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元集(12/25)
妻:谁知夫已中黄榜,夫:奉旨领兵来靖疆。
妻:今日相逢从天降,夫:好似三更梦一场。
妻:彼此归顺我皇上,夫:不费一矢与弓张。
妻:怕的当今把罪降,夫:将妻苦情上奏章。
妻:力白寻夫非贼党,夫:准备霞冠与裙裳。
妻:三人同归相随倡,夫:琴瑟调和乐非常!
哭毕,嘉言曰:“你我夫妻既然相会,妻可回营,命贺氏带领兵将来营投降,为夫即日奏闻天子,早些班师还朝,夫妻配合。”朝霞回营,把夫妻相会之事告知亚兰,亚兰大喜,出令曰:“我等皆是女流,为寻丈夫起兵,并非妄想尊位。如今既见丈夫,即要投诚归顺。汝等有愿从者,即随我去;不从者,给以路费回家务农。”此令一出,兵散大半,余随二人到嘉言营中投顺。见礼已毕,序坐,三人相视,面项通红,无言可叙,即到寨后备宴相待。
不数日,圣旨已到,焚香跪读,旨中备言:
何、贺二氏,虽曾猖乱造逆,破县攻城,但一为寻夫,一为父仇,情有可原。今来投顺,朕心喜悦,赦已往之罪,励将来之功。何氏封贞烈一品夫人,贺氏封淑德一品夫人,即日班师回朝。钦此。
嘉言送了钦差,收拾回京。三人上殿面君,皇上赏赐有加,封嘉言为靖疆侯,官兵部尚书、太子太保,赐第完婚。嘉言择日进第,拜完花烛,满朝文武俱来贺喜,开宴三日。过后告假还乡,来至金华,府县郊迎,接至公馆,设宴相陪。县官曰:“卑职前日捕获一盗,问其口供,乃先年偷何家衣饰及杀死小红者也,名朱老五,今已正法,特此告知。”嘉言曰:“此盗既得,我冤伸矣。”于是回家祭祖,将父母坟墓修好,买田以奉祭祀。宴客以后,去拜岳父。此时何体尧夫人已死,银钱用尽,膝下无儿,孤孑一身。忽闻女荣婿贵,甚是悔恨,今见女婿来拜,羞惭无地,上前告罪。嘉言曰:“前日之事是小婿否运所招,怎怪岳父?然非岳父磋磨,婿又焉能至此?”体尧无言可答。
嘉言迎接岳父一同进京,体尧汗颜相从。朝霞买二妾与父侍寝,后生一子,嘉言极力栽培,亦为显宦。又将乳娘之子保举功名,奉养终身。命人去接胡秋帆进京,秋帆不至,即奉以万金。何夫人生四子二女,贺夫人生二子四女,以一子接贺家。后嘉言为官清正,功成即退,富贵终身。
从此案看来,男子当尽忠,女子当守节;富者莫嫌贫,贫者莫坏心,自然老天看成,有个结局日子。你看萧锦川继祖行善,故生贵子,殁后诰封。萧嘉言克尽孝道,虽然遭冤受苦,反因此而成名。何体尧嫌贫害婿,卒致家败人亡,反沾女光以延后。其妻周氏不能挽回丈夫,谁知欲害其婿,反以误女。贺野泉任侠好义,在生虽受冤屈,死后亦有诰封。至如何朝霞、贺亚兰二人,一个尽节,一个尽孝,尽节者生死不二,卒因苦尽而生甘;尽孝者,常变无殊,遂致功成而名显。此固卓卓可称者矣。外此若胡乳娘、石县主之曲全贞节,胡府尊之培植人材,享受皇恩殊无愧欤!惟有前任之县官,趋炎附势,受贿贪财,不详民情,欺诬善类,虽曰食君之禄,究之与杀小红、偷何家衣服首饰之盗无以异也。其后解任而去,谓非报应之速哉!
川北栈穷人平白想发财,要把方便门开。时来平地一声雷,富将人催。
重庆府有一张云发,家贫,当幺师出身,帮城内川北栈。为人忠厚,谦和殷勤,公直兼之,心慈好善,凡鳏寡孤独贫苦下力之人,饭必多添些,就有少数毛钱,并不掉换。娶妻何氏,生子名银娃,小时常来店中闲耍,极其伶俐,扫地烧火,手足不停,拿东拿西,声叫声应。主人喜欢,命他在店中打杂,每年与他缝套衣裤。看看成人,云发偶得一病,十分凶危。何氏母子请医求神,熬药煎汤,并不松症。云发自知必死,不免将银娃喊到床前,吩咐他一番,使他知道为人处世的道理,日后方能发迹。遂喊子说道:
睡牙床但觉得身体沉困,我的儿近前来细把言听。
父平生并未曾得个凶病,这一回怕的是有死无生。
父死后儿当要守己安分,切不可因家贫坏了良心。
去帮人须当要忠心耿耿,更不可起奸诈欺哄主人。
凡百事早与晚小心谨慎,当堂倌为幺师总要殷勤。
待宾客和商贾至诚至敬,言谦和语稳重切莫高声。
办小菜切不可刀下藏隐,添饭食当看顾下力之人。
凡归帐个个钱不要见尽,有毛钱和少数莫与人争。
倘若是挣有钱莫太看紧,还须要行方便恤孤怜贫。
若客商无银钱远方受困,留一宿赐一饭大有功勋。
儿能够体父志莫坏德行,定保儿无灾难财发万金。
说到此不觉得心中烦闷,莫不是父子情就此离分?
