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元集(2/25)
再说雨花,自夫去后,自盘穿吃,朝夕纺棉喂猪,领些女工针黹,勤俭不怠,不惟衣食有余,七八年间还积得有八九十串钱了。他叔贝有能见他有钱,心中不服,假说侄儿已死,劝他改嫁,雨花不从。有能责骂,雨花不让,两相斗骂。有能怀恨,总想害他出姓,好得他的银钱。雨花亦防其暗害,请一老媪作伴,与他纺棉花,捡点门户。
一日,老媪回家去了,夕阳西坠,忽一人来家,细看才是丈夫,忙去接着。烟茶奉毕,各诉别情。成金隐着库氏之事,只说他船破失财,卖力起本,桂阳贸易嫌银四百多两,方回家乡。说毕,将银交与妻子。雨花喜之不尽,随将当年喂的雄鸡杀了,来敬财神。成金曰:“贤妻果然细心,算来已有十年,此鸡尚在,俟夫回家敬神,真来可喜。”雨花将鸡烹好,敬了财神,夫妻欢饮,夜深乃寝。
次早,雨花喊夫吃饭,数声不应,捞帐一看,才是死了。雨花骇倒在地,半晌起来,想:“夫昨夜方归,今日就死,不知得何急症,连时辰都不晓得。”越想越伤心,守着丈夫哀哀哭道:
哭声夫好悲伤,珠泪滚滚湿衣裳。口说夫妻长久同罗帐,谁知鸳鸯半路两分张。想当初过门墙,恩爱如山重,情义似水长。朝夕如同胶样,从未口角参商。因家贫才商量,夫君贸易走湖广,一心赚钱买田庄。夫一去好似东流水一样,滔滔不得转还乡。二叔叔毒心肠,估逼为妻要下堂。夫呀夫!妻是真真一烈女,岂把名节来损伤?任随他估逼异样,难改我铁石冰霜。终朝倚门望,不见转还乡。有话无人讲,有事无人商。挨过了多少苦情况,受尽了无限的凄凉。见夫归喜洋洋,忙杀雄鸡设酒浆。提壶把夫劝,慢慢说家常,讲不尽别离情道阻且长。从今后学梁鸿效孟光,永不离故乡,同偕到老乐安康。谁知夫昨夜睡牙床,今朝一命赴黄梁。喊也喊不应,去得这样忙。医生都未请,良药也未尝。教你妻怎么想得过,放得下心肠?知道的说夫数尽命该丧,不知的反说为妻有过场。怕的是黑天冤枉开不起腔。夫呀夫!你前世未必折了并头莲,我今生未必烧了断头香?为甚一去全不想,丢下为妻好惨伤!千辛万苦把你望,谁知一夜就分张。夫呀夫!你慢慢走来缓缓行,等妻一路往,地下又成双。夫呀夫!这事儿未妥当,妻想殉节把命亡,骸骨谁人送山岗?权且偷生在世上,哀恳家族来帮忙,请高僧与夫做道场。重句。
雨花哭了一场,去请二叔,刚才走出门来,又想:“我夫拿若干银子回家,二叔见了,岂不痴心妄想,又逼改嫁?”转身将银窖在屋角,方去投告。
有能到家,见侄孔于有血,遂大怒,骂道:“你这贱人!为甚将我侄儿毒死?”雨花曰:“你侄昨日回家,不知得何急症身死,今早去喊方知,二叔不要乱说!”有能曰:“定然是你勾引情人将他毒死,好做长久夫妻,那是不依你的!”雨花曰:“二叔莫说冤枉话!我既勾引情人,先年怎不改嫁?”有能曰:“先年又有银钱,又有奸夫,岂肯改嫁!”说毕,忿气进县叫冤递呈词,说侄媳因奸毒夫。
此时万县之官姓胡,系军功出身,不熟民情。看了呈词,即命办厂亲验,果是服毒身亡,命备棺安埋。即带雨花回县,坐堂问曰:“你叔告你因奸同谋毒毙亲夫,今见本县,还不从头实诉吗?”雨花满腔怨气,哀哀哭诉道:
跪法堂止不住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分明。
“从上诉来。”小女子出娘胎品行端正,也知道惜廉耻节烈坚贞。
过贝门两夫妻十分和顺,因家贫夫出外贸易营生。
临别时夫嘱奴小心谨慎,那一支红鸡公不要看轻。
“他吩咐你喂那鸡公,又是个甚么意思嘞?”奴的夫最爱吃鸡头细嫩,他心想赚钱归好敬财神。
“你夫去贸易,过年过节回家未曾嘞?”夫离家七八载未田原郡,二叔叔苦逼奴另嫁高门。
奴念在夫妻情誓不改姓,叔因此未得钱怀恨在心。
“到底你丈夫几时回家的?”有十年才归家奴心喜幸,杀鸡公具美酒与夫洗尘。
两夫妇叹离情三更方寝,到天明喊不应一命归阴。
投二叔他一见进城具禀,诬告奴因奸情谋毒夫君。
“你夫回家时有人来看么?还带得有伙伴脚夫么?”夫归家那时节并无人影,只有夫一个人独进门庭。
“外边无人看问,又无伙伴脚夫,看这情形,也不是别人谋死的。”不知他那早晨得何急症,活鲜鲜鸳鸯鸟时刻离分。
“哼!胆大的淫妇,分明是勾引情人谋毒亲夫!不要强辩,好好与爷招来!”奴娘家他也是有根有本,岂能够坏名节羞辱先人?
