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元集(19/25)
虽然人材甚朴素,百般娇媚做得出?
许多首饰和衣服,任你穿红又看绿。
脚上挖云加彩裤,高底花鞋三寸余。
阶前走个苏摆步,挑腮柳眼似妖狐。
饮酒唱的纱窗曲,燕语莺声句句苏。
这样风流才有趣,不枉人生世上立!
“夫君想左了,妻在娘家,爹妈教我总要端庄,切莫妖娆。夫君今日要妻打扮风流,为妻生来本相,做不来那些丑过场。”说起端庄叫人恶,胀爆老子一双目!
你本丑鬼把形露,故意还要叽哩咕。
快去妆个风流女,好与老子来提壶!
“提壶就是,何必收收拾拾?怕要连先人都羞辱了!”叫你打扮你不去,反把恶言来抵触。
不由老子气破肚,今日定要把鬼出!
“我偏不去,看今天出个啥子鬼!”贱人说话令人怒,犟起性子似毛驴。
这样不受人抬举,翻身踢你妈一足!
何甲怒气勃勃,仗着酒性,一足踢去,正在小肚。冯氏倒地,口张眼翻,何甲急忙去拉,早已呜呼哀哉了!此时酒醉已醒,悔之无及。次日命人到娘家报信,假说急症身死。冯氏兄弟查出小肚有伤,大闹不依。何甲请人说好,从厚超荐。化材之日,冯氏来些无赖子,阻搅不依,总要去告状。何甲大骇,和钱百串,又做七天道场,方才了息。过后请媒再娶。
却说城中杜太和有一女,名翠娘,生得妖娆,先曾与何甲私通,自小已许陈姓。何甲见其娇媚,意欲娶他为妻。太和知甲欲娶,故意不肯,翠娘又在枕边盟山誓海,何甲出钱二百串,与太和做生意,方才应允,出庚付甲。陈姓不依,甲又破钱安顿。临接之时,陈姓倡言要来抢人,甲请百多人执车器去接。团众不依,说清平世界,何得纠众持刀?又罚钱四十串。甲将此妇娶回,把账一算,已用五百多串。翠娘朝日艳妆,陪甲饮酒唱曲,纵欲贪淫,衣非颜色不穿,肉非新鲜不食。四五年间,余钱用尽,将高垭口地方卖了一股;未上两年,依然用完,又去借钱来使,后因拉借不动,只得把田地房屋扫庄卖尽。将账目开销,只剽钱四十串,佃人山土耕种。翠娘当衣沽酒,卖饰称肉,朝夕吵闹,骂夫无能;何甲忍气吞声,不敢回话,只得出外卖些青果糖食。翠娘于是倚门卖笑,送旧迎新,何甲知不敢言。
且说近邻有一王五,为人凶暴,江湖上开个新一大爷,结交红黑两党,打头吃利,屠牛聚赌;见了翠娘,常送牛肉与食,来家歇宿,把翠娘包占,不准另外。每一到家,要何甲让铺,便忙走逃,倘有不合,开口便骂。何甲气忿不过,闻城中皂角子极贵,买些去卖。王五从此不归,俨然夫妇矣。
却说沟上有一胡成,家颇富,力大性刚,好洒,与左湾冯安争界上树木,理论数次,曲直未分。胡请多人将树砍伐,冯告不休,胡不与讼,遇着便打。冯无奈何,只得罢休,总想乘机报仇,乃曲意交好,胡久亦忘怀,两相来往。是年,胡上四旬,把客辞了,只有女婿邻近,冯亦往祝,共相欢饮。此时胡已带醉,说他乎生能够处,讲得津津有味,因曰:”人非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只要坏点良心,就要发个猛财!”冯谀之曰:“胡大爷,猛财如何发法?何不说来大家一听,我们学得也好发财。”胡曰:“既然如此,你站过来,待老师爷教你!”于是手舞足蹈,大声说道:
众亲朋请宽坐我有话论,听我说发猛财陡然万金。
我胡成出世来家虽贫困,不哄你今日里得了多银。
“有好多咧?”虽不多也还有数十余锭,“怕是金偯纸张做成的么?”并不是京果铺纸张做成!