云发嘱毕而死,母子痛哭一场。银娃去与掌柜磕头,借钱葬父,来年帮工退还。掌柜借钱十串与他。银娃备办衣棺,祭葬已毕,即到店中打杂跑堂,早去晚归。次年管案,即顶父职,人亦以张幺师呼之。这幺师殷勤忠直,胜过于父,兼之为人灵便,言语谦和,交呼应酬,事事周到,人人喜悦,远近客商都肯投宿,店内生意比上年兴旺几倍。店主见他每夜归家不便,停间空房叫他母亲搬来居住,供他饭食。何氏见店主气慨,即帮他烧火扫地,喂猪、洗铺盖,极其勤快。张幺师又有孝心,凡饮食办得多的打头奉母,又体父亲之训,不刻苦贫困,不争毛钱少数,别店都想添钱争请,张以父职为重,亦不另帮。
一日,忽来一人,不过十八九岁,衣服褴褛,面黄肌瘦,举动斯文,孤身投宿。店主不歇,其人曰:“小子远方人,来到贵处,天黑难行,歇宿一夜即走。”店主曰:“歇不到了,到别处去。”其人曰:“掌柜,‘那个男儿不出门,谁处都好行方便’,小子也是读书人,留宿一夜何妨?”店主曰:“你才唠叨!叫你别处去歇,那有许多屁放?何不快滚!”其人曰:“□,掌柜,你是开店之家,原望歇客;我们行路之人,原该投店。怎说唠叨放屁去了?”店主曰:“我开我的店,歇我的客,不歇你这宗匪人!”其人曰:“你不歇我罢了,为甚开口就骂,又说我是匪人?到底是奸是盗,拿着我有何凭?岂由你乱骂吗?”店主大怒,撞出欲打,张幺师忙来拉住,将客主掀开,问曰:“客何姓?家住何方?作何贵干?”其人与张幺师作揖,说道:
这阵急得心火喷,老板做事太无情!
装模作样喊我滚,为甚全不重斯文?
“你姓啥子?”我今告你本杨姓,少年读书在黉门。
“噫,你还是个秀才,出门做啥子事咧?”跟棚赶考来川省,行至此处夜黄昏。
“既是赶考,为甚不跟学院一路,来在此处何事?”皆因背时行霉运,放了几抢都无名。
忿气不过回原郡,无有盘费当衣襟。
“完了,读书人是这样下场就造孽了。”呀,幺师呀!
男儿谁不离乡井,歇宿一宵就起程。
张幺师听得此言,心中怜恤,去与店主说情,曰:“此人姓杨,是个读书人,跟棚赶考回家的,歇宿一夜,谅也无妨。”店主曰:“新官出得有示,凡单身孤客来历不明之人,不准收留。此人一无行囊,二元包伞,如何留得?弄出事来,谁人担待?”幺师曰:“我已问明,只管放心,凡事有我。”店主准情。张幺师留他进来,与他看了一铺。
次日,忽落大雨,店主不好催他起身。落了三日,雨仍不止。杨客人忽染时行痢症,上呕下泻。店主唤幺师曰:“那杨客人,你快喊他走,若是无钱,口案我也不要,免得死了打脏我的店房。”幺师问曰:“杨先生,你病体如何?掌柜喊你走。”杨曰:“我头昏肚痛,四肢无力,寸步难行。望幺师说句好话,我好点就走。”张幺师对店主曰:“他病重难行,不如请医调治,好了也有功德,就死了也无甚事。”店主曰:“跟你说莫打脏我的店房!惟有你爱讲功德,我开店之家讲啥功德?快将他掀出去!”幺师对杨说:“掌柜不准,总要你走。”杨泣曰:“我一出去就是死了,况又口案未开,如何是好?”幺师恻然不忍,想:“我父临终吩咐要做好事,他这样儿出去必死,不如做件好事。”遂将杨扶至自己房中,让铺他睡,自睡草荐。又垫钱请医调治,谁知越医越重,先白后红,卧床不起,解便难行,弄得满房腥臭。张幺师日扫数次,熬药煎汤,送茶递水,殷勤服侍,并无怨恨之心。后请一医,说他行路受热,心有伏火,只认受湿受寒,所以越医越重。遂用清凉之药,方才对症。但身瘦如柴,两足无力,幺师喊他调养,凡案上落得有好饮食尽与他吃,过了半月,方才痊愈。
店主把账一算,口案钱二千八百文,又往药铺一算,药钱八百文,遂喊幺师曰:“那杨客人如今病也好了,体也复了,这些口案、药钱看他如何设法?”幺师明知无钱,迟延未问。店主把杨喊出,问曰:“你如今病好,可将口案、药钱开销,早些回家,免得越吃越多。”杨客人曰:“我在此处人地两生,又无朋友亲戚,那有法设?掌柜已恩不如再恩,写张约据与你认利,回家即刻送来。”店主曰:“说的好话!你那们体面,初来那们行市,逼住我都要栈,好说无钱吗?既然无钱,你要去找!”杨低头不语。店主曰:“我那里有担水桶,去担水卖,一天也可找钱二百,快去找来开我!”各位,你看这读书人如何担得水起?店主逼住要担,把杨一吷二,骂得杨口不能开,头不敢抬。又吩咐幺师喊他跟倒设法去找,“倘若走了,要你垫赔!”幺师无奈,把杨喊到无人处,问曰:“店主追逼得狠,你到底设得法出么?”杨眼泪双流,说道:“呀,张幺师呀!只说出门贪玩耍,谁知无钱实作难!”这几日急得我珠泪长淌,尊一声张幺师细听端详。
悔不该出远门东游西荡,跟学院到四川前来放枪。
人背时放几个并无一响,只落得无盘费当尽衣裳。
蒙幺师说好话住在店上,又谁知得疾病倒卧牙床。
店老板莫良心起向外往,幸幺师发慈悲留我同房。
又况是痢疾病痾得不像,日夜里离不得毛厕缸缸。
过得我撑不起痾在地上,幺师呀!
你看那红鲜鲜又臭又脏。
“好,快莫说起,我要作呕了。”多承你耐烦心时时扫荡,垫银钱清医生熬药煎汤。
好饮食你不吃把我奉养,看看的病体好才得起床。
“到也罢了,也不枉我臭了二十几天。”店老板要饭钱就把脸放,一挨□二受吷开不起腔。
逼住我去担水挣钱还账,喊幺师跟着我怕我躲藏。
“你到底担得水起么?”呀,张幺师呀!
你看我瘦筋筋如柴一样,病才好怎担得井水上缸?
我也是读书人斯文气象,就落魄也不至担水下场!
“那又如何设法咧?”不会偷不会盗又不会抢,肩难挑手难提怎样想方?
“好,我就把你放了,快些回家,这点口案钱我跟你垫了就是。”呀,张幺师呀!
我腰中无半文怎向前往?怕的是千里外饿死路旁。
这也是读书人品行不讲,才落得立此处悔断肝肠。
有父母和妻子不能看望,定然要作孤魂飘泊他乡。
“好,你莫哭了,我再拿四百钱跟你作路费,你快回家去了。”呀,张幺师呀!
