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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大唐秦王词话八

第九回 飞鼠耗粮同天谴 美人困使亦人谋(1/2)

集藏 · 话本 · 第 705–904 段

第九回 飞鼠耗粮同天谴 美人困使亦人谋

话说贾闰甫、柳周臣,登山渡水,夜住晓行,回至金墉朝拜魏王,把护送粮事,一一禀复。魏王听奏已毕,散了文武。朝催暮趱,暑往寒来,一日,魏王驾设早朝,有洛口仓大使贾义,当驾启奏:“近日洛口仓忽生怪异,臣特奏闻!”魏王说:“有什么怪异,快奏来!”贾义金阶呼万岁!我王在上听臣论:“近来洛口三仓内,灾异非常骇杀人。

绕仓遍地如猫大,飞鼠成群世罕闻。

饥时廒内餐粮米,饱向河中戏水滨。

蔚上歇时如砌瓦,半空飞聚似屯云。

百般作践仓中米,臣特趋朝奏圣君!”魏王问:“怎么样的飞鼠?”贾义说:“就是寻常的耗鼠,改样大得紧,生翅会飞。仓内吃饱了粮米,都飞到河内游戏,带水复飞来,把米浑身都沾了去,作践在河中!”魏王问:“约有多少?”贾义说:“飞在半空,遮天蔽日;歇在殿上,不见片瓦;落在仓内,不见地皮!”魏王见说,大惊:“怎么有许多?”问众官:“洛口仓怪鼠耗粮,怎生驱处?”班部闪过程咬金奏说:“主公!须降黄榜,张挂各地方,官吏军民之家,但有逼鼠之兽,不许留藏,尽数纳官,交仓降鼠!”魏王准奏,写下黄榜,就着程咬金领榜出朝,分各地方张挂,晓谕军民人等。数日之间,纳下数千个大猫,俱送入洛口仓。初时间也咬死了些,一壁厢咬死,一壁厢复活,不过一昼夜,猫不吃鼠,鼠不怕猫,猫也吃米,鼠也吃米。吃饱之时,猫就枕着鼠,鼠就枕着猫,成群逐队,都睡在仓内。程咬金见了,唬得闭口无言,心下自想:“若回朝见魏王,怎么好说猫鼠同眠?只说鼠多猫少,降伏不住!”次日,魏王设朝,程咬金出班奏说:“昨日将众猫下仓,鼠多猫少,降伏不住,伏乞圣裁!”魏王见奏添烦恼,取问朝前武共文:“谁下三仓降怪鼠?怎生驱遣这妖魂?”金銮旨意才传罢,班部丛中闪一人。

忠孝伯当呼“万岁”,贤能宰辅奏明君:“臣今止用亲军校,去下三仓打鼠群!”王伯当奏说:“臣想别无计策,止用半千军士,各执木锨一条,到仓逢鼠便打!”魏王说:“任卿处置,寡人只要宁息!”伯当出了朝门,带领军士,俱下洛口仓去。

不须使计施谋略,何用披袍挂甲军。

带领半千骁勇士,来到三仓洛口门。

个个手将檀棍举,人人尽把木锨擎。

飞鼠成群军乱打,逢锨遇棍命难存。

侵晨打至黄昏后,怪鼠纷纷死在尘。

火灭烟消无一个,天明加倍满仓门。

伯当唬得痴呆了,半晌无言自忖论:“飞鼠耗粮猫吃米,分明天败魏家君!”王伯当说:“枉费心无干!”转身回朝,启奏魏王:“臣昨夜下洛口仓,把飞鼠尽皆打死,今早死的一个也不见,活的比夜来愈觉增添!天降灾殃,无计区处!”魏王传旨:“摆驾!寡人亲到洛口仓看飞鼠去!”王抬凤体离金殿,金身下了九龙墩。驾前笼过逍遥马,玉辇金鞍驮圣人。

翊国文臣提玉勒,安邦武将跨龙鳞。

金瓜钺斧成行摆,令字黄旗列几层。

无限擒龙搏虎士,几多插箭挽弓人。

皇銮驾过多时节,来至三仓洛口门。

有仓官贾义见魏王驾来,出仓远远迎接。接进洛口仓,当堂坐下。朝拜已毕,魏王说:“把飞鼠赶起来看!”众军四下里一赶,飕飕地乱飞起来,真个遮天蔽日!内有一个黄色的飞鼠,分外大得古怪。大鼠若叫,小鼠也叫;大鼠若飞,小鼠齐飞。魏王传旨:“着众将官射那个大飞鼠!”叔宝急忙拈弓取箭,较清一箭射去,只见群鼠望空一齐飞去,霎时间都不见了。半空内掉下箭来,箭扣内有柬帖儿,当驾取起来,呈与魏王观看。上写着:箭是雕翎箭,鼠是鼠中王。魏王驾到此,火烧洛口仓!

魏王看罢,心中不喜,分付启驾回朝。正起驾间,见一个蜘蛛,如茶瓯大,当仓门口捋丝。打在东边,东边捋丝;打在西边,西边捋丝结网。魏王大怒,分付带刀指挥:“砍了罢!”一刀砍做两半。却也蹊跷古怪,蜘蛛砍为两半不死,倒在两边结起网来。魏王说:“取火来烧死罢!”正把火来点炸,蜘蛛不曾烧,一阵旋风,把火吹入仓内,四下里腾腾炸将来。

滚滚黑烟从地涌,腾腾烈焰望空驰。

千团火块从风卷,万道金蛇掣电飞。

好似赤壁周郎施妙计,田单即墨试神机。

骊山笑把诸候戏,木栅谋将晋帝危。

仓廒米谷俱焚尽,从此金墉起祸基!

魏王看见烧了洛口三仓,不胜烦恼。自古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待起驾,有管库官来报:“火烧毁了金银库!”魏王听说大惊,问:“那火从何而起?库内金银还有么?”库官说:“是飞来的天火!一边烧炸,库内金银如水相似,四下里都入地去了;一壁厢掘地寻取,踪迹全无!”那魏王听罢:闷似江淹失笔,愁如宋玉悲秋。昭关伍相满怀忧,苏武居延独守。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石尤风!

魏王如痴似醉,短叹长吁,心下自想:“如今金银宝库、洛口三仓,尽皆烧毁,果应徐茂功之言!我只说陈久粮米,指望借去,换些新米上仓,谁想惹下这等灾祸!”一路烦恼,回朝就差梁建方:“快到河南东郑王处讨粮,不可迟延,火速催趱回朝!”梁建方领旨出朝,一骑马出了金墉城。

草压长堤树压亭,云边翠 水边城。

数声野鸟如留客,几簇岩花似有情。

不分晓夜,催趱程途。不只一日,来到河南城,直到朝前下马。东郑王正设朝,黄门官奏说:“有天牌官等旨!”东郑王叫宣入金銮宝殿。王问:“哪一邦朝使?”梁建方说:“臣是金墉城魏王差来的!”东郑王问:“有何事故到此?”梁建方说:“主人多拜上!只因本邦急缺军粮,特差臣来取讨向借之粮十万石!”郑王说:“朕不曾借什么粮,因何平白生情,着你来讨?这个分明要动干戈,寻征伐之意!你那李魏王,眼空四海,岂肯轻意借粮与我?你去回复魏王,不要架空寻衅,善保国家,不然寡人惟有强兵猛将,决一胜负而已!”粱建方说:“大王朝政繁冗,想自忘了!自古说,‘有借有还!’当日大王差来使臣王元,借粮十万石,为防唐之用,两邦各相救助,我魏王又另送粮米二万石,差官护送,到驾前交纳。因甲日开仓,致生飞鼠,火烧洛口三仓,急缺兵粮,特差臣来叩阙取讨,为何推说没有?望乞三思,以全唇齿之情!”郑王大恼,喝令锦衣女士:“把这贼重责四十棍,赶出城去!”梁建方被打,忙趱出朝,离了河南,径往金墉城,见魏王不题。