“你的金银又从那里来的咧?”那一日赶场归路过南岭,比时间正行走天色黄昏。
忽有个生意客收账回郡,包囊内重甸甸颇有金银。
我当时劈脑壳就是一棍,打得他吐鲜血一命归阴。
将尸首丢下了一个枯井,把银钱忙收拾转回家庭。
“说了半天,我怕是真的,原来在说酒话咧!”王大爷说这话太短人兴,我今日并未有多饮杯巡。
论酒量三五斤时常在饮,从未尝发酒疯说话胡行。
况胡成貌堂堂威风凛凛,岂故意夸大话欺压你们?
冯曰:“胡大爷,你把银子拿出来我们看下,那就信了。”听此言不由我心头火喷,未必你一辈子未见过银?
你权且在此间好好坐定,待我去拿几个你看分明!
妻曰:“这银子是郑姐夫托你跟他买地方的,何得糊言乱讲?怕不怕戳拐!”惟有你妇人家胆小得很,不知道说大话才能骇人。
你莫管我的事,我即刻拿银子来到客厅。
冯老二你快来掌眼细讯,亮铮铮白森森爱不爱人?
足色银一共是五十八锭,众亲友你看我欢不欢欣!
冯老二你从今好心孝敬,若不然我定要照样施行!
冯安听罢,心中暗喜,回家报官,说胡成谋财害命,尸丢南山井中。此井系临淄驰名之地,人人皆知。
却说临淄县官姓费,名祎祉,是科甲出身,清廉有才。看了冯安呈词,即拘胡来讯。胡诉曰:“此乃民醉后狂言,并无此事。况银是姐夫郑伦托民买某人地方,寄放民家,冯安与民有仇,因此诳告。”官唤郑伦来问,亦说托他买某人地方寄的。官命差押胡到井看尸有无,回禀果有一尸,不见头首,胡已骇得魂飞魄散,向官称冤。官骂曰:“狗奴!谋财毙命,现有赃证,叫甚么冤!”即命丢卡,随出告示,教人来认尸。
次日,有何甲之妻杜翠娘具呈认尸,说夫何甲卖了地方,剩银数百,往县内贸易,回家路过南岭,遇胡成打死,把银抢去,恳祈伸冤。官曰:“你何以知是丈夫?”翠娘曰:“夫原说某日持银回家,今已过期,不见回来,不是丈夫是谁?”官曰:“你夫穿何衣服?”翠娘曰:“夫穿烂夹衣。”官命候验,即押胡成到井,命人将尸启上,果然无头,身穿破袄。翠娘一见,远远哭道:
哭一声奴的夫死得好惨,不由妻这一阵痛裂心肝。
硬梆梆在地下周身溃烂,无头首似树桩倒在井边。
只想夫做生意多把钱赚,夫妻们到老来有吃有穿。
恨胡成做的事十恶不善,他不该杀奴夫抢去银钱。
害得我年轻轻无人作伴,鸳鸯鸟却被你一弹打单。
幸喜得夫有灵皇天有眼,你自己说出了杀人机关。
转面来跪之在尸厂下面,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奴言。
胡成贼为谋财将夫头砍,害得奴无衣食孤枕独眠。
大老爷须把他照律详办,奴的夫在泉下也把光沾。
官问:“你家中还有几人?”呀,大老爷呀!
可怜奴二公婆早把命染,无儿女无兄弟又莫侄男。
望只望大老爷把奴怜念,与民妇来作主把银追还。
“待把胡成办了,结案之后,本县与你作主,另行改嫁。”多蒙得大老爷慈悲好善,小妇人二辈子结草衔环。
官命刑件勘验,系胸膛一刀废命,头是死后割的,即命掩埋。慰翠娘曰:“尔可回家,年轻人不必抛头露面。如今罪人已得,候追出头首,把案结了,随便改嫁。”翠娘叩头而去。
官回衙,命胡成招供画押。胡成口称冤枉,哭泣诉道:
跪法堂不由我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听诉冤情。
民虽然出世来家中贫困,也知道存天理不坏良心。
“怕坏良心?那们又去谋财害命!”但不知是何人在把凶逞,杀死人丢井内冤害小民。
“胆大狗奴!好好招了,本县从轻详办。不然,定要打烂尔的狗腿!”小胡成并未尝杀人在井,青天爷你叫我从何招承?