多承你赐路费许多情况,异日后得了志才报恩光!
杨客人拜别而去。
张幺师回店,店主问杨何往。幺师曰:“逃走了。”店主怒曰:“,我叫你好心跟着,如今走了,我这项钱问那个要?”幺师曰:“就问他要也是莫得,莫说跟着他,就打死他也莫得!不如放他回去,或者送来也未可知。”店主曰:“这样流人痞子,他拿啥子送来?”幺师曰:“他不送来,我垫了就是。”店主曰:“此时说垫,后来又要扯荒。”幺师曰:“我心甘意愿垫的,有啥筋扯!”店主即在簿上写“幺师去钱三千六百文”。满店客人见了,个个忿怒不平,说幺师曰:“你如何这样弱?杨某是店中的客,得病死了,难道不用钱吗?怎么要你垫赔!莫依他的,与他面理!”幺师曰:“我情愿垫的,面啥子理?又道是世上挣钱世上使,只要老天保佑我妈多活几年,再垫多些也值得。”幺师那些家门叔爷都来说道:“你这样莫用!他要你垫,你莫帮他!那里不是活路,那里莫得主人?我去替你讲,还要多些工价。”幺师无奈,只得与店主说明家门不依,退工另帮之故。店主自知情亏,假说:“我无非警戒你,下次免得上当,谁要你垫?”即提笔把账圈了。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是几年,幺师已有四十岁,此时接妻都生得有儿了。但他素来大方,肯作善事,用钱手松。老母亡故,破钱安葬,丧事如大家人一样,所以每年帮川北栈,工钱就只够用,无有余积。
一日,正逢考试,生童赴考,店内拥挤不通,人人看接宗师,都说海外天子钦差大臣,富贵至此极矣。次日,店外忽来杆人,过来过去,往店内张望,穿戴华丽,末后一人遍身丝裘,衣服极美。店主谓幺师曰:“你去喊生童客人,不要打牌烧烟,那些人来得稀奇,看要却拐。”幺师方才对客说了,那些人又从店外过去。店主愈疑,心想:“今天免不脱,定要却拐。”不久,忽来一人,志气昂昂,问:“张幺师在那里?”幺师上前交呼,其人作揖曰:“我有一个朋友,请你去吃茶。”幺师大惊,曰:“我莫得事,吃茶做啥?你朋友是谁?”其人曰:“你去便知。”幺师只得一路同去,见茶馆顶头炕上一人,即店外末后过去之人;两旁都是贵客,见张幺师来,都起身拱候。张幺师与众见礼,炕上人请张幺师同坐,幺师再三不敢,其人将张拉坐炕上。张心中惶恐,不知啥子原故。其人问曰:“张幺师都还仙健,但是老了些。”幺师曰:“小子穷健。”又问:“张幺师如今家事好么?”张曰:“帮人瞐口。”又问:“你还认得我么?”答:“小子眼拙,不识贵客。”问:“上年有一杨客人,在你店中住了多久,还认得他么?”张幺师一时忘了,半晌未答。其人曰:“那杨客人住在你店,忽得痢症,店主不让住,你留他同房,垫钱请医。病好,吃了口案、药钱三千六百文,无钱开销,店主逼住担水,你赠路费叫他逃走,可还记得么?”幺师曰:“哦,是了,果有其事。”其人曰:“那口案、药钱你垫了未曾?”幺师曰:“当日店主吵闹,我已垫了,我那些家门不依,要我退工,店主方才把账圈了。”其人曰:“如今杨客人来了,你会不会他?”幺师曰:“会他无事,有钱便将口案、药钱带去开了,无钱店主也不问他要。”两旁人曰:“你这人才老实,他就是杨客人,你认不得吗?”张幺师看了两眼,笑曰:“果然是他,但变成富贵相了,一时不识。杨老爷,你如今穿得这样好,该也高发了?”其人曰:“甚么高发,但得衣食粗备而已。蒙你当日看照,方才得有性命。”幺师曰:“好好好,亏我臭了二十几天,可怜你病得那个样,痾得满地红鲜鲜的,一天要扫十多次,如今想起还有些作呕咧!莫问杨老爷,如今作何事业,来此做啥?”杨曰:“多承朋友举荐,在学院衙中办事,今跟学院来此。”张幺师曰:“昨天接学院,个个夸奖好富贵,好荣耀,好权势,好嚣拥,不知他是个啥样子,就有这们好的命哦?”杨曰:“他还是一个人,但是会读诗书,平地雷一声,变了穷酸相,富贵逼人来,天下知名望。你要看他,明日到考棚里来,我指与你看。”幺师曰:“嗨呀,那榻儿都去得么?脚尚未动,狗就叫起;眼还未看,狗就咬起。”杨曰:“有我,他不敢的。”张曰:“好,我就来看。”说罢,杨起身谓曰:“明日早来,我在那里等你。”遂与众出茶铺而去。
次日,张幺师来至考棚,不敢进去,观望良久,见一人出来喊他进内去。历数层门,见内面铺毡挂彩,金灯银屏,琉璃字画,满室光华。问杨何在,说在内面。从中堂进去,见杨在炕上看书,一见张进,即起身迎接,命在炕上同坐,左右献茶装烟。张问:“学院在那里?”杨曰:“耍一阵慢点指跟你看。”张见满地铺毡,壁蒙狐裘,坐用虎皮,案放古董,床铺锦绣,茶瓶酒器概用金银,心想:“读书人稍为得志,有些银钱,就这样奢华,怎得兴家?”即对杨说曰:“杨老爷,你太奢华了,堂中摆设要若干银子才制得起。曾不记当年在我店中,店主不准你住,无钱开销,逼你担水?如今得志,就这样奢华,不怕折福么?”杨曰:“领教,领教,从今不奢华就是。”忽见一人跪说:“重庆府正堂、巴县正堂要见。”杨说:“传。”只见府县官进来叩头,杨并不起身,亦不点头,只说起来,又不喊坐。张心想:“读书人才得点志,就这样骄傲,都要得吗?”少顷府县官去,又不起身送他。张又对杨说曰:“杨老爷,你太骄傲了,官府叩头,为甚身也不起,头也不点?曾不记当年在我店中,无钱哀告,挨受吷,口不能开,头不敢抬?如今方才得人举荐,就这样骄傲,不怕惹祸吗?”杨曰:“领教,领教,以后我不骄傲就是。”张又问:“学院在那里,还不出来?我要走了。”杨曰:“再耍一阵就出来了。”又见先前那人跪说:“本城道台要见。”杨说:“传。”道台进来跪见,杨亦不起身,只说:“起来,请坐。”张心想:“他是啥子功名,这们势耀?怎么府县叩头,道台见了也叩头?我先前说他奢华骄傲,这才失格,今天怕要却拐!”此时心惊胆战,犹如冲墙一般,汗流浃背,坐也不好,站也不好。杨见之亦不做声。只见道台问曰:“大人几时谒庙拜客?卑职好来侍候。”杨曰:“即日就要谒庙拜客。”道台去了。杨见张模样,问曰:“你做甚么?”张双膝跪地,口称“死罪”。杨将他拉起,曰:“起来,起来,我把实言告你,好生听着:
张幺师又何必大惊小怪,听本院把始末细说从来。
上年子多承你把我惠爱,回家去苦发愤联捷金阶。
在京城伴皇上过了三载,蒙皇恩来宠锡考取钦差。
当学院到四川头品顶戴,初来到尔重庆考取秀才。
想昔年在此处曾把病害,多得你张幺师仗义疏财。
我今日身荣贵学宫总宰,焉能够忘昔日困苦朋侪?