有奸情夫未归就该改姓,那有个夫既归谋毙他身?
“先前不嫁,只说丈夫不归,将就与奸夫同住;今见夫归,趁此时无人晓得,故而谋死。你还要强辩吗?”无人知就该要将尸藏隐,为甚么小女子还投家门?
“大老爷呀!”你为何全不揣其中情景,苦苦的诬着我不美之名?
“胆大的淫妇!反说本县诬你,左右与爷掌嘴四十!”这一阵打得我皮破血流,两块脸似火烧牙齿俱疼。
“到底有招无招?”奴本是贞烈女死而无恨!
“大老爷呀!”未谋夫你教我如何招承?
“哼!胆大的淫妇,这样嘴烈,左右与爷把淫妇十指拿来钉起!”呀,大老爷呀!
今日里无非是要追奴命,任凭你把小女碎骨断筋。
为甚么将命案捉风捕影?说小女谋丈夫有何为凭?
“这个淫妇好张烈嘴,左右与爷急急催刑!”钉竹签痛得我五心血奔,好一似阎王殿走了一程。
正想要见阎君哀哀告恳,谁知道一霎时偏又还魂。
不招供这苦刑实难受尽,若招了又要背一世臭名。
“贝卓氏,本县劝你招了的好,本县与你笔下超生。”罢罢罢!
倒不如一口招认,贝郎夫本是奴毒丧幽冥。
“奸夫又是何人嘞?”法堂上招命案都不怨恨,说奸淫卓氏女死不闭睛!
“还要犟嘴,快快催刑!”呀!
真果是有蛮官无蛮百姓,难道说法堂上就无鬼神?
“到底奸夫是谁?讲。”那奸夫小女子忘了名姓,奴情愿受剐罪不害好人!
“淫妇还要隐瞒,左右赶紧催刑!”呀,大老爷呀!
奸夫叫莫须有已经逃遁,大老爷快出票把他捕寻。
诉罢,官命丢监,详文上省,出票捉拿奸夫。四处访问,并无其人,官恐雨花虚言名姓,提出复讯。雨花总叫冤枉,都说是他并未虚诳。官无奈何,依然监禁。
且说此官凡事任性,冤屈极多,告上控者亦广;又因此案日久未定,将他撤回。另补一官,姓王,是举人出身,清廉爱民;将此案的口供呈词细看,知有冤屈,提雨花审讯,又口口称冤。官问:“你夫如何死的?”答曰:“不知何症,早晨去喊方知。”官喊声“打!”依然原供。官知他畏刑,想要救他,又无情可察。若说是病,七孔有血;若中饮食之毒,夫妻同食,然何妻又不死?猜疑不定,仍命监禁,留心揣摩。
时有刘钦差,系翰林出身,在京为刑部员外,往重庆勘案,由水路回京,顺便到万县探亲。王官接到公馆,就在馆中相陪,无事下象棋。那知王官棋局高妙,让了一车一马,刘钦差只下得个平手。忽局上之棋,王官只争一着要输了,钦差暗喜;王官忽调一着,竟把此棋赢去。刘钦差拍案叹曰:“此着棋好比那十年鸡首!”王官听得此言,忽想起雨花之案,因问曰:“卑职之棋,大人以十年鸡首比之,是何寓意?”刘钦差曰:“难道你不知此典籍么?”王曰:“卑职不知,望大人指教。”刘钦差带笑说道:
提起鸡首有缘故,你今听我说明目。
你本孝廉把官做,难道未看这样书?