“还要犟性,左右与爷重责四十!”将要动刑,官又开口曰:“胡成呀,你好好从实招认,免得本县动刑。”呀,大老爷呀!
你苦苦要小民把供招认,只恐怕枉死城又添一人。
“狗奴不招,与爷打,打,打!”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浸,望青天还须要格外施恩。
“有招无招?”你要民招此案民有一论,犹如那将活人抬在死坑。
“该死奴才!实在犟嘴,左右与爷夹起!”将要上夹,官止住曰:“胡成,你好好招了,免受这般非刑;本县施恩,与你拨条生路,那些不好咧?”呀,大老爷呀!
这命案好一似捕风捉影,果然是胡成杀又有何凭?
冯老二一面词何足深信?民纵死九泉下也不闭睛!
“你亲口对冯安说南山井内有尸,这就是凭据了!左右与爷快快夹起!”方夹,官又止住曰:“胡成,本县一片好心,劝你招了,与你笔下超生,何必要强辩做啥!”这一阵把我的主意想尽,想不出好良方肺腑皆疼。
若不招大老爷要动夹棍,若招了怕的是要问斩刑。
左一思右一想无计安顿,这都是前辈子罪孽太深。
倒不如画了供一口招认,大老爷呀!
总望你发慈悲笔下超生。
“哼,这才是话!你又如何杀的?”该因是这两年银钱甚紧,莫奈何在南山打劫路人。
黄昏时遇何甲背包田郡,劈颈项一刀去砍倒埃尘。
将尸首丢井内回家就寝,第二天因酒醉说出真情。
“头首又放何处?”那时节甚忙迫忘记藏隐,谅必然非狗食即是猪吞。
“哼,胆大狗奴!藏了尸身,焉有不藏头首之理?好好说来!”呀,大老爷呀!
这就是小人的实言上禀,求青天限日期慢慢去寻。
官限三日,使二差押去寻头。寻了三日,全无形影。官又限五日,依然无头。官大怒,叫左右重重责打,方才拉伸,官又叫回问道:“想你那时藏尸,心中忙迫,不知落在何地,何不仔细找寻?”胡成泣曰:“就是落地,不是猪狗衔去,定被别人掩埋,叫小犯到那里去寻?”官曰:“既是猪狗衔去,也有骨骸;被人掩埋,亦有臭气,该尔寻不用心之过。本县又限你二日,再寻不着,活活将你打死!”胡成满腔含冤,无可告诉,走得足酸手软,又因差人怒骂,急得火冒烟生,坐在地下,喊天痛哭道:
寻人头喊苍天,珠泪滚滚话难言。
呀,天呀天!
想胡成,平素来,做事也曾常检点;并未尝,糊行乱作惹人嫌。
天呀天!
就该要使我常清吉,享平安,一生无灾难,四季进财源。
呀,天呀天!
为甚使我遭命案,受牵连?
打得我皮破血流,害得我坐卡丢监,苦得我妻离子散,弄得我卖土当田。
天呀天!
难道你莫得眼睛看,忍使我无辜受寒冤?
杀人贼不知在何处,死人头不知在那边。
呀,天呀天!
大老爷总要头首才结案,三拷五比苦不堪。
莫奈何才把日期来宽限,签票上差的李万与张千。
天呀天!
可怜我白日押着乡村特,夜晚收回坐禁监。
四方八面都走遍,寻不出头首也枉然。
天呀天!
你就该快把报应显,使那杀人凶手自己言。
得了人头结了案,那时酬良愿,杀猪两口,唱戏三天。
天呀天!
未必我前辈子十恶不善,造下了无限罪愆?
该是我平生把酒滥,醉后发狂言,惹下祸端悔不转,莫得人头案怎完?
从今后,对天盟誓愿,永不把杯贪。
回家去打烂酒罐罐,打烂酒坛坛,倘再把戒犯,愿此身,雷打火烧,猪拉狗衔!
