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魏玄成抱竿哭主 徐世勣被说降唐(2/2)
左统军右监军威风凛凛,正先锋和合后杀气纷纷。
都总帅好英雄齐王元吉,绛龙袍金束甲马跨龙鳞。
狼牙箭宝雕弓悬壶扣袋,简金刀镶玉靶入鞘随身。
前后列锦衣人擎刀执斧,两边排花袄士赛虎通神。
齐王带领三将,肃整军威,来至邠州太原府。官吏远远出城迎接,把齐王接入太原帅府坐下,大小官员都来朝贺。齐王问:“这里还有王府衙门么?”官吏答应说:“止有帅府厅为大,再没别的宽阔衙门。”齐王说:“我要在此永远守备,这帅府厅窄小,怎么歇驾?”乔公山说:“主公!这里原有一所晋阳宫,正是殿下歇驾的所在。”齐王分付:“快去开晋阳宫我看!”官吏答应说:“晋阳宫原是万岁封锁下的,不许擅开!”齐王问:“因什么不许开?”官吏奏说:“如开晋阳宫,主有刀兵,黎民有难,因此圣上旨意封锁,不许擅开!”齐王道:“胡说!高祖是我父亲,我是高祖之子,便开何妨!”官吏不敢多言,径出帅府,开了晋阳宫。洒扫完备,迎接齐王。齐王摆驾,来至宫内,周围观看。龙楼凤阁,兰室椒房,果然好所宫院!
峥嵘双阙,壮丽岩廊。祥光掩映碧琉璃,瑞雾朦胧青琐闼。蓬莱宫里,雕梁画栋集云霞;太液池边,绿柳红花铺锦绣。殿前玉女移香案,云际金人捧露盘。
齐王看罢,不胜之喜:“正是我歇驾之所!”一面分付把王驾什物,尽行搬入宫内。齐王道:“乔公山!宫殿固好,还有一桩不遂意,你可知道么?”乔公山说:“臣知道了!晋阳宫虽堪歇驾,只是宫院内缺少彩女侍奉。臣如今传令旨,着有司行教坊司,拣选几个上色女乐,倍奉主公如何?”齐王说:“女乐我不用!”乔公山说:“既殿下不用女乐,臣有一计,宫内有井,数年不曾有人汲水,着令太原府出榜,晓谕军民人等,但有幼女在家,不许藏隐,都要赴晋阳宫内汲水,如有隐藏不到,父母取斩!”齐王准奏,即时着宫官传奉令旨,行下太原府张挂。方才三日,满城军民之家,乱纷纷幼女,两个抬着一只水桶,都进宫内取水。将有一旬,留下三百美女,一面传令旨有司禁止幼女汲水。
且说宫内聚下有三百妖娆,好中选好,又退下五十余名。齐王问:“这干不用的美女,怎么样处置?”乔公山说:“如放出去,恐将宫内消息,传播在外,甚不稳便。一壁厢准备着弓弩手,把这干幼女,点放后园,一个一箭,都射死了罢!”齐王准奏。闪过长史任福,叩头启奏:“主公!既选下这干幼女,只该发太原府,给还父母领回,庶不伤殿下仁德!”齐王不从任福忠谏,竟依乔公山之言。可怜自古红颜多薄命,数十无辜幼女,死于箭下!正是害人害己,冤冤相报,不在儿孙在自身。后来齐王被敬德箭射而死,乔公山全家斩首。天道好还,自然之理!这是后话。
且说齐王一日坐殿,分付乔公山:“外面教坊司,选几个精通音律的女乐来!”不多时,乔公山取了歌舞色妓进宫,却选百余个伶俐的女人,习学吹弹歌舞。齐王每日在宫,酣歌饮宴,极乐穷奢,不理军务。一日,问乔公山说:“我到此日久,不曾打围采猎,要闲耍一闲耍,可去得么?”乔公山说:“去得!”齐王说:“有三千护驾军,有什么人当值?非正务,不好行府县应办!”乔公山说:“要当值的也容易,主公今日或出西门,着西门内居民人等,各出钱粮,每一名,碗酒块肉馒头一对;或今日出南门,次日出北门,各处轮流当值,省得难为一处百姓!”齐王见说大喜:“好乔公山,处事停当!”守备齐王违圣谕,不将礼法化黎民。
岂知国富民为本,不念邦宁本固因。
重色无辜坑幼女,打围纵志害军民。
千家父子抛乡土,万户夫妻各窜生。
只诓镇压刀兵静,反惹干戈不太平!
齐王听信谗邪拨置,失政殃民,太原一郡人民,一半逃在山后去了。
不题齐王之事,且说山后朔州人,姓刘名武周,脑后鸡冠,鼻生三窍,隐然有形,按上界昴日鸡临凡,改年建号,称定阳王,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一日坐朝,聚下文武,宣总兵官宋金刚,近前分付:“寡人要起兵征伐大唐,缺少先锋,有敢勇之士,令众将各各作速招募,不可稽迟!”宋金刚领了旨意出朝,回到团营坐下,聚将佐左监军颜君童,右监军范君章,护卫将军张寻相、张万年,游击将军王石龙、单公明,殿后将军皇侄刘伯纪、刘春,各领旨延揽英俊,招集壮丁,到该管郡邑张挂榜文不题。把话分枝,又说一处。词整朔州单阳县,金吾村里有家门。
尉迟名恭字敬德,熊腰虎背少人伦。
身长一丈金刚像,膀阔三停太岁形。
面貌宛如锅底黑,髭须倒竖似刚针。
年方二十无亲故,止有荆妻梅凤英。
家业荒凉无活计,牧羊度口过晨昏。
好似韩信寄食依漂母,尤如宁戚饭牛志未伸。
五羊大夫遭困日,英雄吴起未逢君。
骅骝岂受盐车困?鸿鹄安同燕雀群!
时人莫把英雄笑,指日凌烟阁上臣!
朔州单阳县金吾村,有一个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家贫无倚,替大户人家牧羊。有妻梅凤英,织麻度口。敬德生得虎头燕额,语似鸣钟,力能举鼎,食餐斗粟。一日,金吾村内有数十个父老,见敬德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众老者自相言语说:“这等一个好汉,非居人下之辈,却在此牧羊!”众父老走近前来,问说:“汉子!你姓甚名谁,住居何处,缘何替人牧羊?我众人看你相貌,非同下流。如今四方争战之日,各处招军募士。趁此青春,何不去投充一军,得些功劳,就有富贵。他日改换门楣,恰不是好?”敬德道:“卑人复姓尉迟,名恭,就在本乡居住。适承列位乡尊指教,小人投军,甚是好事。奈家贫没有盘缠,欲去不能。”众老者说:“你若立心肯去,我众人帮助你盘缠。”敬德说:“多谢尊长恩德!卑人倘得寸进,定当结草衔环!”众老者说:“惜你雄才,岂图报答?你随我们来!”敬德随着众父老到家,共凑有十余两白金,送与敬德。敬德接了银两,谢了众父老,把羊交还了主人,径回家见妻梅氏。梅氏果然执妇之道:能遵四德,苦守三从。心灵洞晓古今书,性慧深明闺阃理。荆钗布袄,不施朱粉自天然;雅静端庄,岂共群娥争艳丽?余辉分绩同徐氏,举案齐眉赛孟光!
