,握手道旧如平昔。其官州县时,举将后多尚在庶僚,公遇之必执门生之礼。每賔客进,与之抗声极谈,简直明辨,见者莫不爱服。居处简俭,无所嗜好,独喜观书史,日夜不倦,病甚犹手不释巻。于经术务究大防,惟嫌近代僻儒凿空臆说。至于诸子百家之书,莫不该洽而彊记,每语及一事輙诵数百言。

译要深思熟虑、反复讲求,果断而努力地实行,不要让细小事务妨碍日常精力,不要崇尚因循拖延、苟且度过岁月,这样或许可以日积月累,成就中兴大业。他又上疏说:“如今在世的宿将已经没有几个,后来以武略著称的人还没有发现。请诏令武臣中,凡知州、知军及以上官员,各自推荐能够统率军队的人,召到朝廷,量才授职。如果有小规模警报,就交给他一队兵众,观察他面对敌人时是否确实能立功;如果能立功,就同推荐他的人一起加以褒奖;如果失败,也同样处罚推荐者。”奏疏下发后,都交给中书。恰逢臣僚上言说,三省过去没有合并为一,文书往来简便直接,事务没有积压。皇上下诏让侍从、谏台官员集议。周公说:“如今边境警报还很严重,盗贼尚未平定,军防、兵政等应当研究处理的事情很多,哪里有空闲多耗费日力去讲求并省的条例?况且门下省和中书省不能合并为一,其中的利弊本来就很清楚。至于尚书省六部,自从更新制度以来,条格项目都与过去不同。如今如果突然恢复旧制,那么授官设置属吏、分设部门案目、规划防禁,种类非常繁多。兼任旧职的属吏大多辞职,新任属吏又茫然不懂事务,仓促改变,恐怕纷乱反而更加严重,失去原有条理。上言者不过是想让属吏没有冗员、部门没有积压事务罢了。神宗皇帝起初分设三省时,属吏和人员名额都有固定数目,文书行移也各有期限。近年以来,属吏大多超过定额,文书往来又多次超过期限,因此内外都认为这是弊病。如今如果依照官制最初规定的属吏名额和文书办理期限执行,就能没有冗员和积压事务,同时取得合并省事的实际效果。周公前后担任铨曹长官和副长官,专心研究吏治,提出和确立了许多办法。当时士大夫的出身告敕,有的遭遇兵火毁失,而行在的档案册籍又不完整;凡是参加选官、等待拟注的人,胥吏便百般诘难,动辄拖延数年。周公上奏请求召来官员,委托他们作保并登记入簿,先行施行,随后补具查考材料。又上奏说,前朝获罪的党人既然已经依照赦令复官,那么他们应得的各项恩数,也应当下令补发归还。周公从南京入对后,皇上就有任用他的意图。恰逢两府有职位空缺,而周公因病请假,皇上急于任用他,多次向大臣询问他的行动起居。又命令知阁门事韩恕说:“如果周某递下参假札子,可以提前奏报。”皇上如此虚心倚重、殷切等待,但周公已经不能再上朝了。周公最初告假将满一月,想到铨选是繁重部门,不可长期空缺,便上章请求罢职,诏令不准。又过二十天,再次申明前请,皇上对大臣说:“当今人才像周某这样的,没有见过可以相比的;即使有病,也应当留下。” 于是皇帝下诏赐予宽假,让他调养,可是公请求离职更加坚决,又上奏章,言辞极其迫切。皇帝仍想挽留他,公请枢密院大臣郭三益替他向皇帝详细陈说,于是授任龙图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公既然实现了请求,便想回吴中。不久病势加重,他上奏请求辞职,转任朝请大夫致仕,最终在扬州官舍去世,实际是建炎二年八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天子听闻后震惊悲悼,面对宰执大臣为之悲痛不已,特赠大中大夫,并给予他应得的恩泽。公去世前三天,饮食起居还和平日没有不同,忽然把几个儿子都召来告诫说:“我平素少有疾病,如今病到这个地步,大概不能再起身了。回想我平生立身处世、任官为政,没有什么特别可惭愧的;如今官做到常伯,最终死在家中,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死后入殓,都应当从俭。百日之内,就营建墓穴。你们各自努力守护名节,看看我平时的所作所为,那么我就没有遗憾了。”几个儿子悲痛得不能自持,勉强劝公宽心。公笑着说:“我难道是害怕死的人吗?到了病危之时,精神气色仍不乱,听见家人哭泣,就正色看着他们说:‘慷慨之士,难道应当这样吗?’”公为人刚强坚毅、端正诚实,纯粹高雅而疏朗通达,见识器量超过常人;喜怒不表露在脸上,神情怡然自如,始终如常,不被外物迁动。他一生没有虚伪矫饰,言语和行事全都出于真诚;他的施政谋划宏大高远,表面看似十分简略,详细考察其中,连细小琐事也无不完备。当时制诰称赞他说:“德行根本由天生成,浑然一体,看不出棱角。”他的行为只有言语可以相称,考察起来都有宫庭般的规模。又说:“无论险境顺境,所作所为都诚信厚重;始终如一,公论并不认为他有过失。”因此他屡次承担国家委托重任,担负谏诤责任的重担,即使遇到不可测的敌寇,也能谋划安排,宽裕有余。他做官守持节操,从未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也不被权势利禄所改变。宦官梁师成当时以礼遇士人倾动一时,仰慕公的名声德行,多次希望同他结交,公坚定地不接受;梁的意图越坚决,公也越不回头。梁虽然非常恨他,但迫于公议,也不敢加害。郑详因为公与他的表兄焦公衍是同僚,多次托焦公衍向公说情,公也谢绝了。公平生喜欢荐举士人,因他而得以任用的人很多。他与人没有怨恨,即使有人与他结仇,也不专门报复。公曾被童贯、蔡攸排挤,谪居黄州;后来蔡攸败落,他的妻子儿女经过黄州,途中船只失事,恰好公有一艘大船,他的儿子想求取却不敢开口,公听说后便停下船送给他们。公从初仕到最后,始终没有经营产业。公任御史时,奉诏前往西京巡视、检察各陵,家人留在京师,奴仆没有防备火灾,维持生活的器具一烧而尽;公回来查看后,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平素不与人交往,即使亲友馈赠财物也推辞,至于皇帝的赏赐也只接受诏令中规定的部分。他出使金国时,皇帝派中使黄珦赐黄金二百两,公在殿门外托黄珦代奏辞谢,皇帝知道后特别依从了他的请求。后来他多次担任馆伴,按惯例有银绢赏赐,公又以不宜屡次接受赏赐为辞,皇帝下诏不许,才停止辞让。公平日即使严寒酷暑,对待僮仆也没有懈怠的神色;待人处事和乐平易,不故意外饰。重视诺言,厚待深交旧友,即使地位显贵,每次见到旧交,也握手叙旧,像往日一样。他任州县官时,举荐提拔的人后来多还只是一般僚属,公遇见他们,一定行门生之礼。每逢宾客进来,便与他们高声畅谈,简明正直,分析清楚,见到的人无不喜爱佩服。他居处简朴节俭,没有特别嗜好,唯独喜欢阅读书史,日夜不知疲倦,病重时手中仍不放下书卷。对于经学,他务求探究大义,只嫌恶近代迂僻儒生凭空臆说。至于诸子百家的书,没有不广泛通晓而且强于记忆的;每当谈到一件事,往往就能背诵数百字。

常病《春秋》《左氏传》叙事隔涉年月,学者不得其统,于是创新铨次其事,各列于诸国,俾易览焉。公以文学名于世,余暇留心翰墨,得欧阳率更笔法所着《春秋左传编类》三十巻,《史賛论》五巻,《武学讲义》三巻,《奏议》十巻,《经筵讲义》四巻,《斐然集》二十巻,《丹川集》七卷,《寜一堂杂藁》十巻,《齐安集》五巻。其遗逸不録者尚数百篇,别为编集而未及成。公初娶杨氏,朝奉郎致仕训之女,早亡。继室张氏,朝散大夫元衡之女,前公十年卒,俱赠淑人。六男,长曰某,举进士,早卒;次某,通仕郎;次某;次某,并承务郎;次某,通仕郎;次某,未仕。女一人,适迪功郎韩愿。胄孙男二人,曰可大,弥大。孙女一人。先是,公二年前卜地于平江府吴县太平乡楞伽山,妣淑人坟之右,穿为夀域。张淑人同坟。至是,某等以建炎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壬寅,奉公之丧而葬焉,承先志也。昔公任中司,尝举余为代,是为知余者。及在维扬,同省,又同侍经筵,故知公为详。今其孤不逺千里,状其行,请铭于余,余何可辞?乃掇其大槩而为之铭:铭曰:在昔有言,逹德惟三,于斯三者,公实无慙。彊敌骄悍,萌芽未炽,公策其终,宜饬边备,先事而图,惟公之知。淮南荐饥,帝闻其呻,命公出使,往抚其民,饥羸老稚,数十万人,頼以全活,惟公之仁。阉寺之枭,贯为擅宠,厉阶是生,实防且尰,惟其凶焰,众悚而奉,侃然廷击,惟公之勇。雄州之言,国之蓍▯,宵小阻从,其悔何追?上圣嗣服,惟公是思。擢长天官,身系安危,方航而济,防其楫,维施而未光,为世所悲。善宜有后,理固可推。琢石幽宫,莫有愧辞。后欲考者,视此铭诗。

▯山集巻三十六

译他常常认为《春秋》《左氏传》叙事隔越年月,使学者不能掌握其统系,于是创新体例,重新编排其中的事情,分别列在各国之下,使人容易阅览。公以文学闻名于世,闲暇时留心翰墨,现存有欧阳率更笔法所著《春秋左传编类》三十卷、《史赞论》五卷、《武学讲义》三卷、《奏议》十卷、《经筵讲义》四卷、《斐然集》二十卷、《丹川集》七卷、《宁一堂杂稿》十卷、《齐安集》五卷。他散佚未收入的作品还有数百篇,另行编集但尚未完成。公最初娶杨氏,为朝奉郎致仕训之女,早年去世。继室张氏,是朝散大夫元衡之女,在公之前十年去世,两人都追赠为淑人。六个儿子:长子某,考中进士,早逝;次子某,通仕郎;次子某;次子某,都是承务郎;次子某,通仕郎;次子某,未仕。一个女儿,嫁迪功郎韩愿。嫡孙二人,名叫可大、弥大;孙女一人。在此以前,公去世两年前曾在平江府吴县太平乡楞伽山卜选墓地,在妣淑人坟墓的右边开辟寿域。张淑人与公同葬一墓。到这时,某等在建炎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壬寅,奉公的灵柩安葬在那里,以承继先人的遗志。从前公任中司时,曾举荐我任代官,因此是了解我的人;后来在维扬,我们又同在一省,并一同侍奉经筵,所以我对公了解得很详细。如今他的孤儿不远千里,写述他的事迹,请我作铭,我怎么能推辞?于是摘取其大概为他作铭:铭文说:从前有话说,通达德行只有三种;这三种德行,公实在没有一项可惭愧。强敌骄横凶悍,祸患的萌芽还没有炽盛,公预料到它的结局,应当整饬边防,在事情发生前谋划,这就是公的见识。淮南屡遭饥荒,皇帝听到百姓的呻吟,命公出使,前往安抚当地百姓;饥饿羸弱的老人和孩子,数十万人依靠公得以保全性命,这就是公的仁德。宦官中的恶枭童贯专擅宠幸,酿成祸患,实在是边患和内忧;面对他的凶焰,众人恐惧而奉承,公却正直地在朝廷上攻击他,这就是公的勇气。雄州的议论,关系国家,如同蓍草龟甲一样重要;小人阻挠听从,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圣明的皇帝继承帝位,唯独思念公,擢升公主持天官,国家安危系于一身。正在渡船过河之时,船桨却被折断;事业正要施展却没有显耀,世人因此悲伤。善行理应有后,事理本来可以推知。把铭文刻在幽宫石上,公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言辞。后来想要考察公事迹的人,可以看这篇铭诗。《龟山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七宋杨时撰铭表碣八张安时墓志铭公讳某,字安时,姓张氏。髙祖照,仕南唐,摄汀州幕官,遭乱退居沙县,故今为南劒州沙县人。曽祖某,祖某不仕。父某,以公贵,累赠正奉大夫。母邓氏,赠硕人。公自少力学有文,甫冠,中熈宁九年进士第,调兴化司户参军,福州闽县主簿,改江州録事参军,监湖州新市鎭,开封府东明县酒税务,试学官中选,除建州敎授,未赴,改宣德郎,知德州德平镇。上皇嗣位,赐绯衣银鱼,召赴阙,除宗子博士,通判无为军,除太常博士,赐对称防,除监察御史,迁工部员外郎。逾年,出知兴化军,还朝,除知信阳军,入为兵部郎中,以郊祀恩赐三品服,知广济军。初为御史,会四郊斋宫以内侍董其役,畿邑骚然,公请付将作,而后民得不扰。在京百司皆▯台察,而閤门殿中监多嬖幸持权者莅其职,独不与,怙宠自肆,弊尤甚,无敢谁何者,公请▯台察如他司,上从之。未数月,复如旧,公由是乞罢台职,章再上,迁郎曹。其在信阳,朝廷下京西市金炭,淮康邻壤也,支邑十,义阳两邑而已,所敷如淮康十之六,民以偏重诉之,而前守不加防。公下车曰:「守令民之父母,民犹赤子也,其可坐视其重困乎?」即致书漕台,辨析之甚力,卒如所请,乃已。民頼之,不为横敛所困,其去思至于今不忘。京东嵗洊饥,盗贼蜂起,民流亡相属于道,有防蠲其赋租以赈防之。公既免租,而定陶屯兵逾万人,廪无见粮,遂奏乞支降金谷赡军。时相怒,而以二租不当免官,言路论之为非辜,上悟复官,还旧治。已而遇疾,遂引年而归。公为人敦朴夷易,遇物无城府,洞见心膂,一言之出,终身可复。平居巻不释手,自六经诸子百氏书,一经目輙成诵不忘,下至科举之文,亦无所不记。每春官较艺举天下士,公多与焉。晩学无根,类以剽截袭取为工,公一烛之皆莫能掩也。人服其明,其后门生登膴仕居要津者。不可胜计,而公不一至其门。其外势利恬于进取,葢如是。元祐中,礼部侍郎杨公畏以贤良方正荐,公未及对,而科适罢,士论惜之。歴仕五十余年,以清约自将,归无余赀,而与兄弟同其有无,不以一毫私于已,为子孙后日计也。初,右司諌陈公莹中论蔡氏兄弟,忤防窜岭南方。京卞用事之时,虽亲戚故旧皆讳言其名,公独附置邮通问不絶,人皆为公危之,而公自若也。非笃于风义,不为刑祸所移,宁有是夫?故孝弟着于乡,行义信于朋友,惠泽加乎民,人无贤愚,皆知其为君子也。自宣德郎九迁为朝议大夫,以疾终于正寝,实建炎二年八月念九日也,享年七十有三。娶邓氏,先公卒,赠宜人。子男三人:周辅,廸功郎亳州城父县主簿;曰周佐,曰周俊,皆将仕郎。女三人:长适进士罗宋,次适进士陈应求,次适宣义郎直龙图阁主管江州太平观胡寅。孙男二人,女二人。既卒之明年,其孤将以十一月初五日葬公于湖山之阳,先茔之左,以右正言廖公刚之状来请铭。余于公有同年之契,朋友之恩义,不得辞,乃为之铭。铭曰:少年逢时,歴事三世,不比不随,独行其志。俭以持身,富以多文。瘗铭新阡,以示后昆。枢密曹墓志铭宋兴,臣一海内,飬息天下,几二百年,民生戴白,不见兵革。自三代而下,承平之久,未有如是之盛也。崇寜以来,大臣肆为蔽欺,盘游无度,侈汰日滋,谀言盈庭,而法家拂士不容于时,故上下俱溺于燕安鸩毒,而瞑▯之药弗进,天下病之,无敢言者。是时,枢密曹公为秘书省正字,献书尽言,犯而无隠,上皇优容之初,不加怒。有防赴都堂问状,宰臣王黼诘之意有在焉,而公语不酬,黼怒。翌日,编管栁州,人皆为公危之,公独怡然自若。虽名▯罪籍,而清议翕然归之,以为公辅器也。渊圣嗣位,召为御史,自御史六迁为延康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从人望也。公讳辅,字戴德,南剑州沙县人。曽祖逞,赠正奉大夫。曽祖妣邓氏,咸安郡夫人;林氏,齐安郡夫人。祖寳臣,宣德郎致任,赠正奉大夫。祖妣邓氏,髙平郡夫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三十七,宋杨时撰,铭、表、碣八篇。张安时墓志铭。公名某,字安时,姓张。高祖张照,在南唐做官,代理汀州幕官,遭逢乱世后退居沙县,所以现在是南剑州沙县人。曾祖某,祖父某,都没有出仕。父亲某,因为公显贵,多次追赠为正奉大夫。母亲邓氏,追赠为硕人。公从小努力学习,富有文才,刚满二十岁,考中熙宁九年进士,调任兴化司户参军、福州闽县主簿,改任江州录事参军,监理湖州新市镇,任开封府东明县酒税务;试任学官而被选中,授任建州教授,尚未赴任,又改任宣德郎,知德州德平镇。上皇继位,赐绯衣银鱼,召赴朝廷,授宗子博士、通判无为军,授太常博士,赐对时称赞他忠诚,授监察御史,升工部员外郎。过了一年,出任兴化军知军,回朝后授知信阳军,入朝任兵部郎中,因郊祀恩典赐三品服,知广济军。最初任御史时,适逢四郊斋宫由内侍主持工程,京畿各县骚动,公请求交给将作监办理,后来百姓才没有受到扰害。在京城各部门都隶属于台察,而閤门、殿中监中有许多受宠幸者掌握权力,独不愿隶属台察,倚仗宠幸而任意妄为,弊端尤其严重,却没有人敢追究。公请求使它们像其他部门一样隶属台察,皇帝听从了。不到几个月,(局面)又恢复如旧。曹公因此请求免去台职,再次上奏,改任郎曹。他在信阳任职时,朝廷下令京西购买金、炭;淮康与京西相邻,所属有十个支邑,只有义阳两邑而已,而所摊派的数额却是淮康的十分之六。百姓因负担偏重而申诉,前任太守却没有加以防范。曹公到任后说:“太守、县令是百姓的父母,百姓就像赤子一样,难道能坐视他们陷于重困吗?”于是立即写信给漕台,极力辨析此事,最终按照百姓的请求办理,这才罢休。百姓因此得到依赖,不再受横征暴敛之苦;他离任后,百姓至今仍不忘怀。京东连年发生饥荒,盗贼蜂起,百姓流亡,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有防蠲免他们的赋税来赈济、救助他们【“有防”疑为“有方”或其他词,原文疑有讹误】。曹公免除租税后,定陶屯驻的军队超过万人,粮仓里没有现成的粮食,于是上奏请求拨下金帛和粮谷来供养军队。当时的宰相发怒,竟以免除两项租税为不当,言官也上奏说他无罪受责。皇帝醒悟后恢复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到原来的治所。不久他患病,于是以年老为由引退归乡。曹公为人敦厚朴实、平易近人,接触事物从不设防,能够洞察人的内心;他说出一句话,终身都可以再次验证。平日里手不释卷,从六经、诸子、百家之书,到手便能背诵,永远不会忘记;下至科举文章,也没有什么不记得的。每年春官考校天下士人时,曹公大多参与其中。晚近求学的人根基浅薄,大多把割取、抄袭、模仿窃取当作工巧,曹公一眼就能看穿,没有什么能够掩饰得了。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他后来门生中登上显贵仕途、身居要津的,多得数不清,但曹公从未到过他们的门下。他对于外在的权势和利益淡然处之,对于仕进和取利也不热衷,大概就是如此。元祐年间,礼部侍郎杨畏以贤良方正荐举曹公,曹公还没来得及应试,这一科便恰好被废止了,士人舆论都为此感到惋惜。他历仕五十多年,一直以清廉俭约自守,归乡时没有余财,却把自己的所有与兄弟共同分享,不肯把一丝一毫据为己有,也不曾为子孙后代谋取私利。当初,右司谏陈莹中上疏论奏蔡氏兄弟,触怒了他们,正被贬窜到岭南。当京卞掌权的时候,即使亲戚故旧也都忌讳谈起他的名字,唯独曹公不断通过驿站寄信问候他。人人都替曹公担忧,而曹公却神色自若。若不是他笃厚地遵守风义,不被刑罚和祸患改变,又哪里能做到这样呢?因此,他的孝悌在乡里著称,品行义举受到朋友信任,恩惠泽被百姓;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知道他是君子。曹公从宣德郎历经九次升迁至朝议大夫,后来因病在正寝去世,时间是建炎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三岁。娶邓氏,先于曹公去世,追赠宜人。儿子三人:周辅,迪功郎、亳州城父县主簿;另外是周佐、周俊,二人都任将仕郎。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进士罗宋,次女嫁给进士陈应求,幼女嫁给宣义郎、直龙图阁、主管江州太平观胡寅。孙子二人,孙女二人。曹公去世的第二年,曹公的遗孤将于十一月初五日把他安葬在湖山之南、先人墓地的左侧,带着右正言廖刚所撰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曹公有同年之谊,又承受过朋友之间的恩义,不能推辞,于是为他写下墓志铭。铭文说:少年时逢遇时机,历事三代君主;不结党、不随俗,独自践行自己的志向。以节俭持身,以丰富的学问自立。把这篇墓志埋在新修的墓道中,用来昭示后代。《枢密曹公墓志铭》。宋朝兴起后,臣民归于一统,天下休养生息,将近二百年;百姓中头发已经斑白的人,都没有见过战争。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太平日子延续得这样久的,从未有过如此盛况。自崇宁年间以来,大臣们肆意蒙蔽欺骗,游乐巡游没有节制,奢侈放纵日益增长,阿谀之言充满朝廷,而守法的大臣和正直的士人却不被当时所容。因此上下都沉溺于燕安的鸩毒之中,而使人昏暗眩惑的药物却没有人进献,天下人都为此忧患,却没有人敢于发言。当时,枢密曹公任秘书省正字,上书竭尽所知直言进谏,触犯皇上却毫不隐瞒。上皇宽容了他,起初没有发怒。后来有防到都堂询问情况,宰臣王黼盘问他是另有意图,曹公没有回答,王黼因此发怒。第二天,曹公被编管柳州,人人都替他担忧,唯独曹公自己安然自若。虽然他的姓名列入罪籍,但清正的舆论一致归向他,认为他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器。渊圣即位后,召他任御史;他从御史历经六次升迁,做到延康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这是顺应众望。曹公名辅,字戴德,是南剑州沙县人。曾祖曹逞,追赠正奉大夫。曾祖母邓氏,封咸安郡夫人;林氏,封齐安郡夫人。祖父曹宝臣,任宣德郎后致仕,追赠正奉大夫。祖母邓氏,封高平郡夫人。

考孚,赠宣奉大夫。妣罗氏,咸寜郡夫人。公防颖悟絶人,大父常竒之,谓异日大吾门者,必此儿也。元符三年中进士第,调福州寜德县尉。以宣奉公卧病,乞侍飬,丁母夫人忧未除,丁宣奉公忧服除,调夀州安丰县主簿,改通仕郎,试中词学兼茂科,特转文林郎。未一月,除勅令所删定官,改宣敎郎,乞补外,通判安肃军。用年劳转奉议郎,除主管南外宗室财用。未一月,除秘书省正字,磨勘转承议郎。上书编管栁州,坐废六年,量移袁州。初在安肃,兼▯场事,得防市北珠,公奏疏其畧曰:“以彼锱铢之物,易吾亿万之资,彼诚以此飬士,则士勇;以此赏战,则战胜。是借防兵资盗粮也。”上悟而罢。靖康初,召还,被防引对,论事毕,上曰:“朕所虑为无将也。”公曰:“昔汉髙祖得萧何为丞相,何进韩信为大将军,属以兵柄,卒成帝业。相得人,则韩信出矣,无将亦非所虑。”他日又论汉用萧何而得韩信,汉王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何尝从闗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之众,防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何尝转漕闗中给食不乏?夫将与兵食,当是时无急于此三者,而何独办之?则天下大计,在得一相而已。今宰相纵不能如何所为,盍亦各输所长,兼采众论,夙夜勤畏,协心戮力,共济艰难以成中兴之业。乃因循茍且,日复一日,无肻以身任责者,遂至缓于事机,误国大计。此而不惩,后将何悔?愿正其因循茍且之罪而罢黜之。因而奏曰:「陛下用此数人于艰难之际,败事必矣。」上曰:「卿姑待之。」公曰:「国家存亡,在此一举,不容犹豫。」上曰:「朕巳有处置。」次日奏事罢,徐进曰:「臣前论宰执,陛下语臣巳有处置,未见行遣。臣言官论列大臣,势不两立,以臣言为是,乞早施行,不然臣且有罪,不复居此职。」退而居家待罪。上手诏褒谕,遣中使押令供职。又乞以河北、河东、陜西三路有习知山川险易出入向背,绘为三图以进,标揭控扼形势之地,以究知分屯战守制敌之要。遣将出师,则按图指踪而庙算决矣。又言:「王云出使,遣人回奏,大金意欲得十六字故号及玉辂衮冕仪物之类,且云不复索三鎭。朝廷释然解忧,欲推尊僭大为不可加之语以崇奉之乗舆上服,径推挽出境以为屈巳,爱民社稷大计当如此。」臣窃以为社稷大计在此一举,诚不可忽然。或者寛忧于一时,而不知移祸于异日,将使天地易位,神民失归,逆行倒置,有不忍言者,为患为辱,古未有也。何以言之?既与之以如是之名,彼将縁名而责实;既与之以如是之器,彼将縁器而致用。一二年间,或以观兵较猎,或以省方廵狩为名,悉其国众,进压我境,侈辞大意以号令我,自谓据域中最大,臣妾海宇,当是时俛首而听之乎?抑犹有以却之也?却之则强弱不敌,祸且甚于前;俛首听从,则天地安得不易位,神民安得不失归乎?又引鲁仲连却帝秦之说。以为证,累千余言,曲折详尽,此其大畧也。公在试院中,闻诸奉使计议人竝改为和议,左右一二辅臣议不协,遽图引去。公奏疏曰:“今之议者,一于和,非也;一于战,亦非也。一于和,则敌势凭陵,国威沮折,三镇之复,寻背前约;一于战,则堂堂二百年基业,决成败于交锋之间,其危甚矣。臣愿以和为名,以战为实,二者不可一废,惟吾先后用之耳。”上深然之,即试院中除諌议大夫,及出院,又言:“金使王汭以和为名,朝夕到阙,恐谋国之臣便以甘言软语为敌,真情或至缓备,堕彼谋计中,则前日之祸踵而至矣。”因论朝廷宜急而缓者五事以献,如邢洺磁相当敌南冲,而不命将分兵团集,民伍置屯列寨之类,是也,皆一时要务。未几迁给事中,公言:“臣章叠叠至数百纸,其间施行十未二三,陛下虽虚心听纳,而大臣置而不用,諌臣失职,负不知去之罪,敢复冒荣而进乎?”恳辞不允。左右或为上言,擢曹辅寘諌垣,令论事。忽有移命,得无以为厌听纳乎?上曰:“曹辅遇事辄发,敛怨多矣,姑令就闲耳。”不旬浃除御史中丞。是时何防罢中书侍郎兼领开封府事,眷遇犹厚,公称谢中,即奏防轻儇不可任。及金兵渡河,公即奏曰:“去岁彼寨城外西北地势卑下,不知决水灌最为失策,今分城中兵数万出据东南劄连珠寨以接外援,彼营西北引水灌之,必得其利。”上以为然。宰相唐恪曰:“水可决,城中兵留为根本不可出。”公曰:“兵留城中,用兵之死法。”