“卑职孤陋寡闻,求大人指示。”依他说,这鸡头肉过了十年不可服。
“那们又吃不得?”鸡食虫蚁原有毒,藏在脑中不得出。
十年又是盈满数,毒遇满数毒更粗。
人若不知食此肉,定然一命要呜呼。
“不错,不错。”你棋极有高妙处,与那鸡头毒不殊。
故将此言称赞汝,看来人生要读书。
王官听了,方明雨花案情。因说道:“大人之言,真所谓能救狱囚,能解冤屈,其利溥也。”钦差问其故,王官将雨花之案一一禀告,又命刑房将案卷送来与钦差看。钦差看了,说道:“此案明明系鸡头毒毙,何得疑是奸谋?冤哉!卓氏不是本差一言,岂不枉送性命!”又问:“雨花形容,可似淫毒之辈么?”王官又命将雨花提来。刘钦差曰:“观此女端壮秀雅,不似淫毒之人,尔等真误矣!”王官曰:“前任为此案罢职;卑职已知其冤,无有救路,所以久未判断。”即命刑房作结状,以误食十年鸡首毒毙详报,当着钦差把雨花释放。
雨花叩头谢了官与钦差,出外想道:“我为此案受了千万苦楚,所以不死者,冤未明也。今冤已明了,无儿无女,回家又靠何人?不如一死全节,从夫于地下。”即往城南溪内跳水。幸遇差人拿案回来撞着,将他救起,半晌方醒。差去禀官,官尚在公馆,即叫雨花问曰:“本县与你伸明冤屈,就该还家,为甚还要跳水嘞?”雨花曰:“小女久欲殉节,奈负冤在身,所以苟活。今冤明恨消,膝下无子,孤身无依,不如一死从夫。”官曰:“抚子守节亦可。”雨花曰:“小女只有一叔,他尚无后,何处去抚?”官曰:“既无子抚,正宜改嫁。”雨花曰:“女子从一而终,焉有改嫁之理?”官曰:“世间有守以全节者,亦有嫁以全节者,要看其境遇何如耳。如果三从无靠,改嫁也是无妨的。”钦差曰:“你父母官教汝改嫁,汝可遵判,莫负汝大老爷的美意。如果立志为人,后来自有好处。”雨花无言可答,官命押店,传话出去,有愿娶的当堂认娶。时有一人具状认娶,官即唤来,见其青年俊秀,满面红光,不似下贱之品,命他下去婚配。那人备办花烛,与雨花交拜,复上堂谢官。官曰:“夫妻好好为人,后来定然发达。”各位,你说此人是谁?原来才是米二娃。因他在常家牧牛,殷勤忠实,常翁大喜,收为义子,命他常常收帐,暇时读书。二娃尽心孝顺,常翁有心看承于他,拿千金与他贸易,赚的平分,因取名再兴;数年分得五六百银的嫌项,顺便回家看望。谁知地是人非,细问情由,才知巅末,好不凄惨。于是仍回常家贸易,常在荥阳、万县等处来往。一日,到万县买货,与雨花同店,见人都夸奖他节烈贤淑。再与问知情由,说道:“如此能干之女,嫁个那样的无情丈夫,丢妻远出,十年才归,又使他受尽冤苦,还要殉节,真正难得。”众人劝他娶。再兴曰:“好到却好,但是二婚,年纪又大。”众客曰:“娶妻只要贤淑,论啥年纪、二婚?若娶得那不贤的幼女,事务一点不知,只怕还要忧气,那有此女这般能为志气!况且当官许嫁,怕比童婚还贵重些吗。”再兴思之有理,遂递认状,娶为妻室。
谢官之后,雨花要夫回家与前夫追荐,做了三天道场。从新祭葬已毕,雨花曰:“前夫带有四百多银回家,妻恐叔父陷害,窖在屋角。”即去挖出。再兴看是八封零两锭,内又有契书当约,契是他父米如珠名字,当是他兄米荣兴名字。再兴口上称奇:“未必那从前奸嫂谋兄,就是你前夫吗?不然契约何以落在他手?”雨花曰:“他在湖广打破船舟,失去资本,流落长沙,卖力到桂阳贸易。这样看来,不是他是谁呀?以他做出这样的事,才遭这样的报,害得妻子受苦嫁人。不是他,如何合得‘谋人妻女,妻女还人’那句话嘞!”再兴曰:“贤妻之言不错。”因叹天地报施之巧,即收拾转到常家来拜常翁,把帐目交(清)楚。
再兴此时已有千多银子,即到桂阳买一铺面,夫妻和顺,发愤兴家;又把父兄产业赎取,生意兴隆,后来富甲一郡。雨花生三子,一入文学,一入武学,长中进士。
各位,人生在世,惟淫孽是造不得的,骨肉是残不得的。古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烂,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你看米荣兴,爱妻忘亲,谋产害弟,卒遭淫妇毒手,破产倾家,性命莫保。库氏害弟谋夫,贪淫败节,终遭恶报,死于崖壑。贝成金抛妻远出,船破失资,犹不思改过,得人提携,不知报恩,反以谋人妻财,服毒身亡。贝卓氏端庄雅静,勤俭敬夫,不遭冤枉,谁知其贤?米二娃被兄残害,受嫂搓磨,若不逐出在外,焉能得遇常翁,后成巨富?看此案可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巧于机谋,天巧于报应。”斯言诚不诬也!