梅氏说:“丈夫!今日回家,喜气盈腮,有何好处?”敬德说:“今日偶遇着本乡十数个父老,说我相貌非常,必当富贵,劝我投军,又助我路费银两。今日回家辞你,我要投军去也!”梅氏说:“丈夫!你去投军虽好,自古男儿当自强!却有一件,只是奴家单身独自,无人管顾。倘有缓急之事,如何是好?”敬德说:“贤妻!你独自在家,我单身出外,但听天分付而已。如不去投军,负却众父老好意。倘若命该发达,边庭得了功劳,就有一官半职,那时节夫妻荣贵,也不负男儿志向!我将银两留一半在家,与你盘缠。”梅氏见说,只得从夫之命。收拾衣鞋包裹,含泪递与丈夫。
梅氏听言两泪倾,多娇执手诉衷情:“常言夫贵妻同贵,自古家贫共受贫。
你是梁鸿高尚同妻乐,妾身敢效愚顽弃买臣?
出外常存君子意,途中休使小人心。
金银不义休贪得,冷暖风霜自保身。
未望高车并驷马,只求安乐早归门。
有朝得遇身荣贵,莫负村中父老恩。
一声保重分离散,去了同床共枕人!”昔日有诗,单说从军愁思: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第二十二回 因借宿力伏铁妖 为投军智降水怪诗:薄云笼日弄轻阴,试与诗工略话春。
缕缕绿杨初学线,茸茸芳草渐成茵。
园林深寂撩私恨,山水分明恼暗颦。
芳意被他寒约住,天应知有惜花人。
春到休论旧日情,风光还是一番新。
莺花有限偏供我,桃李无言只恼人。
粉泪洗干清瘦面,带围宽尽小腰身。
东君负我春三月,我负东君三月春。
歌诗能遣兴,词话最消愁!
敬德辞别妻梅氏,出了金吾村,取路前去。心中自想:“我要投军,不知往哪处去好?”正行之间,遇着一个卖卦先生。敬德趱近前问道:“先生!我要去投军,未知吉凶,烦占一卦,大数何如?”那先生对天祷祝,连掷金钱。先生说:“好卦!此卦名泰。泰者,通也,小往大来。吉亨!天地交而万物通,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大吉之卦!目下虽然贵显,只好随时过去。后来还遇真主,位至三公!”敬德说:“我身边路费不多,只好投邻近去处,不知哪一邦好?”先生说:“闻得朔州刘王,正招贤纳士,何不就近而往?”敬德说:“多谢指迷!”送了些卦钱,辞别先生,径往朔州趱行。但见:烟郊草径,野路江村。遥山接汉黛眉青,远水连天拖练白。花开罗绮,丛丛含笑似相迎;鸟弄笙簧,恰恰欢呼如有意。陇畔稻田千万顷,云边茅舍两三家。
敬德一路行程,行到前不着村,后不傍店的去处,心下踌躇。日将西坠,不能过个安歇的所在,只得又往前行。远远望见一座粉壁萧墙,敬德趱上前去,却是一所庄院。果然幽雅:门临溪涧,户傍峰峦,疏松隔水奏笙簧,绝壁过云开锦绣。粉墙内数茎竹婢娟,苔径中几丛花窈窕。书积古今诗礼宅,田连阡陌富豪家。
有一个老者,站在门首。敬德近前道:“公公作揖!卑人是行路的,.天晚不遇客店。欲借贵庄歇宿一宵,明早就行!”老者道:“客官休怪!我家近日被妖魔打搅,不能相容!”敬德问:“怎么缘故?”老者说:“这怪物,每到黑夜,就出来搅扰,把东房人扛到西房,南边人移到北边。着魔的人,如醉如痴一般。自家大男小女,到晚时,聚做一房安歇。若遇妖魔出来,合家筛锣擂鼓,方得宁息。因此不好留大汉存身,并无别情!”敬德见说,微微冷笑:“有这等怪事!我好歹在你家歇一夜,如遇此怪,自有降伏他的本事!”老者说:“我去禀员外知道。”老者行进厅前,见了员外道:“外边有一个行路的人,遇晚要借宿一夜,特来禀知!”员外说:“我家有妖魔打搅,存不得身!”门公道:“与他备细说了,他说不怕甚么妖魔,自有降伏他的本事!”员外说:“且唤进来,我自与他说!”门公出外,叫了敬德,同到厅上。见那员外,乌巾素服,白发苍颜,芒鞋竹杖,飘飘然似陆地神仙、商山四皓。敬德上前作揖,员外连忙答礼。瞧见敬德,堂堂虎体英雄辈,凛凛彪躯将相才。好个汉于!问说:“大汉何处人氏?到哪里营下?”敬德说:“卑人单阳县金吾村人,复姓尉迟,名恭。因往朔州投军,天晚不能前去,乞借贵庄安歇一宵,感恩不浅!”员外道:“我家中近出妖魔惊搅,恐不稳便!”敬德说:“不妨!如遇妖魔,卑人替员外擒拿便了!”员外道:“若降得怪物,自当重谢!”分付安排酒饭款待。又取一条铁棍,付与敬德。员外聚集大小人口,归房不题。
且说敬德吃了夜饭,把铁棍放在身伴,壁上挂着一盏灯,把衣服拴束停当,就在厅前安寝。一更无事,二更悄然,将近三鼓,只听得门外起一阵风。风过处,厅门大开,就如:山崩石坠,雷震风号。共工怒触不周山,力士锤飞秦帝辇。积雪压坍巫峡庙,狂风刮倒摘星楼!
