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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跻春台二十八

卷一 元集(23/25)

集藏 · 小说 · 第 4413–4612 段

大老爷在上容告禀,听学生从头说分明。

自幼儿寒窗读孔圣,知礼法从未坏品行。

廖舅爷前日将我请,要我送表妹过王门。

我再三推辞不应允,他总说少人去送亲。

到王家安我下房寝,上房中宾客闹沉沉。

有的要新娘斟酒饮,有的要划拳把令行。

直闹到三更方寂静,忽听得在喊贼杀人。

我恐怕贼子远逃遁,放菸袋急往新房奔。

走快了撞得抽屉震,油装满一淌息了灯。

黑暗中绊尸将我滚,污得我一身血淋淋。

王亲翁出言多不逊,诬告我同谋杀夫君。

大老爷清廉如明镜,施宏恩释我转家庭。

“胆大狗奴!你未杀人,血从何来?还要强辩!左右与爷重责四十,看你招不招?”呀,大老爷呀!

我并未谋杀人性命,不问清然何就动刑?

况学生读书望上进,焉能够伤命犯邪淫?

“狗奴!又非同姓,何故送亲?况俱年幼,奸情显然,强辩做甚?左右与爷夹起!”这一阵痛得实难忍,夹得我屎尿一齐倾。

连催刑时死又时醒,好似那滚油在煎心。

想招供又把声名损,不招供难受这非刑。

读书人品行当要紧,生或死于我如浮云。

不怕你王法如炉狠,其奈我铜头铁背身。

“有招无招?”要招供学生有一论,除非是红日往西升!

官见何良易不招,大怒,命左右赶紧催刑,良易抵死不招。官命带下,又将廖桂英唤上堂来,骂曰:“你这贱人!为甚与何良易通奸,同谋杀夫?今见本县还不招吗?”桂英叩头哭诉道:

大老爷坐法堂容奴告禀,小女子遭冤屈实在伤情。

花烛夜奴的夫上床方寝,床底下忽然间钻出一人。

奴此时只骇得三魂不定,夫一见跳下床就把贼擒。

贼反手将奴夫一刀废命,奴急喊贼慌忙逃出房门。

“胆大淫妇!你夫分明是何良易杀的,还要强辩做啥?好好招了,免受苦刑。”呀,大老爷呀!

何良易在下房与兄同寝,焉能够进新房持刀杀人?

况且有众亲戚同床睡定,难道他会法术能够分身?

“哼!胆大淫妇!还要替人辩白,实在可恶!左右与爷掌嘴四十!”这一阵打得我牙关血喷,说奸情就打死也不认承!

无凭据把命案糊涂乱问,平台地诬却我一个臭名。

“胆大淫妇!你自己做的事,还说本县诬你,实在可恶!左右拿拶子来拶起!”这一阵受拶刑如要过命,拶得我十指头碎骨断筋。

倒不如招了供死也快信,好去到阎王殿告诉冤情。

尊一声大老爷把刑松阵,奴情愿招命案通奸犯淫。

早商量来送亲把夫命尽,我二人好配合百年长春。

官见桂英招了,命把何良易带上,良易见桂英已招,辩也无益,亦招同谋杀毙。官命二人画押,分丢监卡。

却说水贵回家告知父母,彰德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即命人到何家说信,办银进县看女;闻已招供丢监,忙到监门对禁子说明,进去见桂英身带刑具,形容憔悴,喊道一声“儿呀”即昏死在地。桂英声声叫喊,半晌醒转,哭得气噎声嘶。禁子上前劝曰:“廖大爷,你既爱女,何不早把监和,松了刑具,免得受苦。”廖老与女犯说明数目,把钱付好,又拿些钱与桂英使用,方才出监。来至卡门,见何老夫妇亦来,各诉冤苦,求禁子开门进卡。见何良易铁绳锁项,镣足肘手,拴在厕边,何老夫妇哭曰:“呀,儿呀!你如何就是这样了?”良易曰:“爹妈不知,因儿无钱和卡,受尽私刑,把儿弄得不死不活,度日如年,实在难过!”何、廖四老见此情景心如刀绞,有的哭儿,有的哭外甥,几人哭成一团。良易再三把父母、舅爷劝解,方才收泪。廖彰德拿钱与良易把卡和了,又在城内请一老妈与二人送饭,回家哭泣,无计可救。

却说县官清了二人口供,竟以“因奸谋杀”详文进省。上司见文,心想:“既有奸倩,何得在花烛时谋杀?况止凭血衣又无凶刀。”心中疑惑,把文批驳。

再说县官虽是科甲出身,极其任性,又不听师爷的话,见上司把文批驳,说无凶刀,复提何良易问曰:“你这狗奴!当夜杀了王茂生,将凶刀放在何处?好好献出,免受苦刑。”何良易曰:“忙迫之间,不知失落何所。”官大怒,命左右夹起。良易无法,只得推在桂英身上,说:“交与表妹去了。”官又把桂英提出追问凶刀。桂英曰:“贼杀人逃走,那见凶刀?”官骂曰:“你这淫妇!还要反供吗?”即命掌嘴四十。桂英冤气塞胸,号陶大哭。官见不说,又喊动刑。桂英忽想一计,因曰:“凶刀当夜藏在箱内,带进县来,在路登厕,将刀丢在路旁,不知何人捡去。”官骂道:“胡说!”又掌嘴二十。桂英抵死都说丢了,官无奈仍命监禁。五日又比,桂英痛苦难当。他父听得进监来看,见桂英目肿面黑,形容枯槁,说道:“儿呀,你然何这般模样了?”桂英见问,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哭曰:“痛心的爹爹,你怎知儿的苦楚?听你儿说来!”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见爹爹不由我柔肠寸断,止不住伤心泪湿透衣衫。

