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赵郡王大统三军 尉迟恭力败八将(2/3)
带一顶狮兽口嵌鸦青缨簇绛烂银盔,披一领珠络索拱祥云真锁幅靛青袍,挂一副绿绒穿排鹰翅赛唐猊银叶甲,系一条称熊腰妆异宝翠玲珑镶金带,穿一双踏宝凳蹑飞云乌犀兽软皮靴,弯一张赛鹰鹯落鸿雁龙角靶花稍弓,插一壶穿铁铠透征衣点刚凿雕翎箭,擎一杆刺三魂追七魄明如雪火尖枪,悬两条妖魔惧神鬼惊皎如银镔铁简,骑一匹猛如龙威胜虎惯追风呼雷豹。仿佛灵官临世界,依稀真武下天门!
叔宝一骑马,径来到柏壁关下,应声搦战,喊震一声,喝得那山中红叶坠,谷口白云飞。守关军士飞报宋金刚:“有一员唐将,单人独马,声喊如雷,叩关骂阵!”宋金刚说:“尉迟恭在时,偏没人来搦战,如今打发他太原府攒粮,却又有兵来!”颜君章、范君章、张寻相、张万年、王石龙、单公明、刘伯纪、刘春八将,近前道:“长官!水来土掩,兵至将迎。我八人领兵迎敌!”宋金刚说:“本该先锋出军,却劳动同僚!”颜君章说:“长官!一般都是朝廷臣子,各当建功立业!”八人顶盔贯甲,全装披挂,领一支人马,趱出柏壁关布成阵势。只见那正东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张寻相:山后英雄性气刚,威风凛凛好戎装。
斜皮砌就笼盔顶,镔铁攒成甲挂霜。
翻海兽,拨云枪,腰悬利剑吐光芒。
犀皮袋内雕弓硬,画兽壶中羽箭长。
正西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范君章:状貌狰狞似虎躯,浑身结束紫氍毹。
犀盔缀顶缨如墨,勒甲毛撵带系丝。
手擎一杆铁蒺藜,半空抡处冷光飞。
稳骑跳涧奔山马,勇猛还将子路欺。
正南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颜君章:黑帻销金绣带新,兽皮裁就夹襕裙。
手擎一柄金蘸斧,跨马威风似巨灵。
正北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张万年:面蓝发赤眼躯抠,侧坐雕鞍跨紫骝。
数尺齐眉浑铁棍,军中骁勇最为头。东南上闪出刘伯纪临阵:平盔两条花雉尾,征袍灿烂裁罗绮。
抡枪跨马显威雄,苗裔金枝刘伯纪。
西南上闪出刘春临阵:水磨铁甲砌龙鳞,顶上金盔嵌紫瑛。
跨马擎刀真勇健,武周宗脉是刘春。
东北上王石龙出马:</PGN0226.TXT/PGN>铁面棱层气势豪,全凭猛烈佐刘朝。
腰悬铲弩骑金勒,玉辔横肩大砍刀。
西北上单公明出马:威猛魁梧赛五丁,赤铜锤举唬人魂。
雕鞍稳跨花斑豹,劲箭强弓谨护身。
八将齐挤阵前,正是一伙乘风白额虎,八方戏雾锦斑彪。叔宝渺视八将,似有如无,喝一声:“通名来!”八将道:“吾乃定阳王总兵官宋金刚麾下副将军张寻相、颜君章等八将。你通名来!”叔宝说:“无名小卒,谁与你通名!”蹬开战马。只见九员战将齐临阵,到底还看哪个强!山后八将战定叔宝。好叔宝!
骑着呼雷豹,冲着玉狻猊。迎着紫骝驹,断着白獬豸。那八将八搬兵刃齐攒,好叔宝擎着两条劈楞简,抵着拨云枪,架着大砍刀,拦着赤铜锤,挡着蘸金斧。鞍上将,气吐虹霓,似崖前虎啸风烈;坐下马,口喷烟雾,如海内龙起云腾。干戈乱舞,满空骤雨打梨花;兵刃交加,就地旋风飘瑞雪。直教飞熊荡散豺狼队,猛虎冲开麋鹿群!
大战十余合。叔宝抖擞神威,使起花简法:有时见人不见马,忽然露马不露人。
几回人马都藏过,只见玉蟒银蛇往下奔。
一声响亮言教中,把刘伯纪带顶连盔打落尘!
转将乘势,又一简打将过去,巧不巧!
简来缠绕刘春体,山后英雄丧了魂。
当时六将心惊怕,拨转龙驹走似云。
胡兵逃窜关中去,叔宝扬鞭转大营。
叔宝杀败山后八将,简击了二人,也不杀军,也不追赶,摇鞭挑镫,气爽神舒,径转唐营。当时尉迟恭日不过午,败唐八将,今日秦叔宝不够一时,也战败了刘朝八将,打死二人。昔有古风一篇,单赞叔宝的骁勇:祖居齐地生豪杰,善武能文果奇绝。
当朝国士世无双,义胆忠肝照日月。
平生英勇谁与同,孙吴韬略在心胸。
彪背熊腰石间玉,虎头燕额人中龙。
奇材挺挺四方志,一朝奋迹归唐帝。
君臣欢合两相投,龙虎风云真际会。
柏壁关前杀气高,单人独马压群豪。
交锋未及一时景,简震双刘六将逃。
清宵救驾虹霓涧,只身奋与尉迟战。
天蓬黑杀两相持,玉柱金梁总堪羡。
东征西讨灭强梁,伟绩奇功四海扬。
赐土封功存带砺,凌烟阁上姓名香。
第二十九回 唐秦王私窥柏壁关 秦叔宝夜战秋风岭诗:岸草青青渭水流,子牙曾向独垂钩。
当时未入飞熊兆,几向斜阳叹白头。
恃宠多娇得自由,骊山举火戏诸侯。
岂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七雄千战乱如麻,四海无人得做家。
老氏却思天竺住,便将徐甲去流沙。
吴王恃伯弃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风送越兵来。
贤愚赞罢新诗句,再表兴唐大将词。
且说秦叔宝战败刘朝八将,得胜回营。旗牌官报知,叔宝进见。秦王问:“皇兄去探军情,不曾遇兵交战么?”叔宝说,“殿下,如不交战,去做什么?”秦王听说大惊:“皇兄!你单人独马,与谁交战?”叔宝说:“臣闻尉迟恭日不过午,战败八将,臣托殿下齐天之福,今日一个时辰间,巧不巧?也遇着刘朝八员将,被臣简震死二人,败走了六将。”秦王见说,点头三五度,喝彩数十声,道:“皇兄!生受你!足为唐朝生免!”分付设宴庆贺秦将军不题。