译父亲曹孚,追赠宣奉大夫。母亲罗氏,封咸宁郡夫人。曹公从小就聪颖过人,祖父常常认为他奇异非凡,说:“将来光大我家门第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元符三年考中进士,调任福州宁德县尉。因宣奉公卧病在床,请求侍奉赡养父亲;母亲夫人去世,服丧期尚未结束,又遭逢宣奉公去世,服丧期满后,调任寿州安丰县主簿,改任通仕郎,试中词学兼茂科,特意转任文林郎。不到一个月,授任敕令所删定官,改任宣教郎,请求到外地任职,任安肃军通判。因资历和劳绩转任奉议郎,授任主管南外宗室财用。不到一个月,授任秘书省正字,经过磨勘转任承议郎。上书后被编管柳州,因罪废置六年,酌情移任袁州。当初在安肃军时,兼管榷场事务,得知有人在市场上用北珠交易,曹公上奏疏大意说:“用他们微小的珠玉,换取我们的亿万资财;他们如果确实用这些东西来养士,那么士卒就会勇敢;用这些东西来赏赐战功,那么作战就会取胜。这等于借给敌兵军资,替盗贼输送粮食。”皇帝醒悟后停止了这件事。靖康初年,召他回朝,受到召见引对,论述政事完毕,皇帝说:“我所忧虑的是没有将领。”曹公说:“从前汉高祖得到萧何担任丞相,萧何又推荐韩信为大将军,把兵权交给他,最终成就了帝业。只要宰相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韩信就会出现;没有将领也就不值得忧虑了。”后来一天,他又谈到汉朝任用萧何而得到韩信:汉王丢失军队、损失士卒,仓皇逃身的事情有好几次,萧何何曾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那些空缺?这并不是汉王下诏命令他做的。召集数万人的军队,韩信与楚军在荥阳相持数年,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何曾不从关中转运粮食来供应,使军粮不缺?将领和军粮,在当时没有什么比这三件事更为紧急;那么萧何为什么唯独能办成这些事?可见天下大计,只在于得到一个宰相而已。如今宰相纵然不能像萧何那样有所作为,为什么不也各自贡献自己的长处,同时采纳众人的意见,早晚勤勉戒惧,齐心合力,共同渡过艰难,以成就中兴大业?却因循苟且,日复一日,没有人肯亲自承担责任,于是对事机一再迟缓,耽误国家大计。这样的罪行如果不惩治,后来还会后悔什么呢?希望治他们因循苟且的罪过,将他们罢免贬黜。于是又上奏说:“陛下在艰难之际任用这几个人,事情必定会失败。”皇帝说:“你姑且等着看。”曹公说:“国家的存亡,就在这一举,不能再犹豫。”皇帝说:“朕已经有处置。”第二天,奏事完毕,曹公缓缓上前说:“臣此前论列宰执,陛下告诉臣已经有处置,但至今还没有见到施行遣罢。臣作为言官论列大臣,双方的立场不能并存;如果认为臣所说的是对的,请求尽早施行,否则臣将获罪,不能再担任这个职务。”退朝后便居家待罪。皇帝亲手下诏褒奖慰谕,派遣中使押送命令他入朝供职。他又请求把河北、河东、陕西三路中那些熟悉山川险易、出入道路和向背形势的人召集起来,绘制成三幅地图进献,并标明控制扼守形势的地方,以彻底弄清分兵驻守、作战防守和制服敌人的关键。派遣将领出师时,便可以按图指示行军路线,朝廷的谋划也就能够确定了。他又说:“王云出使后,派人回来奏报,说大金的意图是想得到十六字的旧号以及玉辂、衮冕等仪仗器物,还说不再索取三镇。朝廷于是释然,解除了忧虑,想要推尊其僭越自大的称号,使用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的尊奉之辞,来尊崇供奉其乘舆和上服,直接推着送出国境,以此作为委屈自己、爱护百姓和社稷的大计,难道事情应当这样做吗?”臣私下认为,社稷的大计就在这一举,实在不能忽视。有的人也许暂时放宽忧虑,却不知道这是把祸患转移到将来,将使天地改变位置,使神灵和百姓失去归宿,逆行倒置,其中有些后果简直不忍说出;所造成的祸患和耻辱,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为什么这样说呢?既然给了他们这样的名号,他们就会沿着这个名号来要求实际的权利;既然给了他们这样的器物,他们就会凭借这些器物来施行实际的使用。一两年之间,他们或者以展示武力、比较狩猎为名,或者以巡视地方、巡狩为名,动员全国军队,进军压迫我国边境,用夸大的言辞和大意来号令我们,自认为占据天下最大的疆域,使四海臣服;到那时,我们是低头听从他们吗?还是仍有办法拒绝他们?拒绝他们,则强弱不相敌,祸患将比以前更严重;低头听从,则天地怎么能不改变位置,神民怎么能不失去归宿?又引用鲁仲连拒绝帝秦的说法作为证据,写了数千多字,曲折详尽;这就是它的大概。当时公在试院中,听说几位奉使计议的人一并改作和议,左右一两个辅臣意见不合,仓促谋划引退。公上奏说:“如今议论的人,一味主张和谈,是不对的;一味主张战争,也是不对的。一味和谈,敌人的势力就会凌驾而来,国威受挫,三镇的收复很快会背弃先前的约定;一味作战,则堂堂二百年的基业,决定成败于交锋之间,危险极大。臣希望以和谈为名义,以作战为实际,这两者不能废弃一项,只在于我们先后使用它们罢了。”皇帝深以为然,立即在试院中授公谏议大夫。出了试院后,公又说:“金使王汭以和谈为名,早晚将到朝廷,恐怕谋国大臣便拿甘言软语当作对待敌人的办法,真实情形或许因此放松防备,落入他们的计谋,那么前日的祸患就会接踵而来。” 于是又论述朝廷应当急办却迟缓未办的五件事来进献,例如邢、洺、磁、相各州正当敌军南下的要冲,却没有任命将领、分派军队,编组民兵、设置屯营和营寨之类,都是当时的紧要事务。不久升任给事中,公说:“臣的奏章接连不断,达到数百纸,其中真正施行的不到十分之二三。陛下虽然虚心听取采纳,大臣们却搁置不用;谏臣失职,负有不知道离职的罪责,哪里还敢再次贪恋荣宠而任职呢?”恳切辞职,皇帝不答应。左右有人替皇帝说,提拔曹辅安置在谏垣,命他论奏政事。忽然有调动任命,难道是因为厌烦听取采纳了吗?皇帝说:“曹辅遇到事情就立即发言,积下的怨恨太多了,姑且让他到闲职去。”不到十天,授任御史中丞。当时何防罢去中书侍郎,兼领开封府事务,皇帝对他的恩宠待遇仍很厚;公在谢恩奏章中,便上奏说何防轻浮,不可任用。金兵渡过黄河后,公立即上奏说:“去年敌军营寨城外西北一带地势低洼,却不知道决水灌城,是最失策的。如今应分出城中数万军队,出城据守东南,扎成连珠寨以接应外援;敌军营地西北可以引水灌注,必能取得胜利。”皇帝认为正确。宰相唐恪说:“水可以决开,但城中军队是根本,不能出城。”公说:“军队留在城中,是用兵的死法。”

恪坚持不出兵,先决水浸西北,东南无兵为敌所据,遂絶外援。及除签书枢密院,而金兵犯城巳三日矣。何防以宰相领守御,公副之。防忌公奏遣报谢敌军,公留敌营七日而归。时方信妖人郭景用六甲兵,募市井无頼数千,坚将出战。公曰:“自古来用兵,未有以妖术成功者。”力争不从,以病乞解机务,凡三章未报,京城巳失守。金人以今上领大元帅,握重兵在外,不自安,欲令迎还京师,朝廷不得巳,遣公往兴仁府迎之。公宻启上曰:“方今外援独康王耳,不若留在外,使彼犹有所惮。”上曰:“卿言极是,但得一公文回报足矣。”公至兴仁,以其情语守,遂收公文以归。敌欲邀銮舆出郊,议未决,何防奏事出云:“车驾翌日出郊。”公遽云:“彼意殆不可测,此行恐与前日不同。”防厉声诋公,公又率冯澥共说之。澥与防同乡,齿长,冀幸一听,防不从。及幸金营,至北狩,皆如公所料。金人将北去,遣使押公还。时张邦昌僣立,巳二十余日矣。既归,私室卧病不出,邦昌屡胁公视事,卒辞之,以死自誓,潜以书遣太学生杨愿、陈抃献今上。防上遣宣賛舍人黄永锡至京师,公因具述围城及遭变始末,附以进,遂奔济州迎驾,从至南京,首陈五事:一曰分屯要害,以整兵伍;二曰疆理新都,以便公私;三曰甄收人材,驾驭用之,共图勲烈;四曰恩威竝行,叛而讨之,服而舍之;五曰裂近边之地为数鎭,以谨防秋。上嘉纳之。及上即位,赴召立行事毕,即奏言:“臣比备位枢府,以至宗社失守,乞赐诛殛。”不许,差内侍押赴都堂,依旧供职。是日得伤暑病,告假,因上章待罪。明日宣对面谕曰:“前执政独留卿,又以疾辞何也?”特给假,宣医早晩,内侍存问。连上三章乞致仕,未允。以五月丙申薨于位,享年五十有九。讣闻,上为之震悼,赐水银龙脑以敛,仍赙恤其家,许陈乞恩例外,特与长子改京秩,勅有司择日临奠。夫人张氏一再辞免,从之。建炎二年十二月丙辰葬于某县治东崇安洲先茔之右。初娶郑氏,先公二十四年卒,追封和义郡夫人。再娶张氏,封永嘉郡夫人。长子绅,承事郎;次纶绂,总补承奉郎。女适承事郎罗永,二适将仕郎林次膺,次适进士邓士饶,季未笄。公天资孝谨,仁施宗族,而义着朋友。弟轵鞠于季父后。复归公,尽以所得赀产与之,不少留。士贫归之,解衣推食,无吝色。自少刻意力学,知名于时。涖官临政,所至有能称。更歴县道,救荒赈饥,民頼其力多矣。然在公为不足道,故不复缕载。有《籁鸣集》十五卷,《南行集》十巻,《奏议》十卷,藏于家。既葬其孤,不逺数舍来请铭,乃为之铭曰:「曹氏之先,仍世不逢,潜光于幽。公奋自躬,位卑志豪,言人所难。负罪南迁,随遇而安。靖康之初,方时多虞,敌骑凭陵,庭论纷如。天子念公,邦之遗直,亟命赐还,荐膺显秩,进居宥宻,知无不为。奉命使北,全璧而归。天地易位,挺然一节,济流贯河,在汚而洁。公之清名,宜载鼎彛。作此铭诗,用广厥垂。」枢密郑公墓志铭建炎三年七月戊子,枢密郑公薨于位。其子璵将以绍兴三年十一月乙巳葬公于建州城卫紫芝山,以书属予铭。予与公昆弟游非一日也,义不得辞,乃序而铭之。公讳防,字致刚,姓郑氏。其先光州固始人,唐僖宗时避乱从王潮入闽,居建城南乡之龙池,故今为建州人。其上世皆晦迹不仕,至公之皇考宣奉公,始以词学擅名乡邦,励诸子以学,相继登科,皆有闻于时。公其季子也。政和八年,以贡士第除安陆教官,待次权尉于信阳,用捕盗功,改承务郎,监南康酒税。中司陆德先侍御史郑滋荐为御史台主簿。金兵南下,中都失守,上以元帅揔戎于济濮,公挺身归之,从至南都。上即位,除监察御史。明年被上防治嘉兴狱,回称防,迁司諌。累章乞移跸金陵,控大江以为阻,因忤大臣意,事虽不行,上深知之,迁諌议大夫。

译唐恪坚持不出兵,先决水淹没西北;东南没有军队,于是被敌人占据,外援也断绝了。等到公授任签书枢密院时,金兵侵犯京城已经三天了。何防以宰相身份统领守城,公作为副手。何防忌恨公,奏请派他去敌军营中报答谢意,公在敌营停留七天后回来。当时正相信妖人郭景用的六甲兵,招募市井无赖数千人,坚决准备出战。公说:“自古以来用兵,从没有凭借妖术成功的。”公极力争辩,意见没有被采纳;于是以病请求解除机务,共上三章而没有得到答复,京城已经失守。金人认为今上担任大元帅、手握重兵在外,心中不安,想让他迎回京师;朝廷不得已,派公前往兴仁府迎接。公秘密启奏皇帝说:“如今外援只有康王一人,不如让他留在外面,使敌人仍有所忌惮。”皇帝说:“卿说得极对,只要拿到一份公文回来报告就够了。”公到兴仁府,把其中的情形告诉守臣,便收取公文回来。敌人想邀皇帝车驾出郊,朝廷议论尚未决定,何防奏事出来说:“车驾第二天出郊。”公急忙说:“他们的意图大概不可测,这次行动恐怕和前日不同。”何防厉声斥骂公,公又率冯澥一同劝说他。冯澥与何防是同乡,年纪又大,希望何防能够听从,何防没有答应。等到皇帝亲临金营,后来被迫北行,一切都如公所料。金人将要北归,派使者押送公返回。那时张邦昌僭越称帝已经二十多天了。公回来后,在私室卧病不出;张邦昌多次胁迫公出来处理政事,公最终辞绝,并以死发誓,暗中写信派太学生杨愿、陈抃献给今上。何防又上遣宣赞舍人黄永锡到京师,公便把围城以及遭遇变故的始末全部叙述,附在奏章中进呈;于是奔赴济州迎接皇帝,随从到南京,首先陈述五件事:一是分兵屯守险要,以整顿军队;二是规划新都疆界,以便利公私事务;三是甄别收用人才,驾驭任用他们,共同谋求功勋;四是恩威并用,对叛乱者讨伐,对归服者宽赦;五是把近边地区分割为几个镇,以谨慎防备秋季边患。皇帝嘉奖并采纳了这些建议。皇帝即位后,公奉召立即出发,办完事情便上奏说:“臣近来充任枢密府官员,以至于宗庙社稷失守,请求赐臣诛杀。”皇帝不许,派内侍押送他到都堂,仍照旧供职。这一天公得了中暑病,请假,于是上奏章等待治罪。第二天皇帝宣召面对面告诉他说:“先前执政大臣独自挽留你,你又以疾病辞职,这是为什么?” 特意给他假期,命医生早晚诊治,派内侍慰问。公连续上三章请求致仕,皇帝没有批准。五月丙申,公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讣告传来,皇帝为他震惊悲悼,赐水银、龙脑用来敛葬,又赙赠抚恤他的家属,允许在通常恩例之外为其家人陈请恩典,特意让长子改授京官品秩,命有关部门择日亲临祭奠。夫人张氏一再辞免,皇帝听从了。建炎二年十二月丙辰,葬于某县治东崇安洲先茔的右边。原配郑氏,早于公二十四年去世,追封和义郡夫人。继室张氏,封永嘉郡夫人。长子绅,承事郎;次子纶、绂,总补承奉郎。女儿嫁承事郎罗永,次女嫁将仕郎林次膺,三女嫁进士邓士饶,幼女尚未及笄。公天性孝顺谨慎,仁爱施于宗族,义气显于朋友。弟弟轵幼年由叔父抚养,后来回到公身边,公把所得财产全部给他,一点也没有留下。士人贫困来投奔他,他便脱下衣服、推食相给,没有吝惜的神色。公从小专心努力学习,在当时享有声名。任官处理政务,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称誉。历任县、道官职,救荒赈济饥民,百姓多依赖他的力量。然而公自己认为这些不足以称道,所以不再逐一记载。他有《籁鸣集》十五卷、《南行集》十卷、《奏议》十卷,收藏在家中。安葬之后,他的孤儿不远数舍前来请我作铭,于是为他作铭说:曹氏的祖先,世代不得志,才华潜藏于幽暗之中。公靠自身奋发而起,职位虽低而志向豪迈,敢说别人难以说的话。因获罪被迁往南方,却能随遇而安。靖康初年,时局多难,敌军骑兵横行,朝廷议论纷乱。天子想到公是国家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急忙下令赐还,多次承受显要官职,进入枢密禁近之地,凡是所知无不施为。奉命出使北方,使和氏璧完整归还。天地位置颠倒之时,仍挺立保持一节;渡过急流贯通大河,身处污浊却保持清白。公的清名,理应载入鼎彝。作下这篇铭诗,用来推广并彰显他的流传。枢密郑公墓志铭。建炎三年七月戊子,枢密郑公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璵准备在绍兴三年十一月乙巳把公葬于建州城卫紫芝山,写信托我作铭。我与公兄弟交游不是一天了,从情义上不能推辞,于是先叙述事迹,再作铭。公名防,字致刚,姓郑。他的祖先是光州固始人,唐僖宗时避乱,跟随王潮进入福建,居住在建城南乡龙池,所以现在是建州人。他的上世都隐藏踪迹没有出仕,到了公的父亲宣奉公,才以词学在乡里享有声名,勉励几个儿子学习,他们相继考中科举,在当时都很有名望。公是最小的儿子。政和八年,以贡士身份授安陆教官,候补期间代理信阳尉;因捕盗有功,改任承务郎,监南康酒税。中司陆德先、侍御史郑滋荐举他为御史台主簿。金兵南下,中都失守,皇帝在济濮以元帅身份统领军队,公挺身投奔,跟随皇帝到南都。皇帝即位,授监察御史。第二年奉皇帝诏令审治嘉兴狱,回朝后称赞他的才干,升任司谏。公多次上奏请求移驾金陵,以大江为险阻;因违逆大臣意旨,事情虽然没有实行,皇帝却深深了解他,于是升任谏议大夫。

明年金人复侵维扬,公扈从渡江,上面谕曰:“不用卿言,以至此。”及驻跸钱塘,苖传、刘正彦逆乱,以上为睿圣皇帝,册皇太子即位,公庭立面折之,不能夺。私窃谓逆贼凶焰炽甚,非结外援无可为者,乃上章待罪,求去将北走平江、金陵,与吕頥浩等议兴复计。太后降诏不允,迁中司。二凶窃威福之柄,肆行杀戮,日至都堂,侵秉机政。公谓:“便宜军法行之所部士卒可也,余当闻诸朝廷,付之有司。都堂国论所从出,非外迁之臣可得而与也。”抗章力言之,乞告示传等宜一遵典法。章留中不下,公对恳请降付三省施行。乱臣虽以横逆加臣死职,不当避也。章下传等,果出怨言,然亦少戢矣。又闻以签书枢密召吕頥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分张俊兵,令以五百人归陜西,而浚不受尚书之召,俊不肻分所部兵,遂谪浚以散官居郴州,擢俊以节度知凤翔。公知出传等奸谋,假朝命使外无彊兵谋臣,内生变乱,得以自肆,遂具章乞留吕頥浩知金陵浚不当谪降,即遣官更姓名防服,为贾人徒歩如平江,见张浚等,具言城中事,合严设兵备张声势,持重缓进,使其自遁,无致城中之变,惊动三宫,此为上策。浚等闻知,皆感激奋励,为赴难计。又忽宣诏以上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幼主为皇太侄监国,公震恐不知所为,即与大臣进议,以为在廷公卿百司郡吏,皆昔之臣属也,今则与之比肩事主矣,稽之于古则无所取法,行之于今则实逆天道。或者谓为大元帅可以任军旅之大事,臣窃以为不然。昔舜之禅禹也,犹命禹徂征有苗,则禹虽受禅而征伐之事,舜犹亲之也。唐之睿宗传位皇太子,以听小事,自尊为太上皇,以听大事,如是无不可者,则稽之于古为有法,行之于今为得宜。太后依旧垂帘同听政,以安人心,其命遂已。既而义师西向上复位,公之力为多也。遂除签书枢密院事,上降御笔手诏奬谕,有景想节义之言,其事可知矣。车驾既还建康,留公弹压,谓左右曰:「郑某兵民所信爱,故令防太后驾,须其至将国任焉。」其忠义结二圣之知,葢如此。公自春徂夏,夙夜尽瘁,至忘寝食,因感暑湿得腹疾,四日上犹令赴省议事,疾甚有防,宣医不效,遂不起,享年五十。讣闻,上嗟惜久之。前一日皇太子薨,上顾谓大臣曰:「朕丧元子,犹能自排遣,郑某讣至,殆不能释也。」褒赠之典皆度越夷等,特赐田十顷,居室五十间,以抚其孤。曽大父讳仁顺,大父讳嵩,以公贵赠正奉大夫,父镇故任登仕郎,赠宣奉大夫,母游氏赠普安郡夫人。娶张氏朝奉大夫防之女,封齐安郡夫人,有贤行,配公无违德,闺阁之内雍如也。公将葬,夫人以九月丁夘卒于建安之私第,享年五十有五。男二人,长曰璵,承务郎签书邵武军判官防公事;次曰珙,承奉郎;孙曰继祖,承务郎,皆尚幼。公于艰危中洊歴台諌,章数十上。皆人所难言者,非安危所系,皆畧而不书,着其大节而已。事之本末,于公自叙之章可以槩见。有防章告中外,不可诬也。铭曰:烈烈郑公,逢时多艰,狥国忘身,为世大闲。抗言于庭,妖凶屏息,天位复常,繄公之力。守节不渝,载之宸翰。大哉王言,炳若星焕,弗磨弗切,惟石之坚。刻铭幽宫,万世之传。

墓表

译第二年金人再次侵犯维扬,公护从皇帝渡江,皇帝当面告诉他说:“没有采用你的意见,才到了这个地步。”驻跸钱塘后,苗传、刘正彦发动叛乱,拥立皇帝为睿圣皇帝,册立皇太子即位;公在朝廷上当面严厉驳斥他们,不能使其改变。公私下认为逆贼凶焰极盛,不结交外援就无可作为,于是上奏等待治罪,请求离职,准备向北前往平江、金陵,与吕颐浩等商议兴复大计。太后下诏不许,升任中司。两个凶徒窃取赏罚大权,任意杀戮,每天到都堂,侵犯掌握机要政务的权力。公说:“临机专断的军法,可以在所属部队中施行;其他事情应当报告朝廷,交付有关官员处理。都堂是国家议论政事的出处,不是被外放的臣子可以参与的地方。”公抗章极力陈说,请求晓谕苗传等,应当一律遵守典章法律。奏章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公当面对皇帝恳切请求,将其交付三省施行。他说,乱臣即使凭借蛮横悖逆加害于我,我既然身负职责,也不应躲避。奏章下发给苗传等人后,他们果然说了怨恨的话,但也稍微收敛了。又听说朝廷以签书枢密召吕颐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分拨张俊的军队,命令他带五百人归赴陕西;张浚不接受尚书之召,张俊不肯分出所属军队,于是贬张浚为散官,居住郴州,提升张俊为节度使,知凤翔。公知道这是苗传等人的奸谋,借朝廷命令使外部没有强兵和谋臣,内部发生变乱,便可以任意妄为,于是具奏请求保留吕颐浩知金陵,不应贬降张浚;随即派官员改换姓名、穿着平民服装,假扮商人步行到平江,见到张浚等人,详细说明城中的事情,应该严密设置军备、张大声势,持重缓慢推进,使敌人自行逃走,不要造成城中的变乱、惊动三宫,这是上策。张浚等听说后,都感动奋发,准备赴难。又忽然下诏立皇帝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幼主为皇太侄监国;公震惊恐惧,不知怎么办,立即与大臣进言,认为在朝廷中的公卿、百官、郡吏,都是从前皇帝的臣属,如今却要与皇帝并肩侍奉君主;考察古代没有可取法的先例,实行于今日实在违背天道。有人说,作为大元帅可以承担军旅大事,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从前舜禅位给禹,仍然命令禹出征有苗;那么禹虽然接受了禅让,征伐之事仍由舜亲自主持。唐朝睿宗把帝位传给皇太子,只处理小事,自己尊为太上皇,处理大事;这样就没有什么不可,那么考察古代是有法可依,实行于今日也合宜。太后仍旧垂帘,与皇帝共同听政,以安定人心,这项任命于是停止。不久义军向西进军,皇帝恢复帝位,其中公出力很多。于是授任签书枢密院事,皇帝亲笔下诏褒奖晓谕,说有仰慕他的节义之意;从这件事可以知道公所受的信任。车驾回到建康后,留下公镇守,皇帝对左右说:“郑某受到军民信任和爱戴,所以让他留下来防卫太后车驾,等太后到达后,将把国家重任交给他。”公的忠义得到两位圣上的知遇,大概就是这样。公从春天到夏天,早晚尽心劳瘁,以至忘记睡眠饮食,因感受暑湿得了腹疾;第四天皇帝还命他到省中议事,病势加重,有诏召医,医治无效,终于不起,享年五十岁。讣告传来,皇帝叹息惋惜很久。前一天皇太子去世,皇帝回头对大臣说:“朕失去长子,还能自己排解;郑某的讣告传来,几乎不能释怀。”褒奖追赠的典礼都超过常等,特赐田十顷、房屋五十间,以抚恤他的孤儿。曾大父名仁顺,祖父名嵩,因公显贵追赠正奉大夫;父亲镇,原任登仕郎,追赠宣奉大夫;母亲游氏,追赠普安郡夫人。娶张氏,是朝奉大夫防之女,封齐安郡夫人;她有贤德,作为公的配偶没有违背德行,内室之中和睦融洽。公将要下葬时,夫人在九月丁卯死于建安的私宅,享年五十五岁。儿子二人:长子璵,承务郎、签书邵武军判官厅公事;次子珙,承奉郎。孙子继祖,承务郎;他们都还年幼。公在艰难危急之中多次任台谏官,上奏章数十篇,都是别人难以说出的事情;不是关系安危的大事,就都略去不记,只记载他的大节。事情的始末,可以从公自己叙述的奏章中大略看出;有诏章告示内外,不可歪曲。铭文说:刚烈的郑公,遭逢多难的时代;为国家舍身忘己,成为世间的大防。你在朝廷上抗直进言,妖邪凶恶之徒屏息,皇位恢复正常,这是公的力量。守持节操始终不变,记载在皇帝的翰墨中。伟大的王言,光明如星辰闪耀;不可磨灭、不可削改,只有石头这样坚固。把铭文刻在幽宫中,流传万世。墓表。

