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氏易诂卷二

译水火相逮，彼此相逮就凝聚为一体。所以《履》下卦为兑，兑与艮相通，因而说虎。《睽》上卦为离，离与坎相通，所以《睽》上九爻辞的象完全使用坎象。《鼎》是形卦，而鼎的形象不在《鼎》卦本身，而在《屯》卦，因为《鼎》与《屯》相通。又知道《易》使用覆象。来氏称为“综”，也叫“反象”。《大过》九五说“枯杨生华”，因为上卦兑反为巽；巽为木，所以也说杨，与九二相同。《损》六五爻辞与《益》六二相同，因为《损》覆转就是《益》，《益》六二就是《损》六五。《夬》九四与《姤》九三爻辞相同，因为《夬》覆转就是《姤》，《姤》九三就是《夬》九四。又知道《易》使用半象。半象之名始于虞翻。虞翻注《需》卦“小有言”说，震象只显现一半；《小畜》“密云不雨”以及兑卦也说，坎象只显现一半。因此后人都认为半象始于虞翻。《易林》常常使用半象。实际上，《履》和《归妹》的“眇能视，跛能履”，都是半象。所以《小象》说：“眼瞎而能看，不足以明察；跛脚而能走，不足以行动。”兑是半震，所以说行动不足；兑又是半离，所以说明察不足。《归妹》下卦也是兑，所以卦辞与《履》相同。又知道《易》使用中爻。《系辞》说：“至于错综万物、撰述德性、辨别是非，如果不是中爻，就不能完备。”中爻，是三至五互成一卦，二至四互成一卦，也就是上互、下互。有人说，谈互卦最早的没有超过《左传》。《左传》记载陈厉公为敬仲筮问，得到《观》变《否》，说：“风为天。”这是说巽变成乾。“在土上，是山。”这是说《否》卦二至四爻互成艮。又说：“还存有观象。”这是说《否》卦三至五爻仍然是巽；虽然变成《否》卦，仍是上巽下坤，与《观》卦相同。自杜注以来，解释这句话的人全都错了。哪里知道《谦》九三说“劳谦君子”，因为二至四爻互成坎，坎为劳卦，所以说“劳谦”。《豫》六二说“介于石”，因为二至四爻互成艮，艮为石，所以说“介于石”。这就是《易》使用下互。《小畜》九三说“夫妻反目”，因为三至五爻互成离，离为目，所以说“反目”。又《贲》六四说“白马翰如”，因为三至五爻互成震，震为马，又为白额，所以说“白马”。这就是《易》使用上互。再如《噬嗑》六二说“噬肤灭鼻”，因为《噬嗑》下互为艮，艮为肤、为鼻；六三说“噬腊肉遇毒”，则是因为三至五爻互成坎。坎为毒、为肉，所以三、四、五三个爻都说“肉”。虞翻等人把肉归属于下互艮，后来的儒者沿袭这一说法，误得太远了。哪里知道孟氏逸象本来就有“肉”，只是文字讹误成“内”，这个卦象于是失传。《易林》把坎解释为脯，就是它的证据。这又是使用上互，而且尤其明显。这些只是大概情况。所谓对象，就是阳与阴相对，阴与阳相对。阴阳既然相对，就总是往来流通，合而为一，不能分开分析。覆象，是艮反转为震，震反转为艮，兑反转为巽，巽反转为兑。正反倒置虽然不同，但卦体相同。半象，杭辛斋说：它以卦位为基础。震居初位，艮居三位；震为起，艮为止，其中自然含有离，所以离兼有艮、震的意义，离居第二位。巽居第四位，兑居上位；兑显而巽伏，其中自然含有坎，所以坎兼有兑、巽的意义，坎居第五位。清代儒者焦循说，半震也可以作为半兑，半艮也可以作为半巽，以此驳斥虞仲翔。这是因为不知道卦位，所以才误成这样。现在考察《易林》所使用的卦位说，也并不拘泥于此。至于中爻的上互、下互，更是《易经》的根本。古人说，《易经》没有一个字不是以卦象为根依据的。《易》如果没有中爻，那么卦辞就会有许多只是泛泛设置的说法，难道会有这种道理吗？朱子晚年大概深知易象的重要，感叹卦象的传承已经失去了。然而他注《易》时仍然不敢使用中爻，只在《大壮》一卦中使用了中爻，这是因为程传正在流行，恐怕受到舆论非议。哪里知道程传浮泛而没有根基，比王弼的说法还要严重呢？从这四种说法来探求《易林》，可知《易林》中本象与对象常常是相通的。