劝世人,品要端,莫滥酒,莫发癫,若能以我为征鉴,无事无非乐平安。
胡成心想:“此回无头,定然有死无生。”谁知官并不责骂,出示一张,说此人头定是狗衔,有人拾埋献出,赏钱一串,以便结案。次日,王五献头,说狗拉至界内,不得不献,官即赏钱千文。又唤翠娘上堂,官曰:“尔如此青春,又无儿女,身靠何人?赶紧改嫁。”吩咐左右传言,有愿娶者,具状上来,当堂完配。翠娘拜诺下堂,王五即具认状,愿娶为妻。官唤二人上堂,问曰:“杀人真贼你二人知否?”翠娘曰:“胡成杀夫抢银,已蒙讯明,望青天照律办罪。”官曰:“不是,不是,他是假的,还有真贼。”答:“不知,望大老爷指示。”官曰:“杀人真贼,乃尔与王五耳!”二人骇得心惊胆战,同称冤枉。官曰:“本县久知是你二人杀的,所以迟而不发者,恐有万一之冤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是你丈夫?盖已先知其死矣;出自放而何?何甲既有数百银子贸易,何得尚穿破袄?”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尔何献之速也?所以如是其急者,要完娶得快耳!”说得二人无言可答。官命招供,二人尚在强辩,官叫动刑,二人知不可瞒,才把实情招认。门经久,衣服何以晓得那般清楚,非自放而何?何甲既有数百银子贸易,何得尚穿破袄?”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尔何献之速也?所以如是其急者,要完娶得快耳!”说得二人无言可答。官命招供,二人尚在强辩,官叫动刑,二人知不可瞒,才把实情招认。
各位不知,这何甲因忿气进县,把皂角子卖了,回家正逢王五买尾鲤鱼,与翠娘欢饮。何甲去食,翠娘骂他无能,不准他食;王五抢其箸,甲忿气不过,知王五刀放炕边,即去抽出来杀王五。翠娘看见,上前抱住,王五夺刀,劈胸一刺就结果了;商量丢在南山井,又恐遇人下井认识,故将头首割去。那知胡成晦气,说几句酒话,钻在他的网内。王五喜之不尽,又听有几百银子,命翠娘去认,想得银子。那知费大老爷有才,见胡成不似行凶之人,故示招尸亲;及见何甲是刀伤,翠娘远哭,便知是他,故谕改嫁,以安其心;冤胡招供,使他不疑,好来献头,轻轻的将罪人拿获。
冤狱判明,于是将胡成提出,冯安唤来,王五、翠娘俱已有供。费公怒气勃勃,拍案骂道:
坐大堂怒生嗔,写声杜氏狗贱人!
妇女宜把闺门正,礼义廉耻要认真。
为甚贪淫坏闺阃,还要去谋害夫君?
人伦风化全不整,生就狼肝狗胆心。
叫衙役拉下去,与爷结实打一顿,五百牛筋切莫轻。
收监候文详进省,然后剥皮来抽筋。
惟有王五真可恨,生起尾儿是畜生。
为甚全然不端品,横行霸道昧良心?
胆敢夺妻谋夫命,不畏王法不怕神。
拉下去,毛头板儿打个四十整,详文一转问斩刑。
冯安张开且细听,这场祸事你起根。
为人须当守本分,和睦邻里息讼争。
不问真假把状禀,诬告加等不容情。
拉下去,拿皮掌与爷重重打一顿,还要罚你一百银。
“大老爷施恩,小人罚不起!”不罚枷号三月整,免得二次诬告人。
叫胡成仔细听,你可知爷苦衷情?