若不是张幺师那般气概,也不知在何处鸣乎哀哉!
今与你说实言勿须恐戒,你是我大恩人怎讲礼来?
把你那火头军丢在云外,跟着我一路去同饮王杯。
有金顶和补服快来穿戴,到京都享富贵快乐无灾。”说毕,即拿金顶、靴帽、补服命张穿戴,张谢恩。杨学台曰:“你如今不必当幺师了,随我去与我管厨。”又拿钱三千六百文,命把口案、药钱开销,又赏张四千银子,叫知县与他买田舍安家。张出外来,满厨人役俱来叩贺。
再说店主见幺师久不回店,心怪其旷工;忽闻张乘轿回店,问知杨学院即当年落难之杨客人,张幺师已得提携,心中恐惧,怕他报仇,即拿火炮迎接张幺师,与他道喜。张把钱交与店主曰:“此项账目跟你收好了。”店主十分羞惭,忙办十多两银子的礼物,求张送去与杨学院请罪。学院不受,店主更加害怕,即与张送些下程,求张在学院处讲情。于是满城之人都说张幺师疏财仗义,俱来贺喜,张只得拜客做酒。府、县、道见他是学院的恩人,各送银二百。满城富商大贾见官府都送大礼,个个也多送些银子。坐了二百多桌,接银二千六百余两。张即在城中买几间铺子,把家安顿。
考试已毕,与学院去把各府考完,又过科考,进省又考乡试,事毕命张进京。此时张幺师银已得够了,不愿进京,辞别学院回家,将银来做生意,十分兴旺。后来广行善事,活到八十余岁,无疾而终。这川北栈自张幺师去了,生意孬了大半,兼之儿子夜嫖日赌,几年把钱搞完,至今在坐后房。
从此案看来,人生在世,富者不可欺贫,贫者不可坏心;富以钱为善,贫以心为善。若富者能以心为善,其功德比出钱更加十倍;贫者能以钱为善,其功德更无量矣。你看张幺师,体父之训,肯行方便,救难济急,仗义疏财,所出者四百钱耳,而所得者盖什佰千万于此焉。所以古人有云:难中好救人,一钱当几百。出钱不恰当,还是莫功德。张幺师若是不做好事,安能有学院提携?就当一辈子幺师算了,还想兴家吗?川北栈店主,刻苦贫困,全无恻隐仁慈之心,所以子孙落寞。杨学台贪财放枪,不讲品行,希图外面好耍,谁知困厄穷途,若非遇着张幺师,连性命都要却脱。虽然,此亦天之磨励其性情,而后使之富贵也。
平分银下力当行方便,佣工总要殷勤。天赐福泽两平分,皆因青听圣诚。
昔会理州有一对同年,一名郭安仁,一名江正宗,家俱贫寒,其父务农。两人从小便与人放牛,为人忠实殷勤,手足灵便,言语谦和,人人喜欢,年年升价。这二人不但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而且同心同德同景同村住,兼之又是同甘同苦同帮人。是年,二人俱帮胡永久做长年,凡事尽心尽力,庄稼总要比别人多收。强盗更不敢来。
这胡家先辈乃白手兴家,极其悭吝,一生不知啥子叫天地神祗,啥子叫君臣父子,啥子叫尊卑上下,啥子叫阴果报应;只知狠心积钱,那管你孝悌忠信。他说得不同:“人生在世只要挣得有钱,自然人人恭敬,个个尊仰,今生用不完,来生又用。就是死在阴间,有钱买得鬼挑担,那些不好?”所以他的银子,有了二干必窖一千,他以为俗言说得有:“捡金原是窖金人,今生窖得来生捡。”胡家先辈财运又好,一生不知窖了多少,到永久手边,只有千金,佃人田土,依然悭吝,非年节婚嫁,屋无客,厨无肉,一文不舍,片善不修。见郭、江二人忠实殷勤,心甚喜欢,次年各升钱一串。
一日,郭、江二人挑粮食上街去卖,钱要下午才有。二人到处看望,见一人在公庙行礼,衣冠俨然,进去一看,知是讲圣谕的,便坐下去听。那讲生念了王章神戒,上台坐下,讲的“重农桑以足衣食”那条,讲到后头又念一篇歌词,与众人一听:
今日里坐讲台来把善劝,无非是说报应先哲格言。
劝男子敦孝悌改恶从善,劝女子守六戒名节要全。
劝富贵破银钱来把善办,劝贫贱安本分莫坏心田。
劝商贾做生意切勿欺骗,劝农工久晴雨莫怨苍天。
劝僧道守清规苦把经念,劝医巫把性命莫当戏玩。
读书人先品行后讲文翰,当家师明句读学规要严。
有三教和九流人人都劝,还须要劝雇工月活长年。
像你们在前世都未修善,到今生支落得将力卖钱。
就该要立志向忠厚勤俭,主家事须当做己事一般。
每日里起得早睡得迟晏,切不可当主勤背主耍奸。
紧工月大齐家多把劲展,莫只徒喊主人去请天天。
主人喊主母唤手足灵便,身未去声先应莫装痴憨。
待火房与牧童站高望远,切不可因些小就吷祖先。
空闲时搓脚马逢雨施散,夜晚些扎火把送与客官。
莫杀龟与打蛇莫食牛犬,遇古墓有崩颓垒土还原。
碍道上有荆辣见了就剪,当途中有瓦石除去一边。