以上关于《易》的说法，我既然稍有窥见，再读《易林》，于是逐渐解通得更多，才恍然领悟《易林》的卦辞没有一处不是取法于《易》。例如《比》九五说“显比”，坎有隐伏之义，怎么会有显明的形象？这是因为对象为离，离主文明。《大有》六五说“有孚”，《象传》说“信以发志”。说“孚”、说“信”、说“志”，离卦都没有这些意义；这是因为对象《比》上卦为坎，坎为孚、为信、为志。《易林》以此为依据，各卦爻辞使用对象的约占十分之三四；本象与对象杂用的，也约占十分之三四；专门使用本卦卦象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例如《复》之《巽》说：“三人俱行，一人言北。伯仲欲南，少叔不得。中路分道，争闘相贼。”卦辞属于巽，而卦象完全使用震。震为人、为行，数为三；上震下震，二至四又是反震，共有三个震，所以说“三人俱行”。震为南方；互卦为坎，坎数一；二至四为反震，与上下两个震相反，所以说“一人言北”。震为言语。震为伯，坎为仲，所以说“伯仲”。震为南，所以说“欲南”。艮为少男，所以说“少叔”。艮是倒置而向下的震，所以说“不得”，即不能跟随伯、仲向南走。艮为道路，坎为中途；有的向南，有的向北，于是便分道了。震为争，艮为手；二至上反正相对的两个艮、震彼此背向，所以说“争闘”。坎为盗贼，所以说“相贼”。没有一个字不是使用震象。又如《讼》之《鼎》说：“虎聚摩牙。”《鼎》中爻为兑，兑为牙；对象为艮，艮为虎、为手、为摩。又如《小过》说：“青牛白咽。”《小过》的对象互卦为大离，离为牛；震在东方，属青色，所以说“青牛”。这又是本象与对象兼用。推求焦氏的意思，阴阳之气既然相薄、相通、相逮，就混合而不能分离。这里树立了竿子，那里必然看见影子；看见其中一个，就知道另一个，所以混同到这种程度。反映到《易》中，也常常如此。《左传》中史苏说：“震之离，也是离之震。”这是最古老的易学说法，也就是旁通。晁景迂说：“阴伏从它所配的卦开始，却始终不能脱离本卦；以隐显相互辅助而显现神明的，称为伏。”伏就是对象。学者若能明白晁氏这句话，那么《易》和《易林》使用旁通的缘故，就可以完全明白了。知道《易林》常常使用覆象。

译《易》使用覆象，如“十朋之龟”“臀无肤”“枯杨生华”等，都很明显，人们能够知道。至于幽深难明之处，就不容易知道了。例如《困》卦的“有言不信”，是使用覆兑；《中孚》的“鹤鸣子和”，是使用覆震、覆艮。由此推及《颐》的“慎言语，节饮食”、《损》的“惩忿窒欲”，无不如此。此外，《左传》昭公五年记《明夷》变《谦》说：“在人为言。”《谦》下艮，艮为覆震，震为人、为言。又说：“败言为谗。”震覆转就是言语败坏。又说：“主人有言。”主人必定是在进谗言。实在是因为《谦》正反相对的两个震，其“言”彼此背向，所以说是谗言。“有言”就是谗言；《明夷》的离，正反相对的两个兑口彼此背向，与《谦》的两个震之言彼此背向相同，都是使用覆象。又晋国为伯姬嫁到秦国占筮，得到《归妹》变《睽》，说：“西邻责言。”兑为西方，所以说“西邻”。兑为口舌、为言语；三至四爻为覆兑，两个兑口彼此相对，也就是彼此背向，所以说“责言”，与《明夷》的“有言”相同，都是使用覆兑。又说：“败于宗丘。”震为主人、为宗，又为覆艮，所以说“宗丘”，也是使用覆象。可是《集解》的古注中，除了《九家注》把震看作覆艮之外，虞翻把兑看作反巽之外，其余采用这种说法的很少。只有《易林》，凡是遇到正反相对的两个兑、两个震、两个艮，彼此相反或相对时，不说“相啮”，就说“相讼”；不说“相击”，就说“相闘”。至于《谦》卦，不说“齐鲁争言”，就说“长舌为灾”，尤其与《左传》所说的谗言之义相合。这样一来，《易》和《左传》中使用覆象的地方，才得到真正的解释。回头看东汉人所说的，全部不过是烟云而已。知道《易林》使用半象。《易》使用半象，前面已经说过了。