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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跻春台二十三

卷一 元集(18/25)

集藏 · 小说 · 第 3413–3612 段

四肢疼痛入肺腑,定是打断背脊骨。

呀,倒灶的呀!挨刀的呀!

捉奸要双是古语,到底那个是奸夫?

此话不与我说楚,要你充军坐囚车!

正在吵闹,良栋夫妇忽归,见儿、媳吵闹,问明来由,一个骂一顿方才了息。

是夜,高秀肚痛,越痛越凶。王氏恨夫打他,任你乱抓乱滚,全不张他,蒙头而唾。次早饭熟,高秀未起,王氏也不去喊。其母喊了数声,不见答应,进房揭帐又喊,亦不见答,用手去摇,上下齐动,细看才是死的!骇个坐斗,起来喊曰:“老汉快来!我儿如何死了?”良栋急忙来看,见七孔流血,面貌紫黑,喊道:“儿呀!父母千辛万苦抚养成人,于今看看找得来钱,为父靠你兴家立业,怎么一下就死了?只说养儿防老,谁知半路分离!”母:“从此摇钱树倒,老来定受穷饥!”二老抚尸,痛哭一场:

父:见儿死不由父肝肠痛断,母:这一阵娘心内好似箭穿!

父:昨日里儿还在把父叫喊,母:为甚么今日里不答一言?

父:睡床上七孔内血已流满,母:周身上色紫黑所为那端?

父:拉我儿拉不起如刀割胆,母:喊我儿喊不应口叫苍天!

父:舍不得我的儿能尽孝念,母:叫为娘发苍苍身靠那边?

父:舍不得我的儿聪明能干,母:苦发愤做庄稼早起迟眠。

父:做生意赚银钱二百余串,母:一家人赖我儿不少吃穿。

父:可怜间硬梆梆鼓起双眼,母:谅想是死得来都不心甘。

父:定然是为媳妇昨日送饭,母:归家来两口儿吵得天翻。

父:说你妻与有仁定有皮绊,母:难怪得一见了话不断缠。

父:角了孽喊肚痛其情已显,母:才是他把我儿毒丧黄泉。

父:儿阴灵随着他切莫轻慢,母:快进城与我儿申诉含冤!

良栋哭罢,即喊保甲近邻看明,进县喊冤递呈,说媳与魏有仁通奸,同谋毒毙。官即出票命差办做勘验,果是服毒身亡,即带魏有仁、王氏并人证回县。二堂审问,遂叫魏有仁问曰:“高良栋是你甚么亲戚?”答:“是民的舅爷。”官曰:“他在本县面前告你奸他媳妇,同谋毒死高秀,今见本县还不实诉!”魏有仁曰:“高秀与民同伙贸易,他有下账未收,托民代讨,谁知债主逃走,舅爷疑民收来吞了,因此挟忿诬告。”官曰:“舅爷岂有诬告外甥之理?”命左右重责八十。有仁口称冤枉,官见有仁不招,又叫王氏到堂,问曰:“你与魏有仁通奸,同谋毒死丈夫,今见本县,还不从直说来,免受大刑!”王氏战战兢兢,叩头哭诉道:

跪法堂珠泪双滚滚,尊一声大爷听分明。

自幼儿蒙亲苦教训,过门来知重又识轻。

“本县问你为甚要谋毒丈夫?”大老爷呀!

奴未曾谋害丈夫命,大老爷切莫冤枉人。

“你未谋害,是谁毒死的?”呀,大老爷呀!

夫肚痛谅必是痧症,说谋害大爷有何凭?

“你公婆具控,又经本县勘验,实是服毒身亡。况你与魏有仁私言授受,不是凭据吗?”呀,大老爷呀!

只为的表兄过路径,奴倒茶念在是至亲。

夫归家将奴打一顿,总说我二人有私情。

过后说肚子痛得很,奴不该忿气不做声。

在床上扳得战挺挺,天明喊才知归了阴。

二公婆因此心疑忿,将民妇诬告在公庭。

“胆大淫妇!好好问你,你还要强辩?左右与爷掌嘴四十!”呀,大老爷呀!

这一阵痛得咽喉哽,大老爷打落我牙门。

丈夫死我愿填他命,大老爷莫加我臭名。

“如此嘴硬,左右拿拶子来,将他十指拶起!”呀,大老爷呀!

这一阵拶得筋骨损,十指痛好似箭穿心。

妇人家名节要得紧,节为重性命事为轻。

大老爷呀!

要奴死与奴一快性,要招供奴就万不能!

“还不招认?拿竹签来,把他十指钉起!”呀,大老爷呀!