凡高坡与陡坎有些缺憾,拿乱石和泥土补砌完全。
这都是尔雇工当行方便,善虽小功德大又不要钱。
果能够久遵行天爷照看,保佑你不久日就把稍翻。
讲生歌毕,又说了一案,乃钱益蒸稗,其子受报,得了科甲之事。
二人听罢,收钱而回。走到半路,郭谓江曰:“今日这台圣谕,正合我们之事,看来人生在世,最怕坏心。古人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你我今生受苦,定是前生作恶,今生再造些孽,到来生伯要耍脱人皮。照讲生所说,送脚马散灯火,垒古墓修道路,一切都是善事,又不要钱,不过出些气力,你我何不做些?修得来世不失人身,也是好的!”江曰:“老庚之言正合我意,我们从此立志夜搓脚马,闲平道路,凡有济人利物之事,一见就做,莫怕淘神。”于是二人照此而行,毫无退悔之心。
且说江正宗有个老表,下力出身,挣得有八百多串钱安家,生得极丑,想要接亲。闻某家有一女亲,令媒去说。媒人得了黑钱,说得天花乱坠,女家要看才允,他无可如何,只得来求正宗打样,陪他去看。正宗不肯,他老表再三苦求,又许钱一串。正宗见钱心动,又见他苦求遂允,于是同去替他把亲结成。日后过门,见新郎不对,女子心中不愿,朝夕吵闹,好吃懒做,几年把钱搞完,改嫁而去。
再说胡永久,见长年做一切善事,以为耗费他的谷草,耽搁他的活路,说道:“你二人听了那个的妖言,爱做空头门路,有啥益处?枉费精神!”郭、江二人见主人悭吝,久欲劝他向善,今见说他,遂乘机劝道:
人生在尘世上要明道理,切不可去乱为使用心机。
贫与富皆由于善恶两意,享荣华受困苦早有定期。
为善人另生在富贵之地,为恶人就使你孤穷无依。
天生富原是为贫者设计,出功果捐赀财把他周济。
生贫者原是为富者出力,替劳苦听使唤走东去西。
像我们在前生未把德积,到今生处贫困受尽寒饥。
将气力来卖钱辛苦无比,凡担轻与抬重磨烂肩臂。
因赶场我二人去听圣谕,才知道不为善枉披人皮。
平道路垒古坟阴阳两利,施脚马送灯火所费无几。
善难小久遵行上天欢喜,也免得二辈子落食拖衣。
主人家佃得有千金田地,衣也丰食也足有穿有吃。
做好事比穷人更加便易,又何妨广施舍救难济急?
矜孤寡恤贫穷舍药施米,兴宣讲设义学完全夫妻。
主人家果能够栽培心地,须勉力急田头切莫委靡。
功程满老天爷看照于你,子而孙享富贵寿到期颐。
胡永久听得此言也不答话,进内去了,从此并不阻他。二人行了三年,全无退悔。
一日,郭在修路,见一大石当中立起,拗了半日,挖得多深,方才拗脱。底下一砖,用锄挖去,锄口透亮,细看才是银砖,把泥洗净,上有字云:“当途瓦石,碍道荆榛;善功虽小,念尔心真;赐银三百,二人平分。”郭不知与谁人平分,心想:“我在此喊,看谁人得应,我便与他分。”于是大声喊道:“平分!”此时江正宗见土埂一统大茨罩下路旁,用锄挖去,下有方石,把石挖开一看,内有一罐银子,好不欢喜,心想:“郭老庚与我同心向善,如今捡银,必是天赐,须要与他平分才好。”遂起身看郭在那里去了,正值郭喊“平分”,遂应曰:“要平分就快来!”郭曰:“你到这里来。”江曰:“你到这里来。”郭抱砖而去,问:“你那罐内是啥子?”江问:“你那块是甚么?”二人各叙其情,哈哈大笑,商量快拿回去,二天才分,免得泄漏。次日不做活路,请银匠熔化,刚刚六百两,各分三百,佃田耕种。
二人居住隔一山嘴。二人请媒讲亲,到处知他捡银,都愿与他结亲。郭娶贺家人女,容貌秀美,性情温和,女工娴熟,言语精伶,勤而且俭,贤而又顺,夫妻最相亲爱。江娶殷家人女,先是小心看过的,谁知过门嫁奁虽好,人就掉包,你看他:身材矮胖背又驼,牙齿暴露眼生花,头发黄红面又黑,两足拖起像王瓜。正宗知受媒人圈套,气得脸青颈胀。然生米已成熟饭,亦无可如何。那知貌既不扬,人又蠢钝,齐不齐来尖不尖,女工针黹俱枉然,一五一十全不晓,吃饭饱了还要添。正宗只得耐烦教训,那知他:做事无头绪,说话莫高低,提头便忘尾,指东偏向西。
