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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跻春台十八

卷一 元集(13/25)

集藏 · 小说 · 第 2413–2612 段

尊一声背时鬼听我禀告,在我家久居住很把驾劳。

弄得我这几年背时倒灶,凡百事不顺遂好似水消。

开个条去想方就把箍爆,是强盗进门去就犯蹊跷。

人也亡猪也瘟牛也困倒,遭回禄把房屋一火而烧。

开个抽连孩子都估不倒,弯场事妇人家要把我□。

是孽钱归孽路不留一吊,找上顿无下顿饥饿难熬。

害得我这样儿你该够了,你就是跟着我也莫下稍。

今日里我与你讲个相好,具美酒摆刀头与你犒劳。

有王囚他家富多财多宝,你何不到那去过活终朝?

田也宽土也广才够你搞,钱满柜银满箱任你支消。

跟着他几百年都有事找,子而孙孙而子切莫轻抛。

你与其在我家常受苦恼,何不去到他家快乐逍遥!

况我家是草蓬筋筋吊吊,居他家是瓦房又大又高。

今日里与尊驾把行饯了,恭喜你到他家无挂无焦。

祝毕,送至王囚门首出行之处。

元旦,王囚出行,雇工见了曰:“今早撞着背时鬼,这才忧人!”囚接口曰:“这是财神菩萨,何得乱讲?”即焚香秉烛,摆设酒肴,四礼八拜,迎接到家,居于暗室,安位开光,每日供奉,致敬如宾。出告反面,亲爱若长。在家半年,猪瘟狗死,牛马殇亡,伤风病痛,医药不离,路毙官非,火盗时现,王囚亦无怨言,越加恭敬。又过半年,其母忽然得病,十分沉重。王囚朝夕服侍,两目劳肿,其妻怨曰:“都是你弄个背时鬼到家,所以如此。再不开消,这个家当怕要搞尽!”王囚感伤,遂对背时鬼说道:

叫一声背时鬼好心听着,听主人把情理细对你说。

我和你在门外初次会过,即与你迎个风来把头磕。

接你到我家中安位送坐,日三餐办酒菜把你供着。

我待你如大宾十分硚贺,我敬你如长上并未刻薄。

你就该要感激保佑于我,人也兴财也发一家安乐。

为甚么暗地里为殃作祸,有官非和舌音不得煞搁?

遭路毙遭横事还遭盗火,六畜瘟人口病日不离药?

几百事例停我都还小可,使母亲病危急肚难容却。

你也是鬼神类能降福祸,并非是蚁与犬全无知觉。

就是那蝼蚁辈尚知因果,救了他中状元及第联科。

就是那吃屎的黄犬一个,也知道报主恩看守家屋。

你未必就蠢得这们老火,做些事比蚁犬更加魔诃。

我今日来对你把话说破,且看你悔不悔改不改恶。

倘若是再为殃就莫怪我,定把你告之于五殿森罗!

愿陪你到阴司对审功过,我定要送你在阿鼻地狱!

再不然我与你一阵炮火,定将你这霉鬼零刀碎割!

你若是知事的真心悔过,使母亲病全愈身体康乐。

我还是不见究留你位座,且看你背时鬼造化如何。

说毕,念恨归寝,梦见一人衣服褴褛,骨瘦如柴,向王囚面前作揖告罪,说道:

一见主人心带愧,低下头来泪双垂。

因我在生把时背,万贯家财化成灰。

穷了便把良心昧,伤天害理胡乱为。

总想戳事去弄鬼,好图饮食把口肥。

谁知越搞越不对,饥饿难堪把命追。

冥王大怒来治罪,抛上刀山坐铁围。

罪满放出为介类,打在河内变乌龟。

公瞒捉我把命废,冤魂不昧把他随。

害他背时如霉鬼,他又送我把你陪。

蒙你接我到家内,好酒好莱来恭维。

因我作恶坏脾胃,做事处处把心亏。

总想使人把时背,总想弄人去痾堆。

今闻教训好失悔,方知从前做事非。

善人我都来倒对,真真枉把鬼皮背。

从今愿把你护卫,多立功德把罪陪。

主母原是医不对,把药吃错致病危。

明日我去把医会,与你请来把脉推。

包你一付病就退,不消再去请二回。

还望主人赦前罪,后来定要夺高魁。

王囚醒来,想梦奇异,口口称怪。

次早,忽来一人,乃是不远一个背时先生。囚问何来,先生曰:“今早有人在喊,说尊驾要请看病,因此造府。”王囚大惊,出问家人,都说未请,心知有异。命看母病,果然一剂病松,数剂痊愈。复梦鬼说,明年米贵,宜多屯些。王囚周万银子各处屯谷。次年天干,饥饿者众,王囚将谷发粜,以济贫困,只收本钱,救活甚多。过后又梦鬼说不久洋烟必涨,快多屯些,不可早卖。囚又将银买烟,方才买齐,烟价陡涨。王囚想卖,不复梦鬼,直涨至三倍,方梦鬼说烟卖得了。囚见背时鬼忽然穿靴戴顶,体胖面白,大异从前,因问曰:“你如今发了迹吗?”鬼曰:“因你积谷发粜,功德浩大,名注贵籍,以我开端,亦有微功,上帝封为你家镇宅神。我们阴人为善则饱而肥,作恶则饿而瘦,以故如此。你何不捐监下场,好中高魁?”囚曰:“我虽读书,未曾做文,怎下得场咧?”鬼曰:“你备卷到文昌宫去,请帝君代作可也。”囚曰:“文有人做,我无功名,如何去得?”鬼曰:“跟你说拿百多银子捐个京监,包你定中。”王囚卖烟顺便捐监,心想梦寐无凭,不以为意。那知夜夜催逼,只得备卷,至文昌宫对神祝道:“弟子下场,不会文章。恳祈帝君,与生帮忙。把文启记,齐倩三场。录遗在内,弟子沾光。若登金榜,没世不忘。”祝毕,放卷神座而去。

且说文昌宫侧有一穷秀才,功夫极好,因无品德,少人尊学,在此庙教训蒙童。闻囚祝词,心想:“天地间那有这样痴人?想功名想出怪了!”寻卷大笑,戏拟三场及收录之题,把文做起,誊真放在原处。王囚得文大喜,下场入帏,果符其题,遂中亚魁。穷秀才对王囚说:“文是我做的。”囚谢银百两。穷秀才在外场言说,囚是个母举人。王囚大怒,发愤攻苦。鬼曰:“不必读书,快去会试,可交白卷。”囚曰:“交白卷岂不被人耻笑?”鬼曰:“你莫管他,快些进京。”王囚遂去会试,果然交了白卷。这收卷官乃才高而为西僚者,见题技痒,默成三艺,得了白卷,心中大喜,誊而荐之,囚遂会进。

及至殿试,囚惧不欲去。鬼曰:“你快去,到石狮子上作文,必有人扶助。”囚进场去,见石狮腰平,将笔砚放下。又来一人,欲在上面作文,王囚不肯,其人只得到石狮足上去做。戳记官来把戳盖了,顺以片纸夹卷。囚见是文稿,照此誊录,得殿探花。那知石狮上原是首相女婿,想中状元,买通关节,约送文于狮上,因被王囚得去。

首相以囚夺婿功名,心中忿怒,每思陷害。忽浙江象山贼寇交通海贼,合兵破了宁波,势甚猖獗,告急本章一日三上。首相以王囚无才,欲假手于贼,送他性命,保奏为帅。圣旨下来,王囚骇得哭泣无主。鬼曰:“不要害怕,只管前去,有我保驾。”王囚带兵至湖州,与贼相遇,不敢出战。城头领大队逼来,如泰山压下一般。王囚退得原寨而走,贼头赶来,部下四散,只剩得王囚一人。看看近身,王囚向贼告哀曰:“我王囚被人陷害,带兵平贼,非出本意,何必逼我太甚?”城头曰:“既是王囚,不必害怕,有话商量。”囚问贼名,贼头曰:“我是曹占魁,向年承你厚赠,到边投军,出守象山,因岑帅刻减军粮,众人鼓噪把他杀了,立我为主,因而造反。久欲报德,不意在此相逢。且问贤弟如何又带兵到此?”王囚把遇背时鬼得榜名及为帅之由告知,且曰:“哥哥何以救我?”占魁曰:“我等造反非出本心,欲待招安,与国出力。兄弟若能奏知圣上,赦罪招安,我即反戈剿贼,岂不一举两得,大家有功?”王囚喜允,即商量如此如此,海贼可灭,遂各回营。夜半,王囚领兵劫营,占魁在内发作,内外夹攻,海贼大败,追至巢穴,擒获巨魁,沿海悉平。