钉竹签十指鲜血喷,痛得奴死去又还魂。

不招供大爷刑法狠,招得来又辱了先灵。

谅必是前生罪孽甚,到今生才得落陷坑。

不得已把供来招认,与表兄通奸概是真。

因丈夫碍眼难同寝,才商量毒他丧残生。

官命带过一边,又叫魏有仁上堂,问曰:“你表嫂都招了,还不快快招认吗?”呀!大老爷呀!

我表嫂年轻骨又嫩,受不起这般苦毒刑。

所招供一概不可信,大老爷何必认为真?

“狗奴可恶!快拿大棍来,把他夹起!”呀,大老爷呀!

这一阵夹得魂飞尽,痛得我屎尿一齐倾。

想不招表嫂已招认,要辨脱除非问阎君。

囚奸淫谋毒表弟命,大老爷施恩快松刑。

官叫二人画招,分丢男卡女监。

却说王氏在监,自知从前伤生太多,罪孽深重,默叩神天,时时痛悔,二次清供,亦无异词。申文上司,及至秋审,当堂起解。王氏父母自从闻女招供,朝夕啼哭,深悔当初不教,不知顺夫,以致招灾惹祸;心想解救,无有主意。闻族兄某深知六宪,王翁前去求计。族兄曰:“他已招供,申文定案,难以挽回。”王翁哭泣回家,与妻商量,办钱两串送去,再三求其设法,与女拨条生路。族兄沉吟曰:“若到上司反供,发回本县,徒受刑杖,还是无益。”又想一阵,曰:“我有了!高平县令白良玉,清廉有才,其明如神,能察奇冤。你女见上司不必称冤,恳委白公审讯,或能雪冤,也未可知。”王翁备酒城外店中,与女饯行,密以族兄之言告之,即斟酒一杯递去,不觉泪如雨下,曰:“我儿路上千万保重,但愿皇天开眼,雪冤回家,使爹娘再看一眼,也不枉待女辛苦一场!”王氏跪地接杯,泣曰:“呀,爹妈呀!你儿死都不恨,但加以谋夫之名,就死在泉下,也不甘心!若得神天默佑,雪冤回家,慢慢报爹妈之恩罢了。不然,你儿冤深莫白,身受剐刑,到那时爹妈须要来收尸首,不使猪拉狗扯,你儿就死也是瞑目的。”此时虽有酒菜,怎得下咽,只好心领而已。父女三人哭得气噎声嘶,差催数次,方才分手上路。

王氏见了上司,数问不言,只有流泪。上司再三问曰:“汝有冤情,只管直诉,本司与汝作主。”王氏曰:“犯妇也无甚冤情,但案属谋夫,事情重大,父母官审问不清,若得高平县白大老爷与犯妇一问,死也甘心。”上司曰:“汝亦知高平白县令乎?”王氏曰:“犯妇在乡听闻高平白青天,人称包公再世,垦求大人推恩委讯,犯妇感德于地下矣!”上司见王氏说得慷慨,即发一道札文,委白良玉驰至阳城,审问高王氏谋夫一案;又将王氏、魏有仁一并发回。

再说阳城县官见文大惊,将白公接进馆驿,即把案卷口供送去。白公提王氏问曰:“你在父母官前既已招认,然何去到上司又不认供,要本县来审,是何情弊?”王氏曰:“犯妇含冤不白,是以哀恳上台,求大老爷与犯妇伸雪寒冤。”白公曰:“可将原情说来,不要隐瞒。”王氏即将捞虾送饭,遇魏有仁路过,说话倒茶,丈夫生疑,归家打骂,至夜肚痛身死,公婆具控,从头直诉。白公听了,又将案卷细看,沉吟良久,即吩咐打轿到高家勘验,随押王氏一路来至高家。良栋已在户外高打一厂,保甲俱来迎接,已备锄子。白公曰:“不必勘尸。”即四处观望,问王氏:“当日倒茶与魏有仁在何处?”王氏指明其地。又问:“当日送饭,你夫吃也未吃?”答:“吃了。”又问:“你夫吃饭时,你在那榻未曾?”答:“犯妇送饭,放在梧桐树下,喊夫来吃,夫未动身,有仁适至,犯妇即归家去了。”白公走到树下,王氏指石是放饭之所。白公看罢,曰:“此案我知道了。”即回厂坐下,喊人捞虾,叫王氏照当日煎好,与饭送往树下,看即回,先命人在树恻隐身观看。不久,有酒杯大的蛇从树穴中吊下,在虾中放毒,后仍入穴而去,即禀白公。白公叫以虾喂犬,伐树杀蛇,其犬即死。良栋见此情景,泣曰:“我儿岂不是蛇毒死的呀!可怜冤屈媳妇,受了无数惨刑,千般苦难。若不遇着青天,枉死城中又添一名冤鬼了!”乃问白公认错。白公曰:“你儿平日知惜物命否?”答:“我儿乎日最爱杀蛇。”白公曰:“此冥冥中自然之报施也:”即叹曰:“人情物理有循环,善恶昭彰在眼前。天网恢恢无疏漏,仇报仇来冤报冤。”又谓王氏曰:“此案皆尔夫妇多伤生命,脾气乖张所致。尔夫不杀蛇,不能伏祸之机;尔不捞虾,不致夫于死命。男分女别,嫌无由生,孝亲顺天,冤从何起?尔自今以后,应宜洗心革面,改过自新,方能赎前愆而享后福。今亦不必进城再去抛头露面。”即把王氏红衣、刑具解了。王氏泣涕,叩头感谢而去。