且说桓法嗣奏启东郑王:“梁建方这回去,定然要动战征,我这里须预先防备。可差周武、艾先二将,扮作客商,到金墉城探听军情虚实。但有紧急事务,火速传报。每十里着健卒屯候,递报消息。又于附近总路口,造一座瞭高楼,留一队军在上看哨。倘有别邦人马到来,我这里好调兵策应。一壁厢操练人马,整饬兵器,添兵把守关隘!”郑王准奏,传旨就令桓法嗣调遣。桓法嗣辞朝归到府中,分拨将士等,各出河南城分头去了不题。

且说梁建方回金墉城,东华朝前下马。值门官启奏:“梁建方等旨!”“宣到驾前!”梁建方把王世充赖粮责打情由,逐一奏闻。魏王见说,心生火焰,怒发冲冠,摩拳拍案,顿剑摇环。即时传旨:“众将官!作速整点四十万人马,寡人亲自征讨河南!”闪出单雄信当驾启奏:“主公!暂息雷霆之怒!理合兴师问罪,但未知真假。待臣去看个虚实,如果设谋抗拒,那时节征伐有名!”魏王准奏,分付:“速去速来!”雄信辞王出朝,上马趱离金墉。只见烟迷远岫,孤村夕照乡关;数声啼鸟,风景自然凄楚。在路非止一日,来到河南地界。且说河南探听军情的,递相传报,报入朝中。桓法嗣说:‘主公!来的必是一员虎将,不可慢他,须要随机应变,如此如此。”东郑王说:“朕知道了!”再说单雄信进了河南城,直至朝前下马,早有门上宫报入朝内。雄信不等宣召,径到殿前,口称:“东郑王拜揖!”东郑王举目观看,好一员虎将!威风凛凛欺彭越,气宇昂昂赛卞庄!连忙答礼说:“将军远临,有失迎迓!”单雄信说:“我主当日借粮十万,因邻邦相助,又送二万石,差官护送交纳。本邦目下乏粮,遣使来取,原何推调?反将来使责打,是何道理?吾主全未深信,特令未将,来问取明白回话!”东郑王说:“将军!粮有了,止因车辆不齐,随即做两次送来。前番来的使臣,定要一遭交还,在众文武面前,把寡人百般侮辱,委实恼了,打他几棍。都似将军这等来,有何话说?”单雄信道:“只恐没有粮还,便做二次送来,我主也不恼!”东郑王分付侍臣:“送将军光禄寺待宴!”雄信说:“不必赐宴罢,快打点车辆装粮!”一面邀雄信光禄寺筵宴。

郑王问桓法嗣:“朕观金墉来的将官,果然英雄压众。欲图吞并天下,必须收揽豪杰。昔燕昭王求四方豪俊,得一乐毅,下齐七十余城。今睹来官,我实钦仰。怎么能够留得他住?”桓法嗣说:“主公要留他也容易,臣定一条胭脂计。如今待他来辞,要粮起程之时,我主再留他馆驿中住一晚。到明日请他御宴,可着文武俱陪,把他灌得大醉。预先收拾一所宫院,外面准备刀斧手,锦衣武士,却把单雄信乘醉扶入宫中,将美貌宫女,妆做公主,招他成亲。如不从,即便拿倒,问擅闯皇宫,罪该取斩!”东郑王说:“此计甚妙!既然如此,朕有个千花公主,就招他为驸马,何如?”桓法嗣说:“主公若肯,锦上添花,玉中取宝,十分之妙!”君臣定下计策。

却说单雄信赴宴已毕,来辞郑王趱粮。郑王说:“屈留将军一晚,明日寡人自请小宴,就送粮与将军回朝。”单雄信说:“我主若见回迟,定然兴兵,反伤两家和气!”东郑王说:“留将军一晚,再不敢久滞!”雄信自想:“梁建方来取粮,被辱回朝;我来取粮,这等殷勤款待!就住一晚也罢!”雄信辞谢郑王,径到金亭馆驿安歇。且说郑王退朝,回到后宫,娘娘接进坐下。郑王把公主招雄信的话,说了一遍,娘娘大喜。商议已定,即忙分付宫官,收拾宫楼齐整,明日要招驸马。宫官领了旨意,准备不题。且说次日,东郑王早朝,钟鸣鼓响齐文武,日绕云移拜冕旒。百官朝贺已毕,传旨:“准备御宴!”一面差官往馆驿请单将军赴宴,众官侍陪。

教坊进乐,鼓瑟抚筝。尚食供肴,烹龙炮凤。金盏泛葡萄潋艳,玉瓯浮雀舌馨香。屏开孔雀,琉璃云母色交辉;褥绣芙蓉,蜀锦绞绡光灿烂。宝鼎内沉檀馥郁,胆瓶中花蕊鲜妍。翠带底垂龙凤幔,金钩高挂水晶帘。

传杯进斝,舞蹈歌讴,筵宴了一日。百官逐位都来劝酒,雄信吃得酩酊大醉,果然醉生梦死,不知天高地下,好似:毕吏部酣眠邻瓮,李谪仙醉戏江心。一壁厢散了文武,着宫官把雄信扶到分宫楼,牙床放下。一觉睡着,鼾吼如雷,直到三更时候,方才苏醒。开眼一看:明朗朗花灯照耀,亮纷纷银烛交辉!

画梁舞凤,彩栋飞龙。重重朱户嵌金钉,密密雕檐铺碧瓦。椒房兰院,霏霏香雾侵人;绣阁层楼,霭霭祥光罩户。金描凤桌,摆列[ 着] 瑞玉明珠;牙制龙床,妆嵌着纹屖玳瑁。纱窗外绿蕙间红花,御榻前紫绡垂锦带。恍然身世临蓬岛,疑是云軿入洞夭!单雄信起身一瞧:“呀!这是皇宫禁院之中!我自在馆驿内安歇,怎么到这个所在?”偷眼一瞧,宫门外,密匝数层围子手,长刀利斧。唬得雄信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正慌张间:数对花灯笼玉烛,雨行宫女品筝■。

当中簇拥天仙子,却是金枝玉叶人。

闭月羞花哪可比?沉鱼落雁果超群!

步摇环佩鸣琼玉,钩挂香球喷麝沉。

恍疑水月观音现,仿佛嫦娥降世尘。

单雄信暗想:“这个是娘娘回宫了!教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烦恼间,只见众妃嫔拥入宫中,看着单雄信,吆喝一声:“什么人?擅撞皇宫!”那雄信慌忙跪下:“臣是金墉魏王驾前,骁虎将单雄信!因奉王命,差来取粮。蒙主公赐宴,一时酒醉,不知误进禁宫,望娘娘赦宥臣罪!”宫官附耳低言,说与雄信:“来的不是娘娘,是千花公主,要招将军为驸马。若肯顺从,与公主同享富贵;如违王命,即便擒拿,问擅入皇宫之罪,就行处斩!将军意下如何?”那雄信心中自想:“事已至此,也没奈何了。”满口应承说:“愿从王命!”那宫官一面奏复郑王,郑王大喜,宣雄信香汤沐浴,更换朝衣官带,同公主上殿拈香,参拜天地,次拜郑王与皇后。正是:洞房花烛夜,凤帐结姻时!

金墉虎将,洛蕊娇娥。皆由月老联婚,总是赤绳相系。比翼鸟双飞谐老,并头莲共蒂时芳。流苏帐内春风暖,合卺杯中琥珀浓!