不过《易》使用半象的地方不多，所以《易林》使用得也少，只有《既济》《未济》两卦，十有八九用到半象。其他如《解》《家人》《蹇》《睽》《渐》《归妹》六卦的对象，也往往使用半象。初看时都不能理解它们所说的是什么，后来由《易》推求《易林》，才知道其中使用了半象。例如《需》之《既济》说“游居石门”，这是因为《既济》中爻有半艮象，所以说“居”、说“石”、说“门”；半震为游。又如《涣》之《未济》说“三虎上山”，《未济》有三个半艮的形象，所以说“三虎上山”；半震为登、为上。这些都是使用半象。知道《易林》重视中爻。《易》有上互、下互。汉魏人除了王辅嗣之外，大概都使用它们。只是《易经》六十四卦中，中间四爻的爻辞往往与初爻、上爻不同，所以《系辞下》说：“至于错综万物、撰述德性、辨别是非，如果不是中爻就不能完备。”这说明中爻似乎比初爻、上爻更受重视。《易林》取法于此，常常把中爻的卦象看得比本卦卦象更重要。例如《坤》之《离》说：“齐鲁争言，战于龙门。”这是因为《离》中爻上为兑，兑为鲁；下为巽，巽为齐；正反两个兑口彼此背向，所以说“争言”。兑伏为艮，所以说“门”；巽伏为震，所以说“龙门”。全篇几乎没有使用本卦卦象。又如《大壮》之《离》说：“筑室水上，危于一齿。丑寅不徙，辰巳有咎。”也完全使用中爻。以上这些易学说法，除了中爻是东汉人熟悉而毫不怀疑地使用之外，其余对象、覆象、半象，东汉人似乎都是半信半疑，偶尔使用，却绝不能贯彻全经。这是因为西汉师说中断了，只知道有这些例法，却没有得到师传，所以不敢作出确定判断。此外，东汉人所知道的内容，《易林》没有不用的。《易林》使用纳甲。纳甲之说，最早见于《干凿度》，后来又见于《京房易传》，是最古老的易学说法。《易林·家人》之《大壮》说：“六甲无子，以丧其戌。五丁不亲，癸走出门。”又如“甲戊已庚，随时转行”，在《易林》中尤其多见，详细解释都在《易林注》中。又凡遇到乾、坤就说“东”，也是指纳甲。实际上，乾纳甲，震纳庚，离纳已，这本来就是《易》中的内容。《易林》使用辟卦。荀爽注“大明终始”说：“乾从坎开始，到离结束；坤从离开始，到坎结束。离、坎，是乾坤的居所，是阴阳的府库。”后世儒者认为这句话发明了前人没有发明的道理，对《易》很有功劳。考察起来，这里使用的就是辟卦。辟卦最为古老，《易》的爻辞使用它，《坤》上六“龙战于野”就是如此；《文言》也使用它，“阴凝于阳”就是如此；《左传》也使用它。晋国人筮得《复》卦，说：“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这就是把《复》置于正北方，也就是荀爽所说的“乾从坎开始”。《易经》使用辟卦，有人知道；《左传》使用辟卦，人们却不知道。《易林·恒》之《谦》说：“咸阳辰巳，长安戌亥。”这是把乾置于辰巳，把坤置于戌亥，是焦氏已经说明使用辟卦的证据。《易林》独自把震看作子。《说卦》说震为长子，对于坎、艮却不说它们分别为中子、少子。《易林》以此为依据，凡是只说“子”的，都是指震象，没有指艮、坎的。这一定有师说作为依据。又考察《蒙》九二说“子克家”，是因为互卦震为子。《中孚》九二说“其子和之”，是因为覆震为子。《鼎》初六说“得妾以其子”，因为《鼎》下卦为巽，巽伏为震，震为子。又《蛊》初六说“有子”，也是以巽伏震为子。至于《易》对艮、坎，则没有只说“子”的。《易林》大概仍然沿用《易》的说法。但虞仲翔解释《蛊》初六、上九时，以艮为子；解释《鼎》时，却一定说四爻变成震。并且一定要把震解释为长子，以区别于艮、坎。哪里知道《易》只说“子”时一定指震；像《随》《渐》的“小子”，才指艮，因为那不是只说“子”。这也是西汉师说到东汉中断的证据。《易林》把乾看作顺，把坤看作逆。乾顺行，坤逆行。《干凿度》说：“乾在子位定正，向左运行阳时六；坤在午位定正，向右运行阴时六。”这实际上是《易》阴阳往来交姤的枢纽。后世儒者知道这一点的很少，所以解释“坤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时不能得到正确解释。《易林·颐》之《艮》说：“依据斗运枢，顺天无忧。”这就是把乾看作顺。《易林·益》之《泰》说：“政逆民忧。”《泰》卦的坤为政、为逆、为民。《易林·双归妹》之《晋》也这样说。这些都是把坤看作逆。《易林》把纯阳、纯阴看作凶，阴阳相遇则吉。