众乡老问曰:“大老爷怎知树中有蛇放毒,白此冤情?”白公曰:“向见此案,因煎虾送饭,心中疑惑。今见桐树中空,即知有物,案情在此,故命王氏照前设食,蛇见辛香,必思喷泄。故下而洩之。亦由王氏悔悟,善念一生,吉神相随,有莫之为而为者。但世间伤生之事,莫甚于杀蛇捞虾,世人全不思想,以为些微小物,往上打捞,伤生害理,结冤遭报,深可怜悯。”遂作歌以劝之:

提羊毫来把众人劝,尔百姓一一听详端:

人在世存心要慈善,莫伤生去把口腹贪。

体上天好生心一片,虽微物不可去伤生。

第一要莫去食牛犬,戒鳅缮莫往灶屋煎。

凡虾蟆龟鳖与蛤蚌,与螺蛳一一当悯怜。

惟有蛇与人无碍占,虾虽微亦受气于天。

上古时鱼有二斤半,方拿去待客把酒筵。

伤一命一家都饱暖,就有罪也不致如山。

食一虾即犯罪一件,食一顿罪孽有万千。

尔世人何不自打算,为甚么口腹造罪愆?

物与人性情不相远,凡贪生怕死皆一般。

是君子当把疱厨远,闻其声不忍把肉餐。

能爱惜物也知铭感,德报德有冤便报冤。

买老牛免脱抢劫难,救了犬乳子接香烟。

放灵龟曾报无头案,放大鳖得宝富齐天。

救虾蟆获珠为显官,放螺蛳免祸小燕山。

我今日又审此一案,真正是报应甚显然。

男杀蛇遇蛇把命短,女食虾因虾受牵连。

尔众民当以此为鉴,一个个急早改心田。

惜生命莫把他作贱,戒口腹重命结善缘。

贫贱的受戒永不犯,有钱的买来放深涧。

尔众民个个存善念,老天爷自然心喜欢。

免却你三灾和八难,一年中四季乐平安。

将歌作毕,命人刊板印送。即回阳城,与县官言明。县官深加佩服,自悔糊涂,不审虚实,乱用严刑,几害二命,即将魏有仁释放,具结完案;又送程仪百两,白公不受,具详申报。上司喜悦,与白公加级记功,阳城官降级留任。白公回县,爱民息讼,后来做到布政,子孙世代公卿。

王氏自白公去后,断荤戒酒,洗心涤虑,勤理家务,事亲训子,极其公道,昼夜都想出钱买物放生。后来儿子亦有孝心,发愤务农,少兴家业。魏有仁归家,自思当初嫌妻犯淫,忧亲骗账,种下罪愆,以致遭冤蒙垢,希乎倾家毙命。从此痛心改悔,也不嫌妻,安分守己,就在本铺贸易,亦得善终。

从此看来,人生在世,总要慈良爱物,体上天好生之德,以为造福延金之基。你看高秀杀蛇,后来被蛇丧命;王氏食虾,所以因虾负屈;魏有仁嫌妻贪淫,人即诬之以奸;白良玉爱民雪冤,天必予之以禄。正所谓:黄雀捕螂螂捕蝉,还有弋人在后边。看来一报还一报,仇报仇来冤报冤。岂不深可畏哉!

解父冤守节全贞非容易,被人轻薄堪怜。报父报子理当然,孝能将冤解,尤把仙桂攀。

巴州刘有仪,祖辈好善,三代功名,家极富足。祖孝廉,父廪生,俱有品德。有仪生来秀雅,颖悟非常,有神童之名。十三岁以幼童入学,十六岁即中道光庚子科举人,乃将幼聘徐氏接回。正是:

时才名登金榜,又遇花烛洞房。

极尽人间乐事,不殊织女牛郎。

因年少新婚,未曾进京,次年即生一子,取名少卿。正值科场,其父即逝,父忧方满,又丁母艰。母服甫除,妻又废命。未及续弦,收拾琴书进京会试,路过夔府,歇玉川栈。

正街楼上对门,王姓两代寡妇,家亦富裕。那寡妇之媳姓张,乃举人张文秀之女,乳名玉英,美丽无双,兼之诗词歌赋,琴模书画,无不通晓。其母爱如环玉,以为香闺领袖、仕女班头皆出我家,时常对人夸奖。文秀曰:“女儿容颜美丽,体态妖娆,言词柔媚,诗赋才高,惜乎少浑厚之象,犹恐薄命堪忧,务须配一才郎,使他心满意足,方无意外之虞。”因此年已二八,尚未字人。后闻王定邦十八岁入泮,正在择配,文秀命媒说合。定邦久知其名,欢喜应允,迎娶过门。正是:郎才女貌,郎貌女才。金童玉女,下世同偕。人人赞美,个个夸奖。那知定邦幼年丧父,骄养太过,习于嫖赌好气,专爱唆讼戳事,兼有功名财势,房班尽都硑贺,害得人倾家气毙者无数。至丙午科下场,遇着冤鬼,把平生恶孽写于卷上,自缢而死。其母与玉英闻信大哭,膝下又无儿女,请人盘尸回家安埋。其母朝夕痛哭,玉英只得劝慰,誓愿守节、抚子承祧,其母心才宽些。从此玉英居孀,倒还真心,常住一楼,足不履地。其楼两间,外楼临街,玉英间或推窗散闷。那日正逢刘有仪亦开窗眺望,一见玉英,神魂天外。

各位,这刘有仪平日不道邪言,不履邪径,也算品学之士,谁知见了玉英就如遇魔,再丢不开,心想:“天地间那有这样绝世佳人?若能与他说句话、亲下肤,就死也心甘!”遂问幺师,幺师曰:“此王秀才遗妻张玉英,凡诗赋琴棋,件件精通,是夔府第一个有才有貌的女子。夫死守节,极其真心,楼居数年,足不履地,不会妇女,只调经典,又是第一有节有操之妇。”有仪听了,如水泼面,好生莫趣,想:“他不会妇女,怎能穿透?哦,有了,闻他善琴,不如用琴勾引。”遂将琴调和,弹司马相如《凤求凰》之曲,又弹《关睢》一节,复将自己意思作成歌词,边唱边弹:

刘有仪抚瑶琴自嗟自想,论根基我也算世家儿郎。

我祖父遗下了黄金万两,与儿孙又置买千亩田庄。

大瓦房八九重光辉响亮,后龙山梧桐树常栖凤凰。

三代人读诗书名登金榜,单生我刘有仪苦读寒窗。

十三岁入黉门联捷乡榜,父母死方除服妻入黄梁。

丢下我孤单单朝夕惆怅,未得个美佳人匹配鸳鸯。

或处女或寡妇我都要讲,只求他有才貌满腹文章。

巴州城遍访过无一上相,略有才又无貌总不重扬。

今日里在房中倚窗凭望,见一个美佳人盖世无双。

访得他原配夫早把命丧,这佳人立志节苦守冰霜。

此样人真令我口念心想,他若肯匹配我倒也相当。

到后来做了官接到任上,配一对美夫妻地久天长。

有仪一连抚琴三夜。

且说玉英守节,虽一尘不染,却有顾我自怜、临妆怨命之态。及见有仪,回想丈夫何等才华,何等恩爱,至今独守空楼,垂头丧气,好不感伤。夜闻琴音,心中大怒,曰:“我是何等人物,那来狂生敢以琴音挑戏!”意欲告知婆婆,命人将他耻辱,又想:“他虽挑戏,未说我名,问也奈他不何。”次夜闻琴心中愈怒,想道:“我夫若在,狂生怎敢?”思前想后,一夜无眠。三夜又闻琴音,心想:“你这狂生把姑娘当作烟花下贱,待我将琴回他一曲,把我玉洁冰清会于琴上,也使狂生知我才华节烈!”即抚《黄鹄》之曲,又弹《柏舟》之诗。有仪听了知其贞操,复又细心融会,音中却带抑扬飘荡,心情撩乱之象,忽大喜曰:“此妇可动!”时店后有一老姆,有仪请他进房,告以心事,求其进言。老母曰:“此妇从不会人,何处进身?”有仪教以说词,送银一锭,曰:“以此相酬,事成还有重谢。”老姆喜允。侯丫鬟出来,谓曰:“店有狂徒,说你大娘空话,特来告知请究。”丫鬟入禀,玉英曰:“既然如此,叫他进来。”老姆上楼,玉英问曰:“他说我的啥空话?”老姆曰:“倒无别话,不过怜惜之词。他说大娘是天下第一个有才有貌的佳人,可惜遭逢不偶,将明珠美玉坠于污泥,异卉奇花落于幽谷,不能置之名园画阁,为高人才子赏鉴耳。大娘啥,依老身想来,他言实在不错!只因前人定礼,护卫男子,挖苦妇人,所以如此,老身实为不平。”玉英曰:“何谓护卫,怎叫挖苦?”老姆曰:“大娘啥,你看男子娶亲,死了一个又接一个,还有三妻四妾的,二人有讲有笑,夫妇朝欢暮乐,白日携手唱和,夜晚交颈同宿,何等安逸,何等自在!若妇人死夫,拿个‘节’字把你捆着,弄得孤孤单单,凄凄惶惶,话无人讲,事无人商,心惊胆怕,日短夜长,辗转不寐,泪湿枕裳,实为造孽,言之痛心!这且不讲。惟有梳头挽髻,穿耳束腰,薰体搽面,又把脚包,可怜熬痛忍疼,将那一尺鱼舟裹成三寸莲瓣,受了无限辛苦,方才修成。把你关在空房,将无双美丽,不能闹里争光;盖世仪容,难于人前显众。大娘,你说忧不忧人?若是男妇一样,你看刘老爷那副才貌,那宗品德,那样温和,比令先夫还高百倍!倘把大娘娶来配合,岂非天地生成一对美夫妻乎?”玉英曰:“虔婆,原是来作说客!不看年老,定把你头毛扯尽,贱筋抽完,方消我恨!”叫丫鬟拿皮鞭赶下楼去。