且说颜君章、张寻相等六将,逃进柏壁关,来见宋金刚。金刚问:“列位同僚,二位王子安在?出军胜败若何?”颜君章说:“总兵大人!末将俱有罪了!唐朝一员大将,青袍银甲,手使劈楞简,骑的是呼雷豹,又不肯通名道姓,果然骁勇,被他简震了两位王子!”宋金刚见说,叫苦连声:“千不坏,万不坏,却坏了两个王子!明日怎么回太原见驾?列位同僚,倘若尉迟恭回营,只说唐将昨日搦战,两个王子领兵迎敌,被他杀了,今日又来关下骂阵,众位同僚发兵杀个手停。若说一同出兵,就折了两个亲王,也被尉迟轻觑!”颜君章说:“足徵总兵大人高见!”宋金刚又传令:“各营军士!尉迟若回,不可与他说交战的实话!”金刚因没了两个王子,正烦恼间,头目来报:“尉迟恭趱粮回了!”宋金刚说:“着他进来!”尉迟进帅府,见了总兵官,把粮数开单呈上。金刚看了粮数,着军政管粮官验装。宋金刚说:“尉迟恭,你知罪么?”尉迟说:“小官不知有何罪,望大人宽恕!”宋金刚说:“你还不知罪?我差你去趱粮,怎么回误限期,怠缓军令?昨日唐朝有一员青袍银甲之将,来关下挑战,二位王子出兵阵亡了。今日又来骂阵,众同僚发兵迎敌,杀个手停。那唐将使一对劈楞简,又不肯通名,都似你这等延捱军令,着谁征战?”分付军士,取两条铁索,烧红了,拿来盘在地上,把尉迟恭采过去,裸膝而跪。闪过颜君章、张寻相众将,近前劝说:“总兵大人息怒!明日要尉迟领兵交战,望大人恕饶初次,待他将功折罪!”宋金刚说:“本该重治,众同僚讨饶,姑容戴罪征剿!”尉迟谢了总兵诸将,出帅府,心下自想:“我今日本待在关里屯兵,奈没要紧,受总兵这等腌臜的气!且把人马屯在关外,倘有唐朝探听军情的奸细,且拿住他杀几个,也消我心中不平之气!”唤过两员麾下副将魏雕儿、张赛虎:“你两人带领探细军人,到绣茸坡,轮班巡哨,但遇细作,即便擒拿!”二将领了将命,带领哨马出营去了。敬德带三千常胜军,趱出关外屯营不题。且说秦王在营,聚下将佐,问道:“我要去瞧一瞧柏壁关,日间恐胡人知觉不便,例是明月之下,静俏好行。谁保驾去?”程咬金说:“主公!臣敢保驾!”秦叔宝说:“程制节,徐军师向日怎么分付你?却不守军法,倘有不测之事,罪将安逃!”咬金说,“将军,不妨!如今平坦好行的路,二里留一队军;崎岖不好行的路,一里留一队军。五十名为一队,号为接应报马,以防不虞。有警飞报将军,好调兵接应。”叔宝说:“不为良策!待军师回营,去看不迟。”秦王说:“皇兄不要阻挡,我领兵到边上,不知柏壁关的形势,以此要去一瞧。皇兄镇守辕营,再着马三保、段志玄殿后!”程咬金保着驾,各人明盔明甲,轻弓短箭,手执兵器,数骑鞍马,百余护卫军,齐出营门。
人登古道,马荡郊尘。郊原内一望黄沙,旷野中杳无青草。三叉路亭无客旅,秋风岭下少人行。
程咬金说:“主公!这里是秋风岭下三叉路,不知主公要往大路去,却往小路去?”秦王问:“大路去怎么?小路去怎么?”咬金说:“大路去,一路平地好走,近二三里之地,只恐怕有军防守;往小路去,僻静没人知道,远三四里之地,只是路径崎岖,不好行走。”秦王说:“宁往小路去罢,省得有人知道。这小路去什么地名?”咬金说:“过了此处,前面是皂角岭,就是私盐道。过了私盐道,才是柏壁关。”秦王问程咬金:“山野去处,你怎么认得明白?”咬金说:“臣自幼卖些私盐,专走这条小路。”正行来到皂角岭,止有一人一马的路,果然峻险!
昏惨惨烟笼野径,淡蒙蒙雾锁天涯。猿啼月声号古树,虎啸风雷震悬崖。遥途巅峻,径路崎岖。崒嵂嵂冲散眠郊走兽,扑■■惊起宿树飞禽。寒凛凛阴风似箭,明闪闪鬼火如灯。笑哈哈狐狸成阵,响潺潺涧水鸣琴。匣藏刀剑不叮咚,绳束旌旗无宿露。马恐嘶声俱嚼铁,人防言语尽噙收。
行过私盐道,来到柏壁关。
唐太宗跨龙鳞晚登古道,护金枝随玉叶虎将三人。
正遇着碧空中云收露倦,海东头月朗朗涌出冰轮。
闲举目觑关山西栏戎马,慢睁睛瞻地理北拒贼人。
如剑阁似雁门谩夸函谷,胜玉关卑紫塞不亚金城。
粉堞畔雪弥漫枪刀皎皎,戍楼前风飘扬旗帜纷纷。
昏惨惨列千重烟迷翠岫,峻巍巍高万仞势接青云。
如鹤唳似涛鸣松风播荡,弄瑶琴响环佩瀑布琮琤。
扑簌簌过荆榛豺狼结阵,响飕飕穿草莽鹿豕成群。
看陇月动乡情临边战士,遇寒风思故里出塞征人。
你看月明只见鸦飞树,风吼犹疑虎出林。秦王看罢柏壁关说:“我当初若镇守太原,这座关塞,怎失于胡人之手?如今要图恢复,重费兵粮,可恨!可恨!”积咬金是粗鲁之人,不思前算后,高言朗语,说:“主公!不须等军师回营,与秦将军计议,或先取了柏壁关,或先取了太原府。”不想刘朝巡哨细作,听得远远有人言语,料是唐朝奸细,连忙报与敬德知道。敬德忙令魏雕儿、张赛虎,一人领一支兵,抄小路到秋风岭下挡住,来的不许放进,去的不许放出。二将领了人马,抄路径往秋风岭下去了。且说尉迟恭拴束齐整,擎着枪,悬着鞭,一骑马赶出营来,应声高叫:“唐家私过关津的奸细,休走!”尉迟虽然有勇,仓卒中少些谋略,等魏、张二将远去些,出营悄悄地兜住便好。兵未去远,就喊叫起来,唐军知觉,有接急报马,星火传报唐营。那马三保说:“主公!他那里有人知觉,追兵来了!待臣迎敌,主公与咬金、段志玄暂且督阵!”言未绝,尉迟恭早到,马三保挡住交战。
星前斗武,月下交兵。屠龙利刃似秋冰,打将刚鞭如铁塔。鞭抡刀架,电光火焰纷飞;刀砍鞭栏,玉蟒银蛇戏绕。
战不数合,敬德抡动鞭法,分顶一鞭,望马三保打来。三保瞧见,侧身闪开,鞭梢往左背擦过,击着掩心镜,口吐红津,打马逃窜去了。段志玄放过马三保,迎住尉迟恭,两下里兵器相交,一冲一撞,一往一来。战有十余合,段志玄抖擞神威,看着尉迟恭罩心,一枪刺来。敬德镫里藏身躲过,乘势一鞭就打过来,段志玄眼疾,扭项斜飞闪躲,右背膊着了一下,负痛败走。咬金说:“主公,且退入树林中少避,待臣去迎敌!”举起宣花斧,纵马飞临,大喝一声:“胡贼休走!”正遇月明之下,敬德瞧见唐将来得不弱,两下里各不打话,明晃晃斧砍枪刺。这一场战斗,端的雷震风号!