本县早已知情景,东吴祸事移曹营。
所以慢慢来审问,犹恐万一冤好人。
也是你,好酒贪杯迷本性,糊言乱语起祸根。
自己开门招贼进,飞蛾朴火自烧身。
爷今放你回故境,安分守已过光阴。
亲朋会宴宜谨慎,酉边之水切莫尽。
常言药能乱性,是祸都从口里生。
从此回去酒莫饮,管教你财发人也兴。
判毕,各丢监卡,详文上司,开释胡成,过三月释放冯安。
这胡成回家,悔过改罪,安分戒酒。冯安亦自改悔,后与胡成交好,后来二家皆成小富。上司回文到县,费公加级,王五处斩,翠娘凌迟碎剐。
从此案看来,世间惟酒色财气极其利害,最易迷人,不惟惹祸生灾,而且亡身丧命。你看何甲,为一色字倾家荡产,还要却脱性命,这也是他父何永尅财的报应,所以才生这昏庸之子。王五为一色字强占人妻,谋害人命,只想做得机密,谁知久后败露,也受一刀之苦。杜翠娘贪淫无耻,谋夫性命,生受凌迟之刑,死堕阿鼻之狱。胡成好酒,因酒后而遭冤;冯安尚气,想报仇而反受苦。幸二人尚知改悔,才遇清官昭冤脱难。至于冯氏不好艳妆,颇知妇道,惜乎遭逢不偶,死非其辜,夫乃前生之孽钦。总之,人生在世,无论男女,果能跳出四关,不为所迷,乃可以享清福而无后悔也。
巧报应万恶淫为首,百行孝在先,贪淫不孝罪无边。不怕你用尽机关,到那时报应难逭。
合州陈维明,出世贫苦,帮人佣工,积钱二百余串,佃业耕种。自恃己能,平常鄙屑父母,刻其饮食,有好酒菜夫妻自食,即父母过去过来,亦不喊吃。总说父母无能,未与儿孙买得亩田块土。父母说句好话,他都要吵。父母无奈,相继忧死。娶妻管氏,子嗣乾贵。夫妻求神作愿,至四旬方生一子,取名国昌,自小聪秀,夫妻爱如珍宝,要啥办啥,无不顺从;□人骂人,并不教训。谁知娇养成性,说话轮睛鼓眼,开腔舞掌弄拳,爹妈当作路人看,做起样儿难看。父母心中喜幸,说是有志奇男,口说乖乖要耐烦,深恐把他触犯。行动不服人管,一天气冲冲的,在父母面前行凶霸道。
维明见儿子忤逆,心想:“书能化愚,何不送他读书,自然晓得尽道。“不远有一蒙馆,即送去上学。那知他书又懒读,专与人打架角孽。先生骂他,他就斗吵;先生打他,梭出就跑。管氏反拿酒菜与先生讲好话,叫莫打骂,他是一子之家,读不得书莫啥来头。因此读了多年,“四书”尚未渎完,骄傲满假,样样学全。但见他衣服长拖拖,毛辫添齐足,眼带金夫镜,手提四喜雀,不在馆中把牌打,便去场上把烟搓。若输了钱,管氏反偷些谷米与他填还,于是胆子越搞越大。先前小赌,后来大输,莫得钱还,便把约书。维明闻知四处一清,输得有五六十串钱,气得捶胸蹬足,又兼家不顺遂,横事盗贼,总不离门,看看家中紧促,只得移宽就窄,将押租替子还账,剩钱四十余串,教子在家学做活路。国昌不瞅不睬,仍然闲耍。维明劝曰:“儿呀,士农工商,各执一业,你不会读书,不做庄稼,后来如何下台?”国昌曰:“惟有你背时人,说些背时话。世间背时事,无过穑与稼。背肩都磨烂,几个兴了家?要我同你背,莫得那傻瓜!”维明曰:“朝廷无空地,世上莫闲人。不做庄稼,你只会啥?”国昌曰:“为人学个轻巧艺,自然挣钱不费力。一天三顿吃他人,兴家立业甚容易。”维明曰:“依你又要学个啥手艺咧?”国昌曰:“世间手艺好,无过于裁缝。夏天坐高厦,冬天烤薰笼。做来不费力,银钱来得松。”维明应允,有一老表是个裁缝,即送去与他拜门。国昌聪明,倒还易会,学满三年,针黹裁剪,件件皆精,把师出了,各处来请。国昌见钱来得便易,于是肘起大架子,缝些好衫子,走路甩袖子,说话斩言子,银钱当草子,俨然是个富家子,不管父母过日子,要钱还要挨头子。
