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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易藏丰川易说一

(卷首)

易藏 · 易经 · 已译 · 第 1–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一

  丰川易説      易类

  提要

  【臣】等谨案丰川易説十卷

国朝王心敬撰。心敬字尔缉,鄠县人。其所注诸经,大抵支离穿凿,敢为异论。书及《春秋》为尤甚,殊无一长之可取。惟此编推阐《易》理,最为笃实而明晰,与他经如出二手。其言曰:「学《易》可以无大过,是孔子明《易》之切于人身,即是可以知四圣人系《易》之本防,并可以识学《易》之要领。」又曰:「《易》是道人事之书,隂阳消长只是借来作影子耳。故曰:『《易》者,象也;象者,像也。』于隂阳消长处看得不明,是影子不真。若徒泥隂阳消长,而无得于切已之人事,亦属捕风捉影。」又曰:「置象言《易》,是谓悬空;执象舍义,是为泥迹。象义双显,则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又曰:「《中庸》一书,是子思为当日之言道者,视为髙深元逺故两引《中庸》之说,以明道。《易翼》十篇,是孔子为当日之言《易》者,视为髙深元逺故重申《易》简之说,以明《易》。后儒往往索诸隠深,欲以张皇《易》妙,而不知反失其本防。」又曰:「若《易》不闗象,不知义于何取;不属卜筮,不知说蓍何为。」又曰:「学者读《易》,不知求设教之本防;读书,不知《洪范》经世之宏猷;每于河图洛书穿凿附会,何切于实、事实理。」又曰:「大抵汉唐之《易》,只成训诂;宋明之《易》,多簸弄聪明。训诂非《易》,而《易》在聪明;乱《易》,而《易》亡。」又曰:「义、言、象、占,同体共贯,废一不得,泥一不得。后儒纷纷主象、主数、主理、主卜筮、主错综之变,是舍大道而入旁蹊。」云云。其说皆明白正大,故其书皆切近人事,于学者深为有禆。至于互卦之説、老隂老阳始变之说错综之说卦变之説,皆斥而不信,并左氏所载古占法而排之。虽主持未免太过,然较之绘图列説,连篇累牍,以圣经为筭谱者,则胜之万万矣。乾隆四十四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赀 墀

丰川易说原序

易之为道,范围乎天地,观变于隂阳。盖五经之渊源,万事万理之权衡也。余何人斯,而敢有说以解耶?然余窃尝见吾夫子自言曰:「五十学易,可无大过。」则是易之为道,虽穷天之髙,极地之深,尽隂阳不测之变,亦只是示人以寡过之象,教人以寡过之义耳。又见伊川先生曰:「易,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则是易之为道,虽曰观天之道,察地之宜,穷极乎隂阳不测之变,亦只是示人以变易从道之象,教人以变易从道之义耳。余不敢于易妄有说也,于学易寡过、变易从道之防,则窃有志焉。故于易每嗜之而不厌,嗜斯读,读斯味,味斯时,于先儒有契心之说,于鄙衷有会心之说。集之日久,而遂不觉裒然成帙矣。然余亦不敢言于孔子、程子之防,志之而有得也,姑以识吾过不能寡,而心实欲其学易以寡;道不能从,而心实欲其学易以从之说于万一耳。故不敢曰注,曰解,而自题曰《丰川易说》。呜呼!余于易盖终身焉,兹说特前此之说耳。不知将来又自以为何如也?丰川王心敬尔缉甫题。

钦定四库全书丰川易说卷首鄠县王心敬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一 《丰川易说》 易类 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丰川易说》共十卷。本朝王心敬撰写。王心敬字尔缉,是鄠县人。他所注释的各部经书,大多支离破碎、穿凿附会,敢于提出异说;其中此书以及《春秋》尤其严重,实在没有什么长处可取。只有这部书推阐《易》的义理,最为笃实明晰,和他注释其他经书相比,简直像出自两个人之手。他说:“学习《易》,可以做到没有大的过失,这是孔子说明《易》对于人的切身意义;由此也可以知道四位圣人作《易》、系辞的根本用意,并且可以认识到儒者学习《易》的要领。”又说:“《易》是说明人事的书,阴阳消长只是借来作为影子罢了。所以说:‘《易》就是象;象就是模拟。’如果在阴阳消长处看不清楚,就是没有看真影子。如果只拘泥于阴阳消长,却没有得到切身人事方面的意义,也不过是捕风捉影。”又说:“撇开象而谈《易》,叫作悬空;执着于象而舍弃义,叫作拘泥于形迹。象和义都显明,体与用便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也没有隔阂。”又说:“《中庸》一书,是子思针对当时谈论‘道’的人,把道看作高深玄远,所以两次引用《中庸》的说法来说明道。《易翼》十篇,是孔子针对当时谈论《易》的人,把《易》看作高深玄远,所以反复申明《易》简易的道理来说明《易》。后世儒者往往到隐深之处去搜求,想借此夸张《易》的奥妙,却不知道反而失去了它的根本用意。”又说:“如果《易》不关乎象,就不知道义从哪里取得;如果不属于卜筮,就不知道谈论蓍草卜筮是为了什么。”又说:“学者读《易》,不知道寻求圣人设教的根本用意;读书,也不知道《洪范》治理世事的宏大谋略;却常常在河图、洛书上穿凿附会,这同实际事理有什么关系?”又说:“大体说来,汉唐的《易》只成了训诂,宋明的《易》多是在卖弄聪明。训诂并不是《易》,但《易》却被说成只在聪明;这样既扰乱了《易》,也使《易》亡失。”又说:“义、言、象、占,体同而贯通,废弃任何一项都不行,拘泥于任何一项也不行。后世儒者纷纷有主张象的、主张数的、主张理的、主张卜筮的、主张错综变化的,这都是舍弃大道而走入旁门小路。”等等。他的这些说法都明白正大,因此他的书都切近人事,对学者很有帮助。至于互卦说、老阴老阳开始变爻说、错综说、卦变说,他都斥责而不相信,连《左氏传》记载的古代占法也一并排斥。虽然他的主张未免过于偏执,但和那些绘图列说、连篇累牍、把圣经当作算术书的人相比,已经胜过他们千万倍了。乾隆四十四年六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赀墀。《丰川易说》原序 《易》的道理,包容天地,观察阴阳的变化;它大概是五经的源头,也是衡量万事万理的尺度。我是什么人,竟敢有所解说呢?然而我私下曾看到孔子亲口说:“我到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失。”由此可见,《易》的道理即使穷尽天的高度、达到地的深度,穷尽阴阳不可测的变化,也只是向人显示减少过失的象,教人懂得减少过失的义罢了。我又看到伊川先生说:“《易》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化而顺从道。”由此可见,《易》的道理即使说是观察天道、考察地理,穷尽阴阳不可测的变化,也只是向人显示随时变易、顺从道的象,教人懂得随时变易、顺从道的义罢了。我不敢对《易》妄加解说,但对于学习《易》以减少过失、随时变易以顺从道的根本道理,却私下很有志向。因此我对《易》总是爱好而不厌倦,爱好便阅读,阅读便品味,品味便时时从前代儒者那里得到契合心意的说法,也从自己的内心有所领会。这样积累日久,不知不觉就汇集成了这一册书。然而我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得到孔子、程子的根本用意,只是姑且用它记下:我虽然不能减少自己的过失,但内心确实希望借学习《易》来减少过失;虽然不能完全顺从道,但内心确实希望借学习《易》来顺从道的一点愿望。所以不敢称它为“注”或“解”,而自行题名为《丰川易说》。唉!我对于《易》大概将终身研习,这些说法只是此前的认识罢了。不知将来又会怎样看待它呢?丰川王心敬尔缉甫题。钦定四库全书 《丰川易说》卷首 鄠县王心敬撰

通论孔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此是《易》学底本。学易可以无大过。这是孔子明得易之切于人身如此。此韦编之所以三絶而不能自已也。然即是而可以知四圣人系易之本防,亦并可识吾儒学易之要领。四圣人殷切阐易之防,总是教人观象惕心。读易反身得占决疑,时时寡过自新。的意思是义乃质,干卦爻象数特借来作影子耳。读易而但谓当求其义,不必留心影子。四圣人示象教人之防,固无从看出。若徒泥象数而不求其义,却是昧四圣人示象教人本防,而徒求影子矣。故必象义双显,然后表里精粗斯无偏举。易》之体,以道为体;《易》之用,以道为用。故《易》之为道也,非真明乎道者不能神明,非真得于道者不能黙成。而其为书,亦非真能见道者不能读,不能注。《易》之为道,即动静不失其时而光明之道。故《易》之体用,即道之体用,非有二也。学者欲明《易》之神化,当于道之精微求之,见道斯见《易》矣。若不知道之精微,正当于《易》之神化求之,见《易》自可见道耳。易》之为书,是四圣人教人趋吉避凶之道。而吉凶只关于动之善不善,趋避亦只在于为善去恶之一念。则是《易》乃四圣人劝善戒恶之书也。而却假隂阳消长之当不当以示象,即揲筮所得之卦与爻以辨吉凶。故曰「神道设教」耳。其实教不关乎神也。易》是道人事之书,隂阳消长,只是借来作影子耳。故曰:「易者,象也;象者,像也。」于隂阳消长处看得不明,是影子不真。若徒泥隂阳消长的影子,而无得于切已的人事,亦属捕风捉影,虚见解殊,于易学本防不应也。四圣人只因时中二字活泼泼现于目前,而难于▯端,故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明出时中二字的活象,使人因象通义,因义体行,神明黙成,以崇徳寡过耳。学易必明此义,然后不至饮食忘味。此道察乎天地,而神明于四圣人之心,示象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中,▯明于羲画、文彖、周象、孔翼之内,则《是易》之上下二经、上下二系,乃四圣人宪天明道之书,亦四圣人代天宣教之书。读《易》者,必心会身体乃不负四圣人示教婆心。置象言义,是为悬空;执象舍义,是为泥迹。象义双显,则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矣。六十四卦是天地间隂阳消长五行顺逆的疏义。文王之彖是六十四卦的疏义。孔子之彖▯是文王彖系的疏义。大象又是孔子总观全象学易寡过的疏义。周公小象是三百八十四爻的疏义。小象▯是孔子细翼爻象的疏义。至于文言,则所以发▯中未尽之义。系辞二卷,又所以明作易之渊源,示象之本防,卦爻之来歴吉凶之缘由。读易之道,用易之方,以极于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也。呜呼尽矣,尚何旁求后儒之注解为?但是按之经防不特文周之词防深约,即孔子之十翼,亦尚有简奥之处。初学岂易即便明了?其不能不资后儒之注疏者,亦势之必至。然既有经文作底本,则亦只宜于其深约简奥处,求切近疏解作入头耳。正不必旁生枝节,穿凿附会,欲求深逺而反失易简本防也。故吾辈读易,只宜奉孔子十翼为宗,反覆全经以资印证。其有不明,然后求之前儒之注疏可耳。而读前儒之注疏,又须先辨其能于孔子寡过之义,程子随时变易从道之防,克合与否。合,则是能知易防之书;不合,即非能知易防之书。舍其不知易防之言,而印以能知易防之言,纵于易之象数文辞不能尽知,而大防不差,即可神明黙成,作一羲文周孔心许之人也。或曰:然则象数文辞可不必尽知乎?曰:非不宜尽知,乃不能尽知耳。盖当曰三圣人于中间偶有会心处,容叅以目前之物象,一时之方言时语,兼更世之逺竹简漆书,容有遗讹。今观古今本之互有异同,可以知后世之于前经,必不能一字不差也。舍明白简易可以实用之防,归既成宝山空回,而苦求诸必不能尽知之字句,又成夸父逐日,故不必耳。恶而思迁,怠而思奋,肆而知敛,敛而思纯,得意不矜,失意不慑,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善学《易》者也。观易,逐卦逐爻,皆有一恰好天则,示象明占,文周孔三圣人,精义入神,亦至矣。而卦卦爻爻,无一非指示人以利用安身正道,则三圣人之义,尽仁至抑又至也。学易者,无论神明黙成,足以从道寡过,即能体防得三圣人一点心精,亦自足。心体精明,同乎日月;心量▯厚,同于天地。而所谓观天之道,法天之行者,在是矣。易》象稽实,待虚一象,宜作千象,万象防一占,宜作千占,万占用而自占,一法则视乎神明,其徳尽性至命耳。读《易》莫实于观象,莫妙于自占,读《易》不知自占,失四圣人《易》教之本防矣。易》义悬空,而象则实。《易》象至实,而占仍虚。以占宜通变,取义不容拘象;而自占尤宜神明黙成也。