译《易林》开篇就在乾卦的《易林》辞中阐明大义：“道陟石阪，胡言连蹇。译瘖且聋，莫使道通。”这是说孤阳不能通达，即阳遇阴。又《乾》之《坤》说：“招殃来螫，害我邦国。”又《屯》之《坤》说：“采薪得麟，大命陨颠。”这是说纯阴不能生育，即阴遇阴。至于《乾》之《泰》却吉，之《否》也吉，因为阴阳彼此相遇。《易林》开端就这样标明其义，《周易》的枢机全在这里。然而这一义理到东汉就不明白了，以致解释《升》《节》等卦时多有错误。后来宋代蔡渊《易象意言》说：凡是刚爻向上进，遇到柔爻就有利，如《大壮》九四、《大畜》九三；遇到刚爻就不利，如《大壮》《大畜》的初爻。吴挚父先生解释《大畜》说：凡阳爻运行，遇阴则通，遇阳则受阻，所以初、二爻都不能前进，而三爻则利于前往。解释《节》说：《易》以阳在前为阻塞，阴在前为通达。初爻不能出，是因为九二在前，所以说“知通塞”；二爻本来可以出却不出，所以有失时之凶。这些说法与《易林》的大旨相合，如同符契。后世学者只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易学说法常常晦暗。如果能够领悟这一点，那么整部《易经》的义理都可以迎刃而解。《易林》常常使用大象。兑为羊，所以《大壮》上六也说羊，这是因为《大壮》的卦形仍然是兑。艮为床，所以《剥》初二两爻也都说床，这是因为《剥》的卦形仍然是艮。来矣鲜把这称为“大象”。所谓大象，就是把《颐》看作大离，把《大过》看作大坎。这种意义到东汉也失传了，对于《大壮》的羊、《剥》的床都不能解释。后来研究汉《易》的学者，如惠栋父子等，凡遇到大象就说“汉人没有说过”，不敢使用。哪里知道惠氏所谓汉儒，只是马融、郑玄、荀爽、虞翻等人。如果是焦赣，却时时使用大象。《夬》之《大过》说：“久阴霖雨。”坎为霖、为雨，所以把《大过》看作大坎。《蹇》之《颐》说：“张罗百目。”离为网罗、为目，所以把《颐》看作大离。又《损》之《颐》说：“十九同投，为雉所离。”离伏为坎，坎为弹丸，离为雉。使用大象的例子，多得不可胜数。《易林》使用先天方位。先天乾在南、坤在北。《易林》也使用后天方位，后天乾在西北、坤在西南。《易林》使用辟卦，辟卦坤在西北、乾在东南。相关说法都见于前文。《易》还要使用纳甲：乾纳甲，坤纳乙；甲、乙在东方。例如《坤》之《乾》说：“谷风布气。”《毛传》说，谷风就是东风。又如《履》之《乾》说“东向蕃垣”，《履》之《坤》说“旁淮东游”，都是取甲乙的方位为象。后天、辟卦和纳甲的方位，东汉人知道；先天方位，除了荀氏注《同人》说“乾寄居于离，彼此共同居处”，把乾定为南方之外，知道的人很少。对焦氏《易林》的平议。汉魏时期学习《易》的人，往往都著有《易林》，如焦氏《易林》、费氏《易林》、崔氏《易林》、许峻《易林》、虞翻《易林》、管辂《易林》，以及不知道姓名的《易新林》《集林》《占林》等，都见于《隋书》《唐书》的经籍志。焦氏《易林》虽然不见于《汉书》，但费氏《易林》、虞氏《易林》、管氏《易要》，史书也都没有记载，也没有人因此议论它们是伪书。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焦氏《易林》，没有别的材料可以互相考证。顾宁人怀疑它是东汉以后的人所作，他所持的理由是：第一，认为焦氏不应当使用《左传》，却忘了河间献王曾为《左氏春秋》设立博士，张苍、贾谊、张敞、翟方进等人都是《左氏》专家。