尉迟恭一枪来,程咬金一斧去。从天降下戏珠龙,就地拥出争食虎。使斧的饿虎奔人势,白云缠顶势,明月随人势;使枪的急三枪,慢三枪,水平枪。两员将斗,喊声震地起春雷;二马争驰,杀气腾空笼皓月。古来纵有战将军,谁似今番刀对斧!
将战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敬德心下自想:“我从雁门关起手,直杀到柏壁关,不曾遇着敌手。他与我战三十余合,也是一员好唐将!不知他还有别样兵器换么?”连忙按下手中枪,举起竹节鞭。那咬金也没有别样兵器,只是宣花斧架隔遮拦。敬德抡动鞭法,分顶一鞭来,咬金侧身躲过,鞭势来得紧,左背着了一下,咬金带痛,伏鞍败走。秦王看见三将势败,连忙闪入树林中。敬德月明之下,瞧见有王驾,想是唐太子,不赶咬金,径奔树林中追赶秦王,喝一声:“泼唐童,往哪里走!”一鞭打来,只见半空内五爪金龙,把鞭托住,真天子百灵咸助!唬得秦王魂不附体,加鞭打马,往前就跑,敬德在后追赶不题。
且说秦叔宝在营,闻报主公有难,连忙拴束铠甲,掣枪在手,悬着劈楞简,骑上呼雷豹,飞奔出营,一壁厢大势人马起营接应。叔宝来到秋风岭下,有魏雕儿、张赛虎挡住路口。叔宝大怒,举起劈楞简,拨开兵刃,直往阵内冲杀过去。魏、张二将急举兵器,纵马追来交战。不及三合,叔宝举起劈楞简,一声响亮,把魏雕儿打于马下。张赛虎心慌,往前逃窜。叔宝举简乘势奔来。一双山后英雄将,俱丧秋风岭下存。军士见没了主将,尽皆逃散。叔宝也没心绪杀军,骤马如飞,往前救驾。远远地望见尉迟恭追着秦王,心下自想:“他追吾主将近,我离他却远,怎么取救得殿下?”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叔宝喊叫一声:“胡儿看箭!”那敬德猛听得放箭,连忙使一个飞仙落马躲过,兜住马瞧一瞧,不见有箭,复身又赶秦王。叔宝又喝一声:“胡儿看箭来!”敬德心下自想:“明枪易避,暗箭难防!”又使一个镫里藏身闪开,又不见箭来,纵马又追。那叔宝震雷相似,又叫一声:“胡儿,这回箭来了!”敬德勒住马,明月下回头一瞧,只见一员大将,如电闪星移,赶将上来。敬德说:“我中了他的赚兵之计也!此是唐将追来救驾的,再不要信他叫了!”复转马又赶秦王。此去虎将丛中逢虎将,英雄队里逞英雄!秦琼上界天篷帅,敬德青霄黑煞神。天遣双扶唐社稷,他年图画入麒麟!
第三十回 龙畏虎三跳虹霓涧 臣救君大战落叶坡诗:燕台一去客心惊,笙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收览诗篇归本传,再题名将定江山!
秦叔宝赚了敬德,看看来近,敬德大恼,也不顾追兵,放马又赶秦王。
追至美梁川、虹霓涧,秦王道:“前有涧阻,后有追兵,吾命休矣!”只得向空祝告天地:仰面吁天忙顶礼,祝告虚空过往神:“阳福高天青湛湛,阴司后土碧澄澄。
合在我兴唐世界,当坊神圣显威灵。
金鞭指路全吾命,圣手相扶过涧门。
若是无缘为帝主,连人和马涧中沉!”手勒紫丝鞭指马,分付龙驹侧耳听:“垂缰下井提高祖,踊跃檀溪救汉君。
数载功劳临阵斗,几年汗血走边尘。
一朝遇难须腾踏,今日临危莫爱身!”龙马既闻分付语,晓似凌烟阁上人。
抖瞍身毛鬃尾乱,顿添龙性口喷云。
秦王刚把飞虎登扇一扇,连赠几鞭,只听得:一声响亮惊天地,那马跳过虹霓那岸存!
秦王刚跳过涧去,敬德也追到涧边。秦王手指尉迟恭:“胡儿!你笑我父皇不是真命天子,怎么三五丈阔的虹霓涧跳过,不伤吾命?”太子擎鞭呼敬德,秦王勒马唤胡人:“若言我父非真命,怎么数丈虹霓不损身!”敬德闻言心自恼,口喷杀气骂储君:“不怕吾时休要走!妄言真命哄谁听!
这番定要生擒你,怎出天罗地网门!”语罢尉迟低祝告:“虚空神圣鉴微诚,我是兴刘忠勇将,不比畏刀避剑臣。
有分身荣飞过涧,无缘此地丧残生!”奋身打动乌龙马,定业枪鞭手内擎。
那马好如龙驾雾,尉迟一似虎腾云。
须臾跳过虹霓涧,又赶秦王李世民!