译通论 孔子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失了。”这就是学习《易》的根本。学习《易》可以没有大的过失,这是孔子说明《易》对于人的切身意义到了这样的程度。这就是他把编联竹简的绳子读断了三次仍不能自已的原因。然而由此也可以知道四位圣人作《易》、系辞的根本用意,也可以认识儒者学习《易》的要领。四位圣人殷切地阐明《易》的用意,总是教人观察卦象、警惕内心;读《易》而反观自身,借占决来解除疑惑,时时减少过失、自我更新。其意思是:义才是实质,乾卦的爻、象、数只是借来作为影子罢了。读《易》如果只说应当求取它的义,不必留心那个影子,那么四位圣人以象教人的用意本来就无从看出;如果只拘泥于象数而不求其义,却是昧于四位圣人以象教人的根本用意,只在寻求影子。因此必须使象和义同时显明,然后表里、精粗才不会偏废。《易》的体,以道为体;《易》的用,以道为用。所以《易》的道理,不是真正明白道的人就不能神明领会,不是真正有所得于道的人就不能默默成就。作为一部书,也不是真正能够见到道的人就不能读、不能注。《易》的道理,就是在动静之中都不失其时而光明的道。因此《易》的体用就是道的体用,并不是两回事。学者想明白《易》的神妙变化,应当从道的精微处求取;见到道,就见到《易》了。如果不懂道的精微,正应当从《易》的神妙变化中求取;见到《易》,自然也可以见到道。《易》这部书,是四位圣人教人趋吉避凶的道理。而吉凶只关系到行动是善还是不善,趋避也只在于行善去恶的一念之间。这样说来,《易》就是四位圣人劝人为善、警戒作恶的书。但它又假借阴阳消长是否得当来显示象,并借揲蓍所得的卦和爻来辨别吉凶。所以说是“以神道设教”。其实,它所教的内容并不在于神。《易》是说明人事的书,阴阳消长只是借来作为影子。所以说:“《易》就是象,象就是模拟。”如果在阴阳消长处看不清楚,就是没有看真影子;如果只拘泥于阴阳消长这个影子,却没有得到切身人事方面的意义,也不过是捕风捉影,形成虚妄的见解,这与《易》学的根本用意并不相应。四位圣人只是因为“时中”二字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却难以直接说明其端绪,所以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把“时中”二字的活泼形象阐发出来,使人由象通达义,由义体察实行,神明领会而默默成就,以此崇尚德行、减少过失。学习《易》必须明白这个道理,然后才不至于读到废寝忘食、饮食无味。这种道理显现在天地之间,在四位圣人的心中得到神明领会,显示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中,阐发在羲皇卦画、文王卦彖、周公爻象、孔子十翼之内。因此,《易》的上下二经、上下二系,就是四位圣人效法天道、阐明道理的书,也是四位圣人代替上天宣示教化的书。读《易》的人,必须在心中领会并在自身实行,才不辜负四位圣人示教的苦心。撇开象而谈义,是悬空;执着于象而舍弃义,是拘泥于形迹。象和义都显明,体与用便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也没有隔阂了。六十四卦,是对天地间阴阳消长、五行顺逆的疏解。文王的卦彖,是对六十四卦的疏解。孔子的《彖传》,是对文王卦彖的疏解。《大象传》又是孔子总观卦象、以学习《易》来减少过失的疏解。周公的《小象》,是对三百八十四爻的疏解。《小象传》,是孔子进一步阐发爻象的疏解。至于《文言》,则是用来阐发《彖传》中没有说尽的义理。《系辞》上下二篇,又是用来说明作《易》的源流、显示取象的根本用意,以及卦爻的来历和吉凶的缘由。读《易》的道路、使用《易》的方法,最终在于包容天地的变化,曲尽地成就万物而不遗漏。唉,已经完备至极了,还到哪里去旁求后世儒者的注解呢?不过考察经文的根本道理,不仅文王、周公的辞义深刻简约,孔子的十翼也还有简约奥妙之处。初学者哪里能够马上明白?所以不能不借助后儒的注疏,这也是势所必然。然而既然有经文作为根本,也只应在它深刻简约、简奥难懂之处,寻求切近的疏解作为入门,不必另生枝节、穿凿附会,想求得深远,反而失去《易》简易的根本用意。因此我们读《易》,只应以孔子的十翼为宗旨,反复通读全经,以资相互印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卷〕 其中有不明白的地方,然后再去求助前儒的注疏即可。可是读前儒的注疏,又必须先辨别它是否符合孔子减少过失的意义、程子随时变易而顺从道的宗旨。符合的,就是能够知道《易》旨趣的书;不符合的,就不是能够知道《易》旨趣的书。舍弃那些不懂《易》旨趣的话,而采用那些懂得《易》旨趣的话,即使不能完全懂得《易》的象数和文辞,只要大的宗旨不差,也可以神明领会、默默成就,成为一个得到羲、文、周、孔心意认可的人。有人说:这样说来,象数文辞就不必全部懂了吗?回答说:不是不应当全部懂,而是不能全部懂。因为古代三位圣人在偶然有所会心时,可能参照眼前的物象、当时的方言俗语;再加上世代久远,竹简、漆书也可能有遗失和讹误。如今观察古今版本彼此有异同,就可以知道后世对前代经书,必然不可能做到一字不差。舍弃明白简易、可以实际运用的宗旨,已经到了宝山却空手而回,反而苦苦追求那些必定不能完全弄清的字句,就又成了夸父追日,所以不必这样做。有恶行便想到改过,有懈怠便想到振作,放纵时知道收敛,收敛时又想到使自己纯正,得意时不自夸,失意时不恐惧;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合于天道,这就是善于学习《易》的人。观察《易》,每一卦、每一爻都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天道法则,显示卦象、说明占断;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精微深奥的义理,已经达到极致。而每一卦每一爻,没有一处不是指示人利用事物、安顿自身的正道,因此三位圣人的义理,完全是仁厚而且达到极致。学习《易》的人,无论能否神明领会、默默成就,只要足以顺从道、减少过失,即使能够体会到三位圣人一点精深的心意,也就足够了。心体精明,与日月相同;心量宏厚,与天地相同。这就是所谓观察天道、效法天行。考察《易》的象以求落实,面对一个空泛的象,应该把它看作千象、万象;面对一个占断,应该把它看作千占、万占,运用到一切事情上,并且反观自身。至于具体怎样运用,就要看人的神明领会;其德行在于尽其本性而达到天命。读《易》没有比观察卦象更切实的,也没有比自己占验更精妙的。读《易》而不知道反观自身、以自身作占,就失去了四位圣人教《易》的根本用意。《易》的义理是悬空的,而象是实在的;《易》的象极其具体,而占仍然是开放的。因为占断应当通达变化,取义不能拘泥于象;自己占验尤其应当靠神明领会、默默成就。

六十四卦中「元亨利贞」大吉无咎悔亡之辞,原以情善位当,履中处正而得,已寓示教之防。而文周二圣人,又于其中往往申以戒义。孔子之翼,又必极意推明。即此可见三圣人之用心,亦可见大易设教之微防。读《易》凖以孔子之十翼,则见得易道洁静精微,真可神明其徳以寡过。舍此而▯于后儒之意见,纵穷天尽地,只资口头谈说耳。于《易》防毫不得用,《于易》教亦毫无得力。观文周孔子之彖象十翼,卦卦是教人寡过,爻爻是教人寡过。可见读易,必能通得此防,乃云穷经知要。读易知得卦爻之象,原有义象,而不可尽执物象事象以求,则看象便活,不至索诸互变错综之隐,深穿凿而易象可通。又若知得即占之吉凶,亦是设象,则象义双融,象占同归,亦不至有执象执义,拘象执占之病,而自占之道可通。即大易设教之防可通。观易之为字,从日从月,可见这易原是贞明之体,原是变动之用。读易者于贞明中悟得变动,即易道思过半矣。看来系首,天尊地卑一章,大防乃孔子首欲人知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与?易道统于乾坤,而乾坤本自易简之义,易防昭然可见。解易、读易,安得渉于▯虚穿凿?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语,全若为千百世学易之道示以指南。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四语,全若为千古用易之防立之凖绳。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四语,全若为千古体易之人树之榜様。可见千古圣贤,无非此一点真机,洗心退藏,神明其徳,而易学实圣学之渊源也。然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易简之善配至徳。易道又即中庸之至徳,大学之至善矣。每读易体认至此,不啻对三代诸圣人于一堂,而相与印此心精。易道如此神化,而孔子只括之以易简。此盖从韦编三絶后,了了于心,故直以此二字尽其旨也。然又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则是尽宇宙大经大法,人情物理,亦只统贯此二字中。而「易简」二字,即三才之根柢,俱不外是也。不知后儒读《易》,如何偏求之深▯繁▯?又不知后儒论道,如何偏索之妆缀离竒。看来《中庸》一书,是子思为当日之言“道”者,视为髙深▯逺,故篇中两引“中庸”之说,以实“道”;《易翼十篇》是孔子为当日之言“易”者,视为髙深▯逺,故孔子二系中重申“易简”之防,以明“易”。盖此理原易知,简能,亦原是宜知宜能,故圣贤言理,无不取于人人日用可行耳。后儒往往索诸隐深,是欲以张皇“易”妙,而不知反失其本防。系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则观象玩辞,观变玩占,只是要明所居而安之理,求以居之耳。徒曰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而无得于易之序,不知所以居之之道,则虽谓其观玩为玩物,防志可也。到得所居而安,才是神明乎《易》之学。吾辈学《易》,必到这地位,乃可言“黙而成之,不言而信”。所居而安,是之谓徳行。徳行之谓易,序易序,岂独在乾坤、屯蒙先后之间?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要是为明吉凶之所由分,而临事趋避之耳。故读《易》之要,在反身实体。要得卦卦切已爻爻益身,庶不徒为闻见口耳之末习。震无咎者,存乎悔。学者有过,曾不自知;知而曾不能悔,浅之而吝,深之而凶,丛集厥躬矣。纵读尽《易》,解耳目间《易》耳,其于孔子学《易》之防,相去迳庭。神无方,而易无体。学不见道之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胸。纵复学易,终是缪以千里。易》是无思无为而无方无体之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君子之道所由,鲜也。学《易》不知正防,恶乎学《易》?即一隂一阳之谓道,一语可想见这易》妙用不息而常体不易之防;又可想见这易》常体不易而妙用无息之防。生生之谓易。人而不仁,生机灭矣。其如易何?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故隂阳不测之谓神,一隂一阳之谓道。隂阳时若之谓易,而在吾心,只此健顺之机,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所居而安之之渊源。读易能见得此义,才是明于易理。造诣到这田地,才是善于用易,亦才是神明黙成乎易。或言孔子所谓观象玩辞,观变玩占,真学易之要义如此。学易,易道何不可得者?余谓是特教以就画鱼识真鱼之法耳,尚非设网获鱼之实义。必如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则截断上流,一网打尽矣。更如黙而成之,不言而信,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庶几全体皆易,得鱼忘筌也。

译六十四卦中“元亨利贞”、大吉、无咎、悔亡等辞语,原本是由于情理善、位置恰当、履行中道、处于正位而得到的,其中已经包含了示教的用意。文王、周公两位圣人又常常在其中申明戒惧的意义,孔子的十翼又必定竭力推阐说明。由此就可以看出三位圣人的用心,也可以看出《大易》设教的精微用意。读《易》以孔子的十翼为准绳,就会看出《易》道清洁宁静、精微深奥,确实可以使人神明其德而减少过失。舍弃这一点而沉溺于后儒的意见,即使穷尽天地,也只供口头谈说罢了;对于《易》的根本旨趣丝毫不能运用,对于《易》的教化也丝毫不得其力。观察文王、周公、孔子的《彖》《象》十翼,每一卦都是教人减少过失,每一爻也是教人减少过失。可见读《易》必须通达这个旨趣,才可以说是穷究经书而懂得要领。读《易》如果知道卦爻之象本来具有义象,却不能把物象、事象全都拘执为解释依据,那么看象就会灵活,不至于到互卦、变卦、错综等隐秘处深加穿凿,而卦象的意义反而可以贯通。又如果知道卦爻当下的吉凶也是设象,那么象和义就能相互融通,象与占也能归于一体,不至于产生执着于象、执着于义、拘泥于象、拘泥于占的弊病,自己占验的道路也可以贯通;《大易》设教的宗旨也就可以贯通。看“易”这个字,从日、从月,可以看出《易》本来就是贞正光明的体,也是变动不息的用。读《易》的人如果能在贞正光明中悟到变动,那么对《易》道的思考就已经过半了。看来《系辞》开头“天尊地卑”一章的根本意思,就是孔子首先想让人知道天地各自设定位置,而《易》就在天地之间运行吗?《易》道统摄于乾坤,而乾坤本来就是《易》与《简》的意义,《易》的宗旨清楚可见。解释《易》、阅读《易》,怎么能涉入玄虚穿凿?“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句话,完全像是为千百世学习《易》的道路指示指南。“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四句话,完全像是为千古运用《易》的宗旨立下准绳。“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四句话,完全像是为千古体察《易》的人树立榜样。由此可见,千古圣贤无非掌握这一点真正的机理,洗心退藏,神明其德,而《易》学实在是圣学的源头。然而乾以简易而知,坤以简约而能;做到简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简易简约的善足以配合至高的德。《易》的道理又就是《中庸》的至德、《大学》的至善。我每次读《易》体认到这里,简直就像在一堂之上面对夏、商、周三代的诸位圣人,同他们一起印证这种精微的心意。《易》道如此神妙变化,而孔子只用“易简”二字概括它。这大概是他把编联竹简的绳子读断三次以后,心中已经完全明白,所以直接用这两个字穷尽《易》的宗旨。然而他又说:“做到易简,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这就是说,整个宇宙的大经大法、人情物理,也只不过都统摄在这两个字中。“易简”二字就是三才的根本,三才都不超出它。不知道后世儒者读《易》,为什么偏偏要到深隐繁复之处去寻求;也不知道后世儒者谈论道,为什么偏偏要追索装饰铺陈、离奇怪诞的说法。看来,《中庸》一书,是子思针对当时谈论“道”的人,把道看作高深玄远,所以篇中两次引用“中庸”的说法,来落实“道”;《易翼》十篇,是孔子针对当时谈论“易”的人,把《易》看作高深玄远,所以孔子在《系辞》上下篇中反复申明“易简”的宗旨,来说明“易”。因为这个道理本来就是容易知道、简易实行的,也本来就是人人应该知道、人人能够实行的,所以圣贤谈论道,没有不取自人人日常生活中可以实行的事情。后世儒者往往到隐深处去搜求,是想借此夸张“易”的奥妙,却不知道反而失去了它的根本用意。《系辞》说:“君子所处而能安然自得的,是《易》的次序;所乐于玩味的,是爻的辞。”这样看来,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断,只是为了明白自己所处而能安然自得的道理,并求得以此安居。若只说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断,却没有得到《易》的次序,不知道据此安处的道路,那么即使说这种观玩只是玩弄外物,也可以说是抓住了它的实质。等到真正达到所处而能安然自得,才算是神明地领会了《易》的学问。我们学习《易》,必须达到这个境界,才可以谈“默默成就而不言自信”。所处而能安然自得,这就叫德行。德行之所以称为《易》,《易》的次序之所以称为《易》的次序,难道只在乾坤、屯蒙先后次序之间吗?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断,都是为了明白吉凶由什么分别,并在临事时知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因此读《易》的要领,在于反观自身、切实实行;要使每一卦都切合自己、每一爻都增益自身,这才不至于只成为停留在见闻和口耳之间的末流习气。震卦之所以无咎,关键在于能悔过。学者有了过失,却一直不知道;知道了,却又始终不能悔改,轻则浅薄而吝啬,重则凶险,于是各种过失聚集在自身。即使把《易》全读完,也只是懂得了耳目之间的《易》,与孔子学习《易》的根本用意相距甚远。神妙无定方,《易》也无固定形体。学习却见不到道的人,满腹都是疑惑,胸中塞满各种困难;即使再学习《易》,最终也会差之千里。《易》是无思、无为而又无定方、无固定形体的道。仁者见到它,称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为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君子之道所由以建立的,能够明白的人很少。学习《易》却不知道它的正当宗旨,还能到哪里去学习《易》呢?“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句话,可以想见《易》奇妙的作用永不停息,而常体却不改变;也可以想见《易》的常体不改变,而奇妙的作用又永不停息。不断生成、不断发展就叫作《易》。人如果不仁,生生不息的机理就消灭了;那还能把《易》怎么样呢?天地各自设定位置,而《易》就在天地之间运行。所以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一阴一阳的交替叫作道,阴阳随时变化叫作《易》。落实到我的心中,就是健行与顺承的机理,使人的本性不断保存。道义之门,就是人所处而能安然自得的根源。读《易》能够看出这个道理,才算明白《易》的义理。修养达到这个境地,才算善于运用《易》,也才算神明领会、默默成就于《易》。有人说,孔子所谓“观象玩辞,观变玩占”,确实就是学习《易》的要义。学习《易》,《易》的道理还有什么不能得到的呢?我说,这只是教人通过画鱼来认识真鱼的方法,还不是撒网捕鱼的实际意义。必须做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以拟议成就变化,才像截断上游、一网打尽。进一步做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这样才差不多能使全部身心都合于《易》,达到得鱼忘筌的境界。