东瓜女孝子安贫俟命,佳人垢面求贤。
但托东瓜结姻缘,护佑穷人翻片。
道光时,汉州城内何车夫,名天恩,家贫如洗,靠推车奉母,性极孝顺,凡温清视膳、出告反面之礼,自祖辈即已遵行,至天恩更加尽道。父早故,母梁氏孀居,因幼年劳碌,夫死忧气,得一半身不遂之病,行动需人。天恩亦久事不厌,每日必割肉奉母,自食稀粥。母亦慈良,见子天明煮饭,天亮出门,午必回家,一刻不闲,心中怜惜,总想讨个媳妇分子之劳,遂与商量,托人讲亲。那知世间的事,只有锦上添花,那有雪里送炭!你是一个穷人,谁肯与你结亲?半年不就,何母时常忧虑。
一日,东街李六娘来耍,见何母愁容,问起才是接媳不就之故。六娘曰:“你要讲何等人家,或选才,选貌嘞?”何母曰:“我们穷人还讲甚么才貌,只要脾气好,丑陋也是无妨的。”六娘曰:“你不选才貌,城外陈家有个女子,名叫鸭婆,貌虽不扬,极有孝心,你要不要?”何母曰:“有孝心就是好的,请你作伐。”李六娘去到陈家,说与何车夫做媒之事,陈老知何车夫是个孝子,后必兴发,欢喜应允。
且说这鸭婆,初生时貌亦不恶,因出烂痘,陈老少钱医治,所以面麻成饼,足灌痘毒,把筋痛缩,一长一短,行路倾侧,年已十七,无人问名。嫁到何家,殷勤尽道,事姑如佛,敬夫如宾,母子亦喜,恩爱异常。过了两年,何母忽得重病,医药罔效。夫妇昼夜服侍,求神许愿,方法用尽,病愈沉重,至冬而死。夫妇哀痛迫切,想母病无钱,家具都当尽了,今日如何安埋?遂提大利钱四串,尽礼祭葬。于是发愤推车,晴雨不避。那知受了湿气,得个面黄皮肿之病,不能力作,多得鸭婆日领针黹,夜纺棉花,以谋日食之度。
债主见天恩得病,朝夕追讨,一□二吷,骂得何车夫腔都不敢开,头也不能抬。债主又叫人喊何嫁妻办钱。何车夫心想:“我妻贤淑,见我贫贱,并无怨言,反辛苦找钱供我,如何嫁得?况身中怀孕已有四月,我一生困苦,只有这点骨血,为着这笔阎王帐,难道祖宗香烟都不要了?”又想:“我这孽病,定然有死无生。我若死了。家贫无钱,岂不饿死?不如趁我在时叫他改嫁,放他一条生路,又免债逼。”主意已定,但夫妻这般恩爱怎好开腔?于是行坐叹气。鸭婆曰:“夫为债逼,也要宽想些,愁也愁不了的。夫现抱恙,苦苦哑忧,倘有不测,妻靠何人?”何车夫曰:“这恶帐不还,为夫定要逼死,须要打个主意。”鸭婆曰:“打个啥主意?”何车夫曰:“这主意要贤妻身上打。”鸭婆曰:“我身上别无一物可以值钱,有甚主意?”正是:
合想欲吐心内事,妻子前头不好言。
于是哭泣说道:
未曾开言泪不断,说到口边又病还。
“讲,夫妻家凡事商量做。”贤妻宽坐听我谈,夫有几句不尽言。
只因为夫命乖蹇,生来贫苦受熬煎。
幼小推车谋衣饭,长大爹爹丧黄泉。
我妈忧气把病染,半身不遂要扶搀。
为夫日奉三餐饭,怎得出外挣银钱?
因此商量把亲谈,才接贤妻到家关。
贤妻操家又能干,事奉我妈极耐烦。
夫妻好合两年半,不幸我妈又丧焉。
家中贫穷无一件,才提四串印子钱。
母葬夫又得病患,面目黄肿气力单。
债主见我钱难赚,朝夕追逼实难堪。
挨□受吷不上算,还要骂我祖和先。
不把此帐来销免,定要逼夫到阴间。
“那又打个甚么主意?”左思右想无缝眼,是啥生意都打完。
阎王债帐真难欠,主意还在妻身边。
“你要明讲,只要妻做得来,就死也要去。”开笼放雀各分散,做个嫁妻把帐还。
“讲了半天,才是这个主意?妻虽丑陋,也知名节,别的可从,此事断难应允!”此时虽把名节玷,妻可得生我得钱。
倘若不从夫命短,那时妻也难保全。
为人须要通权变,一举两得方算贤。
“失节而生,不如全节而死,虽死犹生,夫君不必过虑。”死节虽然是正眷,但把为夫来累连。
不嫁还把恶帐欠,被人逼死妻何安?
“莫说为妻不嫁,就是要嫁,这样丑陋,那个肯出钱来讨?”贤妻何必太虑远,臭鱼也有饿鸦衔。
世间许多单身汉,那里剩着女婵娟?
“就有人要,妻方有孕四月,难道为此恶帐,后代都不要了?”虽然有孕难上算,未知是女或是男。
此时若把后人念,死后难得变牛还。
“夫君不必性急,且慢慢商量,另打主意。”此帐追得火星灿,岂能再把时日延?
为夫主意不上算,妻又用何巧机关?