敬德听见声响门开,连忙拿了铁棍,站将起来,闪在一边。定睛一瞧,只见一个形体矮胖、口似血盆、魆黑的怪物。敬德举起铁棍,大喝一声:“业怪休走!”乘势一棍打去。那妖魔伸腰展背,径奔过来,左盘右踅,里滚外撩,寒风凛凛,冷气飕飕,星移斗转,月暗云迷。从三更直打到五更,敬德性如火发,奋勇一棍,拦头打去,正中妖魔。那妖魔折身往后园跑去,敬德随后紧追。只见钻进水沟躲避,再下见些踪迹。敬德手内擎着铁棍,就守庄沟边,坐在地上,不觉一个盹睡着了。一会儿日出东方,天色已亮。员外一家宅眷,起来开了内门,带着仆从,走出厅前,不见了尉迟。员外道:“那汉一定着妖魔的手了!”四下里寻不见,直至后花园中,只见尉迟头枕着膝,睡在水沟边,鼻吼如雷。员外近前唤醒:“大汉!天明了,还这等好睡!”尉迟欠身而醒。但见:茸茸细草披烟润,灼灼娇花带露香。
睡觉不知天已白,半疑残月半疑霜。
敬德连忙站起来,与员外施礼,道:“夜来果有个妖魔!与我闹了半夜,被我拦头一棍,他就跑。是我直赶到此间,他往沟里钻了下去。我恐失忘了所在,就守在此。你家有锄头,取一把来,待我掘将下去,务要寻个下落!”员外唤家童取了锄头来,递与敬德。敬德手执锄头,往沟内掘将下去,约有四五尺深,又是一层石板。石板底下,有一块车轮大小,四边俱魆黑、中间带微红、名为“红心刃铁”。尉迟双手掇将起来,讨两条麻绳,拴缚停当。敬德问:“员外!这个东西,你要也不要?”员外道:“成精的东西,我要他做什么?”敬德说:“既不要,我替你拿去撩掉了罢!”员外道:“大汉千万撩远些,省得又来家里为祸!”尉迟说:“员外但放心,我知道了!”员外一面分付置酒饭与尉迟吃,又取几贯钱送与尉迟。尉迟辞别员外,把这块铁背在肩上,离了庄院,往前就行。时逢夏月,天气甚是炎热。怎见得?浇汤烂石,畏日煎沙。万方支住红炉,身也浑居金甑。水云接引横云汉,林鸟无声掩翠荫。敬德行有数十里之地,自觉身体有些倦怠,却遇着一株合抱不来大槐树。敬德走近树边,放下了铁,坐在绿荫之下歇凉。看那槐树,果然生得好!虬枝屈曲,直于嵯峨。千层黛色拂青霄,百匝浓云遮白日。扶疏高蕊,每看花发三秋;萧瑟寒风,最喜凉生九夏。黄萼能催文学士,绿阴堪憩路行人。
只见一个白发苍颜老者,也来到树下歇凉。老者问说:“大汉!你这块铁,可卖与人么?”敬德心下自想:“我要这铁也无用,且卖几贯钱,也好盘缠!”回言:“我也要卖与人。”老者说:“要多少钱?”敬德说:“要一百贯钱。”老者说:“价钱不多!只是我没现钱,你肯赊与我么?”敬德说:“赊不打紧,不知老丈住居,明日到何处取讨?”老者说:“不妨!同我去认着家里,你好来取!”敬德心下自想:“就赊与他,强似撩掉了!”那老者把铁掇上肩,同敬德一路就行。行到一座山岭,那老者把手指一指岭边,粉壁墙垣,四围竹篱环绕。“此问就是草舍,却值老妻探亲不在,不得奉茶。还有一言,铁且赊你的,待我造成兵器卖与人,方才有钱还有。你须记着我这去处,唤做小井山,走鹿岭,李铁家就是!”敬德说:“老丈量不食言,我知道了!”长揖而别,径往朔州城去。
有日行至朔州,正遇右监军范君章扎营在城外,扯起招军旗,招集勇士。尉迟走近营门,有头目问说:“大汉哪里去的?”尉迟说:“列位长官!卑人特来投军!”头目说:“你且在营门外等候,待我替你通报!”范君章正坐营,头目禀说:“外边有个投军的大汉等令!”范君章说:“着他进来!”头目出来,带了尉迟恭,行至中军跪下。范君章抬头一瞧,好一个雄伟的汉子!比众不同!问说:“你那大汉何处人氏?”敬德说,“小人是本州单阳县金吾村住,复姓尉迟,名恭,闻知大人招兵,特投麾下!”范君章又问:“你曾习学武艺么?”尉迟道:“小人不曾习学!”范君章说:“既不会武艺,且随长行操练,待你武艺精通,奏闻朝廷,量才擢用。”敬德说:“是,愿随大人鞭镫!”言未绝,只见头目来禀:“外面一千乡民来告荒!”范君章说:“着他进来!”众百姓一齐到中军帐跪下,范君章问说:“你这干乡民,哪里来的?有何事故?”众人中有几个年高的,上前答应:“小人是本州管下金龙池地方住人。近来他中出一水兽,伤害地方,逢人吃人,鸡犬六畜,不留一个。吃得白骨遍野,百余里田地,不得耕种。断阻往来之人,小民不得安生。特来告诉大人,伏乞准行区处!”范君章问:“这水兽有多少大?什么形像?”众老者说:“并不曾见!如见,小民就不能够逃命。只见泥中行的蹄迹,有盘来大!”范君章分付众人:“且在营门外等候,我去奏闻朝廷,请旨定夺!”范君章整冠束带,上马扳鞍,径至朔州城,东华朝前下马。定阳王正坐朝,黄门官启奏:“有右监军范君章候旨!”“宣至驾前!”范君章把金龙池水兽伤害地方,一一奏闻。刘王问文武:“金龙池水兽,伤害地方,怎生区处,拯救黎民?”班部中闪过丞相杨复念,叩头:“主公!就着范君章领旨出朝,写榜文各营张挂,晓谕军民人等,如有降得水兽者,加官进职,不次升用!”刘王准奏,殿上传旨。范君章领了旨意出朝,回到营门,发放众乡民回去。“朝廷如今差官下来踏勘,自有定夺!”众百姓各回乡去。
范君章把榜文传递,各营张挂。不多时,就是本营新投军的尉迟恭,收了榜文。头目带了尉迟,径进中军禀复。范君章问说:“你收了榜文,会降水兽?”尉迟说:“小卒会降!”范君章说:“你既会降,明早我带你入朝见刘王去!”一宵晚景不题。次日早晨,刘王登殿,范君章带了尉迟,来到朝门外,分付尉迟:“你在朝门外伺候!”范君章入朝奏说:“臣奉旨意,晓谕各营,降伏水兽。今有臣营内,新招一名壮士尉迟恭,收取榜文,口称会降水兽。臣特带来见主,今在朝前候旨!”刘王道:“宣进来!”把尉迟宣到驾前见刘王。刘王举目一观:好一员虎将!果实英雄!刘王问:“尉迟恭!你会降水兽?”尉迟答应:“臣降得!”刘王问:“你要带多少军去?”尉迟恭说:“不用军伴,只臣一人够了!”刘王又问:“用什么兵器?”尉迟说:“也不用兵器,只要一条齐眉檀棍,一条铁索就够!”刘王对尉迟说:“寡人看你英雄猛勇,一定去得!若收得水兽回朝,重封官职。务要小心!”尉迟恭领了旨意,同范君章辞驾出朝,径回本营,取了铁索檀棍,辞范君章出营。范君章分付:“尉迟恭!看景生情,不可轻意!”尉迟说:“托大人洪福,定收回营!”尉迟就行。穿街过陌,上岭行村。郊原青草厚,堤岸绿杨多。不觉来到金龙池地方。端的好一方金龙池:依稀积翠,仿佛昆明。层层碧浪蹙鱼鳞,漾漾清波游鸭顶。霜鸥雪鹭,联翩晒日眠沙;玉尺金梭,泼刺冲萍戏藻。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
有金龙池众乡民,都来接见尉迟,把酒肴款待。尉迟问说:“这水兽每常出来,怎么响动?”居民说:“但听池中水响风狂,就是此怪起来!”尉迟说:“我知道了,你众人各回家去罢!”散了乡民,敬德结束完备,单等水兽出来。边城霜角动,山寺暮钟鸣。到了二更时分,只听得金龙池内,波翻浪滚,水涌风狂,那兽奔上岸来。敬德举棍就打过去!