第十回 桓法嗣定计夺粮 李玄邃兴师伐郑词: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从来有命。

幸遇三杯美酒,况逢一朵花新。片时谈笑且相亲,来日阴晴未定。

且停警世语,再表串珠词!

且说单雄信与千花公主成亲,却早明光方漏尽,长乐又钟鸣。郑王驾设早朝,雄信上殿谢恩。郑王赐雄信金花彩缎,官封马步统兵大元帅。不题雄信招为驸马,再说金墉魏王,一日设朝已毕,问众文武:“单雄信去河南讨粮,如何许久音信不闻?寡人欲待起兵,又不知他那里还与不还?”班部中闪过程咬金启奏:“待臣再去河南催讨一遭,就探雄信的消息。如果设计骗赖,我主这一回出师,名正言顺!”魏王准奏。咬金辞驾出朝,戎装整齐,上马扳鞍,趱离金墉城不题。

且说河南埋伏探听军情健卒,于路传了消息,报入河南城。一壁厢桓法嗣与单雄信用计,调遣大将郭士衡、樊佑、周文英,领三千兵,伏在翠屏川深谷中。又调徐成、石赞、林士浩、朱荣四将,领三千人马,随后策应。桓法嗣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将领了军令,各人整顿衣甲鞍马,擎刀执剑,插箭弯弓,点选人马,预先出城埋伏。一壁厢准备粮米车辆,事事完备。桓法嗣、单雄信把设计答应来使话,一一启奏。郑王说:“好妙计!二卿为国效力,当与朕共享太平!”不说河南调兵。再说程咬金行程。正是每行深浅径,时过短长亭。有日来到河南城,直到朝前下马,随着黄门官入朝。扇大膀,似大鹏展翅;拽大步,如猛虎离山。行至殿前,口称:“东郑王请揖!”东郑王说:“将军少礼!”程咬金说:“我主多多致意!向日借粮十万石,为何许久不还?单将军过催,粮不见付,人不见回。”郑王说:“单将军正要解粮起程,因不服水土,染病在金亭馆驿,着医调治,至今尚未痊好,以此耽误日期。”程咬金说:“未将去看单将军病势若何!”连忙出朝,一骑马径到馆驿内。见了雄信,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咬金说:“单将军,你缘何得这病症,如今贵体好些么?魏王发恼,又着我来。”雄信道:“程大人!郑王的粮有了一半,待先送回朝,不想不服水土,染病到今,不能行动,以此耽误回程。”咬金说:“既这等,我先把有的粮解回金墉,你待病体好些,趱完粮就回罢!”咬金别了雄信,复到郑王驾前趱粮。郑王说:“粮已备下多时了,止欠车辆。先解纳一半,随后送完。”咬金说:“就做两次也不妨,快打点起程!”郑王差近侍官:“陪将军光禄寺茶饭!”一面分付当驾官,把粮米车辆人夫,即速齐备。咬金茶饭已毕,来辞郑王。郑王把粮米交割与咬金,出了河南城,押着粮车,一路上人夫嚷嚷,车辆辚辚。晓乘曙色登遥岭,晚带寒烟过远村。正行到翠屏川,只听得一声锣响,谷中转出喽啰来。为首三个山王:头戴茜红巾,身穿皮锁甲。手内齐擎大砍刀,雕鞍跨下追风马!

大喝一声:“留下买路钱!”程咬金说:“怎么这去处也有强人哨聚!”咬金喝一声:“吾乃金墉魏王驾下虎将,趱粮经过,有什么买路钱?你既是山王,也通个名姓来!”山王说:“吾乃是无名自在大王!你有买路钱,放你过去;如无,下马受降!”咬金说:“这贼!赢得我,有买路钱,赢不得,休走!”怒冲魏国擒龙将,恼犯王朝好手人。

交锋战斗无多会,又听锣声震地鸣。

正战之间,咬金马后鸣锣呐喊,又转出一伙强人来。当先四个山王,四般兵刃,杀入阵来。一壁厢交战,一面四下伏兵,呐一声喊,把粮车尽数夺了去。众山王拨开兵刃,兜转马径,往山谷小路去了。咬金寡不敌众,单人独马,只好战七员正将,怎么再顾得粮车?以此也拨转马,一头走着,心下自想:“这伙强贼武艺精通,多是王世充的将官,假作山王,埋伏在此,夺了粮去!我待复转河南理论,想他怎么肯认?不如且回金墉,奏知魏王,再作道理。”不一日,来至金墉,正遇魏王设朝。咬金当驾启奏,把单雄信染病、用计夺粮的情由,一一奏闻。魏王见说,怒咬银牙,心生烈火,传旨各将士,整点人马,起兵征伐河南不题。

有河南探细的,预先报入城中,都知道了。驸马单雄信,与军师桓法嗣商议机谋:定要日宫内用计捉金乌,直上月殿中施谋擒玉兔。

天赐东郑王神助大成功,却交李魏主数尽无归路!

二人设计已定,雄信说:“军师!你在此调拨人马,我今日就要回金墉去了!”归朝拜辞郑王,雄信把计策,悄悄地细奏了一遍。郑王说:“生受驸马用心!”亲赐御酒饯行。雄信出了朝门,上马扳鞍,诈病回朝,见魏王去。正是:江海风波有时测,人心险恶最难知!一路无词。

有日来到金墉,进了城,东华朝前下马。值门官奏:“单雄信等旨!”叫:“宣至驾前!”朝拜魏王。魏王问单雄信:“你染病在河南,曾知道劫粮的消息?”雄信说:“臣因患病未痊,闻得驿中人说,东郑王差人马假作草寇,夺了粮去。臣恐他谋害性命,以此带病逃回,特奏主知道!”魏王见说大怒:“这贼怎敢欺侮寡人!与他誓不两立!”问总帅王伯当:“人马点齐未?”王伯当说:“军粮俱已完备!”传旨:“来日出师,朕亲统大军,下河南征伐!”一宵晚景不题。到第二日,设朝已毕,宣太子监国,单雄信病体未好,着他守护城池,其余将佐,俱随驾征伐。程咬金、罗成为先锋,秦琼、王伯当为总帅护将,牛进雄、张公瑾为殿后,梁建方、牛进达为左监军,王源、王浩为右监军,王当仁、裴仁俭为游击将军,王珪督理粮草,点齐四十万人马。三声炮响军离寨,五度锣鸣将起营。但见:旌旗招展,绣的是飞虎飞龙;彩帜飘摇,画的是飞熊飞豹。震居甲乙,重重垒翠堆青;离属丙丁,片片飘红簇紫。乾临壬癸,腾腾黑雾锁天涯;兑守庚辛,皎皎白云升霄汉。中央戊己,高标金纂杏黄旗;绣袄亲军,手执黄封传令剑。前面摆千千队,画戟钢刀;后面列万万层,铜锤铁斧。亮铮铮漫天兵刃,密匝匝遍地干戈。鞍马上,雄赳赳勇猛胜澹台;步行兵,气昂昂英雄欺子路。压寨韩侯临赵地,绝胜王翦出秦关!