第二，认为《易林》称汉高祖为“季”，不是汉人应有的说法，却忘了《史记》一处称“季”，另一处也称“季”。第三，认为《易林·萃》之《益》有“昭君是福”的话，王昭君出塞时焦延寿还没有见到此事。哪里知道“昭君”是说《益》有大离之象，并不一定真的有这个人物和事件。《震》之《节》说：“干侯野井，昭君丧居。”难道王昭君死在干侯吗？《萃》之《临》说：“昭君守国，诸夏蒙德。”难道王昭君又成了中原的天子吗？如果这些都要解释为王昭君，那么《易林》说孔明，就可以说是诸葛亮；说则天，就可以说是武后；说宣和、政和，就可以说是宋徽宗；多次说到先天卦象，就可以说是邵子门人所作了。这样哪里会有穷尽呢？京房死于元帝末年，年仅四十岁。难道他的老师一定死在京房之前吗？难道他的老师一定比京房大三四十岁吗？恐怕未必如此。宁人又认为梁王即位在昭帝始元二年，共在位四十年；他资助焦赣游学，似乎必定从即位之日开始。这个说法也是诬妄。又认为《易林》使用《汉书·李寻传》中“天门”“太微”等词，是李寻首创的，这更是诬枉；他连《易林》卦辞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山阳丁晏已经详细驳斥了这些说法。后来翟云升、牟庭等人又根据费直《易林》序题“易林为建新天水焦延寿撰”八字，怀疑今天的《易林》是崔篆的《易林》。崔篆曾任建新大尹；“天水”是“大尹”的讹误，“焦”是“崔”的讹误；崔延寿，一定是因为崔篆也字延寿。哪里知道费直的序文庸劣，而且提到王莽以后的事情，这是费直不可能知道的，伪造的痕迹尤其明显。牟庭自己也知道所依据的材料浅陋，于是又改据《汉纪》。明帝用《周易卦林》占雨，得到的卦辞说：“蚁卦穴户，大雨将集。”第二天果然下了大雨。明帝下诏书询问沛献王刘辅，刘辅上书解释其中的意义。诏书回复说：“善哉，王次序之。”意思是说沛献王编次、解释卦辞解释得好。可是牟庭却说，明帝命令沛献王作序，这个序就是沛献王所作，所以其中提到了王莽时代的事情。这种说法和认为崔篆字延寿一样，都是武断而可笑的。他又因为《鼎》之《节》中有“安民呼池”的话，认为这是把呼池罢废为安民县；事情发生在平帝二年，崔篆不可能没有见到。哪里知道《同人》之《豫》也有这句话，各本的“安”都作“按”，“呼”都作“湖”。“按民湖池”，是因为湖池中盗贼很多，派遣使者前去按察治理，所以后文说“玉杯文案”。这一定有一个后来人不知道的故事。如果作“安民”，安民是县名，呼池是苑名，这四个字怎么能连在一起？又与下面的“玉杯文案”有什么关系？丁俭卿认为牟庭私自把“按”改成“安”，以迁就他的说法。这个说法虽然近于奇异，但“安”是“按”的讹字，毫无疑问。翟氏等人又根据《因话录》说，唐代崔群镇守徐州时，应当用焦氏《易林》为自己占筮。这里的“焦”字也是“崔”的讹误。过去崔骃常用家传的《易林》占筮，这见于《后汉书·孔僖传》。

译崔群既然是崔骃的后代，也一定会用家传《易林》占筮，而它的卦辞如今也在《易林》中。凭这一点就断定今天的《易林》是崔篆的《易林》，姑且不论今天流传的《因话录》都作“焦”，没有一本作“崔”；即使是崔氏《易林》，其中卦辞偶尔与焦氏《易林》相同，又有什么奇怪？唐人的诗，甲诗收入乙集、乙诗收入甲集的情况很多。例如“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金门”是杜甫的诗，而《张祜集》中也有这两句。难道因为张祜集中有杜甫的诗，就说《草堂集》全是张祜所作吗？恐怕不能这样。何况汉代前后都有作《易林》的人，彼此沿袭、雷同，是必然的道理。唐代焦氏《易林》和崔氏《易林》并存，《唐志》有记载。如今亡失了一部，保存了一部。崔篆是西汉大儒，他的书亡失确实可惜；但一定要把流传已久的焦氏《易林》归属于崔氏，只能看出错误，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妥当。