善读《易》者,读此卦明,得此卦之所由吉凶,便要反上身来。我见在所居之位,所行之事,与此有相应者否?读此爻明,得此爻之所由吉凶,便要反上身来。我见在所居之位,所行之事,与此爻有相应者否?即大易卦爻变迁之位,一一反观于身。又即吾身所宜由之义,一一印合于《易》,则读《易》如读吾切身之符。久之,于《易》道证据亲切,临事时自知,拟之而言,议之而动矣。此初学读《易》之要法也。若夫神而明之,则又存乎其人;黙而成之,则又存乎徳行矣。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这便是善学。吾心无画之《易》,亦便是四圣人教人学《易》寡过之微义。泥卦求解,执爻索义,据册有《易》,离文无《易》,即训诂之精,文义之宻,终成负贩之学耳。显道神徳行,孔子分明将易理一口道尽。后儒拘拘执象数卜筮作解,无异辨木理者忘其本根生意之何在,而徒于枝叶间摹其横直曲斜也,亦狥流忘源矣。或曰:「象数蓍策可废乎?」曰:「非谓其可废也。象所以象义之难显也,数所以明象之度数也。即数而明象,斯为得数;即象而明义,斯为得象。总之,象与数皆为义设也。不明其义,而区区惟象之求,泥于流矣;更区区惟数之求,抑又逺耳。」至若倚蓍策而占吉凶,易道之一端,圣人神道设教之微权耳。君子所居而安者,即易之序;所乐而玩者,即爻之词。尽人生动静语黙行藏取与,无处非易;尽人生思虑计度筹画经营,无念非占。明于变易,从道之防,即易不在设蓍数策,而在我;易不在占卦占爻,而在占心矣。蓍策云乎哉?占卜云乎哉?孔子《易》系曰:「以卜蓍者尚其占。」又曰:「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易》岂不关于卜筮?然夫子又曰:「夫《易》,圣人所以崇徳而广业。」又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所乐而玩者,爻之词。」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易》自是以斋戒神明其徳,望君子而以卜筮训有为有行,心疑而问之人。徒以卜筮尽之,岂其可?《易》之为道教人以趋吉避凶,而假之卜筮,则神道设教之微防,亦犹今神庙签部使人趋避之义。特是签部止于示人趋避,而《易》防则示人以劝戒;签部吉凶止于叩卜之一事,而《易》防劝戒则统乎动静之全机;签部止可示教于中下,而《易》教则直可贯摄乎圣凡;签部止一时之趋避,而《易》教则终身之劝戒;签部离神则无劝戒,而《易》教离蓍自有占卜。神道设教之义同,而其防归之浅深、大小、精粗、广狭、天渊矣。故《易》之画,万世文字之祖;《易》之彖象翼,万世义理之宗;《易》之教则君臣父子之五伦不能外,贵贱隐显之地分不能外,顺逆常变之境遇不能外,万事万物之定理不能外,即天地鬼神亦且不能外。真万世范围曲成之洪鑪也。谓不关于卜筮,固不可;谓尽主于卜筮,便失四圣人垂教微防。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这易是何等道理?岂得谓象外无易,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易原是这等様全备。又岂得以卜筮尽易?然却不得矫言易不在象,不在卜筮。若易不关象,不知义于何取?不属卜筮,不知设筮何为?于义亦未备也。立象以尽意,要知得意如何可立象以尽?又要知得立象所尽者何意,则象不徒显,而意不终隐矣。易》则河图衍数,尚借以作象数影子;至《尚》书「中洛书衍畴」,并连影子亦不借,只是用其九数,▯出帝王奉天抚人的九种经常道理耳。自汉以来,学者读《易》,不知求《易》道设教之本防;读书,不知求《洪范》经世之▯猷;每于河图洛书,穿凿附会,何切于实事实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存乎徳行。易道是何如事,可区区于象数间拘泥?又可仅以卜筮尽之哉!读易者能于变动周流之中识时中之用,即于易道思过半矣。然不能实体所居而安之,防以为心行,亦终是画饼绘火,无济于真饥实寒耳。故学易者必如所谓「神而明之」之真知,如所谓「黙而成之」之实践,然后可言善读易、善用易也。观象玩辞,观变玩占,是为要明。得此理以为率由之本。若学者真见得此理,能随时神明黙成,而变易以从道,即日用动静语黙之际,不异观象观变之时,而审几度务之间,无非玩辞玩占之几矣。盖圣人教人学易之意,原是教人用易之道,以善身世耳,匪第教人区区辨卦爻变动,隂阳消长也。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呜呼!古圣人神道设教之婆心,分明自已言下托出矣。看来,知几其神,不徒只是能知,原是见善即迁,见过即改,真知实践一体为用。易之为道也,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这是个甚麽道理?汉唐间无几于道之人,如何发挥得易中精神命脉,使出?

译善于读《易》的人,读明白这一卦,知道这一卦吉凶的由来,就要反过来观察自身: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所做的事情,与这一卦有没有相应之处?读明白这一爻,知道这一爻吉凶的由来,也要反过来观察自身: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所做的事情,与这一爻有没有相应之处?也就是把《易》大卦小爻的变化位置,一一反观到自身;再把我自身应当遵循的义理,一一与《易》相互印证。这样读《易》,就像在读与自身切身相关的符验。久而久之,对《易》道的证验便亲切具体,临事时自然知道如何拟度后发言、斟酌后行动。这是初学者读《易》的重要方法。至于达到神明贯通的境界,就在于个人;能够默默成就,也在于德行。先拟度后发言,先斟酌后行动,通过拟度和斟酌来成就变化,这就是善于学习。我们心中没有卦画的《易》,也就是四位圣人教人学习《易》、减少过失的精微意义。拘泥卦象来求解释,执着爻辞来求义理,手册里有《易》,离开文辞便没有《易》,即使训诂精密、文义细密,最终也只是贩卖知识的学问。“显道,神德行”这句话,孔子明白地把《易》的义理一口气说尽了。后儒拘拘地执着象数、卜筮来作解释,无异于辨认木纹的人忘记了树根和生机在哪里,只在枝叶之间描摹横直曲斜,也就是追逐末流而忘记根源。有人问:“象数、蓍策可以废弃吗?”回答说:“不是说它们可以废弃。象是用来显示难以显明的义,数是用来说明象的度数。通过数来说明象,才算得到数;通过象来说明义,才算得到象。总之,象和数都是为义而设置的。不明白义,只琐琐然追求象,是拘泥于末流;再琐琐然只追求数,就更加远离根本。至于依靠蓍策占问吉凶,只是《易》道的一端,是圣人以神道设教的微妙权宜。君子所处而能安然自得的,就是《易》的次序;所乐于玩味的,就是爻辞。人生一切动静、言语沉默、出仕退处、取舍给予,没有一处不在《易》中;人生一切思虑、计度、筹划、经营,没有一个念头不是占。明白变易、顺从道的宗旨,就知道《易》不在设置蓍策,而在我自身;《易》不在占卦占爻,而在占察自己的心。还谈什么蓍策?还谈什么占卜?” 孔子《易》系说:“用蓍草卜筮的人,重视的是占断。”又说:“借助对立和疑惑来帮助民众行动,以说明失与得的报应。”《易》难道不涉及卜筮吗?然而孔子又说:“《易》是圣人用来崇尚德行、扩大事业的。”又说:“君子所处而能安然自得的,是《易》的次序;所乐于玩味的,是爻的辞。”居处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易》本来是要人通过斋戒来神明其德,同时借卜筮教导那些将要有所作为、有所行动而心存疑惑、前来询问的人。若只用卜筮来概括《易》,怎么可以呢?《易》的道理教人趋吉避凶,而借助卜筮,这就是以神道设教的微妙用意,也如同今天神庙签文使人趋吉避凶的道理。只是签文只停留在向人显示趋避,而《易》的宗旨则向人显示劝善警戒;签文的吉凶只限于求问一次,而《易》的劝戒则统摄动静的全部机理;签文只能对中下之人施教,而《易》的教化则可以贯通圣人和凡人;签文只是当时的趋避,而《易》的教化则是一生的劝戒;签文离开神就没有劝戒,而《易》的教化即使离开蓍草仍然有占察。以神道设教的意义虽然相同,但它们所归结的根本用意,在浅深、大小、精粗、广狭方面,却有天壤之别。因此,《易》的卦画是万世文字的祖宗;《易》的《彖》《象》《翼》是万世义理的宗主;《易》的教化,君臣父子的五伦不能超出它,贵贱隐显的地位不能超出它,顺逆常变的处境不能超出它,万事万物的定理不能超出它,即使天地鬼神也不能超出它。它真正是范围天地、曲尽成就万物的巨大熔炉。说它与卜筮无关,当然不可以;说它完全以卜筮为主,就失去了四位圣人垂教的精微用意。天地各自设定位置,而《易》就在其中运行。这《易》是何等样的道理?难道能说象之外就没有《易》,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也不属于《易》吗?《易》本来就是这样完备。又怎么能用卜筮把《易》完全概括呢?然而也不能强词说《易》不在象、不在卜筮。如果《易》不关乎象,就不知道义从哪里取得;如果不属于卜筮,就不知道设置筮法是为了什么。这样说来,对于义理也还不完备。“立象以尽意”,首先要知道:怎样才能通过建立象来穷尽意义?还要知道:建立象所穷尽的究竟是什么意义。这样,象就不只是显现出来,而意义也不会始终隐晦。《易》中的河图推演数目,还借它作为象数的影子;至于《尚书》中的“洛书衍畴”,连影子也不借,只是运用其中的九数,阐发帝王奉行天道、安抚人民的九种常道。自汉代以来,学者读《易》,不知道寻求《易》道设教的根本用意;读书,也不知道寻求《洪范》治理世事的宏大谋略;却常常在河图、洛书上穿凿附会,这同实际事务、实际道理有什么关系?能够神明地领会它,在于个人;能够默默成就它,在于德行。《易》道是怎样的事情,难道可以在象数之间琐琐拘泥吗?又难道可以只用卜筮来概括吗?读《易》的人能够在变动周流之中认识时中的作用,对于《易》道的思考就已经过半了。然而如果不能切实做到对所处而能安然自得,把这个宗旨作为内心和行动的准则,最终也只是画饼、绘火,对真正的饥饿和寒冷没有帮助。因此学习《易》的人,必须真正懂得所谓“神而明之”,真正实践所谓“默而成之”,然后才可以说善于读《易》、善于用《易》。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是为了明白这个道理,把它作为遵循实行的根本。如果学者真正看见这个道理,能够随时神明领会、默默成就,变易而顺从道,那么即使在日常生活动静、言语沉默之间,也不异于观察卦象、观察变化的时候;在审察事机、衡量事务的过程中,无不包含玩味卦辞、玩味占断的机要。圣人教人学习《易》,本来是教人运用《易》的道理,以此修善自身和处世,并不只是教人琐细地辨别卦爻变化、阴阳消长。“通达变化,使民众不感到困倦;神妙变化,使民众各得其宜。”唉!古代圣人以神道设教的苦心,分明已经从自己的话语中显露出来了。看来,“知几其神”不只是能够知道而已,本来就是见到善便迁向善,见到过失便立即改正,使真正的知与实践合为一体、共同发挥作用。《易》的道理是变动不止,周流于六虚之中,不能拘泥于固定的法则,唯随变化所适。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汉唐之间没有几个人真正接近道,又怎么能够阐发《易》中精神命脉,使它显现出来呢?

观《易》之为书也,不可逺一叚。这道理,岂防章摘句所能明?真所谓“茍非其人,道不虚行”也。然谓所居而安,即《易》之序。这事,又岂髙深▯逺的事?又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者。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孔子示人以学易之法也。使出入以度内外,知惧。孔子教人以用易之道也。余则谓学者真能出入以度内外,知惧,则虽无象无辞无变无占,而易之把柄在我。所谓善易者不言易,而全体皆易也。否则对易有易,离易无易,即时时观象玩辞,观变玩占,究之只成得泥象逐辞,拘变执占之迂学,而去易仍逺耳。系辞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又曰:「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其于教人寡过之义,何等明白!学易者只以此求之,便得羲、文、周、孔本防,终身用之不尽。乃近世读易者,往往不知着眼于此,而徒于后儒注疏中探取一行穿凿附会之说,援为借证,真扣盘扪烛之见,不言而躬行此尽性立命之事。然非神而明之,则无由知终而终,此实践之必终始于真知,而系辞穷理之所以始尽性至命也。又使神而明之,而不至于黙成而信,则亦不得谓之神明,此真知之又必以实践为究竟,而系辞尽性至命之所以终穷理也。观《易·系词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看来圣人作易,原是如此主意。则虽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四圣人殚精拟议,只是教人趋于仁义之路,亦可矣。吾辈必居仁由义,乃云善于学易。象以显义,义以实象,执象昩义,象何以设?执义遗象,义于何存?观于孔子六十四象,无不以「象曰君子以」五字发义,可知象义偏废不得。凡象皆为义设,执象昧义,买柜还珠,固所不可。凡象皆为义设,凡义原皆为君子设。君子无时不厪迁善改过之义,则无时或忘审几度务之占。占之资象,固多已。易之为道,又岂尽系占象乎?总之观象而占者,凡人与君子偶为之事所居而安,以此斋戒神明其徳者,圣贤君子生平之占也。执象论占,亦昩圣人崇徳广业之防矣。就易之为书而论,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就易之为量而论,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明于隂阳之故,达于生死之说,通乎昼夜之变。就易之体履而论,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就易之为用而论,所以显道神徳行使人出入以度内外,知惧。就易之立教而论,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以开天下之物,成天下之务。就其为卜筮而论,其受命也如响,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广、至大、至幽、至深、至精、至神,孰能与于斯乎?而枢纽只在于乾卦,自强不息之实功。故易以干首,六十四卦以大象首,六十四象也。呜呼!书首钦明,礼首无不敬,而易首以干,乾象以自强不息。学易者亦于主敬之道,终身实体之,而易元在我,即易主在我矣。读《易》能于所居而安之,防明其真诠,便得入《易》之门。更能躬行实践此“动静不失其时”之理于日用间,即于《易》道登堂入室矣。然非有朝乾夕惕之功,岂易到与时偕行之地?仔细推详,“敬”之一字,真《易》道之本原,不独修已之要领。黄帝之丹书曰:「敬胜怠者吉」,即此一语可寻时中脉络,并可作易学枢纽。昔文中子答人问易曰:「君子终日干干,夕▯若而已。」呜呼!文中子不见道,孰为见道哉?后儒每讥此语,亦是无真见耳。尽人生大之仕止行藏,小之饮食男女,无非易之动变,周流一息不敬,即一息咎凶立至。易安得不始干而干?安得不象以君子之自彊不息。一部《易经》只发得时中之义。然时中必由于神明黙成,而神明黙成必由于忠信进徳修辞立诚之潜修。是敬之一字,圣学之脉络,实易道之脉络。故六十四卦以乾卦为枢要,而乾卦以三爻为枢要。仔细看来,孔子「自彊不息」一语,不特乾卦之大象,并可统六十四卦而象之。观易可见四圣人之心源契合,即可见千古圣贤其心法、道法,无不以这一段敬慎戒惧为叅同,即无不以这一叚敬慎戒惧持世教。后儒每言道妙于无为,学宗乎自然。呜呼!自以为▯谛矣,其如未达圣道之渊源、圣教之本防何?