那敬德一骑马,也跳过涧去。恰好秦叔宝也追到涧边,大喝一声:“胡儿休走!勿伤吾主!”敬德说:“唐将!你过涧来!”叔宝心下自想:“他如今脚踏实地,我若跳过去,倒着贼手!得他退一箭之地,我方好跳涧。”唐秦王走了也罢,远远地煞住马,要看皇兄跳涧哩!叔宝口中自语:“主公还不走,看些什么?”站住着,拿起弓稍,指一指,意欲叫秦王走了罢!秦王说:“皇兄叫我放箭!”连忙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扯开弓,搭上箭,正要射时,心内自忖:“我这箭射去,恐失一员名将。久后若得这厮归顺,愁甚江山不稳!”秦王就把箭头扭掉,箭绕身转,扯满弓,一箭射去,正中敬德乌油甲掩心镜,一声响,敬德回头瞧见大恼:“我不曾伤你,你怎么倒放冷箭!”高叫一声:“泼唐童休走!”兜转马又赶秦王。赶有四十余步,叔宝高叫:“胡儿!莫伤吾主!”秦琼纵马方临岸,铁简钢枪手内擎。
青锦战袍笼虎体,英雄压赛二郎神。
祝告上方三界帝,虚空过往众神明:“争名夺利因唐主,舍命忘生为李君。
合为我主擎天柱,顷刻飞腾不损身!”祝罢加鞭牢踩镫,呼雷豹踊似云腾。
半空人马飞腾去,保驾将军过涧门!
秦叔宝也跳过涧来,一时间性急了些儿,被马鞍鞒前心只一扛,咽喉内骨碌碌泛起一口血来,又恐尉迟见了作笑话,连忙咽了下去,一连回红三口。秦叔宝按上界天蓬星,尉迟恭按上界黑杀神,怕天蓬难为黑杀,以此天降三分病与叔宝,教他上阵常带三分病。这个是三跳虹霓涧,还有三鞭不及二简,这是怎么说?尉迟在柏壁关下,鞭打马三保、段志玄、程咬金,中伤不损其命;秦叔宝在秋风岭下,简打死魏雕儿、张赛虎,所以三鞭不及二简。散话休题,再说叔宝跳过涧来,正是三更时候,月朗风清,照耀如同白日。叔宝喝一声:“胡儿休走!”敬德回头只一瞧:“呀!这厮也跳过来了!”拨回马,挡住叔宝。两个各不通名交战!
尉迟恭举钢鞭来迎勇将,秦叔宝抡铁简对敌豪英。
正遇着夜阑天碧空如洗,彩云收烟雾散月朗星明。
初相见急抡鞭花飞雪卷,乍交锋忙举简蟒走蛟腾。
鞭打来秦叔宝飞仙落马,简挥去胡敬德凳里藏身。
一个是傲荡舟尘寰少有,一个是秦白起盖世无伦。
从子时直杀到蟾光初坠,海东头明朗朗捧出红轮。
战一百二十合不分胜负,尉迟恭生巧计智赚秦琼。
蓦然钢鞭架住劈楞简,取问唐朝保驾臣。二将从半夜斗至天晓,不分胜负。敬德举起竹节鞭,架住劈楞简。秦叔宝说:“胡儿,你输了!”敬德道:“说哪里话!你我的武艺,岂可不知?怎么说一个输字?”叔宝说:“既不输,怎么架住我的简?”敬德说:“我与你名将对名将,怎么不通名姓,就等闲这等混战?如今你我各转山坡,把盔甲鞍马,拴束整齐,通一个名姓,好与你交战,万古也留一个英名!”叔宝说:“言之有理!”二将收了兵器,各转山坡。消停片时,整顿衣甲,结束雄威。看秦叔宝怎生打扮——戴一顶凤翅盔:猛兽吞头嵌宝珍,银磨四缝巧攒成。视盔砌就团圆月,护顶裁成一片云。飘火焰,簇绯缨,锦鍪凤翅淡金妆。巍巍气象真雄武,皎皎光华耀日明。
盔下一条平颔带:一块龟文玉碾成,牢拴绛缕锁盔平。蚕丝茜染绯绯色,螮 谁拈细细绳。喉下扣,颔边分,肩窝两道淡霞生。朱蛇附耳喷红雾,赤蟒沿腮吐火云。
穿一领青锦战袍:缕缕冰丝出茧蚕,织成云锦染天蓝。平攒鸾凤销金袄,胜似鹦■绿战衫。缨络袖,缠枝边,花娇叶嫩色鲜妍。将军卸甲归营去,一片青云人洞天。贯一副银锁甲:五色明珠缀锦边,银铺雁翅绿绒穿。宝妆玉带牢牢系,杂彩绒条紧紧拴。欺柳叶,胜连环,玲珑乱摆响珊珊。翻波龟背经霜重,出水龙鳞带雪寒。
系一条宝妆带:颗颗明珠细叶丛,万金苍壁也难同。鸦翎琥珀分青绛,祖母珊瑚间绿红。金灿烂,玉玲珑,束袍龙甲助威风。良工镂就斑斓兽,巧匠雕成洒墨容。
穿一双软皮靴:四缝穿云软底帮,染成颜色淡鹅黄。麂皮砌就云跟浅,麂鹿裁成吊面长。穿玉凳,步朝堂,昔贤制就配冠衣。践开塞北三冬雪,踏遍山前半夜霜。
弯一张画鹊宝雕弓:形势弯环似怪蛟,虎筋龙角两坚牢。铁胎稳衬宜缠束,鹊面匀铺每用胶。青玉扣,戗金梢,惯随将士显英豪。飞鱼袋内斜悬处,新月浑疑下九霄。
插一壶雕翎点钢箭:挺挺匀匀上下齐,颈边微束桦桃皮。雕翎妆点迎风迅,朱扣深圆用更宜。通州杆,紫金镵,穿杨落雁打头围。弓开皎月离弦去,一点明星下玉梯。
悬一口太阿宝剑:斩将降魔利刃坚,能安社稷静狼烟。暗临黑木蛟螭泣,擎出青霄鬼魅潜。欺巨阙,赛龙泉,光芒直射斗牛间。金妆靶插沙鞘里,上阵常悬宝带边。