不知儿在前生作何罪犯,花烛夜贼杀夫把儿牵连。

又冤诬何表兄捆绑送县,说与儿通奸情谋杀夫男。

堂上官不容我二人分辨,不招供拶十指痛彻心肝。

儿无奈认同谋想把刑免,只说是早些死不受摧残。

又谁知无凶刀不能定案,为此事逼得儿死去又还。

头一次打四十嘴皮掌烂,打得儿牙齿落血似涌泉。

过五日又追比要把刀献,伤未愈又受伤饮食难沾。

到监来臭虫多虱子成串,将周身咬烂了变成疮疳。

每一夜到五更不能合眼,白日里想苦情珠泪不干。

呀,爹爹呀!

有一言未出口痛裂肝胆,须念儿命运苦无辜遭冤。

倘若是丁封到剥皮问斩,望爹爹收儿尸莫等狗衔。

逢年节在门前泼碗水饭,又与儿多焚化几张纸钱。

恕你儿养育恩未报半点,从今后不能够送老归山。

父女情自今朝一刀割断,要相会除非是梦里团圆!

二人大哭一场,方才回家。桂英在监扪心自想:“我爱绣字迹,又好打扮妖娆,观灯看戏。惹得浪子悦目,故出此冤祸,是我自作自受,怪得谁人?只是连累丈夫吃刀,表兄受屈,我廖桂英真乃恶孽滔天!”悔恨不已。

不觉秋去冬来,县官因逆上意,又兼上控极多,因此调回,另补实授。此新官姓白,名良玉,系四川梓潼县人,清廉有才,是两榜进士出身,于康熙七年冬月领凭上任。离高平县不远,天落大雪。行至一处,大班歇气,良玉出轿观望。但见普天似玉,遍地皆银,寒光照耀,世界通明,心中快活。忽见坡上新坟寸草未生,片雪全无,坟尖独生一蓬禾苗,青葱可爱,结实将有半熟。因思:“禾乃夏长秋成,畏寒之物,今方三九,万物枯颓,此禾独秀,岂非怪事?”正叹息间,高平房班来接,递本叩见。良玉问是谁家的坟,房班曰:“此地名王家沟,不知坟是谁人恭的。”时有牧老上前禀曰:“此坟是王正邦的儿王茂生,娶妻廖桂英,因花烛之夜被人杀死,故葬于此。当日正邦说媳与送亲人通奸谋杀的,把二人捆绑送官,如今尚在监下。”良玉问:“招案未曾?”牧老曰:“先前不招,男夹女拶方才招认。”良玉即传保甲来问,众口一词。良玉曰:“此案定有冤枉,尔等命人看守此禾,莫被牛羊践食。”即到县中上任。领了移交。即将何良易之卷调看,拍案叫曰:“此生冤也!岂有通奸谋夫而送亲杀人者乎?”又提二人来讯,良易称冤,挂英因诉贼出床下杀夫情由。

官点头,仍命监禁,即叫房班设厂:“本县亲去勘审禾苗。”次日,来到坟前把禾细看,命人挖出,又叫挖者细心,勿得损坏禾根。这禾好不作怪,有一大根从棺生出,开棺一看,才是尸口生出的。官想:“此必寓着冤情,或凶手姓名。细详生禾之义,或禾生口,或口生禾,皆不像名字。”又想:“口中生禾,必含其谷,然后才生,意者其‘韩谷生,乎?”即命掩土回衙,捉拿韩谷生,期限半月。

差领票四处访问。一日,来到坨子店,见有人在公庙宣讲,二差去听,讲的是文帝《遏欲文》,又讲个犯淫的报应。忽一人大声说曰:“你不是打糊乱说,妖言惑众?我犯了一生的淫,嫖不得的要嫖,奸不到的要奸,又未见报应!”讲生道:“你这人才怪!此是菩萨说来劝人的,你信得就听,信不得许你莫听,未必菩萨都说诳吗?”众人曰:“那有这宗怪人!圣谕是皇上谕文,讲来劝人挽回世道的,你再毁谤,我们就不依你!”其人忿恨而去。二差听毕,回店办菜,对门有一案桌,屠夫就是毁渝之人。差拿钱叫割半斤,屠割一块递差。差曰:“你也称下,看够不够称?”屠怒目曰:“老子韩谷生,割肉不消称,高乎县远近,谁个不知名!”差听名字又惊又喜,暗取铁绳锁起,拉回店内。众问何事,差人取票众看。有听圣谕的说曰:“他先尚说犯淫无报,岂知未上一时即遭报应,被差将获,可见于今天矣!淫孽是造不得的。”次日,差拉回县,官坐问曰:“韩谷生,你为甚把王茂生杀死?今见本县还不实诉吗?”韩谷生曰:“小人开设屠行,从未为非作歹,况这王茂生小人认都认不得,怎能杀他?”官曰:“你把王茂生杀死,还要强辩吗?”谷生曰:“小人品正行端,大老爷何得平空白地冤屈好人?”差禀曰:“此人未被捉时,尚夸他一生犯淫,无有报应;如今说的尽是强辩!”官曰:“不动大刑,你是不招的!”叫左右把夹棍、抬盒、拶子一齐拿来。谷生骇得胆战心寒,忽觉耳边有人喊他:“快招!”自知冤鬼随身,定难幸免,只得把杀人来由,从直实诉道:

哀求大爷将刑免,细听小人说详端。

小人居住坨子店,名叫谷生本姓韩。

开设屠行自掌案,那日卖猪下乡间。

见一女子真体面,去到人家把灯观。

次日我到廖家看,正在楼上绣花瓣。

口唱情歌把我喊,口水吐在我嘴边。

心想上楼说姻眷,怎奈楼高线难牵。

问人说道期不远,八月十六出阁天。

我到王家把厨办,混入床下候机缘。

只等宾客齐饮宴,好与新人去通奸。

谁知宾客不断线,出进把我码头拦。

闹至三更人尽散,新郎脱衣上床眠。

我想此事实丢脸,肉未吃得巴身盐。

再迟一刻定难看,我立床下来站班。

想来想去龟火溅,拉着新人胳膊玩。

新郎床上来看见,拉着我就几脚尖。

左扭右摇难解散,一刀杀他入黄泉。

新人骇得大声喊,出房就往黑处钻。

正邦开门进房看,抽身走往厨内眠。

次日收拾回家转,只想神仙都不谙。

谁知太爷明如鉴,捉拿小人问根源。

抬盒拶子摆几件,令我一见心胆寒。

只得从实招了案,还望大爷要恩宽。

招毕,锁押丢卡。将桂英、何良易提出,又把王正邦、廖彰德唤来,官谓桂英曰:“此案皆由尔爱观灯戏,听些邪言唱来散闷,遂致浪子荡意倾心,惹出这场大祸。幸喜尔出于无心,方遇本县与尔昭雪。”又谓王正邦曰:“观此女年轻貌美,难以守节,不如任他改嫁。”王正邦曰:“抚养老民,六旬丧子,香烟断绝,身靠何人?我儿虽不是他杀,却为他起祸,要他守节,替儿奉养二老,以慰迟暮。”官曰:“常言‘无树不栖鸟’,你既无后,他又靠谁?”正邦曰:“老民意欲抚子。”官曰:“既欲抚子,想你冤屈何良易,受了无限苦楚,何不以德报德,将他抚抱与尔媳配合,岂不二者兼善?”正邦曰:“好倒却好,不知良易肯允么?”官问良易曰:“尔几弟兄?曾娶妻否?”良易曰:“生弟兄五人,娶已二载,今春忽死,尚未续娶。”官笑曰:“此事原非偶然,若有所使之者。今听本县之判,尔可抱与正邦为子,与桂英配合,结此良缘。”良易曰:“生尚有父母,岂可舍生身而事他人?况正邦曾诬告生,乃是仇人,岂可以他为父?”官曰:“尔意左矣!尔道此祸,原是尔与桂英姻缘错,桂英不道冤不能为尔之妻,尔不受屈不能作彼之夫。况正邦告尔原属可疑,且不惟正邦生疑,即前官亦疑尔,又何得错怪?本县判尔抱去,正是上合天心,下合人意,使尔无妻而有妻,桂英无夫而有夫,正邦无子而有子,那些不美?”良易曰:“生固遵判,但有父母,不能自主。”官曰:“本县自有处置。”即将二人开释,命在店中调养,“本县择就良辰,当堂完配。”又命差唤何老夫妇上堂说明,何老亦喜。

到良辰,官坐大堂,唤两家父母上堂,命何良易先拜正邦为父,赏赐花红。二人先拜天地,次拜县官,并拜岳父母、生身父母。拜毕,叫大班抬他的官轿,送二人回家合巹。一路火炮鼓乐相随,人人争看,个个夸称,都说才子佳人配合得宜,而颂白公之才能焉。从此夫妇和偕,各改前愆,对神盟誓,愿终身作善,端品劝人。桂英又劝良易发愤读书,次年入泮。官把此案判明,申文上司,回文转来,把韩谷生斩首。

所以人生在世,女子勿观灯戏,须知冶容诲淫;男子勿谈闺阃,才不惹祸招灾。你看廖桂英,不是打扮出外,怎惹屠夫杀夫,遭冤受苦?幸能真心悔过,故遇白公昭雪。何良易口孽太多,所以无辜受屈,后因改悔前非,才能转祸为福。王正邦刻薄成家,财归他人;其妻惯习儿子,香烟断绝。王茂生口腹伤命,嫖赌逆亲,故遭杀身之祸。韩谷生杀牲害命,见色思淫,故受斩首之刑。从此看来,为恶之人,因自以为谋密而计巧矣,抑知人巧于机谋,天更巧于报应哉!