若将此事来解散,妻呀,夫愿硚你上神龛!
鸭婆心想:“不允得来,夫现抱病,岂能再受帐逼;若允得来,名节有亏。想我丑陋,定是前生造孽所致,若再失节,定失人身。事在两难,不如权且应允,嫁将过去,告诉苦情,求作奴婢,以全节操。他若相逼,我必一死殉节罢了!”说道:“夫君不必悲泣,为妻应允。”何车夫四处放信,谁知都嫌丑陋,并无人问。何车夫无奈,想近处知他丑陋,远方未必得知;想要到远处去问,又下不得力,空身行走又无盘缠,踌躇未决。忽有人请他送信,过姚家渡。何车夫到姚家渡,把信交了。有个陈车夫与何相好,会着携至酒馆,谈及嫁妻之事。陈车夫知何妻贤孝,想:“我妻死,丢下幼子、幼女,此人正当合式。”遂与何说愿娶,只肯出钱六串。何应允,凭媒立婚书,拿到场外水缸边写。何曾读书半年,勉强去写,想着夫妻恩爱,泪落湿纸。媒急换了,又写又湿。媒催快写,何只得硬着心肠,将要落数,忽想妻有孕了,遂对陈说要添两串。陈说:“你才莫详,你那丑妇,别人一串钱也不出嘞!怎么得步进步?,我不要了!”媒人怕打脱谢钱,将何吷骂。忽来一乘三丁拐轿,落平歇气,轿内人闻吵闹,出问何事。何车夫正在气无发泄,见那人面阔须长,身高体胖,绸衫白扇,金镜玉钏,眉生黑痣,上有长毛,遂上前告道:
尊老伯在上容告禀,听小于从头把话明。
家住在汉州多贫困,我姓何推车把生营。
“原来是我家门,为甚在此塞审?”都只为母亲废了命,提四串大利钱葬亲。
那知我又得黄肿病,被债主追逼若雷霆。
任随你告哀都不肯,估住我嫁妻要还清。
“那有这样恶人!你又打啥主意?”别无有主意来安顿,无奈了只得嫁妇人。
“你妻嫁了未有?”嫁陈姓礼钱六串整,今日里书约立把凭。
还了帐钱无一文剩,提羊毫两眼泪盈盈。
况我妻身怀又有孕,求添钱因此闹沉沉。
“你家中还有几人?”我生就贫穷孤苦命,无兄弟原是独丁丁。
“你现有病,又无兄弟,把妻嫁了,谁人作伴?”我的病不久必废命,不嫁妻债逼也难存。
嫁不嫁左右是死症,倒不如放她一条生。
“可怜!可怜!你妻好也不好?”题此事不觉咽喉哽,我的妻为人甚贤能。
见我的家贫无怨恨,平日里相敬又如宾。
见我病常把女工领,谋升合帮补救残生。
“他又肯不肯嫁咧?”听说嫁就要把命尽,我苦劝说本《千字文》。
莫奈何她才来应允,每日里叹气不息声。
“你不要嫁了,我有一中锭银子,你拿去卖了还帐,余剩的也可治病。”听一言如吃回生药,将双膝跪在地埃尘。
问恩人居住在何郡?家何处贵姓又何名?
“我是射洪人你做家门,你说姓啥子?”说罢升轿而去。
未说明恩人往前奔,田家去慢慢报大恩。
众人莫趣而散。
何车夫拿银回家,告知妻子,夫妻感激,常恳神天,愿恩人福寿双高,子孙荣贵。把银一秤,重五两五钱,此时银价还高,卖钱九串三百五十文,用六串二百还了大利,余剩的请医治病。那知时运限人,银钱憎命,不医还好,越医越重,把钱用完,竟卧床不起。可怜鸭婆昼夜服侍,每夜焚香祝灶,愿减寿益夫,求神问卜,方法用尽。谁知:“阎王注定三更死,岂肯留人到五更?”至腊月二十九日,一命归阴。鸭婆哭得几次昏倒,想夫一生贫苦,少年而亡,自己命乖,半路失偶,不禁抚尸大哭道:
哭一声奴的夫柔肠寸断,不由你苦命妻心似箭穿!
只说是夫妻们百年相伴,谁知道鸳鸯鸟半路分单。
想夫君待为妻恩情不浅,相敬爱如宾客和气一团。
并不嫌妻面麻丑得难看,家贫穷就吃水也可生甜。
想奴夫受过的苦楚磨难,就是那铁石人闻也心酸。
出世来当车夫受人使唤,外推车内奉母一刻不闲。
妻过门未三载婆把命染,那知道奴的夫又惹病缠。
被一个阎王帐追魂欲断,夫无奈总要妻改嫁填还。
多感得何老伯慈悲好善,赠银子使夫妻不散凤鸾。
帐还清将余钱医夫病患,那知道人背时越医越翻。
妻也曾对神灵减己寿算,求菩萨丢刀卦方法用完。
谁知道神不灵药也不验,到腊月廿九日一命归天。
呀,夫呀!