丁晏《易林释文》的前后两篇序，驳议十分详细，但其中的义理还有未尽之处，所以我再加以申说。至于《易林释文》刘毓崧的后跋，考察汉代皇帝的避讳，认为全书十万字中唯独没有“弗”字，于是断定《易林》作于昭帝时期，这确实是考索有所收获。至于顾氏认为《易林》中有“新作初陵”的话，他怀疑这是采用成帝修建昌陵的事情。其实每个皇帝即位后就修建陵墓，哪个皇帝不是这样？为什么偏偏只有成帝？又有人认为《易林》中“牡飞门启”等词所说的事情发生在成帝时，焦延寿不可能见到。哪里知道《京房易传》中早已有“厥妖门牡自亡”的占辞？京房死于元帝时期，难道一定要亲眼见到门牡丢失之事以后，才能写出这样的卦辞吗？这本来就是自古相传的一种占法，并不是成帝时期才新出现的，实在浅陋，不值得辨析。然而丁晏、刘毓崧等人，只是惊叹《易林》训诂和故事的深奥古雅，还不知道《易林》是在解释《易》的。应当偶尔思考这一点：焦氏《易林》实际上是第二部《易》。第一，周易的卦辞、爻辞没有一个字不是以卦象为根本，这是一奇。第二，《周易》每卦只有一条卦辞，而《易林》一卦有六十四条卦辞；《易林》中没有一条卦辞的意义重复，每一条都翻新出奇，变化无穷，这是二奇。《周易》使用卦象，巧妙得无以复加，往往不是语言所能说明，必须亲眼看到卦象才知道，例如《剥》五“贯鱼以宫人宠”、《泰》上六“城复于隍”，都是如此。《易林》使用卦象也是这样。例如《井》之《随》说：“蚬普通本皆作晲，见不祥。”《随》三至五为巽，巽为蛊，这很恰当；而蚬又名缢女，喜欢自己缢死，巽为绳，正是系缢的形象。它的切合和神妙，不比《易·剥》的“贯鱼”逊色，这是三奇。丁晏《释文》不知道宋本独作“蚬”，认为黄丕烈刊刻宋本时擅自把“蜺”改为“蚬”，以符合《尔雅》，实在冤枉黄丕烈了。《易林》卦辞，卦虽不同而卦辞相同；同一条卦辞，用在甲卦恰当，用在乙卦也恰当，用在丙、丁卦尤其恰当，这是四奇。《易林》使用卦象幽深难解的地方，例如《否》之《谦》说：“殷商绝嗣。”因为殷商属于子姓，而《谦》卦体具备三个“子”的象；坤为杀、为死，子被杀而死，所以说“殷商绝嗣”。《大有》之《渐》说：“魁行摇尾，逐云吹水。”《渐》下艮，先天数为七，所以说“魁”；魁就是北斗七星。艮为尾，反震为摇；坎为云、为水，反兑为吹。又如《大壮》之《离》说：“丑寅不徙，辰巳有咎。”这是因为离与坎相通；坎的中爻是艮、震，先天、后天方位都在东北，所以说“不徙”。离的中爻是兑、巽，先天、后天方位都在辰巳，兑、巽为《大过》；《大过》为死，所以说“有咎”。像这样的卦辞，有时思考几天才能解释，有时几个月也不能解释，而《易林》中这样的地方多得不可胜数，却好像做毫不费力的事一样。这是五奇。又有什么可怪的，二千年来的学者不能解释它的卦辞呢？到这里，可以确定这部书是西汉人所作，也可以确定作者是焦氏。证据有六条。第一，书中使用的《春秋》故事，有些是“三传”、《国语》《韩诗外传》《说苑》等书所没有的，所以即使唐人也不能注释，因为那些古书已经亡佚了。又书中使用的字，古义很多，到处都体现出西汉质朴淳厚的气息，文章不加修饰，自然而峭古，与魏晋涂饰雕琢的文风不同。第二，显宗用《周易卦林》占雨，得到《蹇》卦，其卦辞在今天的《易林》中，于是询问沛献王刘辅。当时诸王如东平王刘苍，尤其精通经学，显宗却不问刘苍而问刘辅，是因为刘辅善于解释京氏《易》；焦赣是京房的老师，既然精通京氏《易》，就一定知道焦氏《易》，所以唯独询问刘辅。第三，凡是能够考见的京氏易说，如把“朋来”说成“崩来”，把《无妄》作为大旱卦，都与焦氏易说相同，师徒传授的踪迹十分清楚。第四，《易林》的卦象，如离在东、坎在西，坤为水、为鱼，东汉人如果知道这些，解释经书就不会错误。正因为它是西汉的说法，所以到东汉便失传了。管辂说：“既然说天地定位，怎么能容许还有别的方位？我不知道古代圣人为什么把乾放在西北，把坤放在西南。”