老姆抱窜而归,告知有仪,有仪曰:“无伤也,与我买活丫鬟,待我自去。”老姆拿银一锭送与丫鬟,告曰:“刘某今夜要来会你大娘,求你方圆,莫关窗门。”丫鬟见银,那知利害,一口应允。半夜人静,有仪用梯上楼进窗。玉英此夜辗转不寐,听响喊贼,丫鬟曰:“待我去看。”有仪拿根玉钏,低声教他如此去说。丫鬟进内禀曰:“刘老爷来拜见大娘。”玉英大惊,怒曰:“放你的狗屁!他是男子,怎拜妇人?快叫人捆绑送官!”丫鬟曰:“使不得,外人知道,说坏大娘声名。他来拜望,一见即走,是无碍的。”即将玉钏呈上。玉英曰:“感他痴情,准他一见,叫他不要妄想!”有仪听得忙进内去。玉英不见则已,谁知一见,把持并无,二人竟成苟合,早去晚来,情同胶漆。耍了一月,玉英催速起身,以私蓄银百两、玉盖一只相赠,约定场后会与不会,都要来接,洒泪而别。至京,场中不快,因而落第。后进挑选场,考得一等,分发河南归德府永城县正堂。时有工部侍郎苏公,膝下无子,只生一女,因择婿太过,二十二岁尚未字人,见有仪貌美才高,欲招为婿,令媒说合。有仪先尚推辞,及闻此女才貌双全,家富无子,心想结了此亲才有银子,上任又有靠山,可以升官办缺,遂纳聘迎娶过门,果美。苏公出银调力,走马上任,遂把玉英一段恩情付之流水。

再说玉英,自有仪去了,半年无音,腹中有孕,请人到巴州访问,回说已经另娶,今到河南上任去了。玉英痛恨,朝夕啼哭,看看将要临盆,是夜伤心哭泣道:

提起了刘有仪银牙咬断,不由人这一阵悔烂心肝!

想奴家出世来容颜美艳,习诗文精书画出口成篇。

二爹妈他把奴当作宝玩,择女婿总说要才貌双全。

嫁王郎也算是天从人愿,容秀美家富豪义重如山。

不幸得年轻轻就把命短,丢奴家守空楼独枕孤眠。

后遇着刘有仪天杀贼汉,一见奴就勾引夜把琴弹。

引不动又上楼自求姻眷,奴因此才被他拉了下山。

呀,天杀的贼呀!

只说你有品德不把心变,榜发后自然要接奴团圆。

那知他另娶妻去为知县,丢得奴暗地里口喊皇天。

呀,莫良心的贼呀!

把孽种遗腹内将要生产,你叫我用何计把命保全?

呀,断香烟的贼呀!

你不隶莫留根到还得,就失节也不致把命摧残。

活生生把奴家拉下岩岸,身有孕就做鬼也不安然。

呀,砍脑壳的贱呀!

可惜我好福泽余资万贯,从今后再难享一文半钱。

呀,抛刀山的贼呀!

可惜我美花容笔难描染,弄得我到阴间骂名来传;可惜我好才学人人称羡,却被你弄得来不值一钱。

呀,下油锅坐地狱的贼呀!