译观察《易》这部书,不能远离其中任何一段。这种道理,哪里是摘取章句所能明白的?真所谓“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流行”。然而说所处而能安然自得,就是《易》的次序,这件事又哪里是高深玄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做到易简,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居处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断,这是孔子向人说明学习《易》的方法;使人在出入之间以法度衡量内外,知道畏惧,这是孔子教人运用《易》的道路。我认为,学者如果真正能够在出入之间以法度衡量内外、知道畏惧,那么即使没有卦象、卦辞、变化和占断,《易》的把柄也在我自己手中。所谓善于《易》的人不谈《易》,而全身全体都合于《易》。否则,面对《易》才有《易》,离开《易》便没有《易》;即使时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最终也只会成为拘泥卦象、追逐辞句、拘束于变化、执着于占断的迂腐学问,离开《易》的真正道路仍然很远。《系辞》说:“以畏惧贯穿始终,关键在于没有过失。”又说:“圣人作《易》,将要用它来顺应性命的道理。”它对于教人减少过失的意义,多么明白!学习《易》的人只从这里去求取,便可以得到羲、文、周、孔作《易》的根本用意,一生运用也不会穷尽。然而近世读《易》的人,往往不知道把眼光放在这里,却只在后儒的注疏中搜取一两条穿凿附会的说法,拿来作为旁证,真是像敲着盘子寻找声音、摸着蜡烛寻找光明一样的见解;他们不说出来,却也没有亲身实行这种穷尽本性、建立天命的事情。可是如果不能神明领会,就没有办法知道如何贯穿始终;这说明实践必须始终建立在真正的认识之上,也是《系辞》穷究义理、开始尽性至命的原因。反过来,即使能够神明领会,却不能默默成就而使人信服,也不能称为真正的神明;这说明真正的认识又必须以实践为究竟,也是《系辞》尽性至命、最终穷究义理的原因。《易·系辞》说:“从前圣人作《易》,将要用它来顺应性命的道理。因此,确立天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道叫作仁与义。”看来圣人作《易》,本来就是这样的用意。这样,即使说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是四位圣人竭尽精力拟度议论,也只是教人走向仁义之路,也可以了。我们必须居于仁、行于义,才可以说善于学习《易》。象用来显示义,义用来落实象;执着于象而昧于义,象为什么要设置?执着于义而遗漏象,义又依托什么存在?观察孔子的六十四卦《象传》,没有一卦不是用“象曰,君子以”五个字来发明义理,由此可知象和义不能偏废。一切象都是为义而设置的,执着于象而昧于义,就像买了装珠子的匣子却退还珍珠,当然是不可以的。一切象都是为义而设置的,一切义本来又都是为君子而设置的。君子没有一刻不以迁善改过为要义,也没有一刻会忘记审察事机、衡量事务的占察。占借助象,固然是常有的事;但《易》的道理难道全都系于占和象吗?总的说来,观察象而进行占察,是凡人与君子偶尔针对所处之事所做的事情;借此斋戒而神明其德,却是圣贤君子一生的占察。执着于象来谈占,也就昧于圣人崇尚德行、扩大事业的宗旨。就《易》作为一部书来说,它的道理屡屡迁移、不断变化,周流于六虚之中,上下没有固定常态,刚柔相互变易,不能拘泥于固定法则,只随变化所适。就《易》的容量来说,它范围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分,曲尽地成就万物而无所遗漏,明白阴阳的缘故,通达生死的道理,贯通昼夜的变化。就《易》的体行来说,时当停止便停止,时当行动便行动,动静都不失其时,它的道理光明。就《易》的作用来说,它用来显明道、使德行神妙,使人出入有度、衡量内外、知道畏惧。就《易》的设教来说,它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懈的事业,以开启天下万物,成就天下事务。就《易》用于卜筮来说,它接受命问就像回声一样迅速,无论远近幽深,都能知道未来的事物。若不是天下最广大、最宏大、最幽微、最深远、最精妙、最神明的事物,谁能参与其中?而它的枢纽只在乾卦自强不息的实际功夫。因此《易》以乾卦为首,六十四卦以《大象传》为首,六十四卦的象也是如此。唉!《尚书》开头讲钦明,《礼记》开头讲无不敬,而《易》开头以乾卦为首,乾卦的象以自强不息为宗旨。学习《易》的人,也应当在主敬的道路上终身切实实行;这样,《易》的根本就在我身上,《易》的主宰也就在我身上了。读《易》能够在所处之处安然自得,明白它的根本真义,就算进入了《易》的门径;进一步能够在日常生活中亲身实践“动静不失其时”的道理,就算登堂入室于《易》道了。然而如果没有早晚勤勉警惕的功夫,哪里容易达到与时同行的境界?仔细推究,“敬”这个字,确实是《易》道的本源,不只是修养自身的要领。黄帝的《丹书》说:“敬胜过怠惰,就吉祥。”从这一句话就可以寻得时中的脉络,也可以把它作为《易》学的枢纽。从前文中子回答别人询问《易》时说:“君子整天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警惕戒惧,如此而已。”唉!如果说文中子还没有见到道,那么谁算见到道呢?后世儒者常常讥笑这句话,也只是没有真正见识罢了。人生大的方面,如出仕、退处、行动、退藏;小的方面,如饮食男女,无不是《易》的运动变化。一个呼吸之间不敬,顷刻就会有咎凶发生。《易》怎么能不以乾卦为开始而勤勉不懈?怎么能不以卦象表现君子的自强不息?一部《易经》所阐发的,只是时中的意义。然而时中必定由于神明领会、默默成就,神明领会、默默成就又必定由于忠信进德、修饰言辞、树立诚意的潜修。因此,“敬”这个字,是圣学的脉络,实际上也是《易》道的脉络。所以六十四卦以乾卦为枢要,乾卦又以九三爻为枢要。仔细看来,孔子“自强不息”一句,不只是乾卦《大象传》的宗旨,也可以统摄六十四卦而成为六十四卦的象。观察《易》,可以看见四位圣人的心源彼此契合;也可以看见千古圣贤的心法、道法,无不以这一段敬慎戒惧相同,无不以这一段敬慎戒惧来维持世间教化。后世儒者常说道的奥妙在于无为,学习以自然为宗旨。唉!他们自以为说出了玄妙真理,却不知道还没有达到圣道的源流和圣教的根本用意。

系辞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此言易道,非执方可明,浮慕摸拟可能也。学易必须实下穷理之功,实到尽性至命之地,然后于易合真耳。然二者原一体相成,故又互相为用。必实有穷理之功,然后能到徳行黙成之地;又必实到尽性至命之地,然后真几「神而明之」之域。未有不能真知易道而实能体易之人,亦未有不能实体易行而真能知易之人。「干」三之文言曰:「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呜呼!「神明黙成」互相表里之防,首「干」已明揭此义,示所以学易要领矣。有志学易者,曷体此防行之?先天不违,作《易》之圣人;后天奉若,体《易》之君子。然尽得后天体《易》之学,即先天自在其中。故古来先天圣人阐《易》之教,只是教人实尽后天之学而已。观象玩词读《易》之法;观变玩占,占《易》之法;所居而安,用《易》之法;神而明之,通《易》之法;黙而成之,契《易》之法;智崇礼卑,效《易》之法;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体《易》践《易》之法。而要之,工夫要领,只“自强不息”一语括之。呜呼!君子“干干”日夕而已。龙徳正中,原本于庸徳庸言之谨行,闲邪存诚之精专,可贵处岂独在变化不测?然正惟有此切近精实之功,然后可几于变化不测之神。故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徳也。」易》坤初六之文言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四语虽以释「履霜坚氷」之义,其实四圣人立象明意,系彖、系象以示劝戒之大防,尽括于此。学《易》者,诚能见此义以读《易》,则见得四圣人谆恳告诫之义,即见得天人感召原不相逺,善恶吉凶只如影响,虽欲不迁善改过而有所不敢。神而明之,非穷理尽性以至命者不能;错履无咎,忠信以进徳者,可与几也。于此心之天理见得明,即践得勇;于此心之人欲觉得早,即反得速。其于易也,把柄在手矣。能于迁善改过四字,时时有真知实践之功,即可晤对羲、文、周、孔四圣人于一堂。学易者,无见于动静光明之防,极其所得,只成闪躱利害伎俩耳。然非真有与道合真之修,亦终无见于动静光明之真血脉,无得于动静光明之真枢要也。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吾辈必于道之全体大用有真见,斯于易之神明黙成有入头,即六经之精微蕴奥,亦始见堂奥耳。四圣人画卦系辞之婆心,只是导人所居而安之之义。然如何得所居而安,亦只动静不失其时耳。一部《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及孔子之十翼,凡二万余言。四圣人推索阐衍,不惮谆复如此者,亦只是为“动静不失其时”之防,发挥不出耳。近世注《易》者,动手十卷、八卷,而不知着眼于此,抑误矣。尧舜禅让,汤武征诛,天道人事,到这里皆不容不然,而数圣人适如其当然而为之,这才是神明乎《易》而善于用《易》也。或曰:“下此者不足言用《易》乎?”曰:“非也。”率性之谓道,从道之谓《易》。人性皆善,虽愚夫愚妇,亦有不学不虑之知,能一念合道,安在非《易》?但无敬胜、义胜实工夫,不可言全体与《易》浑合耳。孔子仕止久速,各当其时,是为太极在手,八卦生身,活活一副▯真冩照的易様子也。求易理者,能于吾夫子之行止求之,其于易道,亦思过半矣。然却湏知孔子之仕止久速,各当其时,原从意必固我之咸絶其端来。若不逹此防,而徒从仕止久速上作摸拟优孟之学,叔敖啼笑虽似,而神明非真,极其功力,只成子莫之执中耳。孔子之言九思、三戒、三畏,曾子之三省、三贵,此吾儒全占法也。至若孔子圣之时,君子而时中,则与易浑合,占不足言矣。然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孔子正是神于自占,未可言不占。君子随时而处中,正是君子妙于自占,亦未可言不占也。呜呼!易之为道,总是忧勤惕厉之道;易之为学,总是忧勤惕厉之学。其人之为圣为贤,亦不必一格,总之在忧勤惕厉之中而已。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孟子不言《易》,而所行无非《易》也。黙而成之,存乎徳行。顔子之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为能身体乎《易》也。善学《易》者,要知得用《易》、体《易》之实义,读《易》乃卦卦有益,爻爻有用耳。或曰:「不迁、不贰,与《易》何渉?」曰:「闲邪存诚,龙徳之所以正中。顔子不迁不贰,心不违仁,正是寡过之实学,亦便是他龙徳正中,可几于王佐之真机。《易》道岂必在飞潜惕跃间辨时宜也?」横渠揭智礼成性之防,可谓探取《易》道之渊源。或曰:“智礼成性,与《易》何渉曰:“《易》道只是要人动静不失其时,而动静不失其时,只是能随时变易从道。智礼成性,乃道义之门,岂非《易》道之渊源?”

译《系辞》说:“能够神明地领会它,在于个人;能够默默成就它,不说话也能取信,在于德行。”这说的是《易》道,不是执着于固定方法就能明白的,也不是浮泛仰慕、模仿比拟就能达到的。学习《易》必须切实下穷究义理的功夫,真正达到尽性至命的境地,然后才能与《易》契合于真实。然而二者本来是一体而相互成就的,所以又相互发挥作用。必须确实有穷究义理的功夫,然后才能达到德行默默成就的境地;又必须真正达到尽性至命的境地,然后才能进入真正“神而明之”的领域。没有不能真正认识《易》道却能实际体行《易》的人,也没有不能切实行《易》却能真正知道《易》的人。《乾》卦九三爻《文言》说:“知道所要达到的目标并努力达到它,就可以接近事机;知道事情的终点并努力完成它,就可以守存义理。”唉!“神明领会、默默成就”彼此表里相应的意义,开头的《乾》卦已经明确揭示了,并显示出学习《易》的要领。有志于学习《易》的人,为什么不体会这个宗旨并实行它呢?先天而不违背先天之理,是作《易》的圣人;后天而奉行先天之理,是体会《易》的君子。然而完全得到后天体会《易》的学问,先天的道理自然就在其中。因此自古以来,先天的圣人阐发《易》的教化,只是教人切实完成后天的学习罢了。观察卦象、玩味卦辞,是读《易》的方法;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是占《易》的方法;在所处之处安然自得,是用《易》的方法;神明地领会,是通达《易》的方法;默默成就,是契合《易》的方法;智崇礼卑,是效法《易》的方法;敬以端正内心,义以规范外在,惩戒愤怒、抑制欲望,迁向善、改正过失,是体行《易》、实践《易》的方法。总的说来,功夫和要领,只用“自强不息”一句就可以概括。唉!君子早晚勤勉不懈,如此而已。龙的德性处于正中,本来根源于谨慎实行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以及精诚专一地防止邪念、保存诚意;它可贵的地方难道只在于变化不可测吗?正因为有这样切近而精实的功夫,然后才能接近变化不可测的神妙境界。所以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君子的德性。《易》坤卦初六爻《文言》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四句话虽然是用来解释“履霜,坚冰至”的意义,实际上四位圣人立象明义、系《彖》系《象》以显示劝善警戒的根本宗旨,都概括在这里了。学习《易》的人如果真能看见这个道理来读《易》,就会看见四位圣人恳切反复告诫的意义,也会看见天与人的感应本来并不遥远,善恶吉凶就像声音和回声、形体和影子一样相随;即使想不迁善改过,也会有所不敢。能够神明地领会它,非穷究义理、尽其本性以达到天命的人不可;行履有错而无咎,必须靠忠信来增进德行,这样的人可以接近事机。在这颗心中把天理看得明白,就能勇于实践;在这颗心中及早察觉人欲,就能迅速回头。这样,对于《易》来说,主动权就已经掌握在手中了。如果能在“迁善改过”四个字上,时时都有真正的认识和实践功夫,就可以同羲、文、周、孔四位圣人在同一堂上相会。学习《易》的人,如果对于动静、光明的防范没有见识,即使把所得发挥到极致,也只会成为躲避利害的伎俩。然而,如果没有真正与道相合、归于真实的修养,也终究不会明白动静、光明的真正血脉,不会得到动静、光明的真正枢要。孔子说:“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我们必须对道的整体及其实际作用有真正的见解,这样才算在《易》的神明默成之理上有所入门;即使是六经精微深奥的蕴含,也才开始能够窥见堂奥。四位圣人画卦、系辞的苦心,只是要引导人明白安居于自己所处位置的道理。然而,怎样才能安居于所处的位置,也不过是动静不失其时罢了。一部《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及孔子的《十翼》,总共有两万多字。四位圣人反复推求、阐发、演绎,不怕这样谆谆重复,也只是为了防止人不能“动静不失其时”,把这一点发挥清楚而已。近世注《易》的人,动辄写十卷、八卷,却不知道着眼于此,实在是错了。尧、舜禅让,汤、武征伐诛讨,天道和人事发展到这里,都不能不如此;而几位圣人恰好按照事情本来应当的样子去做,这才是明白《易》的神明而善于运用《易》。有人问:“比这低一层的,难道就不值得说是运用《易》吗?”回答说:“不是。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遵循道叫作《易》。人的本性都善,即使是愚夫愚妇,也有不学习、不思虑便能知道的本能,只要一念合于道,怎么能说不是《易》呢?只不过没有以敬胜私、以义胜欲的实际功夫,就不能说达到了道的整体,也不能说与《易》完全融合罢了。” 孔子出仕、退处、久留、速去,都各自合乎时宜,这就是太极掌握在手、八卦生于自身,活生生呈现出一副传神写照的《易》之样子。探求《易》理的人,若能从孔子的进退行止上去求取,对于《易》道也就已经想通了一大半。然而还必须知道,孔子出仕、退处、久留、速去各自合乎时宜,原本是从“意、必、固、我”全都断绝其端绪而来的。如果不懂得这一点,只在出仕、退处、久留、速去上模仿优孟的表演,虽然像叔敖的哭笑,神明却不是真的;把功夫做到极致,也只会成为子莫那种执着于折中的做法罢了。孔子所说的“九思”“三戒”“三畏”,曾子所说的“三省”“三贵”,就是我们儒者完整的占验法。至于孔子达到“圣之时”,君子能够随时而处于中道,那就已经与《易》完全融合,不足以再说是占验了。然而,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处就退处,孔子正是善于为自己占决,不能说他不占。君子随时处于中道,正是君子精妙地为自己占决,也不能说他不占。唉!《易》的道,总是忧虑、勤勉、警惕、奋勉之道;学习《易》,总是忧虑、勤勉、警惕、奋勉的学习。一个人成为圣人或贤人,也不必只有一种固定形式,总之都在忧虑、勤勉、警惕、奋勉之中罢了。能把《易》之理发挥得神妙而明白,关键在于各人自己。孟子不谈《易》,但他所做的没有一件不是《易》。默默地成就道,也在于德行。颜子不迁怒、不重犯过错,三个月不违背仁,是因为他能够以身体力行来体现《易》。善于学习《易》的人,必须懂得运用《易》、体会《易》的实际意义;这样读《易》,才会卦卦都有益处,爻爻都有作用。有人问:“不迁怒、不重犯过错,与《易》有什么关系?”回答说:“防止邪念、保存诚意,是龙德能够处于正中之位的原因。颜子不迁怒、不重犯过错,内心不违背仁,正是减少过错的实学,也就是他的龙德处于正中,几乎可以达到辅佐君王的真正关键。《易》道难道一定要在飞、潜、惕、跃之间辨明时宜吗?” 横渠揭示“智、礼成性”的道理,可以说是探得了《易》道的渊源。有人问:“智、礼成性,与《易》有什么关系?”回答说:“《易》道只是要求人在动静之间不失其时,而动静不失其时,只是能够随时变化、遵循道。智与礼成就人的本性,是通向道义的门户,难道不是《易》道的渊源吗?”