一日,家中无粮,管氏饥饿不过,叫夫去收工钱。维明跌跌战战走去,把子喊出,曰:“这几天无粮,饿得头昏眼花,何不收些钱,与为父度日?”国昌曰:“你那们行市,那样能干,怎么问我要钱?”维明曰:“‘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养你小,你盘我老,为何不问你要?”国昌骂曰:“放你的狗屁!你上年挣的钱拿与父母么?我是有榜样的,不要在此多嘴,令人起气!”维明忧得大哭,喊天叫地。他主人见了大怒,走来说曰:“那有这样忤逆之子!父亲收钱,胡言乱骂,莫带坏风俗!我的衣服不要你缝!”国昌见主人不依,只得叫父回去,今夜拿钱回来。至夜把账算了,有三串多钱,进合州,每日吃酒吃肉,玩苏玩款,耍得心中快活。他有老表管大兴,在城买烟,见了问曰:“闻你家中此时断粮,有钱就该拿回侍奉父母,为甚在此玩耍,把钱妄用?”国昌曰:“快莫提那背时老汉!好吃懒做,全不识好,要饿下子他才晓得!”管大兴曰:“岂不闻‘父母恩德大,犹如地与天,头发容易数,亲恩报不完’?你若不孝,独不怕天谴乎?如今报应甚速,那时遭报,悔之已晚!不若依我相劝,早些回去罢了。”国昌听得也不做声,大兴再三劝化,亦不回家。
他父那日回去,眼巴巴望子送钱,两天都无影响,饿得莫法,卖些家具度日。闻子进了州城,跌跌颠颠携杖赶去,寻着国昌,喊曰:“儿呀!亏你忍心在此,那知为父受的苦楚?快快随我回去,免得你妈挂念。”国昌曰:“惟有你这背时老汉!我走我的,你来做啥?好不忧人!”维明哭曰:“可怜为父千辛万苦盘你成人,如今挣得银钱,弃亲不顾,怕不怕雷打!”国昌曰:“若论雷打,先要从你打起,那有许多猪尿,还不与我快滚!”维明上前去拉,国昌扬拳欲打,正逢管大兴走来,喝曰:“你在做啥?怕莫王法了!快些回去!”国昌曰:“老表莫管闲事,我见不得这个背时老汉,懒得回去!”大兴曰:“你如此忤逆,我是母党,就不依你!拉你见官,要你不得下台!”国昌只得收拾回去,大兴送出城外,嘱曰:“你挣的钱要拿回去盘父母,不然我日后闻知,定要禀你!”国昌害怕,只得一月拿些回家。过了年余,其父劳碌太过,身瘦体弱,心紧气,不能做活。国昌见他常来收钱,心中厌恨,总想远逃,自挣乾坤。
一日,回家无茶,便骂曰:“你们懒得太稀奇了!茶都不烧,成何事体?”父曰:“儿呀,可怜为父煎汤熬粥,尚不能饱,那有钱买茶叶?”国昌曰:“我拿若干钱回来,那里去了?”父曰:“一月四五百钱,二人如何够用?”国昌曰:“你只好吃懒做,全要我盘,吃了怕(不)怕屙痢?”父曰:“只图你骂得出口,怕(不)怕老表首你?”国昌忿气出门,收了工钱,捞起剪尺,从江北顺河而下。来到夔府,住在高升店,南腔北调,充起壳子,说得天花乱坠。店主娘喊他改些旧衣,见针黹还好,便缝新衣。国昌想挣声名,努力用心,仔细缝好。店主见他裁剪俱高,说些荐言,便有人请不题。
再说维明见子不归,逢人便问,都言不知下落。看看押租吃尽,家具卖完,万般无奈,夫妻只得求食。想起从前带儿何等辛苦,饮食相让何等爱惜,“如今长大成人,反眼无情,使我老来讨口,好不痛恨。”又想他从前不孝,尅薄父母饮食,“我儿出来更加忤逆,把亲抛弃!”正是:
报应好似檐前水,点点滴滴毫不差。
一报还报都是小,还要从中把利加。
思前想后,不禁伤心痛哭道:
我的命运真孤苦,一世奔波受劳碌。
少年贫贱无衣裤。卖力佣工把口譒。
帮人直到三十五,看看积钱二百余。
方才与人佃田土,慢慢安家接妻孥。
只因根本有错误,自逞能干盖通都。
一见双亲就厌恶,总说无能似朽木。
饮食全不把亲顾,几回忧得悄悄哭。
饿寒已甚入肺腑,一朝得病就呜呼。
待等我儿出娘肚,爱惜犹如掌上珠。
要啥办啥殷勤抚,刻刻携带未虞疏。
越大越不孝父母,亲当路人都不如。
说话轮睛把眼鼓,一天到黑气呕呕。
挣得有钱不当数,拿也者与之乎。
不管双亲受饥苦,并无半文拿进屋。
后来拿点不多数,煎汤煞粥尚不敷。
这些都还容得去,为甚逃得形影无?