可惜我守冰霜一尘不染,数年的苦功劳被你折完。

到而今只落得悔之已晚,自痛恨自嗟怨薄命红颜。

看看的东方上红日将现,用红绫来打点好上阳关。

玉英哭了一夜,又骂丫鬟曰:“都是你卖主求荣,引鬼入宅,把我盖世奇才,无双美丽,弄得一朝殒绝,好不痛煞人也!死而有知,定要索尔狗命!”遂自缢而死。他婆婆闻死十分心痛,后见肚大,问知其故,曰:“这是我过于爱惜,未曾提防之过也。”草草祭葬不题。

再说刘有仪上任年余,一日在乡宦家吊丧,有客闲谈,说他弟在夔府贸易,闻那里有一绝色佳人守节自缢,满城之人都在嗟叹,可惜一个才貌双全女子。有仪听得,问其姓名,骇得魂不附体,想:“我弃他乃一时之错,谅他不过怒骂而已,岂知竟丢性命!他既死了,怎饶得我过?倘来索命,如何下台?”又想:“惟善可以解冤,正心可以压邪,我不如正心修身,立功办善,他来之时我也有个躲处。”于是雪冤辩屈,息讼爱民,与利除弊,图治虑精,永城百姓无不戴德沾恩,欢呼称颂。

再说玉英死在阴曹,怨气难消,去对冥王哭诉冤情。冥王曰:“你守节就该立志,之死靡他,为甚随波逐浪,败名丧节?是你自作自受,死不足惜!”玉英曰:“小女守节数年,足不履地,被刘有仪三番两次勾引坏事,并非淫奔可比。况有仪勾引所最伤心痛根者,一有容貌,二有才学,三有功名,把持较难,而拒绝尤更不易。且又有老姆进言,丫鬟受贿,均皆有罪。还望王爷原谅!”冥王命造有仪册子,判官念曰:“刘有仪,十三入学,十六中举,三十殿翰,五十六岁拜相。因奸寡妇,一笔削尽。念他祖父善功浩大,格外留情,知县终身。”冥王曰:“先只玷节,可以留情,今欠命债,应宜抵偿,以为土子贪淫之戒。老姆、丫鬟皆宜报应,以为勾引之戒。”即将牌票付与玉英。玉英到家,见丫鬟正在楼边,现出形来,骇跌而死;寻至店中,老姆正与店主口角,使他缢死。即到河南永城,见县内祥光缭绕,瑞气氤氲,心内惊疑。走至城门,神荼阻曰:“有仪善政,鬼服神钦,凡有冤债,不准入城,要等时衰,方可找寻。”玉英死阻,每夜在城边啼哭。城中百姓闻鬼哭不止,请官驱逐。有仅心内明白,不敢出城,令百姓在城外醮谢不题。

再说玉英守了三年,不能进城索命。一日,见土地从城内出来,玉英问:“进城何事?”土地曰:“桂院有文,说刘有仪之子少卿今科该中,令城隍查有仪功过,为你这贱妇的事又削除了。”玉英听得,心想:“我在此三年,仇不能报,生不能投,如何了结?不若去索他儿子的命,父欠子还,理之常也!”遂来至成都,正逢入闱,玉英进去找寻。

且说刘少卿聪明类父,品学俱优,十六岁入泮,即赴乡试,心想联科及第。入闱之夜,忽然一股冷风把烛吹息,见个黑影一晃。少卿大惊,转身只见黑影立于面前,即拱手问曰:

时才烛花结红蕊,一股阴风吹息烛。

鬼呀!

可怜十年寒窗苦,只望功名播皇都。

你来号房因何故,莫非到此寻丈夫?

“呸!呸!呸!要来索你的命!”听一言来魂不住,转身跌了一坐徒。

起来看见一冤妇,手拿绳索泪如珠。

你这冤鬼莫错误,我是刘生苦读书。

平生未把良心负,勿得号房乱动粗。

且将冤情说清楚,要我性命也心服。

少卿说毕,见鬼妇向他扑来,骇得一跤跌在号板,顺手拿着讲书拿来挡住,说道:“你你你!是甚甚甚么冤魂?就要索命,也当把情由来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死也心甘。若是你这样儿把我扯去,二世还要报仇,索你的命!”那鬼妇便不动身,开言说道:

来开言不由我珠泪滚滚,且将我冤屈事细说分明。

家居在夔州府正街住定,我的名就叫做张氏玉英。

奴的夫王定邦已把学进,丙午科入闱场一命归阴。

丢下奴守节操冰霜凛凛,刘有仪进京遇见奴思淫。

在店中用琴音前来勾引,抚一夜又一夜要动奴心。

奴气急用瑶琴回他一韵,也使他知奴的节烈坚贞。

他听琴竟使人来把亲定,奴拒绝他大胆亲自上门。

奴虽是残花柳碧玉无损,做夫妻曾结下海誓山盟。

临行时约榜后自有音信,或登科或下第都要来迎。

那知他一去了渺无形影,可怜奴守空房有孕在身。

奴也曾请人去巴州探问,才知他在京师另娶夫人。

羞得奴在空房投环自尽,告冥王领牌票去把他寻。

又谁知他改恶为官清正,冤魂鬼不能够逼近他身。

每夜晚在城门哭诉痛恨,忽听得他长子科举进城。

奴因此在场中把你久等,父欠债子填还理所当行。

说明了你该要还我性命,不找你刘少卿又找谁人!