一日,江在郭门外闲叙,忽一人与他借件马褂,郭喊妻拿出。贺氏问曰:“夫君是要衣架上的,要柜子里的,要箱子里的?”郭笑曰:“那拿箱子里的。”江心想:“这妇人好聪明,好在行!我明知他只有一件,在他说来好像是富豪人家,衣服多得很样,说来与夫增光,老庚真真好命哦!”回家对妻叹叙,称赞不已。殷氏曰:“那些乖面子话,你怕我说不来吗?二天说些你听,比他还好多了!”江笑曰:“你说得那些话来,我的龙神就管事了!”次日,上湾烧房里来借稿荐,江喊妻抱出。殷氏忽记起前言,要多讲些才叫增光,遂问曰:“他要床上的床下的,睡倒的盖倒的?”借者大笑。江进去骂曰:“你这蠢妇!如何乱讲?”殷氏曰:“你原教我讲多些与你增光!”江曰:“好哦,快莫增了,再增些把我脚筋都增断了!”是年四月,两老庚换工薅秧子。贺氏推些麦粉,摘些瓠瓜煮汤,下些切面,正宗吃了,回家说:“瓠瓜下切面其味甚美。”又在称赞。殷氏曰:“瓠瓜面都做不来了?看明天我做些,比他更好!”江曰:“你若做得来,老庚见了知你手段好,也免得笑我。”江一早把粉推起交与殷氏,到午回家去端,问:“面在那里?”答:“在蒸笼内。”江揭开一看,满笼瓠瓜,问:“面咧?”答:“那就是面。”问:“瓠瓜咧?”答:“煮在锅内。”原来他将麦粉搓圆做成瓠瓜模样,盘在笼内蒸熟。江见是这样,蹬足曰:“□!你□你呀!”殷氏曰:“我灶内还烧得有一根,你拿起你的去。”江气急曰:“□!天□天呀!这样人都有了!”殷氏曰:“你要□把这根烧的拿去,莫得添了。”江骂曰:“倒是你的妈哦!段氏曰:“我的妈二天拿去都使得的。”江正宗此时又好笑又好忧,只得切成粗条,放在保辰汤内,煮两碗拿出去吃了。于是朝夕忧气,心想:“我与老庚同心同德,一生事业皆同,独娶妻全然不同,他的好到极,我的孬到极,是啥来由?”又想道:“我不该替人打样相亲,误人终身,所以我也被人打样,误我终身。真是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有善缘,恶有恶报。”从此立意劝人,以身作证。侧近有一观音庙,久著灵迹,江焚香秉烛,跪在观音面前,痛悔前愆,哀哀泣诉:
江正宗焚信香悔过立愿,尊一声观音母细听民言。
下民与郭安仁同庚生产,出世来家淡泊就受饥寒。
同佣工在胡家忠心一片,在场街听圣谕同把善迁。
平道路垒古坟时行方便,老天爷加善报同赐银钱。
回家去佃田地同把亲看,也只想主中节内助称贤。
他娶个美姣娥聪明能干,我讨个丑精怪蠢得难堪。
想上天赐衣禄同是一念,难道说赐婚姻就把心偏?
该因是在先年偶把心变,与老表去打样误人婵娟。
轮到我娶妻室人把样捡,好似那仇报仇来冤报冤。
到如今把我的肝肠悔烂,悔不转喊圣母救苦大仙。
你本是慈悲人普天救难,难道说就不把我妻悯怜?
纵我妻福分薄难换头面,也当要改性情换了心肝。
若能够使我妻心中明显,民即刻修庙宇来把金穿。
破银钱尽气力去把善办,子而孙感圣母恩德如天。
正宗朝夕祈祷,已有对年。一日梦见圣母毫光闪闪,立在云端,谓曰:“江正宗,尔前生罪孽多端,故今生贫苦。因尔真心向善,上天赐尔衣禄,不合受贿替人相亲,误人子女,故冥中使配蠢妻,误尔终身,免折尔福。吾今念尔真心悔过,善心不退,又念尔妻平生无罪,吾与他改头换面,去蠢生灵。”用杨枝点瓶内甘露,一洒一道光叶,猛然惊觉,细想梦中,喜欢不尽。
次日,其妻卧床不起,火烧大热,面肿身红,人事不知。江知是菩萨显圣,亦不惊慌。至七日肿消热退,身体瘦小,疮痈脱落,起来穿鞋已是硕大无朋。至一月后,容颜秀丽,心灵思巧,回忆前事,如隔世一般。勤理家务,与贺氏驰名,未上十年,两老庚各买田百亩,俱生四子。
再说胡永久,不听善言,悭吝刻薄,忽然失火将房屋器具烧尽。从此时运乖舛,百邪浸犯,盗贼、疾病年年不免,妻死媳亡,未上几载,家贫如洗,只得佣工度日。是年,其子帮郭安仁,永久年老帮江正宗牧牛,常谓江、郭曰:“我悔不听二公之言,以致报应临头,家财失尽,贫苦无依,老来帮人!如今虽欲行善,已无及矣!”江曰:“人不怕有过,只怕不改,况天不加悔罪之人,只要你真心改悔,存行善之念,开方便之门,上天眷顾,自然转祸为福。”永久听得此言,亦照江、郭二人从前存心行事。怎奈前生过恶太多,一杯之水何敌车薪之火,未几而死。其子亦听郭安仁所劝,得以不断香烟,衣食粗足。
从此案看来,人生在世,不论士农工商,只要真心向善,善无论大小,积久自有效验。你看江、郭二人,一生事业皆同,独江受贿相亲一事差了念头,欺人者还被人欺。幸喜改悔得快,不然饮恨终身,还想兴家立业吗?胡永久不听善言,不信善行,悭吝处世,不免家败人亡。其子听劝改过自新,后亦不缺衣食。古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可知天之报应,不爽毫发,观此江、郭二人,不益信哉!