此时能吃不能做,年老力衰气紧促。
家具卖尽无生路,只得出外去收租。
仔细想来为何故?忤逆还生忤逆徒!
这是我,前头乌龟扒开路,后面乌龟捡现途。
说我不孝还巴谱,他比我更做得出!
自己作孽自受苦,悔烂心肝难结局。
但愿早早归冥府,免得在世受凌辱。
维明夫妇从此讨口度日。方境之人,说他不孝父母,骄惯儿子,该当受苦,不肯打发;兼之受不得湿,讨了半年,便成肿病,相继饿死。
再说陈国昌在夔府手艺在行,主顾甚多。他见钱来得松活,于是制些衣服,周身尽是丝绵,俨然富家子弟。此是水码地头,风俗奢华,极讲穿戴,越玩得好越有人祟。时大宁县官姓巫,系军功出身,贪财虐民,不讲家规。因有公事来至夔府,请国昌缝衣,事毕,即带国昌回县去缝。这太太娘家姓陈,气性泼烈,巫官甚惧。只生一女,取名爱莲,性亦乖张,娘母之衣,要亲自吩咐,故叫在内堂里缝。多会几回,便与谈闲。国昌闻太太姓陈,便喊姑娘,走到面前说道:“侄儿缺礼,未曾早来问候,望姑娘恕罪。”乃双膝跪下,拜了四拜,又与爱莲见礼。陈氏便喊侄儿,时常出来,谈叙家事。久更亲热,拿东递西,爱莲即或只身送出,国昌常以邪词动之。爱莲此时已十七岁,虽有夫家,尚未过门,因见国昌少年风流,久有俯就之心,遂成苟合,情密见深,暗地商量逃走。先将衣服、首饰私蓄,银子又偷几百,共有千余两,命国昌次第拿出。是夜扮作男子,从马号逃出,一乘轿子坐到夔府,佃房居住,假说大宁娶的,请个老妈,每日玩苏玩款,好不快乐。
却说巫官走了女儿,恐失官体,不敢声张,后夫家来接,巫官以丫鬟假冒嫁去。这丫鬟诚朴,极有孝心,因父家贫,欠下官粮,被逼在县,甘愿卖身救父;今冒名嫁去,其夫亦系官家,后竟做了夫人。
这爱莲无耻败节,遂将现成夫人送与他人去了。跟着国昌不上三年,银已用完,国昌依旧缝衣。幸先前衣服、首饰尚多,每日当些以供口食。谁知爱莲贪淫无厌,国昌以有限之身,难填无底之壑,得下痨病,咳嗽吐痰,神昏气喘,不能力缝。爱莲见不如意,换了面皮,一天发泼使性,打东西,一见国昌就如眼中之钉,乱乱骂,一言不合,提拳便打。国昌有病,怎奈得何,只得忍气吞声,想从前恩爱,而今变作冤家;向日天堂,而今竟成地狱矣。
城中有一秀才,名梁惠风,平日不孝父母,专工刀笔;又爱唆讼箍桶,打条想方;兼之贪色爱嫖,见得爱莲打扮妖娆,有心去嫖,借缝衣到家,常来走动,乘机调戏。爱莲见他貌丑,心中不悦,便将惠风大骂一场。惠风忿怒,总想窥伺其隙,挟制成奸。时泉源堂有个先生,名冯仁义,乃灌县人,父母在开药铺,见他小时聪明,疑有出息,送他读书,他就贪顽学假,糊作乱为。其父见不成材,遂带在铺内学习买卖,他又懒惰,时常盗钱出外嫖赌。其父查知,将他责打,他便将父母寿衣盗出,又愉两锭银子,逃至夔府混闹。把银用尽,即打烂佚,有相识者荐他在泉源堂帮工,常至陈家收讨药账。爱莲见他年轻貌美,举动风流,身都酥了,遂用言语打动,暗地竟成苟合。二人情同胶漆,商量逃走,冯以无盘费推之,乃曰:“逃走恐有败露,你夫病重,不如候他死了,就此居住,岂不两便?”爱莲喜允。