居士余君墓表居士余君讳适,字永叔,南剑州将乐人也。祖讳可,父讳思,世为田家,以赀自雄。至君始业儒,为乡进士。其为人倜傥,喜任侠,赴人之急,惟恐不及,虽陷宪网,滨死地弗顾也。四方君子过吾邑者,必归焉,有无共之,虽倒廪倾囷,弗吝也。晩益豪放,以诗酒自娱,尤喜读列子之书,家无留藏,悉以资宴游之费,歌呼谈笑至淋漓颠倒而不厌。其自视了然,尝曰:「人生适意耳,何苦以废放之生自刑也。」其为诗,初若不用意,而语辄竒丽,至今侪类犹能道之。熈宁九年五月巳巳,以疾终于亢川之漆坑。其弟节以君之防,归葬于邑之西山,是年六月壬子也,享年四十有二。君娶廖氏,后君百有二日卒,无子女一人,予之室也。是时予方举进士,窃名仕籍,而君之葬不得临穴视窆,已游宦四方,必数年乃一归,而君之墓有宿草矣,荒丘之间,马鬛鳞比,几不可识。予窃悲君之无后,而嵗时展省,独恃吾子孙,今其若此,可不为之表识乎?故特叙其为人大畧,揭之墓上。虽子言不足以重君,尚庶吾后世子孙知其为君之墓,而不忘也。墓碣范君墓碣君讳某,字济美,姓范氏,建州建阳人。曽祖某,祖某,父某,皆晦迹不仕。君生而有异禀,自为提孩,识虑巳有过人者。闽中地瘠而人贫,俗俭陋,常以不足为忧,多计产育子,虽士人不免者,浸而成风,恬不以为怪。君时五嵗,闻之恻然,适诸母有妊者,乃谓之曰:「他日所生,无问男女,愿勿弃之。生子而弗举,人理不可为也。我长立,当鞠飬之,不须以贫寠为念。」其慈惠葢天性也。六嵗即读书,书过目辄成诵,日记数千言。未成童,从师友肄业于郡庠,敝衣菲食,与贵游子弟居,不少屈以茍合,视膏粱文绣,澹如也。厥父闻之喜曰:「吾有子矣,夫复何患!」既冠,入太学,与之方轨并驰者,皆一时豪士,然未能先之也。政和五年登进士第,授将仕郎,调河南府新安县尉,就除宿州敎授,官制行改廸功郎。君在学声名籍甚,宿之士人向风久矣。既莅职,学者造门受经,朝暮踵相蹑,皆虚徃而实归。秩满,士争请留,不报。用荐者改从事郎。初,右丞薛公某常自负学有师承,为世儒宗,闻君名,以礼币延置门下,命诸子从游,间与之辨析疑义,虽逢其族,皆迎刃而解。由是薛公加敬畏焉。自符离罢还,会薛公被防,编集荆公遗文,辟为检讨官,仅逾月,以疾终于京师甘泉坊,时宣和二年三月二十六日也,享年六十有一。君为人夷易不事表襮,胸中洞然无城府,其事亲无违,交朋友有信,遇人无贤愚,一以诚意,故中外无间言。愽闻彊记,诸子百氏之书,无所不究,而歉然常自以为不足,虽晚暮而志学不衰。初娶胡氏,故赠朝请大夫某之女,生一男,长曰某,从事郎,武安军节度推官;次某【以下阙】▯山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八宋杨时撰诗一五言古风此日不再得示同学此日不再得,頽波注扶桑,蹮蹮黄小羣,毛发忽已苍。愿言绩学,子共惜此日光。术业贵及时,勉之在青阳,行巳愼所之,戒哉畏迷方。舜跖善利间,所差亦毫芒。富贵如浮云,茍得非所臧。贫贱岂吾羞,逐物乃自戕。胼胝奏艰食,一瓢甘糟糠。所逢义适然,未殊行与藏。斯人已云没,简编有遗芳。希颜亦颜徒,要在用心刚。譬犹适千里,驾言勿徊徨。驱马日云远,谁谓阻且长。末流学多岐,倚门诵韩庄。出入方寸间,雕镌事辞章。学成欲何用,奔趋利名塲。挟策愽塞游,异趣均亡羊。我懒心意衰,抚事多遗防。念子方妙龄,壮图宜自彊。至宝在髙深,不惮勤梯航。茫茫定何求,所得安能常。万物备吾身,求得舍即亡。鸡犬犹知寻,自弃良可伤。欲为君子儒,勿谓予言狂。严陵钓台汉纲久陵迟,国柄授权室。中兴得英主,威明戒前失。三公经邦,手吏事困,精覈功臣,欲图全犹不任以职。矧兹故人,分义等天伦,戚卓哉!子陵心秉哲,固前识,投身豢名爵,岂得枉寻尺万钟?虽云富,樊雉非予匹。石瀬清且泚,苍崖耸而直。投竿事幽寻,钓水鲜可食。羊裘御冬温,衮绣未云益。三旌屠羊肆,义在不吾易。用舍各有趣,髙风亘今昔。冬至日闻雷土圭日巳南,百年生有期。新阳潜地,脉惨惨,羣隂微,尚觉云气昏。严飚弄寒威,狂雷与骤雨奔逐,如喧鼙。百虫误惊蛰,生理亦已亏。向晩怒声息,霰雪交余辉。凌寒山驿孤,持杯空自疑。土屋土屋枕荒陂,周回仅容席,环堵异营窟,犹遗古风质。功虽劳版筑,身自有余力。依户凿圆窦,寒光度如璧。户开迎温风,冬墐可栖息。胡为栋宇丽,但免风雨阨。安居自寛暇,见者徒逼仄。寄言邻舍翁,各自适汝适,愼勿慕华屋。浇漓非至德。

译居士余君墓表。居士余君名适,字永叔,是南剑州将乐人。祖父名可,父亲名思,世代务农,以财产自称雄厚。到了余君才开始学习儒业,成为乡里的进士。他为人洒脱不羁,喜欢行侠仗义,别人有急难,唯恐来不及救助;即使因此触犯法律、濒临死地,也不顾惜。四方君子经过我们县邑的,一定归附于他;有无相通,即使把仓廪粮囷倒空,也不吝惜。晚年更加豪放,以诗酒自娱,尤其喜欢读《列子》,家中没有留下收藏的财物,全都拿来作为宴饮游乐的费用;纵情歌唱、呼喊、谈笑,直到淋漓颠倒也不厌倦。他对自己看得很明白,曾说:“人生不过是使自己适意罢了,何苦因为被废弃放逐的生活而自我折磨呢?”他作诗,起初好像没有刻意用心,但诗句总是奇特华丽,直到现在同辈还能够传说。他在熙宁九年五月己巳因病死于亢川漆坑。他的弟弟节根据他的遗愿,把他归葬在县西山,那年六月壬子,享年四十二岁。余君娶廖氏,廖氏在余君死后一百零二天去世,没有子女;有一个女儿,是我的妻子。当时我正考中进士,暗自以为已经列入仕籍,却不能亲临墓穴看下葬;后来游宦四方,必定要几年才能回来一次,而余君的墓上已经长满了隔年草。荒丘之间,墓冢像马鬃上的鳞片一样排列,几乎无法辨认。我暗自悲伤余君没有后代,而每年按时祭扫,只能依靠我的子孙;如今墓地成了这样,难道可以不为他作墓表留记吗?所以特意叙述他为人的大概,揭示在墓上。即使我的文字不足以提高余君的声望,也希望我的后世子孙知道这是余君的墓,不要忘记。墓碣。范君墓碣。君名某,字济美,姓范,是建州建阳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隐居不仕。君生来禀赋异常,从还是婴孩时,见识思虑就已超过常人。闽中土地贫瘠而百姓贫困,风俗俭陋,常常以生活不足为忧,许多人便盘算家产、抛弃孩子,即使士人也不能免,渐渐形成风气,大家安然视之,不觉得奇怪。君当时五岁,听到后感到悲伤,正好几位伯母、叔母有人怀孕,便对她们说:“将来所生的孩子,不论男女,希望不要抛弃。生了孩子却不抚养,这是人所不应做的事。我长大后会抚养他们,不必因为贫穷而忧虑。”他的慈爱惠泽大概是天性。六岁就读书,书一过目便能背诵,每天能记数千字。还未成年,便跟从老师朋友在郡学读书;穿破衣、吃粗食,与富贵子弟相处,也丝毫不屈己求合;看待精美的饮食和华丽的衣服,淡然如无物。他的父亲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还再忧虑什么!”成年后进入太学,与他并驾齐驱的都是当时的豪杰之士,但还没有人能超过他。政和五年考中进士,授将仕郎,调任河南府新安县尉,任内又授宿州教授;官制施行后改任迪功郎。君在学校中的声名非常显著,宿州的士人仰慕他的风范已经很久了。他到任后,求学者登门接受经学,早晚接踵而来,都空着手来而满载学问回去。任期满后,士人争相请求挽留,诏令没有答复。因被推荐而改任从事郎。起初,右丞薛公某常自负学问有师承,是世间儒者的宗师;听到君的名声后,用礼物聘请他置于门下,命自己的几个儿子跟随他游学,间或与他辨析疑义,即使遇到本族中人,也都能迎刃而解。因此薛公更加敬畏他。君从符离罢任回来时,恰逢薛公奉诏编集荆公遗文,便征召君任检讨官;刚过一个月,君因病死于京师甘泉坊,时为宣和二年三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一岁。君为人平易,不事外在装饰,胸襟洞明,没有城府;侍奉父母没有违逆,交朋友讲信用,待人无论贤愚,都一概以诚意相待,所以内外没有不同的议论。君博闻强记,诸子百家的书无不研究,却常常谦逊地认为自己不足,即使年老,求学的志向也不衰减。最初娶胡氏,是故赠朝请大夫某的女儿,生一个儿子,长子某,从事郎、武安军节度推官;次子某【以下缺文】《龟山集》卷三十七。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三十八,宋杨时撰,诗一。五言古风。《此日不再得》——赠同学。这样的时日不会重来,衰败的水流已经注向扶桑;纷纷的黄鸟小群,转眼间毛发都已苍白。愿你勤奋求学,和我一同珍惜这一天的时光。学业贵在及时努力,要趁着春阳勉励自己;行动和选择必须谨慎,千万警惕不要迷失方向。舜与跖之间的差别,在于对善与利的取舍,所差也不过毫厘。富贵如同浮云,苟且取得并不是值得称道的事。贫贱哪里是我的羞耻?追逐外物才是自我残害。即使手脚磨出老茧,靠艰难劳作取得粗食,一瓢糟糠也甘之如饴。所遭遇的一切只是义理使然,与出仕和退处并没有不同。那位贤人已经去世,但简册中还留有他的芳名。希望成为像颜回那样的人,也只能依靠刚强的用心。譬如要走到千里之外,既然上路就不要徘徊。驱马一天天走远,谁说道路又险阻又漫长?末流的学问分歧太多,有人倚着门诵读韩愈、庄子。出入只在方寸之间,却把雕琢辞章当作事业。学成之后想用来做什么?不过是奔走追逐利禄名声罢了。带着书到处游学,趣向不同,却同样像歧路亡羊。我懒散而心志衰颓,遇事常常疏于防范。想到你正值青春年少,远大的志向应当自己努力实现。最珍贵的宝物在高远深处,不怕勤劳攀登、跋涉求取。茫茫然究竟要追求什么?得到的东西又怎么能够长久?万物都具备于自身,向外求取反而会舍弃本有。连鸡犬都知道寻找归路,自暴自弃实在可悲。想成为君子之儒,不要说我的话是狂妄。严陵钓台。汉朝的纲纪衰败已久,国柄被交给外戚之家。中兴时得到英明的君主,威严明察,警戒前代的过失。三公治理国家,亲自处理政务,精细考核功臣,想要保全他们尚且不能都任以重职,何况是故交呢?朋友之间的情分等同于天伦,岂不是令人感叹!子陵心地秉持明哲,原本就是有先见之明的人,难道会投身于豢养名爵之中,屈身去求取万钟俸禄吗?即使富贵,也不是像樊雉那样的生活所能相比。石边的水流清澈明净,苍翠的山崖高耸挺直。投竿只为寻访幽静之处,钓来的鱼鲜美可食。羊裘足以御冬取暖,锦绣官服也没有更多益处。即使三次被旌表、在屠羊的店铺中受尊荣,我的义理也不会改变。出仕或退处各有自己的志趣,高尚的风范贯通古今。冬至日听到雷声。土圭所测的太阳已经向南,人的一生也自有期限。新生的阳气潜藏在地下,地脉惨淡;群阴虽已稍微衰退,却仍觉得云气昏暗。凛冽的风逞弄寒威,狂雷和骤雨奔逐而来,像喧闹的战鼓。百虫误以为到了惊蛰而惊动,生机也已经受损。傍晚怒雷声停息,霰雪交杂在残余的日光中。寒冷中的山间驿舍孤寂,我端着酒杯,徒然自我疑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土屋。土屋靠着荒陂,四周仅仅容得下一席之地;四面土墙不像营窟那样简陋,却还保留着古朴的风俗。虽然夯土筑墙很费力,自己的身体却还有余力。靠着门户凿出圆孔,寒光透入,像一块玉璧。开门可以迎来暖风,冬天封好门缝便可栖息。为什么一定要建造华丽的栋宇,不过是为了免受风雨侵袭罢了。安居其中自然宽闲舒适,旁观的人反而徒然感到逼仄。寄语邻里的老人,各自安适于自己的安适,千万不要羡慕华屋。风俗浇薄,不是最高的德行。

久不得家书鴧彼晨风飞日暮归郁林游子尚何得?但寄千里心,庭闱斑白亲忆念我亦深。云何彼无耗,徒役梦寐寻有如在空谷,嵗久想足音。竹篇一行书贵可抵万金。踟蹰步前庭,复坐口欲瘖,泪堕不自知,便觉盈衣襟。人生本无待,岂受外物侵?归当卧牛衣,竹箨横荆簮。藏春峡【六咏有序】国华先生得幽谷于剑水之东,去其所居仅一里余。负山之巅,辟地西向为堂,名曰咏归堂。堂下有亭,曰老圃亭。之前有迹,穿数畦,其南北有二茅亭。南植梅数株,名曰暗香;北种紫竹数竿,名曰虚心。又其南有一石窦,其下可容数人,名曰容照岩。合而名之,藏春峡【其暗香亭以下四咏见七言絶句类】结庐东山阿,屹然俯全闽。下有黄龙渊,浮光抱层云。彼美谷口翁,杖策来往频。明月自为友,顾影相为邻。撷芷佩芳兰,不与糜鹿羣。虚堂发辉素,黄巻日相亲。采薇芼晨羮,弋鳬侑清樽。曝日负岩窦,为童浴溪濆。微吟曳双屐,踏破青苔纹。归与自乐,只此意将谁论?防狂圣所与,聊欲继余芬。右咏归堂昔君居隠鳞投竿拂▯瑚【国华故居有隠鳞洞洞前有钓台】今来寓谷口结亭事春锄亭下十余畦蔚蔚富嘉蔬野果衘朱防蔓实垂青桴篱根有蹲鸱晨炊胜雕胡岂惟充君腹邻里亦厌余疏泉动地脉硗确成膏腴谅彼汉隂人假脩匪吾徒避俗柴桑翁不复叹荒芜巻怀经纶手治【平声】此一亩居知子非隠沦聊以寓壮图人生出处分礼义安可逾兹谋异樊须甘事小人儒   右老圃亭送防守楚大夫【元祐戊辰】象纬辰心,次雄都水浊时,经天浮瑞彩,絶代出英姿,厚德千金璧,虚怀万顷陂。霜蹄来汉苑,云翮上天池。籍籍才猷美,皇皇使节驰。飞书腾众吻,横穽寘通逵。剖竹章流逺,还车蜀道【▯【除成都宪,以台章罢,得防守】秦庭徒被指,赵璧本无亏。黄霸初勤细,裴公可范防。惠流三郡俗,名掩四贤祠。大厦资梁栋,承祧頼鼎彛。会须纡衮绣,宁乆驻旌麾。画航行空,挽甘棠去,益思烟波迎。棹急江栁拂墙低,贱士行藏拙,参军秩序卑。生涯惟蠧简,事业付毛锥。懒惰文园病,伶仃曼倩饥。自甘同跛鼈,未忍舍灵▯。朽质难雕绘,余生辱品题。寒荄回暖律,隂壑得晴曦。终愧麞头贱,难酬国士知。两行渊客泪,感激自沾頥。县斋书事寄张世贤朝衙羣吏集,戢戢同队鱼。暮衙羣吏散,翩翩若惊鳬。归来坐虚室,开编对璠璵。啓户阒无人,清风入吾庐。持杯邀明月,大嚼时与俱。跰蹮步松隂,对影聊相娱。嗟予懒惰久,濶畧与世踈。故人隔清湘,怀抱何由舒。为问鲁山翁,此意今何如?黄彦昭时思阁【前有连理桧】孤丘鎻千岑,层阁跨云起。永怀霜露思,时未荐醪醴。钦宗贵收族,蛰蛰神亦喜。故令傲霜根,骈枝复连理。黄侯渥洼种,一跃不容拟。庆源如归墟,万壑自奔止。终见君子乡,乃是鸣珂里。江陵令张景常万巻堂民生结绳,初异宇,本同体。谁令四目翁,破肉作疮痏?龙▯出河洛,兹理固天启。张侯瑚琏姿,髙步轶前轨。买书费千金,充屋未云巳。六经滀溟渤,百家襍原委。中流涌千波,举体惟一水。参前有眞趣,万古一凭几。毫端吐竒,芬溢目丽纨绮。防言窥圣域,妙应期得髓。黙坐筌蹄忘,斯文亦糠粃。送蔡安礼眷言与君违,寤寐念往昔。结欢自童稚,分比胶投漆。乖离成参商,出没俱齐汨。羲和鞭日御,过眼飞鸟疾。五载一相逢,俯仰如昨日。论情方缱绻,念子又何适。行矣不可留,惝恍心若失。人生惟所遇,行止或使尼。况复各宦游,聚散何可一。嘤嘤黄鸟声,上下求其匹。俛首听遗音,飘零泪横臆。题愚齐【溪东黄室】结庐依林丘,回峰争盘纡。下阚清池渊,凭轩数游鱼。飞阁出云表,浮烟袭簮裾。中有傲世士,脱畧自谓愚。髙义轻籯金,贻谋有诗书。青编富充宇,散秩罗琼琚。鳞鳞壁间题,一一露▯瑚。嗟予久昏塞,荒蹊少耘锄。昌黎巳隔世,将焉问夷涂。道逢北山公,荷锸时与俱。皎皎河曲叟,朋侪共欷歔。髙斋一来游,豁然心神舒。篱东有余址,谁能薙榛芜。结茅可容席,一瓢来此居。寄谢陶彭泽,何必爱吾庐。童氏必大亭【生前作此亭】迢遥武夷,翁霞衣烂朝日。作亭依云根,旷望兹焉息。仙游去不返,孤丘已陈迹。身虽▯编齐,贻谋有遗则。庆流终必大,名亭以为识。伊昔晋公堂,三槐手亲植。扶防满庭隂,貂蝉映圭璧。黙视天人际,召应齐吕律。闾门容轩车,兹理固可必。终见童氏里,鸣珂声赫奕。江上晩步【赴荆南诗】镜潭磨青空,璧月侵江渌。揽衣弄清泚,烱烱月在掬。泠然适我口,肝膈贮冰玉。流光顷百变,一玩不可复。归来尽余樽,醉卧媚幽独。羲娥偶相怜,嵗往如破竹。余生枕中付,勿问黄粱熟。荆州偶作

译久久没有得到家书。那只晨风鸟早晨飞出,到了日暮还要归返郁林;漂泊在外的游子又能得到什么呢?只能寄托千里之外的心意。庭闱中头发斑白的双亲思念我,我也深深地思念他们。为什么他们还没有一点音信?我只能徒然在梦中寻找,仿佛身在空谷,岁月久了,只想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一封写在竹简上的书信,珍贵得可以抵得上万金。我在前庭徘徊,重新坐下,想说话却几乎失声;眼泪落下而自己没有察觉,才发现已经沾满衣襟。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等待的,哪里能任由外物侵扰?归去以后当睡在牛衣中,竹箨横陈,荆条作簪。《藏春峡》【六咏,有序】。国华先生在剑水东面得到一处幽谷,距离他的居所只有一里多。他背靠山巅,开辟土地向西建堂,命名为“咏归堂”。堂下有亭,名为“老圃亭”。亭前有小路,穿过几畦田;亭子的南北各有一座茅亭。南面种了几株梅树,名为“暗香”;北面种了几竿紫竹,名为“虚心”。再往南有一个石洞,洞下可以容纳几个人,名为“容照岩”。合起来命名为“藏春峡”【“暗香亭”以下四首见七言绝句类】。我在东山山脚结庐,巍然俯视整个闽地。下面有黄龙渊,浮动的水光环抱着层层云气。那位美好的谷口老人,拄杖带书,频繁来往。明月自然是我的朋友,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便与它相邻。采摘白芷,佩戴芳兰,不与麋鹿为群。空堂中发出洁白的光辉,日日亲近书卷。采薇做成早羹,射取野鸭佐清酒。背靠岩洞晒太阳,看儿童在溪边水滨洗浴。轻声吟咏,拖着一双木屐,踏破青苔的纹理。归来后自得其乐,只是这种心意还能同谁谈论?防止自己狂妄,是圣人所赞许的事;姑且想继承前人的余芳。右咏归堂。从前您居住在隐鳞洞,投竿垂钓,拂动珊瑚【国华故居有隐鳞洞,洞前有钓台】;如今来到谷口居住,筑亭从事春耕。亭下有十多畦田,长得茂盛,盛产鲜美蔬菜;野果挂着朱红的花萼,藤蔓果实垂着青色枝梗;篱根有蹲伏的芋头,早饭胜过雕胡米。哪里只是充实您的腹中,邻里也不再嫌我疏懒。疏通泉水使地脉活动,把贫瘠的土地变成肥沃的田地。想来那位汉阴老人,假装修身并不是我的同道;避居尘俗的柴桑翁,也不再为田地荒芜而叹息。收起经纶天下的手,治理这一亩居处【“治”读平声】。知道您并非真正隐遁,只是借此寄托宏大的志向。人生出仕和退处各有分际,礼义怎么可以逾越?这种谋划不同于樊须,甘愿侍奉小人之儒。右老圃亭。送防守楚大夫【元祐戊辰】。星象运行如同辰心,处在雄伟的都会;水势浑浊之时,仍有祥瑞的光彩浮映经天。绝代英才从此出现,德行厚重如千金之璧,胸怀虚旷如万顷之陂。骏马踏着霜蹄来到汉苑,云中羽翼飞上天池。才略声名显赫,皇帝的使节威仪赫赫地奔驰。飞驰的文书引起众人议论,横生的陷阱却被安置在通行的大路上。剖竹为符,彰显流传久远的事业;回车行向蜀道【授任成都宪,因台章被罢,改任防守】。秦庭徒然加以指责,赵国的璧玉本来没有瑕疵。黄霸开始勤于治理细务,裴公可以作为防范的典范。恩惠流布于三郡百姓,声名压过四贤祠。大厦有赖栋梁,继承宗庙也依靠鼎彝。终当身着衮绣官服,岂会长久停留在旌旗之下。画船凌空而行,我挽留甘棠之人离去,更加思念烟波中的您。船桨急划,江边柳枝拂过低墙。卑微之士进退笨拙,参军官阶低下。生涯只有蠹蚀的书简,事业寄托于毛笔。像文园令司马相如一样懒惰多病,像曼倩东方朔一样孤苦饥饿。甘愿同跛足的鳖一样迟钝,却不忍舍弃灵龟。朽拙的资质难以雕绘,余生有幸承蒙您的品评。寒冷的草根遇到暖律,阴暗的山谷得到晴日。终究惭愧自己如獐头般低贱,难以报答您把我当作国士的知遇。两行泪如渊客之泪,感激之情自然沾湿面颊。县斋书事寄张世贤。早晨县衙聚集群吏,密密麻麻像同队的鱼;傍晚县衙群吏散去,轻快飞动如受惊的野鸭。回来坐在空室中,打开书卷面对美玉般的文章。打开门却寂静无人,清风吹入我的草庐。端杯邀请明月,大口吃喝,时时与它相伴。蹒跚走在松树的阴影下,对着自己的身影姑且自娱。可叹我懒散已久,简略疏忽,与世俗越来越疏远。故人隔着清湘江,我的怀抱又从哪里得到舒展?请问鲁山老人,这种心情如今怎么样呢?黄彦昭时思阁【前有连理桧】。孤丘锁住千座山岭,层层高阁跨云而起。长久怀着霜露之思,却一直没有时机进献醪醴。钦宗重视收养宗族,众多宗室和神灵也都欢喜。因此使这棵傲霜的树根,枝干并生,重新成为连理。黄侯如渥洼所出的良马,一跃而起,别人终究无法比拟。庆贺的源流如同归墟,万条山谷的水自然奔流汇聚。终将看见君子之乡,那就是鸣珂里。江陵令张景常万卷堂。百姓最初结绳记事,文字最初只是形体不同,本来同出一体。是谁让仓颉这位四目老人,剖析形体,造成了文字的疮痏?龙书和龟书从河图洛书中出现,这个道理本来就是上天启示的。张侯具有瑚琏般的才质,迈步高远,超过前人的轨迹。买书花费千金,充满屋子还不算完。六经深广如渤海,诸子百家杂然汇聚源流。中流涌起千重波浪,整个形体归根到底只是一水。参悟当前便有真正的趣味,万古以来只凭一案几。笔端吐出奇思,芬芳满目,绚丽如锦绮。希望窥见圣人之域,妙理应该可以得到精髓。默坐而忘却筌蹄,连这篇文章也觉得像糠秕。送蔡安礼。想到将要同您分别,睡梦中也思念往昔。我们从童年便结交欢好,情分如胶投漆。离散之后如参商二星,出没不相见,彼此都漂泊于齐汨之间。羲和赶着太阳的车驾,时间从眼前飞过,快如飞鸟。五年才相逢一次,俯仰之间却仿佛还是昨日。刚刚谈情说意,心中依依不舍,又想到您将要去哪里。既然要走便不能挽留,恍惚之间心像失去了什么。人生只能随所遇而行,进退有时也会受到阻碍。何况我们各自出外做官,聚散哪里能够由一己决定。黄鸟嘤嘤鸣叫,上下寻找自己的伴侣。我低头听着它留下的声音,漂泊之感使眼泪横流胸臆。题《愚斋》【溪东黄室】。结庐依傍山林丘陵,回环的山峰争相盘曲。向下俯视清澈的深池,凭栏数着游动的鱼。飞阁伸出云外,浮动的烟气袭向簪缨衣裾。其中有一位傲视尘世的人,洒脱不拘,自称愚人。崇高的义理胜过黄金,留给后人的谋略在诗书之中。青色书卷充满屋宇,散开的书册像美玉般罗列。墙壁上的题字鳞次栉比,一一显露出珊瑚般的光彩。可叹我长久昏昧闭塞,荒僻小路很少有人耕治。韩愈已经隔世而去,我还到哪里去询问平坦的道路?在路上遇到北山公,便扛着锄头时时与他同行。皎洁如月的河曲老人,朋友们共同为之叹息。来到高斋游览一次,心神顿时豁然舒畅。篱笆东边还有一块空地,谁能为我除去丛生的杂草?结茅为屋只容一席,带着一瓢水来此居住。寄语陶彭泽,何必偏爱我的草庐。童氏必大亭【生前所作此亭】。遥远的武夷山,老翁穿着霞衣,灿烂如朝日。在云根旁建造亭子,开阔远望,在这里休息。仙人游去不再回来,孤丘已经成为遗迹。身体虽列在编户之中,留下的谋略却有遗范。福庆的源流终究一定会宏大,因此以“必大”命名亭子作为标识。从前晋公修建堂舍,亲手种下三株槐树。枝叶扶疏,满庭成荫,貂蝉冠服映照着圭璧。默默观察天与人的交际,召命回应如同吕律相齐。闾门足以容纳轩车,这个道理本来可以预期。终将看见童氏之里,鸣珂之声显赫辉煌。江上晚步【赴荆南诗】。明镜般的潭水磨洗着青空,玉璧般的月光侵入澄澈的江水。我提起衣襟拨弄清水,明亮的月光仿佛就在手中。清冷的水气使我心情舒适,肺腑中仿佛贮藏着冰玉。流动的月光片刻间变化百端,一旦欣赏便无法重来。归来喝尽余下的酒,醉卧以亲近幽独。羲和与嫦娥偶然怜惜我,岁月流逝如劈竹般迅疾。余生只托付给枕中之梦,不必再问黄粱梦何时煮熟。荆州偶作。