王囚具折奏捷,天子大喜,封曹占魁为归义侯,王因为定海侯。回京复命,引曹见驾,天子赐宴,问曰:“卿何以囚名?”王囚奏曰:“是臣先父所取,不欲与人相同,乃囚心之法,警戒之意也。”天子曰:“此名极好。”遂赐号赦之,命占魁出守宁波,王囚为省藩台,二人谢恩。王囚与母请旌表诰封,告假还乡,祭祖宴客。是夜,梦背时鬼告辞曰:“我因保你有功,上帝封我为宁波府城隍,今上任去了。”囚醒,念其保护之恩,安位祀之,然后上任。王囚为官清正,后升巡抚,母活九十余岁而卒。四子俱为显宦。

观此可知,人鬼同情,阴阳一理。俱要忍气吃亏,改恶从善,方能去祸呈样。不然,你看陈大汉、王德厚皆以好气而死,胡二痞、孙公瞒皆以不吃亏而败。惟有蘅香善于教子,故得福寿以终身;王囚善于吃亏,故遇鬼神而得贵;曹占魁去邪归正,是以封侯;背时鬼改恶为善,是以成神。世人欲忍气吃亏,盍弗以王因为法焉!卷三 利集阴阳帽孝可通天达地,又能求贵求名。鬼神赐帽立功勋,贼寇闻风逃遁。

江西南昌府丰城县北路黄连垭赵德辉之子宗儒,小名珠珠儿,孝性天成,六岁母亡,多得六旬祖母汪氏抚养,佃田耕种,只有押租钱五十串。德辉为人奸诈,且多隐恶,因衣食不足,想方拉骗做事,更加欺心,而家中越加紧促,朝日愁闷。一日,有人送《劝世文》一本,乃《三圣经》直讲。德辉一看醒悟,想:“我平生行为多欺天害理之事,谅必罪大,所以越搞越穷,若不改悔,只怕要耍脱人皮。”于是立誓痛改前非,真心行善,凡篇中所言不要钱的好事,如立口德、存善心、排难解纷、救蚁放生、培补古墓、修砌路途,无不勇力为之。数年家有余剩,德辉甚喜,为善之心益坚。但此地多盗,见他兴发,时时来偷,德辉防之甚密。一夜贼盗正在剪篱,德辉轻轻起来,走至贼后,大喊一声,贼骇得乱跑,德辉赶近打倒一个,用力饱打,见贼不动方回。从此与盗成仇,夜夜打搅,庄家菜出来即失。德辉夜夜不睡,内外防捕,杀伤一贼,方才安静。

时逢四月,请个日工在扯麦杆,土外是条大路,忽来一乘轿子,挂膀垂帘,外露绣鞋,后随少年背包□伞。抬夫放轿,向少年要钱。少年曰:“抬拢才有。”轿夫说:“已抬拢了。”少年曰:“我原说抬至黄连垭,怎么放此?”轿夫曰:“这里就是黄连垭。”少年曰:“黄连垭有街市。”轿夫曰:“那是黄连坝,离此还有十多里。”少年曰:“既然如此,添你点钱,请你抬到黄连坝去。”轿夫曰:“我要回去,另请人抬。”少年曰:“多添点钱抬去何妨?”轿夫曰:“多要四百钱。”少年曰:“十里路要四百钱,也无此理。”轿夫曰:“我们饿了,不爱抬得,何必多讲!”少年大怒,解包下钱二百,轿夫拿起便去。赵德辉想:“这人才心厚,怎么三里路就要四百钱?多少添点也抬得了。”少年忽对他曰:“你这位大爷,小子远方人,室人探亲,从此路过,错说黄连垭,轿夫我不抬,请大爷行个方便,帮我抬去,开你百钱。”德辉曰:“我不得空,客官另请。”少年曰:“小子人地两生,无处可请,再添四十文就是。”那日工心想:“只三里路怎得不抬?”便曰:“再添八十文,帮你抬去。”少年添钱六十讲成。