孝还魂贫妇守节不易,孝子顺母堪钦。慈祥恺悌一堂春,虽死犹能续命。

安县胡家村王文德,孤贫无靠,小时牧牛,长则佣工,人唤王老幺,为人忠直殷勤,帮胡家数十年,五旬尚未易主。但他一生时乖命苦,能挣钱不能积钱,如有一千便生灾祸,用去自然安逸。主家念其忠勤,踩些山土薄田命他耕种。不远有一倪秦氏,四旬丧夫,家贫无子,其主与之说合,娶而为妻。这秦氏贤淑勤俭,夫妇辛苦做活,亦能糊口。文德心想:“我一生勤苦,宗祀不继,虽然娶妻,年长力衰,怎能生育?”对妻叹息。秦氏曰:“儿女前世修,种子隔年留。有子终须有,年老何足忧?无子年虽少,到处把神求。若要麟儿降,切莫把善丢。”文德曰:“我们家贫,那有银钱为善?”秦氏曰:“常言:,培补古墓,暗中加福;平路道,吉星临照。’此事又不要钱,夫君何不多做?”文德应允,尽力为之,并无退悔。秦氏至四十五岁忽生一子,夫妇极喜,取名毛子。

文德既有儿子,想挣家业,于是披星带月,总望广种多收,从此善心日退,利心日增。毛子四岁,文德偶得重疾,医药不效,神卜无灵。秦氏对灶焚香,自愿减寿益夫。那知修短有数,生死由天,任你真心祈恳,疾病无减有添。文德自知不久人世,于是喊着秦氏近前,哭泣言道:

这一阵睡床上周身汗透,此一刻怕的是命难久留。

想为夫出世来时乖运丑,年轻轻就与人割草牧牛。

稍强壮做长年事事经手,或担轻或抬重未把闲偷。

帮胡家数十年怜我忠厚,看成我做庄稼才把亲收。

自贤妻进门来更难譒口,日熬汤夜煮粥方把生谋。

也只想多挣钱兴家贻后,那知道到老来一钱未留。

多感得祖宗灵皇天护佑,才生上毛子儿宗祀无忧。

只说是有了儿穷图不久,又谁知夫得病医药不投。

倘若是夫不辰一朝死后,妻当要苦立志衣食自求。

毛子儿还须要把他成就,切不可任随他气性粗浮。

幼小时能教训事事讲究,长大了成好人方能出头。

说到此不觉得痰鸣气吼,怕的是两夫妻要把手丢。

说毕而死。秦氏涌哭一场,带子去到方境化些钱米衣服,主家又送小料一付,草草安埋。

秦氏从此立志抚孤,勤苦纺花,托人代卖,或帮人做些女工。这毛子却还诚实,听讲听教,每日捡柴割草以助日食,若见食少便忍口不吃。秦氏恐子饿坏,常留以哺之,母于互相推让,往往至于泣下。秦氏见于孝顺,倒也快乐。迨毛子八岁时,家忽断粮。秦氏有线于一斤,托人代卖,此时正当在栽秧,无人赶场。秦氏想去自卖。又从未赶场,况是孀居,不好去得,心中焦闷。毛子曰:“妈何不拿与儿卖?”秦氏曰:“儿年太小,怎么去得?”毛子曰:“儿前日从邻伯到街去了两回,妈说明要多少钱才卖,若钱少了儿拿回就是。”秦氏曰:“你莫被人拐去了。”毛子曰:“拐子走路要拐,你儿认得,不卖他就是。”秦氏无奈,只得交子去卖。

毛子来到街坊,不知市在那里,上街下街走了几街都无人买。近午,忽一人问道:“你拿着线子做啥?”答:“卖的。”问:“要多少钱?”答:“要六百三。”问:“少点?”答:“我妈讲了的,要那多才卖。”时侧边摊子正在数钱,其人曰:“你把线子拿我,他数钱跟你。”毛子曰:“我要那多,少一个都不卖哦。”其人曰:“是哦。”拿起就走。毛子见摊上数钱的数了丢进钱斗,总不拿他,问曰:“你把钱拿我,好回去了。”坐摊的曰:“甚么钱?”答:“卖线子的钱。”问:“那个买的线子?”答:“先前一人买我线子,喊你出钱。”问:“我答应你出钱莫有?”答:“喊你出钱,拿起就去了。”旁一人曰:“你今天遇着骗客了!他未答应,有甚么钱?”毛子骇得哭哭啼啼,街上街下场前场后跑了几街,并无买线子之人,走至摊边放声大哭。坐摊的见毛子幼小,拿钱二文与他,曰:“拐子赶不到了,你快拿去买个饼子食了回去。”毛子接着哭泣回家,边走边想:“我把线子失了,妈若问我,何言答对?可怜家中断粮,望此买米,如今失了,我妈拿啥来吃?”忽见路旁茅房外晒有几件衣服,四下无人,心想:“我失线子,若把此衣偷回掉几升米,免得把妈饿坏。”此时情急,那知利害,便去收浆。忽竹竿滚下一响,屋内走出一人将他捉住,几个耳巴,骂曰:“灾杂种!乳臭未干,敢来虎口抓肉,不是自来送死?”毛子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哭诉失线情由。其人听得,想:“孩子必不说诳,但如此幼小便知孝道,亦是难得。”当时笑曰:“你拿我做干儿,我就放你。”毛于慌忙磕头,口喊“保保”,其人欢喜,带进屋去告知妻子,毛子即上前叩头,就喊“保娘”。妇人见毛于伶俐嘴甜,心亦欢喜,赏以洒饭。毛子吃了,告谢要回。妇人笑谓夫曰:“看你拿甚么打发干儿?”其人曰:“还要打发么?”妇人曰:“干儿都不打发,你这保爷就不苏气。”其人谓毛子曰:“你明日回去,我今夜拿些银子打发你。”毛子曰:“何不就拿?”答:“要黑了才去。”毛子曰:“我等不得,怕妈悬望。”其人曰:“一夜无妨。”毛子听说有银,只得住下。