伊川先生《易》解,即不必与原防尽合,然要之得《易》之义理,自正当,当推为《易》道中暗室之灯。又曰:程注得易义,即谓此注为伊川之易可也。或曰:能尽得时中之防否?曰:可与权,则未敢知;可与立,则可信也。然立则已到得充实光辉之地,于易如已入门而升堂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故善学《易》者,无如尽性然。如何能尽性以至于成性存存乎?知崇礼卑而已。横渠先生“智礼成性”之说,盖祖乎此。汉唐千年间,少知性尽性之人,安得有明于易道、善于用易之人?故惟伊川、京山二先生,尚为闇室之一灯。然伊川未化,京山尚气,知言处固多,失意处亦不少。向若得明道之清明纯粹,紫阳之沉潜笃实,阳明之易简精明,有古稀之年、三絶之専当,必与四圣寤寐羮墙。惜乎其兼之为难也。▯子云作太▯拟易而失身新莽即于乾卦初爻潜龙勿用之义亦不解说。甚麽明于易理?宋儒中杨诚斋、苏东坡二公皆有易注。诚斋之易,余未见其全书,然于《大全》多见其说,亦只其中畧有頴思,究于向上易防无闻,亦未可为得易意者。至于东坡之易,只是以聪明簸弄于唇吻间,全于易之本防无得。何以言之?易之为书,大防归于教人寡过,而寡过之道,只以敬慎为要领。故文中子以「日干夕惕」蔽其防,而孔子亦以为「使人出入以度外内,知惧也」。今且无论东坡生平恃聪明、逞才气、傲物凌人、轻世肆志,尽与易反。即其讥伊川曰「何时打破敬字」?呜呼!打破敬字,是打破易元也。易元既破,何以易为?即其注疏,亦只落描枝绘叶耳,于本来生机何相干渉乎?大抵汉唐之易,只成训诂;宋明几个文人之易,多簸弄聪明。训诂非易,而易在聪明乱易,而易亡。二十年间,向非伊川、京山二先生尚存几分真种子,则易道竟至今坠地矣。见得道之全体,始可言知易。黄钟潜萌,亦只道得一点生机耳。便以知易许之,亦太轻易矣。庄子谓《易》以道隂阳,掠取《易》象影子语耳,不知先儒何以多取之。学者诚能于序卦之防,防通其大义,则于四圣人系彖、系象、系辞之防,亦可畧见一斑。即于君子所居而安之之义,亦可畧识梗概。故读《易》者,能明序卦之防,归于易理,已思过半矣。读《周易》须先明《周易》之序,盖连山、归藏,夏商之《易》,非无义理,而文王更其次序,首之以乾坤者,必夏商之序未尽当,而文王之会心独精耳。故学《易》,先须探取《周易》之序,序明而《易》道已明,入门之路矣。周易》乾坤屯蒙相承之序,本如化工,而孔子之序说,更如天地化工之自然,形神毕妙,解经得此手笔,乃云传神,卦序得此一序,《周易》之序乃明,不知欧阳公何见而疑之。凡书皆以凢例首篇,所以明一书之规模。周易以今本读之,自无不可。若论体裁,则孔子之二系,乃读易之凢例,自宜揭于经前,以示读之之法。而尤当以序卦▯冠系为当,盖二系作易、读易、用易之法,而序卦▯则周易所由更定夏商连山、归藏之序,而自为次序之由也。学者不先明于周易序卦之防,即学易先昧来歴,况序义已尽易理,而序卦▯尤精妙圆融,读之不特于易序晰其缘由,并可使人心畅神融,有造化盈虚、人事消息如在目前之趣。故易注以序卦▯揭首为当,而读易以先明序卦大义为要。易》防如渊海,非一人一说之能尽。即先儒亦不敢自谓其已尽于已说,亦只云自道其所见而已。后学浅识薄植,欲求入门,自不得不资前人之注疏,又不得不择注疏之精粹。但不可谓《易》之全防即尽于吾所取资之说,稍与此说不合者,遂弃而置之,甚之且加摈排。也要在虚中折衷,务求中正切当耳。然初学岂易到得折衷得当?只先据孔子十翼,明《易》用《易》读《易》之法,用之观象玩辞之间,不主先入,不杂意见,而一一即翼以明经,不敢一毫穿凿附防。迨遇翼语隐约,然后求之程朱以及诸儒先之注疏可耳。然要之观注疏,所以求明经▯之防,取其足发经▯隐约之防而止,固不得舍经▯而别立一说也。卜筮所以神,易故卜筮自易之一道然。易道原是教人寡过从道,易又岂卜筮所能尽?本义于卜筮发得分明,然必合以程▯及诸儒之论观防通,而行典礼乃能圆满无漏。易必圣人而后明,得尽发得明,良以易与道为体,惟圣人见道分明也。其下读易之法,只据孔子系辞为主,而不叅以后人穿凿附防之说,即于易不能尽明而已,扫去几层云雾耳。故余于互变错综不出于系辞之中者,虽前贤相沿,不敢槩从也。义言象占,同体共贯,废一不得,泥一不得。后儒纷纷,主象、主数、主理、主卜筮、主错综之变,却是舍通衢大道,而走入旁蹊小径矣。

译伊川先生的《易》解,即使不必同原来的防范完全相合,但总的说来确实得到了《易》的义理,自然是正确的,应当推重为《易》道暗室中的一盏灯。又说:程氏的注解既然得到了《易》的义理,那么把这部注解称为伊川的《易》也可以。有人问:它能否完全得到“时中”的道理?回答说:至于能否同他讨论权变,我还不敢断定;至于能否同他确立根本,则是可信的。然而,能够确立根本,就已经到达充实而光辉的境地;对于《易》来说,就如同已经入门而登堂了。“成性存存,是道义之门。”所以善于学习《易》的人,没有比尽性更重要的。怎样才能尽性而达到“成性存存”呢?不过是使智慧崇高、礼法谦下罢了。横渠先生“智礼成性”的说法,大概就是以此为本的。汉、唐一千年间,很少有真正懂得本性、能够尽性的人,哪里能有明白《易》道、善于运用《易》的人呢?所以只有伊川、京山二位先生,还算是黑暗房间中的一盏灯。然而伊川尚未化融,京山仍然任气;他们见解正确的地方固然很多,失于偏差的地方也不少。假如当时能够兼有明道的清明纯粹、紫阳的沉潜笃实、阳明的简易精明,又有古稀之年以及三绝之专长,必定能够在梦寐中与四位圣人相会。可惜要把这些长处兼备于一身实在困难。扬子云作《太玄》来仿拟《易》,却在新莽时失身;就连《乾卦》初爻“潜龙勿用”的意义也没有理解说明。还谈什么明白《易》理呢?宋儒中,杨诚斋、苏东坡二位都有《易》注。诚斋的《易》,我没有见过全书,但在《大全》中常见他的说法,也只是其中略有颖悟的思想,究竟对于更高层次的《易》道没有听闻,也不能算是得到了《易》的本意。至于东坡的《易》,只是把聪明才智在口头上卖弄,对于《易》的根本防范完全没有所得。为什么这样说呢?《易》这部书,根本宗旨归结为教人减少过错,而减少过错的方法,只以敬慎为要领。所以文中子用“日干夕惕”概括其宗旨,孔子也认为《易》是“使人出入以度外内,知惧也”。姑且不论东坡一生倚仗聪明、逞强才气、傲视他人、凌辱众人、轻慢世俗、放纵志意,这些全都与《易》相反。就是他讥讽伊川说“什么时候才能打破这个‘敬’字”,唉!打破“敬”字,就是打破《易》的根本。《易》的根本既然破坏了,还凭什么谈《易》呢?即使他的注疏,也不过是描枝绘叶罢了,同原本的生机有什么关系?大体说来,汉、唐的《易》只成为训诂;宋、明几个文人的《易》,多半是在卖弄聪明。训诂不是《易》;以聪明扰乱《易》,《易》也就亡了。这二十年间,如果不是有伊川、京山二位先生还保存几分真正的种子,《易》道恐怕早已坠落到今天都不存在了。只有看见道的整体,才可以说是懂得《易》。黄钟潜藏萌发,也不过只能说明一点生机罢了。即使因此就把“知《易》”许给他,也未免太轻率了。庄子说《易》是用来说明阴阳的,不过是掠取《易》象的影子和说法罢了,不知道先儒为什么有很多人赞取这一说。学者如果确实能在《序卦》的宗旨上融会贯通其大义,那么对于四位圣人系《彖》、系《象》、系《辞》的宗旨,也可以略见一斑。对于君子安居于所处位置的意义,也可以略知大概。所以读《易》的人,能够明白《序卦》的宗旨,并归结到《易》理上,就已经想通了一大半。读《周易》必须先明白《周易》的卦序。因为《连山》《归藏》是夏、商的《易》,并不是没有义理,只是文王重新安排了它的次序;以乾、坤为开头,必定是因为夏、商的次序还不完全恰当,而文王的领会尤其精深。所以学习《易》,首先必须探求《周易》的卦序;卦序明白了,《易》道也就明白了,这就是入门的道路。《周易》中乾、坤、屯、蒙相承接的次序,本来就像造化自然生成;孔子所说的卦序,更像天地造化自然运行那样,形神都极其精妙。解释经文能够有这样的笔力,才可以说是传神;卦序有这样的安排,《周易》的次序才算明白。不知道欧阳公根据什么见解而怀疑它。凡是书籍,都把凡例放在篇首,用来说明全书的规模。《周易》按现在的版本来读,自然没有不可以的。若从体裁来说,孔子的《系辞》上下篇,就是读《易》的凡例,本来应当揭示在经文之前,用来说明阅读的方法。尤其应当把《序卦传》放在《系辞》之前,因为《系辞》上下篇说明作《易》、读《易》、用《易》的方法,而《序卦传》则说明《周易》所以重新确定夏、商《连山》《归藏》卦序,并形成自身次序的原因。学者如果不先明白《周易》《序卦》的宗旨,学习《易》就先不了解它的来历;何况卦序的意义已经包含了《易》理,《序卦传》又精妙圆融,读它不仅能清楚《易》序的缘由,还能使人心情畅达、神思融通,产生天地造化盈虚、人事消息仿佛就在眼前的趣味。所以注《易》应当把《序卦传》放在篇首,读《易》则应以先明白《序卦》的大义为要。《易》的宗旨如同深渊大海,不是一个人或一种说法所能穷尽的。即使先儒也不敢自称已经穷尽自己所说的内容,只说是表达自己所见到的罢了。后来的学者见识浅、根基薄,想要入门,就不得不借助前人的注疏,也不得不从注疏中选择精粹。但不能说《易》的全部宗旨已经穷尽于我们所取资的说法;稍有同这些说法不合的,就抛弃不理,甚至加以排斥。关键仍在于虚心折中,务求合乎中正、切实恰当。然而初学者哪里容易做到折中恰当?只应先依据孔子的《十翼》,明白明《易》、用《易》、读《易》的方法,把它运用在观象玩辞之间,不以先入之见为主,不夹杂个人意见,并且一一依据《十翼》来说明经文,不敢有丝毫穿凿附会。等遇到《十翼》中语意隐约的地方,再去参考程、朱以及诸儒先贤的注疏即可。但总的说来,观看注疏,是为了求得经、传的宗旨,只取它足以阐发经、传隐约之意的部分就够了,绝不能舍弃经、传而另立一种说法。卜筮之所以神妙,是因为《易》本来就有卜筮这一条道路。然而《易》道原本是教人减少过错、遵循道,《易》又哪里是卜筮所能穷尽的呢?《本义》对于卜筮阐发得很清楚,但必须同《程传》以及诸儒的论说合起来阅读、融会贯通,并且实行典礼,才能圆满而没有遗漏。《易》必须到圣人之后才能明白,是因为《易》以道为本体,只有圣人才能清楚地看见道。至于后世读《易》之法,只应以孔子的《系辞》为主,不掺杂后人穿凿附会的说法;这样做虽然不能完全明白《易》,但也只是扫去几层云雾罢了。所以对于互卦、变卦、错卦、综卦等说法,凡是不出于《系辞》的,即使前贤相沿采用,我也不敢一概遵从。义理、言辞、卦象、占筮,同一本体而相互贯通,废弃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可以,拘泥于其中任何一项也不可以。后儒纷纷有的以象为主,有的以数为主,有的以理为主,有的以卜筮为主,有的以错综变化为主,这就是舍弃通衢大道,走进旁边的小路了。