胡敬德急睁睛旁观妖兽,黑模糊毛灿烂口吐烟云。
竹削耳眼悬星恶过獬豸,牙似钩蹄似铁猛赛麒麟。
那敬德抡短棍拦头便打,这水兽吼一声卷舌张唇。
棍逐兽兽咆哮盘旋躲闪,兽吞人人似电左右藏身。
那敬德长威风妖魔丧胆,这水兽生恶性播土扬尘。
斗多时星斗暗寒风凛凛,恼英雄心发火抖擞精神。
敬德展平生气力,舒过手,喝一声,把鬃领一把攥住,踊身一跃,骑在水兽背上。那水兽被敬德骑在背上。正要往金龙池跳下去,被敬德举棍拦头打下来,往后倒退数十步,就似星驰电闪,跑奔深林。敬德慌忙一只手扳着树,一只手扯出腰间铁索来,把水兽锁在树上,尉迟恭忙举手扳牢大树,向腰间提铁索拴锁龙麟。
擎木棍觑分明纵横细打,不多时凶恶兽善似羊形!
那龙驹不是尘凡兽,天遣来扶黑杀神。水兽被敬德打了一顿,就伏了敬德,见影也不敢动,到得天明,敬德树上解下铁索,拴锁水兽停当,骑上了身,径回朔州城去。有众乡民争献酒肴,扶老挈幼,都来观看。人人合掌,户户拈香,拜谢敬德。后人不信?朔州地方金龙池的树木,都是缠绺生的,这是降水兽的古迹!有诗为证:龙池水碧湛秋先,此地曾将水兽降。
人世不知经几换,犹存缠绺树苍苍。
第二十三回 六丁神暗传战策 猛敬德明夺先锋诗:彪躯虎背气轩昂,曾扫妖氛逐犬羊。
晦迹未归真命主,埋光先谒定阳王。
成交雾豹千岩隐,奋翮云鹏万里翔。
他日功成名遂处,凌烟阁上永传芳!
八句诗单赞敬德,一篇词独表唐王!
且说敬德骑着水兽,来到营门,说与头目:“你去通报大人,说我收降水兽在此。其性猛烈,恐有疏失,不好放手。特请钧令,不知带回朝内,不知留在本营观看?”头目连忙进营禀知。范君章分付:“着敬德带到演武场伺候,我去请主公来观看!”一面头目出营分付尉迟,一壁厢范君章归朝,见了刘王奏说:“托主人洪福!尉迟恭收了水兽,着他带在演武场伺候。臣特奏闻,启请圣驾观看!”刘王见说大喜,传旨起驾!
帝主移身离宝殿,即时起驾出金门。
长枪画戟排千队,钺斧金瓜数十层。
鼙鼓声中鸣细乐,闹旗丛里响铜鲸。
顶盔贯甲随銮士,挂绿穿红护卫兵。
望前行够多时节,驾到飞光演武厅。
当厅撒下金龙椅,坐起兴刘伯业君。
刘王坐下演武厅,各官分立两班。刘王传旨:“着尉迟恭带水兽来看!”尉迟牵过水兽,刘王举目一观:“呀!不是什么水兽,好一匹金脊乌龙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六尺以上为马!怎见得?
龙纹凤臆,竹耳星睛。脊梁间火焰焰起一道金黄,遍体上黑沉沉染一身乌墨。雄姿逸气,声鸣嘶断一川云;壮志飞腾,奋迅踏残千里雪。穆王昔日骑神骏,汉帝当年伐犬戎!刘王喝彩一声:“好尉迟恭!勇猛非常!况龙马又是罕见之物,就将名马赏与尉迟!”尉迟叩头谢恩。有总兵官宋金刚心下不忿:“我是总兵大臣,恰不颁赏这匹好马,颠倒赏与尉迟这个无名小卒!我生一计,要了他的罢!”连忙出班启奏:“主公!龙马虽是尉迟恭收来,不知怎么样降伏。如今着他把降龙马的本事,敷演一番,与主公观看。”刘王准奏,宣尉迟:“你把降龙马的武艺,敷演一番,与寡人看!”尉迟恭奏说:“万岁!敷演不打紧,只是没人带马不便!”宋金刚说:“拿来我带不妨!”尉迟恭说:“大人,这兽凶恶,只恐不伏生人,须用意防备!”宋金刚说:“不妨!我带着你去!”尉迟取了棍,走下厅阶,抖擞神威,敷演武艺。虽无战策,果有威风!绝过子路搏枭虎,尤胜澹台斩怪蛟!那龙马在金龙池,被敬德打怕了,今见敬德舞棍,恐怕又来打,见带马的又是生人,那兽吼一声,望半空中一跃,就在人头上撺了出去,把宋金刚仰面一交,带倒在地。那兽如云飞电闪,跑出教场去了。
宋金刚马又不得,在众官面前,跌了一交,满面羞惭,连忙整束衣甲,上厅启奏:“主公!这尉迟恭,不是降兽的手段,若是会降这兽,就该眠耳攒蹄伏定!如今还要着尉迟恭寻获,限定日期。如捕获下来,重重治罪,又省得去残害地方!”刘王准奏,分付尉迟恭:“犹恐此马,又去伤民,着你用心寻获!寡人也不限你日期,务要寻获回朝!”尉迟领了旨意,于路寻访。一壁厢刘王起驾回朝。且说尉迟于路,询问往来之人。有几个人说:“见一只高大黑马,就在前不远。”尉迟听说大喜,放开脚步往来。赶过有几个山头,又赶不见,恰好遇着打柴樵夫过来,尉迟问说:“樵夫哥!你曾见有一匹浑黑的铲马,跑过去么?”樵夫说:“我方才见往前面那条岭上去了!”尉迟不辞辛苦,径奔岭上去。将下岭,恰见一所庄院,果然幽雅:荜门圭窦,茅舍疏篱。一湾流水绕山居,几树青松富户牖。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
尉迟想一想:“这个所在,宛然倒似少我铁钱的家里。只恐这马走在此间,也未可知!”走近前望里面一看,见一个白发老者走出来,生得:神清貌古,鹤发庞眉。头戴一顶拆角巾,身穿一领布直掇。腰系一条鳝鱼股黄丝绦,足穿一对青草履,手扶一枝紫藤九节过头杖。
那老者问说:“大汉!你来取铁钱么?”尉迟说:“因取铁钱,特寻到此!”老者说:“你进来!”尉迟走到里面,与老者施礼坐下。老者说:“我拿你的铁来,造成一副盔甲兵器在此。不遇着名将,未曾卖得。如有识者来买,才有铁钱还你!”尉迟道:“你把盔甲兵器与我瞧一瞧!”那老者进里面取将出来,果然齐整!铁幞头,红抹额,皂罗袍,乌油甲,狮鸾带,一口剑,两条竹节钢鞭,一杆枪,一张弓,一壶箭。尉迟把铁幞头戴一戴看,口内说:“好一个可头的盔,正好我戴!”又穿了袍,贯了甲,系了带,弯弓插箭,悬着剑,手拿着竹节鞭。披挂已完,尉迟说:“有这般巧处!件件可体,就似像体造成,没有一些儿差别!好便都好,只少一双战靴。”老者说:“我家里有一双皂朝抹绿靴,拿来你穿一穿看!”老者进内取出来,尉迟接过来穿上,全副齐整。老者问说:“你会使竹节鞭么?”尉迟说:“我也会使!”老者说:“你使几路我看!”尉迟只倚着身长力大,抡枪使棒,都不打紧。连忙举起鞭来,左盘右踅,高去低来,全没有一些儿兵法。老者问说:“你这等使鞭,怎么上阵交锋?你是哪里学来的?”尉迟道:“不瞒老者说,卑人当日牧羊,与顽童们逐日戏耍,以此没有教师传授。”老者说:“你只好牧羊戏耍,怎做得皇家栋梁之器!拿鞭来,我使几路你看!”尉迟双手递过,老者卷起双袖,接鞭在手,果然花一丛,锦一簇,起手人抡着鞭,次后藏过了人。只见银蛟戏舞,玉蟒飞腾,一似雪随风卷,浪泊长空。昔人有诗,单说老者高妙:四十年前百战身,曾驱虎队静过尘。
风传鼓角榆关暮,日映旌旗陇草春。
臂健尚嫌弓力软,眼明犹识阵图新。
胸中剩有安邦策,谁用髭须白似银?