军马正行间,哨马来报:“已到河南翠屏川,离城约十数里之地!”魏王传令:“就在翠屏川安营!”总帅魏王传将令,翠屏川下好安营。

屯军拣选平阳地,下寨还须近水津。

营前四角安门户,八面枪刀护统军。

绕寨征云狼虎惧,摩空杀气鬼神惊。

四下多埋菱角刺,外围多掘陷人坑。

三军醒睡传更漏,喝号提铃要小心。

弓弯上弦刀出鞘,防备偷营劫寨人。

令严束约三千士,威镇貔貅百万兵。魏王安营。长探报马,报入东郑王驾前。郑王宣桓法嗣、郭士衡计议军情。桓法嗣说:“臣的计策已定下多时,不劳圣虑,管教一阵成功!臣如今整点神兵齐备,请主公观看,方可下战书!”郑王说:“卿等尽意施谋,各要调遣如法。专候捷音!”桓法嗣与郭士衡辞朝,径下演武场,调拨人马,操演神兵。桓法嗣、郭士衡坐下中军帐,分付各营马步领军官,听令调用:遣周武、艾先、郝明三将,领三万人马,离城五里安营;又调薛德音、陈智略、樊佑三将,领三万人马,于城西扎营;又调周文英、周文礼、徐成三将,领三万人马,于城东扎营。桓法嗣分付众将:“三处屯营,用心防守!如有敌兵挑战,待我有令,方许出军,勿得擅离汛地!”众将领了军令,各人全装披挂,整点人马,出城安营不题。又调张永通巡视各营,添兵增戍,城上俱要旗帜鲜明,昼夜巡哨。又调石赞、雷延、张忠、林士浩四将近前,桓法嗣附耳低言,不过数句话,四将都知道了,各人顶盔挂甲,插箭弯弓,领一万人马,从小路径往金墉城,见单雄信去。

再说桓法嗣,整点神兵,拣选身长八尺、彪形大汉一万三千,刀斩斧齐,每日学踩高跷。跷高一丈二尺,人长八尺,平地人就长二丈,每日操练纯熟。预先把桑皮纸染成五色,做就长袍,分与踩跷的军士披挂。每人都带鬼脸,面蓝赤发,巨口狼牙。人人手中,或执长枪刀斧,或执一个盒盘。盒内放硝黄火药,把盒连开连闭,或暗或明,如闪电一般。把军分作十队,五十人为大队,三十人为一小队,布成天门阵法。但见:头披乱发,脑后撒丈二红丝,盒贮硝黄,空内起千百丈火焰。五色袍灿烂如云,一样脸跷蹊如鬼。好比丰都驱鬼卒,俨如东海夜叉神!

桓法嗣敷演神兵完备,到朝中请郑王观看。郑王即时传旨起驾,观演神兵:帝闪龙睛观战士,王睁凤目看神兵。

面笼鬼脸真如鬼,体挂神袍果是神。

脚踩高跷长二丈,头披乱发坠红缨。

硝黄着火当空焰,好似天边闪电明。

口内呢喃学番语,吹风豁哨满空吟。

敷演一番归本阵,齐声万岁见明君!

东郑王观看大喜,赏劳军士已毕,传旨摆驾回朝。又早见红日埋山,冰轮出海,晚景不题。次日东郑王驾设早朝,桓法嗣上殿启奏:“我主可差人下战书与李密,约本月二十五日,借神兵十五万下界!”郑王即唤侍臣,修下战书,到魏营去。长孙安舍接了战书,趱离朝门,一骑马径出南门,直至翠屏川魏王营门下马。旗牌官报:“有王世充差官,在营门等旨!”魏王叫:“宣来!”长孙安舍来到帐中,参见魏王,奏说:“臣是东郑王驾下,奉军师桓法嗣令,送战书在此!”魏王说:“取上来看!”近侍官接上龙案,拆看:魏王启览,春秋分列国,乃天下之天下;古今称王伯,非一人所独专。城池广阔,户口滋繁,不存知足之心,恣逞贪婪之欲。切闻阴阳有消长之理,人事有否泰之机。何其残暴,妄肆兴师!若能返旆,尚存邻国之欢,如或恃强,难免危亡之祸!于今九月二十五日,借上界神兵十五万临凡,那时缩首就擒,悔之晚矣!幸与高明议之!

魏王看罢大恼:“这贼是凡胎浊骨,有什么神兵?分明是妄邀左道,煽惑军心!本待斩了下书逆贼,只道寡人不仁,姑且留下这颗贼头,只把战书批写两行:“天兵压境,势急烧眉。不思纳土投降,妄出抗违之语。六军效勇,刻时攻破河南;虎将扬威,指日削平洛蕊。姑准来书,共决胜负。或战或降,两宜知悉!”魏王批罢战书,分付军校把来使撵出营去。长孙安舍纵马回河南,入朝将书启复郑王。桓法嗣说:“我主明日于镇东山顶,建一坛,祭献天地,次祭圣王周公,他曾许阴助主公破魏。自古心诚同于天地,意正格乎鬼神。我主斋戒礼祀,臣自有擒龙捉虎之谋,管教奏凯回朝!”郑王准奏,一面差参军郑龙监坛。一切祭祀礼物完备,郑王斋戒沐浴,更换朝服,同桓法嗣择日登坛祈祷。果然: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是夜,周公旦复显灵于郑王,口称:“蒙王致祭,特来伸谢!”来日出兵,吾神自有阴兵相助,定取李密城池!”言毕拱手而退。郑王醒来,却是南柯一梦。

到了天明,郑王设朝已毕,宣桓法嗣上殿,将梦中神人言语,说与桓法嗣。法嗣说:“今日好发兵交战!”辞却郑王,出了朝门,径下演武场,调拨将士。朱荣、张永通二将,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正东埋伏。燕义、李禄二将,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正西埋伏。王元、杨佐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东南埋伏。长孙安舍、何仁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西南埋伏。太子仁恕、大将军郭士衡,带领二万精兵,同神师军杀出城去。又传令各将士,来日二更,只听空中号炮三番,城楼画角齐鸣之时,各营同埋伏的人马,四面举火杀进,务要劫李密的营,烧了他粮草,方是众将功劳。上前奋勇者赏,退后畏缩者罚!众将领了军令,暗暗地分头出城,各领兵埋伏去了,却早天色已晚。次日早晨,桓法嗣道扮齐整,径来城楼上坐下,唤军士取斜席一领,号炮三个。又取五十名画角军,俱赴城楼听用。

不题河南调兵,且说魏王在营传说,今是九月二十五日,河南出兵交战,诡称神术,煽惑军心,传令布阵迎敌。秦叔宝、牛进雄领三万兵,屯于正东。程咬金、梁建方领三万兵,屯于正西。罗成、王当仁领三万兵,屯于正南。张公瑾、裴行俭领三万兵,屯于正北埋伏。王伯当、柳周臣、贾闰甫保驾,护卫中军。裴行基、牛进达领一万兵,五路救应。其余将士,都屯在中哨。魏王调兵方完,天色傍午,霎时间就变了:昏惨惨云笼宇宙,黑洞洞雾锁江山。寒风刮面,冷气侵入,魏营军士,交头接耳说:“河南今日有神兵下界,上半日晴明,这一会儿就黑了!”都有些疑惑。正是:人心恍惚威风散,将士犹疑壮气消!不知当夜厮杀,胜败何如。

雄信怀奸图卖国,魏王拒谏弃忠良。

军中若使谋臣在,安得山河属郑王!

第十一回 桓军师大布神师计 李魏王兵败翠屏川诗:北邙山下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

城中日夕歌钟起,山上惟闻松柏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旧院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晓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

越王勾践破吴归,壮士还家尽锦衣。

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啼。

吊古四篇权罢咏,争雄两国且重论!