使一对劈楞简:镔枪磨成利更坚,冲锋戳将敢争先。寒光洼面金丝细,猛兽吞头玉靶圆。生杀气,助威严,斜钻虎眼绿绒穿。都来数尺昆吾宝,立国兴唐三百年。
擎一杆火炎枪:久炼成钢火气融,全凭烈焰夺神工。琢磨铦利如银蟒,巧结朱缨似火红。纯锬杆,钻如锋,将军擎处建奇功。梨花乱舞飘寒雪,上下萦回弄晓风。
骑一匹呼雷豹:王勒金鞍控紫丝,呼雷斑豹现龙姿。英雄削竹批双耳,奋迅钻风入四蹄。欺獬豸,胜狻猊,口喷红雾汗流珠。千金骐骥奔雷疾,万里神媒掣电飞。
尉迟恭怎生披挂——戴一顶铁幞头:巧制凌云足伟观,最能避箭御锋尖。炼成刃铁凭离火,磨琢乌金赖坎泉。偏出类,果威严,他年图画在凌烟。胜如银凤盘双翅,稳似金盔不卷檐。
铁幞头下红抹额:半幅香罗巧用工,猩猩血染赛丹枫。犹如晓日升霄汉,好似朝霞丽海东。绯焰焰,绛丛丛,火云一朵现瑶空。壮观武士威仪肃,善助将军胆气雄。
穿一领皂罗袍:谁把冰绡墨染乌,旋教织女下工夫。名花朵朵朦胧现,翠叶枝枝惨淡铺。裁剪就,称征车,销金袖裹紫氍毹。半空黑雾笼彪体,一片乌云罩虎躯。
贯一副乌油甲:密密排联一簇新,光华内外不沾尘。蛟头龟背烟熏就,锁子连环墨染成。寒雾起,冷光生,浑如北海老龙鳞。乌金砌就遮身宝,上阵偏笼黑煞神。
系一条狮蛮带:巧剪金花戏水蛟,满腔镶嵌绿琼瑶。平欺苍玉镶金带,绝胜红绒勒甲绦。拴战铠,系征袍,将军结束逞英豪。一条黑蟒缠彪体,数尺乌龙恋虎腰。
穿一双抹绿靴:海兽犀皮软更坚,裁成巧样蹑云端。条条细缝金丝嵌,朵朵云跟缟线盘。行御道,上金銮,斜飞宝凳跨金鞍。行军不畏严霜冷,出塞何愁朔雪寒。
弯一张铁胎弓:玉靶金梢不等闲,良工巧制用心坚。高低劲直端然正,上下匀停各不偏。花鹊面,虎筋弦,曾将三箭定天山。常随将士临军阵,稳称飞熊袋内悬。
插一壶金星箭:劲杆苗条紫竹青,攒锋似簇满壶星。狼牙利凿追人魄,柳叶尖芒取兽魂。乌犀扣,雁鸿翎,能扶将帅立功名。会看猛虎岩前丧,曾见双雕落紫云。
悬一口龙泉剑:造就千将心力劳,纯钢锋利足吹毛。寒光皎皎凝秋水,宝气腾腾射九霄。犀角鞘,彩绒绦,将军悬带趁熊腰。崖前卞子诛双虎,水底澹台斩怪蛟。
使一条竹节鞭:竹节匀排虎胫圆,绿绒绦扣腕边悬。宛如北海蛟离穴,却似南山蟒出岩。清虏寇,灭狼烟,受恩曾得觐君颜。坎离锻就纯钢铁,佐定唐朝三百年。
擎一杆刃铁枪:刃铁枪横丈八长,曾经百炼锻成钢。铦铦利攥明如雪,皎皎尖锋白似霜。生杀气,长寒光,从教展土任开疆。穿胸常把征人丧,透甲能令战士亡。
骑一匹金脊乌龙马:生向天池本异常,浑身泼墨按乾方。卷潮风势归蹄速,接尾金辉透春黄。妆玉勒,饰雕鞍,一声嘶入战争场。乌龙顿断黄金锁,黑虎掀翻白玉椿。
二将披褂完备,骤马临阵,叔宝说:“来将通名来!”敬德道:“吾乃定阳王驾下之臣,总兵官宋金刚麾下,前部先锋将,覆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唐将,你通名来!”叔宝道:“吾乃大唐驾下之臣,西府秦王麾下大都督,姓秦名琼,字叔宝!”二将正要交战,叔宝见秦王远远地还站在前面,口中自语:“主公走了也罢,站着看些什么?知道谁强谁弱?”举枪望秦王一指,意教走了罢!秦王说:“皇兄教我料阵!”把马赶近前几步。
巴豆军前发怒,槟榔咬碎银牙。人参便把大刀拿,贯众交锋出马。巧伺乌头就砍,要看血溅朱砂。两骑海马阵前夸,不知谁死在川山甲下!
尖尖枪镔铁制妆成世界,黑缨枪刃铁打造就乾坤。
雄赳赳二郎神初临凡世,气昂昂黑杀曜乍离天门。
一对虎共争羊交持洞口,两条龙相竞宝戏舞波心。
明晃晃走银蛇当场赌斗,亮铮铮飞王蟒对阵交兵。
这一个要搠翻鄷都地户,那壁厢到刺倒白玉楼门。
枪击枪叮当响纷纷火焰,杆着杆声哗剥凛凛寒侵。
直杀得云惨惨雾昏昏尘笼铠甲,露涓涓烟霭霭汗湿袍新。
他两个枪对枪战有三百余合,不分胜败。二将撒下手中枪,一个举起竹节鞭,一个抡动劈楞简,两员将,鞭简相持交战!
叔宝为唐争世界,尉迟因主夺乾坤。
怪龙忿怒翻江海,猛兽生威出岭岑。
这个探背抡鞭分顶下,那个伸腰磨简望身奔。
鞭来简架叮当响,简打鞭拦哗剥声。
落马飞仙鞭打去,藏身镫里简斜临。
钢鞭扬起妖魔惧,铁简抡时鬼魅惊。
简似神▯初出水,鞭如巨蟒乍穿林。苦战缘何无胜败,恶争因甚没输赢。尉迟黑煞天宫曜,叔宝天蓬帝座星。
隋朝世乱天差下,共助唐朝有道君。
暂时两处为名将,久后同归一殿臣!