老者把二十四路步战鞭法,只一使,那尉迟福至心灵,般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内。正是:伶人点头会意,痴人棒打不知!尉迟接过鞭来,敷演一遍,无一毫差错。老者说:“好了!此乃是步战的鞭法,我逐一开明指点,你可牢记在心。还有马战的鞭法,一发传授与你!”尉迟说:“可惜无有马匹在此!”老者说:“我家里有匹龙驹在此!”进里面牵将出来。尉迟说:“这匹马,是我在金龙池收来的,因失拴锁,跑了出来,却在这里!”老者问:“你的马有鞍辔么?”尉迟说:“我的没有鞍辔!”老者说:“原来我的马鞍辔都是完全的。如今且不要论你我的马,我有心扶持你做一员名将,还要将兵法传授与你。马战与步战不同,拿鞭来,我把马战鞭法,使与你看!”那老者上了马,接过鞭,把三十六路马战的鞭法,只一使起,开闭里滚外撩,尽皆传授。也是天数,合该神煞遇会,那尉迟心领神通,韬略皆精。老者下马离鞍,把鞭递与尉迟。尉迟接鞭上马,演习一番,尽皆精熟。老者看罢说:“是了!”把枪法亦皆传授。老者说:“我的马步鞭法,天下有一无二,尽心相传与你。异日荣显,莫忘吾师指教之恩!”尉迟说:“多谢老师大恩指教!卑人若得寸进,容图衔结!”尉迟在老者家内,一连住了三日光景。清晨,尉迟起来,心下自想:“我的武艺俱已精熟,更喜这副盔甲,件件可体。老者只少铁钱料,然舍不得赊与我。如今马又有了,不若走了,料这鳖瘦老子,定然赶我不上!”敬德披挂停当,上了马,却值老者在里面。尉迟想一想说:“明人不做暗事!我叫他知道方去!”尉迟高叫:“老师父,我尉迟赊你这副兵器,容日送钱相酬,幸勿见怪!”叫罢,打马离了庄院。老者听见,连忙转出庄门,口叫:“大汉!不要走,怎么诓了我的盔甲去!”敬德则做不知,纵马而去。行有二三里之地,只见老者已在前面。半空中,喝一声:“尉迟不要走!且住着听我分付!”尉迟举头一望,云内现出一尊金甲神来!但见:黄金灿烂,锦带飘摇。身穿绛色绣绒袍,手执降魔白玉斧。面如熏枣,三丁掩口皂绒须;声似洪钟,一表身才长丈六。金甲争辉腾瑞雾,乌靴嵌锦踏祥云!
口称:“吾乃上界六丁神是也!奉玉皇敕旨,将刃铁造成盔甲兵刃,交付与汝!战法俱已传授,目下暂扶刘武周。有日剑鸣鞭爆幞头窄,那时节才遇真命之主!不可违误,牢记在心!”说罢,化阵清风,就不见了。尉迟连忙下马,望空合掌拜谢神圣,上马趱行。
却好望本乡金吾村经过,敬德道:“难得顺路,我且到家,探望妻儿一回,去也不迟!”一骑马进了村来,到自家门首下马。梅凤英道:“丈夫!且喜得官回了!”尉迟把投军降妖怪、收水兽事,细说一番。“因往此经过,进来看你一看!”梅凤英说:“丈夫!来得正好,有句紧要的话,与你说知。当日丈夫离家之时,妾身有孕三月。如生下男女,怎么区处?”敬德说:“如生得女儿,长大任你配嫁与人;如生下孩儿,取名叫做尉迟宝林!”梅凤英说:“倘生下孩儿,成人之日,父子不曾相见,将何物为记,来认父亲?”尉迟说:“贤妻!止有雨条竹节钢鞭在此,如今把鞭留下一条,与你收着,止留下几句言词。倘生孩儿,待其长大,将此鞭来认父!”敬德投军向朔城,贤妻保重好看身。
生男抚育传家嗣,养女他年配好姻。
未得晨昏为比翼,只图名姓上麒麟。
有缘子长吾荣贵,留此钢鞭认父亲。
嘱咐已毕,尉迟说:“如今刘王主人要起兵伐唐,不敢久留,我就去也!”一声保重,辞别妻儿,上马扳鞍,复出金吾村去了。
不题敬德行路,且说刘王因得了尉迟恭,心中甚喜,每日亲到演武场操练将士。一日,敬德进了朔州城,径到演武场下马。正值刘王操军,头目报说:“尉迟恭等旨!”刘王说:“宣来!”尉迟把马带进教场,拴锁在大柳树上,把头盔衣甲拴束整齐,到厅阶朝贺刘王,敬德奏说:“托万岁洪福!着臣追获龙马,访得被野外草寇收留。臣去与他交战,被臣打死寨主。杀散喽啰,夺取龙马,剥了他的盔甲兵器回朝。”刘王见说,十分大喜:“好尉迟!身无寸铁,就能剪除草寇!又得衣甲鞍马兵器,十分齐整。寡人缺少一员先锋将,赐御酒三钟,金花彩缎,官封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挂二十四两银印,仍赏龙马!”尉迟恭叩头谢恩。班部中闪过总兵官宋金刚,奏说:“尉迟恭虽然威猛,不知他武艺深浅,轻意就挂了先锋印?臣有亲弟宋金玉,武艺精熟,乞主公着他二人在驾前比试,得胜者挂先锋印!”刘王准奏,唤过尉迟恭道:“你敢与宋金玉比试,定夺先锋么?”尉迟说:“臣要奏过主公,才与他比试!”刘王问:“你怎么说?”尉迟恭说:“宋金玉打死了臣也不偿命,臣打死宋金玉,也不偿命!请有圣旨,方敢交战!”刘王传旨:“二将争先锋,斗武艺,杀死各不偿命!”那尉迟恭,把幞头按一按,袍甲拴一拴,擎鞭跨马,道:“二大人,出马来!”宋金玉也不弱:戴一顶平顶铁盔,穿一副绿罗战袍。贯一副连环锁子甲,系一条彩绒銮带。穿一双黄豹皮靴,擎一口偃月刀。跨一匹追风马!