吃得亏为人须当忍让,处世总要吃亏。不惹灾祸不乖危,鬼神皆护佑,富贵锦衣归。
王德厚居山东济南之大河坝,家富好气,性烈如火。娶妻徐蘅香,系大家人女,才貌双全,见夫性刚,时常谏劝。德厚面从心违,事到头来便忍不住,蘅香忧虑不已。
一日,雇工车水,其堰与胡二痞子均占。胡本无耻之徒,见事生方,有人打骂,便倒地耍痞。他那边岸高,水车得慢,见王多车,便耍横乱骂,不准王车。雇工答言,遂将雇工饱打,又把水车打烂。雇工回家告主,正逢德厚酒醉昼寝,蘅香再三劝住,莫告丈夫,说他气急,恐惹祸事。雇工曰:“未必我们白挨一顿打,就算了吗?”蘅香曰:“你们吃了亏,今夜犒劳,与你补虚。”雇工曰:“我就不讲,未必你水路都不要了?”蘅香曰:“事宜缓图,他又焉能争去?”忽门外二痞子大骂而来,连先人都吷了。蘅香忙出问曰:“胡二爷,为啥事发怒?”胡曰:“你雇工争我堰水,还将我饱打一顿,那我是不依你的!”蘅香曰:“胡二爷是大量之人,万人头上一枝花,我雇工愚蠢,不知事务,胡二爷耐烦些哦。”胡曰:“我被你雇工毒打就算了吗?那是不得下台的!”蘅香曰:“胡二爷是为万事的人,怎与小人计较?又道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要看我面,把他恕饶。”胡曰:“要我恕他,除非喊他出来,拿我打一顿,还要跟我陪礼!”蘅香曰:“他们下人,莫打坏胡二爷的手,不如我跟你陪罪。”即上前道个万福,把二痞子处得发不出气,便曰:“是王大娘这样贤淑,又有啥事不了?只是便宜了那个狗头!”大骂而去。
且说王德厚有个老庚,姓陈,因他身材高大,人呼陈大汉,性亦刚烈,好打不平。是日在外看牛,见二痞子打烂水车,心想要来帮打,又见骂到王家,就磨拳搓掌,恨不得把二痞子吞了。及见庚嫂与他说好话陪罪,遂大怒曰:“有这样不增气的婆娘!我老庚一世威名被他丧尽!若是我的婆娘,定要将他打死!我偏不信这样恶人,要去闯他一闯!”于是把牛牵到胡二土内,踏其高梁。二痞子大吼而来,口说拉牛。陈架起势子,候胡近身,一捶打个朝天,那知正合式,撞着尖角石上,脑浆迸流,口张脚弹而死。胡子赶到,将陈拉住,投鸣保甲,捆绑送官。官来勘验,是拳打跌毙,回衙即将陈丢卡,陈此时悔恨已无及矣。
再说王德厚闻知陈在卡中,念念不平,时时叹惜,遂对妻言曰:“我老庚不知撞着啥鬼,去惹胡痞子,弄得遭凶坐卡,不知他悔也不悔?”蘅香曰:“夫君若遇此事如何处置?”德厚曰:“他是无耻之徒,不惹他就是了。”蘅香曰:“你不惹他,他要惹你,设若牵牛吃你粮食,你又如何?”德厚曰:“牵牛进土,故意践踏,欺人过分,与他一捶!”蘅香曰:“如此说来,还是与老庚一样,真是责入则明,责己则暗了。”德厚曰:“我那些不明?”蘅香曰:“他原是替你受祸,你还不知吗?”德厚曰:“乱讲,他打死人,怎说替我受祸去了?”蘅香曰:“只因不息无明火,致使遭祸后悔迟!”听夫说话如梦里,好似床上睡昏迷。
只责他人不忍气,那知自家气更急。
此祸原出你家地,是妻暗暗来转移。
“怎说是我之祸?你又如何转移法咧?”那日车水遇二痞,行凶霸道把人欺。
打烂车子不遂意,还将雇工打破皮。
雇工回家来告你,遇你酒醉睡痴迷。
我用好言去宽慰,教他切莫告主知。
胡二门外就闹起,吷了先人又□爹。
妻忙出外去陪礼,再三劝解才了息。
“你怎不告我,岂由他骂吗?可惜未打倒他!”看你开腔就使气,若知此事岂能依?
一言不合就打起,此命岂不是你毙!
老庚欲替你出气,故意牵牛把土蹊。
所以惹祸丢卡里,因此你才得安逸。
“原来是如此的!幸喜妻会调停,不然这个命案落在我身上,骇煞我也!”夫君素来明道理,也知气是害人的。
赶紧忍耐把心洗,按住无明火莫提。
不信且把老庚比,无故遭冤何患于。
第一挨打还受气,第二坐卡受惨凄,三使银钱败田地,四抛儿女与丢妻。
臭虫虱子满身体,受尽私刑不敢啼。
丁封一到苦无比,绑在杀场哭唏唏。
红光一冒身首异,死作凶魂莫皈依。
这是好气人结底,早思苦况耐烦些。
夫君而今家富美,应宜作善保福基。
常言恶人天不喜,人善人欺天不欺。
从今劝夫要忍气,莫到临危后悔迟。
蘅香劝得德厚天良发现,乃曰:“贤妻之言实如药石,但为夫一见不平就忍不住,这又打个啥子主意?”蘅香曰:“古人器皿皆刻铭言,无非触目警心之意。何不将刀枪棍棒、器具门壁概书‘忍’字,以便临时见‘忍’思忍,则无不忍矣。”德厚喜诺,凡一切应用之物与当道之门壁皆书“忍”字于上。
一日,其妹归宁,德厚赶场去了。蘅香与妹素来极睦,其妹忽把嫂嫂衣服首饰翻出,强嫂穿戴,笑曰:“嫂嫂好个人材!真是杏脸桃腮。为妹若是男子,定要与你同偕。”说得高兴,又将哥哥衣帽拿来自己穿戴,问曰:“嫂嫂视我如何?”嫂曰:“妹妹举动斯文,俨然是个书生,嫂若嫁此男子,也不枉自一生。”妹曰:“嫂嫂既然见爱,何不神前一拜,结就来世姻缘,好不风流自在。”嫂曰:“妹妹想得稀奇,来占为嫂便宜,做事如同儿戏,亏你厚得脸皮。”其妹不由分说,拉到神前就拜,又办些酒菜姑嫂共饮,吃得欢喜,不觉带醉携手共卧。这德厚赶场,无事早归,进房见妻与一男子共枕而睡,心中大怒,寻刀来杀,见了“忍”字,骂曰:“你这贱人!总教我忍,你做这事叫我怎忍?”于是将刀把在地上一顿,“哼”了一声,其妹惊醒起来,曰:“哥哥,几时回来的?”德厚轻轻把刀放下,曰:“以此看来,最善是忍,不特别的事事当忍,就是婆娘偷人,也要把气来忍。”从此真心忍耐,再不使气。次年生一子,心想取名要不同别人才好,遂名王囚。妻曰:“多少美名,如何取个‘囚’字?”德厚曰:“人在口中,免得出外惹事,此不妙之妙,乃为至妙。”却说王德厚虽已真心想忍,谁知尚未自然,无意之间,不免争胜。一日,在族中吃酒,与友下棋,因争胜负,其友大言伤人,说得德厚火冒,一棋盘(打)去,即时打死。德厚自去投审,官问情由,即丢卡中。蘅香带银背子去看,夫妻抱头大哭,即嘱王囚曰:“我儿子子孙孙当学吃亏,能吃亏者方是孝子。”蘅香拿银团仓,哭泣而出。是夜,德厚吞金而死。蘅香领尸回家,祭奠安埋,从此守节抚孤。