这说明他怀疑《易》有先天方位。他探求这种说法却得不到答案，除了传承失传，还能是什么呢？这导致经书的训诂全都错误。第五，所用的韵古老，完全与周秦相同。第六，《隋书》经籍志就有焦赣《易林》，《唐书》经籍志中焦氏《易林》和崔氏《易林》并存；它的名称和实际流传早已确定，不应当忽然把崔误作焦。根据以上各种证据，可以确定今天的焦氏《易林》绝不是费直所作，也不是崔篆所作，更不是东汉陆绩、虞翻、管辂所能作的，而确实是焦氏《易林》。顾亭林等人没有探究《易林》卦辞究竟说什么，所以产生误解，本来不值得奇怪。只是二千年来的学者不知道《易林》是在谈易象，所以没有人能根据卦象确定卦辞，于是《易林》这部书便讹误到难以卒读。例如“蚬见不祥”，妄加修改的人不知道“蚬”与巽象极其细密地相合，竟改成“蜺”，这样就与卦象无关了。又如“李耳汇巢鹊，更相畏怯”，妄改的人不知道“汇”是“猬”，《尔雅》有明确解释，却把“李耳”当作人名，竟把“汇”改成“橐”。全书像这样的问题不胜枚举。又如“城”误作“域”，“域”误作“城”，“喜”误作“嘉”，“嘉”误作“喜”，因为字形相近而发生讹误，几乎没有一条《易林》不如此，宋本尤其多。最严重的是，竟把三字句改成四字句，使音韵和意义全都丧失。只有宋本保存了它的真实面貌。原来的《易林》是六句、四句，有人删成五句、三句；原来的《易林》只有两句，却把别的《易林》窜入其中，凑成六句、四句的情况尤其多。大概唐代以前都是辗转传抄，当时各家的《易林》卦辞都还存在，学者常常把自己喜欢的内容附在焦氏《易林》之下，以便参考核验。最初一定有标记，时间久了便都成为焦氏《易林》。哪里知道焦氏怎么可能为一卦作出两条《易林》卦辞？凡是今本下注“又作某词”的，大概都不是焦氏《易林》。可悲啊，西汉书籍的讹误，没有比《易林》更严重的了。

译追究这种情况的原因，都是因为不去探求《易林》卦辞。现在把卦象作为权衡标准，凡是不能知道某条《易林》卦辞属于哪一卦、哪一种解释的，就用卦象来衡量它；与卦象无关的，就不是正确说法；如果都与卦象有关，就选择其中最贴切、又与上下文最合适的，依从它。这样或许能使错误少一些。然而有时各本都如此，即使宋本也不能纠正其错误，而文义确实已经讹谬的，也仍然难以避免，那就没有办法了。《焦氏易诂》卷三。行唐尚秉和节之撰。《易林》的大略规则既已说明，它的易学说法也就可以窥见了。大概《易》的卦辞、爻辞没有一个字不是从卦象产生的。《易》的说法虽然已经失传，但只是有些卦象我们不知道，绝不会有脱离卦象的卦辞。《易林》也是如此。现在我把《易林》中解释《易》的地方一一推求、揭示出来。有些东汉人的错误解释被后世相承，直到今天还没有察觉，借《易林》来证明，才能纠正这些错误；有些东汉人勉强作出的训诂，实在浮泛而不切合，后世一直沿用不改，借《易林》来证明，训诂才开始确切；有些极其重要的卦象，是东汉人不知道的，得到《易林》的帮助，才知道有这种卦象，经文才得以贯通；有些传抄的巽字彼此争论不休，借《易林》来证明，字形才得以确定。由此可以说，今天的易学说法，有许多是《易林》革新而来的。遗憾的是，我的学识浅陋，只略微看到了端绪，不能把全部脉络探究到底。解释《乾》九三“君子终日乾乾”。乾为君子、为日，前面已经说过。九三处在卦的终位，所以“终日”就是终日。虞翻说阳息至三，二爻变成离，离为日。荀爽说日是用来比喻君子的。虞翻的说法固然是穿凿附会，荀爽也没有得到正确解释，都是因为不知道乾为日的卦象。解释《乾坤彖》阴阳合一。《乾》卦《彖传》说：“万物凭借它开始，万类由此形成形体。”又说：“首先出现在众物之前。”这里说“万物”“品物”“形”“庶物”，都是《坤》卦的象，而《乾》卦《彖传》却这样说。《坤》卦《彖传》说：“含容广大，光明宏大。”这里说“弘”和“大”，都是《乾》卦的象，而《坤》能够包容它，使它光明并广大。杭辛斋说：“如《咸》《恒》，是《坤》含藏《乾》的证明；如《损》《益》，是《乾》得到《坤》才显出光明的证明。”