各位,其人姓韩,名大武,是个强盗,极其胆大,每一人远方去偷,近处无人知他是盗。不远有一林茂春,家中广有银钱,大武当日见毛子说了几句尽孝之言,一时天良发现,心中怜惜,想去偷些赠他。消了夜,收拾拗刀、通关、拨尺、剪子,将要出门,毛子问曰:“保保拿银有好远的路?”答:“有五六里。”毛子曰:“我跟你去,好帮你拿。”大武曰:“好,那就不要多嘴。”即带毛子走至林家宅后立着。毛子曰:“怎不到屋去?”大武曰:“等人睡了方去。”毛子曰:“人睡了谁个拿银与你?”大武曰:“我自家去拿。”毛子曰:“又不是强盗,怎么自家去拿?”大武曰:“不是强盗,是模模匠。”毛子曰:“呀,我怕得很:我不去,我怕捉到!”大武曰:“不要乱讲,有我不怕得的。”毛子曰:“那就快去,拿起好走。”大武曰:“待我问他银子放在那里才去。”毛子曰:“问不得,问要犯跷。”大武拿石向房打去,犬声大吠。茂春曰:“今夜有贼,老婆子,银子收起莫有?”答:“已锁在箱内了。”方欲进宅,那知茂春妻妾忽然吵架,毛子喊曰:“快走!屋内晓得骂起来了!”大武急抚其嘴。

且说林茂春娶妻熊氏,貌丑性恶,无有生育,茂春只得娶妾何氏。这熊氏淫而且妒,时常冷言冷语,说夫爱彼嫌此,因此妻妾失和,吵嘴不休。茂春忿气分室独眠,横房三间,自己居中,妻左妾右。妻又疑他暗地偷宿,常其隙。是夜茂春带酒,向妾丢个眼色,熊氏看见,就大闹起来:

骂一声大麻疯令人可恨,做的事如屎样臭得难闻!

具一付狠心肠两样安顿,爱一个嫌一个好不忧人。

只爱你小妈几年轻骨嫩,嫌贱我年纪老脸上堆金。

既分房就该要来把气恨,为甚么背着我暗地偷情?

“我又未曾喊他,怎么叫做偷情!”虽然是闭看嘴未把言论,以色言以眉语做得出神。

“你既怕他同宿,为甚你又不来?”既嫌我老王瓜不与同寝,我岂肯学下贱去找男人?

要守寡大齐家守着来等,我焉能独一人去守孤灯?

“大家都不同宿,难道香烟就不要了?”似这样莫良心欺人过分,我情愿断香烟去作孤魂!

“宁断香烟,不准同宿,你就那们恨呀?”岂不知贱婆娘原不可近,好似那狐狸精惯习迷人!

只晓得戳是非含沙射影,那管人好和歹性命有倾。

家庭中大小事全不理问,喊他去不装聋便作哑人。

茶不烧饭不煮还要装病,一见人在走路就把嗔呻。

每日里但知道搽胭抹粉,不穿红就着绿日换几身。

走步路摆一摆退而后进,作姣痴装媚态蛊惑男人。

似那样贱婆娘你都亲近,我要你到后来悔之不赢!

何氏见熊氏骂得狠毒,当时大怒,亦指熊氏骂道:

贱婆说话不巴垮,别人替体脸上麻。

做个大来不像大,真真大得莫搭煞。

专爱说人冤枉话,一张嘴巴叽哩呱。

脾气乖张性鲁野,不知尊卑与礼法。

那管妻小夫为大,天天寻着去放。

相貌不扬人材马,嘴歪眼斜一脸麻。

额皱鼻拱眉错杂,两足拖起像王瓜。

越丑越怪越央假,偏偏要把胭脂搽。

装起样儿像锉鮸,只想丈夫专爱他。

不怕嫌来不怕骂,估住男人去贪花。

恨我后来人秀雅,朝日把你眼睛搽。

只想专房逞豪霸,不许旁人沾一纱。

天天寻我吵酸架,狗脸全不怕羞煞。

越加让你越肘架,恨不把我赶出家。

今夜到底为着啥?无缘无故烂牙巴。

开口就说守活寡,谁个不许你同榻?