陡坡前鞭抡敬德,高冈下剑舞秦琼。深乌马左盘右踅,豁刺刺张翻下水船。呼雷豹电闪星移,骨碌碌旋风随地卷。鞭迎简进火流星,简着鞭腾蛟戏蟒。使简的轻扇虎腕,犹如织女穿梭;使鞭的款动彪躯,好似舟人竞渡。鞭依三略法,虎将丛中无敌手;简按六韬文,英雄队里独为尊。
秦王见了二将杀法,不分胜败,心下踌躇:鞭来怕伤了秦叔宝,简去恐损了尉迟恭。吾今若得此一双名将,何悉天下不归大唐?但见叔宝、尉迟,枪简钢鞭,整战一千余合。叔宝心中暗夸敬德的武艺,敬德心中喝采叔宝的威风。正战之间,恰好远远的见一支兵来。叔宝连忙把简架住鞭道:“敬德!你我的本事都知道了,如今前面有一支兵来,我与你指兵罢战。也不知是我唐朝人马,也不知是你刘朝人马。若是你刘朝人马助你,拿了我去不打紧,我唐朝好汉极多,似我等辈,车载斗量,高如我的,还有几员;若是我唐朝人马助我,拿了你去,可怜那刘武周,举眼无人。止倚着你一个!”言未绝,只见人马看看来近,旗号上写着“执金吾上将程咬金”。敬德说:“是你唐朝人马!”叔宝说:“大丈夫语在言前,终不然是我唐朝人马,又与你交战!记兵回去,明日再来,定夺输赢!黑贼不要畏惧不下关来!”敬德道:“说哪里话?你不要怕我,缩首营内!”二将鞭简绝住,各回不题。
叔宝归唐武德年,功劳尽在美梁川。
英雄三跳虹霓涧,落叶坡前简对鞭。
第三十一回 赂西番世勣用奇谋 困樵水尉迟失大计诗:彩毫将恨付丹枫,恨自绵绵水自东。
金屋有关防虎豹,玉书无路托鳞鸿。
秋期暗度惊催织,春信潜通惧守宫。
莫道人间音信杳,明年锦树又西风。
白昼娃宫宴未旋,东风吹下越来船。
捧心方妒三千女,尝胆谁知二十年。
花暗蹀廊蜂蝶困,草深苔径鹿麋眠。
凭栏一曲伤心事,都在西山夕照边。
时人莫厌开场句,座客还听按鉴词。
话说秦叔宝与敬德,止兵罢战,各兜回马。叔宝趱近山坡,滚鞍下马,参见秦王:“主公受惊了!”秦王说:“皇兄!我世民从上阵到今,不曾见这场大战!若不亏皇兄救驾,吾命休矣!”言未绝,只见唐营众总管带了大势人马已到,保驾回营。有程咬金心下自想:“这贼与秦将军战了一昼夜,也力乏了。我昨晚着他一鞭,今日定要还他一斧!”暗暗地把马退在后面。那敬德刚才下得岭,咬金喝一声:“胡贼休走!”抡动宣花斧,径砍过来。敬德大恼,真是大将军八面威风,全不在意,侧身躲过,乘势一鞭打来。咬金慌忙扭项闪过,左背又着了一下,带痛伏鞍往前跑了。敬德也不追赶,自进关去。咬金自想:昨晚着他一鞭,主公知道,今日着鞭,且喜没人知道。飞马跑回营门。众总管俱参见秦王,秦王说:“皇兄辛苦,取酒来!”近侍进上酒,秦王亲递三杯。叔宝在虹霓涧咽血,三口血瘀在心,三杯热酒吃下,只听咽喉内骨碌一声,叔宝连忙叫拿一个盆来,带酒连血,吐上一盆。秦王一见,眼中掉泪,心内惊忧:“皇兄!你为我大战,染成病症,我唐室江山,倚靠谁人?”叔宝说:“主公!微末之疾,不必挂怀,明日还要与他定夺赢输!倘有细作来探消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主公休得忧虑!”秦王唤随军医士,好生调治,一壁厢请叔宝后营调养不题。
且说敬德入关内,参见总兵官。宋金刚问:“昨日屯军关外,探马来报,有唐家人马与你交战,胜败若何?”敬德说:“昨夜唐秦王带领人马,私到关下,末将打伤他三员战将,把秦王追到美梁山虹霓涧。秦王跳过涧去,末将也跳过涧了,不防一员唐将,也跳过涧来,从半夜战至天晓,不分胜败,今日又大战千合,杀不停手,天晚记兵回营,明日交战,务要与他决一胜负!那青袍银甲的唐将,末将问他姓名,却是秦琼,果是一员骁将!”宋金刚见说大恼:“你自从雁门关起,直杀到柏壁关,阵阵皆赢,不曾有个空回。今日去了一昼夜,小卒首级也不取一个!你有谋背本国之心,故意胡言遮饰!”分付军校:“把尉迟恭捆打一百!”有颜君章、张寻相众将近前:“总兵大人息怒!自古兵家之事,岂能常保全胜?况鏖战一昼夜回营,未分胜败,望乞恕饶!”宋金刚说:“本待重治,众同僚讨饶,权免这番!”尉迟闷闷回营不题。
话说徐茂功回家,殡葬父亲已毕,起程非止一朝,径至唐营下马。旗牌官报入中军帐,参见秦王。秦王问:“军师,治丧完了么?”茂功说:“俱已完备。臣一日在家,夜观乾象,主公有惊恐之难,赖将星栱护不妨。主公曾见过了么?”秦王说:“军师,果然!”把看柏壁关三跳涧的话,一一说与茂功。又说:“叔宝染病因由。”茂功说:“主公不妨事!秦将军应上界天蓬星,尉迟恭应上界黑杀星,恐天蓬星难为黑杀,以此天降三分病与叔宝,不伤大体。”茂功见秦王已毕,转入后营见了叔宝,各叙别后之事。茂功问安已毕,转出中军帐来,茂功说:“前日主公看柏壁关,哪几员将官保驾?”殷开山说:“程咬金、马三保、段志玄三将保驾。”茂功说:“三将过来!我向日曾有军令,各要小心,怎敢故违,致令殿下涉险受惊!”连忙启奏秦王,要把三将绑出辕门枭首。秦王传令留人:“是我李世民要看柏壁关,着他三将保驾,非不用心抵敌,势有强弱不同,力战不胜,非其罪也!”茂功说:“主公恩宥,暂免本罪,后次违令,决不轻恕!”三将到驾前谢了恩。茂功连忙俯伏驾前:“主公!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岂敢擅坏三将?若不如此,恐军法不伸,无以警后,望恕臣罪!”秦王说:“军师请起!将令当行,何罪之有?”茂功谢恩以毕。
且说马三保、段志玄前十八路总管,交头接耳说:“当初也无徐茂功,也无秦叔宝,我们一般东荡西除,苦征恶战,如今有了他二人,就封茂功为军师,掌生杀之权,我等反受他节制!”众人心内,都有些不平,满营纷纷议论。那茂功亦料众总管不服。到了次日早晨,秦王升中军帐,聚集大小将士。茂功说:“主公!秦将军身体未健,待将息痊可,方好出征。今日着前十八路总管,领人马与尉迟交战,得胜回营,重加升赏。如有畏怯擅退者,定按军法!臣保主公督阵。”众将领了军令,人人欢喜,笑着说:“我等十八员将,终不然敌不过一个尉迟?”众将全妆披挂,领一支人马,拥奔柏壁关,排开阵势搦战,茂功保着唐秦王督阵。
刘朝报马报与尉迟知道,尉迟连忙披挂齐整,领了常胜军出营,纵马临阵。瞧一瞧,不见秦叔宝。尉迟大喝一声:“秦叔宝怎么不出来交战?却教你这干人来!”殷开山怒说:“我唐朝好汉极多,哪在叔宝一人!”众将大恼,蹬开战马施三略,抖擞神威按六韬。