拥奔阵前,两下里:鞭抡刀举,马走人忙,似一对饿虎争羊,如两条毒龙竞宝。鞭抡刀架,半空中电闪星移;刀砍鞭拦,人顶上霜飞雪舞。演武场中生杀气,争锋阵内起征云!
战有十余合,宋金玉气力不加,敬德抖擞神威,喊震一声,把宋金玉带顶连盔,打于马下。敬德连忙下马,俯伏在驾前。刘王道:“寡人有旨在前,打死不论,赦卿无罪,就是你挂先锋印!”尉迟恭叩头谢了恩。宋金刚见没了兄弟,又恼又羞,恨入骨髓。心下自想,“龙马又不得,把一个亲弟来坏了!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是先锋,我是总兵官,待领兵出外之时,务要报此亲弟之仇!”且说刘王宣宋金刚当驾分付:“如今有了前部先锋将,就好起兵伐唐!”一面传令起驾,径回长朝宝殿。天色已晚,散了文武。一轮火镜,须臾队岫含山。二气浮沉,顷刻明消暗长。三边画角,凄凉声韵逐风来。四野寒烟,惨淡昏黄迷雾起。五鼓楼,钟声催歇往来人。六院内,香尽已停描绣女。七星明北斗乾天,八方掩绿窗朱户。九陌更阑人静悄,十分皓月满天空!
次日,刘王登殿,文武朝贺已毕,宣宋金刚近前:“寡人择明日起兵伐唐,封你为总兵官,整点十万人马,要号令严肃,赏罚公明,凡百事务,不可苟且!”宋金刚道:“不须圣虑!”领了旨意,辞驾出朝,下演武场,整点人马不题。刘王又宣颜君章、范君章、张寻相、张万年、王石龙、单公明、刘伯记、刘春八将,近前分付:“昨日宋金玉为争先锋,被尉迟恭打死。今宋金刚领兵在外,一定要挟私仇!敕你八人,保着尉迟。若有疏虞,罪在不赦!”众将官叩头说:“宋金刚是总兵官,执掌兵权。自古说阃外将军令,臣等怎敢阻挡?”刘王说:“既如此,寡人封一口剑,与你八人,若他在外挟仇之时,不依谏止,你众官把朕封的剑,先斩后奏!”众将说:“既有圣旨,臣等敢保!”众将辞驾出朝,同总兵下演武场去。宋金刚当厅坐下,你看:一声将令三军肃,端的堂堂气概高!”奉圣旨总兵差诸官头目,上弦紧下弦紧要点三军。
点步军单选定彪形大汉,点马军挑拣下虎体长身。
马上将俱挂甲人人英猛,步行将遍结束个个狰狞。
一队队表分间诸般兵刃,一人人悬撒袋箭短弓轻。
给头盔并衣甲靲鞋号服,花胖祆锦衲裤战腿阑裙。
几千匹临阵马皆支草料,众征人关路费分赏金银。
传将令发三军暂回家去,限时辰齐起寨莫误军情。
各归家分付与娇妻嫩子,险些见慌杀了粉面佳人。
有妻儿递金钗与夫将去,路途中尴尬处救命防身。
到边庭遇乡人多捎书信,知你好知你歹我好安心。
才言罢就辞别满门家眷,俺要去排队伍指日登程。
有娇妻和幼子凄凉惨切,送儿夫难割舍随出门庭。直望得人去远方才回转,叹一口长吁气守定房门。宋金刚点齐人马,传令起营。马睁龙眼望空飞,一块白云连地滚。正行之间,哨马来报:“雁门关到了!”宋金刚传令安营下寨。霎时间天色已晚,只见:孤鹜残霞接汉飞,林鸦犹带夕阳归。
江中渔父新回棹,岸上人家半掩扉。
第二十四回 尉迟恭夺郡县 李元吉求救兵诗:桑弧蓬矢志应同,豪气凌霄万丈红。
有意天边扶丽日,无心林下伴清风。
南征巨寇留奇绩,北伐匈奴竖伟功。
赐土荣恩光耀处,男儿到此是英雄!
这诗单道尉迟恭,初投定阳王有功,次后归顺唐朝。南征北伐,功绩独盛,始终荣显。
且说宋金刚兵屯雁门关。次日升帐,聚集将佐,就唤尉迟恭:“领三千军到雁门关骂阵!”尉迟恭全装披挂:铁幞头连红抹额,乌油甲染皂罗袍。
长枪出洞穿林蟒,龙马腾波跃海蛟。
魔敛迹,鬼惊号,旌旗到处阵云高。
钢鞭抡动无人敌,黑杀天神下九霄。
尉迟恭领着人马,来到雁门关一瞧。果然好座关隘!
戌楼烟障,汉壁秦关。危岩嵲嵬千寻,天堑崎岖万仞。金城峭拔,层层剑戟凝霜;紫寨峥嵘,扬扬旌旗映日。阃外将军分虎竹,守边将士卧龙沙。
尉迟恭一骑马,趱近关下搦战。张长寿听说,大恼,分付:“备马来!”怎生打扮?
水磨四缝盔,铁凿蛟鳞甲。蜀锦百花袍,线结狻猊带。手执蛇矛枪,跨下金睛兽。威风真将帅,忠勇镇边关。
领一支人马,拥下关来,排开阵势。张长寿趱出军前道:“来将通名!”敬德道:“吾乃定阳王驾下前部先锋将,覆姓尉迟,名恭,字敬德。你通名来!”张长寿道:“吾乃大唐雁门关太守,张长寿是也!”尉迟道:“快献关歇马!”张长寿喝骂:“黑贼!休夸大口,看枪来!”敬德举刃铁枪就迎。双枪并举,一往一来。一个蛇矛枪上定江山,一个刃铁枪头夺世界。战经十余合,被敬德抖擞威风,一枪刺去。都来数尺无情铁,穿透征袍血染红。把张长寿刺于马下。砍倒帅旗,混杀一阵,夺了雁门关。差报马请总兵官,上雁门关歇马。一壁厢又领兵哨前路。
得胜尉迟心内喜,鞭敲金镫趱行程。
征夫勇健添精彩,士卒开怀长笑纹。
个个巴功图贵显,人人取胜要标名。
逢山开路行人马,遇水安桥过大军。
三军晓夜投前进,代州关至面前存。
代州关排开阵势,勇奔关下。鸣锣擂鼓,喊杀声喧,哨马报入关来。太守王元正在演武场操练人马,闻报军情紧急,聚下人马,领兵下关,各不通名交战。战不三合,尉迟恭放下鞭,舒过拿云手,攥住锦征袍,把王元活提过马,把脊梁靠紧马鞍桥,嗑叉一声,摔为两段,摔下马来,把人马尽行杀散。差报马请总兵官镇守代州,扯起刘朝旗号。敬德领人马,往前又进。旌旗影动,鼓角声喧。功劳簿此日书名,丹凤楼他年画影。朔州生出英雄将,四海弛名少等伦!