可怜你硬梆梆闭了双眼,喊千声喊万声不把阳还。
你为何忍得心把奴抛散,丢为妻一个人独枕孤眠?
你为甚全不把为妻怜念,此一去如灯息再吹不燃。
夫呀!
丢着奴年轻轻独脚打战,无公婆无儿女身靠那边?
夫呀!
气不过我只得把天来喊,天呀天!
为甚么总不开慧眼鉴观?又道你赫明明屋漏皆见,凡善良与孝子尽把寿添。奴的夫在亲前也无亏欠,忍使他年轻轻就丧黄泉?
夫呀!
忧不了我且把祖宗埋怨,孙儿死你祖宗都不救援?
莫奈何我又把婆婆叫喊,忍使你孝顺儿把命摧残?
呀,夫呀!
可怜间你身上衣无两件,是这样就做鬼也要受寒。
呀,夫呀!
家庭中并无有一块薄板,叫你妻又怎么装殓上山?
凡香烛与纸帛并莫一点,见此情叫你妻怎想得完?
倒不如殉贞节自把气断,到地下与奴夫又好团圆。
细思量使不得奴将生产,且偷生与奴夫接起香烟。
邻近男妇都来相劝,鸭婆收泪,叩请设法安埋。王老曰:“何车夫好个子弟,忠勤朴孝,和睦乡邻,极肯出力帮人,可惜死了。既无银钱,不如大家帮忙,去施棺会领付火匣,化些衣服钱米装殓,赊点香蜡把路开了,再作商量。”众街(邻)都怜何是好人,个个肯出。不一时衣裤鞋袜都齐,帮着人殓,请僧开路。
次早,鸭婆去托王老请人抬埋。城内离官山甚远,无钱之事,尽不肯去。王老想明日元旦,若不抬去,大家莫样。正在焦躁,忽一人骑马而来,王老曰:“张贡爷进城有何贵事?”张曰:“前日忘拿安席香。”王老曰:“张贡爷肯做好事,此地有一善缘,何不结了?”张问:“何事?”王老曰:“何车夫死无一钱,无人抬上官山,贡爷何不施一尺地,也是功德。”张曰:“何车夫死了么?好个孝子,我愿送地。”即叫官夫回去,喊雇工拿锄杠来,帮他抬去埋了。又来谓鸭婆曰:“何大嫂,你莫忧气,你夫是个孝子,我家有地任你择埋。”说毕自去。及雇工来抬,鸭婆送去,至张家田边,有丈余空地。雇工曰:“此处好么?”鸭婆曰:“我们穷人也不占贡爷好地,就埋此处算了。”雇工放下,挖坑垒土。
鸭婆忽然肚痛,知要临盆,叩谢雇工,急忙回家。行至半路,寸步难行,爬人芦林,不久即产。鸭婆咬断脐带,看是一男,说道:“苦呀,苦呀,你就使我生在屋里,也免得污秽天地。”正莫奈何,忽张贡爷过,闻小儿啼声,问故。鸭婆曰:“奴送夫去埋,陡然肚痛,回家不及,在此生产。”张急策马回家,叫妻寻些衣裙与伞,命厨妇送来。厨妇把儿包好,用伞遮天,扶他回家睡下。鸭婆取名曰:“路生”。多得张家常送钱米,方把月过,于是辛苦盘儿。
埋何之处,先前天人识认,此时都说地好,要出状元、宰相。有人教张家喊何移开,留作自用。张曰:“我送地与他,原望他好,若作此损人利己之事,就是好地也变孬了。”人皆服张之仗义。
路生长大,性至孝顺,不必教他,事事都能尽道。八九岁即与人拉车,十五六岁即顶父职,人亦喊为何车夫。因母一生劳苦,得个眩昏之症,时常头昏眼花,离不得油荤。路生每日割肉四两,倘钱不便,亦必拨贷而办之。恐母忧愁,常将外面事故新闻回家告母,必装点些奇趣之言,以启母笑。鸭婆见子孝顺,倒也快乐,想:“他父亲接我三年就死,幸有遗胎,以继宗祀;今当早定媳妇,接起后代,不枉我辛苦一辈子。”遂教子讲亲。路生曰:“你儿家贫,怎能盘活?”鸭婆曰:“男有男工,女有女工,能干妇女不要人盘,况又有儿挣钱,怎么盘不到?”路生应允,托人谈了几处,都嫌他贫,不肯放女。鸭婆过了几日又问:“亲讲成么?”路生见母想媳心切,言人不肯,怕母忧气,假说已讲成了。母问:“是那家人女?”答曰:“东家女子。”母问:“几时才接?”答曰:“怕要八九月去了。”鸭婆心喜,朝夕盼望。
不觉已到九月,其母天天追问,路生东推西诳,想说实言,又怕母亲忧气,朝日烦闷。胡思乱想。一日,推车在一土地庙前歇气,想着亲事,心中焦躁,见四下无人,遂对土地说道:
尊土地人说你灵验无比,方境中尽都来敬你雄鸡。
我因为家贫穷讨亲不起,我的母想媳妇想得甚急。