九对英雄唐将,一员猛列刘臣。深乌马关冲群獬豸,刃铁枪迎敌众干戈。起初时,一团彩线;次后来,难解难分。鞍上将军往往来来,好似元宵走马灯;手中兵器,纷纷漾漾,宛如半空风卷雪。征人呐喊,华岳山崩,战马群嘶,海门潮滚。刃着刃,层崖叠壑起秋声;杆击杆,万户千门鸣爆竹。杀气直冲云汉上,征云缭绕战场中。
从晨战至日午,不分胜败。总管内有几个力怯的,不敢近前,只好随众厮杀。秦王看众将战有十数合,恐生不测,连忙分付茂功:“收了兵罢!如再鏖战,设有伤残,反挫我唐朝锐气!”茂功说:“不妨!臣有退军之计!”茂功唤军校刘正辉、赵月虎二人过来,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领令,假装胡人打扮,学胡人言语,抬着一面大鲸锣,去到尉迟恭兵马后,远远地把鲸锣连筛三下就走。敬德听见本营鸣金,连忙把枪拨开兵刃,大喝一声:“我正要枭几颗首级祭旗,可惜总兵官收兵议事!记兵回去,明日还着秦叔宝出来比试!”两下里收军回营。
且说尉迟恭回至柏壁关,宋金刚问:“出军胜败如何?”敬德说:“末将正与众唐将交战,胜败未分,听得鸣金收军,以此记兵回营。”宋金刚听说,大怒:“我要收兵,也必须知会列位同僚,今日有何紧急军务,要收军!”敬德说:“分明本营鸣金收军,众兵皆知,若无将令,焉敢擅退兵!”宋金刚说:“你本有降叛之心,故意设词以塞众口!”分付军土:“把尉迟恭绑出,斩首报来!”颜君章、张寻相等众将近前说:“总兵大人!此是唐家赚兵之计,不然何以鸣金?望乞再饶一次,待他立功赎罪!”宋金刚说:“非是我难为他,分明阻挠军法!既列位同僚讨饶,记刀在项,好去防守关隘,恐有奸细透漏,切须小心!”敬德谢了众官,径回本营不题。
且说秦王在营,与徐茂功商议:“我意欲招降尉迟,复取地方,何计可得万全?”茂功说:“主公!敬德虽勇少谋,其性刚直,不容易就降。臣如今定下一条调虎离山之计,先取了柏壁关,后取太原府。取得这两处紧要地方,其余就容易,那时节定计招降。”秦王问:“怎么定计取关?”茂功说:“刘武周素倚北单于为助,如今差郭孝恪将金帛,往西番借一支兵,假装北军旗号,诈称北单于差来助守柏壁关,宋金刚必不见疑,里应外合,就好取了柏壁关!”秦王大喜:“茂功奇谋,吾之子房也!”连忙传令准备金帛,交付郭孝恪。茂功备细说明,用心办事,疾去早回。郭孝恪辞了秦王出营,上马扳鞍,在路非止一日,来到西番,直至朝前下马。番王正坐朝,头目报:“有唐朝使臣等旨!”番王宣入宝殿,郭孝恪朝拜番王。番王问:“来使有何事干?”郭孝恪把借兵谋略,密奏番王,献上金帛。番王准奏,着御厨司茶饭唐使,一壁厢遣副元帅完颜伯达,领精兵五百骑,诈称北单于,一样打扮,往柏壁关去,依计而行。完颜伯达领了旨意,同郭孝恪辞别番王,出了朝门。完颜伯达到了营帐,挑选五百铁骑,各带兵器粮草起程,与郭孝恪出下西塞关隘。郭孝恪说:“将军,我回红龙山去报知殿下,将军径到柏壁关去。”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完颜伯达说:“我知道了!”二人马上相别,各分一路行程。
且说完颜伯达带领番兵,一路趱行,晓夜前进,来至柏壁关。进营中先见了尉迟,且说单于王来意。敬德连忙着头目进关,报知总兵官宋金刚。即令众将迎接入关,接进帅府厅相见。施礼已毕,完颜伯达说:“吾奉单于王命,闻知元帅取了唐朝地方,不胜忻羡,特差我领五百铁骑,来助元帅守关。”宋金刚大喜,分付杀牛宰马,犒劳军士筵宴。完颜伯达把人马另屯一营不题。且说郭孝恪径回唐营下马。旗牌报进中军。见了秦王,把番王遣将借兵事,一一奏闻。秦王问茂功:“番兵已到柏壁关,如今怎么样施计?”茂功说:“正东去十余里,有一座山,名青桂山,樵水峪可以埋伏人马,智困尉迟。调张公谨、梁建方领一支兵,到樵水峪正东埋伏;邴原真、邴原直领一支兵,正南埋伏;鲁明星、白显道领一支兵,到樵水峪正西埋伏;贾闰甫、柳周臣领一支兵,正北埋伏。东南殷开山、刘弘基,西南马三保、段志玄,东北武士护、唐万人,西北高士廉、尚善志。秦将军领一支兵,伏于青桂山,总督八面人马。长孙顺德、安贵兴领一万铁骑,往来游击策应。”茂功调遣已毕,分付众总管:“待赚得尉迟入樵水峪,不要与他交战,八面人马远远围住,不可放他出围,待我有令,方许放出。”众将领了军令,全装披挂,各领人马,出营埋伏去了。
茂功唤程咬金分付:“你到柏壁关单搦敬德交战,你可诈败佯输,要把敬德赚到樵水峪,就是你的功劳。”又唤王源、王浩、王于新、王当仁、刘正会五将,领一支兵,赤松坞左边埋伏;裴仁基、裴行恭、裴行俭、裴守方、裴守义五将,领一支兵,到赤松坞右边埋伏。茂功分付咬金:“你若赚得敬德入樵水峪来,必从赤松坞经过,左右两哨人马,卷旗息鼓,不要响动,待他过去。如有刘朝救应兵来,你两哨人马,用心挡住,不许放他过去,只剿杀他的人马,就把住隘口,扬旗放炮,以防敬德奔逃,待有令方许收兵!”众将领了将令,全装披挂,领兵出营不题。且说程咬金一骑马来到柏壁关下,呐喊摇旗,单搦敬德交战。刘朝哨马来报入营,敬德连忙披挂,擎鞭跨马,带了常胜军出营。阵前瞧见是程咬金,大笑一声:“你是战败之将,怎么又来?”咬金说:“胜败兵家常事!你也休要夸强,看斧来!”敬德舞鞭就迎。战不十合,程咬金卖个破绽,虚砍一斧,拨转马就走,敬德随后追来。有数里之地,敬德连忙煞住了马,口中自语:“等这贼去了罢!”咬金回头不见追来,也煞住了马站着。敬德道:“这贼!我不追你便罢,你站着等谁?”咬金举起宣花斧,看定尉迟,虚晃几晃,喝一声:“黑贼!你再敢来战几合么?”敬德听罢大恼,把马连忙几鞭,喝一声:“败将休走!”尉迟打动深乌马,怒发冲冠口咬唇:“不怕吾时休要走,猥刀避剑枉为人!”擎枪纵马如风送,要捉唐朝程咬金。
两只腿摇飞虎钴,一双脚踩镫花纹。
望前赶了多时节,樵水峪在面前存。
程咬金把敬德直赚到樵水峪,一骑马转过山坡,往小路去了。尉迟追不见咬金,拨转马,正要回身,只见山顶上放起号炮,四面八方闪上唐将,大势人马,各执弓弩当先,枪刀剑戟,巨斧长矛,麻林相似。明晃晃银山万叠,亮铮铮铁壁千层,把敬德困在樵水峪中。山顶坚起一面白旗,上写着“天罗地网”四字,又竖起一面杏黄旗,上写着“大都督秦叔宝”。呼雷豹上,坐着秦将军,手擎火尖枪,往下指着尉迟恭道:“敬德!你敢上山来,与我战一千合么?”敬德瞧一瞧说:“却中了唐家之计!”东瞧西望,重重叠叠,尽是唐朝人马。山上排着擂木炮石,山谷小路尽是树木叠断。敬德数番杀不透重围。正是:雄威虎豹投坑井,健翩鹰鹏着网罗!