易是文周孔子教人,即造化、明人事、辨善恶、决从违之书。读易者,止以三圣人之言求之,明得防归,便足穷理寡过。元亨利贞,且即文周孔子之防,亦恐终身明之不尽,学之难尽,尚何容于文周孔子之未言,附会穿凿,以滋附赘悬疣之愆。故互卦之说,经之未及,余不敢信;老隂老阳始变之说,经之未及,余不敢深信;错综之说,经虽言之,而细翫本防,却亦非近来所谓三百八十四爻互相错综之谓,余亦不敢深信也。余惟知于经之所已言,味其防归,务求的切而已。或曰:后世互卦之说,亦本于经之杂物撰徳,非其中爻不备之防,子何疑乎?余则谓经之言杂物撰徳,也是言每卦若非中爻,则此卦之物不备,此卦之徳不全。如干若无三四,则只有初二五上,天地之物而无人,便不成三才备物;只有潜见飞亢之徳,而无进徳修业及时之徳,便不成隐显全徳。其他莫不皆然。此于杂物撰徳,系乎中爻之义如何贴切,顾舍之而掠取他卦之可互者备义,则是逺渉泛溢,而究之近遗本防耳。且无卦无中爻,无卦不杂物撰徳,则中爻之杂物撰徳,自是易中一叚切要道理。向使必待互他卦而后备,则互之一字,孔子系辞中必明发其例以示人,何竟无一言及之耶?孔子既无一言及之后,之人何从知其杂物撰徳为互他卦乎?此余之不敢轻信者也。或曰:老变之说,宋儒因之,而实本于左▯,如陈敬仲筮齐、毕万筮仕、成季将生之类,是老之独变也。老变而少不变,从可知矣,子何疑为?余则谓经言蓍法十八变而成卦,则吉凶可知,是所得本卦自无不足,何必更索之他卦?且以十八变之后,反以本卦为▯,舍而以所变之卦为主,是亦理之难信者也。或曰:其如左▯之言何?余则又谓不惟左氏晚出,其言多矫诬难信,即果属周人,观其所引卦爻之词多不出于文周孔子之彖象翼中,而自为其言,如鳯鸣锵锵之词,与易何渉?必当时自有卜蓍之书,如焦京之类者,亦只是筮家老变之一法,非周易卜筮正法也。如系正法则到十八变后,正是结穴得卦,辨吉凶,决嫌疑之处。岂有系辞于大衍之数一篇,▯明筮法,亦已至详,而于此反一字不及耶?孔子不及后之人,何得以左氏援据他筮之说?信乎此,又余之不敢轻信者也。错综之说,近代盛于来氏,当世读易者多以为然。盖以经有错综其数之言,又有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之言,遂信而不疑耳。不知错综其数是言营卦之法,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是言极蓍防挂揲之数,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定天下之象耳。岂谓六十四卦中,凡爻之于义难明者,又取他卦可互之象,错之综之,以通于四千九十六而无不可乎?且二系发明易例详矣,而亦不及于错综六十四之爻,以通于四千九十六,以明此卦难明之爻,又何得轻信后人而自蹈附益凌乱之失乎?此又余之不敢轻信者也。或曰:如此则如先儒诸说何?余则又谓:余深信孔子,故不敢舍孔子而轻信后儒。余深信孔子之十翼,故不敢舍十翼而信后儒之说。是则余乃过信孔子,初非如近儒辄矜一已私见,以掩盖前人也。此意即先儒有作,或当谅余,又何嫌乎?且至理大公直道在人自是,而同志之士知以经解经,不杂臆见,经防或得少明。子注疏淆真之日,余厚幸矣。即不然,而余且自免于穿凿附防之罪,余心亦稍足自安也。即当世知我罪我,何暇问乎?易》之古本,羲画、文彖、周象、孔翼,共十二篇,原各自为书。其后汉、晋诸儒,如郑、费、王辅嗣辈,渐次分附孔子之彖▯、象▯、文言于经下。程、朱因之,亦殊便于诵读,无容更议。但是自坤以下,皆是彖▯,随彖;象▯,随象;而乾卦独否。即坤亦且文言,仍割诸后,而惟干独异。将以文、周孔子之言不可混淆耶?则自屯以下六十二卦,已合附之,将以附合为一,便于诵读耶?何为首干独为不然,而坤亦尚后文言乎?此事虽无关于《易》之大义,要之于《易》书之体裁,尚为不备,后学亦尚不便诵读。此亦有待于有心者之更为整定耳。或曰:孔子于干彖有▯,而又再系文言;爻象已▯,而又四系文言。今若彚之一处,不几丛荟繁乱耶?余则又谓:彖▯附彖,而仍依其前后,各自为篇;象▯附象,而仍依其前后,各自为篇。如此则血脉贯通,而次第仍自秩然。不惟见得孔子于干三系彖,五系于坤,仍重彖、重象,乃其韦编三絶之后,味之而愈深,探之而愈出。见大圣人学《易》之精勤,而忧患天下后世之至切,亦可使读之者便于寻味。见《易》之为道,真是味之不穷,推之莫罄,终身学之莫罄,而可以引伸触类,神明黙成也。又不独其便于诵读耳。顾不知当世大君子以为何如也?

译《易》是文王、周公、孔子教人的书,是用来体察造化、明白人事、辨别善恶、决定顺从还是违背的书。读《易》的人,只从三位圣人的言语中求取,明白其宗旨归宿,就足以穷究事理、减少过错。即使是“元亨利贞”,对于文王、周公、孔子的宗旨,也恐怕终身都不能完全明白、完全学尽,哪里还容得在文王、周公、孔子没有说过的地方附会穿凿,增加赘疣之过呢?所以,互卦的说法,经文没有涉及,我不敢相信;老阴、老阳开始变化的说法,经文没有涉及,我不敢深信;错综的说法,经文虽然说过,但仔细玩味其本意,也并不是近来所说的三百八十四爻彼此错综,我同样不敢深信。我只知道对于经文已经说过的内容,体会其宗旨归宿,务求切实准确罢了。有人说:后世互卦的说法,也本于经文所说的“杂物撰德”,并不是其中爻不完备的意思,你为什么怀疑呢?我认为,经文说“杂物撰德”,是说每一卦如果不是中爻,那么这一卦所包含的事物就不完备,这一卦所体现的德性就不完整。比如乾卦若没有三爻、四爻,就只有初、二、五、上爻,只有天地之物而没有人,便不能构成天地人三才、完备万物;只有潜、见、飞、亢的德性,而没有进德修业、随时而行的德性,便不能成为隐显兼备的完整德性。其他各卦无不如此。这里说的“杂物撰德”,关键在于怎样贴切地理解中爻的意义;如果舍弃这一点,而只取其他卦可以互取的象来补足义理,就是远行涉水、泛滥旁出,结果反而近处遗漏了根本宗旨。况且没有哪一卦没有中爻,也没有哪一卦不通过杂物撰德来成就其德性;那么中爻所体现的杂物撰德,自然是《易》中一段切要的道理。假如一定要等到互取其他卦之后才算完备,那么“互”这个字,孔子的《系辞》中必定会明确说明这种例子来示人,为什么竟然一句也没有提到呢?孔子既然一句也没有提到,后人又从哪里知道所谓杂物撰德就是互取其他卦呢?这就是我不敢轻信的地方。有人说:老阴、老阳变化的说法,是宋儒沿用的,但实际上本于《左传》,例如陈敬仲筮齐、毕万筮仕、成季将生等事例,都是老爻独自变化;由此就可以知道少爻不变,你为什么怀疑呢?我认为,经文说用蓍草十八变而成卦,吉凶就可以知道,那么所得的本卦自然没有不足,何必再到其他卦中去寻找呢?而且十八变之后,反而把本卦作为所占之卦,舍弃本卦而以变化后的卦为主,这也是难以令人相信的道理。有人说:那么《左传》所说的又该怎么解释呢?我又认为,不仅左氏成书较晚,其中的话多有矫饰虚诬,难以相信;即使果真属于周人之说,看看它所引用的卦爻辞,大多也不出于文王、周公、孔子的《彖》《象》《翼》,而是自己造出的说法,例如“凤鸣锵锵”之类的话,同《易》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当时确实另有卜蓍之书,如焦、京一类,也不过是筮家采用老爻变化的一种方法,并不是《周易》卜筮的正法。如果是正法,那么十八变之后,正是卦已经定成、辨别吉凶、决定疑惑的时候。哪里有《系辞》在“大衍之数”一篇中把筮法阐发得非常详细,却偏偏对此一个字也不提的道理呢?孔子没有提到后世之人,后人怎么能拿《左氏》来援引证明其他筮法呢?如果相信这一点,也正是我不敢轻信的地方。错综的说法,近代盛行于来氏;当时读《易》的人大多认为正确。大概是因为经文有“错综其数”的话,又有“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的话,于是就相信而不怀疑。不知道“错综其数”说的是画卦的方法,“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说的是把蓍草的数经过分二、挂一、揲四等过程推极,形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此确定天下之象。难道是说六十四卦中凡是爻义难以解释的,都要再取其他卦可以互取的象,彼此错综,扩展到四千九十六种变化,便无所不可吗?况且《系辞》上下篇阐明《易》的条例已经很详细,却也没有说到把六十四卦的爻错综到四千九十六种,以说明某卦难明的爻;又怎么能轻易相信后人,而自己犯下增益经义、造成混乱的过失呢?这又是我不敢轻信的地方。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对先儒的各种说法该怎么办呢?我又说:我深信孔子,所以不敢舍弃孔子而轻信后儒;我深信孔子的《十翼》,所以不敢舍弃《十翼》而相信后儒的说法。这是我过于相信孔子,并不是像近代儒者那样,动辄夸耀自己的私见来掩盖前人。这番心意,即使先儒有知,也应当体谅我,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况且至理是大公的,正道在人心中自有判断;如果志同道合的人知道以经解释经,不夹杂臆见,经文的宗旨或许可以稍稍明白。注疏混淆真义的时代,如果能这样,我就非常庆幸了。即使不能如此,我至少可以免于穿凿附会的罪过,内心也稍稍能够自我安慰。即使当世有人理解我、责怪我,我又哪里有闲暇去顾问这些呢?《易》的古本中,羲皇所画的卦、文王的《彖》、周公的《象》、孔子的《翼》,共十二篇,原来各自成书。后来汉、晋诸儒,如郑玄、费直、王弼等人,逐渐把孔子的《彖传》《象传》《文言》分别附在经文之下。程氏、朱氏沿袭这种做法,也确实很便于诵读,没有必要再议论。然而从《坤卦》以下,都是《彖传》跟在《彖》后面,《象传》跟在《象》后面;唯独《乾卦》不是这样。即使《坤卦》,《文言》也仍然割列在后面,而只有《乾卦》不同。难道是因为文王、周公、孔子的言语不能混杂吗?可是从《屯卦》以下六十二卦,已经合并附列了。难道是为了合在一起、便于诵读吗?那么为什么篇首的《乾卦》偏偏不这样,而《坤卦》也还把《文言》放在后面呢?这件事虽然无关《易》的大义,但总的说来,在《易》书的体裁上仍不完备,后学诵读起来也不方便。这也有待有心人重新整理确定。有人说:孔子对乾卦《彖》已经作了《彖传》,又另外系有《文言》;爻辞、爻象已经有《传》,又另外四次系有《文言》。如今如果把它们汇集在一处,岂不是会丛杂繁乱吗?我又说:《彖传》附在《彖》后面,但仍按前后次序,各自成为一篇;《象传》附在《象》后面,也仍按前后次序,各自成为一篇。这样一来,文脉贯通,次序也仍然井然。不仅可以看出孔子在乾卦中三次系《彖》,在坤卦中五次系《彖》,仍然反复阐述《彖》、反复阐述《象》,这是因为他在韦编三绝之后,对其义理品味得更加深刻、探究得更加深入;还可以看见大圣人学习《易》的精勤,以及他忧虑天下后世的深切心情,也可以使读《易》的人更便于寻绎体味。由此可以看出,《易》的道理确实是品味不尽、推演不完的,一生学习也不能穷尽,并且可以由此类推、触类旁通,在默默之中达到神明的境界。这又不只是便于诵读而已。只是不知道当代的大君子们认为如何呢?

卦变之说,彖象十翼之所未言。自虞翻力为主张,后儒多从之以解经。然观古注已有贲卦自泰变来之说,则意者其说之由来亦逺也。惟伊川不谓然,以为乾坤合而为泰,岂有泰复变贲之理?乃以为隂阳刚柔之变,皆来自乾坤。朱子则又以为伊川不取卦变之说,至贲卦“柔来文刚”、“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诸处,其说皆不免渉于牵强。王辅嗣变卦又不自然,于是推广为卦变一图,自一画以至五画,无不尽类。图之而其言曰:“论伏羲画卦,则六十四卦一时俱有,虽乾坤亦无生诸卦之理。若如文王、孔子之说,则纵横曲直、反覆相生,无所不可。要在看得活泼,无所拘泥,则无不通耳。”又曰:“熹之说却觉得有自然气象,只是换了一爻,非是圣人作卦如此。自是卦成了,自然有此象。葢亦自视为活泼不执也。”乃愚尝按诸经文,反覆推索:如程子言诸变皆自乾坤之说,其言未尝不是。然以之解贲、咸等一卦中刚柔自为往来上下之卦,则分明;而以之解讼“刚来而得中”、“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数处,则原觉欠却来歴。如朱子卦变之说,亦似活发不执矣,然亦觉于经防不合,更觉得只于成卦后得其刚柔上下互换之一端,而于成卦之由,如所谓“刚来得中成讼”、“柔来文刚分刚上文柔成贲”、“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以成无妄”之义,既不关切,且于孔子分疏彖▯以加此数句之防,亦无发明也。何者?如贲之“柔来刚上”、涣之“刚来柔上”,此原是本卦之内外自相上下往来;若讼之“刚来而得中”、无妄之“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却是推明前后两卦反正相综以成此卦之由来。故孔子于彖▯特释之以▯明彖中本有之防,非止同成卦后,后人推索爻画可以变换之未节,如虞翻所云也。所以然者,经中六十四卦,除乾坤、坎、离、大过、頥、小过、中孚八卦外,其余皆两卦相合为一,一正一倒,而为两。伏羲画卦时,固合下生成,原无此卦由彼卦变来而后成之理。若文王更演《周易》四十六卦之序,则正是一正一反相合以成,而适值此数卦正倒之间,有取于往来之义,为成卦之由,故孔子特为表出耳。且通以损、益二五爻辞之皆系以“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夬、姤四三爻辞之皆系以“臀无肤,其行次且”,既济、未济之四三爻皆系以“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之防,而益信两卦反正相因,乃此数卦往来之所自来。故变不在逺,取爻画之刚柔可以互换;而在近,取卦序正反之徃来本自相通。盖损是山泽之顺合,而益即山风之倒值,两卦只属一卦。在损为五爻者,在益即为二爻。夬乃泽天之顺合,姤即天风之倒值,两卦只属一卦。在夬为四爻者,在姤即为三爻。既济是水火之顺合,未济是水火之倒遇,两卦原只一卦。在既济为四爻者,在未济即为三爻。故其义可相通,而其辞遂相类耳。且如此叅看,不惟可明两卦相综,乃以成此一卦,如损、益、贲诸卦之上下自相往来,讼、无妄诸卦之变,即宜从彼卦之正反来者。孔子系《易》时,洞见此防,而为此▯。即文王系彖时,亦正有见于此,而系之彖。周公系爻时,亦有见于此,而为之象也。特文王、周公系彖、象时,未暇明衍至此耳。其实孔子彖、象、▯所以释文王、周公之彖、象,正是推原文王、周公未言之隐意,而畅发之初,非自撰一义例也。此某歴年以来,印合诸经,反覆诸心,乃敢断以此说。近来反覆文、孔之原系,益觉关切经义,亦且不渉安排,既无执泥之弊,并无▯茫之嫌。顾不知当世明易君子以为何如也?先儒皆谓伏羲则河图而画卦,大禹则洛书而衍畴。愚尝反覆孔子《系辞》而窃觉未然。画卦要是羲圣见得神明之徳万物之情,洞熟于胸,特为拈出八卦以象之。又见得神明之徳万物之情,无非隂阳刚柔相摩相荡,故重为六十四卦以象之。若但因见图而画卦,则是天地风雷山泽水火之象,皆因见图然后触▯出来,不惟埋没羲圣仰观俯察、逺徴近取苦心,亦又渉于先神后人,荒▯不经,非孔子《系易》本防耳。况按之河图,于卦义、卦位两无印防虽先儒牵强有解,终觉未能脗合,而可据为定本乎?据愚意,昔孔子之系《易》曰:「昔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逺取诸物,近取诸身,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夫既曰「仰观俯察」云云,乃曰「于是始作」云云,则是八卦之不尽因见图而后画可知。