说几处都嫌我家贫无底,妈知道定然要忧得泪滴。
我假说讲成了慰妈心意,那知妈天天问把我追逼。
土地爷你与我打个主意,暗地里找个人与我做妻。
我不望长与他同床共被,只要他到我家使母安逸。
土地爷倘能够把媒做起,我定要杀子鸡内炖板栗。
沽一瓶大曲酒前来敬你,吃一个醉薰薰百事大吉。
说毕,忽然庙后走出一个乞女。路生心想:“这才丑人咧,又被他听着。”过了几日,时天气尚热,路生烧水与母洗澡。他屋檐下有窝东瓜,结瓜极大,母子甚爱惜之,加意培植。路生洗澡出来,见东瓜下立着一人,细看才是土地庙后那个乞女,遂上前捉住,骂曰:“你为甚偷我东瓜?”其母听得,提灯来看,见女蓬头垢面,一身褴褛,问曰:“你为啥子要偷我瓜?”女曰:“奴非偷瓜,因无歇处,借此以避暴客。”何母见女说话聪明,声音秀雅,心中怜惜,遂叫子去打点:“我留他歇。”路生曰:“妈莫留他,告化子进屋不利。”母曰:“为娘喜欢,你莫管他。”遂把女喊进,问何处人。女曰:“奴是东家人。”又问:“你爹妈何名?”女曰:“父叫东瓜爹,母叫东瓜妈,奴名东瓜女。”何母曰:“难怪,你爱东瓜才到东瓜下歇。”女曰:“奴非来东瓜下歇,来与妈妈做媳妇的。”何母曰:“我儿已定东家女子,岂可另配?”女曰:“你儿定的就是媳妇。”何母曰:“既然是你,为何不候迎接,出外乞讨?”女曰:“爹妈悔亲,逼奴另嫁,因此逃走来寻婆婆。”何母曰:“呀!你才是我贤孝媳妇咧!”忙去烧水。女曰:“媳自来烧,婆婆睡了,媳才好洗。”何母次早起来,女已收拾妥当,喊婆婆见礼。何母一见大惊,却是:
眉弯新月映春山,秋水澄清玉笋尖。
樱桃小口芙蓉面,红裙下罩小金莲。
喜得一个大嘎嘎,忙出喊子去买香蜡、火炮。路生正在洗脸、煮饭,问:“买来何用?”母说:“与儿拜堂。”路生曰:“你儿纵贫,也不要那讨口子。”母说:“你莫管他,快些去买。”路生只得去买,想:“未必土地送来的?怎么送个叫化婆?这才忧人!”及把堂拜了,取下盖头,方知是个绝色佳人,好不欢喜。城中妇女都来看望,莫不称赞。女极能干,粗细兼精,孝母顺夫,事事周到。
过后,何母喊子借锭银子来做些生意,几家都不肯借。路生叹气,女闻之,喊夫随至东瓜下,取出一百银子。路生惊问,女笑不言。路生心疑,想:“他来历不明,莫是那东瓜成妖,变人惑我?”即把东瓜卖了,女亦无恙。想:“我穷人得些美妻,就是妖怪也好。”将银做些屯庄,女写算都能,七八年间,挣得有三千多银子。
时有大家卖宅,因宅多怪异,久无人买。大家困极,情愿贱售。路生去四百银子,买成搬进去,半夜间果有吵闹争夺之声。听了三夜,大怒,起看,阶下一群小儿在那里打架。路生骂曰:“何处妖魅,在此扰攘!”捉石打去,化成白兔,四散奔逃,有两兔至东、西墙角而没。次日向没处去挖,得银两窖。忆一兔入正房地楼下,把楼择开,又挖得一窖遂将屋里周围四处尽挖一到,共得十六窖银子,每窖约万两。从此并无怪异,鸡犬不惊。此屋原是大家,先辈巨富,见子不才,忿气将银窖藏之;恐子知,故分开埋下。银原是宝,久埋气聚,故生怪异,以俟有福者识之耳。路生从此广行善事,大开生意,多买田园。
此时何母正满五旬,儿媳要大开寿筵,何母不许,说:“儿有孝心,拿银一万与娘作放生施济之费,娘就欢喜。”路生应允,又恐做不长久,多邀富豪兴一“十全会”,他出银一万,买田收息,以期久远。
忽闻张贡爷之子丢在监卡,路生访问,原来张贡爷已死,其弟奸狡好讼,见侄无子,欲把侄害死,抱孙以占其业。时抢案甚多,获盗数人,张弟买盗教咬其侄。官不察情,苦打成招,因此丢卡。何母念张贡爷送地施济之恩,命子去救。路生邀人公保,皆不敢出名,路生只得一人去保。官问:“你是他何亲,胆敢来保?”路生曰:“他果是盗,亲戚也不敢保;他是好人,路人皆可以保。大老爷所凭者理也,何必论亲?”官恶其言直,即命赶出。路生无奈,遂进卡求盗,愿出银一千,以济盗家。盗喜反供,问出实情,释放张子,以张弟反坐。