郑公嵇阮流,野性本麋鹿,平生傲羲皇,白首就羁束。大寒客无氊,官冷饭不足,顾予支离人,攘臂受余粟。江鱼尾盈尺,饱食胜粱肉。荆山富樵苏,丈室有余燠。顽防愧前哲,所得逾往躅。谈经追时好,俯仰负愧忸。流光逝不反,愁鬓日改绿。世道劫火燃,不燔乃良玉。晩交定难恃,云雨手翻覆。官居眞蘧庐,束担聊托宿。求田意虽鄙,此计正宜速。归寻谷口耕,胜卖成都卜。坐想带经锄,倚耒听布谷。送郑季常赴大学正【修】驱车出西城,眷言与君违。北顾临康衢,问子将焉之?赤骥度渥洼,终当饮瑶池。成都九轨道,一跃不可追。浮尘暗荆棘,防径行多迷。长风战秋林,零露沾人衣。青松不改柯,期子清霜时。次韵何吉老游金銮寺荣名嗟何为?病木自生瘿。彭殇一梦觉,乌用论久顷?寄身渊明庐,翛然在人境。卫生鄙樊雉,放浪任流梗。相忘到形影,世累不须屏。剉鍼聊自营,宁复事干请?负暄有余燠,蓬鬂乱埀颈。客来坐无氊,谁顾广文冷?忽闻过吾门,冠屦不暇整。邀我招提游,并辔相与骋。僧闗叩禅寂,未语心已领。竝防皆韩徒,辞刃淬锋颖。多闻富如坁,吾方拾遗秉,顾慙管窥陋,未覩豹文炳。谬追俊防后,如渴得甘井。愿从借金箆,为割眼中眚。鼻端垩墁久,妙质愧非郢。赓酬困诗律,恐坐杜陵防。相擕上层岗,出户畏深穽。每虞参也鲁,跬步辄三省。迟回月初上,云间挂金饼。昏鸦鸣相呼,更觉林逾静。湖光湛星汉,渺渺天水永。归蹊暗尘土,回首失清景。角声下谯门,归步怯脩岭。晚市人迹稀,青灯耿防影【金銮有退之题名,故有韩徒之句】送赵循道赴都讲【南陵人】凤山欝崔嵬,下有千顷陂【南陵凤凰山大农陂溉田千顷】峻极不可攀,浮光亘长鬐。晦防滴风雨,澄淡含瓌竒。吸呼入君怀,万态罗心脾。吐辞丽金雘,焕若星斗垂。朅来荆渚防,红蕖照清漪。故宫久零落,一洒増余辉。惇族贵老成,尧言下丹墀。浮骖驾云帆,眷然成仳离。长裾曳王门,岂比困盐虀。骅骝踏长坂,万里谁能羁。送胡康侯使湖南北溟有潜鳞,其广数千里,扬鬐厉东海,泛泛等蜉蚁。百川竞奔注漫,不见涯涘。寄之天地间,大泽礨空耳。胡侯荆山,资妙质,久砻砥,飞声动旒冕,持节照湘水。功名与时会,事道从此始。骅骝驾轻车,夷路道九轨,朝燕暮腾越。快意未为喜,圣门学须彊。一篑亏可耻,扩之天地,寛于道乃云迩。为士贵▯毅,无忘味斯防。寄题赵贯道后乐亭【亭在沂州新泰县】丛祠有狐鸣,羣雏满东州。彬彬齐鲁郊,不复论轲丘。皷刀贩缯翁,衮衮封公侯。风流日凋弊,世久俗益偷。昔时戴经人,辍耕仍佩牛。椎埋昼行盗,闾里更相雠。赵子尉平阳,始止惟民忧。百花烂成围,幽禽哢春柔。问子胡不乐,我心殊未休。威眀揉彊梗,骄鹰化为鸠。买犊解呉钩,束身自锄耰。田庐户无枢,长物弃不收。结亭自乐只,开编玩前修。谁云酸寒吏,忧乐非身谋。乃知君子怀,与世异沉浮。嗟予一漫叟,放浪犹虚舟。舞雩有清风,遗迹今在不?君乎去此矣,欲往将谁俦。寄言春服成,尚觊一来防。谢詹司业送酒郑公负才名,流落四十年,髙视隘八荒,天寒坐无氊,忘形頼司业,时与送酒钱。嗟予樗栎材,臃肿世所捐,云何附青云,拜赐追前贤,开壶对青樽,内愧颜腼然。公乎廊庙姿,直干上参天,袨服羣娃宫,不虞姑争妍。骅骝误一蹶,万里终腾骞,朝燕暮刷越,驽马安能先。玉莹本无瑕,宁须事磨镌。宣室久虚席,兹行定详延。陋儒气塡臆,感慨聊自宣。辱惠不知报,强歌成短篇。戯赠詹安世【善谈兵,慕耿弇之为人,故有虎牙之句】防舟驻阊门,初与子相识。长空翥秋隼,爽气横八极。摛辞镂圭璋,吐论森劒防。邓侯不愿仕,志在书竹帛。长缨系单于,落落蕴竒策,气呑流沙外,意无燕然北。虎牙有余勇,边塞失彊敌。会当朔风劲,仗钺控鸣镝。老夫慙衰谢,见子徒感激。平生谬经纶,此意已寥寂。信哉功名会,事道古难必。穷通付时命,未足为恱戚。余生如鼹鼠,满腹微分毕。行矣脱簮缨,翛然适吾适【安世乃司业之子,年少未受官】隠几上天不殒霜,万木正鲜泽。青蒿与长松,各挺嵗寒节。朔风吹沙寒,髙岭冻积雪。万木巳摧落,长松独清洁。人生无艰危,君子竟何别?隠几试澄思,行藏易差辙。留别富宣德富侯荆山姿,落落混燕石,镌磨经世故,不磷乃天质,轩裳傥来寄,既去宁须戚?骅骝走长坂,一跌未为失,秦庭谬瑕疵,睨柱终完璧。君子有逺怀,事道先器识,千钧等鸿毛,始见乌获力,行矣各勉旃!他时頼三益。别西斋诸友浮云如积酥,凉飊劲,弦疾溶溶▯天末,飘忽易相失。悬弧四方,志匏系非予匹。平生结欢久,始愿胶投漆。别离伤素怀,此身任萍迹。遣怀

译郑公是嵇康、阮籍一流的人,野性本如麋鹿;平生傲视羲皇上人,到了白头却接受羁束。严寒时客居没有毡子,官职清冷,饭食也不足;看看我这个支离病弱的人,只好伸臂接受您多余的粮食。江鱼尾长盈尺,饱餐胜过粱肉。荆山柴薪丰富,小屋里也有余温。我顽钝无能,惭愧比不上前贤,所得却超过以往的道路。谈论经义只是追逐时好,俯仰之间便感到惭愧。流光一去不返,忧愁使鬓发一天天改变颜色。世道像劫火燃烧,不被烧毁的才是良玉。晚年结交的人实在难以依靠,云雨之情反复无常。官舍真像寄居的旅舍,束起行李姑且住宿。求田置地的想法虽然鄙俗,但这个打算正应当尽快实行。归去寻找谷口耕作,胜过卖卜于成都。坐着想象背经带锄,倚着农具听布谷鸟鸣叫。送郑季常赴大学正【修】。驱车出了西城,想到将要同您分别。向北回望大道,问您将要到哪里去?赤色骏马经过渥洼,终究应当饮用瑶池之水。成都的九轨大道,即使一跃也无法追赶。浮尘遮暗了荆棘,狭窄的道路上行走多有迷失。长风吹动秋林如同交战,零落的露水沾湿人的衣裳。青松的枝柯不会改变,期待您在清霜时节显露本色。次韵何吉老游金銮寺。荣耀名声究竟有什么可叹惜的?病树自己生出树瘿。彭祖长寿、殇子夭折,都像一场梦醒,何必再讨论长久和短暂?寄身于陶渊明的居所,飘然处在人世之中。保养生命,鄙弃樊雉般的生活,任凭自己像漂流的木梗。忘却彼此,直到不再分辨形体和影子,世俗的牵累也不必排除。磨针姑且自我谋生,哪里还去求取请托?背着太阳有余温,蓬乱的鬓发垂到颈边。客人来了却没有毡席,谁来顾念广文先生的清寒?忽然听说您经过我门,来不及整理冠帽鞋履。邀请我同游佛寺,于是并马一同驰行。叩响僧门,进入禅寂之境,还未说话心中已经领会。同行者都是韩愈一派的人,文辞如刀锋,磨砺得锐利。见闻广博,富足如大地;我正拾取遗落的禾穗,却惭愧自己管中窥豹,未能看见完整的斑纹。错误地跟随俊杰之后,如同口渴时得到甘泉。愿意向您借金篦,替我剔除眼中的翳障。鼻端的白垩已经涂抹很久,精妙的本领却惭愧自己不像郢人。唱和诗篇困于诗律,恐怕反而坐失杜陵的风采。相携登上高冈,出门便畏惧深坑。每每担心自己像曾参那样鲁钝,走一步便反省三次。迟疑徘徊时月亮刚刚升起,云间悬着金饼。昏鸦相互呼唤,更显得树林格外幽静。湖光沉静,映着星汉,浩渺的天水无边无际。归途小路被尘土遮暗,回头已看不见清丽景色。角声从谯门传来,归去的脚步害怕漫长的山岭。晚市人迹稀少,青灯孤独地照着身影【金銮寺有韩愈题名,所以有“韩徒”之句】。送赵循道赴都讲【南陵人】。凤山高峻巍峨,下面有灌溉千顷田地的千顷陂【南陵凤凰山的大农陂,可灌溉千顷田】。山势高峻得不可攀登,浮光绵延如长脊。阴暗处滴落风雨,澄澈淡远中含有瑰奇景色。吸气吐气之间便纳入胸怀,万般姿态排列在心中。吐出的言辞美如金碧,灿烂如星斗垂挂。来到荆州水边,红荷映照着清澈的水波。故宫长久荒废,只能洒下一抹增添的余辉。敦厚的宗族重视老成之人,尧帝般的言语从丹墀传下。驾着浮舟扬帆,依依不舍地与你分别。长衣曳过王门,哪里能同困于盐菜相比?骅骝踏上长坡,万里道路谁能羁绊它?送胡康侯使湖南。北海有潜藏的巨鱼,水面宽广数千里;它扬起鱼鳍,直冲东海,泛泛游动时,小得如同蚍蜉蚂蚁。百川争相奔流注入,漫无边际,不见涯岸。把它放在天地之间,大泽也不过是空虚之物。胡侯如荆山美玉,资质奇妙,长久经受磨砺;声名飞扬,震动旒冕,持节照临湘水。功名将与时运相会,行道济世从此开始。骅骝驾着轻车,平坦大道有九轨,早晨在燕地,晚上便腾越千里。事情顺利不能因此自喜,圣门之学必须努力。一筐土也可能造成遗憾,应当不断扩充,使它广大如天地;胸襟宽广,道路才会显得近。作为士人贵在弘大刚毅,不要忘记体味这道理。寄题赵贯道后乐亭【亭在沂州新泰县】。丛祠中传来狐狸的叫声,成群的雏鸟遍布东州。齐鲁郊野本来文雅,如今却不再谈论孟轲和孔丘。舞刀卖帛的老翁,纷纷都成了封公侯。风流日益凋敝,世道久远,风俗更加轻薄。从前有戴经书的人,停止耕作却仍佩带耕牛的缰绳;白昼埋尸行盗,乡里之间更是互相仇恨。赵君任平阳县尉,才开始止息这些事情,只以百姓的忧患为念。百花灿烂,围绕四周;幽禽婉转鸣叫,显出春天的柔和。有人问您为什么不快乐,我的心却还没有休息。用威严明察揉治强横之人,使骄鹰化为斑鸠。买来牛犊,解下吴钩,约束自身,亲自锄耕。田舍门户没有门闩,多余的财物也弃置不收。筑亭自得其乐,打开书卷玩味前代贤人。谁说寒酸的小吏没有忧乐?忧乐本来就不是只为自身谋划。由此才知道君子的胸怀,与世俗不同,不随世沉浮。可叹我只是一个闲散老人,放浪如同空船。舞雩台上有清风,遗迹如今还在不在?您啊,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想去寻访,又将和谁作伴?寄语春服已经制成的时候,还希望您能再来一游。谢詹司业送酒。郑公身负才名,流落了四十年;眼界高远,八荒反而显得狭小。天气寒冷时坐着没有毡子,幸赖司业忘却身份,时时送来酒钱。可叹我如樗树栎木般无用,身材臃肿,为世人所弃;怎么能够攀附青云,拜受您的恩赐,追随前贤?打开酒壶面对青樽,内心惭愧,脸色羞红。您本是廊庙栋梁般的资质,挺直的主干高入参天;穿着华美衣服,处在群娃争妍的宫中,也不必担心同人争艳。骅骝偶然失足一次,万里奔驰终究还会腾跃;早晨在燕地,晚上便纵马越过,驽马哪里能跑在前面?美玉本来没有瑕疵,哪里需要反复雕琢?宣室长久空着席位,这次出行一定会被详细召见。浅陋儒生胸中充满感慨,只能姑且自我抒发。蒙受厚赐却不知如何报答,勉强作歌写成短篇。戏赠詹安世【擅长谈论兵事,仰慕耿弇的为人,所以有“虎牙”之句】。小船停泊在阊门,我初次同您相识。长空中秋鹰展翅飞翔,清爽之气横贯八方。铺陈文辞如雕镂圭璋,发表议论如森然剑锋。邓侯不愿出仕,志向在于把功业写入史册。用长缨系住单于,胸中蕴藏着卓绝的策略;气势吞没流沙以外,心意并不止于燕然山北。虎牙将军尚有余勇,边塞便失去了强敌。将来朔风强劲之时,手持斧钺控制鸣镝。老夫惭愧衰老,见到您只能徒然感激。平生妄想经营天下,这种心意如今已经寥落。功名确实有时会相逢,行道却自古难以保证。穷困和通达交给时命,不值得因此喜悦或忧戚。我的余生如同鼹鼠,只满足于腹中微小的分量。走吧,脱去簪缨,自在地适合自己的生活【安世是司业的儿子,年少,尚未做官】。隐几。上天不降霜,万木正鲜润有光泽。青蒿和长松,各自挺立着岁寒不改的节操。北风吹来沙尘和寒意,高岭积雪冻结。万木已经摧折凋落,唯有长松独自保持清洁。人生没有艰难危险,君子又凭什么与众人不同?倚几试着澄清思绪,出仕还是退处,稍有差错便会走上不同的道路。留别富宣德。富侯具有荆山美玉般的资质,卓然不群,却一度混同于燕石;经过世事磨砺,仍不改本质。轩车官服偶然寄身于此,既然离去又何必忧戚?骅骝奔驰在长坡上,偶然跌倒并不算失败。秦庭无端挑剔玉璧的瑕疵,蔺相如怒睨柱子,终于保全了和氏璧。君子应有长远的胸怀,行道先要具备器识;千钧重物与鸿毛相等,才能显出乌获的力量。走吧,各自努力!将来还要依靠有益的朋友。别西斋诸友。浮云像堆积的酥油,凉风强劲,琴弦般的急风浩浩荡荡地吹向天边,飘忽之间便容易彼此失散。悬弧志在四方,怎么能像匏瓜一样系在那里,这不是我的道路。平生结交欢好已久,最初的愿望如胶投漆。分别使平日的情怀悲伤,此身只能任凭像浮萍一样漂泊。遣怀。

君子虽自严至洁,宜若污昭昭,揭日月所向,将猬如天地一穽中,逼仄身亦孤防,世在虚已,浩荡与时俱,灵府有天防环中,眞道枢。元丰壬戌嵗暮书事闽陬地力尽,种艺被山谷,涵濡一雨润,郁郁原野绿。眷风忽云徂,舒景变炎燠,凉飚动地轴,揫敛何神速?坐愁林峦空,俯视万木秃,凝霜借风力,摧折到松竹。嗟予闭门人,感此亦愁蹙。幽庭有萱草,采采不盈掬,如闻糟牀注,取醉须百斛。沉酣乐时运,天关不须触,万物一刍狗,苍苍自髙目。绿漪轩开池,傍清轩,环除种兰芷。虚明淡,星汉防影,荐鳬履。君乎,试凭轩,鉴此亭下水。荡风生微澜,风定还泚泚。悠然得眞趣,吉祥来止止。迂疎堂终南有防径,屈蠖终当伸,君独耻不蹈,安得与世亲?结庐寄人寰,独往宁问津。形影废酬赠,相忘谁与隣?寄谢汉隂叟,抱瓮良非眞。鄱阳湖观打鱼【小龙庙在湖上,崇寜壬午】秋髙水初落,鳞介满沙脊,浩如太仓粟,宁复数以粒?纷纷渔舟子,疑若俛可拾,横湖沉宻网,脱漏百无十。虫鰕杂鲂鲤,骈首吐微湿,小人利口,实刀机污鳞鬛。鲲鲸亦狼狈,风雨移窟宅,玉渊有神祠,变化在嘘吸。胡宁饱羶香,忍视万鱼急?幽潜不足恃,感叹百忧集,寄谢漆园吏,于计未为得。送严尉世路久艰棘,青防翳妖氛。孤鸟丛祠中,豺虎塡城闉。君能摘奸伏,竭泽无潜鳞。勿云功未酬,屈蠖终当伸。飞黄驾轻车,一跃穷无垠。检田寻仑上层岗,随冲出髙原,烟火一里余,鸡犬遥相闻,瘠壤仅容席,讼牒徒纷纶,齐魏两蜗角,况复三家村,举世竞豪末,薄俗宁足论,吾衰过元亮,欲辨巳忘言。送向和卿还京【子韶】江湖多秋风,惝恍夜不眠。念子将北归,起视明星悬。君平翠虬姿,耸身苍梧渊。髙步隘八区,凌风上青天。妙质蕴荆璞,宁须事磨镌。赠言以为别,妄意追前贤。圣言乃常珍,含咀眞味全。竒辞暂时好,过眼如飞烟。洁身忌廉洁,触物防虚船。吾方病羸苶,市药还自怜。明日隔长陂,相望空惘然。

龟山集巻三十八

译君子即使自我要求严厉而纯洁,也应当像身处污浊中却使光明昭然;高举日月所照之处,将要像处在天地间的一口深井中,逼仄而孤独。世事在虚心自守中运行,浩荡地与时势同行;心灵深处有天理环绕其中,才是真正的道之枢纽。元丰壬戌岁暮记事。闽地边远之处土地的力量已经耗尽,种植耕作遍及山谷;一场雨滋润之后,原野郁郁葱葱,一片青绿。春风忽然随着云离去,舒展的景色变成炎热;凉风震动大地中轴,草木收敛得多么迅速!我坐着忧愁林木山峦变得空旷,俯视万木光秃;凝霜借助风力,连松竹也摧折。可叹我这个闭门之人,见到这些也忧愁蹙眉。幽静庭院里有萱草,采摘起来还不足一捧;仿佛听见酒糟床流出的酒液,取来痛饮须要百斛。沉醉其中,享受时运的流转,不必触动天关;万物都不过是天地间的刍狗,苍苍上天自会高高俯视一切。绿漪轩。开凿池塘,依傍清幽的轩舍,环绕台阶种植兰草白芷。水面空明淡远,映出星河和人的身影,像野鸭踩过水面。您啊,试着凭栏,照见这亭下的水。风吹水面生出微波,风停之后仍清澈明净。悠然得到真正的趣味,吉祥之鸟纷纷来止息。迂疏堂。终南山有一条险僻小路,弯曲如屈伏的虫,终究也有伸展之时;唯独您以不肯走这条路为耻,又怎么能与世俗亲近?结庐寄身人世,独自往来,哪里需要问津?形体和影子都废弃了酬答往来,彼此忘却,又同谁为邻?寄语汉阴老人,抱瓮灌园的生活也未必是真正的道。鄱阳湖观打鱼【小龙庙在湖上,崇宁壬午】。秋天高远,湖水刚开始退落,鱼鳞水族布满沙脊,多得像太仓中的粮食,哪里还数得清一粒一粒?纷纷往来的渔舟和渔夫,仿佛俯身就能拾取鱼;渔网横贯湖面,密密沉下,漏掉的百条中还不到十条。虫虾混杂着鲂鱼鲤鱼,鱼头并列,吐出微弱的水气。小人只贪图口腹之利,实在像刀机一样污损鱼鳞鱼鳍。鲲鲸也狼狈不堪,风雨使它们迁移巢穴。玉渊有神祠,变化都在一呼一吸之间。怎么能贪食腥膻,忍心看万鱼如此危急?幽深潜藏也不足以依靠,感叹之中百忧交集。寄语庄子笔下的漆园吏,这样的谋划并没有真正得到。送严尉。世间道路艰难荆棘已久,青天也被妖氛遮蔽。孤鸟困在丛祠之中,豺狼虎豹充满城门。您能够揭发隐藏的奸恶,竭泽搜捕,不让潜藏的鱼鳞漏网。不要说功劳还没有得到酬报,屈伏的虫终究会伸展。飞黄驾着轻车,一跃便奔驰到无边无际之处。检田。沿着山脊登上高岗,顺着山冲走出高原;相隔一里多便有炊烟,鸡鸣犬吠遥遥相闻。贫瘠的土地仅能容下一席,诉讼文书却徒然纷纷不断。齐国和魏国还只是蜗牛两角,何况只是三家小村?整个世道都争逐细小末利,浅薄的风俗哪里值得谈论?我衰老得超过元亮,想要辨说却已经忘了言语。送向和卿还京【子韶】。江湖上秋风多,恍惚惆怅,夜里不能入睡。想到您将要向北归去,起身看见明星悬挂。您有君平那样青翠蛟龙般的姿态,挺身自苍梧深渊而出。步履高远,八方都显得狭小,乘风直上青天。美好的资质蕴藏在荆山璞玉之中,哪里需要再去雕琢?临别赠言,妄想追随前贤。圣人的言语才是恒久的珍宝,反复咀嚼才能得到真味。奇巧辞藻只是暂时悦目,转眼便如飞烟消散。洁身自好也要避免流于过分清廉,接触外物更要防止自己成为空船。我的身体正病弱疲惫,只能到市场买药自怜。明日隔着长陂,相互遥望,只能空自惘然。《龟山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三十九    宋 杨时 撰诗二七言古风酬林志宁【志宁从学河南二程先生】君不见,昔时卜年公,坼▯食墨,瀍涧东,伊流洛水,环紫宫,广轮千里天地中。真人一往不复见,鼎湖弓剑空遗踪。隂阳所交,风雨防和气,自古生英雄。迩来百千岁,零落多竒穷。鸣臯少室,峥嵘倚天阙,下有囘渊,万仞蟠双龙,蒸云结雨,气蒙蒙。惟有苍髯紫颔,包▯珠,时发光焰,凌烟虹。成周太平,郁余策,但令洙泗生清风。羡君妙龄有仙骨,乘槎暗与天潢通。万里不一息,去若孤征鸿,决开银河浪,分出一▯悬秋空。顾予山野姿未老,心已慵,谬从君子游,营道术,偶同有如退之与东野,自慙青蒿倚长松。感君惠然抵山谷,开谈冰雪清吾胷。髙堂黒髪顔如童,未须念此心忡忡。幸有山前清泉冷可酌,与君啜甘茹草,忘春冬。题赠吴国华钓台【国华自作记,不取严陵】君不见钓璜溪上白髪翁,一竿西去追冥鸿。田车同载非罴熊,鹰扬烈飞如飘风。又不见羊裘石濑垂纶叟,爽槩凌天动星斗。万乘故人亲访求,卧对銮舆忍囘首。圣贤遇合自有时,洁身乱伦非所知。髙风寥寥古已往,较然得失知者谁。君有钓台临橘水,橘溪不与桐溪比。収身欲摄渭老踪,笑抚长髯照清泚。澄潭夜月秋光浮,撇波短艇沿汀洲。长防巨石不能系,飞帆片席归蓬丘。巨钩沉饵牵九牛,一钓直掣金鳌头。脩鳞摆鬛浪山起,云鹏飞翻忽千里。跨云凭翼上青冥,一防孤光厠箕尾。赠别蔡武子被诬得释赴泉州録参。君不见马伏波后车薏苡珠玑多,又不见章台秦璧非有疵,相如谬使秦人疑。匡章不孝,通国非世,无孟子,知者谁?惜君髙材兼众美,完徳从来速招毁。含沙怒欲隂中之,刚引泾流污清泚。轻云卷尽天日明,容光窍穴无潜形。刮磨玉莹冰雪凝,楚人谩费涂丹青。齐庭有鸟久不鸣,防须一举天衢亨。北溟歘起风雷惊,修鳞巨鬛随波轻。不须囘首顾潜鲸,好乘扶揺九万里,奋迅六翮飞南溟。入山行苍崖峭立,青天涯古径芜没,沿清溪,深林四合,昼亦暝,寂寂惟有哀猿啼野人。心形灰死如槁木,山禽见之犹惊飞。因嗟太古不可复,我无机械,胡相疑?假山衡湘侧,南二千里,清淑之气常蜿蜒,丹沙玉石气所感,融结万状,非磨镌穷源,荒蹊异岱畎,不逢禹绩,轻弃捐苔封土蚀,谁复问嶙峋僵卧当市防?▯山老叟见之,喜鸠徒辇置罗前轩,岧嶤孤峯露仙掌【有一石如掌】屹若太华青摩天,倾崖断壑,坐中见葱蒨似玉生云烟,初疑祖龙未死日,浮梁拟跨咸池渊,神号鬼怒,驱不前,捶系刓磷成▯圏,又疑巨人出龙伯掲竿,来自昆仑巅,连鼇合负云涛翻,蓬壶簸荡留平川,繄予竟日倚栏槛,矫首便欲追灵仙,▯轮神马自足驾,已觉两腋风泠然,琼台浮游与世隔,醉傲笑拊洪崖肩,山间草木即灵饵,含英茹实资长年,悠悠广息变今古,坐看溟渤成桑田。寄练子安教授忆昨吾子客上都,我独奔走天南隅。各年未壮已多累,误投世网身挛拘。飘零今日偶相值,乃复咫尺不得与子俱。人生委质金在炉,大冶鼓铸谁号呼?惟愁踆踆走尘土,旧业已废成荒芜。惜君髙才卓荦,与世畸雄文洒落珠陆离,雷惊电赫转坤轴,风号浪击飞天池。▯瑚挺干沧海竭,骐麟超轶不可覊。经纶有道世莫知,椟中良璧始自竒。君不见扶藜隘巷蓬荜居,短褐瓮牖桑为枢。拥门轩葢何所慕,藜根自饱非癯如?又不见扬雄寂寞守太▯,弃捐覆瓿真可怜。折腰小吏昔所耻,田园须赋归来篇。终当结屋苍厓巅,期子相与临清泉。投簮解带谢人世,拂尘披蠧亲遗编。松皴桧老生青烟,雨余风防鸣哀弦。低囘野兴有真意,浮名鹳雀过吾前。结欢胶漆常连连,从游鹿豕终长年。送富朝奉还阙【绍荣字国华】君不见庆厯承平道如砥,驰车八荒同一轨。边人鸱张,怒螳臂,百万云屯,若封豕。又不见朔方横流涨天起,腐麦蛾飞,木生耳,扶擕道路,杂老防,操瓢沟中,半为鬼。关河日夜刁斗惊,嫚书乘驷来渝平。兵间持节得英杰,谈笑坐使覊长缨。青社环城万区屋,发廪分曹具饘粥,饥羸枯颊陡生光。丛塜不闻新鬼哭,臧孙有后天匪亲。闾门容车何足论?朅来濉上见犹子,雄姿宛有典型存。骅骝已渡渥洼水,朝燕暮越应千里行。看玉勒驾銮舆,濯足瑶池从此始。南康值雨【庐山卧龙庵有刘道人,自云百余岁,碧眼,不粒食,惟食栢饮水。毎客至,必先知之。欲往见之,不果。故并记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三十九,宋杨时撰。诗二。七言古风。酬答林志宁【志宁跟从河南二程先生学习】。您难道没有看见,从前卜年公剖龟取墨,占定都城在瀍水、涧水以东,伊水、洛水环绕紫宫,方圆千里的疆土处在天地中央。真人一去不再出现,鼎湖只留下弓剑遗迹。阴阳交会之处,风雨调和,古来英雄便由此产生。近来一百几千年,人才零落,多有奇才困穷。鸣皋山、少室山高峻,倚着天门;下面有回旋深渊,万仞高山盘绕如双龙。云气蒸腾,凝结成雨,气象蒙蒙。只有那苍髯紫颔的人,怀抱玄珠,时时发出光焰,直凌烟霞彩虹。成周太平的宏策,郁积在胸中,只要让洙水泗水之间生出清风。羡慕您年少而有仙人般的骨相,乘槎暗中与天河相通。万里路程一息之间便到,去势如孤雁独飞;冲开银河巨浪,分出一派水流悬挂秋空。我这个山野人的姿态尚未衰老,心却已经慵懒;错误地跟随君子交游,经营道术,偶然如韩愈与孟郊一样志趣相同,自惭如青蒿依傍长松。感激您欣然来到山谷,开谈之后如冰雪般清凉了我的胸怀。高堂之上黑发未白,容颜如同儿童,不必因这些事使心中忧惧。幸好山前有清冷泉水可以酌饮,与你一起饮甘泉、食野草,忘却春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题赠吴国华钓台【国华亲自作记,不取法严陵】。您难道没有看见,钓璜溪上的白发老人,手持一竿向西而去追赶幽冥中的鸿雁;田车同载着他,并不是因为他像熊罴,鹰扬般奋飞,迅疾如飘风。又难道没有看见,穿羊裘在石濑边垂钓的老人,爽朗的气概凌驾长天,震动星斗?万辆车的故人亲自来访求取,他却卧着面对銮舆,忍心回头不顾。圣贤与君主相遇自有时机,洁身自守而违背伦理,并不是应知的道理。古代高尚的风范已经寥落,得失究竟如何,谁能真正知道?您有一座钓台临近橘水,橘溪不能与桐溪相比。收身自处,想要追踪渭水老人的遗迹;笑着抚摸长须,映照在清澈水中。澄澈的潭水映着秋夜月光,我划着短艇沿着汀洲而行。长长的缆绳系不住巨石,张起飞帆,一席轻舟归向蓬丘。用巨钩沉下鱼饵,能牵动九头牛;一钓便直把金鳌的头拉出水面。长鳞摆动鳍鬣,浪涛如山涌起;云中大鹏翻飞,忽然便行千里。跨上云霄,凭借羽翼飞入青冥;一点孤光,列在箕星尾星之间。赠别蔡武子:他被诬陷后获释,赴泉州任录参。您难道没有看见,马伏波死后,后车装满薏苡和珠玑;又没有看见,章台的秦璧本来没有瑕疵,相如却错误地使秦人产生怀疑。匡章被说成不孝,举国都非难他;如果没有孟子,谁能知道真相?可惜您才华高超,兼具众多美德,完美的德行从来容易招来毁谤。含沙射影的恶意想暗中伤害您,强行引来泾水污染清澈的水。轻云卷尽,天日明亮,光明照入孔穴,没有一点阴影能够隐藏。磨洗之后玉色晶莹,冰雪凝洁;楚人徒然费力涂饰丹青。齐庭有鸟长久不鸣,恐怕只等一次振翅,便能飞上通天大道。北海忽然风雷大作,巨鱼长鳍随波轻快而行。不必回头顾念潜藏的鲸鱼,好乘扶摇直上九万里,奋力挥动六翮飞向南海。入山行。苍色山崖陡峭耸立,直逼青天;古老的小路荒芜湮没,沿着清溪前行,深林四面合拢,白昼也像黄昏。寂静之中只有悲哀的猿啼。山野人的心和形体都已如枯木般灰败,山鸟看见他仍然惊飞。于是感叹远古时代再也不能复返,我没有机心,为什么还要互相猜疑?假山。衡山、湘水一带以南两千里,清和秀美的气息常常蜿蜒;丹砂玉石受到这种气息感应,融结成万般形状。若不是经过雕琢,深入荒僻小路,便会像岱山的沟壑一样,不遇到大禹治水的功绩,便轻易被抛弃,苔藓封土,风雨侵蚀,谁还会过问这些嶙峋的石头僵卧在市旁?龟山老翁见到它们,喜欢得召集徒众,用车搬运,安置在前轩周围。高耸的孤峰露出仙人掌【有一块石头像手掌】,挺立如太华山青峰摩天;倾斜的山崖、断裂的深壑,坐在其中便看见葱茏如玉、云烟缭绕。起初疑心是祖龙未死之时,浮桥想要跨过咸池深渊;神号鬼怒,驱赶它们也不肯前进。又捶打系缚,磨去鳞甲,形成环状之物;又怀疑是巨人出自龙伯,举竿来自昆仑山巅,连同巨鳌共同背负,云涛翻滚,蓬莱方壶摇荡,最终留在平川。我整日倚着栏杆,抬头便想追随神仙;驾着飞轮神马足以驰骋,已经觉得两腋生风,清凉起来。琼台上浮游,与尘世隔绝;醉意中傲然笑着,拍抚洪崖仙人的肩膀。山间草木便是灵药,含食花英果实,可以资助长寿。悠悠岁月使古今变迁,坐看大海变成桑田。寄练子安教授。回忆从前您客居上都,我独自在天南角落奔走。我们年纪还未壮盛便已经多受牵累,误入世俗罗网,身体受到拘束。今日漂泊中偶然相逢,却又近在咫尺而不能同您同行。人生把自己交付给熔炉,伟大的冶炼者鼓风铸造,谁能呼喊抗拒?只愁自己不停奔走于尘土之间,旧日事业已经荒废。可惜您的高才卓异,才华奇特,文章洒落如珠玉陆离;声势如雷惊电赫,转动天地轴心;风号浪击,飞越天池。珊瑚挺立,仿佛沧海将要枯竭;麒麟超越众类,不能被羁绊。您有经纶天下的道术,世人却不知道;匣中的美玉正因藏在匣中才显得奇异。您难道没有看见,扶杖住在狭巷蓬荜之中的人,穿短褐,窗户用破瓮,桑枝作门轴;门前拥挤着车盖又有什么值得羡慕?吃藜根也能自我饱足,并不显得消瘦。又难道没有看见,扬雄寂寞地守着《太玄》,被弃置到足以覆瓿,实在可怜。弯腰侍奉小吏是从前所羞耻的事,田园生活还须写下《归来》之篇。终究应当在苍崖之巅结屋,期待您与我共同面对清泉。丢下簪缨,解开衣带,辞别人世;拂去尘埃,披览蠹蚀的古籍。松树粗皴,桧树衰老,生出青烟;雨后风吹,发出哀怨的琴弦声。低回于山野的兴味,才是真实的意趣;浮名如鹳雀从我眼前飞过。结交的欢情像胶漆一样长久相连,跟随鹿豕生活,直到终年。送富朝奉还阙【绍荣,字国华】。您难道没有看见,庆历年间太平时道路平坦,车马奔驰,八方同归一轨?边地之人像鸱鸟般张狂,愤怒得如螳臂挡车;百万军队云集,凶猛如封豕。又难道没有看见,朔方洪水横流,涨势直冲天空;腐麦中飞出蛾虫,树木生耳;扶老携幼行走道路,夹杂着老弱病残,手持瓢在沟中求食,半数已成鬼魂。关河之间日夜被刁斗声惊动,轻慢的书信乘四马而来,要求重新讲和。战乱中持节出使的人得到英杰,谈笑之间便使羁旅之敌收起长缨。青社城郭环绕,万间房屋排列;打开粮仓,分设官曹,准备稀粥;饥弱者干枯的面颊顿时恢复光泽。丛葬的坟墓中不再听见新鬼哭泣,臧孙终于有了后代,上天并非无情。闾门能够容纳车马,又有什么值得谈论?来到濉水之上,我见到犹子,雄伟的姿态依然保有典范。骅骝已经渡过渥洼水,早晨在燕地,晚上到越地,应当日行千里。看着他驾玉勒、乘銮舆,濯足瑶池的日子从此开始。南康遇雨【庐山卧龙庵有刘道人,自称一百多岁,碧眼,不吃粮食,只吃柏子、饮水;每当客人到来,他必定预先知道。想前往拜见他,未能成行。因此一并记下】。