这样看来，阴阳二气实际上不能分开，也不能离散；见到阴便知道有阳，见到阳便知道有阴。《易》的《彖传》已经如此。这是从《易林》把本象和对象视为相通这一点推导出来的。《屯》卦“乘马班如”解。吴冀州《易说》说：“班如”，就像车马连续行进的样子，意思不是一匹马。这是最为恰当的解释。虞仲翔把“班”训为“踬”，后来的儒者知道这样解释不安妥，又遵循《左传》杜注，把“班”训为“别”，用“别”解释“班马”，已经和“深夜测知齐师其遁”的意义不相安。如果这样解释“班如”，形象就完全丧失了。今《易林》《剥》之《复》说“班马还师”。《复》下卦为震，震为马；上坤，互体又是坤，也为马，所以说“班马”。再看《观》之《既济》《夬》之《否》，都有这个词，都是取多匹马成行排列的象。不仅没有“踬”义和“别”义，也没有“彻”义。实在是因为《屯》下卦为震，中爻为坤，上卦为坎，都有马的象；马多而前后成列，所以说“班如”。《屯》六三“即鹿无虞”解。虞翻认为艮为山，山脚称为鹿；“鹿”就是“林”。到了王肃，竟然写作“麓”。“鹿”和“麓”古代固然可以通用，但《屯》卦的“即鹿”确实是麋鹿的“鹿”，取震的象来解释。以《易林》为证，凡遇到震，便说鹿。《益》之《恒》说“鹿得美草”，《恒》上卦为震。《遯》之《师》说“鹿下西山”，《师》二至四爻互体为震。《屯》六三处在震体之中，所以说“鹿”。虞翻把鹿解释为林，是不对的。下文已经说“林中”，这里再说林，按道理就不合适了。“即鹿无虞”，《淮南子》说：“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只会进入林中。施加的很少，却希望收获很多，从来没有这样的事。”高诱注说：“虞，是欺骗。”把鹿比喻百姓。《三国志·陈琳传》又说，《易》称“即鹿无虞”，“微小的事物尚且不可欺骗”，也把“虞”解释为欺骗，和《淮南子》相同。这样看来，“无虞”的意思是：不要因为鹿是微小之物就轻视它，以致钻入林中而一无所获。震为丛生的树木，所以说“林”；坤为空虚，所以说空入林中。王弼说：“虽然看见了禽兽，却没有虞人，只是徒然进入林中。”他又把“虞”解释为防备。大概是因为震为决躁，所以说追逐鹿却没有防备，因此没有收获。这里对“虞”字的解释，和《淮南子》、陈琳的解释略有不同。然而，大体的意义是相同的。孔颖达《疏》却忽然把“虞”解释为虞官，因而失去了王弼的本义。又《左传·隐公五年》说：“没有准备，没有防备，就不能出兵。”这大概就是王弼注的根据。《蒙》卦卦辞解。“蒙，不是我去求童蒙，而是童蒙来求我。”虞仲翔以二、五两爻志意相应来解释，是正确的。如果依照焦氏使用覆象的例子来推论，《彖传》既然说“志应”，似乎就是二、五互相求取。为什么呢？艮为童蒙，也为求取；从二爻到上爻，正反两艮相对。正看时，是下卦求上卦；反看时，是上卦求下卦。彼此往来求取，并没有偏向，所以说“志应”。志意既然相应，二、五就互相求取，所以说“不是我求童蒙，就是童蒙求我”。后人把二爻当作阳爻，把“匪”解释为实义，认为阳不求阴，哪里知道九二和六五都不当位？九二上升到五，六五下降到二，正是当然的道理，为什么不求呢？这样就把经文往复回环的意义完全丢失了。至于“再三渎”，解释者都用卦变来说明，尤其牵强不当。今《易林》《谦》之《蒙》说“盗明相让”，是因为从二爻到上爻，正反两震相对，所以说互相推让、争夺。又《泰》之《蒙》说“谗佞为政”，是因为《蒙》下震主言语发出，上震则像把话反说，所以说谗佞。这些都是因为从二爻到上爻往来都取震为言语的象，所以《彖传》说“再三渎”。又因为坎卦上下都是兑口，也表示再三烦渎。《讼》卦说“有言”，也是这个道理。同样是因为坎卦上下都有兑口。《需》卦“利涉大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