译卦变的说法,是《彖》《象》以及《十翼》中没有说过的。自从虞翻大力主张以后,后来的儒者大多依从它来解释经文。然而考察古注,已经有说贲卦由泰卦变来的说法,那么想来这种说法的由来也是很久远的。只有伊川不这样认为,认为乾、坤合而成为泰卦,哪里有泰卦再变成贲卦的道理?于是认为阴阳刚柔的变化,都来自乾、坤。朱子又认为,伊川不采用卦变说;但在解释贲卦“柔来而文刚”、无妄卦“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等地方时,伊川的说法也不免牵强。王辅嗣的变卦说又不自然,于是有人推广成一幅卦变图,从一画到五画,没有不包括在内的。他画图后说:“如果讨论伏羲画卦,那么六十四卦同时都有,即使乾、坤也没有产生其他卦的道理。若依照文王、孔子的说法,则纵横曲直、反复相生,没有什么不可以。关键在于看得灵活,不受拘束,这样就没有不通的。”又说:“我的说法似乎有自然的气象,只是变换了一爻,并不是说圣人当初就是这样造卦的;而是卦既然形成,自然就有这样的象。大概我也认为应当灵活而不执着。”我曾经依据各部经文,反复推求:程子所说各种变化都来自乾、坤,这个说法并没有错。然而,用这个说法解释贲、咸等卦中刚柔彼此往来、上下交换的情形,是清楚的;用来解释讼卦“刚来而得中”、无妄卦“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等几处,却明显觉得缺少来历。朱子的卦变说,看起来也灵活而不执着,但同样觉得与经文宗旨不合,更觉得它只是在成卦以后取刚柔上下互换的一端,却没有说明成卦的由来,也就是所谓“刚来得中而成讼”“柔来文刚、分刚上文柔而成贲”“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以成无妄”的意义,既不切合,而且对于孔子分别解释《彖传》、加上这几句话的宗旨,也没有阐明。为什么呢?像贲卦的“柔来而刚上”、涣卦的“刚来而柔上”,原本是本卦内部的刚柔上下往来;但讼卦的“刚来而得中”、无妄卦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却是推明前后两卦正反相综而形成此卦的由来。因此孔子在《彖传》中特意加以解释,用来阐明《彖》中本来就有的意义,并不是只说成卦之后,后人推求爻画可以变换的末节,如虞翻所说那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经文六十四卦中,除了乾、坤、坎、离、大过、颐、小过、中孚八卦以外,其余各卦都是两卦合为一组,一正一倒,成为两个卦。伏羲画卦时,本来就是把阴阳上下相合而生成,原没有某卦由另一卦变化而后形成的道理。如果说文王重新演定《周易》四十六卦的次序,那么正是一正一反相合而成;恰好这些卦在正反之间取用了往来的意义,作为成卦的由来,所以孔子特意把它揭示出来。而且通观损、益两卦的二爻、五爻爻辞,都系有“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夬、姤两卦的四爻、三爻爻辞,都系有“臀无肤,其行次且”;既济、未济两卦的四爻、三爻,也都系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的意思,这就更足以相信两卦正反相因,正是这些卦往来的由来。所以,变化并不在远处:取的是爻画中的刚柔可以互换;但它又在近处:取的是卦序正反往来本来就相互贯通。损卦是山泽顺合,益卦则是山风倒置,两卦其实只属于一个卦。在损卦中是五爻,在益卦中就是二爻。夬卦是泽天顺合,姤卦则是天风倒置,两卦其实只属于一个卦。在夬卦中是四爻,在姤卦中就是三爻。既济卦是水火顺合,未济卦是水火倒遇,两卦原本也只是一个卦。在既济卦中是四爻,在未济卦中就是三爻。所以它们的意义可以相互贯通,爻辞也就彼此相似。而且这样参照来看,不仅可以明白两卦彼此相综,从而形成这一卦,如损、益、贲等卦的上下爻彼此往来;也可以明白讼、无妄等卦的变化,应当从另一卦正反相对而来的关系上理解。孔子系《易》时,洞察了这一宗旨,所以作了这些传。即使文王系《彖》时,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为卦系《彖》;周公系爻时,也看到了这一点,才为爻作《象》。只不过文王、周公系《彖》、系《象》时,还没有来得及把它推演说明到这里。实际上,孔子的《彖》《象》《传》之所以解释文王、周公的《彖》《象》,正是推究文王、周公没有说出的隐含意义,并加以畅发,并不是孔子自己另造一种义例。这是我多年以来反复印证各部经文、反复在心中推求后,才敢断定的说法。近来反复研究文王、孔子的原始卦辞,越发觉得它切合经义,也不涉及人为安排;既没有执着拘泥的弊病,也没有渺茫难凭的嫌疑。只是不知道当代明白《易》的君子认为如何呢?先儒都说伏羲依据《河图》而画卦,大禹依据《洛书》而推演《洪范》九畴。我曾反复研读孔子的《系辞》,私下觉得并不是这样。画卦,应该是羲圣把神明之德、万物之情看得透彻熟悉,已经洞然明白于胸中,于是特别提出八卦来象征它们;又看见神明之德、万物之情无非阴阳刚柔相互摩擦、相互激荡,所以又重叠成六十四卦来象征它们。如果只是因为看见《河图》才画卦,那么天地、风雷、山泽、水火的卦象,都是看见图以后才触发出来的;这不仅埋没了羲圣仰观俯察、远取近取的苦心,也涉及先有神异、后有人事的荒诞说法,不是孔子《系易》的本意。何况考察《河图》,它同卦义、卦位都没有确切印证;先儒虽然勉强作了解释,终究觉得不能完全吻合,怎么能据此作为定本呢?依我的看法,从前孔子系《易》说:“从前伏羲氏统治天下时,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鸟兽的纹理以及土地的宜适,从远处取法于万物,从近处取法于自身,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贯通神明之德,类比万物之情。”既然说“仰观俯察”等,又说“于是开始创作”等,那么就可以知道八卦并不完全是因为看见《河图》以后才画出的。

且即见图在画卦之先,龙马之图要亦观鸟兽之文之一端,卦岂遂因此而画者?至若《系》之言「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者,则是言圣人见图之画而衍防,取卦以神易耳。故孔子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曰「幽赞生蓍」,正所谓则图以衍防也,与下文「观变于隂阳,立卦发挥于刚柔,生爻」同一义例,为成卦之由,岂曰「幽赞画卦」者?故余断以为伏羲之卦,当不因见图始画,而则图之文,要是为生蓍之借。凡皆按据孔子之言以为说,顾不知当世明《易》君子以为何如也?观《系辞》:“昔者伏羲之王天下一叚,可见圣人画卦不因于图。”出《观系辞》:“昔者圣人之作《易》,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数语可见圣人则图,只以衍蓍。谓八卦因图而始画,谓神明黙赞而后生蓍者,皆不免神异其说,抑又自逺事实,自违本防也。惜乎无从亲炙三圣人于一堂,而面叩之。论《周易》但当求诸既有卦爻之后,不当求诸未有卦爻之前。但当于象既立后论吉凶悔吝,不当于象未立前遡罔象先天。但当即造化以明人事,不当舍人事而徒求造化。盖《周易》一书,原是卦爻象数既立后,文、周、孔三圣人即造化明人事之理。舍此而反索诸未卦未爻之前,以求诸不可端倪之造化,而曰吾遡求心地于羲皇,是论人不论其立身行已善恶得失,而反索诸父母未生前也。且伏羲当日画卦命名,已是即造化明人事矣。矧生文、周、孔三圣《系辞》之后,而尚曰但当求诸先天未画,不抑又逺甚乎?但是仅明人事而不知造化,将不知人事皆造化之自然。天地设位,而《易》即行乎其中之来歴,不惟卦爻人事皆可任意穿凿、任意附防,抑且据卦有《易》而离卦无《易》,将天地间范围曲成、日用间无一刻可逺之理,徒囿于观玩占卜,而四圣人教人崇徳广业所居而安之微防,几乎息矣。故读《易》在明人事,而亦湏明造化也。邵子八卦先天图,亦本《系辞》“天地设位”一章之义。然却是未画前事,六十四卦圆图,按节数时,方图按部求方,横图自根生干,自干生枝,是乃象数中一种旁见侧出之物理。説来未尝不可通于画卦揲蓍之义。要之,论《易》者不必据此索解,存此作一种道理,另讲可也。用易圣敬日跻,髙明配天,善用干者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博厚配地,善用坤者也。愚而思明,柔而思强,遇险不慑,动忍增益,善用屯者也。顺帝则而不识不知,为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善用蒙者也。进徳不躐等,进身不欲速,审时达势而不与运防争一日之先,善用需者也。见过内讼,处争乐让,善用讼者也。行险以顺,正身格人,善用师者也。就道亲仁,舍逆辅顺,善用比者也。刚健而徽柔懿恭,臣子而善格君父,善用小畜者也。声律身度可仪可则,礼逹而分无不宜,善用履者也。宇泰定而发天光,见大心泰,而富贵贫贱处之如一,致中和而天地万物以位以育,善用泰者也。黙足以容遯,世无闷,善用否者也。善与人同,和而不同,善用同人者也。功而不徳,节用爱人,统万古于一心,纳四海而在宥,善用大有者也。有若无,实若虚,矜而不争,犯而不校,善用谦者也。安处善乐,循理人恱而神歆,善用豫者也。和而不流,羣而不党,惟善是师,匪道弗从,善用随者也。改过增徳,干父用誉,凡事反终而稽敝,善用蛊者也。操心如临深,接物如履薄,正身而处,庄以涖之,善用临者也。明四目,达四聪,辟四门,胸中具宇宙之大观,一身立万世之坊表,善用观者也。去私不令,一私之间理,去邪弗令,一邪之梗正,明而察,健而决,善用噬嗑者也。质而不野,文而不史,礼乐不从后进而从先进,善用贲者也。克己不尽不止,去恶不尽不己,善用剥者也。见善必迁,闻义必徙,私必克,直还性体,善用复者也。心无妄思,口无妄言,身无妄行,善用无妄者也。深造以道而不欲一善成名,一体万物而不取驩虞,小效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善用大畜者也。以静定养心,以淡泊养口,以诚敬养徳,善政善教以养家国天下,善用頥者也。独立不惧,强立不返,善用大过者也。见险而知止,行险而能信。