平沙涨雪,清江濆,水花照日,红生鳞。轩然五老出城表,雕玉万仞窥长身。云巾星弁覆华顶,飞泉漱瀑垂天绅。平生未识庐山面,碧巘横云望中见。江头一夜雨,衔天奔浪号风作悲徤。朝来淤泥没牛马,咫尺坐论千里逺。芒鞋拄杖挂尘屋,神马▯轮歘飞转。卧龙庵前碧眼翁,日饮山渌飡溪松。神融气合八荒外,此心烱烱宜先通。未须勒移却俗驾,防应一洗尘寰空。寄言归侍壶丘子,他日来游当御风。游武夷【是日泛小舟至鸡窠岩,还游冲佑观】函关﨑嵚,走秦鹿,天下并逐争羣雄,抉云翻空,鳌足折,黔黎窜伏如寒蛩。武夷山深水清泚,避世犹有髙人踪。龙▯东注,海波涌【岭有投龙池,世传与海通】玉女翠拥秋云松【玉女峯】赤霄真骨冩虗壁,通泉凡笔慙非工【魏王峯前有画鹤】藏舟浮梁,跨絶壑【山间有小桥,桥西有一小舟,皆人迹不可到】隠见似与天潢通,当时鸡犬不复见,窠岩依旧烟霞笼。我来秋杪,月既望,尚有幽菊埋榛丛。天容洗浄,雨新霁,云幕四卷,清无风。掀篷进棹,穷异境,注目想见流残红。囘船杖屦,蹑幽径,松竹窈窕环琳宫。翠琬温辞耀华衮【褒诏有石刻】金榜大字纒交龙,自怜病骨挂尘网。幔亭髙防,何由逢?解衣归卧玉▯碎,仰看明月穿防篷。向和卿览余诗见赠次韵奉酬杜陵头白长昏昏,海图旧绣,冬不温,更遭恶卧,布衾裂尽,室受冻,忧黎元。诗人穷愁,自古尔,岂若种艺依青门?嗟予老懒,世不用,穷巷久雨,无髙轩。虫鸣鸟噪,感时节,嫠不恤纬,羞前言。残章断简,弃不録,自愧潢潦无根源。君胡衮字富褒饰,三复妙语,将谁论?知君独负青云器,欲使饥者名长存。赠程舍人近侍入闽路公溪上,鹤髪翁,眼光照日,顔如童。厖眉垂鬂,有仙骨,骈集五福,天所钟。螭头暂辍,三长手杖,节扶舆入闽峤。弧南一夜,晶辉浮海隅,草木俱荣耀。朱金拜后,古所稀。绣绂全胜衣防衣,玉觞荐夀,须珍竒。更待蟠桃结子时。岳阳书事洞庭水落,洲渚出,叠翠防峯,逺烟没重楼,百尺压髙城,画栋沉沉倚天阙。湖光上下,天水融中,以日月分西东,气凌云梦,吞八九,欲与溟渤争雌雄。澄澜无风雨,新霁一日,万顷磨青铜,琉璃夜影贮星汉,骑鲸已在银河中。湘妃帝子昔何许,但有林壑青浮空【君山世传湘君居此,因以得名】苍梧云深不可见,遗恨千古,嗟何穷。须臾晦冥,各异色,风怒涛翻,际天黒,乘陵濑壑,走魑魅,渟滀百怪,谁能测。忽看舟子玩行险,更欲飞帆借风力,安得晴云万里开,依旧寒光浸虚碧。遣兴嵩华千仞,立不碍天地寛;泾渭清浊,流不离海波澜。人生过眼,万事役;记忆细故,真童顽。寄游定夫忆昨相逢凤山趾,驹隙骎骎余半纪。君趋乌府,近清光,陆海惊涛涨天起,云帆大舸半摧溺,舣岸得全诚。偶尔我时捧檄赴京渚,放浪江湖,一浮蚁,谈书考古老无用,哺啜糟醨,咀糠粃。东归虽复有民社,为米折腰良可耻,市朝纷纷真羿彀,朔干燕弧不容拟。投身中地竟谁免,未信棘端能捍矢,重楼百尺卧▯徳,问舍求田不须鄙。早岁结邻初有约,齿豁头童今老矣。筑田预想傍田庐,负耒耦耕何日始?过钱塘江迎潮银潢翻空,际天白。鲲怒鹏鶱,海波击涌。云噫气,声怒号。万马驰车,随霹雳低昂上下,如桔橰。顷刻性命,轻鸿毛。赍囊负笈,有夷路。一日何事,常千艘?因思羊肠盘九坂,攀援蜀道愁狖猱。人生触处有万险,岂必此地多风涛?愿言夷险不须问,莫负对酒持霜螯。观猎貂裘白马,谁家子?拥防▯,弧嚢劲矢。褰身欲与鸟争飞,触处尘埃云四起。长绳驱逐狐兎惊,骄鹰掣臂流双睛,飞扬云间电光闪。旋复草际无遗生,鸷肠久厌鲜肥饵。顾盼方能伺人意,但矜鼎俎有余甘。贪餐谁怜殄生类?安得淑气囘严秋?徐令困拙同鸣鸠,林间百鸟恣孳乳。虽欲击搏,知无由。寄范正甫【时讨西夏】覊穷莫厌,如牢圈。从古功名出屠贩,男儿不负悬弧心。马革裹尸犹足愿。君不见淮隂寄食饥贫叟【一作窃▯寄食淮隂叟】胯下英风亦何有?逢时吐气雷电奔,金印累累大如斗。玉门昼夜羽檄惊,睥晲欲堑天都城,叩关虎士郁余怒。科头奋防如雕鹰,君从壮年蕴竒策,未宜缩首藏柴荆。昔人投笔真豪英,慨然万里终成名。南山白额虽欲老,百兽遭之犹裂脑。吴子正招饮,时权酒局不赴,作诗戏之。寒炉火冷,浮青烟,劲风刮面如戈鋋。凝隂不动,天欲雪,竟日兀兀成拘挛。广文才名四十年,天寒坐客犹无氊。叅军官小技能薄,寂寞冷坐,诚宜然。忘形杜老偶相覔,传呼歌舞开华筵。嗟予简书固可畏,不得对饮檐花前。谩有糟浆逆人鼻,汝阳口角空流涎。可能更似苏司业,只与时时送酒钱。寄题环翠楼【记云:唐君作此楼以奉亲】

译平沙上水势上涨如积雪,清江水边波涛翻涌;水花映着太阳,红色的光芒像鱼鳞生起。五老峰昂然出现在城外,雕琢如玉,高达万仞,窥视着修长的山体。云巾星帽覆盖华顶,飞泉冲刷成瀑布,像垂下天边的带子。平生没有亲眼见过庐山,只在望中看见青翠山峰横卧云间。江头一夜大雨,衔接天空的奔浪翻涌,风声悲壮。早晨起来淤泥淹没牛马,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千里。穿着芒鞋、拄着拐杖,挂在尘世的屋舍中;神马飞轮忽然飞转。卧龙庵前的碧眼老人,日日饮山中清水,吃溪边松子。精神融和,气息与八荒相合;他的心明亮透彻,应该能够预先感知一切。不必急着驱逐世俗车驾,或许应当一洗尘世,使它空明。寄语归去侍奉壶丘子的您,他日来游览时应当驾风而行。游武夷【这天乘小舟到鸡窠岩,又游览冲佑观】。函谷关崎岖险峻,秦鹿失去,天下群雄并起争夺;拨云翻空,鳌足折断,百姓像寒蛩一样窜伏。武夷山深水清,避世之处至今还有高人的踪迹。龙潭向东注入,海波涌动【山中有投龙池,世传与大海相通】;玉女峰翠色环抱秋云和松树【玉女峰】。赤霄峰真仙般的骨相描绘在空壁上,通泉的凡人笔墨惭愧不够工巧【魏王峰前有画鹤】。藏舟浮桥跨过绝壑【山中有小桥,桥西有一只小舟,都是人迹不可到之处】;时隐时现,仿佛与天河相通。当时的鸡犬已经不再看见,鸡窠岩依旧被烟霞笼罩。我来到秋末,月已过望,还有幽菊埋在丛生的杂木中。天空洗得洁净,雨后初晴,云幕四面卷起,清爽无风。掀开船篷划船前进,穷尽奇异的境地,凝神注视,仿佛看见漂流的落花。回船后拄杖穿屦,踏上幽静小径;松竹深幽曲折,环绕着琳宫。翠色碑石上温润的文字照耀华美的官服【褒奖诏书有石刻】;金榜般的大字盘绕着交龙。我自怜病弱的身体仍挂在尘网之中,幔亭高高在上,如何才能遇见?解衣归卧,玉佩碎响,仰头看明月穿过船篷。向和卿读到我的诗后赠诗,次韵奉答。杜陵老人头发白了,长久昏昏沉沉;旧日绣着海图的衣被,冬天也不能保暖,又遭遇恶卧,布被全都裂尽,屋子受冻,忧虑百姓。诗人穷困忧愁,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哪里像种田的隐士住在青门?可叹我年老懒惰,不被世间任用,穷巷久经阴雨,也没有高车来访。虫鸣鸟叫,使我感受到时节变化;寡妇尚且无心织纬,我更惭愧于从前的言论。残篇断简,弃置不录,自愧文章如积水,没有根源。您为何用华美辞藻极力褒饰,多次吟诵您的妙语,又能同谁评论?知道您独具青云般的才器,是想让饥寒中的人也能声名长存。赠程舍人近侍入闽。路公溪边有一位白发老人,眼光如日光明亮,容颜却像儿童。眉毛浓密,鬓发垂落,具有仙人骨相;五种福气汇聚于身,都是上天所赐。暂时离开螭头殿,手执三节长杖,扶持车舆进入闽山。弧南星一夜之间光辉晶莹,浮现在海角,草木也都一同荣耀。接受朱金之拜,自古以来少见;绣绂胜过衣服装饰,玉杯进献寿酒,须要珍奇美物。还要等到蟠桃结实的时候。岳阳书事。洞庭湖水退落,沙洲水渚显现;层层翠色山峰,远烟遮没重楼,百尺高楼压临高城,彩绘栋梁沉沉地倚向天门。湖光上下相接,天水融为一体,以日月分出东西;气势凌驾云梦大泽,吞没八九百里,想要同大海争较高下。澄澈的波涛无风无雨,新晴的一日,万顷湖面像磨亮的青铜;琉璃般的夜色容纳星河,仿佛骑鲸已经置身银河之中。湘妃和帝子从前在哪里?只剩林壑中青色浮在空中【君山世传湘君居住于此,因而得名】。苍梧云深,不可看见,遗恨延续千古,叹息何时穷尽?片刻之间天色昏暗,各处呈现不同颜色;狂风怒吼,巨浪翻腾,天际一片漆黑。水流冲上洲濑山壑,魑魅奔走其中;深水汇聚,百怪潜藏,谁能够测知?忽然看见船夫冒险行舟,更想张帆借风力。如何才能使晴云万里散开,依旧让清寒的月光浸润空阔的碧天?遣兴。嵩山、华山高达千仞,耸立却不妨碍天地宽广;泾水、渭水有清有浊,流动却都不离大海的波澜。人生转眼即逝,万事都在役使人;若还记挂细枝末节,实在像顽童一样。寄游定夫。回忆从前在凤山脚下相逢,时间像驹马越过缝隙,匆匆已经过了半个甲子。您奔走于御史台,接近清明的光辉;陆海上惊涛涨到天边,大船和云帆有一半被摧毁淹没,靠岸停泊才得以保全。我偶然也曾奉檄前往京城水边,放浪江湖,如一粒浮蚁。谈论书籍、考究古事,年老而无用;只能吃着糟醨,咀嚼糠秕。东归后虽有百姓和社稷可治理,为了粮米而折腰实在可耻。市朝之中纷纷扰扰,真像后羿的箭靶;北方的强弓、燕地的弓箭,不容轻易比拟。投身其中又有谁能免祸?不信棘刺的尖端能够挡住箭矢。百尺高楼上卧着玄德,问舍求田也不必鄙视。早年结邻时本有约定,如今牙齿脱落,头发童白,都已经老了。预想在田庐旁筑屋,背着犁耒共同耕作,究竟何日才能开始?经过钱塘江迎潮。银河翻涌到空中,连接天际一片雪白。鲲鱼震怒,鹏鸟飞腾,海浪冲击翻涌。云气呼啸,怒声长号;万马奔驰,车轮随霹雳上下起伏,如同桔槔摇动。顷刻之间性命轻如鸿毛。携带行囊背着书箱,却有平坦的道路。一日之间经历什么,常常超过千艘船的往来?因此想到羊肠般盘曲的九道山坂,攀援蜀道,连猿猴也为之忧愁。人生处处都有万般险阻,哪里一定只有这里风涛险恶?愿意说无论平坦险阻都不必多问,不要辜负对酒而持霜螯的兴致。观猎。穿貂裘、骑白马的,是哪家的子弟?拥着弓弦,背着弓囊,箭矢强劲。他抬身想与鸟争飞,所到之处尘埃四起,如同云雾翻腾。长绳驱赶,狐狸兔子惊逃;凶猛的鹰牵动手臂,双眼流转,飞扬在云间,像闪烁的电光。转眼草丛间便没有留下活物,猛禽的肠胃长久厌倦鲜肥的食物。它顾盼之间只会窥伺人的意图,只以鼎俎中还有美味为得意。贪食之人有谁怜惜被残害的生灵?怎样才能使温和之气返回严秋?慢慢让困顿笨拙的我同斑鸠一样,林间百鸟尽情繁殖。即使想要搏击,也知道没有办法。寄范正甫【当时正在讨伐西夏】。困顿羁旅不要厌弃,如同身在牢笼。从古以来功名都出自屠夫商贩,男儿不能辜负胸中悬弧的志向;即使马革裹尸,也仍然足以作为愿望。您难道没有看见,淮阴那个寄食的饥贫老人【一作“窃瓜寄食淮阴叟”】,胯下受辱时哪里有英风?一旦遇到时机便吐气如雷电奔涌,金印累累,大得像斗。玉门关昼夜被羽檄惊动,敌军睥睨着想要挖壕攻取天都城;叩关的勇士满怀余怒。披头散发,奋力挥舞武器,像雕鹰一般。您正当壮年,胸中蕴含奇策,不应缩头躲藏在柴门荆篱之中。从前有人投笔从戎,真是豪杰,慨然远行万里,终于成就功名。南山白额虎即使将要老去,百兽遇见它仍会被撕裂头颅。吴子正招我饮酒,当时我掌管酒局,不能赴约,作诗戏赠他。寒炉火冷,只浮着青烟;强风刮脸,如同戈矛。浓重的阴云不动,天将要下雪;整日呆坐,身体拘挛。广文先生有才名四十年,天寒时坐着,客人仍没有毡子。参军官职低微,才能浅薄,寂寞冷坐,实在也是应当如此。杜老忘却身份,偶然来访,传呼歌舞,摆开华美筵席。可叹我被公文束缚,实在可怕,不能在檐花前与你对饮。徒然有糟浆冲到鼻边,汝阳王只能空自流涎。也许你还不如苏司业,只能时时送来酒钱。寄题环翠楼【记文说:唐君建造此楼来奉养双亲】。

方壶七万,神鼇连,琼台缥缈,居灵仙。鲸翻海运,成桑田,异境谁使,夸娥迁?铦锋四面,苍圭圆。巨灵巧以青瑶镌,揉风洗雨,净姢姢,修眉浮空,秀争妍。清溪囘旋,防幽泉,下有澄澜湛洄渊。绣楣雕栏,欲飞翻,凌切汉道,摩星躔,恍如直跨须弥巅。琉璃凝光,围四天。喜君妙龄,谢世喧,萱堂慈顔,白盈颠。儿童牵衣戏蹁蹮,优哉此乐,谁与先?嗟予昔以三釡悬,投身世网,百虑煎。今乎老矣,诚可怜。狙猿何用簮缨纒?子云终须守一防。诛茅结屋,才数椽。薜衣杂佩,纫兰荃。手披白蟫,玩青编。春晖不报,常欿然。虽有至乐,安能全。晚雨断霞明灭,天日黝,雨意晴晖争好丑。浮云冉冉,无定姿。白衣忽变如苍狗,悲风激烈,河汉翻。雨脚如麻,飞霰寒山深,气腥豺虎乱。乾坤四合,谁云寛?将溪溪上,野客懒成癖,怯寒手挛,面如墨。把杯强吞,僵立歌,闭门独愁。天已黒。赠医者邓献匡天地一气,犹冶甄埏埴,万彚随方圆,神形九藏通【阙】野,八风中物如戈鋋。天元玉册有遗义,探索始自三皇前。桑君越人不世出,镵石鍼灸谁能传?贱工増余损不足,往往横天残天年。羡君妙龄踵其学,至理隠赜常精研。闻隂得阳以神遇,反视方术犹蹄筌。道隅【阙】虀即为饵,车上已有长蛇悬。嗟予羸苶苦多病,维摩丈室方萧然。愿君速已天下疾,为予一洗沉疴痊。与将乐令防饮揖仙亭滩流斗落,惟璠璵雕栏照水,光如濡。层峦叠巘,争蟠纡。翠岩百尺,蹲于菟。何年巨人出归墟,掲竿合负神鳌趋。飘流人间,峙蓬壶。至今犹为仙圣居,飞軿往来,谁与俱?下有驯雉随双鳬,英风爽气凌清虗。楣间新诗露▯瑚。顾余老懒与世防,欲往勾漏,嗟无徒。防须策辔追云车,无使吃口嗤癯儒。五言古离家作二首【庚申嵗作】败叶辞故枝,惊飚送防雨。田庐向收获,城中亟完补。防子欲何之?道路修且阻。俛首谢田父,予生厌羇旅。又胡鴈依朔风,羣飞逐南翔。防子方北征,朔风吹我裳。揽辔望云间,夜色正苍苍。空羡南归翼,幽怀增感伤。过汉江西极鳌足折,东南地维倾,众流竞趋下,汹汹归沧溟。谁能跨明河,挽此经天行?世难乗槎翁,此意终冥冥。新湖夜行平湖净,无澜,天容水中焕。浮舟跨云行,冉冉躐星汉。烟昏山光淡,桅动林鸦散。夜深宿荒陂,独与雁为伴。哀鸿哀鸿常苦饥,悲鸣垂其翼。朔漠晓霜寒,江湖晚烟羃。乾坤一网罟,髙飞亦何益?日暮无与羣,惊风暗沙碛。枕上小智好自私,小德常自足。自私开人贼,自足心有目瑕瑜不相掩。君子比良玉,黙黙枕上思。戒之在深笃。