这王囚生来诚实,听讲听教,应诺无违。方五岁时,沟上唱戏,王囚禀母去看。母曰:“儿去看戏,须要早回,切莫签翻。”王囚看罢而归,母问是何戏名,囚曰:“不知,但见白面者进,花脸者出,打骂跳舞而已。只有开头一人,戴个假脸,走一步响声锣,‘吃兜吃兜’的到还好听,不知是啥东西。”母曰:“此是加官打的锣声,叫做‘吃得亏’,言人要吃得亏,方能加官进爵之意。”囚曰:“亏要如何吃法?”其母见问,两眼流泪曰:“提起吃亏事,叫人泪满腮,我儿坐着听,为娘慢慢道来:
见姣儿提起吃亏话,待为娘从头说根芽。
因儿父好气逞豪霸,惹着他恶得要起霞。
为车水胡二把痞耍,娘好言认错劝回家。
你庚父不服偏去惹,将二痞一命丧黄沙。
众邻里送官丢监卡,此场祸是娘移与他。
儿的父鉴此心害怕,娘与他想个好方法。
器具上都把‘忍’字写,使触目警心免气发。
及生儿你父气复大,因下棋将人来打杀。
儿的父自去投监卡,娘揹儿进城去看爷。
儿的父一见咽喉哑,抱姣儿哭得泪巴纱。
吩咐儿吃亏一句话,吃得亏才算孝顺娃。
他那夜吞金归泉下,娘将言紧记而不差。
儿至今年纪渐渐大,当把这吃亏来效法。
凡百事到头想一下,切不可损人利自家。
人骂你不必把脸誦,人打你手莫去还他。
遇恶人和颜来交驾,遇好人亲近莫嘻嗄。
银子钱得失不算啥,有与无切勿把心邪。
收账目莫把人欺压,放银钱莫把大利加。
遇强盗放了莫去打,遇争痞你就让他拿。
有银钱急宜济贫乏,行方便舍药又施茶。
解纷争人人都尊迓,富与贵谦逊莫矜夸。
吃得亏此宝真无价,能体贴一世乐无涯。
到后来财多福也大,子而孙代代享荣华。”王囚听得,紧记心中,凡事都忍让吃亏。一日放学回家,见对门卢三嫂偷他海椒,王囚想喊,恐负吃亏之言,遂不惊吓。那知卢三嫂早已看见,恐来捉他,惊骇而去。囚到土内,见背兜中有付耳环,想着吃亏,遂摘背海椒和环送去曰:“我妈命我送点海椒与你。”卢三嫂曰:“我借耳环吃酒,从你土过,摘点海椒,掉了环子,幸喜遇着相公与我送来,倘若失了,丈夫知道定要把我打死。”再三惭谢,从此与王囚看守小菜,人不敢偷。
王囚对门有条小河,无桥,又当大路,来去之人尽脱鞋扎裤而过。王囚与母商量修桥,母曰:“工程甚大,一人怎修得起?”囚曰:“此处贫多富少,不能募化,只要把桥修好,我们就受些紧促也无妨的。”母允,即日兴工,余钱用完,又借二百串方才完工,从此节用减费。那知把桥修起,对门贫户尽来捡柴,王囚也不惊喊,见了老者还替他砍割,因此捡者日多,竟把山场耗尽。时当六月,方境甚饥,王囚借钱买米,命饥者与他开垦山土,供他口食。日数十人来开,午后喊众到家吃饭。王囚看守器物,见一石将脱,恐怕伤人,即去勘开,底下有一方石,挖开一看,乃是一窖银子,急忙盖着。至晚母子盘回,足有五万之谱。从此广行善事,周济孤贫,方邻苦人,都来拨借,王囚一一提拔。
是年,其母四旬,王囚接亲,酒席丰厚。有盗在后看路,因踏空跌于厨后,雇工拿获欲打。王囚闻获盗来看,见其人身材魁梧,品貌非俗,想欲放他,恐雇工不服,假问曰:“你像是徐家老表样,为何不进屋来,在后做啥?”其人会意,曰:“我来吃酒,天黑寻门误跌在此,被他捉住。”囚去其绑,延之上座,把酒过了,回门归家,其人尚在。囚唤至暗处问曰:“老表贵姓?”其人曰:“小子曹占魁,原是强盗,蒙你厚恩,所以未去。”囚曰:“我看你相貌堂堂,定知武艺,怎不与皇家出力,而作此小人之事乎?”占魁曰:“小子幼年习得一身武艺,因好气伤人,逃难在此;意欲吃粮,奈无盘费,故不得已而作盗。”囚曰:“今又何往?”占魁曰:“欲去投军,承你看顾,欲与你八拜为交,不知你意若何?”囚曰:“既蒙不弃,敢不从命?”于是焚香秉烛,二人结为弟兄,又治酌欢饮,留耍三日,赠银二百,又送衣服马匹,占魁拜谢而去。
却说本境有一孙公瞒,江湖上是个大爷,为人横暴,结交红黑,聚赌屠牛,积得有些孽钱,无恶不作,见弱必欺,方境比如狼虎。因在河中捉个乌龟,背现“背时鬼”三字,公瞒曰:“你遇着我真正背时!”即煎来吃了。从此时运即低,百事不顺,犯案遭火,人亡家败。尝求囚济,并未险手。一日买得一牛,卖主说:“我儿欠下官粮,被差拉去,只要六串钱,若无现钱,拿去另卖。”孙见牛肥有利,来到王家借钱,告以买牛之故。囚曰:“钱到有些,不知我妈锁了未曾,待我看来。”即告母曰:“孙公瞒借钱杀牛,与之则罪归于我,不与则结怨于人,如何处置?”母细言曰:“你可如此回覆。”囚大喜,出谓孙曰:“我妈走人户,把钥匙带去了,要明天才回来。”孙曰:“你母在家,何得诳我?此牛有利,我送你十斤牛肉好么?”囚曰:“当真母未在家,打不开锁。”孙再三相求,囚再三推却。
孙大怒,忿恨而去,总想言他,因与同类商量。这王囚疏财仗义,人人欢喜,尽都打破。公瞒无计可施,想:“我有背时鬼跟着,不如送与他,他定背时,与我一样。”至腊月三十日,束草为人,上写“背时鬼”,焚香秉烛,跪地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