不题魏营调兵布阵,准备交战。再说河南桓法嗣,坐在城楼上,当晚,只见天昏地暗,雷震风狂,扬尘簸土,走石飞沙。桓法嗣神兵战将,军马一队队,都趱出南门外,调遣已毕,将近二更。桓法嗣取斜席铺在城上,身边带了火炮烟火,披发跣足,左手仗剑,右手捏诀,口中默诵灵文喝声道:“疾!”驾一片席云,起在半空,径来到魏王军中。按住云端,应声高叫:“军士们!快报李密知道,吾神有话与他说!”众军听得空中神人言语,胆战心寒,慌忙报入中军。

魏王闻说神人相请说话,面如土色,心内惊慌。众将并军士,如泥塑木雕,都往后哨退去了。止有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各执兵刃,数骑马保着魏王,直出营门。魏王仰空而问:“何方贤圣,有何教谕?”只见半空答应:“吾乃周公旦就是!今归上界为神,有三所祠庙,在金墉城内,因你折毁庙宇基址,占为宫殿,木料造为洛口三仓。三千神祗,没处存身。吾神奏过天庭,烧毁你的仓库。你缘何知过不改,今又领军到翠屏川搅扰百姓?”李密拱手言曰:“仆知过矣!伏望吾神阴佑,助胜还朝,那时节鼎新起建,重立庙宇!”云端内大喝一声说:“不过理!凡夫剖路,让天兵下界!”才见天清明朗朗,陡然遍地雾昏昏!

乾天星斗俱沉隐,平地低昂认不真。

猛听半空军马嚷,神兵几队劫军营。

喝骂魏王休缩首,上帝亲差统大兵。

总督天篷为元帅,披头真武做中军。

先锋猛勇温关将,殿后英雄黑杀神。

天将神兵十五万,呼风掣电驾云行。

李密原非真命主,娄金狗宿谪凡尘。

今奉玉皇亲敕旨,差吾锁取上天门!

桓法嗣一行说着神言,手中取出炮电,点着火。云端内刮喇喇连响数声,河南城上画角齐鸣。周武、艾先、郝明从中哨杀来,薛德音、樊祐、陈智略从左哨杀来,周文英、周文礼、徐成从右哨杀来,朱荣、张永通往翠屏川正东杀来,燕义、李禄从翠屏川正西杀来,王元、杨佐往翠屏川东南杀来,长孙安舍、何仁往翠屏川西南杀来,太子仁恕、大将军郭士衡并神师兵,齐往魏营中军。只听得半空中,兵戈响亮,鬼哭神号,吓得金墉众将,并四十万人马,胆碎魂飞,无心恋战,尽皆抛戈逃窜。自相蹈死者,不知其数。被郑兵四面八方围裹将来,烧了粮草,把大势人马,截杀一阵。但见:惨惨云笼雾锁,昏昏电闪风狂。乾天起处,豁喇喇刮倒天关,巽地吹来,揭历历掀开地户。一似星台诸葛扶刘主,浑如赤壁破曹瞒。催军鼓响轰雷,助战锣鸣霹雳。阵中施火炮,不分南北东西;军内放神枪,哪管高低上下。火光道道狼烟起,烈焰腾腾锦缯飞。星沉斗暗,奔驰惟听马蹄惊;将喊兵呼,战斗只闻兵刃响。低洼血滚三川赤,旷野尸横数里平。桓法嗣辐辏神师,大破魏兵四十万;王充钦承圣力,权延郑国二三秋!

可怜这一阵,把魏兵四十万,杀得烟消火灭,叶落花飞。众将帅俱撞围四散逃避,各不相顾。止有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保着魏王,杀出阵去。河南众将,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回,鸣金收军。

桓法嗣带领众将官,赴朝启奏:“主公齐天之福!果有神兵助战,把李密大势人马,杀得片甲无存,众将尽皆丧胆逃生!”郑王喜曰:“好神师妙计!朕之孙膑也!”赐蟒衣玉带,宅院庄田,封新城侯。郭士衡封镇南都督。其余众将,颁赐金银彩缎,军士逐人犒赏。一面传旨,光禄寺设宴,庆赏功臣;一面差工部于翠屏川起建周公旦庙宇,郑王谕祭不题。

再说石赞、雷延、张忠、林士浩四将,领一支兵,径至金墉城下,高叫守城官知道:“你魏王兵败翠屏川,四十万人马,一旦皆休!快开门献城!小校慌忙报入单雄信府中:“有河南四将,领军在城下说,我主失利,人马尽皆败没,如今来取讨城池!”单雄信说:“备马来!”一骑马径上城楼,往下一瞧,果然是河南人马。雄信连忙赶下城来,唤军士开门,把河南军都放进城。雄信领着河南将士,把五虎、七彪、八猛、众将的家小,尽数都使车辆装载,将宫苑府库、珍宝财物、地理图籍,尽皆封锁。雄信分付四将:“你替我护送河南见郑王,把金银上库,众将家小,暂住金亭馆驿,待我回朝,自有区处。你如今不要往大路,抄小路护送去,我烧毁宫殿,随后就来。于路小心!”四将辞别雄信,领了人马,离却金墉城去。单雄信领了家兵,拥进皇宫,把皇后、太子、嫔妃,尽行斩杀不留!

箭去射满红椒壁,刀来砍倒丹凤楼。白发院子躲烽烟,隐匿花园;绿鬓宫人避士马,潜踪地窨。纱窗内玉叶丧三魂,绣阁中金枝忘七魄。金笼内戳伤鹦鹉,玉阶前击损狸奴。冷飕飕剑劈千花径,绿惨红愁;寒凛凛刀断百宝阑,珠沉玉碎。直教禁宫胆落人头滚,平地泉喷血水流!单雄信洗荡了宫院,四下里举一把火。只见:烈焰烧残龙凤阁,黑烟燎尽翠薇宫。烧了宫院,又烧军民房舍。百姓携老扶幼,忙忙似丧家之犬;东逃西窜,急急如漏网之鱼。一面单雄信把自家宅眷,并细软之物,尽将车载出城。雄信上马扳鞍,带领军士,护着家小,抄小路往河南去了。

且说石赞、雷延、张忠、林士浩回至河南,屯下人马,径到东华门前等旨。郑王把四将宣至殿阶,石赞奏说:“臣奉军师将令,领兵到金墉城见驸马,将魏国金银珍宝、库藏财物,并李密众将官家小,俱令臣等,解赴回朝!”郑王说:“拿各将家小做什么?”石赞说:“单驸马分付,待他回来,自有定夺!”郑王说:“既是这等,且送金亭馆驿安歇!”一面着户部,将金银宝物,俱各上库。再说单雄信护着家小,不分晓夜,趱回河南,到府安顿家小,径赴朝堂。郑王说:“生受驸马用心!并吞魏邦,皆卿之力!”雄信说:“是主公洪福,天神相助,臣何功之有!”郑王问:“魏将的家小,怎么处置?”雄信说:“主公!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当日李密聚集英雄,费多少心机,今日我主,正在用贤之际。如今不管幼女老男,都使剑枷上城,一面差人出城,分头于附近地方传示:但有李密手下将官,要认家小的,不必回金墉去,都到河南城下来认。等他来认之时,如肯投降,还他家小完聚;不归顺的,都砍下头去!”郑王准奏,一壁厢传旨,差官押解各将家小,尽皆剑枷上城。一面分付军士出城,分头远近地方喊报。

一人传两,两人传三。有罗成寻见秦叔宝,又遇着程咬金,各人说:“我们的家小,怎么得到河南?”秦叔宝想一想,口中道:“多是单雄信这奸贼设的计了!谋背魏主,交通王世充,里应外合,卖了天下!我们家小在与不在,且到河南看一个虚实再处!”三将上马行程,恰好众魏将闻认家小,不期俱会做一处。来至河南城下,望上一看,果然是各将的家小都在。只见城上将官,对着城下魏将,一家家都认过去。止有四家没人来认。哪四将?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蔡建德四人,不在河南。将士先把那四家没人认的,一刀一个,把头都砍下城来。这分明打草惊蛇!城上军吆喝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投降者领回家小,受我郑王俸禄;如不降者,照依斩杀不留!”众将见说,各各顾恋家小,齐声愿降。主将说:“既降,卸了盔甲,进城见主!”众将下马离鞍,除盔卸甲入城,俱赴朝前候旨。郑王传旨:“各魏将俱给冠服进朝!”朝见已毕,郑王着众将官光禄寺茶饭。