▯山集巻三十九

译方壶纵横七万里,神鳌相连;琼台缥缈,神仙居住其中。鲸鱼翻腾,海运变化,终于成了桑田;奇异的境地是谁让它移动?是夸娥氏吗?四面锋利如刃,苍色玉圭圆润。巨灵巧妙地用青瑶雕刻,风雨揉洗之后,洁净而美好;修长的眉峰浮在空中,秀丽争妍。清溪回旋,环绕幽泉;下面有澄澈的深潭,水流回荡。绣饰的门楣、雕刻的栏杆仿佛要飞翻而起,凌越天河,摩挲星宿,恍如直跨须弥山巅。琉璃般凝聚光辉,环绕四方天空。欣喜您年少,远离世俗喧闹;萱堂之上慈亲容颜,白发已经盈满头顶。儿童牵衣嬉戏,步履轻快。这样的欢乐多么安适,谁能比它更先得到?可叹我过去被三釜俸禄牵系,投身世俗罗网,百般忧虑煎熬。如今已经老了,实在可怜。猕猴猿猿何必还要被簪缨缠绕?扬雄终究只能守着《太玄》一类的学问。砍荆除茅结屋,不过几间椽木。穿薜荔衣,佩杂玉,缝缀兰草。亲手披阅白鱼蛀蚀的书卷,玩味青色编简。春日的恩泽无法报答,常常感到惭愧。即使有最大的欢乐,又怎么能够完全得到?晚雨 傍晚,断续的晚霞忽明忽暗,天色昏暗,雨意和晴光争相显出好坏。浮云缓缓飘动,形态没有定准,白衣般的云忽然变得像苍狗。悲风猛烈,银河仿佛翻动;雨丝密如麻,飞霰使深山寒冷,腥气弥漫,豺虎纷乱。天地四面合拢,谁说它宽广?将溪溪上,野客懒散成癖,畏寒而双手拘挛,面色黑如墨。拿起酒杯勉强咽下,僵立着歌唱,闭门独自忧愁。天已经黑了。赠给医生邓献匡 天地间同一元气,犹如陶工冶炼、揉制陶土,万物随着方圆而成形;神与形、九脏相通,〔此处有阙文〕,八方之风侵袭万物,犹如戈矛。天元玉册中还遗留着医理,探究它要从三皇以前说起。桑君、越人这样的名医世不常有,谁能传授镵石、针灸之术?庸医反而增加有余、损害不足,往往横加伤害,使人的天年夭折。羡慕您年少便继承这种学业,对深奥的至理常常精心钻研。听到阴便能悟得阳,以精神相遇;回头看那些方术,反倒像马蹄和鱼筌一样只是工具。道路一旁〔有阙文〕,腌菜便可充作食饵;车上已经悬挂着长蛇。可叹我身体羸弱、疲惫,多病困苦,维摩诘的丈室如今一片萧然。愿您迅速治好天下的疾病,也为我洗除沉重的病痛,使我痊愈。与将乐令防饮酒于揖仙亭 滩水奔流而下,只有璠璵雕成的栏杆映照着水面,光彩如同沾湿一般。层层山峦、重重山峰争相盘曲回旋。百尺高的翠色山岩,蹲伏着像老虎。哪一年巨人从归墟出来,举起竹竿,合力背负神鳌奔走?它漂流到人间,耸立成蓬壶仙山。直到如今仍是仙人圣者居住的地方,飞车往来,谁能与它们同行?下面有驯服的野鸡跟随一双野鸭,英爽的风姿、清新的气息凌驾于清虚之上。亭楣间新题的诗篇如珊瑚般显露。回看我年老懒散,与世俗相隔,想去勾漏山,却叹息没有同伴。防君应当策马追赶云车,不要让它嘲笑我这个瘦弱的儒生。五言古诗 离家作二首〔庚申年作〕 凋败的树叶离开旧枝,惊急的狂风送来暴雨。田舍将要收获,城中的房屋急忙修缮。防子将要到哪里去?道路既长又险阻。我低头向田父辞谢,因为我这一生厌恶羁旅。又一首 胡雁依傍北风,成群飞翔,追逐着向南飞去。防子正要向北出征,北风吹动我的衣裳。我牵着马缰仰望云间,夜色正苍茫。徒然羡慕向南归去的雁翼,幽深的心怀更加感伤。经过汉江 西方极远处的鳌足折断,东南方的大地支柱倾斜,众多水流争相向下奔去,汹涌地归入大海。谁能跨越银河,挽住这条贯通长天的流水?世道艰难,乘槎而行的老人啊,这番心意终究渺茫。夜行新湖 平静的湖面洁净无波,天空的容貌在水中焕然映现。乘船如跨着云彩前行,缓缓越过星河。烟雾昏暗,山色浅淡;桅杆摇动,林中的乌鸦惊散。深夜停宿在荒僻的堤岸,独自与大雁相伴。哀鸿 哀鸿常常苦于饥饿,悲鸣着垂下翅膀。北方沙漠清晨霜寒,江湖上傍晚烟雾笼罩。天地仿佛张开一张罗网,即使高飞又有什么益处?日暮时没有同伴,惊风吹过昏暗的沙漠。枕上 小聪明的人喜欢自私,小德行的人常常自满。自私会开启侵害他人的祸门,自满则心中自有一只眼睛,善恶美丑不能互相遮掩。君子应当像美玉一样,默默地躺在枕上思考这些道理。要在内心深处诚恳地警戒自己。《龟山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四十      宋 杨时 撰诗三五言律别游定夫黾勉,吾将仕。谋身力已分,漆雕慙未信。子夏又离羣,惨淡交情重。间关道路勤,至言宜逺寄。孤陋愿频闻。过金山环望荆吴,坼清江,日夜流飞腾潮汐,浪漂泊利名,舟山涌鳌畨出,楼嘘蜃气,浮僧窻,千古意出没,看轻沤。冬晓着瓦霜,华冷暝,空晓雾,均气昏,难见日,风过易生尘,洗砚冰纹破,凭鑪火色春,莫嫌寒尚薄,雨雪更愁人。雨寒天幕隂云积,萧萧雨正霪,泥汚闗市寂,水入御沟深,破屋寒侵骨,哀弦冻絶音,更愁风力徤,痩怯不能禁。归雁天末惊风急,江湖夜思长。悲鸣愁絶塞,接翼冐清霜。泽岸多缯弋,云间乏稻粱。茫然栖息地,饮啄欲何伤?感事世事浮云薄,劳生一梦长。散材依栎社,幽意慕濠梁。风激鹰鹯迅,霜残草木黄。投闲如有约,早晚问耕桑。过闗山牢落闗山路,年来倦往还。长随流梗泛,有愧白云闲。亲逺江天外,魂劳梦想间。▯然游子泪,挹尽复汍澜。又岁律行将暮,飚风凌九垓。山深人寂寞,路逺马虺隤。幽意从谁展,愁懐殢酒开。衰迟仍惜日,投晚独徘徊。晚泊遇雪向晚,惊风急,飘零雪满坰。气升云羃羃,天逺月冥冥。寒色终无赖,丰年漫寄声。餔糟吾不惯,彊醉复还醒。又寒逼归鸿急,悲鸣声更哀。舞风斜,翳日带月暗,欺梅平野光初合,隂云冻不开。无聊还殢酒,颠倒尽余杯。偶成天逺何须问?劳生听若何?犂锄三畆足,栖息一枝多。白雪宁堪冐?清时只浪过。好寻明月影,醉舞自婆娑。临川驿偶成冉冉朝仍暮,萧条官舍幽,闭门三尺雪,触物一虚舟。虫蠧生涯尽,萍漂世事浮。尚思方技学,多病未能休。除夜感懐【临川驿】岁律已云尽,思家日日深。二年为客恨,千里倚门心。节物罗樽爼,儿童学语音。▯然如在目,恍惚梦难寻。又爱日乖予愿,亲顔长在心,逺游仍换岁,华髪想盈簮,永夜谁同席,残杯忆共斟,相思空有泪,挥洒满衣襟。临川道上风雨,离山驿,断桥危欲颠。去心奔逸,骥行路。上青天,雁序江湖,乐云归岛屿连。悠悠逺征客,千里独茫然。旅舍书事懒拙乖时尚,支离与世殊。馈浆惊御冦,避席愧阳居。触事纷难解,忘形色易锄。不须修混沌,机械本来无。过清溪渡天阔江衘雨冥冥,上客衣。潭清鱼可数,沙晚鴈争飞。川谷留云气,鹈鹕傍钓矶。飘零沧海客,期到一帆归。泛江至土坊万顷江湖逺,孤乘一叶船。雁飞云外,字篷掩水中天。波静橹声息,风防帆影偏。囘环聊注目,浩荡接清烟。秋日有懐寄从弟表民【丁伯父忧】覊旅吾方困,哀思汝正烦。望云愁,雁序囘首,忆鸰原。北圃蔬还盛,东轩菊想繁。飘零不相见,沾洒独忘言。和潭倅张朝请行县言懐夹道旌麾动,隂霾万里开。霜迎威令肃,春逐马蹄来。幽壑光初满,寒荄暖自囘。仰窥嵩华质,曽未施纎埃。又用前韵和早梅二首楚国春归早,寒梅处处开。月和清艳冷,天与靓妆来。东阁诗魂动,南枝岁律囘。萧然冰雪态,无处覔轻埃。又星驭经》行处,梅花忽已开。只疑春信早,先拥使旌来。嫩蕚红初破,寒柯緑未囘。凌霜半含月,皎皎絶纎埃。感事邉徼无虞,日王师讨弗庭,収功夸庙筭。行险毒生灵,川谷旌麾暗风尘。战血腥寂寥,归马日目断华阳坰。又虎士氷河侧,日闻刁斗惊,气吞沙漠,尽风荡贼巢倾。闗塞长年戍,邉尘几日清?太平陈朽富,一旅百夫耕。泗上【闻将闭汴口】淮口平沙涨,樯乌向日斜,防云变苍狗,轻浪蹙浮花。风劲囘飞鴈,林喧集暝鸦。河流应未闭,迟我到京华。又鬓蓬凋欲尽,岸帻任敧斜。病觉寒裘重,慵嫌细字花。冻云穿晓日,晴树绕飞鸦。老大惊迟暮,飘零惜岁华。又闻道河流闭,逢人毎问津。天髙云羃羃,风细水鳞鳞。未种江陵橘,空思千里莼。且邀明月伴,相对解纶巾。出京【已卯嵗九月】旅泊惊秋意,尘沙变客衣。明星烂河汉,残月暗帘帷。风栁斜斜转,云防片片飞。穷愁添别病,衰晚意多违。言溪早起短日催征辔,听鸡踏晓霜。逺山频入望,薄酒漫搜肠。湘浦莼丝滑,吴淞鲙缕长。何时一疎放,把钓卧沧浪。汉坂舟行曲岸通幽径,疎篱映竹斜。坞深藏吠犬,林薄露人家。石濑鱼偏美,邻村酒易賖。祗应云水富,自是一生涯。席太君挽辞二首贤配无前,古传家有子。贤四灵来荐瑞,一鹗已摩天。蒿里迷长夜,悲笳惨暮烟。萧萧原上路,犹想驾云軿。又禀粹猗兰秀,来嫔洛水滨。一窥识公辅,三徙得儒真。画翣流云气,松阡卧石麟。哀荣今日事,谁复继前尘?湘君祠鸟鼠荒庭,暮秋花覆短墙。苍梧云不断,湘水意何长?泽岸蒹葭緑,篱根草树黄。萧萧竹间泪,千古一悲伤。邹公挽辞二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四十 宋杨时撰,诗三 五言律诗 送别游定夫 努力勤勉吧,我将要出仕了。谋求自身前途,力量已经尽到;漆雕开尚且惭愧于未能取信,我也深感惭愧。子夏又要离开群体,惨淡的情景更显交情深重。道路艰险而遥远,长途跋涉辛劳,至理名言应当远远寄来;我孤陋寡闻,希望能常常听到教诲。经过金山 环视荆、吴大地,清江裂开般向前;潮汐日夜奔腾,浪花漂泊着利名。群山如舟山涌起,仿佛鳌鱼翻出;楼阁吐纳蜃气,浮映在僧窗之间。千古的意趣时隐时现,看那轻轻的水泡。冬晓 霜花附着在屋瓦上,晶莹而寒冷,暮色空濛;清晨雾气弥漫,空气昏暗,难以看见太阳。风吹过容易扬起尘土,洗砚时冰面纹路破裂;倚着炉火,仿佛春色来到。不要嫌寒意还不够,雨雪更令人忧愁。雨寒 天空阴云积聚,萧萧细雨正下个不停。泥污使关市寂静,水流入御沟而水势深。破屋中的寒气侵入骨髓,悲凉的琴弦冻得断绝了声音。更加忧愁的是风力强劲,瘦弱的身体怯寒,无法抵御。归雁 天边惊风急迫,江湖之夜思绪漫长。大雁悲鸣,愁对绝塞;彼此接翼,冒着清冷的霜。泽岸上多有罗网和弓弋,云间又缺少稻粱。茫茫然没有栖息之地,连饮水啄食又怎能不受伤?感事 世事如浮云般淡薄,劳碌一生仿佛长梦。无用之材依傍栎社,幽静的心意仰慕濠梁之游。疾风激发鹰鹯迅疾飞翔,霜降之后草木枯黄。如果有约让我退居闲处,早晚便去询问耕作和养蚕之事。经过关山 关山道路空旷冷落,近年来厌倦了往来奔走。长期随着漂流的木梗漂泊,实在有愧于悠闲自在的白云。亲人远在江天之外,魂魄在梦中劳顿。游子潸然流泪,擦干了又再次纵横。又一首 一年将要结束,狂风凌厉地吹遍九州。山深人迹寂寞,道路遥远,马匹疲惫衰弱。幽深的心意向谁倾诉?愁怀只能借酒排遣。年老衰迟仍然怜惜时光,临近暮年独自徘徊。晚泊遇雪 傍晚时分,急风惊起,飘零的雪布满郊野。水气上升,云雾浓密;天空遥远,月色昏冥。寒冷的景象终究令人无奈,丰年的消息也只是徒然传来。我不习惯饮糟酒,勉强醉去,又重新醒来。又一首 寒气逼迫,归雁飞得急促,悲鸣的声音更加哀切。〔风中飞舞〕,斜风遮蔽太阳,带着月色一片昏暗;平野上的梅花欺凌霜雪,初合的暮色遮没了光亮,阴云冻结不散。无聊之中仍然沉溺于酒,把剩下的酒杯颠来倒去地喝尽。偶成 天空遥远,何必去追问?劳碌的一生,听凭它怎样吧。三亩田地足以耕种,栖身一枝也已经很多。白雪哪里经受得住冒犯?太平时代却只是在虚度。正好寻找明月的影子,醉中自得地婆娑起舞。临川驿偶成 时光缓缓流逝,早晨又到了傍晚;官舍萧条而幽静。闭门之内积雪三尺,触及万物都像面对一叶空船。虫蛀使谋生之计耗尽,浮萍漂泊般的世事浮沉不定。还想着学习医方技艺,只是多病而不能停歇。除夜感怀〔临川驿〕 一年已经将尽,思念家乡的心情日益深切。做了两年客居之人,千里之外仍牵挂着倚门盼望的亲人。节令物品陈列在酒樽俎豆之间,孩子们学着说话的声音传来。〔原文疑字〕仿佛就在眼前,恍惚之中连梦也难以寻到。又一首 珍惜光阴却违背了我的愿望,亲人的容颜始终记在心中。远游在外又度过一年,想来华发已经插满发簪。漫漫长夜有谁与我同席?只记得曾共同斟饮残酒。相思徒然化作眼泪,挥洒得沾满衣襟。临川道上 风雨中离开山驿,断桥危险得仿佛将要倾覆。离去的心情奔放急切,如骏马行路一般直上青天。雁阵飞过江湖,乐意地看着归岛相连。悠悠远行的客子,千里之外独自茫然。旅舍书事 懒散笨拙,不合时尚;支离破碎,与世俗不同。送浆水竟惊动了御寇,避开席位又惭愧于阳居。遇到事情纷乱,难以解开;忘却形骸,脸色也容易憔悴。不必修炼混沌之术,机心本来就不存在。经过清溪渡 天空开阔,江面含着雨色昏暗,〔原文疑缺〕上客的衣裳。潭水清澈,鱼儿可以数清;傍晚沙滩上大雁争相飞翔。山川谷地留住云气,鹈鹕依傍钓鱼的石矶。漂泊在沧海上的客子,希望乘一帆归去。泛江至土坊 万顷江湖辽阔遥远,独自乘坐一叶小船。大雁飞到云外,船篷遮住了水中的天空。波静下来,橹声停止;风〔原文疑字〕,帆影偏斜。回环四顾,姑且凝神远望,浩荡江面连接着清淡的烟霭。秋日有怀寄从弟表民〔丁伯父忧〕 羁旅之中的我正困顿,你正在为哀愁而烦恼。望着云彩便生愁,雁阵回首,又想起兄弟手足之情。北园的蔬菜想必仍然茂盛,东轩的菊花想来也正繁盛。漂泊在外不能相见,独自洒泪,竟忘了说话。和潭倅张朝请行县言怀 道路两旁旌旗仪仗移动,阴霾万里为之散开。霜气迎合威严的政令而肃杀,春意随着马蹄到来。幽深山谷中光亮初满,寒冷的草根自然恢复温暖。仰望嵩山、华山的高峻本质,竟未曾施加一丝尘埃。又用前韵和早梅二首 楚地的春天来得早,寒梅处处开放。月光与清丽的花色相和,显得冷清;上天赐给它美丽的妆容。东阁中诗人的兴致被触动,南枝上的岁序也回转。冰雪般的姿态萧然清绝,没有一处沾染轻尘。又一首 经过《星驭经》所说的道路,梅花忽然已经开放。只疑心春天的消息来得太早,原来是先随着使者的旌旗到来。嫩蕾刚刚冲破红色的外皮,寒枝还没有转为绿色。梅花凌霜,半含月色,洁白明亮,绝不沾染一丝尘埃。感事 边境没有忧患,日日可见王师讨伐不来朝的敌人,收获战功以夸耀朝廷的谋略。冒险用兵,毒害百姓;山川之间旌旗暗淡,风尘弥漫。战血腥气充斥寂寥之地,归来的战马使人日夜遥望华阳郊野。又一首 勇猛的士卒驻守在冰河边,日日听见刁斗声惊动。豪气足以吞没沙漠,终于在风中荡平、倾覆贼人的巢穴。关塞多年戍守,边地的尘埃几时才能清除?太平时代陈列着腐朽的财富,只有一旅兵力、百名农夫耕作。泗上〔听说将要封闭汴口〕 淮河入江口平坦的沙滩涨起,桅杆上的乌鸦向着斜阳。浮云变幻如苍狗,轻浪皱起漂浮的花纹。劲风吹回飞雁,树林喧闹,暮鸦聚集。河流应当还没有封闭,迟早能让我到达京城。又一首 鬓发蓬乱,快要凋落殆尽;头巾任凭歪斜。生病后觉得寒衣沉重,慵懒得嫌小字都显得繁花杂乱。冻云穿过清晨的阳光,晴日里的树木环绕着飞鸦。年老之后惊觉暮年已迟,漂泊中又怜惜年华。又一首 听说河流已经封闭,遇到人便每每询问渡口。天空高远,云层浓密;微风吹过,水面细纹如鱼鳞。我还没有种下江陵的橘树,却徒然思念千里之外的莼菜。姑且邀请明月相伴,对着它解下头巾。出京〔已卯年九月〕 旅途中停泊,惊觉秋意已深;尘沙使客衣变色。明星灿烂在银河间,残月使帘帷昏暗。风中柳枝斜斜转动,云朵一片片飞行。困穷的愁苦又增添了离别之病,衰老迟暮,心意多有违逆。言溪早起 短暂的白昼催促着出征的马缰,听见鸡鸣便踏着晓霜上路。远山频频进入视野,薄酒姑且搜寻诗思。湘浦的莼丝爽滑,吴淞的鱼脍细长。什么时候才能放任疏狂,手持钓竿躺在沧浪之滨?汉坂舟行 曲折的岸边通向幽静小径,稀疏的篱笆映着斜竹。深深的村坞藏着犬吠,稀薄的林木间露出人家。石滩上的鱼格外鲜美,邻村的酒容易赊取。只应是云水富足,便自成一生的生涯。席太君挽辞二首 贤良的配偶前所未有,古来传说家中有这样的贤德,便会有子孙。贤德感召四灵来献祥瑞,一只鹗鸟已经直上云天。蒿里幽暗,长夜迷蒙;悲笳声在暮烟中凄惨。原野上的道路萧瑟冷落,仍然想象她乘着云车远去。又一首 她禀承纯粹的德性,如猗兰般秀美;嫁到洛水之滨。初次见到便知道丈夫将成为公辅,三次迁居终于成就儒者的真实品格。彩绘的翣扇流动着云气,松林墓道旁卧着石麒麟。今日哀荣俱备,又有谁能继承前人的尘迹?湘君祠 鸟鼠出没的荒庭中,暮秋的花朵覆盖着矮墙。苍梧山的云不断,湘水的情意为何如此绵长?泽岸上的芦苇苍翠,篱笆根下草木已经枯黄。竹林间萧萧如有泪声,千古以来同样令人悲伤。邹公挽辞二首

一伏青蒲上,三年瘴海濵。泉甘不出户【公谪南方,所居无水,庭中忽涌甘泉】客醉岂无神【公在谪所,忽有醉客言公将归,翼日赦至,果得归】报国心长在,知恩志未伸【公所居堂名知恩】追懐垂絶语,空有泪盈巾。又旧徳今谁在?凋零已不多。云天开日月,陆海自风波。空叹与龄梦难留,曳杖歌平生。济川意无处问,施罗【公尝有与龄之梦】▯山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四十一宋杨时撰诗四七言律登桐君祠堂【昔有隠者结庐于此,人问其姓,指桐树示之,故号桐君】霜染溪枫,叶叶丹;翠鳞浮动,汐波闲。盘盘路转,千峯表;冉冉云扶,两腋间。掠水轻鸥,晴自▯;凌风飞鴈,暮争还。结庐姓字,无人防;静对庭隂,一解顔。岩松婆娑千尺,倚岩巅;隠隠虬姿,拂逺烟。尤喜地灵泉脉润,独愁天阔昼隂偏。孤根碍石,盘弥固;直榦凌霜,老益坚。臃肿不须逢匠伯,散材终得尽天年。和郑商老下第雨余新惹一畨愁,展转衾寒,客思悠。献璞又添今日恨,登科空负昔人羞。林泉、水石,君先到;京国、风尘,我尚留。若为浮名苦憔悴,前春行钓巨鳌头。颍昌西湖泛舟【游贾丞相曲水园】扁舟乘兴漫追寻,路转河囘入栁隂。拂面落花春事尽,避人幽鸟野情深。惭无徤思供吟笔,赖有寒光映客心。日暮倚风归棹急,一钩新月挂瑶岑。春过莺花无处寻,移舟行近古城隂。褰衣水上収残片,倾耳枝间覔好音。山隔曲堤迷逺近,鱼跳文藻乱浮沉。飘然自得江湖趣,陡起归与万里心。送丁季深烟含防栁緑,蒙茸杏颊,桃英入眼红。邂逅与君逢,腊雪飘零独我过。春风空愁,转毂音尘逺,且寄离懐笑语中。后夜月明人寂寂,相思那复一樽同。蕲州早起城头雷动,角声哀,似共行人怨。落梅欲报,晨炊粱未熟,唤囬残梦,眼惊开。霜清暗觉貂裘冷,月淡空令邑犬猜。倚杖起看,风正惨。紫薇缭绕,俯三台。合江亭晚眺倚杖钩帘,两水间晴光飞影上雕栏。帆催画鹢,抟风去;雪吐铦锋,作剑攅。平野烟浮,迷逺目;晚溪潮涨,失前滩。骑鲸一往扶桑近,休问人间行路难。含云晚归寄真师毎扣禅关,即晚归尘中。囘首万縁非,不愁幻翳迷心地。且听潮音振祖衣,归路往来无别径。夜光清彻有余辉,虎溪旧社知重约。陶令如今已息机。游玉华洞苍藤秀木绕空庭,叠石层峦拥画屏。混沌凿开幽窍逺,巨灵分破两峯青。云藏野色春长在,风入衣襟酒易醒。采玉遗踪无处问,拟投簮绂学仙经。次韵思睿见寄圣贤千古愧难攀,力学方忧敢自闲?顾我久抛声迹外,惭君犹挂齿牙间。平生拙计心长在,解带髙风志未还。捧檄于今非得已,漫劳魂梦绕溪山。次韵蔡武子书懐放形锄色,恐成光斵;垩能令鼻不伤,自信放鱼真得计。却怜挟策亦亡羊,刃投有间,多余地;语到无言,輙自忘。扰扰世纷,何足问?松窻终日,独彷徨。感懐寄乡友【时在处州】漫浪人间已十年,簿书扰扰日覊纒朱公漫有千金璧,季子初无二顷田。篱下蹲鸱余晚实,云间紫鼈奋新拳。淹留寸禄空囘首,一望乡闗一怅然。赠致政杨孟坚宣徳【孟坚歴三世不改官,而诸子各有第宅,故以杨陆为比】子云论荐,有王音【孟坚累为达官所荐】陆贾年来,老境侵,自守一官,歴三世。退令诸子分千金,平生器业成幽梦,白首功名负壮心。赖有新诗轻万户,未须投绂叹堙沉。广文官冷,竟谁怜?空负才名四十年【孟坚及第已四十年】萧散欲寻濠上侣,飞扬还作酒中仙。龙章绣绂荣何在?鹤氅纶巾静自便。遥忆濑溪风物好,胜游应不愧斜川。寄湘乡令张世贤身游羿彀,偶相逢,安得初终若駏蛩?道学未容窥阃奥,吏师应许叩隣封。萧条此意,君谁问?落拓防官,我更慵。卢白囘旋真戯事,傍观无用,气填胷。县斋书事朱顔凋尽,鬂防鬖,世路低囘,老益惭。偶影独游,聊自适;谈书不辍,竟何堪。神炉黙黙,金徒踊【一作天君黙黙情何在】螘蛭纷纷,梦正酣。误把此身撄世网,自纒徽纆,信如蚕。次韵钱帐计骎骎羲驭,定难覊?过隙跳,九日夜驰。但见光隂如掣电,却寻稽覧,已当期。飞黄汗血,宜千里;秋鹗乘风,此一时。芝草凤凰,真美瑞。清名应有退之知。和张倅行县江浮叠巘,防清辉,云外冥鸿,江上归。击目自多,幽兴在挥毫时,见彩牋飞。应愁零雨侵,星驾好为援戈,却晚晖。帝室正须调鼎鼐,勒移寄语,不须讥。逰光大寺示犀老山横杳霭,有无中。叠观层台,一梵宫。万轴琅函,方杜口。数声啼鸟,正谈空。溪云抱影,侵行屐;香篆飞烟,袭晚风。薄宦羇人,如接折。自慙来往,苦匆匆。王簿清辉亭黛染烟螺,拂槛低抱,城流水緑,逶迤澄澜,碎影揺青镜,斜日流峰,隐半规。坐上盈樽,无俗客;壁间照夜,有新诗。登临已动忘归兴,况复清谈足解颐。寄长沙簿孙昭逺【时以不催积欠被劾】阳城衰,晚拙催科,阖寝空慙,罪亦多。祭灶请隣,君自适。载醪祛惑,我谁过?猗猗庭有兰,堪佩寂寂门无雀,可罗归去,好寻溪上侣,为投缨绂,换渔簑。安礼以宏词见勉奉寄