既把男子丢不下,任你扯来任你拉。

再来手我把屁打,八仙过海各显法。

熊氏听得更加伤心,拢去一架打之。何氏细小,极其伶便,熊氏足大,转身极迟,下下被人打着。熊氏见打不赢,夫未来拉,便去寻着拚命,说:“你这样心毒!为甚使你小妈打我?你不与我讲明,不得下台!”茂春一阵拉开,好言劝解。熊氏那里肯休?吵得鸡啼犬吠。茂春曰:“不要吵了!以后听你铺排就是!”熊氏曰:“要我依允,除非你与贱人水不同宿!”茂春曰:“那个易得,不同宿就是了。”熊氏曰:“既然如此,我与你掉房,倘那个不要脸暗中往来,被我拿着,就要他的狗命!”茂春无奈,只得搬掉,妻睡中室,夫宿左房,方才睡了。

大武等至寂静,叫毛子好生等着,不要开腔,打洞进去,正在熊氏床下,灯还未息。听熊氏说曰:“你来就要把你捉倒!”大武大惊。熊氏说了就起鼾声,(大武)遂把箱子剪开,摸出大封银子。熊氏叹气一声,大武忙出。那知熊氏梦中犹恐二人偷合,总想捉着泄忿,忽见床前影子一晃,疑妾偷过,起身抱住,大声骂曰:“今夜被我捉住了么,你才认得老娘!”拼命拉着不放。茂春问:“捉住啥子?”大武左右扭扳不脱,又见茂春起来,遂一刀击去,熊氏“哎哟”一声,大武跑出,拉起毛子就走。茂春起来见熊氏倒地,提灯一照,周身是血,问是何故,已不能言,口张眼闭而死。忽见箱子剪开,失了银子,大喊:“有贼!”家人尽起,见是盗伤,四处寻赶。

雇工走至堰外,见大树下唾着一人,手拿尖担。雇工捉着喊曰:“贼在这里,我捉着了!”众工齐集,一阵拳头拉回家去,看是下湾汪二麻子。汪见茂春叩头曰:“林老爷,我杀错了,与你补起一回,再不敢偷了!”茂春曰:“箱子事小,谁要你补?你不该乱杀!”汪曰:“我已杀错,望祈恕罪,依旧与老爷补好。”茂春曰:“气都莫得,还医得好吗?”汪曰:“林老爷,我与你并莫得气角,无非一时错想,不该来偷。”茂春曰:“狗杂种,你会偷!众人与我绑起送官!”投鸣保甲,看明盗口,把汪二送到安县。

这汪二与林连界,本朴务农,口极迟钝,今见众人将他捆绑,骇得话也说不出了。官看呈词,见是盗伤,随即坐堂,问曰:“汪二麻子,你偷人白银已犯重罪,胆敢执刀杀毙失主,今见本县,还不从实招吗?”汪二麻子战战兢兢,叩头哭诉道:

跪大堂不由人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分明。

民虽然生得蠢家屋贪困,平素来守本分务农耕春。

皆因是四月间天干实甚,满田中禾枯槁无水车屯。

林茂春他地上水多得很,田也满堰也满满壑皆盈。

若与他明中讨他定不肯,莫奈何学强盗起点黑心。

手执根长尖担候至人静,从堰坎杀进去水往下倾。

上岸来歇树下身体倦闷,方坐下打瞌睡因此被擒。

“胆大狗奴:问你偷银杀人之事,怎说偷水杀堰去了?”这就是小人的真情实论,并无有半句虚可对鬼神!

大老爷若不信去看形影,堰埂上尚还有碗大签痕。

“狗奴一片糊言,焉能哄过本县?好好问你是不招的,左右重责四十!”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喷,周身上如火烧五脏俱焚。

真真的黑天冤飞来人命,浑身上生有口也辩不清。

“有招无招?”想小人并未曾杀伤人命,尽都是冤枉事从何招成?

“狗奴还要强辩,左右用美人桩把狗奴上起!”受此刑周身上汗把衣侵,弄得我死不死生又不生。

既杀人就该要远远逃遁,焉能够坐树下睡着等擒?

“狗奴不招,左右赶紧催刑!”这一阵喊催刑如要过命,已经在阎王殿走了一巡。

想不招大老爷刑法太狠,若招了是盗杀法律不轻。

与其在受苦毒生而贫困,倒不如招了供死得安宁。

大老爷快松刑民愿招认,盗银两杀熊氏一概是真。

“既杀熊氏,银子盗往何处去了?”比时间杀了人慌忙逃奔,出外来并无有一锭在身。

“先已盗出,为何不在身上?”这都是林茂春他有福分,谅必然尽落在他的家庭。

“快把凶刀呈来!”是小民用尖担送他性命,并未曾使刀杀拿啥来呈?