樵水峪逢今日困,英雄战士尽归唐。
独少黄金梁架海,介休他日举城降。
第三十二回 纳番卒宋金刚丧地 假山王秦叔宝获粮诗:回溪宛转入垂杨,鸡犬村村白日长。
叶里鸠鸣九扈氏,水边人立万春乡。
草阁南东霁海烟,万家耒耜雨余天。
更怜村妇多新饷,潮落平沙蛤蚌鲜。
雨过青坪不见人,剪茸新鹿白如银。
数声鼓笛丛祠近,知是祈年赛水神。
田田荷叶太湖西,千队鸳鸯掠水低。
却似吴娘机上见,绿罗初〔编〕锦茸齐。
慢向田间歌杂兴,且从座内听唐词。
不题敬德困在樵水峪,话说徐茂功唤过牛进雄、牛进达二将近前,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将领计出了营门,穿上北兵号衣,学北人一般说话,假装跟敬德的军士,径来到柏壁关下,高叫:“开门!我是尉迟先锋,差回报喜信的!”把关头目认得是自家人马,即放进关,入帅府见总兵官跪下:“小卒是先锋差回报喜信的!”宋金刚问:“什么喜信?”小卒说:“先锋把唐秦王追在樵水峪拿住。恐唐家将广兵多,抢夺了去,不好解回。特差小卒通报,火速添兵遣将,到樵水峪接应。如或迟缓,恐有疏失!”宋金刚问:“你两个叫什么名字?”“小卒系常胜军,名唤沙计、火光。”宋金刚说:“列位同僚,只说我难为尉迟恭,不是这等激励,他怎肯就用心拿住秦王?”即唤沙计随兵引路,着火光同北元帅镇守柏壁关。宋金刚同众将,带领人马,尽数趱离柏壁关,到樵水峪去了。
却说牛进雄暗与完颜伯达通了消息,哨探宋金刚人马去远,完颜伯达与唐将牛进雄,把守关北兵尽数斩杀,扯起大唐旗。一面差报马迎接秦王。秦王正在营中与茂功计议军情,报马来报说:“刘武周趱人马尽数出关,牛将军取了柏壁关。特请主公歇驾!”茂功说:“主公不可消停,传令起营!”离了红龙山,径来至柏壁关。牛进雄把关敞荡大开,香花结彩,迎接秦王进关。完颜伯达朝贺秦王,秦王颁赐金银彩缎,犒劳番军,打发暂还本国。完颜伯达辞别秦王,领兵出关,径回西番去了。秦王说:“军师!如今取了柏壁关,可差旗牌官去取回樵水峪人马,放敬德走了罢?不许放旁弓冷箭,致害尉迟恭!如违令者斩!”茂功一面打发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不题。
再说宋金刚众将,带领人马,行至赤松坞,猛然间震地锣鸣,闪出一彪军来,为首五员大将,喝一声:“来将快下马受降!”宋金刚说:“你那秦王,被俺尉迟恭拿住在樵水峪,如今领人马去接应,你等皆笼中之鸟,釜内之鱼,还不倒戈投拜!”王当仁喝一声:“赢得我受降,赢不得休走!”抡枪舞剑,冲杀过来。战不数合,只听得右壁厢松林内,喊声起处,闪出一彪人马,五员大将,抡刀举斧,杀入阵来。
好似群魔争世界,犹如列曜混天门。
举刃交锋输战策,抡戈斗阵按兵文。枪抡刀落生寒雾,斧起叉飞长冷云。交锋不觉多时节,恼了秦王保驾臣。
正战之间,刘正会按下手中枪,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一箭射去,正中王石龙左腿,几乎坠马。张寻相瞧见,折马赶上,救了王石龙出阵,往前逃窜去了。王当仁按下手中刀,掣起流星锤,一锤打去,正中单公明脑袋,倒下马来。众将见兵势败劫,无心恋战,拨转马,落荒而走。众唐将也不追赶,混杀刘朝人马。
砍倒旗竿军乱伍,混杀刘朝大小兵。
人逢刀砍尸横土,马着枪穿骨在尘。
满地干戈如积草,郊原弓箭似堆林。
低洼流血三分溢,野地填尸数里平。
把刘朝人马,杀得花飞叶坠,海啸山崩。众唐将收集军马,仍复扎住赤松坞。再说唐朝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即时传令,八面人马,滔滔地退回柏壁关。赤松坞人马,也同众将回营去了。那时敬德被困,人马乏食,正在危急之际,忽然间瞧见四面八方唐兵,尽皆退去,连忙整束鞍马,带领常胜军,趱出樵水峪来,行至赤松坞,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川,败甲残旗,折枪断箭,不可胜纪。敬德说:“我被唐贼赚来之时,这个所在没有战场”近前细瞧一瞧,都是山后人马号色,心下大惊:“我刘朝人马,不知为何杀败在此?”恍恍惚惚,感伤不已。昔人有《吊古战场歌》一篇为证:平沙落日悲风起,野色苍茫照烟水。
丛丛白骨路旁边,暴骨哪知谁氏子?
纷纷烽火满中州,血战当年未肯休。
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嗟伊昔日空豪杰,学武谈兵志何烈。
枕戈夜卧草头霜,弯弓晨走林间雪。
愁云黯黯朔风寒,半轮斜日挂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