郑王却问驸马:“这众将俱该加官职与他么?”单雄信道:“主人!众将初来投降,身无寸箭之功,未可加赠官职。且着他长随营,半俸闲住,止有王珪忠孝两全,合该升用!”郑王说:“知道了!”众魏将茶饭已毕,俱到驾前谢恩。郑王说:“众将官俱赴长随营,半俸闲住,待有功之日,升授官职。王珪到驾前,赐御酒金花,官封兵部侍郎。”王珪谢了恩,同众出朝,各领家小,且往长随营居住去了。正是:略施巧计收豪杰,绝胜黄金买俊英!郑王袍袖一展,群臣皆散。

且说魏王李密、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君臣四人,打马加鞭,径回金墉城去。四人来到金墉城一看:呀!可怜!皇宫禁院,惟余坏石颓垣;万户千门,变作荒郊旷野!

意急加鞭回故里,心忙趱马盼家庭。

魏王一见痴呆了,魂飞魄散九霄云。

巩县繁华成野地,金墉宫殿化埃尘。

金枝玉叶归何处?虎将雄兵哪里存?

仰面告天天又远,低头入地地无门。

好似乌江项羽无船渡,曹操华阴险丧魂!

寻思往事如刀割,痛泪流来满面纷。

半晌沉吟难布摆,如今哪里去存身?

王伯当说:“主公!不必烦恼,一来是天数难逃,二来是单雄信奸贼卖国,与王世充合谋,坏了我主天下。如今且到别地方,寻一个安身之处,再作良图!”君臣四人,离了金墉城,急急前往,来到一所关隘。李密问说:“是什么地方?”伯当说:“是洛口关!”李密说:“我昔日把邴家二将贬在洛口关,就是此处么?”王伯当说:“正是!”李密说:“快叫开门!且在此处歇马。”伯当一骑马趱近关边,叫与把关头目:“快报邴家二将知道!御驾在此,快开关迎接!”原来李密兵败之时,各处细探的都报知道了。邴家二将,预先分付下言语,因此关上军士就答应:“主将在边上操军未回,无令不敢开关!”李密问伯当:“他怎么答应?”伯当说:“他回复主将边上未回,无将令不敢开关!”李密说:“真实他不在?却是故意推调!”伯当说:“想他当日谏主不要借粮,正防今日之患。因谏受谪,推故之意也未可知。”李密大恼,鞘内扯出一口剑来,把左边马鬃割下一绺:“久后拿住这贼,照马鬃为例!”把马连加几鞭,往前又行。

李密回身前面走,君臣四个又登程。

可怜家国皆休废,又遇穷途闷杀人。

意欲投东还想北,心怀西去且南行。

寻思哪去投王国,更想何方谒故人。

加鞭打马投前进,黎阳城到面前存。

王伯当说:“前面是黎阳城到了!”李密说:“徐茂功虽然谪降在此,他为人比邴家二贼不同。且唤开门,在此歇马,再图恢复江山!”伯当趱近城,说与巡城小校:“报与徐太守!有魏王在此,着他开门接驾!”伯当开言,军士就应道:“徐太守下乡劝农未回,兵荒世乱,无令不敢开门!”伯当禀复魏王。魏王说:“终不然与邴家二贼一般?”伯当说:“想茂功掌国之臣,朝廷重务,与他商议。我主因不从直谏,谪降在此。如有茂功,怎么得中河南奸计?似此不肯接驾,也未可知!”魏王掣剑在手,把右边马鬃割下一绺:“久后若得伯业中兴,决不轻饶这贼!”君臣趱行,不觉天色已晚。烟笼古树,日坠遥山。渔灯明远浦,画角动边城。魏王举目观看,正北一颗星,光彩异常,四围散星朝拱。李密问说:“伯当!你看正北上这一颗星,好生光彩!”伯当说:“臣向曾见来,有识天文的,说是紫薇星!”李密说:“你闻得此星当照何人?”伯当说:“人都传说,正照唐朝二太子秦王!”李密听说,闭口无言。

行到一座市镇上,来往客商之店,四人下马。行进店中,店主人相接,拣一所洁净房安下。整治酒饭吃了,睡到五更,君臣起来洗漱。吃了点心,还了钱,上马扳鞍,趁着月色。正行之间,伯当说:“行无定迹,空受艰辛。我主也要从长计议,何不暂且投顺别邦,意下如何?”李密说:“伯当!你说得是,只除了唐家,别邦随你定议。”伯当说:“以臣愚见,除却唐朝,没处去了。”李密说:“如今一十八家改年号,哪争唐家一处?”伯当说:“唐高祖宽仁海量,礼贤纳士,江山广阔,别邦那小去处,难以存身!”李密说:“你岂不知,我与秦王有仇?还寻别的所在!”伯当说:“唐高祖仁德之君,料不记恨。主人不必多疑!”李密说:“我有个故友饶君素,有才善断,见为咸阳县令。我们趱上咸阳,与他计议。或行或止,凭伊定夺!”贾闰甫说:“主人!甚好!”正是月明登古道,晚日走长途!

玉露丹枫九月天,乘骖遥过翠屏川。

停鞭追忆兴亡事,记得神师破敌年。

第十二回 李密计窘投唐 高祖宽恩赐爵诗:寒暑催人岁月流,莫将名利苦奔求。

终须白骨埋青草,难把黄金买黑头。

死后空余千古恨,生前谁肯一时休。

圣贤总是凡夫做,何不依他样子修?

且停警世语,再整建邦词!

话说李密,一日行到咸阳县,径到饶君素衙前下马。王伯当说与门上人:“烦你通报一声,金塘魏王特来相访!”管门人进报,饶君素整冠束带,出来迎接,口称:“大王!奉别台颜,又经数载。只因兵火间隔,遂阻良晤!”把李密接进厅阶,分宾主坐下。李密心下自想:“当日金墉为君之日,文武朝贺,如今兵败国亡,投谒于人,就行平常之理!”心中郁闷,面带忧容。饶君素说:“大王降重,从何处来?”李密说:“故友!一言难尽!向日因东郑王世充讨粮,反生奸计混赖。我亲领大兵征讨,不幸中了神师计,破了我四十万人马。又被贼臣单雄信谋叛卖国,内外交通,把我金墉宫殿,尽行烧毁。皇后太子,俱被杀戮。赚得我家国齐休,无处栖身!王伯当劝我归顺唐朝,我因与秦王有仇,心中不欲,要往别邦。犹疑不决,以此特来拜谒故友,伏望高明指教!”饶君素说:“以臣愚见,若不投唐,别的所在,国小邦穷,大王难以存身。唐朝国土广阔,又是仁德之君,况与大王同宗,哪记这等仇恨?不必多虑!”李密说:“既然故友着我投唐,望乞引进!”饶君素说:“大王宽怀,明日早朝面奏!”分付家童准备酒席。不多时,摆下奇肴美馔,鲜果香芹,传杯进斝,论古谈今。不觉天色已晚,酒阑兴尽。饶君素分付从人,收拾书房,送魏王君臣安歇。