官见所供无据,又恐冤狂,只得丢卡,候验明再讯。随带刑仵来至林家勘验,系胁下一刀废命,又来床下看盗口迹,复看堰埂果有签痕。随问保甲:“汪二行为若何?”保甲曰:“为人本朴。”官命将尸掩埋。回衙复讯,亦无异词。官想:“看这情形,原是惯贼,汪二小民何敢杀伤失主?此中定有冤枉。”遂打为疑案,慢慢查访不题。

再说韩大武带着毛子回家,看有三百银子,拿一百打发毛子,嘱曰:“你回家莫讲,将银收藏,要等林家莫事,方可使用。”毛子唯诺,拜谢而回,把银交母,秦氏惊问曰:“你这娃儿,为何一夜不归?把娘眼望穿,胆都骇掉!在那里拿许多银子回来?”毛子瞒着同去偷银之事,只言失线骇哭,偷衣被捉,告饶拜保,银是保爷打发的。秦氏曰:“如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里送炭?偷衣被捉,释放已是万幸,焉有百金打发贫儿?此话为娘不信!”毛子曰:“银子实是保爷打发的。”秦氏曰:“你不要哄我,定是你这娃儿人小诡大,不是拐于街坊,即是盗于乡里!乳臭未除,就如此胆大,为非作歹,为娘定要打你!”毛子曰:“妈呀,你儿小小年纪,怎偷得许多银子?是儿被捉,量必不是他怜儿有孝心才打发的?”秦氏曰:“就是打发,也不该要。常言:‘一两黄金四两福,四两黄金要命消。凑得多金不吉祥,留来定要把祸招。’人须安分守己,辛苦挣的钱方可兴家。如此不义之财,拿来何用?好好拿去退了!”毛子只得拿银去退。大武曰:“打发你的,如何要退?”毛子曰:“我妈说是不义之财,恐生灾祸,故而退你。”大武默想:“他既不要,若说出来,如何得了!”留着毛子吃饭,与妻商量。妻曰:“他不要银,定非好意,事到而今,一不做二不休,不若做个死无对证!”大武点头,就将狗药放于蛋中,毛子吃了,不久即死,乘夜背在屋后土内去埋。

却说毛子魂魄回家,见母倚门而望,上前喊妈,几声不应;扑入怀中,亦不张他。只见喊道:“毛子儿呀,天都黑了,还不回来!”毛子曰:“儿回来了!”其母若不见焉,依然喊了又哭,哭了又喊。心想:“这是甚么情弊?我妈看不见我?”转想他在韩家吃蛋,“肚痛倒地,起来就走,未必蛋中有毒,以致如此?待我转去问他。”口说转去,不觉就到,见大武夫妇在挖土坑,即问:“挖坑做啥?”大武夫妇亦不答应。又见地下有一死儿,手足衣服与己一样。正疑惑间,大武拉儿下坑,口说:“毛子,你死不要怪我,我也是莫奈何,愿你早去投生。”毛子方知已死,放声大哭,心中含恨去打大武,谁知打不近身,用石打去,正中其妻。妻曰:“今夜有鬼!”大武曰:“乱讲!快些埋了,免人看见!”毛子啼哭回家,见母坐在床上哭泣;天明出外喊,四处访问无迹,回家哭泣不已。毛子步步跟着十分伤惨,泪亦不干,心想:“一时失计,误入贼船,被人暗算。丢母年高,家贫少食,无人侍奉,倘有不测,我罪宁有底乎?”午刻,见母寻柴借米,战战兢兢,倒进倒出,倍加伤惨,心中思想:“我既不能奉养于生前,亦当尽孝于死后,与母办齐油盐柴米,方不负我妈待儿一场辛苦。”于是闲天捡柴,逢场上街,有贩米发水的抓他一捧,卖肉灌水的取他几两,卖油掺假的窃他一筒,想盐是小生意,不可拿他的,只在地下捡些碎块,日以为常。如此十天,忽见祥光瑞气自东而来,天上现一菩萨,见毛子头有灵光,叫他去问。毛子将生前遇难、死后奉亲之事禀明。菩萨曰:“观尔阳数未满,只有百日灾难;但人死百日,尸骸已朽,怎能还阳?吾神怜尔孝心,稍施法力,为尔成就。”即用柳枝滴瓶中甘露洒于身上而去。毛子叩头起来,脏腑清凉,身体爽快,不知如何还阳,谨记百日之期而已。

再说秦氏自毛子不归,朝夕哭泣,寻访无踪,而家中油盐柴米食了又有,无少欠缺,心中骇异,疑儿偷回,怕打藏躲;着意看待,并无影响,时常滴泪而已。

再说林茂春见官不办汪二,与熊氏娘家时常催呈。官目此案将已三月,办之不活,又无头绪,心中烦闷,逢朔进香,恳祈城隍显应。是夜,梦一吏如判官状,递一禀帖,官看面题“林熊氏案情”,拆开内有四句话云:

若要此案清,路外一草庭。

能使人为鬼,自然鬼为人。

正看间,忽被更声惊醒,官不能解。次日告知师爷,师爷想了一阵,曰:“首句说案;次句谓在路外草房也;三句叫人装鬼去拿;惟四句难解,谓鬼指其仇人乎?或另有寓意在内?”官想得一计,吩咐差人从林家行去,见路外草房,即装鬼声近屋叫冤,杀人者心虚,必有话讲,自然拿获。差领命,夜装鬼叫,见有草房,走入宅中,哭泣要命,数处无异。至一处,闻房内惊惧之声,差连喊:“还我命来!”房中一妇嘱曰:“林大嫂,你不要来找我,那是老汉杀的!待事平息与你做个大道场,多烧些金银纸张!”又一人曰:“毛子,你莫乱喊!这是你保娘打的主意,我明日烧点钱与你!”差候天明,即将其人锁拿进县,禀告所闻。———其人即韩大武也。