敬德一路催趱人马,来到兴州城。敬德屯下军,排开阵势,手擎竹节钢鞭,一骑马竟至城下搦战。兴州太守李通,守备哨马来报:“有刘武周的人马,临城搦战!”李通连忙分付:“取盔甲鞍马过来!”领一支人马,开了兴州城,纵马临阵。尉迟恭举着鞭,喝一声:“来将通名!下马受降,早献城池,免你一死!你岂不知我的威名?还敢领兵交战!”李通听说,怒发冲冠,抡动开山斧,飞砍过来。敬德举鞭就迎。
铮铮巨斧拦头砍,晃晃钢鞭望顶扬。
斗战好如雕扑兔,交锋一似虎争羊。
刘朝生出强梁将,唐国英雄接踵亡。
战不数合,尉迟一鞭把李通打于马下,洗荡了兴州人马。话休絮繁。尉迟恭军至郭州,鞭打守将赵月虎,石岭关箭射党仁恭,占了城池,改换旗号,差报马请总兵镇守。一面赏军,把人马趱到趲州城。
尉迟犒赏三军罢,传令儿郎就起营。
将士鞍鞒生杀气,征人马上长精神。
马如北海龙腾浪,人似南山虎出林。
滔滔不绝如流水,马哨邠州一座城。
尉迟恭军到太原府,敬德举目一瞧,好城池!
女墙侵汉,粉堞连云。城高堑阔垒金墉,地险濠深环铁瓮。敌楼畔密排剑戟旌旗,垛口边列放强弓硬弩。有德自归三尺剑,无成空脱一凡胎。
敬德看罢城池,扎下营寨,屯住人马。不觉:青山内火镜初沉,碧天上玉勾新挂。晚话不题。次早,敬德传令,埋锅造饭,领军出营。列成阵势,应声搦战。哨马飞报,齐王急聚将佐,商议出兵。乔公山、耳珠晃二将前说:“臣二人领兵出敌!”齐王分付二将用心。二将辞别齐王,下演武场,点选人马。乔公山果是威仪:避箭盔笼顶,迎刀甲护身。钢叉秋月白,名马号浮云。
耳珠晃也不弱:护顶金盔稳,遮身镫甲牢。长枪龙掉尾,战马出波蛟。
汛炮三声,把人马拥出太原府城。门旗开处,拥奔阵前,各不通名。战有十余合,那敬德抡鞭,看定乔公山分顶打来。乔公山眼疾,睄见鞭来,侧身躲过。鞭稍在左背着了一下,口吐鲜血,喷水相似,兜转马就走。杀败乔公山,惊走耳珠晃!二人逃回太原城。敬德砍倒旗竿,混杀唐朝人马。
且说乔公山径入晋阳宫见齐王。齐王问:“二将出军如何?”乔公山奏说:“主公!那黑贼委实骁雄,身长一丈,膀阔三停,面如锅底。臣与他交战,左背着了一鞭,吐红而回,折了一支人马!”齐王见说大恼:“偎刀避剑,不堪大用!我明日亲自出军,务要决一胜负!”说话之间,天色已晚。次日,齐王带领乔公山、耳珠晃,一千众将保驾。看齐王全装披挂:戴一顶撒黄缨、盘凤翅、嵌猫睛紫金盔,披一副沿翡翠、砌鱼鳞金星甲,穿一领锦贴边、云扶地、绣飞龙紫绛袍,系一条镂双螭、攒百宝、垒金镶白玉带,穿一双拱云跟、嵌金线、乌犀兽软底靴,弯一张龙角靶、虎筋弦、泥金面宝雕弓,插一壶彩凤翎、紫竹杆、取人魂金镵箭,悬一条胜湛卢、欺盘郢、射斗牛流光剑,使一柄砍铁蹬、断唐猊、生冷雾熟铜刀,骑一匹惯追风、能掣电、千里天池马!
齐王点大势人马,三声汛炮,拥出太原城,排成阵势搦战。刘朝报马,飞报尉迟,尉迟上马临阵。齐王喝一声:“黑贼!通名来!”尉迟瞧一瞧:“这个必是王子!某乃定阳王驾下前部先锋将尉迟恭就是!你是什么人?”齐王说:“吾唐三太子齐王!”敬德说:“你这好色之徒!伤害良民,我正要拿你!”两下里蹬开战马,各逞英雄。一个举竹节鞭,按黄石三略法;一个抡大砍刀,展吕尚六韬书。左盘右踅,一冲一撞。战有十余合,敬德施逞神威,磨动钢鞭,觑着齐王打来。齐王早已瞧见,侧身闪躲。鞭稍往右背着了一下,口吐鲜血,带着疼拨回马,落荒而走。众将随后保着驾,被敬德追得紧,不进太原城,逃窜去了!敬德乘虚夺了太原城。一面差报马,请总兵官到太原府歇马,尉迟一面又起军前进不题。
且说宋金刚闻报,同众将来至太原府,封了晋阳宫,换了旗号,挂榜安民。差头目回朝,接定阳王御驾,到太原府建都不题。
再说唐齐王弃了太原城,径逃回柏壁关,叫开了门,都踊进关内。屯下不多时,敬德人马又到关下挑战。太守杨虎威大恼,连忙披挂上马,提了画杆方天戟,带领军士,涌下关来交战。
剑刺鞭抡各赌强,全凭武艺立家邦。试觑岩前二虎争羊处,只见闪电红光一命亡!
敬德鞭打死杨虎威,连败数阵,势如破竹。齐王见兵势不震,心内惊慌,又弃了柏壁关,带领将士往前去了。敬德乘势又夺了关,屯下人马。
再说齐王,不分昼夜,来至红龙山赤瓜峪,乃是咽喉紧要的关隘!