二人抬起,将欲进场,少年曰:“我腹痛大解去了,你抬到文和店,等下就来。”二人抬至店中,许久不来。店主问那里来的,德辉告知其故。又等一阵,还不见来,出场看又无人。店主曰:“你问这妇人就明白了。”德辉问曰:“客官娘子,你办不办菜?”问几声不见答话。店主娘曰:“定是睡着了,待我去看。”将帘揭开一看,一个坐斗。店主拉起忙问:“啥事?”已不能言,手指轿内。店主揭帘看,才是死人,莫得头首,大声吵曰:“赵德辉!你在那里抬个死人拿来害我?”即告知客长,拿链锁起,寄在轿杆上。德辉骇得浑身打战,无言可辩。

店主请保甲客长,叫德辉抬进县去禀官。官验并无血迹,头是死后割去,复验周身。系犯淫见杀。叫保甲客长来问,俱说是赵德辉抬来的。官问德辉曰:“你为甚抬个无头尸放人店中,是何情弊?今见本县,还不从直诉来!”赵德辉战战兢兢,叩头诉道:

大老爷在上容告禀,听小民从头说分明。

民生来处的是困境,黄连垭佃人田地耕。

家贫寒守已安本分,行方便苦口来劝人。

四月间乡村活路紧,请日工上坡把土停。

大路边忽来轿一乘,有少年背包一路行。

那轿夫放桥把钱问,抬此处先前已说明。

他无奈才将民等请,说室人到此来探亲。

他情愿出钱二百整,民伙计一口便认承。

民抬起将欲把场进,少年说腹痛寻厕登。

叫民在文和店内等,等一阵全不见来临。

民出场四望无踪影,回店喊轿内不应声。

店主娘揭帘看动静,才知道抬的是死人。

投客保把民来锁定,要民等抬起到丰城。

民大意未问他名姓,并未问家住在何村。

不知他与谁结仇恨,不知他是个啥心情。

拿死人割去了首领,藏轿内把民来倒腾。

望青天施一番恻隐,放小民回家去奉亲。

官问保甲:“赵德辉之言实否?”保甲禀说:“听闻是那人请他抬的。”官问:“黄连垭隔场好远?”保甲曰:“共有三里。”官曰:“三里如何要二百钱?”保甲曰:“村夫只爱便宜,那知利害。”官回衙复问,亦是原供。官想:“若是他杀的,就不抬在市镇来了。但这案既是杀人,为何弄人抬至场街?既至场街,定要禀究,既是要本县究治,为甚又割头首,是啥情弊?”想了半晌,曰:“这人虽非尔杀,却是尔抬来的,权且守法,候捉着凶手,方能脱甲。”将二人丢卡,店主押店,其余回去。

二人进卡,老犯与他上个痰盒子。保甲伶他无辜,前去说好十二串钱和卡,将钱应承,方才松刑,回家放信。其母闻子遭冤,朝夕流泪,今听此言,卖尽谷粱,把钱办好,同孙进城。到卡与禁子说明,放他进去,老犯因他办钱太迟,将他坐在便桶。汪氏看见,喊声:“儿呀!”即气倒在地。德辉与儿子同声叫喊,方才苏醒,曰:“呀,儿呀!痛杀我也!”一见我儿这形相,不由为娘痛断肠。

不知谁把良心丧,无头尸身轿内藏。

我儿不知上了当,一直抬起进街坊。

客保将儿来锁上,拉儿抬尸到公堂。

太爷全不替儿想,竟将我儿丢禁墙。

娘闻此言魂魄丧,赶紧办钱来团仓。

呀,儿呀!

可怜你偌大铁绳锁颈项,周身全然莫衣裳。

撩脚还把手肘上,拴在便桶受肮脏。

呀,儿呀!