何母曰:“张贡爷之恩已报,儿何不把何恩人请来报答他恩?为娘做生也快乐些。”路生曰:“天宽地阔,无名无号,那里去请?”何母曰:“闻你父说在射洪县住,身大须长;眉有黑痣可辨。”路生奉命到射洪访问,并无知者,想归,又无颜见母,遂到乡场去问。一日,在杨村坝午饭,店外来了;乘三丁拐轿,看那人与母言相合,又听店主喊何老爷。路生大喜,上前揖曰:“老伯恭喜,侄儿把老伯寻了三月,今日幸遇。”何问:“为甚事寻我?”路生告以他父嫁亲,逢人赠银及自己生平之事。何曰:“果有此事,已隔多年,可喜你已发迹,不枉我一番周济。”路生又言:“我母今年五十做生,侄儿特奉母命来请。”何曰:“施恩不望报,我不得去。”路生曰:“老伯不去,侄也不能回家见母。”何无奈,只得应允,一路来家。
将近门,正逢东瓜女抱儿在外,见何惊曰:“我的对头到了!”急奔入内。何与路生听着心疑。何母欢喜,拜谢前恩,又命子再三叩谢。喊媳来拜,东瓜女推病不出。何曰:“我能医病,快叫他来看。”何母把媳拉出,女跪何前,低头说道:“望老伯遮盖,小女子有了生路,永不忘恩。”何愈疑,喊起一看,掠讶不已,问何母曰:“你媳何来?”何母把女讨口始末告之。何曰:“不是得,不是得!”谓女曰:“可将你实情说来我听。”女曰:“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遂对何说道:
尊老伯不必疑怪,听小女细说从来。
奴娘家原本姓蔡,我小名叫做香孩。
因爹妈家贫无奈,才将我去卖钱财。
张府尊曾将奴买,与他女为奴作婢。
“不错,我看你是张家的婢女。”那小姐极有恩爱,待奴家犹如同胎。
张府尊见奴少艾,要收奴上房同偕。
奴想他年纪高迈,嫁与他怎得下台?
每日里常把泪带,怨自己命薄时乖。
我小姐为人慷慨,见情景把奴心猜。
怕他父把奴陷害,老配少难免病灾。
因教奴逃走出外,赠百金远处藏埋。
奴因此装作乞丐,暗地里寻访贤才。
土地词曾把神拜,遇一人对神告哀。
听他言已知大概,为无妻难慰母怀。
奴彼时心中细揣,怕忧母定非庸才。
访知他行孝两代,家虽贫品节无亏。
奴因此到他门外,蒙婆婆喊进屋来。
假说是东瓜爷崽,讲姻亲自己作媒。
蒙婆婆不嫌丑态,才与夫鱼水同偕。
今日里弄儿门外,见老伯心下疑猜。
奴恐怕行迹露败,府尊知怎得下台?
知住处必把人派,拉回去定要活埋。
望老伯与奴遮盖,对府尊莫说裙钗。
感老伯恩深似海,但愿你寿比南垓。
何曰:“你才是个女中豪杰,可喜可敬!”何母曰:“老伯如何认得他咧?”何曰:“我时常上省,在大衙内医病。张府尊原任夔府,后调回省,与我交厚。他女得个气隔病,常请我医,见你媳服侍小姐,故尔认得。”又谓女曰:“尔不必怕,如今府尊已死,其子扶丧还乡去了,小姐现嫁与某藩台为妻。”女喜谢而入。
何耍半月,立意要归。何母送银千两,何不受。何母命子送至射洪,何方受以作济施之用。后至藩衙看小姐病,遂告以蔡香孩之事。小姐自婢去后,心常挂念,闻得好处,使人来接。女告辞母与夫,上省拜见小姐。小姐欢喜,认女为妹。藩台闻路生孝行,亦相敬重,临行打发许多玩好之物,叫女时常来衙,如娘家一样。女遂一年两觐,率以为常。小姐又劝藩台与路生捐个同知衔。路生不愿做官,后母死,与何出门访道,人青城山不返,人皆以为仙去矣。其子孙茂盛,多发科甲,此非苦节尽孝之报欤!
过人疯姻缘前世修定,美恶命里生成。一朝退弃结冤深,难免一家失性。
顺庆府离城二十里,有一李文锦,家屋富足。父名高升,母何氏,生他兄弟三人。文锦行二,人称李二先生,聪明俊秀,十四岁即能完篇,屡列前茅,众咸以大器目之。幼聘胡天祥女兰英为妻,幼时秀美,十岁出痘凶险,竟将颜容改变,面麻身矮,两眼红烂;却又知书识礼,孝顺父母,尊敬哥嫂,一家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