色如丹赭,形若虬龙。峰峦似剑插云霄,城堡如屏环地脉。山深路僻,吹残画角漏初传;事简官闲,日上三竿门未启。云雾罩迷关外柳,雪霜经老涧边松。
有守关将士,迎接齐王。屯下人马,众将参见已毕。红龙山守将岑雄,当驾启奏:“殿下!这个险要所在,分拨人马屯守。如此地一失,长安不可保矣!今须按兵勿动,各城堡多设擂木炮石。林木丛杂处,虚竖各色旗号,以为疑兵。紧闭关隘,添兵防守,每日改换号衣,分番出哨,使敌人知有防备,不敢攻战。一面写表回朝,取救兵接应!”齐王准奏不题。再说尉迟恭夺了柏壁关,把人马屯在关上,自回太原府,见总兵官去。
且说宋金刚,迎接刘王到太原府建都。刘王传令起驾,带领金枝玉叶,皇后国妃,文武百官,于路散话不题。有日驾至邠州太原府,宋金刚带领将士人等,出城远远迎接。刘王接进晋阳宫坐下,百官万岁山呼,朝贺已毕。刘王说:“这太原城,山青水绿,地厚人贤,正是寡人建都之处!”就问:“尉迟恭怎么不见?”宋金刚奏说:“尉迟追赶唐齐王,又取了柏壁关,只在目下回营。”言未绝,头目来奏:“尉迟恭回朝等旨!”刘王宣至金殿,朝贺已毕。刘王问尉迟恭:“卿领兵夺取地方,今到何处?”尉迟说:“托万岁洪福!臣追唐齐王,直至柏壁关,又逃窜去了。臣如今占了柏壁关,特归朝见主!”敬德递上功劳簿,刘王举目观看:雁门关枪刺张长寿,代州关活捉王元,兴州鞭打李通,郭州鞭打赵月虎,石岭关箭射党仁恭,太原府击败乔公山,大王坡击败唐太子,柏壁关鞭打杨虎威,不过月余,夺唐国江山一千里。刘王看罢,万千之喜,赐敬德彩缎,金花御酒,官封常胜大将军,拨三千常胜军跟随。敬德叩头谢恩。刘王分付总兵官宋金刚:“领将士军卒,镇守柏壁关!”宋金刚等辞驾出朝,径至柏壁关。宋金刚入了关,到帅厅坐下,分拨人马,屯集要地。唤尉迟领常胜军,进取州郡。敬德领了人马,登山涉岭,渡水行村,直至红龙山,离五里屯营。敬德每日领兵骂阵,唐朝巡哨马报知齐王,齐王不发一卒交战,打发乔公山上长安,立等救兵接应。且说乔公山行程:风和日暖上瑶京,满目云山列翠屏。
红杏数株村酒店,绿杨几处短长亭。有日,来至大国长安,直至东华朝前等旨。唐高祖正视朝,黄门官奏:“有乔公山等旨!”“宣至宝殿!”乔公山奏说:“臣跟随三殿下,守备太原府,今被山后定阳王刘武周造反,宋金刚为总帅,骁将尉迟恭为先锋,领十万人马,逢州夺州,逢县夺县。自雁门关起,直杀到柏壁关。阵亡将士,不计其数。今把三殿下直追至红龙山,赤瓜峪屯兵。十分紧急!差臣星夜赍表奏闻,火急要救兵接应!恐失红龙山,长安难保!”高祖见说大惊,观览表章:三齐王李元吉差官进表,到长安京兆府顿首明君:“臣自从奉圣旨邠州守备,整三军齐士马那敢留停。前来到太原府增修城堡,选雄兵遴猛将要地安营。有山后刘武周称王僭号,月余间夺占了千里金城。宋金刚为总帅枭雄贼首,尉迟恭字敬德猛恶凶人。长一丈阔三停面如锅底,大熊腰彪虎体髯似钢针。带一顶铁幞头寒风惨惨,桂一副乌油甲黑鲤攒鳞。刃铁枪长丈二乌龙掉尾,竹节鞭抡动处黑蟒穿林。从雁门至柏壁皆归山后,损三军折将士谁敢交争。乔公山临阵上鞭梢击损,耳珠晃未交战显送残生。是臣子奋雄威亲身交战,一鞭稍轻擦过口吐红津。见如今直追过柏壁关去,红龙山赤瓜峪躲难存身。望父皇速兴师前来救应,着秦王擢将士扫荡胡尘!”先扶伪命后归真,天降兴唐黑煞神。
得夫荣枯原有数,算来由命不由人!
卷四赋:搜奇入洞天,选胜芳郊路。幽兴写新编,试听西湖赋。画阁映山山映阁,碧天连水水连天。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天开图画,端的海上蓬莱;境聚烟霞,即此瀛洲阆苑。栖贤集隐,四时看不谢之花;拾翠寻芳,八节赏长春之景。湖山三百寺,日照霞明,峥嵘现金碧楼台;南北二高峰,雾卷云舒,突兀耸冰虬玉柱。垂堤杨柳,春风织就青茵;映水桃花,丽日晒成红粉。更有西湖十景,诗人订就佳名。苏堤春晓,绿窗时唤卖花人;柳浪闻莺,驻马每听笙管韵;三潭印月,溶溶金水浸冰轮;两峰插云,隐隐玉簪侵碧汉;花港观鱼,纷翻玉尺金梭;曲院荷花,荡漾翠围红绕;平湖秋月,爱看波影婵娟;南屏晚钟,催散游人歌舞。霞穿楼阁红光绕,雷峰夕照;十里银沙印马蹄,断桥残雪。端的山明藏美玉,地秀产灵芝。春光明媚,花丛锦,柳垂金,燕衔泥,莺出谷,园林中,铺张万紫千红;更日初长,笋成竿,榴喷火,熏风送,菱荷香,郊原内,已觉绿深红浅;秋光萧爽,丹桂开,黄菊吐,枫叶红,芙蓉艳,泛夜湖,满瑶空月皎风清;冬日阴凝,山茶放,瑞香妍,梅破腊,雪飞花,观海宇,总一片银妆玉裹!说不尽四时佳景,略标题眼底风光。寻葛仙炼丹井,访和靖玩梅轩。断桥深处,有泛桃花,流红叶,浴鸳鸯,浮鸥鹭,暖溶溶万顷波漾琉璃;水乐洞前,有锁苍崖,悬绝壑,堆螺髻,列画屏,青郁郁十里山横翡翠。柳州亭下,画船停桨唤游人;丰乐楼前,酒旗摇风招过客。梵宇琳宫,九里松篁苍翠;歌楼舞榭,六桥桃李芳菲。冷泉亭下,清滴滴,碧澄澄,浸寒星,流皓月,千岩瀑布挂飞龙;灵隐寺前,焰腾腾,光灼灼,天花落,瑞气冲,万朵祥云笼佛殿。风起处,呼猿洞口;雨飞来,龙井山头。三天竺,峰峦窈窕;四圣观,境界深幽。玉泉内,金鳞跳掷戏清波;松径中,野鹤盘旋舒白羽。柳岸渔翁垂钓,花村樵子行歌。兰桡画桨,水月舟中,纷纷翠袖红裙;玉勒雕鞍,苏公堤上,济济王孙游子。处处园林箫鼓,洞天福地果非常。层层楼馆弦歌,绿水青山真胜景。怎见得?苏东坡有诗为证: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