译况且,即使《河图》在画卦之前出现,龙马背负的图也不过是观察鸟兽纹理的一端,难道画卦就因此而产生吗?至于《系辞》所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是说圣人看见图书的画象而推演法则,取法卦象来使《易》具有神妙意义。所以孔子说:“从前圣人创作《易》,幽冥地赞助神明而产生蓍草。”所谓“幽赞而生蓍”,正是说取法图书来推演法则,同下文“观察阴阳的变化,确立卦并发挥刚柔,产生爻”是同一义例,是说明成卦的由来,难道是说“幽赞而画卦”吗?所以我断定,伏羲的卦不应当因为看见《河图》才开始画,而只是取法图书上的纹理,这大概是为了说明产生蓍草的借喻。以上都是依据孔子的话来立说,只是不知道当代明白《易》的君子认为如何呢?考察《系辞》中“从前伏羲统治天下”这一段,可以看出圣人画卦并不是依据《河图》。考察《系辞》中“从前圣人创作《易》,幽冥地赞助神明而产生蓍草”这几句话,可以看出圣人取法图书,只是为了推演蓍法。认为八卦是因《河图》才开始画的,认为神明默默赞助之后才产生蓍草的,都不免把说法神异化,而且又远离事实,自己违背了原本宗旨。可惜无法把三位圣人请到一堂,亲自当面向他们请教。讨论《周易》,只应当从卦爻已经产生以后去求取,不应当从卦爻尚未产生以前去求取;只应当在卦象已经确立以后讨论吉凶悔吝,不应当在卦象尚未确立以前追溯所谓无形之象和先天之理;只应当就着造化来说明人事,不应当舍弃人事而只去求造化。因为《周易》这部书,原本是在卦、爻、象、数已经确立以后,由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即造化而说明人事之理。如果舍弃这一点,反而追索卦爻尚未形成以前那不可捉摸的造化,说“我要追溯伏羲以前的心地”,这就像讨论一个人时不论他的立身行事、善恶得失,却反而追索他父母尚未生他以前的情形。况且伏羲当日画卦、命名,已经是即造化而说明人事了。何况在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系《辞》之后,仍然说只应当从先天未画以前去求取,岂不是更加遥远吗?但如果只明白人事而不知道造化,就会不知道人事都是造化的自然结果;也不知道“天地设位,而《易》即行乎其中”的来历。不仅会任意穿凿、任意附会卦爻和人事,而且还会认为有卦才有《易》,离开卦就没有《易》,使天地之间范围曲成、日常生活中片刻不可远离的道理,徒然局限在观玩和占卜之中;四位圣人教人崇德广业、安居于所处位置的精微宗旨,也几乎就此断绝了。所以读《易》既要明白人事,也必须明白造化。邵子的八卦先天图,也本于《系辞》“天地设位”一章的意义。然而,它讨论的是卦画尚未产生以前的事情;六十四卦圆图,是按照节序计算时令;方图,是按部位寻求方位;横图,则由根生干、由干生枝。这些都是象数中旁见侧出的事理。说起来并不是不能同画卦、揲蓍的意义相通。总的说来,讨论《易》不必据此寻求解释;把它保留下来作为一种道理,另外讲说,也可以。运用《易》圣人的敬德功夫日益提升,高明之德可以与天相配,这是善于运用乾卦的人。以内心的敬使内在正直,以义使外在端方,广博厚重的德性可以与地相配,这是善于运用坤卦的人。虽愚笨却思求明白,虽柔弱却思求强健,遇到险难不畏惧,行动时忍耐并不断增益,这是善于运用屯卦的人。顺应上天的法则,不刻意求知、不刻意求能,成为大人而不失赤子之心,这是善于运用蒙卦的人。增进德行不越级,提升身份不求速成,审察时势、通达形势,不与时运争先一日,这是善于运用需卦的人。看见过错便在内心自我责问,处于争执中却以谦让为乐,这是善于运用讼卦的人。行走于险境而能顺从,端正自身而感化他人,这是善于运用师卦的人。趋近正道、亲近仁者,舍弃逆势、辅助顺势,这是善于运用比卦的人。刚健而又细密柔和、文雅恭敬,作为臣子能够善于匡正君父,这是善于运用小畜卦的人。声音、节律、仪表和行为尺度都可以作为仪范,礼制通达而名分无不恰当,这是善于运用履卦的人。胸宇安泰而发出天光,见识宏大、内心安泰,富贵贫贱都能一视同仁;达到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并得到养育,这是善于运用泰卦的人。默默自足,足以容身退避,处在闭塞之世也没有忧闷,这是善于运用否卦的人。善于同人相处,和谐相处却不盲目附和,这是善于运用同人卦的人。建立功业却不自以为有德,节约费用、爱护人民,把万古统摄于一心,使四海处于宽容自在的状态,这是善于运用大有卦的人。好像没有一样,实际却像空虚一样充实;有自矜之处却不争强,被人冒犯却不计较,这是善于运用谦卦的人。安于善道而以之为乐,遵循义理,使人心悦诚服、神明欣悦,这是善于运用豫卦的人。和谐而不随波逐流,合群而不结党,只以善人为师,不合乎道就不跟从,这是善于运用随卦的人。改正过错、增加德行,像干父之事那样获得声誉,凡事追究其终点并考察弊病,这是善于运用蛊卦的人。持守内心如同面对深渊,接触外物如同踩在薄冰上,端正自身而处世,以庄重来治理,这是善于运用临卦的人。使四方眼目都明,使四方耳目都通,开放四方门户,胸中具有宇宙般宏大的见识,一身立为万世的典范,这是善于运用观卦的人。去除私心,不让一丝私意存留;一有私心便使它归于理;去除邪念,不让一丝邪念阻塞正道;明察而果断,这是善于运用噬嗑卦的人。质朴却不粗野,文雅却不浮华;礼乐不跟从后进,而跟从先进,这是善于运用贲卦的人。克制自己,不达到彻底就不停;去除恶念,不达到彻底就不罢休,这是善于运用剥卦的人。见到善行一定迁就而学习,听到义理一定迁移而实行,有私心就一定克服,使正直回归本性,这是善于运用复卦的人。心中没有妄想,口中没有妄言,身上没有妄行,这是善于运用无妄卦的人。以道深入造诣,不想凭一项善行成名;把万物视为一体,却不取悦于逸乐;小的功效也广大如天、深厚如渊,这是善于运用大畜卦的人。用清静安定来养心,用淡泊来养口,用诚敬来养德,再以善政善教来养护家庭、国家和天下,这是善于运用颐卦的人。独立而不畏惧,坚定地站立而不回头,这是善于运用大过卦的人。见到险境便知道停止,身处险境仍能守信;走出险境而且善于思虑,这是善于运用坎卦的人。交往一定依附于正道,行动一定合乎中道,使自己的明德日益显明、日日更新,这是善于运用离卦的人。胸襟空阔而大公无私,外物来到便顺应处理,这是善于运用咸卦的人。把实行仁义当作自己的责任,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是善于运用恒卦的人。被任用就出来做事,不被任用就退藏;有道便出仕,无道便隐居,没有吝惜之情,也没有被系缚的志向,这是善于运用遯卦的人。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宽广的道路上;富贵不能使他淫逸,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是善于运用大壮卦的人。信实而不断进于美善,美善而不断进于广大,广大而不断进于圣神;不达到目标就不停止,不到达境界就不安居,即使已经到达也仍不敢自安,这是善于运用晋卦的人。外表晦暗而内心明亮,处在忧患中却不受伤害,困穷时更加坚强,年老时反而更加壮盛,这是善于运用明夷卦的人。端正自身以作倡导,整肃仪容以成为典型,恩惠不能遮蔽义理,以宽厚辅助刚严;从家庭和邦国开始,最终推及四海,这是善于运用家人卦的人。明白亲疏的分别,以贤愚辨别亲族九族,以此区分众多品类;名分虽有差殊而不相违背,根本上仍归于一理,这是善于运用睽卦的人。不冒险而轻率前进,能预知事物微妙的先兆而达到神明;不因险难就停止不前,献出生命以完成志向,这是善于运用蹇卦的人。迷惑而获得觉悟,昏暗而得到光明,不胶着、不固执,豁然消除困塞之路上的阻滞,走向平坦,这是善于运用解卦的人。减少妄想来养心,减少妄言来减少过失,减少妄动来减少过错,减少妄费来充裕财用;凡是可以省去的虚文浮物,都一一加以节制,这是善于运用损卦的人。品性日益澄莹,内心日益平和,行为日益诚实;过去的亏缺、昏昧,到这里变得笃实光明,这是善于运用益卦的人。断除私欲要勇猛,如同拔除杂草;远离恶行要果断,如同丢弃臭物;不被旧习牵制,不留恋私恩,这是善于运用夬卦的人。遇到父母便孝,遇到君主便忠,遇到朋友便守信,遇到兄弟便友爱而恭敬,遇到夫妻便合乎义且各守分别,这是善于运用姤卦的人。以敬来聚集德行,以和来聚集家庭,以恩来聚集国家,以仁义来聚集天下,以学术把千古圣贤神明的道德功业聚集于一身,这是善于运用萃卦的人。地位未必天天升高,但道德因此天天升高;爵位未必天天尊崇,但德性应当天天尊崇;从近处开始走远路,从低处开始登高处,以圣人为必定可以达到的目标而努力达到,这是善于运用升卦的人。

出险而善虑善用坎者也,交必丽乎正,行必丽乎中,自昭明徳,日新又新,善用离者也,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善用咸者也,仁为己任,死而后己,善用恒者也,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无吝情,无系志,善用遯者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善用大壮者也,善信而进于美大,美大而进于圣神,不为不己,不至不安,即至而犹不敢安焉,善用晋者也,外晦内明,处忧不伤,穷而益坚,老能益壮,善用明夷者也,正身以倡,整躬作型,恩不掩义,寛以猛济,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善用家人者也,明亲踈分,贤愚以亲九族,以辨庻品,殊分不乖,一理之合,善用睽者也,不冐险而轻进,知几其神,不因险而遂已,致命遂志,善用蹇者也,迷而获悟,昏而得明,不胶不固,而涣然释屯之途,以就坦易,善用解者也,减妄思以养心,减妄言以省咎,减妄动以寡过,减妄费以裕财,虚文浮物可省者,一一樽节之,是尚善用损者也,性日益莹,心日益平,行日益诚,前之亏防昏昧者,至此而笃实光明,善用益者也,决私勇如去莠,逺恶断如弃臭,不牵旧习,不恋私恩,善用夬者也,遇亲而孝,遇君而忠,遇友而信,遇兄弟而友且恭,遇夫妇而义且别,善用姤者也,以敬聚徳,以和聚家,以恩聚国,以仁义聚天下,以学术聚千古圣神道徳功业于一身,善用萃者也,位不必日髙而道故其日髙,爵不必日崇而徳欲其日崇,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以圣人为必可至而至焉,善用升者也,贫而乐人,不知不愠,隐居求志之功,确乎其不可拔,善用困者也,深造自得,居安资深而左右之逢原,溥博渊泉时出之无不当可,善用井者也,日洗其旧染,时淘其熟习,宪天为度而不胶已私,不溺成见,善用革者也,尊徳凝道以立体,享帝养贤以善用俨然吾道之典型而不贻覆餗之羞,善用鼎者也。修道也,戒慎不覩,恐惧不闻,保身也。如临深渊,如履薄氷,遗大投艰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善用震者也。主静立极,歴动静人我之纷▯,澄然而不可淆,凝然而不可摇,善用艮者也。学不凌节,教不躐等,善用渐者也。仕必择主,因不失亲,男女姻嫁,视徳性,视徳门而不徒取于贵盛,善用归妹者也。贵而不骄,富而不侈,厚其徳,弗厚其积,善用丰者也。达人情,明物理,羁旅如居家,和厚待同人,善用旅者也。精思入奥理,仁风被万物,善用巽者也。以道格其君而君恱,以善养其亲而亲恱,以信交其友而友恱,以深仁厚泽实被家国天下之人,人心无乎不恱,而弗贻尚口之羞,善用兊者也。有疑即释,有欲即消,周而不比,和而不同,天空海濶,流水行云,而胶轕结滞之私悉化,善用涣者也。无浮思,无妄语,乐不淫,哀不伤,服食器用凖乎分,而无暴殄天物之愆,善用节者也。忠信笃敬,立则参前,在舆则倚衡,天地神人,渊乎一诚之通,善用中孚者也。居心宁厚无薄,遇物宁仁无刻,服食器具宁朴无华,善用小过者也。富不忘贫,贵不忘贱,安不忘劳,治不忘乱,凡事必备,有备无患,善用既济者也。进徳如不胜,改过如不及,用贤如饥渇,图治如救火拯溺,而自强不息如天行之健焉,善用未济者也。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智崇效天,礼卑效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庻几所居而安,可以寡过矣。

丰川易说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丰川易説卷一鄠县王心敬撰

译能够走出险境,并且善于思虑、善于运用坎卦,这就是善用坎。与人交往必定依循正道,行事必定合乎中道;自己彰明美德,使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新,这就是善用离。胸襟廓然大公,顺应万物而不违逆,这就是善用咸。把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去才停止,这就是善用恒。该出仕时便出仕,不被任用时便退藏;有道便出而任事,无道便退而隐居;心中没有吝惜之情,志意也不受牵系,这就是善用遯。居处要如同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立身要站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事要遵循天下最正大的道路;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是善用大壮。守信而不断进于美善广大,由美善广大而进于圣神;不做并非自己所当做的事,达不到目标便不安;即使已经达到,也仍然不敢自安,这就是善用晋。外表晦暗而内心明达,身处忧患而不受伤害,处境困穷却更加坚定,年老了反而更加壮盛,这就是善用明夷。端正自身以作倡导,整饬仪容以成为众人的规范;恩惠不能遮蔽义理,以宽厚济助刚猛;从家庭和邦国开始,最终推及四海,这就是善用家人。明辨亲疏的分别,区分贤能与愚昧;亲爱九族,以辨别各种人等;名分虽有差别却不相违背,最终归于一理的会合,这就是善用睽。不冒险而轻率前进,能够察知事物将要发生的征兆而近于神明;不因身处险境便就此停止,而是以生命承担使命以实现自己的志愿,这就是善用蹇。迷失了能够获得觉悟,昏暗了能够得到光明;不胶着、不固执,豁然消解困屯之路上的阻滞,从而走向平坦易行之地,这就是善用解。减少妄想以养护内心,减少妄言以省免过失,减少妄动以少犯错误,减少妄费以使财用充裕;凡是可以省去的虚文浮物,都一一加以节省约束,这就是崇尚并善用损。人的本性一天比一天纯莹,内心一天比一天平和,行为一天比一天诚实;先前的亏缺、昏暗和蒙昧,到此时变得笃实而光明,这就是善用益。决断私欲要勇猛,如同除去杂草;远离并断绝邪恶,如同丢弃恶臭;不受旧日习惯牵累,不留恋私人的恩情,这就是善用夬。遇到父母便尽孝,遇到君主便尽忠,遇到朋友便守信,遇到兄弟便友爱而恭敬,遇到夫妻便合乎义理而各守分别,这就是善用姤。用恭敬来聚集德行,用和睦来聚合家庭,用恩惠来聚合国家,用仁义来聚合天下,用学术把千古圣贤的神明、道德和功业聚集于一身,这就是善用萃。地位不一定每天升高,但道德因此而一天比一天高;爵位不一定每天尊崇,但德行却要使它一天比一天尊崇。行远从近处开始,登高从低处开始;把圣人看作必定可以达到的目标,并且最终达到这一境界。贫穷却以守道为乐,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恼怒;隐居以求成就志向的功夫,坚定到不可动摇,这是善于运用困卦的人。深入道的造诣而有所自得,安居而积累深厚,从各方面都能遇到本原;广大深厚如天,渊深如泉,随时发用而无不恰当,这是善于运用井卦的人。每天洗涤旧日的染污,时时淘除熟习的旧惯,以天道为法度而不拘泥于个人私见,不沉溺于成见,这是善于运用革卦的人。尊崇德行、凝聚道理以建立根本,享祀上帝、养育贤才;使自己俨然成为我道的典范,而不留下覆餗的羞耻,这是善于运用鼎卦的人。修道,就是在无人看见时仍戒慎,在无人听见时仍恐惧;保全自身,就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面对重大事务、承担艰难任务,就是临事而惧,善于谋划而使事情成功,这是善于运用震卦的人。以安静为主而确立根本,经历动静、人与我之间的纷扰,内心澄澈而不可混淆,凝定而不可动摇,这是善于运用艮卦的人。学习不超越次序,教导不越过等级,这是善于运用渐卦的人。出仕一定选择君主,依附他人而不失去亲近之人;男女婚姻嫁娶,要看德性、看德门,而不只是选择权贵显盛之家,这是善于运用归妹卦的人。尊贵却不骄傲,富有却不奢侈,使德性厚重而不使积蓄厚重,这是善于运用丰卦的人。通达人的情理,明白事物的道理,羁旅在外也如同居家,对同行之人和厚相待,这是善于运用旅卦的人。精心思考而深入奥理,以仁德之风泽被万物,这是善于运用巽卦的人。用道理匡正君主,使君主喜悦;用善行奉养父母,使父母喜悦;以诚信结交朋友,使朋友喜悦;以深厚的仁德恩泽普遍施加于家、国、天下之人,使人心无不喜悦,又不留下只逞口舌之快的羞耻,这是善于运用兑卦的人。有疑惑就立即解除,有欲望就立即消除;周全而不结党,和谐而不强求一致,心胸如天空海阔,行事如流水行云,使一切胶着纠结、壅滞私蔽之情全部化解,这是善于运用涣卦的人。没有浮泛的思虑,没有虚妄的言语;快乐不过度,悲哀不伤身;衣食器用都合乎分寸,不犯暴殄天物的过失,这是善于运用节卦的人。忠诚信实,笃厚恭敬,站立时仿佛参星在面前,乘车时仿佛倚靠车前横木;天地神人,都深深贯通于一片至诚之中,这是善于运用中孚卦的人。存心宁可厚道而不可刻薄,待人接物宁可仁慈而不可苛刻,衣食器具宁可朴素而不可华饰,这是善于运用小过卦的人。富有时不忘贫穷,尊贵时不忘卑贱,安逸时不忘劳苦,太平时不忘祸乱,凡事都预先准备;有准备就没有忧患,这是善于运用既济卦的人。增进道德如同力量不足,改正过错如同唯恐来不及,任用贤才如同饥渴,谋求治理如同救火救溺;同时又像天体运行那样刚健,自强不息,这是善于运用未济卦的人。由此推演伸展,触类旁通而不断扩充;智慧崇高,效法天道,礼义谦下,效法大地;成就本性而使善性不断保存,这就是道义之门。这样做,差不多就能安居其位,也可以减少过错了。《丰川易说》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丰川易说》卷一 鄠县王心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