译您曾伏身青蒲之上,谪居瘴疠之海三年。甘泉从不出门,〔邹公被贬南方,住所没有水,庭中忽然涌出甘泉〕;客人醉中难道没有神意,〔邹公谪居时,忽有醉客说您将要归来,第二天赦令到达,果然得以归来〕?报国之心始终存在,知恩之志还未伸展,〔邹公居所的堂名为“知恩”〕。追怀您临终前留下的话,空有泪水沾满衣巾。又一首 旧日的德望如今还有谁在?人才凋零,已经所剩不多。云天之间日月放出光明,陆海之上自然仍有风波。空自叹息与龄之梦难以挽留,拄着杖歌咏平生。想要治理天下的心意已经无处询问,只能施行罗〔原文疑有脱文;邹公曾做过“与龄之梦”〕。《龟山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四十一 宋杨时撰,诗四 七言律诗 登桐君祠堂〔从前有隐士在此结庐,有人问他的姓,他指着桐树示意,因此号称桐君〕 霜色染红溪边的枫树,叶叶如丹;青翠的水波浮动,潮水闲缓。盘曲的山路转向千峰之外,缓缓升起的云气托在两腋之间。轻鸥掠过水面,晴天自得飞翔;飞雁乘风而去,傍晚争相归还。结庐的姓字无人知晓,静静面对庭院的树荫,终于展露笑颜。岩松 千尺高的松树婆娑起舞,倚立在岩顶;隐约可见虬龙般的姿态,拂过远处的烟霭。尤其喜爱地灵泉脉滋润,独自忧愁天空辽阔而白昼偏阴。孤根阻碍着岩石,盘绕得更加牢固;挺直的树干凌霜而立,越老越坚强。树身臃肿,不必遇到匠人郢人;作为散材,终能享尽天然的寿命。和郑商老落第 雨后又惹起一番愁绪,辗转反侧,衾被寒冷,客愁悠长。献上璞玉却又增添今日的遗憾,登科不成,徒然辜负了前人的羞惭。林泉、水石,您已经先行抵达;京城、风尘,我还滞留其中。若为了浮名而苦苦憔悴,不如来年春天去垂钓巨鳌之首。颍昌西湖泛舟〔游贾丞相曲水园〕 乘着兴致驾一叶扁舟随意寻访,水路转折,河流回环,进入柳荫。落花拂面,春日的景事已经结束;幽鸟避人,野外的情趣深浓。惭愧没有健捷的诗思供笔端使用,幸赖清冷的月光映照客心。日暮时迎风归舟加快,一弯新月挂在美玉般的山峰上。春天过去,黄莺和花朵已无处寻觅;移舟驶近古城的树荫。撩起衣襟在水上收取残花,侧耳在枝间寻找悦耳的声音。山峰隔着曲折的堤岸,远近迷离;鱼儿跃起,水中藻纹随之纷乱浮沉。飘然自得地享受江湖情趣,忽然生出归去万里的心愿。送丁季深 烟霭含着〔原文疑字〕的柳色,茸茸的杏花像脸颊,桃花的花朵映入眼中一片红。偶然与你相逢,腊雪飘零中只有我独自经过。春风徒然令人忧愁,车轮转动之后音信和踪迹渐渐遥远,姑且把离别的情怀寄托在谈笑之中。后夜月色明亮,人声寂静,相思之时哪里还能再共同饮一杯酒?蕲州早起 城头雷声震动,号角声哀切,仿佛与行人共同怨恨。落梅将要报知春意,清晨做饭时粱米还没有煮熟;呼唤我从残梦中回来,惊得睁开双眼。霜色清冷,暗暗觉得貂裘寒冷;月色浅淡,徒然使城邑的狗疑惑。倚着拐杖起身观看,风势正惨烈。紫薇星环绕,俯视三台星。合江亭晚眺 倚着拐杖卷起帘子,两条江之间晴光飞影映上雕栏。帆船催动画鹢,乘风飞去;浪花吐出尖利的锋芒,聚成剑形。平野上烟雾浮动,迷蒙了远望的视线;傍晚溪潮上涨,先前的沙滩也被淹没。骑鲸一去便接近扶桑,不必再问人间道路艰难。含云晚归寄真师 每次叩响禅门,到了傍晚便归入尘世。回头看万般因缘都已非从前,不必忧虑虚幻的障翳迷乱心地。且听潮声震动祖师的衣钵,归来的道路往来,原来没有别的路径。夜光清澈透亮,仍有余辉;虎溪旧日的社友知道还会重订约会。陶令如今已经息止机心。游玉华洞 苍藤秀木环绕空旷庭院,层层叠石、重重山峦拥成画屏。混沌被凿开,显出深远幽洞;巨灵神劈开两座青峰。云气藏住野外景色,春意长在;风吹入衣襟,酒意容易醒来。采玉的遗迹无处寻问,打算抛下簪绂,学习仙人的经书。次韵思睿见寄 千古圣贤令人惭愧,难以攀及;努力学习尚且担忧,哪里敢自得清闲?只是我早已把声名踪迹抛在身外,却惭愧您至今还把我挂在口头。平生笨拙的谋划一直未改,解带归隐的高洁志向也没有实现。如今捧着檄书出仕实在是不得已,徒然劳烦您的魂梦萦绕溪山。次韵蔡武子书怀 放纵形体、锄除外在的颜色,恐怕会成为光彩被削斫;〔此处疑有讹脱〕。能够使鼻子不受伤,我自信放鱼才是真正的计策。只是怜惜那些夹着书策求学的人也会迷失方向,刀刃投入空隙,自然有余地;话说到无言之处,便常常自己忘却。纷纷扰扰的世间争端,有什么值得过问?整日对着松窗,独自徘徊。感怀寄给乡友【当时在处州】漂泊人间已经十年,终日被纷繁的簿书扰乱、羁绊。朱公徒有价值千金的璧玉,季子当初却没有二顷田地。篱笆下蹲伏的鸱鸟还剩晚秋的果实,云间的紫鳖奋力伸展着新拳。久留在微薄的俸禄中,徒然回首;一望见故乡关塞,便一阵惆怅。赠给致仕的杨孟坚宣德【孟坚历经三世而官职不改,而几个儿子各自都有宅第,所以用杨陆作比】子云曾论荐,有王音【孟坚屡次受到达官荐举】;陆贾到了年老之境,仍自守着一官,历经三世。退职后让几个儿子分取千金,平生的器识功业已成为幽暗的梦,白头时的功名辜负了当年的壮志。幸而有新诗轻视万户侯的富贵,还不必因解下官印而叹息自己沉沦。广文馆的官职清冷,究竟有谁怜惜?白白辜负了四十年的才名【孟坚中进士已经四十年】。萧散自在,想去寻找濠水之上的朋友;纵情飞扬,还要做酒中的仙人。龙章绣绶的荣华在哪里?披鹤氅、戴纶巾,安静自得便好。遥想濑溪的风物美好,那里的胜游应当不愧于斜川。寄给湘乡县令张世贤 身在羿的箭靶之中,偶然相逢,怎能求得始终如一、像駏蛩那样相依?道学的深奥处还未容我窥见,做官吏的老师,应当允许我叩问邻近的封疆。这样的萧条心意,有谁来问?仕途落拓又防备着官场,我更加懒散。卢仝、李白的回旋豪情,实在只是游戏;旁观也没有用,胸中的气仍然郁塞。在县斋中记事 红颜已经凋尽,鬓发蓬乱;在世路上徘徊,年老后更加惭愧。偶然独对自己的身影出游,姑且自得其乐;谈论经书从不停止,却终究又能怎样?神炉默默无声,金人徒然踊跃【一作:天君默默情何在】;蚂蚁、水蛭纷纷扰扰,正沉醉在梦中。误把此身投入尘世的罗网,自己缠上了绳索,确实像蚕一样。次韵钱帐计 羲和驾着太阳车匆匆而行,哪里一定能挽留得住?时间如白驹过隙般跳跃,九天九夜奔驰而过。只见光阴如掣电般飞逝,回头再查阅考究,已经到了约定的期限。飞黄、汗血这样的骏马,正宜日行千里;秋日的鹗乘风而起,也正是此时。芝草与凤凰,真是美好的祥瑞;清白的名声,应当有韩愈退之知晓。和张倅巡行县境 江面浮映着重重山峰,防备着清辉;云外的冥鸿,从江上归来。眼前景物本已很多,幽雅的兴致正在挥毫之时,彩笺也随之飞起。想来应当忧虑零落的雨水侵袭,星驾最好前来助我挥戈,以挽留晚晖。帝室正需要调和鼎鼐,勒令迁调之事寄语说明,不必讥讽。游光大寺示给犀老 山横在幽深的烟霭中,若有若无。重重楼观、层层高台,构成一座梵宫。面对万轴琅函,正要闭口无言;听着几声啼鸟,正谈论空理。溪云环抱着身影,侵到行走的木屐;香篆升起烟气,袭入傍晚的风中。微薄官职束缚着羁旅之人,仿佛接到了折简相召;惭愧自己来来往往,苦于行色匆匆。王簿清辉亭 黛色山峰染着烟霭,低低拂过栏杆,环抱着城边的流水。水流曲折,清澈的波澜映出碎影,摇动着青色的镜面;斜阳流照山峰,只隐约露出半轮。座上酒杯斟满,没有俗客;墙间诗篇照夜,都是新作。登临已经兴起忘归之意,何况再有清谈,足以使人开怀。寄给长沙簿孙昭远【当时因不催缴积欠而被弹劾】我像衰老的阳城一样,晚年拙于催征赋税;闭门安寝,徒然惭愧,罪过也多。祭灶请邻,君自可以安适;带着酒来解除疑惑,我又有谁可怪罪?庭中兰草茂盛,足以佩戴;门前寂静,连麻雀也没有,正可张罗捕捉。归去吧,正好寻找溪上的朋友,以解下官缨官绶,换上渔人的蓑衣。安礼以宏词勉励我,奉寄此诗

吏部文章,世所珍,终慙无补,费精神。浮名肤外,増余赘。薄宦戈头,寄此身。养志吾方,同邴曼;谈书谁复,问山宾。自怜坐顷,三遗矢。衰晚那能,用楚人。秋晚偶成二首纎纎晚雨洗秋容,庭树萧然,策策风万籁自鸣羣物外,四时长在不言中。坐临流水,襟懐冷;卧对浮云世虑空。寂寞一防,吾自适客嘲从更议扬雄。风飘淅沥,閙诸隣。却扫衡门,溷世尘。天气清明,秋意态。夜光浮动,月精神。流年渐觉侵双鬂,生理从来付大钧。临水便同濠濮趣,翛然鱼鸟自亲人。席上别蔡安礼【予方赴阙,安礼赴博罗任】故里相看眼暂明,一尊聊此话平生。杜陵苦被防官缚,元亮今为世网撄。长路闗山吾北去,春风梅岭子南征。结隣【一作庐】莫负当时约,早晚沧浪共濯缨。次韵安礼见寄末俗相看,老尚新,交游千里,更谁亲?萧条身世,聊安分;迂濶行藏,懒徇人。宦路竞羞,闗柝吏,劳生谁息利名身?我慙抱瓮,无机械;幽兴惟思,水石滨。冬寒两齿忽觉动揺因成书懐未年三十髪先雕,岁晚俄惊两齿揺。都为防慵成计拙,直縁衰病觉形焦。连经宿雨重裘冷,旋煑藜▯野兴饶。摆脱尘樊犹未得,不堪囘首问渔樵。

书懐骎骎尘土久方还,直道谋身力愈难。靖节毎嗟婴世网,漫郎何意出人间?风惊骇浪,潜鳞伏;竹隠湾矶,翠羽闲。好去杖藜穿蜡屐,伴云随月弄潺湲。汴上【闻开月堤】天上行云曵白衣,半衘晴日。在林扉盘花落,雁惊还起。啄食饥乌趂不飞,榆荚青钱飘已尽。月堤流水漭相围,征途处处尘随眼。多病长年与世违。陈留书事乌樯风防,欲飞翾拍岸,惊涛挽不前。曲浦涨沙,仍积冻防林斜日,自生烟。﨑嵚道路,真堪笑。放浪江湖,已判年。一枕昼眠,无好梦。空惭邉老,腹便便。予自长沙还,植兰竹于东西轩。调官京师,逾年而归,兰竹皆衰悴,感而成诗【已夘】柴桑衰晚,爱吾庐,三径归来,手自锄。但得叔卿长饱饭,不妨孝若老谈书。兰因采佩枝先瘁,竹为凌霜花自防。留骨庙堂宁曵尾,鲁门无用祀爰居。和李倅游武夷浓淡烟鬟,半雨【一作雨半】晴,溪光初借晚霞明。鼇头涌出三峯秀【三层峯最为秀拔】天汉融成一鉴清【魏王峯顶有天鉴池】枌社有谁藏旧牒,宾云无处问遗声。幔亭寂寞仙何在,勾漏丹砂早晚成。荆州书事二首江湖泛泛,一虚舟,去作人间浪漫游。岁晚光隂,云冉冉,畏途风雨,日浮浮。万钟信是樊中雉,一棹聊同水上鸥。投老虀盐【一作簿书】成底事?凭谁为种橘千头?千里濒江地,可毛结庐,何必故山椒?载醪不过斜川路,饮水谁同陋巷瓢?勿问鸡虫闲得失,但知鹏鷃各逍遥。黄尘满眼,僧窻静坐,对风花意已消。

译吏部文章为世人所珍重,终究惭愧自己没有补益,只是耗费精神。浮薄的名声在身外,反增添多余的累赘;微薄的官职如同戈矛之上,只能寄托此身。修养志向,我正要像邴曼容那样;谈论书籍,又有谁再来询问山宾?自怜坐了一会儿,竟三次遗矢;衰老晚年,哪里还能效法楚人。秋晚偶成二首 细细的晚雨洗净秋日的容色,庭树萧瑟,风声簌簌。万籁在群物之外各自鸣响,四时长存于不言之中。坐在流水边,胸襟清冷;躺下面对浮云,世间忧虑全空。寂寞一生,我自得其乐;即使有人嘲笑,也不必再议论扬雄。风吹得淅淅沥沥,惊扰了各家邻里。我闭扫横门,隔绝混浊的世尘。天气清明,秋意显现;夜光浮动,月色有了精神。流年渐渐侵染两鬓,生活本来就交给大自然安排。临水便同濠水、濮水间的趣味相合,悠然自得,鱼鸟自然也亲近人。席上与蔡安礼告别【我正要赴阙,安礼要赴博罗任职】在故乡相看,眼前暂时明亮;姑且共饮一杯,谈谈平生。杜陵困苦地被官场束缚,元亮如今也被世俗罗网缠住。长途关山,我向北而去;趁着春风,您向南远征。结邻【一作:结庐】不要辜负当时的约定,早晚我们一同在沧浪水边洗濯冠缨。次韵安礼寄来的诗 末世风俗相互看重,年老了还崇尚新奇;相交相游远隔千里,又有谁最亲近?身世萧条,姑且安守本分;行为处世迂阔,不愿迎合别人。仕途上争相羞辱,关柝声中的差役;劳碌一生,又有谁能使追逐利名的身心得到休息?我惭愧自己抱瓮灌园,没有机心;幽静的兴致,只想在水石之滨。冬寒中两颗牙忽然觉得松动,因而写下感怀 还不到三十岁,头发已经先行凋落;年末忽然惊觉两颗牙齿松动。全都因为懒散,才使谋划笨拙;正由于衰老多病,才觉得形体憔悴。连日经过夜雨,厚衣也感到寒冷;随即煮食藜羹,野外的兴致反而很浓。摆脱尘世罗网还没有做到,实在不忍回头去问渔夫樵夫。书写感怀 在尘土中匆匆奔波许久,才得以回来;坚持正道来谋求自身,越来越艰难。陶靖节常常感叹被世网缠住,漫郎又为何走出人间?风惊动骇浪,潜藏的鱼鳞伏在水底;竹子遮蔽着湾边礁石,翠鸟悠闲自在。最好拄着藜杖、穿着蜡屐离去,伴着云、随着月,玩赏潺潺流水。汴水之上【听说正在开凿月堤】天上的行云拖曳着白衣,半含着晴日。林门边花朵盘旋飘落,受惊的雁又飞起。饥饿的乌鸦啄食追逐,却不肯飞走;榆荚如青钱,已经飘落殆尽。月堤四周流水浩荡环绕,征途处处尘土扑入眼中。多年多病,长久与世俗相违。在陈留记事 乌色的桅杆迎着风,想要飞起,却被拍岸的惊涛牵住,不能前进。曲折的浦岸涨满沙土,仍积着寒冻;树林斜阳下,自然生出烟霭。崎岖险峻的道路,真令人可笑;放浪江湖,已经料定要耗费年华。一觉白日午睡,却没有好梦;徒然惭愧像边老那样,腹部肥大。我从长沙回来,在东西轩种下兰竹。调任京师,过了一年才归来,兰竹都已衰败憔悴,感触之下作诗【己卯】像柴桑的陶渊明一样年老衰晚,我爱自己的庐舍,归来后亲手锄治三条小径。只要能像叔卿一样长久吃饱饭,也不妨像孝若一样老来谈书。兰草因为采来佩戴,枝叶先已枯萎;竹子为了经受霜雪,花朵自然凋谢。留在庙堂之上,宁可拖着尾巴求生;鲁门之中没有用处,不必祭祀爰居。和李倅游武夷 浓淡相间的烟霭如鬓发,半雨半晴【一作:雨半晴】,溪水的光辉初借晚霞而明亮。鳌头般涌出的三座山峰秀丽【三层峰最为秀拔】,天汉融成一面清澈的镜子【魏王峰顶有天鉴池】。枌社之中有谁收藏旧日文牒?宾云之处又无从询问遗留下来的声名。幔亭寂寞,仙人如今在哪里?勾漏的丹砂早晚应当炼成。荆州书事二首 在江湖上泛泛而行,只有一叶空舟,去做人间的浪漫游子。岁暮时光,云气缓缓;畏惧的旅途风雨交加,日光浮动不定。万钟厚禄确实像笼中的野鸡,一叶船暂且同水上的鸥鸟相伴。老来只做腌菜煮盐这样的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又有谁替我种下千株橘树?千里江边的土地,哪里不能结庐而居,何必一定要在故山的山椒?带着酒不过走斜川之路,饮水又有谁同住陋巷、共用瓢?不要追问鸡虫之间那些闲散的得失,只要知道鹏与鷃各自逍遥。满眼黄尘,僧窗下静坐,对着风花,兴意已经消尽。

天宁节祥开若木,射瑶光,淑气先春,景自长。玉陛风闲,飞防绶,兽炉烟暖,袭珠嚢【千秋节赐防绶珠嚢,民间以此相馈遗】云门羽鹤,仪仙仗,天上蟠桃,荐夀觞。已见晶辉环帝座,定应长照鼎宫傍【鼎宫傍一星,人主夀星也】闲居书事虚庭幽草翠相环,黙坐頽然草色间,玩意诗书千古近,放懐天地一身闲。防窻风度,聊欹枕;永巷人稀,独掩闗。谁信红尘随处净?不论城郭与青山。直舍大风书事寄循道枕书无寐,首空搔;万窍嘘风,正怒号。雪意浮空,迷逺目;月林防影,见秋毫。幽庭所借,惟荒草;妙理应须,付浊醪。谁念维舟江上客,落帆千里压云涛。和席季成游金銮寺朱甍碧瓦,照孤城。杖屦翛然,野色清。縠卷水风,轻荡漾。珠翻荷雨,自亏盈。胜游已觉非人境,妙语宁须【阙】玉英?愿借金箆,聊刮目。不容幻翳,有纎萌。送王充道游三茅庐阜荆吴相望,各天涯。千里柴车,鹿自随。解辔定应春尽日,及归宜待鹤来时【三茅中峯,毎歳八月十七日有鹤至,充道当▯见物,乃可囘】圣贤莫负樽中渌,日月长为物外迟。若过匡庐访真隠,卧龙庵下有期颐【卧龙庵冇刘道人,人言百歳夀】春日有懐诸友凭几无聊,昼掩扉。芬芬晴气,减春衣。隔帘相应,莺初语。背日连飞,鴈北归。莫逆交游,千里别。逺来音信,两年稀。追寻旧事,成幽梦。触物心行事事非。望湖楼晚眺斜日侵帘,上玉钩,檐花飞动,锦文浮。湖光冩出千峯秀,天影融成十里秋。翠鹬翻风,窥浅水;片云随意,入沧洲。留连更待东窻月,注目晴空,独倚楼。次韵晁以道【庚寅年出京】谁能载酒寻元亮,共寄【一作把】无何作醉乡?便好收心事农圃,不须惊世露文章。壶中日月春长在,塞上烟尘客自忙。千里同风无逺近,未分秦陇与潇湘。和钱济明游官园【常州】虚舟触物,本无意。看花得句,惭非才。名园古寺,寻春色。不荤勿鄙,双鱼鳃【是日与济明遍游诸平诸院,观双鱼花,抵暮至官园】木奴千头,比封户。秋实付与,江风催。因思万防愁人处,何似洞庭金作堆【苏子羙诗,洞庭柑熟客分金】过吴江天水相涵,翠有余。玻璃万顷,接方壶。山浮晚照,清如洗。风逺飞帆,细欲无。漫叟未应甘皂枥,散人终欲傲江湖。维舟况值鲈鱼羙,鲙叠银丝,饫腹腴。南归书事浪漫人间,压客尘。衡门长忆,鎻榆枌。忘言拟尽,轮人妙。陈迹慵寻,史籀文。万里功名,心独冷。一防耕凿,力能勤。旧游欲问,南归趣。寂寞吾今,过子云。寸碧轩隠隠遥山列画屛,檐间寸碧与云平。低囘席上遗簮露,彷佛墙东翠黛横。虗景逺涵千里色,晚晖仍借一溪清。春风景物知多少,可称收身乐此生。

译天宁节 祥瑞在若木开启,射出瑶光;和淑之气先于春天到来,景色自然长久。玉阶之上清风闲静,飞动着防绶;兽形香炉烟气温暖,袭入珠囊【千秋节赐给防绶、珠囊,民间用来互相馈赠】。云门中羽鹤起舞,仪仗如仙;天上的蟠桃,献上祝寿的酒杯。已经看见晶莹光辉环绕帝座,必定会长久照耀鼎宫旁【鼎宫旁有一颗星,是象征君主长寿的星】闲居书事 空旷庭院中幽草环绕,翠色相连;默默坐在草色之间,身体颓然。以诗书玩味心意,仿佛接近千古;放开胸怀面对天地,一身清闲。风从窗下吹过,姑且斜倚着枕头;深巷人烟稀少,独自关上门。谁相信红尘之中处处都能清净?无论城郭还是青山,都是如此。直舍中遇大风,写事寄给循道 枕着书却无法入睡,只能空自搔头;万孔吐出风声,正怒吼不止。雪意浮在空中,迷蒙了远处的视线;月照林间,树影斑驳,连秋日最细微的景物也看得见。幽静庭院里所能借助的,只有荒草;深妙的道理,应当托付给浊酒。谁会想到我这个系舟江上的客人,落下帆来,千里风涛都压在云端?和席季成游金銮寺 朱红屋脊、碧色瓦片映照着孤城。拄杖穿屐,悠然行走,野外景色清丽。水面像绉纱般被风卷起,轻轻荡漾;荷叶上的雨珠滚动,时而聚集、时而散落。这样的胜游已经觉得不像人间,精妙的言语哪里还需要【缺】玉英?愿借金篦,姑且刮去眼中的蒙翳,不让幻觉的微小萌芽留下。送王充道游三茅、庐阜 荆地与吴地彼此相望,各自远在天涯。千里路上驾着柴车,鹿自相随。解下马缰时一定应当已是春尽之日;回来时最好等到仙鹤到来的时候【三茅山中峰每年八月十七日有鹤到来,充道应等候见到此物,才可以回来】。不要辜负圣贤和樽中清酒,愿日月在尘世之外长久迟缓。若经过匡庐,去访问真正的隐士,卧龙庵下有高寿之人【卧龙庵有刘道人,人们说他享年百岁】春日怀念诸位朋友 倚着几案无所事事,白天掩上门扉。晴日的芬芳气息浓郁,使人减去春衣。帘外相互应答,黄莺刚刚开始鸣叫;背着阳光接连飞翔的雁,正在向北归去。莫逆之交远隔千里,久别之后更加疏远;远方寄来的音信,两年来很少。追寻旧日的事情,都成为幽暗的梦;触景生情,心中所作所为件件都觉得不对。晚眺望湖楼 斜阳照入帘中,映上玉钩;檐边花影飞动,锦缎般的纹理浮现。湖光映出千峰秀色,天影融成十里秋景。翠色的鹬鸟翻飞迎风,窥视浅水;一片云随意飘来,进入水边洲渚。留恋不去,更等候东窗升起月亮;凝望晴空,独自倚靠楼栏。次韵晁以道【庚寅年出京】谁能带着酒去寻找元亮,共同寄身于无何有之乡【一作:把】作为醉乡?不如收摄心事,归于农圃,不必惊动世人来显露文章。壶中自有日月,春天长在;塞上的烟尘使旅人各自忙碌。千里之外同受清风吹拂,不分远近,也不分秦陇与潇湘。和钱济明游官园【常州】空船触到外物,本来没有什么意图;看花得到诗句,惭愧自己并非才子。游名园、古寺,寻访春色;不要轻视双鱼花【这一天与济明遍游各处平坦的园地和院落,观赏双鱼花,直到傍晚才到官园】。千株橘树,足可比作封户的财富;秋天的果实任凭江风催落。因而想到,面对万般愁苦的地方,哪里比得上洞庭湖中金子般堆积的柑橘【苏子美诗说,洞庭柑成熟时,客人分得如金的钱】。经过吴江 天与水相互涵映,翠色有余;万顷水面如玻璃,连接着方壶。山峰浮在晚照中,清澈得像洗过一样;远风吹来帆影,细小得几乎看不见。漫叟不应甘心困在马厩中,散人终究想要傲游江湖。系舟时又正逢鲈鱼肥美,切成银丝般的鱼脍,饱尝肥美的鱼腹。南归书事 浪漫地游走人间,被客地尘土压身。长久想念柴门,门前锁着榆树和枌树。想把无言的妙理说尽,像轮扁那样的精妙;懒得寻访陈迹,也懒得研习史籀文字。万里求取功名,心中独自冷淡;一片耕作生活,体力还能够勤劳。想问旧日游踪,南归的趣味是什么;如今寂寞的我,经过扬雄居处。寸碧轩 远山隐约排列如画屏,屋檐之间一寸青碧与云齐平。低头回望席间,遗落的簪子沾着露水;仿佛墙东横着一抹翠色黛眉。虚空景色远远涵容千里风光,晚霞仍借一溪清水增色。春风中的景物究竟有多少?足以说是收敛身心、以此生为乐。冬

冬早书事窈▯谁为宰,炉锤荣谢,唯知岁序催。腊日未经梅已绽,春风尚逺冻先开。愁无润泽归芳树,独有余寒着死荄。收尽浮云天愈净,夜深犹起望三台。齿落书懐身上萧条,事事空。齿牙凋落,賸衰翁。渇心尚欠冰凌解,病骨长思药力攻。文几倦亲尘土暗,断编慵理蠧鱼封。南牀穏卧陶公宅,枕上悠扬一榻风。

译初书事 幽冥之中谁在主宰?炉锤般的造化掌管荣枯,只有年岁次序催人老去。腊日还未到,梅花已经绽放;春风尚远,冰却先行融解。忧愁没有滋润芳树,只有残余寒气附着在枯根上。浮云收尽,天空更加清澄;深夜仍起身遥望三台星。牙齿脱落书写感怀 身世萧条,事事落空;牙齿脱落,只剩衰老的我。渴望之心还欠缺冰凌般的清凉,病弱的骨骼长久盼望药力攻治。书案已经懒得亲近,尘土使它昏暗;残破的书册也懒得整理,任蛀虫封存。安稳地躺在南床上,如同居于陶公宅中,枕上悠然听一榻清风。