少卿边听边想:“他是我父坏他名节,半途丢弃,使他身孕自缢,造下淫罪,欠下命债;如今来索我命,父欠子还,理所当然。又要打个啥子主意才能躲脱?哦,有了!不如就鬼打鬼,用些好言与他陪礼认错,认他为娘,特此冤仇解释,或可能逃性命,也未可知。”鬼妇方才说完,即慌忙跪泣道:

一听此言胆骇碎,哀哀上告把话回。

进前一步双膝跪,慈母老娘免伤悲!

“难道喊我做娘,连命债都不要了吗?”呀,妈呀!

爹爹有罪儿无罪,“父欠子还,莫啥讲头!”还望儿母发慈悲。宽儿一刻命不废,你儿从中有改为。

“命欠要还,有啥改为?”呀,妈呀!

你原是儿嫡亲辈,儿愿致祭盘尸回。

免作他乡孤魂鬼,将尸埋葬祖坟堆。

父亲百年归仙位,与妈合葬立块碑。

生前不能成双对,死共坟台效于飞。

家令设立一灵位,早晚焚香化纸灰。

多接宣讲赎父罪,超度母魂往西归。

“谁信你那诳言!出场还认得我吗?”妈呀!

儿若出场把心昧,背母恩德愿遭雷!

这阵哭得心如醉,总望儿母把恩垂。

玉英低头不语,眼泪双流。少卿又曰:“妈若饶儿一命,妈即是儿再生之母,儿即是妈亲生之于。春秋祭祀,子孙顶敬。儿若幸得功名,即与妈请诰封,光荣泉壤,岂不胜于报仇乎?”玉英听得此言,叹气一口,说道:

刘生骇得泪长淌,口口声声喊老娘。

他父把我名节丧,天大冤仇岂寻常!

将他儿子来抵偿,父欠子还理该当。

本待擒着不松放,听他说话又在行。

把我奉如嫡母样,招魂致祭设灵堂。

盘尸愿傍祖坟葬,阴魂与他父成双。

多做阴功还父账,超度冤魂上慈航。

言言合理情妥当,句句软我硬心肠。

我若不把仇来放,他是尘世尽孝郎。

低下头来自思想,报仇敢把孝子戕?

倘若上圣知情况,二罪归一怎下场?

展开笑容把话讲,我儿请起站一旁。

儿你纯孝无虚诳,天大冤仇付东洋。

说毕,忽然不见。

少卿惊定而喜,忽记一事,喊道:“妈快转来:妈呀,快快转来!”喊了几声,见玉英复至,曰:“我已听尔之言,解了冤仇,尔又喊我做啥?”少卿曰:“莫问母亲,儿今科功名若何?”玉英曰:”尔的功名论理今科该中,因儿父坏娘名节,致娘于死,以此罪过,把儿功名削了。”少卿泣曰:“可怜儿坐破寒窗,磨穿铁砚,只望播一功名,扬名显亲,谁知受父之累。想儿父坏娘之节,乃父之愆,非娘之过,自然神钦鬼服,恳求娘到桂院代儿求情,倘得侥幸,儿盘尸回才有体面,且于娘之脸上也增光荣,那时才好请得诰封。”玉英曰:“为娘名节已玷,饮恨穷泉,怎能见文圣求情?”少卿哭泣不已。玉英曰:“感儿孝心,为娘勉强一行。”半夜转来,满面春风,不似前番凶恶,向少卿曰:“恭喜我儿,功名可望。”少卿称谢不已。玉英曰:“此非娘之功,乃儿与娘解冤,使娘怨气消散,一片孝心感格上帝,将尔父罪案除了,复儿功名。我儿好好做文,若有疑难,一喊即来。”少卿欢喜,精神爽快,诗文脱稿,恐有错误,无人考正,忽忆母言,喊了三声,玉英忽在面前。少卿将诗文呈上,求其改正。玉英看罢,曰:“文章极妙,但诗的神韵看来不遂心意,待为娘与儿更改。”少卿见改惊异,想道:“此女不但貌美,而且才高,无怪我父败品丧德。然既乱之于始,就该成之于终。幸喜我有主见,不然枉送性命!看来这淫孽是犯不得的。”玉英嘱曰:“儿去盘尸,娘有二百私房银放鸿兴顺处,儿向婆取约收讨,追荐先夫,也可了娘一番心事。”少卿曰:“儿去盘尸,母亲必在那里。”玉英曰:“娘无面还乡,愿到儿家去。”少卿曰:“如此极好。”试毕,设灵位于轿中,请人抬回,安之龛上。后塘报来,果然中试。即去夔府拜见王母,告以认母盘尸,并收债追荐情由。王母曰:“此妇倒还灵异,于今得了落处,还要追荐先夫,可以盖前愆矣!”即留少卿款待。夔府绅士闻其孝行,俱来拜问,请酒结交。少卿耍了半月,执约收账,鸿兴顺怕玉英找他,即将本利还清。少卿请僧超度定邦、玉英之魂,自己理科丧事,遵制成服。祭奠已毕,把母尸挖出,用香汤沐浴,然后盘回家乡,葬于祖坟之旁,复开大奠宴客。事毕,二科进京成进士第。后有仪病故,把尸盘回合葬,至今子孙茂盛,科甲不绝。观此可知,淫不可犯,而寡妇尤当谨戒;冤不可结,而命债更加莫欠。不然,盍以刘有仪为鉴焉!