官叫上堂,问曰:“你偷林茂春的银子,为甚还把他妻杀死?今见本县还不招吗?”大武曰:“小人一生安分守己,并未胡行乱为,大老爷说民偷银杀人,真把小人冤屈了。”官曰:“尔未杀人,何得对鬼认错?真情已露,还强辩做甚?”大武曰:“那是差人搕财不遂,捏词陷害;大老爷须要详情。”官曰:“好好问你是不招的,左右与爷重责四十!”大武曰:“大老爷何必作威作福,平空白地拿命案诬人?是这样问法,我说大老爷的公差杀的,是我亲耳听闻,请大老爷严究!”官曰:“该死狗奴!好张烈嘴,左右拿美人桩把狗奴上起!”大武那里肯认?官命催刑,大武昏沉,见一人喊他“快招”,自知冤孽随身,必难幸免,于是从头招认道:

大老爷不必用刑杖,听小人从头说端详。

想小人出世多混帐,年轻轻败了好家廊。

无生活去学模模匠,论手艺习来甚高强。

在本处装作好人样,每单身出马走远方。

百里外方把生意讲,因未曾犯案到公堂。

有一日洗衣晒路上,忽有个小儿来收浆。

捉住他哀哀求释放,他名叫毛子本姓王。

失线子无计把母养,急迫中偷衣未思量。

我怜他孩提知孝养,收膝下留家赐酒觞。

想打发家中无银两,带起他林家去开张。

进屋去盗银放身上,被熊氏捉住好看忙。

挣不脱只得用刀晃,一下去倒地即逃飏。

赐毛子纹银一百两,拿回家他母甚惊惶。

不义财得来把祸酿,命毛子依然退还往。

我疑他辞银非妥当,倘对人说出怎下场?

与妻子商量把计想,倒不如谋死免闹腔。

□狗药下肚即了帐,只埋在屋后土内藏。

后听得汪二遭冤枉,不由得我心中喜洋洋。

只说是此命有人偿,我可以漏过免灾殃。

那一夜与妻睡床上,忽闻听哭声甚凄凉。

我只道冤鬼要命账,那知道太爷使人装。

无意中说出真情况,被公差锁押到公堂。

这便是实言无虚诳,望太爷笔下施恩光。

招毕,官即提汪二上堂开释。命差押往埋毛子处设厂,次日亲身勘验。

再说秦氏自子不归,朝夕哭泣,两目尽肿。一日,邻妇约他看官验尸,秦氏问验何人之尸,邻妇答以不知,但闻是杀林熊氏一案,在韩大武那里勘验。秦氏随邻妇来至厂中,见男女济济,官已到厂,命大武指明埋处,叫人挖下,果有一个孩子,面貌如生。官看毕,问保甲曰:“王毛子可有亲人么?叫他领尸安埋。”众人遂叫秦氏去领。秦氏上前一看,果是儿子,周身一摸,尸不僵硬,将子抱在怀中,放声大哭。哭了一阵,见于手足越加和软,渐渐温热,遂喊道:“毛子儿呀!你娘在此,快快苏醒!”方喊两声,毛子喉中痰响,口内抽气,转动起来。秦氏喊声不歇,官即赐茶一杯,吃下肚去,开目四顾,秦氏曰:“儿到那里去了?为何今日方转?”毛子即将送银去退、吃蛋而死,念母孤苦,上街取些油米柴盐奉母,后遇菩萨点化、百日难满还阳之故,细说一遍。因曰:“今儿在此闲游,并不知如何又还阳了。”说毕,哭泣不已。

秦氏率子到官前叩谢,官骂韩大武曰:“秦氏却不义之财,迫子送还;毛子遵母之训,将银退汝,此乃贤母孝子,理宜怜恤送归,为何将他毒毙?真是罪上加罪,虽干刀万剐难尽其辜!”大武曰:“此非小人不仁,实我妻田氏主意。”官大怒,叫田氏骂曰:“恶妇!为甚助夫为恶,谋害孝子?”田氏曰:“那是奴夫所为,小妇人不过设谋而已。”官曰:“设谋主使,其罪维均!”命将田氏锁押,亲身至屋,抄其家财。货物虽多,银钱不见。官曰:“大武,平生所盗孽钱藏在那里?”大武曰:“虽有些微,皆已用尽。”官又问田氏,亦不肯讲,即将田氏十指拶起。田氏喊曰:“大老爷饶命!银子尽窖在柴房地下。”官命挖出,约有三干银子,林茂春之银原封未动。官命茂春领去,具结完案。又问保甲:“大武田土共有多少?”保甲曰:“田土佃的,只有押租五百串。”官唤毛子上前,说道:“观尔生能顺母,死能养亲,孝性天成,不假教训,可喜可贺。今将大武家业货物、银钱押租尽以赏汝,奖尔孝思!”秦氏母子拜谢。官带大武回县,各丢监卡,详文定案。后上司回文转来,大武斩决,田氏永远禁监。

秦氏母子自官去后,将就大武房屋居住,请人耕种,将银买些地方,送毛子读书。家中顺遂,不上二十年,富甲一乡。毛子入泮,秦氏亦享高寿。从此看来,天之报答节孝岂不厚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