▯山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山集》巻四十二宋杨时撰诗五七言絶句

书懐【少作】敝裘千里,北风寒,还忆箪瓢陋巷。安位重,金多非所慕,直縁三釡慰亲欢。端午日【少作】悠悠南北各天涯,欲望乡闗,眼已花。忆得亲庭,谁共语?应怜游子未还家。渚宫观梅寄康侯欲驱残腊变春风,只有寒梅作选锋。莫把防英轻鬬雪,好藏清艳月明中。勉谢自明少年力学,志须彊。得失由来,一梦长。试问邯郸,欹枕客。人间几度,熟黄粱。腊月见桃花脂脸轻匀,作艳妆,未应洁白似梅香,夭红不见凌霜操,漫向春前取次芳。过兰溪纷纷朝市竞秋毫,江上霜风正怒号。不问扬澜与彭浪,翩然东下日千艘。夜雨似闻防雨打篷声,枕上悠扬梦半醒。明日觉来浑不记,隔船相语过前汀。重经乌石铺夹屋青松翠霭中,去年经此亦匆匆,重来乌石冈头,路依旧,松声带晓风。江上寒云幕羃,结秋隂。月淡霜娥冷,不禁更。祝江波休荡漾,莫令清影碎浮金。淮上独酌廉纎晚雨洗轻尘,天淡云浮,夜色新。赖有麯生风味好,不须邀月作三人。吴国华暗香亭漫愁青女妬新妆,已有风传处处香。试问隠沦溪上客,欲将春色若为藏。虗心亭山横鳌背,碧防岏亭对浮筠缥缈间【拾遗记:蓬莱山有浮筠之榦,叶青茎紫】萧散谁为三径侣?祗应长共白云闲。容照岩清时投迹,在嵚崟。一穴晴光,破晚隂。刺草未容,忘魏阙。故应长有,子牟心。藏春峡山衘幽径,碧如环。一壑风烟,自往还。不似武陵流出水,残红那得到人间。緑隂亭上【吴先生家】沙邉幽鸟傍清漪,泷下渔船逆浪归身在辋川图画里晴空惟欠雪花飞病中作通衢隔辙,断经过门巷,空无雀可罗。驱去儿童,卧虗室,萧然惟一病维摩。春波亭上城头飞葢映朝晖,向晚游人兴未移。安得鲁阳酣战手,为留羲驭更迟迟。安礼以宏词见勉,因成絶句奉寄。万钟,身外一牛毛;斗禄纷纷,漫自劳。穷涸宁为防獭笑?未容仰首试鸣号。感事桑麻腴地,莽榛荆,骑士西来,剑防腥藜藿。陋儒心更鄙,但思干羽舞虞廷。蓝田溪上夹篱桃李,趂溪斜。浅浅清流,映落花。欲问武陵源上路,度云穿石,认胡麻。白公草堂炉峯袅袅,晓烟轻,云入屏帏。一枕清髙,兴自应无世累。独于妾马,未忘情。久旱农郊阡陌起黄尘,望断天涯絶防云,防懒无情,讼风伯,幽窻时读退之文。过七里濑拂云髙鴈,倚风抟。下视平湖,万里寛。搔首扁舟,又东去。钱塘江上,看波澜。扁舟东下,几时还?一席飞帆,挿羽翰。囘首严陵台上月,清风千古,逼人寒。勉懐纷纷于我未忘,情防懒多,应舍怨憎,便好世间。师栁惠不须,岩下问孙登。梭山▯潮【十一日潮起信是日潮小不到】向晚,牛羊沙岸归,落帆烟浦,▯潮时。谁言江上须忠信?潮到于今自失期。徐郎庙古庙灵塲枕碧巅,松楸依约鎻风烟。羽毛一去无消息,堕落人间几百年。送陈几叟南归【三首·丙戌年】连墙东郭,倦追寻;髙卧毗耶,老病侵。自愧屠龙,真拙技;漫令吾子,费千金。霾风霪雨湿征裾,隔雨楼台半有无。南去定逢韩阁老,归愚当见问夷涂【是时几叟过四明,见了翁】几年梦想到亲闱,身逐行云万里飞。苕水未殊沂上乐,春风无负舞雩归【初授余杭】和陈莹中了齐自警六絶画前有易,方知易歴。上求▯,恐未▯。白首纷如,成底事?蠧鱼徒自老,青编。八荒同宇,混车书一视,那知更有渠?凭轼自应由,砥道径蹊,无处问归与。行藏须信执中难,时措应容道屡迁。一日全牛无肯綮,騞然投刄用方安。造次欲安,嗟孰是?参前无物,若为书?萧条此意,人谁问?兴废由来,命也与?圣门事业,学须彊。俚耳,从来笑折扬。诡遇得禽,非我事。但知无有,是吾乡。盈科日进,几时休?到海方能止。众流只恐达多狂未歇,坐驰还爱镜中头。附了翁自警本无一字,尧夫易八十一篇,扬子▯今古是非,那复辨,仲尼尤不废韦编。文章难写,伏羲书字外成篇,始见渠赐也。能分可不可,一瓢居士只如愚。过时不易,始为难执处。那知是变迁?度尽千山,无鸟迹。不劳传语,报平安。手在,何忧弓力彊?巧穷,那得必穿杨?太和有味,人人饮;谁识醒时是醉乡?仲由行行,终身诵师也。堂堂带,上书五柳,却能知此意?无弦琴上,赋归与。只説为山不説休,山成日夜,水横流。惜哉,覆篑成迷复只欠当初一掉头闲居书事轻风拂拂,撼孤柽。庭户萧然,一室清。隔叶蝉鸣,防欲断;又闻余韵,续残声。送席二【伊川壻】抠衣丈席,想多闻髙节,应能与俗分,不用卑飞入幽谷,定知乔木在青云。寄游定夫【在颍昌从明道先生】綘帷燕侍,毎从容一听,防言万虑空,却愧犹悬三釡,乐未能终,此挹清风。萧条清颍一茅庐,魂梦长懐与子俱。五里桥西杨栁路,可能鞭马复来无?含云寺书事六絶句

译《龟山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龟山集》卷四十二,宋杨时撰,诗五 七言绝句 书写感怀【年轻时所作】穿着破旧皮衣行走千里,面对北风寒冷;还记得安于箪食瓢饮、居住陋巷的生活。安于自己的职位,重视孝养双亲;金钱多并不是我所羡慕的,只是因为三釜之禄能使双亲欢喜。端午日【年轻时所作】悠悠南北各在天涯,想望故乡关塞,眼睛已经昏花。想起家中亲人,又有谁可以共同谈说?他们应当怜惜远游的人还没有回家。在渚宫观梅寄给康侯 想驱使残冬改变成春风,只有寒梅充当前锋。不要把花朵轻易拿去同白雪争斗,好好收藏它清丽的姿态,留待月明之中欣赏。勉励谢自明 年轻时努力求学,志向必须坚强。得失向来如一场长梦。试问那邯郸道上斜倚枕头的客人,世间有几度能等到黄粱饭煮熟?腊月看见桃花 脂粉般的面容轻轻匀染,妆扮得艳丽;未必有梅花那样洁白而芬芳。娇艳的红花看不出凌霜的操守,只是随意在春天以前开放。经过兰溪 朝市之中纷纷争逐细微利禄,江上霜风正在怒号。不管什么扬澜、彭浪,轻快地向东而下,一日可行千艘之程。夜雨 仿佛听见暴雨击打船篷的声音,枕上悠然,梦醒了一半。明日醒来,完全记不得了;只听见隔船的人互相交谈,船已经驶过前面的沙汀。重经乌石铺 房屋两旁青松夹在翠色烟霭之中;去年经过这里也匆匆忙忙。再次来到乌石冈头,道路依旧,松涛带着清晨的风声。江上 寒云像帷幕一样密布,凝成秋日的阴气。月色淡淡,霜娥清冷,禁不住更深夜寒。请让江波不要荡漾,不要使清丽的月影和浮动的金光破碎。淮上独自饮酒 细密的晚雨洗净轻尘,天空淡远,云朵浮动,夜色焕然一新。幸好有麯生的风味美好,不必邀请月亮来凑成三人。吴国华暗香亭 徒然担心青女嫉妒新妆,风已经把处处的香气传来。试问溪上的隐士,想要把春色藏到哪里去呢?虚心亭 山峰横卧,像鳌背一样;碧色山势高峻,亭子对着缥缈的浮筠【《拾遗记》说:蓬莱山有浮筠的树干,叶子青、茎紫】。萧散自在,有谁来做三径的朋友?只应当长久同白云一起悠闲。容照岩 清平之时寄身于高峻险要之地,一孔晴光穿破傍晚的阴霭。即使拔草劳作,也不能让我忘记魏阙;所以应当长久怀有子牟那样的忧国之心。藏春峡 山峰含抱幽深小径,青碧如环;一条山谷中的风烟,自在地来往。这里不像武陵的流水会流出山外,残落的红花哪里能到达人间?绿阴亭上【吴先生家】沙岸边幽鸟依傍清澈水波,瀑布下渔船逆着浪归来。身在王维《辋川图》的画境之中,晴空中只缺少雪花飞舞。病中作 大道被车辙隔断,经过门巷的行人断绝,空荡荡得连麻雀也无处可罗。赶走儿童,独卧空室,冷落得只像一个生病的维摩诘。春波亭上 城头飞盖映着朝晖,到了傍晚游人的兴致仍未消退。怎么才能得到鲁阳公那双酣战的手,让羲和驾日车停留得更久一些?安礼以宏词勉励我,因而作绝句奉寄。万钟的俸禄,不过是身外的一根牛毛;纷纷扰扰的微薄俸禄,只是徒然自我劳苦。即使穷困枯竭,难道要成为防獭者的笑柄?还没有容我抬头试着发声。感事 肥沃的桑麻之地如今杂草荆棘丛生,骑兵从西边而来,刀剑上带着腥气。浅陋儒生的心胸更加鄙陋,只想着让干羽之舞在虞廷再次出现。蓝田溪上 篱笆两旁的桃李花纷纷沿着溪流斜向生长,浅浅清流映照着落花。想要询问武陵源上的道路,穿过云雾、越过山石,认出那里的胡麻。白公草堂 炉峰上袅袅升起清晨淡烟,云气进入屏风帷帐。一枕清高自得,兴致自然没有尘世牵累;只是对于妾马,仍然没有忘情。久旱 农郊田间扬起黄尘,极目远望天涯,云气全无。懒散而无情,竟去诉说风伯;幽窗之下,时时阅读韩愈退之的文章。经过七里濑 高飞的大雁拂过云端,借着风势盘旋。俯视平阔的湖面,万里空旷。我在小舟中搔首,又向东行去;在钱塘江上,观看那万顷波澜。小舟向东而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席风帆飞驶,像插上了羽翰。回头望严陵台上的月亮,清风千古吹来,逼人寒冷。勉怀。纷纷杂念在我心中还未忘却,感情上恐怕多有懒散;应当舍弃怨恨憎恶,这样才合乎人世。像师柳惠那样也不必如此,何须到岩下去问孙登?梭山候潮【十一日潮起信,是日潮小而未到】。傍晚时分,牛羊从沙岸归来;我在烟雾笼罩的水浦收下船帆,等待潮水到来。谁说江上之潮一定守信?潮水直到如今仍然失约。徐郎庙。古老的庙宇和神灵之地枕靠着青翠的山巅,松树和楸树依稀掩映在风烟中。神鸟一去便没有消息,坠落人间已经几百年了。送陈几叟南归【三首·丙戌年】。我住在东郭,与您相连的墙边,却已厌倦了追寻;高卧在毗耶,年老而疾病侵身。惭愧我所学的屠龙之术,实在是拙劣的本领,徒然使您耗费千金。风中尘霾、连绵阴雨打湿了远行的衣襟,隔着雨看楼台,半隐半现。您南行一定会遇到韩阁老;归愚应当会见到并问及夷涂【当时几叟经过四明,见到了翁】。多少年梦中想到父母的居所,身体随着行云飞越万里。苕水并不比沂水之上少那种欢乐,春风也没有辜负舞雩归来的情怀【初次授官余杭】。和陈莹中《齐自警》六绝。伏羲画卦之前本来就有《易》,这才知道《易》历来如此。向上探求玄妙之理,恐怕还没有真正达到玄妙。白发纷纷如许,究竟成就了什么事?不过是徒然作蠹鱼,老在青编之中。八方都同在一个天下,车书一统而一视同仁,哪里知道还另有一个“渠”?凭轼远望本来就应当由此而来,道路和小径经过磨砺,竟无处询问归宿在哪里。出仕或退隐,必须相信守持中道很难;随时应变,也应容许道理屡有迁变。就像解剖整头牛时,眼中看不到骨节的缝隙,刀刃哗然进入,运用起来才能安稳自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仓促之间想求安定,唉,谁才是正确的?参前本来无物,又如何能写成书?这种萧条寂寥的心意,有谁来问?兴盛和衰败自来都是命运,难道不是这样吗?圣门的事业,学习必须努力。鄙俗的耳朵向来讥笑《折杨》。用不正当的方法偶然猎得禽兽,并不是我的事情;只知道无所强求、无所占有,这就是我的归宿。水盈满坑洼,日日前进,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到了大海才可能止步。众多支流只怕奔达之势太狂而不能停歇;我坐着奔驰的心神仍然喜爱镜中的白头。附录:了翁《自警》。本来没有一个字,邵尧夫却作《易》八十一篇;扬子以《太玄》论古今是非,哪里还需要再分辨?仲尼尤其没有废弃用熟了的竹简。文章难以写成,伏羲在文字之外写成篇章,才看见他所赐予的道理。能够分别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一瓢居士只是如此愚拙。超过时势而不改变,才是最难坚持的地方;哪里知道这其中还会有变迁?走遍千山,看不到鸟的踪迹;不必劳烦传话,只报一声平安。只要手还在,何必忧虑弓力强大?技巧穷尽,又怎能一定射穿杨树?太和之气很有滋味,人人都在饮用;谁知道清醒时正是醉乡?仲由刚强勇武,一生都诵习老师的话。堂堂大带,上书五柳,难道还能知道这个意思吗?在无弦琴上赋《归去来兮》。只说要把山堆成,却不说停下;山在日夜之间堆成,水却横流。可惜啊,倒下最后一筐土便陷入迷途,只是当初还差一次回头。闲居书事。轻风阵阵吹来,摇撼着孤独的柽树。庭院和门户萧然,一室清寂。隔着树叶的蝉声仿佛将要断绝,又听见余韵续上残声。送席二【伊川的女婿】。整理衣襟坐在老师席前,想来您见闻广博、节操高尚,必定能与世俗分别;不必像低飞的鸟进入幽谷,定知您这棵乔木正在青云之中。寄给游定夫【在颍昌跟随明道先生】。在红色帷帐中陪侍燕居,每每从容地听您一番话,万般忧虑便都落空;只是惭愧自己还挂念三釜之禄,快乐不能终尽,因而来汲取您的清风。清冷萧条的清颍边只有一间茅庐,我的魂梦长久怀念着与您同在。五里桥西的杨柳路,不知还能不能再策马回来?含云寺书事六绝句。

兽骇禽鸣,翳蔚中难将此意问鸿防,萦囘小径,苍苔滑,杖屦从今恐不通。北山山下一渔翁,形解心凝,骨已融,支枕睡。余人寂寂,一轩明月满窻风。山前咫尺市朝賖,垣屋萧条似隠家。过客不须擕鼓吹,野塘终日有鸣蛙。夹屋青松长数围,午风揺影舞僛僛。幽禽叶底鸣相应,时引【一作曵】残声过别枝。竹间幽径,草成围,藜杖穿云,翠满衣。石上坐忘,惊觉晚,山前明月,伴人归。蝶梦轻扬,一室空。梦囘谁识此身同?窻前月冷,松隂碎。一枕溪声,半夜风。荷花照眼红云鬬晚霞,重重青葢半倾斜。防须直跨三千仞,移取峯头十丈花。宜春溪斜斜防栁照清漪,借借残红自满蹊。刺眼藤稍牵不断,欲寻流水路还迷。宜春道上艳杏夭桃,日日稀,空余淑气,尚迟迟,谁人为作留春计?莫放风花自在飞。过丰城清江▯▯緑浮天,博物无人继,昔贤应有斗间灵气在,谁能更与斸龙泉?浏阳五咏洄渊浩荡,白鸥飞。老懒时来,坐钓矶。岸帻行人,聊自适。不应憔悴,似湘缧。右渭水帘卷晴空,独倚栏。冥鸿防防,有无间。秋风注目,无人防。时与白云相对,闲。右归鸿阁。芙蓉雕尽,蕙兰芳。杖屦翛然,一漫郎。鳬鹤短长,宁复【一作无足】问?但知鹏鷃两相忘。右飞鷃亭。柔条防蔓,緑交加,烟鎻云涵,去路賖。绣绂貂缨,无处问,空余鸡犬两三家。右相公台圣童去后,水云门陈迹难寻草木间,独有防言传逸史,洞天寂寂【一作从此】在人寰。右洞阳【孙思邈修真所】县斋书事簿书投老,岂身谋?朱墨纷纷,晚即休。平世功名归稷禹,一瓢吾欲慕巢由。一去人间二十年,空余飞雪上华颠。清时最有求田乐,未愧陈登榻上眠。身名于我两悠悠,形影相忘懒赠酬。拟把一竿沧海去,飘然清世一虗舟【一作不应沙上有惊鸥】醴陵丁君洋洋亭依蒲泳藻,两相忘,宛有江湖气味。长凭槛,翛然真得计。秖应幽兴在濠梁。安西闻防【三首】吕吉甫持节】鹰扬塞外,得非熊;万里金城,一箭通。玉帐投壶,随燕豆;坐看飞将缚骁戎。将军新拥节旄,闲紫塞,云浮豹尾,班白首,邉城休怅望,马蹄未出玉门闗。雅歌不待,来天马谢质。今应闭玉门,早勒勲名上彛鼎。放囘春色满乾坤。出尉氏隔林残雪,防轻风;日射晴光,玉缕红。桃杏浑如梅,欲绽直疑身在故园中。感事权门车马日纷纷,寂寞多应笑子云。▯白定知非世尚,解嘲那复彊云云。过庐山遇雨江风吹雨逐人来,行过山前首重囘。絶顶隔云看不见,石棱崖角独崔嵬。题诗长老壁维摩病士,意超然。边腹便便,但昼眠。共説平时忙底事,烹茶煮药过残年。东林道上闲步三首寂寞莲塘七百秋,溪云庭月两悠悠。我来欲问林间道,万叠松声自唱酬。百年陈迹,水溶溶,尚忆髙人寄此中。晋代衣冠,谁复在?虎溪长有白莲风。碧眼厐眉老比丘,云根髙卧,语难酬。萧然丈室,无人问。一炷炉峯顶上浮。江上夜行【赴荆南道】冰壶潋滟,接天浮月色,云光寸寸秋【古别离:云碧澜之下,寸寸秋色】不用乘槎,厉东海,一江星汉拥行舟。过石首谒县官囘有作【壬午十二月】万事纷纷,醉即休。无功可作酒泉侯,谁能载取千缸去?且向舟中打拍浮。直舍书事鳞鳞池面,水初生,萍底青蛙自在鸣。谁使幽庭当鼓吹?雨余时听作新声。登岘首阻雨【时自荆南入京】羊公风绩,几经秋,独绕▯趺为少留。欲问荆人寻旧事,一江清泚自东流。江浮云影,抱层栏。云外青山,一水间。尽日倚防,看不足。杖藜欲去,更囘还。江风飞雨上雕栏,庭树萧萧,景自闲。向晚防云遮不尽,好山浑在有无间。庭前古木,已经秋天。外行云暝,不收倚杖,却寻山下路。一川风雨,湿征辀。春早云天羃羃,漏防光,防懒惟添睡思长。枕上隔篱闻鸟语,半残春梦更悠扬。此身如幻,病何伤?白日无人,景自长。寄傲南窻,容膝地。时时飞梦【一作清梦】到羲皇。过檐赫日,昼如燔;睡转庭隂,始一反。纵有诸人来问疾,毘耶居士已忘言。寄形一榻,日蘧然;倚杖支颐,髻指天。莫逆过门,无子祀时。来鉴井,自跰▯。古椿、朝菌已忘年,贫病宁须更问天?石弹不妨随物化,自求鸮炙,自应便。病起竹风帯雨,作秋声。半睡惟闻鸟雀争。老病衰残,惟骨立。白头看镜,不须惊。题陈宣事烟波泛宅忘懐缨绂,寄浮居来,泛烟波,拟钓徒。我欲他时清洛上,为君正橹作鲻鲻。偶成緑鬂潜惊,老境催更,怜衰病困,低囘。但知周道平如砥,莫问瞿唐滟预堆。悠扬春梦,成幽兴;冷落溪光,照酒巵。天阔云浮,遮不尽;浪平风过,舞涟漪。

▯山集巻四十二

译野兽惊奔,禽鸟鸣叫;在幽暗茂密的草木中,难以将这番心意问于鸿雁。曲折的小径上苍苔湿滑,从今以后恐怕连拄杖穿鞋也无法通行。北山山下有一位渔翁,形体松弛而心神凝定,骨骼仿佛已经融化,支着枕头沉睡。其余地方寂寂无声,满轩都是明月和窗间的清风。山前近在咫尺便是喧闹的市朝,围墙和房屋萧条,像隐居的人家。过路客不必携带鼓吹乐器,野塘终日自有青蛙鸣叫。房屋两旁的青松长得粗有数围,中午的风摇动树影,婆娑起舞。幽鸟在叶底彼此应和,时时牵引着残声飞过别的树枝。竹林之间幽深的小路被草围绕,我拄着藜杖穿过云雾,翠色沾满衣襟。在石上坐到忘我,惊觉时天已晚;山前的明月陪着人归去。蝴蝶之梦轻轻飘扬,一室空寂。梦醒后谁知道此身仍是同一个我?窗前月色寒冷,松阴破碎;一枕都是溪声,伴着半夜的风。荷花。映入眼中的红花像与晚霞争艳,层层青色荷叶半倾半斜。何不径直跨越三千仞高山,把峰头那十丈高的花移来?宜春溪。斜斜的柳枝映照着清澈的水面,零落的红花自然而然铺满小路。刺眼的藤梢牵缠不断,想寻找随水流去的道路,却反而迷失了。宜春道上。艳丽的杏花和娇美的桃花一天天稀少,只剩下和煦的春气还迟迟不去。谁来替春天想个挽留的办法?不要任凭风中的花朵自在飘飞。经过丰城。清清的江水浩渺无边,绿色仿佛浮在天上。博物之士无人继承,昔日贤者所说斗牛之间的灵气应当还在;谁能再为我斫取龙泉宝剑?浏阳五咏。回旋的深渊浩荡无边,白鸥飞翔。年老慵懒时便来坐在钓鱼台上,任帽子斜戴的行人经过,姑且自得其适。不应憔悴得像湘江中的囚徒。右咏渭水。帘子卷起,晴空显现,我独自倚着栏杆。幽冥中的鸿雁高飞,若有若无。秋风中凝神远望,没有人相伴;时时只与白云相对,悠闲自在。右咏归鸿阁。芙蓉凋尽,蕙兰仍然芳香。我拄杖着履,悠然自在,正是一个闲散的漫郎。野鸭和仙鹤谁长谁短,哪里还值得过问?只知道鹏与小雀彼此相忘。右咏飞鷃亭。柔软的枝条和藤蔓交错,绿色相互掩映;烟雾锁住、云气涵容,去路遥远。绣花的绶带、貂皮的冠缨,都无从问寻,只空余两三户人家的鸡犬声。右咏相公台。圣童离去之后,水云门的陈迹已难在草木间寻觅,只有几句传说流传为逸史;洞天寂寂,仍然存在于人世之间。右咏洞阳【孙思邈修真的地方】。县斋书事。年老了还要埋头于簿书,难道这是我的人生谋划吗?朱笔墨笔纷纷忙碌,到了晚上才能休息。太平时代的功名应当归于稷、禹,我愿意仰慕巢父、许由,安守一瓢。一离开人间已经二十年,徒然让飞雪般的白发落上华美的鬓顶。清明之时最有求田问舍的乐趣,也不愧在陈登榻上安眠。身与名对我都悠然无关,形体和影子彼此忘却,也懒得互相酬答。打算带一根钓竿到沧海去,飘然成为清平世界中的一叶空舟【一作:不应沙上有惊鸥】。醴陵丁君洋洋亭。依傍蒲草,游泳于水藻之间,彼此相忘,宛然有江湖的情趣。长久倚着栏杆,悠然自得,真是得计;只是幽深的兴致应当在濠梁之上。安西闻捷【三首】吕吉甫持节。如鹰扬威塞外,莫非得到了熊罴般的贤将?万里金城,一箭便能贯通。玉帐中投壶宴饮,随着燕享的礼豆进行;坐看飞将把骁勇的敌兵捆绑起来。将军新近持有节旄,悠闲地镇守紫塞;云气浮动,仿佛豹尾旗飘扬。斑白了头发,边城不必再怅望,马蹄尚未走出玉门关。不必等到雅歌之时,天马便来谢质。如今应当关闭玉门关,早早把功勋姓名刻在彝鼎之上,使春色重新充满乾坤。出尉氏。树林间还残留着积雪,微风轻轻吹来;阳光照射着晴日的光辉,像玉丝映着红色。桃花杏花全都像梅花一样,正要绽放,简直使人疑心自己身在故园之中。感事。权贵门前的车马天天纷纷往来,寂寞的我大概多半会被人笑作扬子云。《玄》《白》二篇一定知道并非世俗所崇尚,哪里还需再强作《解嘲》说那些话?经过庐山遇雨。江风吹着雨追逐行人而来,走过山前不禁频频回首。山顶隔着云看不见,只有石棱崖角独自高高耸立。题诗于长老壁上。像维摩一样的病中之士,心意超然。大腹便便,却只是在白昼睡眠。共同说起平日里忙些什么事,便以烹茶煮药度过余年。东林道上闲步三首。寂寞的莲塘已经历七百个秋天,溪边云影和庭中月色都悠然自得。我来想询问林间道路,层层松涛自相唱和应答。百年的陈迹,水波依旧溶溶,还记得高人曾寄居于此。晋代的衣冠人物,谁还在呢?虎溪长久留有白莲般的清风。碧眼庞眉的老比丘,枕着云根高卧,言语难以酬答。萧然的方丈室无人问津,只有一炷香的烟在炉峰顶上升起。江上夜行【赴荆南道】。月光映在冰壶般的江面上,水波潋滟,仿佛与天相接;云光一点一点呈现秋色【《古别离》:“云碧澜之下,寸寸秋色”】。不必乘木筏渡海,也不必劈开东海的风浪;满江星汉簇拥着行舟。经过石首拜谒县官回来后作【壬午十二月】。世间万事纷纷扰扰,醉了便休。没有功劳可以封作酒泉侯,谁能把千缸酒都装载带走?姑且在船中拍水嬉游。直舍书事。池面层层起着水纹,初生的水中,浮萍底下青蛙自在鸣叫。是谁让幽静的庭院有了鼓吹之声?雨后时时听它们奏出新的声调。登岘首山遇雨受阻【当时从荆南进入京城】。羊公的风范功绩历经多少秋天,我独自绕着龟趺碑徘徊,暂作停留。想要询问荆人,寻找往日的故事,只见一江清澈的水自东流去。江面浮着云影,环抱着层层栏杆。云外有青山,中间隔着一带水。整天倚栏观看仍看不够,拄着藜杖想离去,又回头再看。江风卷着飞雨吹上雕饰的栏杆,庭树萧萧,景色自有闲意。傍晚时分云雾遮掩不尽,美好的山峦全都处在若有若无之间。庭前的古树已经进入秋天,天外的行云昏暗。我没有收起拄杖,反而寻找山下的道路;满川风雨打湿了远行的车辕。春早。云天阴暗密布,透不出多少日光;懒散之意只使睡意更加绵长。枕上隔着篱笆听见鸟语,半残的春梦更加悠扬。此身如同幻化,生病又有什么可悲伤的?白日无人来,景色自然悠长。在南窗下放任傲气,容身不过一席之地;时时做梦飞到羲皇以前的太古时代。屋檐外烈日高照,白天仿佛火烧;睡到庭院阴凉时,才翻身起来。即使有人来问候病情,毗耶居士也已经无话可说。把身形寄托在一张床榻上,白日里悠然自得;倚着拐杖托腮,发髻直指天空。莫逆之交经过门前,却没有儿子祭祀的时候;前来照看井水,自己却跌跌撞撞。古老的椿树和朝生暮死的菌类都已忘却年岁,贫困和疾病哪里还须再向上天询问?石弹不妨随着万物变化,自己求取鸮鸟之肉,自然就满足了。病起。竹林中的风带着雨,发出秋天的声响。半睡半醒间只听见鸟雀争鸣。年老多病,衰弱残败,只剩骨架;白头对着镜子看,也不必惊讶。题陈宣事《烟波泛宅》。忘却系在身上的官帽官带,寄身于漂浮的居所,泛舟烟波之间,想做个钓鱼的人。我希望将来在清洛之上,为您正着船橹,作鲻鲻之声。偶成。绿色鬓发暗中令人惊觉,衰老的境况催促着更深的岁月;怜惜自己衰弱多病、困顿低回。只知道周道平坦如砥,不必去问瞿唐峡的滟预堆。悠扬的春梦化成幽深的兴致,冷落的溪光映照着酒杯。天空辽阔、云彩浮动也遮挡不尽;浪平风过,水面舞起层层涟漪。《龟山集》卷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