南山井四关原是迷魂阵,惟有酒色更凶。凡事皆要合乎中,不为彼所困,免得入牢笼。

青州临淄县有一何甲,父何永,母申氏,家小康。永性贪而善算,大利盘剥,出轻入重,凡有损人利己之事,无不计定而行,积有万金家产。至四旬始生何甲,爱惜如珍,全不教训。甲十四岁,永因急症身死,申氏痛夫太过,亦相继而亡。何甲从此肘起架儿,名列书馆,之乎也者一概不知,嫖赌嚼摇尽行学会;日走花街,夜宿柳巷,挥金如土,用钱如泥。服满娶妻冯氏,系幼时所聘,乃大家女,性情贤淑,端庄稳重,女工娴熟,容貌秀美,不好艳妆,不喜谑笑。

何甲不喜,总说是个拙棒。一日,说道:“看你做起那瘟猪样儿!妇人家也要收拾,容貌才好看。我偌大家业,娶的妻子就不如花似玉,也当千媚百娇!家中首饰绫罗,胭脂水粉,无不周全,为甚又不穿戴打扮,总要做起那贫穷之像、痴呆之形?好不令人生气!”冯氏听得夫言,乘机劝曰:“夫君呀,妇人家当要稳重端庄,怕的浪荡轻狂。侍君大戒就是艳妆,四德虽有妇容,无非衣服洁白,岂是穿红着绿吗?在那不贤之妇,朝夕打扮,迷惑丈夫,贪淫纵欲,以致少年夭折,否则痨疾终身。夫君想来,这又何益?”何甲骂曰:“岂不知老子在花柳场中习惯,见的是吴姬越女,听的是燕语莺声,最恨那农村野态!叫你收拾一下,还要犟性吗?”冯氏曰:“夫君呀,常言道:‘万恶淫为首,百行孝为先。’《遏欲文》说得:‘有绝嗣之墓,无非好色狂徒;妓女之宗,尽是贪花浪子。’近报妻女,远报儿孙,夫君须要谨戒。”何甲曰:“娼妓原是做的生意,有啥罪过?”冯氏曰:“嫖妓之罪有五:一坏品行,二荡家产,三惹祸患,四生恶疾,五伤性命。夫君,你前人偌大家业,正宜立志端品,作善惜福,为人中之杰,保有用之身,慰先灵于地下,留好禄与儿孙,也不枉生人世。何必多造罪孽,生遭报应,死堕地狱哉!”何甲大怒,骂曰:“你这贱人!那有许多屁放!难道老子堂堂丈夫,还要你妇人教训吗?”即扬拳欲打,冯氏急忙走避。何甲从此时常怒骂,浪游少归。

冯氏见夫难劝,只得换些新鲜衣服,以慰其意。一夜饮酒,冯氏提壶,甲已半醉,笑曰:“我看你却还生得美貌,若加以艳服,岂不令人魂消!”即叫冯氏打扮妆束。冯氏不肯,甲自去将首饰、衣服取出,强冯氏穿戴。冯氏再三不肯,甲勃然大怒,拍案骂道:

开言骂声狗贱妇,忧得老于气难出!

老子生来家豪富,爱的玩格与玩苏。

就是丫鬟和奴仆,时常打扮美而都。

何况妻是挨身肉,少年正好乐欢娱。

你这贱人如泥塑,妖娆体态一概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