缕缕云霞明碧汉,昏昏烟雾锁长空。

遥山远木难分色,皓月明星一样同。

呜咽边城吹画角,悠扬古寺响金钟。

五更鼓绝残星落,又见红轮出海东。

话说唐高祖驾设早朝,只听得: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百官朝贺已毕,饶君素出班启奏:“臣是咸阳县知县饶君素,今有金墉城李密,因伐王世充失利,四十万人马尽皆丧没。又被烧毁皇城,家属尽行杀戮。止剩君臣四人,无地存活,戴罪投谒万岁。未敢擅便,住居咸阳县。奏闻圣上,请旨定夺!”高祖说:“皆因他气傲心刚,忘恩少义,以此失了家国。今在穷途无倚,来投寡人,君子岂念旧恶?朕若不留,是无容人之量!李密虽亡国之君,亦无大过,还赐半朝王驾。谁去咸阳迎接他?”文武口中不敢言,心下自忖:“他与二殿下结成海样深仇,纳降已过,如何还要摆驾远接?”众官皆不应。只见民部尚书刘文靖,出班启奏:“臣去迎接李密!”高祖说:“如见李密,不可提旧日之事!”文靖说:“臣知道了!”同饶君素出了朝门,一行人从,并王驾趱出长安。饶君素说:“小官先回本县,大人同驾慢行。”饶君素一骑径回咸阳县,见了李密说:“大王恭喜!圣上闻奏,差刘尚书赐王驾到县迎接大王!”李密见说,笑容满面,口称:“深感提挈,铭刻不忘!”言未绝,外面来报:“王驾到了!”李密急忙走出厅阶,抬头看见刘文靖,满面羞惭,倒把王伯当推在前面。正是:恩义要广,人生何处不相逢?冤仇莫结,路遭狭路难迥避。

伯当说:“唐朝差官摆驾,迎接主人,如何令臣先行?”李密说:“卿岂不知?当初把刘文靖监禁,疏间亲情,今见不由人不生惭愧!”伯当说:“朝廷尚且不怀夙怨,刘文靖何必介意!”李密忙整顿衣冠,近前与刘文靖施礼。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俱各相见。李密辞别饶君素,乘了王驾,同刘文靖、王伯当四人,离了咸阳县,趱入长安,直至东毕朝前下马。高祖设朝,黄门官奏:“刘文靖同李密等,在朝门外候旨!”“宣临王阶!”那李密见高祖二十四拜,呼万岁三声。唐高祖说:“御弟!你有五虎七彪,三贤二士,兵精粮足,为何这等败亡?”李密奏说:“臣该万死!臣今举目无亲,身如萍絮,甘冒鼎钺之诛,特来投降万岁,悬望天恩,赦臣死罪!”把王世充始末事情,一一奏闻。高祖说:“御弟宽心,不必愁烦,与朕同享富贵!”赐御酒三杯,官封邢国公,月支俸粮百石,着百官相见。起造七间银安宝殿居住,拨半千虎贲军跟随。李密叩头谢恩。高祖又问:“你手下还有什么人?”李密奏说:“兵败之时,俱各逃散,止有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三将,同臣在此。”宣三将进朝,高祖俱封邢府护卫官。三将谢恩,同李密辞驾出朝。正是:大地施恩泽,人间万物荣!一壁厢高祖退朝,散了文武。

拈指光阴,过了三日。高祖设朝,李密来到谢恩。高祖说:“御弟!你的家眷,果然没了?”李密奏说:“岂敢诳君!实被杀戮无存,以致伶仃孤苦!”高祖说:“既然如此,御弟且回去,寡人有一御妹独孤公主,送来与你成亲,共沾荣禄,同乐岁华!”李密叩头谢恩,辞驾出朝,径回银安殿去。高祖驾临万花殿,分付宫官:“宣御妹独孤公主!”公主蒙宣,来到万花殿,朝见高祖。高祖说:“御妹!宣你无别话说,今有邢国公丧偶未续,朕赐七间银安殿居住,月给俸粮百石,与国同享荣华。今欲将御妹嫁他,不知你心下如何?”公主心下自想:“只说邢国公,也不知是什么人?”“朝廷敕旨,奴不敢自专,但从王命!”高祖大喜:“御妹且回宫去,待朕选日成亲!”公主辞别高祖回宫。不觉天色已晚,西沉火镜山河暗,东蹍银盘宇宙明。一日,高祖设朝,台官奏上成亲吉日。高祖传旨:“宣独孤公主与邢国公完姻!”只见公主:官娥簇拥,彩女趋跄。慢向妆台匀粉面,旋开画阁整罗衣。

临凤阁启妆台齐开宝镜,淡施朱轻■■巧整乌云。

戴一顶珠凤冠妆金嵌玉,挂双环璎■■宝焕珠明。

金钏镯玉项牌雕龙碾凤,玉玲珑金蹀燮饰翠联珍。

紫绡衣攒百子层层掩映,丹凤锦舞千花袭袭光明。

飘绣幅锦裙襕金莲步稳,束宫腰百宝带禁步声鸣。

捧玉合抛香球妖娆彩女,系绞绡擎宝扇艳丽宫人。

公主妆扮已毕,拜辞高祖。传旨送公主银安殿成亲。百官齐出金门,公主乘着七香凤辇,五彩鸾车,前面摆列妆奁,十分齐整。且见:玉烛绯红罩,珠灯宝带新。

兽炉当道引,凤扇两边分。

案几皆雕漆,厨箱尽镂金。

重重铺绣幕,叠叠砌花裀。

龙挂喷祥雾,螭头吐瑞云。

色艳珊瑚树,光辉白玉瓶。

玻璃联翡翠,琥珀间明晶。

瑞玉镶仙枕,水蚕织锦纹。

象牙床嵌玉,云锦帐悬铃。

压被金孩重,梳头宝镜明。

香车攒绣带,凤辇簇珠■。

银安府内,朱门结彩,宝殿燃灯,笙歌迭奏,画鼓齐鸣。李密整冠束带,迎接公主,进了殿门。正是:门阑添喜色,女婿近乘龙!李密与公主前殿拈香,参拜天地已毕。笙箫细乐绛烛花灯,两行彩女簇拥进宫。一壁厢准备筵席,管待公卿。

银烛高烧,堂上屏开金孔雀。代筵纷列,座间褥隐绣芙蓉。宝鼎内,焚的是脑麝沉檀;琴瑟中,弹的是鸾词凤曲。金杯酒泛珍珠滟,雀舌茶烹玉盏清。

筵宴已毕,众官起身辞别李密,各回宅院。次日,高祖设朝,百官都诣御驾前谢恩。高祖说:“众卿不知朕心事!那李密志意骄矜,常怀不足之念。天使其势败国亡,远来投降于我。若念其旧过,拒而逐之,他必又投别邦。那时招集亡叛,收揽旧日士卒,我这里又要兴兵征讨,劳民伤财,故此纳降。今将御妹婚配,他的歹心俱消释了!”众官说:“万岁明察睿算,非愚臣所知!”叩头称谢。袍袖一展,文武各散不题。

日月穿梭去复来,莫生巧计用心怀。

一朝命尽都丢了,总有黄金买不回!

第十三回 李药师智降薛仁杲 邢国公愧接小秦王诗:节使横矛西出师,鸣弓抔甲羽林儿。

台上霜威凌草木,军中杀气傍旌旗。

预知汉使宣威日,正是胡尘欲灭时。

为报使君多泛菊,更将弦管醉东篱。

还将卫使西征讽,引起秦王讨薛词!