两日不见变了像,一身浮肿面皮黄。

两眼红丝无光亮,遍体斑点是何疮?

“妈呀,是臭虫咬起的。”呀!

初进来莫床帐,湿尽泥浆,我儿如何把身放?睡觉不怕受寒凉?

“妈呀,还,最可怜者,把儿弄得坐不能坐,站不能站,伸不得腰,弓不得背,那才老大!”呀,儿呀儿!

可怜娘一尺五寸把你养,万般辛苦都备尝。

重话一句都未讲,犹如掌上一明珰。

何曾受过这苦况?目睹形容心惨伤!

儿呀!

可怜娘目今七十将要上,牙齿摇摇发苍苍。

倘儿冤深难释放,你娘身后靠何方?

孙儿十二孩提样,出林笋子未成行。

家屋贫寒还拉账,就不饿死也冻亡。

生前既无人奉养,死后何人送山岗?

儿呀!

千万苦情难尽讲,一言一字泪汪汪。

望儿不饱望又望,难舍姣儿喊穹苍!

“妈呀,你莫忧气,若得凶手,就莫事了。”但愿神恩从天降,拨开云雾见日光。

母子哭得难分难舍,禁子喊道:“你们不要啼哭!把钱交了,早些回去!”汪氏交钱,禁子催逼出卡。

且说赵德辉请那日工,也有老母妻女,膝下无儿,来到赵家朝夕吵闹,问他要吃要穿,发虿放泼,横不依理,忧得汪氏喊天叫地。无可奈何,命珠珠儿去告德辉打啥主意。德辉心想:“他原是我请的,况又比我更穷,卖力盘家,今陷他在卡中,他家怎能过活?不如我一人背案,求官放他,我也对得天地鬼神过了。”于是请人做呈投递。官提二人问曰:“你说工人卖力盘家,你愿一人背案,是真情么?”德辉曰:“此是民心甘情愿,求大老爷放他回去。”官即将工人开释,德辉依然收卡。

再说赵家自德辉去后,家中无人,盗贼不离,把衣服米粮、器具什物,偷得罄尽,庄稼出来半点不留,遂致断顿。汪氏无法可治,只得退佃,领些押租来用,竟把两眼气瞎,医不能愈。谁知德辉又染牢瘟,十分危急,带找叫子来看,正是:

冤中遇难,一跌三战。

家少清吉,人不平安。

珠珠儿闻信领些钱与祖母办点柴米;来至卡中,见父睡在仓上,两眼紧闭,气息恹恹,喊了半晌,方才撑眼,说道:“呀,你也来了。”眼泪双流,许久才说出话来:

见姣儿不由父柔肠寸断,我的儿上前来父有话言。

该因是儿的父时乖运蹇,才遇着无头案身坐禁监。

进卡来受过了千磨万难,每日里想苦情珠泪不干。

只说是遭冤枉老天照看,须念我无辜人身体平安。

谁知道陡然间得下病患,朝夕里闷寂寂又烧又寒。

请医生来调治越加凶险,这一回怕的是命难保全。

父死后儿须要把父怜念,递呈词把尸首盘回家园。

须当在土地祠把魂招转,也免得父阴魂久留在监。

当念父遭命案死得伤惨,怕的是魂飘泊难上家龛。

逢年节在门外泼碗水饭,办酒菜与为父多化纸钱。

再一言未出口痛裂肝胆,我的儿须当要紧记心间:

高堂上有老母七旬将满,好似那瓦上霜烛在风前。

儿当要替为父来尽孝念,也免得你的父罪重如山。

又兼之得气病双目不见,凡行动与坐卧甚是艰难。

有呼唤忙答应切莫迟慢,安祖心顺祖意悦色和颜。

早问安晚送睡勤劳无厌,还须要大小便仔细扶搀。

凡百事儿能够小心照管,就是父在阴灵心也安然。

父死后儿年轻无人教管,莫作孽莫□人莫去签翻。

切不可摸东西把手搞惯,年虽小志气大方算奇男。

长大了切不可胡行乱干,莫轻浮莫放荡品正行端。

淡泊人想翻稍心莫奸险,苦尽了到后来自要生甜。

为好人交好友好言才谈,做好事在真心不在有钱。

除瓦石剪荆榛也是方便,救虫蚁解纷争岂论家寒。

儿能够体父言终身检点,老天爷定然要另眼照观。

保佑儿这一生无灾无难,人也兴财也发富贵双全。

珠珠儿把父宽慰,忙去请医调治,就在卡中服事汤药。下午出卡备办香烛,对城隍哀恳,愿减寿益亲,求神保佑。恳祷半月,果然人有诚心,神有感应,一夜德辉梦至大堂审说,看见不是父母官,衙役凶恶。官曰:“赵德辉,因尔前世唆讼,冤枉好人,今生该死监卡;念尔子孝心真诚,尔又回心向善,加寿二纪,从前功善尽归冤魂;令彼解释投生,使尔再受磨折,以消前愆而享后福。”德辉惊醒,想梦历历在心。次日对子说明,父子皆喜。从此药到病除,数日痊愈。珠珠儿回家告知祖母,将前后所费一算,押租用了二十余串。

却说此时正当明末流贼蜂起。时有闯王高迎祥部下贼将王大梁,在江西一带抡州屠县,烧屋搂财,杀人无厌,已离丰城不远,百姓各逃性命。珠珠儿办些干粮,拉着祖母,避于山谷。忽听炮声不绝,烟火迷空,人喊马嘶,哭声震地。祖孙藏在大茨蓬内,上有鸟鹊来往。数日清静,到处是尸,房屋无存,连他那茅蓬亦被烧毁,无处栖身。拉祖进县问父消息,见满城是尸,血流成池,所剩者残疾废病以及贫贱衰老之人而已。监门大开,内无人影。珠珠儿逢人便问,皆言贼破城池,逢人便杀,见财便搂。砍开监门,把犯人拉去冲锋。县官逃走,少男幼女尽被拉去。祖孙伤惨,腰中粮尽,寻个沙锅,捡些烂碗,向远方乞食。谁知兵火之后,人民离散,少人打发,祖孙受饿不过,寻些野菜煮吃。珠珠儿想个方法,找些谷草编根长辫,把祖背在背上,想些劝世言语并自己苦情,编成歌韵,跪在路边讨钱,唱道:

人生在世不一般,富贵贫贱有循环。

富者也有为贫汉,贫者也有买田园;贵者有时成下贱,贱者有时做高官。

月满则缺缺又满,太阳当中就要偏。

万事由天人难算,惟有善事可回天。

前生若肯行方便,今生衣食两周全。

今生破钱将善办,来生快乐福齐天。

前生若是存恶念,今生定要受饥寒。

今生尤不回头看,来生定要受熬煎。

人生何不行方便,为甚一心积孽钱?

有了一千想一万,得了陇口望蜀川。

大限来了各分散,只有冤孽随身边。

阎君来把功过验,受尽阴刑悔断肝。

罪满投生为贫贱,终身困苦不安然。

不信且把小子看,前生过恶有万千:

父亲无辜遭命案,受尽刑法在禁监。

祖母为此忧瞎眼,小小家财尽用完。

小子十三岁未满,年轻骨嫩气力单。

无处找钱奉祖膳,只得乞食做汤官。

那知兵荒人离散,任你哀乞少人怜。

日走数处无米饭,饿得祖母眼睛翻。

饿到极处难行站,跪在路旁讲善言。

仁人君子存惋念,过路施舍一文钱。

不念我子无能干,当念祖母七十三。

救难须救难中难,济急当济急时艰。

一文铜钱修一善,暗中与你把利添。

东成西就无灾难,孙贤子孝乐年安。

珠珠儿跪地乞钱,勉强度日。路旁有古坟,崩个大眼,内现枯骨,珠珠儿心想:“我今受这般苦楚,谅是前生造恶。不如做些好事,以修来世。”遂寻石捂盖,与近处借锄垒好。从此不踩虫蚁,不看妇女,不道恶言,一心孝顺祖母,食必先奉,若讨得少则忍饥不食,一路乞往前行。又过半月,乃季秋天气,黄花满径,树木萧条,渐渐寒冷。来至古樟沟,有一破庙,把祖母背在庙中安顿。幸此地未遭兵火,人屋还多,就在乡中唱劝世文,又与富家讨些烂衣烂絮,与祖母御寒。次夜睡醒,忽有人声,抬头见四人在神桌上打牌,满庙光亮。起身来看,上首少年通身丝绵,余三人中年布衣,在扯炮湖。珠珠儿一旁观看,四人打得高兴,一人取帽抓痒,反手放帽,正放珠珠儿头上,复抓复打,珠珠儿也不做声。又打一阵,鸡声初唱,四人慌忙收牌,转眼不见。珠珠儿四面张望,转眼光亮全无。珠珠儿大惊,想:“我今夜莫非遇鬼吗?”心中害怕,急忙摸至草窝去睡。到天明,摸头上帽子还在,取下一看,乃是青布包巾,都还新色。

时有大家做酒,珠珠儿戴帽赶酒,见乞丐极多,上前喊个恭喜,众丐东西一望,全不打张。少时打发酒饭,一丐掌醮,珠珠儿亦拿沙锅等候,众丐都有,独他点滴全无。珠珠儿曰:“各位哥子,常言‘上山打虎,见者有分’,为甚我就莫得股子?”众丐曰:“你在那里?”珠珠儿曰:“我在这里。”众丐曰:“今天有鬼,为甚有声无人?”珠珠儿想:“这才奇怪,怎说他不见我?”又走两步曰:“这下该看见了?”众丐大惊,都说:“有鬼!”珠珠儿急得汗流夹背,忽然想着:“未必是我戴起这项帽子把形隐了?待我取了。”又想:“取下他们看见,说我作怪,岂不抢去?”见前面有沟,跳下把帽取放怀内才走出来。众丐曰:“难怪,你在沟内,害得我们东张西望,你还在失祥。此时酒菜已完,勿得见怪。”一丐曰:“与管家说声,喊他格外拿点,不是还说我们欺他。”管家知他是古庙乞儿,有老祖母,进去把酒饭和肉一样拿些。

珠珠儿欢喜而回,心想:“这帽未必有如此好处吗?”正想要试,庙前忽来一老妇,手提竹篮,内装糖膀。珠珠儿戴帽在路旁,候老妇过,伸手取其糖膀。老妇前后一看,大惊飞跑。珠珠儿取帽喊曰:“那位老妈妈,为甚人情都不要了?”送上前去。老妇曰:“我篮内糖膀忽然不见,又莫得人,把我骇死了!你又在那里得的?”珠珠儿曰:“你把篮一侧,倾在地下。”老妇半信半疑而去。珠珠儿想:“我有这样好帽,人家衣服银钱任我去取,都不看见,还讨啥子口咧?”转想:“不可,我父在监吩咐我莫坏良心,要做好事,这样去取,与盗何异?就拿奉祖,也不为孝。”又想:“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古来英雄豪杰打富济贫,安良除暴,我从今立志不取非义之财,只取非义人之财,谅也无过。”遂走至场街,见红上拐货,将人认识,下午官山分赃,摆了许多货物,又有两串钱。珠珠儿取钱便走,众拐子都说有鬼,抢物便跑。时有贫家嫁妇,甲长胡痞子为媒,聘礼二十串,胡吃了四串。珠珠儿跟至其家,把钱回藏着。又一家被盗报案,差捉一贼,保正教贼供咬本处周先泽窝贼分赃。周系本朴人家,有孀母,手边松活,遭此冤枉,哭求保正,许银两锭。保正要现过才允,害得周去使月期银子。保正又叫打发差人四串,把事了息,拿银回家。珠珠儿在他家等候,拿银回庙,心想去卖,怕人盘问,不如回去,遂把银钱背起,拉着祖母回到本地。