一日,国昌到城外缝衣,原说不回,至夜爱莲留仁义同宿,办酒消夜。天气还热,冯将帽取放抽屉,把买来的鸡腿就在抽屉上切烂,交杯畅饮。忽听国昌喊门,冯大惊,上楼躲避。爱莲开门曰:“你为何又回来了?”国昌曰:“我病甚重,回家吃药。你与何人吃酒?”爱莲曰:“我一人吃酒。”国昌曰:“怎么又两个杯子?”爱莲曰:“因你在家,平常把手拿惯,难道还有孬事吗?你这背时鬼!死又不死,把老娘害得难上难下,还要来管老娘?怕你起早了!”国昌无言,把药吃了便睡。冯仁义见帽子未藏,恐怕国昌看见,遂打手势,教爱莲藏着。爱莲不懂,冯把帽子一指,头一摸,又指床上。爱莲拿起帽边菜刀,向国昌颈上用力切锯,鲜血上冒。冯骇跌楼下,曰:“我喊你藏帽,你如何乱整?”爱莲曰:“我怕你喊我杀他咧,这又如何下台?”冯拿帽就跑,爱莲一手未曾拉着,即赶出外,已走远了。爱莲大骇,心想:“这贼走了,如何了结?杀死丈夫要受剐罪,我好苦的命呀!尽遇此无义之徒。陈某虽是苟合,谁个不说是我丈夫?不如寻个自尽,免受凌迟之苦。”此时情急,想得无路,将就菜刀自刎,随坐椅上凭着而死。
却说梁惠风那夜在龟窝吃醉回家,路遇一人,曰:“不知何人在那人家中饮酒,你快去捉!”惠风走去,见门未关,进看无人,走到房中,灯光半明半暗,见爱莲凭在椅上,大喜曰:“我的亲亲呀!”双手抱住亲嘴,头倒怀中,鲜血淌流,骇个坐斗,尸扑身上,半晌方才起来,出外便跑。正遇更夫在门,问曰:“梁老爷在他家做啥?为何满身是血?”惠风曰:“你莫管我!”慌忙走了。更夫心疑,便喊国昌,几声不应,即喊隔壁一同去看,见杀死两人,遂投鸣约保,告知其情。众人来看是实,即派多人去捉惠风。惠风恃是绅衿,心想出来办脱,众人不由分说,拉去交官,递张禀帖。
次日,官来勘验,男是切头毙命,女是则颈亡身,叫更夫、近邻、保甲问了口供。回衙叫梁惠风问曰:“胆大狂生!为甚杀死两条人命?今见本县,还不从实招来!”惠风叩头诉道:
老父台高坐法堂上,听生员从头诉端详。
因昨夜出外去收账,踩虚脚朴地闯鼻梁。
鼻子血涌出如水放,止不住打污我衣裳。
因更夫做事太混账,生不依打他把脸伤。
他因此怀恨在心上,见生衣有血便想方。
逢陈家有人把祸酿,将夫妻杀死在小房。
恨更夫移祸生头上,害生员有口难分张。
“更夫见你从他家出来,不是你杀是谁?”与更夫相逢在小卷,并非是遇着在下场。
以此看便知是诬枉,定是他暗地把人伤。
他因此才得知情况,把更夫追问自知详。
“现有近邻作证,还要强辩?打!打!打!”呀,老父台呀!
我与他未曾通来往,并无有深仇不可忘。
为甚么将他二命丧?望父台仔细把情详。
“定是狂生逼奸杀毙,丈夫来捉,又把夫杀。”呀,老父台呀!
读书人原望登金榜,焉能够犯淫走邪乡?
况莱刀还在妇手上,夫捉奸为甚睡在床?
“狂生好张烈嘴,左右与爷掌手八十!”这真是冤枉从天降,打戒方痛得欲断肠。
老父台息怒听生讲,将实情说出免祸殃。
因缝衣曾到陈家望,生不该见色想偷香。
那妇人全然不认相,一见我开口便吷娘。
昨夜晚有人对我讲,说他家有人饮酒浆。
我心想去把奸捉上,他自然与我效鸳鸯。
见门开便往内室闯,看无人灯又不甚光。
那妇人斜坐椅子上,去搂抱才知是伤亡。
跌地下尸朴我身上,忙扒起出外想逃亡。
遇更夫见了兴波浪,才将我诬合在公堂。
“狂生实在烈嘴,左右与爷夹起!”催了三次,死而复苏,泣曰:
这一阵夹得浑身胀,险些儿一命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