话表唐秦王、李靖,领人马下陇西,征讨薛仁杲。六军似离山虎豹,万马如出水蛟龙。大军正行,哨马报:“陇西界口,地名高墌到了!”秦王传令,就在高墌安营。

兵屯八面,旗列五方。弓弩上弦,防备敌兵劫寨;钢刀出鞘,时巡寇盗偷营。千千队长枪大斧,万万层利剑挠钩。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屯下人马不题。且说西秦探马飞报薛仁杲:“今有唐朝秦王,统兵十余万,在高墌屯营!”薛仁杲连忙升殿,聚下文武,宣宗罗■为正先锋,韩简为副先锋,梁师成、郑庆为合后,许贵为左监军,许华为右监军。薛仁杲自为主帅,率精兵五万,拥出陇西城边,离唐营五里之地,分三寨屯下。唐营哨马报知秦王,秦王问李靖:“今日着谁迎敌?”李靖说:“打发殷开山领兵!”秦王分付殷开山:“用心出战!”开山得令,辞了秦王,全装披挂,果是威风!

盔甲牢拴胆气雄,蘸金斧举跨青骢。

今朝奋勇兴王日,异日官封郧国公。

领一支人马,相近秦营,布成阵势,鸣锣擂鼓,应声搦战。仁杲在营,正与众将商议军情,哨马来报:“有唐将骂阵!”仁杲问:“谁领兵?”闪过宗罗■、韩简、梁师成、郑庆、许贵、许华六将,说:“某等今日领兵出阵,试看唐兵虚实!”仁杲分付:“各宜仔细!”众将怎生打扮?

陇右罗■迈等伦,全凭英勇定西秦。

盔磨四缝明如雪,甲砌鱼鳞亮似银。

鞘内剑,玉壶冰,袋悬弓箭紧随身。

檠刀跨马翻江兽,好似丧门降世尘!

豪气凌霄万丈高,刀搏彪虎熟兵韬。

英雄韩简真无敌,惯使蛇头丈八矛。

凛凛彪躯气概雄,师成威武有谁同。

长枪宛似穿山蟒,烈马浑如出海龙。

青衿绛袄束金绦,画戟垂缨似火飘。

插箭弯弓骑烈马,西秦许贵是英豪。

马欺奔岭虎,鞭赛战潮鳅。

郑庆多英勇,将军第一流。

力举千钧鼎,能抡三股叉。壮志扶秦国,威名羡许华。

六员猛将,领了人马,暂离辕门,排开军队。宗罗■领一支人马,抡着三尖两刃刀,拥奔阵前。唐阵上殷开山举着蘸金斧,大喝一声:“通名来!”“吾乃西秦驾下,正先锋宗罗■就是!你通名来!”“吾乃〔唐〕秦王麾下,前部殷开山!”二将蹬开战马施三略,斗逞高低按六韬。二将战有三十余合,宗罗■力怯,把刀架隔,遮拦不住。有韩简、梁师成、郑庆、许贵、许华,各挺兵刃,喊震一声,纵马一齐拥奔阵前助战。好殷开山,全无惧色,抖擞神威,独战六将!

六军鼓勇,七将争雄。一似鹰鹯雕鸮逐云鹏,却如虎豹彪狼冲獬豸。干戈乱舞,漫空骤雨打梨花;兵刃相持,满地狂风飘柳絮。蛇蟠枪举,如横丈八春冰;月样叉轮,似落三潭秋月。密匝匝征人怒吼撼天关,雾惨烟愁;乱纷纷战马群嘶摇地轴,神号鬼啸。粃剥声迎枪着剑,叮当响亮斧迎刀。烟尘荡荡笼征甲,汗雨津津湿战袍!

众将大战,从巳杀至申时,不分胜败,两下里鸣金收军。且说殷开山收军回营,旗牌官报进中军,参见秦王。秦王问:“胜败若何?”殷开山说:“托主洪福!臣与秦邦六将交战,从巳至申,不分胜败,两下里收兵回营,来日定夺!”秦王大喜,说:“将军辛苦了!且请安歇!”再说宗罗■等六将回营,见了薛仁杲。仁杲问:“出军如何?”宗罗■说:“仗大王之威,臣等与唐将大战一日,两不相下,来日共决雌雄!”仁杲赏劳众将,各散寝帐不题。

碧落银河皓月明,案间灯焰篆烟清。

金凤玉露更阑后,又听边城画角鸣。

次日早晨,秦王升中军帐,众将参见已毕。秦王问李靖:“吾兵到此日久,粮草不多,难以久住。如今用何计策,可破秦兵?”李靖说:“今日不可发兵,待臣定下了计,埋伏人马,这回交战,要取胜回朝!”即传将令,着刘弘基领一支兵,埋伏在周山下圩西北。殷开山领一支人马,暗藏火炮、火铳、神枪,从山僻小路,抄过秦兵寨后埋伏。“明日只听我山顶上放起号炮,就发兵分头掩杀,一面放火烧其营垒!”令段志玄、长孙顺德领一支人马,伏于大周山谷口,以截秦之救兵。调遣已毕,众将受了计策,各人全装披挂,点齐军马。到四更时分,埋锅造饭,领兵出了营门,分头埋伏去了。李靖又调马三保、长孙无忌、高士廉、唐俭、武士护众将,领二万人马,保主公亲自出战。其余总管,带领军士镇守辕营。李靖向秦王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秦王说:“我知道了!”李靖自带一支兵,上大周山顶去。看秦王怎生打扮?

三山帽嵌几行金线,淡红袍织云汉飞龙。玉带束牢拴金锁甲,凤尖靴斜踏紫花骢。手执定唐刀,腰悬昆吾剑。袋弯宝雕弓,壶插金镵箭。军前现出君王像,马上威严帝主容。五色祥云和瑞雾,谨随五爪紫金龙。

秦王带领众总管出管,鸣锣擂鼓,把人马排成阵势。有秦邦哨马飞报薛仁杲:“今有唐太子领兵,亲自挑战!”仁杲分付:“备马来!我亲与秦王比试,较一胜负,定夺江山!”令宗罗■、韩简、梁师成保驾,令郑庆、许贵为策应,许华为游击。分拨已定,众将全装披挂,结束威风。看仁杲怎生打扮?

明耀耀紫金盔,亮煌煌金星甲。火焰焰绛绒袍,光灿灿宝妆带。黑沉沉乌屖靴,雪皎皎青萍剑。曲弯弯丝弦弓,直挺挺雕翎箭。手持丈二蘸金枪,身骑千里追风马!仁杲带领雄兵猛将,出逼唐营,扎住人马,排开军阵。画鼓三通响,门旗两阵开。唐秦王催马擎刀,拥出阵门,大喝一声:“天兵压境,何不下马早降!”仁杲大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焉敢妄出大言?赢得我受降,赢不得休走!”抡动蘸金枪,望秦王罩心刺来。秦王举定唐刀,劈顶就砍!虎啸深山万里风,龙吟大海浪千重。

欲知两国兴亡事,尽在今朝一战中。

仁杲抡枪来得紧,秦王骤马把刀迎。

枪抡北海蛇龙尾,刀砍瑶空闪电纹。

好似双龙腾渤海,浑如二虎斗山林。

刀抡枪架生寒焰,枪刺刀迎长火云。

混世魔逢拨乱主,毒龙早撞玉麒麟。

交锋战却无多会,诈败金枝玉叶人。

战有十余合,秦王心生巧计,诈败佯输,拨转马,落荒而走。薛仁杲不知是计,催促军士,纵马随后追赶。秦王且战且走,把仁杲诱入周山汙泥涧。李靖在山顶见秦兵追入涧来,连放三声号炮,唐朝伏兵齐起。秦王众将复身回来,三面山崩浪滚,杀得秦兵大败亏输。但见:秦兵失势威风散,唐将添雄杀气高。

急转彪躯忙举斧,轻舒猿臂紧抡刀。

马来马去狻猊走,人撞人冲虎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