他有堂叔德耀,在黄连垭西边沟内,有山土一幅,田一亩多,亦有老母,子名宗玉,父子本朴卖力盘家;忽见珠珠儿祖孙回来,大喜。珠珠儿把银交他沽卖,告以鬼帽得银之故,嘱勿洩漏。其叔卖银,假说侄在远方贼寇所烧房屋灰内寻得的。珠珠儿将钱与祖母把铺絮帐被、衣服饮食并自己所穿,办得齐齐整整,托叔把祖母照看,带起宗玉到处探访恶棍土豪、讼师狼差、窝户京拐等人,有银便去寻取。年底回家有千多银子,假说屋后捡银一窖。于是另修房屋,移叔家同住。并不买田地,只办些好饮食,喊叔祖母陪他祖母同吃。凡本境鳏寡孤独、贫穷残疾之人,无不一一济之。远方闻风而来与近处食完又来者,相接于道。珠珠儿因人而施,并无空回者。倘若把银用完,又出门寻取,所以远近之世家巨族,闻他疏财仗义,俱来相交换贴,珠珠儿从此尽交得些良朋善友。若见打条想方,一切不平之事,他便起不依;你若恃强,不服理论,告状角孽,他都陪你。远近有事,俱来告诉,每日其门如市;珠珠儿一一排解,抑强扶弱,以理剖断,人人悦服,以致强梁恶徒,各自安分,不敢妄动,而回心向善者亦多。

谁知乐极生悲,其祖母忽然病故。珠珠儿破钱办丧,请僧追荐,祭奠安葬,极其闹热。开奠之日,坐百多桌席,又丰厚,方境不举火者数十家,前后二十余日,人才散尽。三年服满,娶妻许氏,乃许贡生之女,性极贤淑,但他这顶鬼帽,虽妻子亦不能见。数年所得银钱不计其数,叔常劝他买田贻后。珠珠儿曰:“此帽乃天赐我以济贫苦者也,所得银钱岂可自私?若买田贻后,定有灾祸。”一日,打听有一皮大豪,外人讹喊“皮无毛”,结交红黑,在江湖上作一个字的生意起家,横行霸道,压善欺良,家中广有银钱。珠珠儿取了二千回家,皮无毛飞片查访,因他的银子收回要倾销另铸,上印“皮”字,以作镇家之宝。珠珠儿喊叔卖银,被码头上拉着,皮无毛得信来看是实,即派人把德耀送至丰城,告他窝藏大盗,夥窃金银。

此时丰城是王公海为官,清廉爱民,见词坐堂审问。德耀曰:“此是侄儿捡的大窖银子。”皮无毛以银作证,又将家中之银呈与官看,二银一样有记,即用严刑拷问。德耀受刑不过,把珠珠儿得鬼帽与隐形取银之事招认。官骂曰:“胡说!甚么鬼帽?明明是用妖法盗取,还要强辩!”命左右拿夹棍夹起。德耀无奈招是盗的,官问从行几人,德耀说是张三李四赵九王八,胡乱招些,丢在卡中,官命捉拿珠珠儿。

再说珠珠儿听说叔父被拿,先带银子进县和卡,其叔进去并不吃亏,然后上堂背案。官问曰:“你是珠珠儿?用甚么妖法盗皮大豪许多银子?今见本县还不招吗?”珠珠儿曰:“大老爷请听:

青天在上容禀告,细听下民说根苗。

我父本朴甚公道,无辜遭冤坐监牢。

得病临危把民教,品正行端莫浪交。

广行方便把福造,作善方能把财招。

下民闻言如捡宝,紧记心中未轻抛。

父病方痊贼又到,房屋家财一火烧。

祖母七旬风前草,无有银钱过终朝。

万般无奈把口讨,背祖出外把命逃。

古樟沟中有古庙,□在里面甚蹊跷。

忽闻四鬼在喊闹,手扯纸牌把将摇。

民在一旁看分晓,一鬼取帽把痒搔。

反手放帽民头脑,鸡声一唱形影消。

天明摸头犹有帽,即能隐身取钱钞。

任在人家内室跑,别人不见影分毫。

思想父言心计较,这样取财罪难逃。

君子爱财取以道,非义之财定不牢。

善良银钱概不要,只取恶棍与土豪。

得银回家把祖孝,余者拿去为善高。

远近孤贫苦无靠,一一周济未辞劳。

数年替天来行道,并无分厘入私包。

祈恩把叔来放了,案儿有民一担挑。

青天不信出查票,寻访失主问根苗。

倘若他的行为好,民甘认罪项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