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因问卷二
縠问:「孝弟为仁之本,如何?」曰:「不犯上,则族、闾、邦、国之长皆厚之矣,类仁;民不作乱,则叛逆、殄伤之心皆絶之矣,类爱物。是仁也,然皆自亲亲始,故孝弟为仁之本。故天下之道皆尽于仁,仁之性尽于孝弟,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西铭》具言此理。」
诏问:「孝弟为仁之本,如何?」先生曰:「求仁是学者第一件事,须使人各得其分,物各得其所,快于心。然必有个根本,根本者何?孝弟是己。人能承顺父母,恭敬长上,则在近必不肯干犯乡闾之长上,在逺必不肯干犯邦国之长上。既不好犯上,岂复有悖逆争鬭之事?不好犯上,则其能仁民也必矣;不好作乱,则其能爱物也必矣。尧舜之协和万邦,鸟兽鱼鳖咸若,皆自此始。不然,何以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正是学者切近用功,故记《论语》者叙此章于《学而》之后,若云所谓学者,在求仁而已。」王左卿问:「君子如何务本?」先生曰:「不好犯上与仁民相类,不好作乱与爱物相类。然民无不仁,物无不爱,这是仁。然行仁有本,只是在自己的亲长始,故君子务之也。」吕时跃遂问:「为人子若亲己没,欲孝弟而无由得,今欲行仁,却从何处起?」先生曰:「亦只好在孝弟起。夫孝弟岂以亲之存没有异耶?子路尝见夫子,谓贫时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今累裀列鼎,思欲为亲负米不可得。夫子曰:『若由,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矣。』以予看来,孝弟之道,显亲为上,安亲次之,养亲又次之。故夫子又尝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况父母之心,欲子为善人君子未已也,尤欲子为贤人圣人而后快于心。人子体得亲这个意思,父母在九泉之下,心亦未尝不安。故夫子称舜之大孝,惟在徳为圣人;禹为至孝,亦只在无间然处,而万世之下称瞽、鲧为圣人之父也。又如简狄、姜嫄,他只是一个妇女,使他的名至今不冺没者,亦只是有个教民之契、养民之稷。故人子于亲在时奉养,或不能尽如己意,己不可及,只一个行道显亲,使不冺没,是则可为耳。」
衢问:「巧言令色之谓何?」曰:「不顾行而文以道徳之辞者,巧言也;不务实而饰以取仁之色者,令色也,故鲜仁。」左卿问巧言令色,曰:「此正与上章相反,盖上言君子致力于本,此则专事于末。致力于本,仁之所以行也;专事于末,仁之所以亡也。巧言是不顾行而文以矜徳之辞,令色是不务实而饰以取仁之色,本之则无,如之何?」衢问:「三省何以遗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乎?」曰:「此或曾子自其所不足者而言。子如其用三省也,则此三者又非尔之所切矣。」
吴光祖问:「曾子何故以此三事为省?且先儒云:『曾子大贤也,尚一日三省其身,吾侪造诣不及曾子万一,当无所不用其省,可也。』」先生曰:「此意虽好,看来亦不知用功切要处。且如天下道理,莫大于为臣忠、为子孝、为弟弟也。曾子之所省者,畧不及此,而顾拳拳于忠信、传习者,想必曾子于此様大头脑处都能无愧。至于为人谋等事,则觉未能尽其心,故极力自省也。盖为人谋是替人干事,不切于己,似多有不着意者,然非曾子不能省此。今人为学,当省处固多,然必省得病痛深处,克之乃能有得。不然,百孔千疮,茫无下手处,非切实之学。」
敬、信、节、爱、时,之谓何?曰:敬言慎事也,则终始利害兼图之矣;信本身帅也,则发号施令亦举之矣;节虽主于俭约,若节于賔祭之需,亦非也;爱虽主于恤民,姑息于顽梗之辈,亦非也;役民农隙,固时也,如以生道杀民,则有六月出师者矣。故圣人之言不易观也。
先生谓诸生曰:「《论语》意无穷,尽心防绎始得。昔赵韩王说半部《论语》佐太平,若果有得,『道千乗之国』一条足矣,何必半部?且如『敬事』,有谨始虑终意;『信』,有以身相孚意;『节用』,不止于俭约;『爱人』,不流于纵奸;『使民』,如得其时,虽六月出师,亦不禁也。
译縠问:“孝悌是仁的根本,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不冒犯上级,那么家族、里巷、邦国的主管者都会厚待他,这类似于仁;百姓不造反作乱,那么叛逆、伤害的念头就都断绝了,这类似于爱护万物。这就是仁,然而这些都从亲爱自己的亲人开始,所以孝悌是仁的根本。因此天下的道理都归结于仁,仁的本性归结于孝悌,所以说:‘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西铭》详细阐述了这一道理。”
诏问:“孝悌是仁的根本,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求仁是求学者的第一件大事,必须让人人都得到应有的名分,万物都得到适宜的处所,心里才痛快。但必定有一个根本,根本是什么呢?就是孝悌。人能够承顺父母,恭敬长辈,那么在近处必定不肯冒犯乡里、闾巷的长辈,在远处必定不肯冒犯邦国的长辈。既然不喜欢冒犯上级,怎么还会有悖逆争斗的事情呢?不喜欢冒犯上级,那么他能够仁爱百姓是必然的;不喜欢作乱,那么他能够爱护万物也是必然的。尧舜协和万邦,鸟兽鱼鳖都顺从,都是从这开始的。不然,为什么说‘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呢?这正是求学者切近用功的地方,所以记录《论语》的人把这一章排在《学而》篇之后,好像是说所谓的求学,就在于求仁罢了。”王左卿问:“君子如何致力于根本?”先生回答说:“不喜欢冒犯上级与仁爱百姓相类似,不喜欢作乱与爱护万物相类似。然而百姓没有不被仁爱的,万物没有不被爱护的,这就是仁。但实行仁有根本,只是从自己的亲长开始,所以君子致力于此。”吕时跃于是问:“作为儿子,如果父母已经去世,想要行孝悌却没有途径,现在想要实行仁,却从何处开始?”先生回答说:“也只好从孝悌开始。孝悌难道会因为父母在世或去世而有不同吗?子路曾经拜见孔子,说贫穷时替父母从百里之外背米,现在铺陈着多层垫子,列着鼎器,想替父母背米却不可得了。孔子说:‘像子路这样,可以说是生前侍奉尽力,死后思念尽心的了。’在我看来,孝悌的道理,使父母显耀是最上等的,使父母安心次之,供养父母又次之。所以孔子又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此来显耀父母。’况且父母的心意,希望儿子成为善人君子还没有停止,尤其希望儿子成为贤人圣人才心里痛快。儿子体会到父母这个心意,父母在九泉之下,心里也未曾不安。所以孔子称赞舜的大孝,只在于德行成为圣人;禹的至孝,也只在于没有可指责的地方,而万世之下称瞽瞍、鲧为圣人的父亲。又如简狄、姜嫄,她们只是一个妇女,使她们的名字至今没有泯灭,也只是因为有教民的契、养民的稷。所以儿子在父母在世时奉养,或许不能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自己也达不到,只靠行道显亲,使父母名声不泯灭,这才是可以做到的。”
衢问:“巧言令色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不顾实际行动而用道德的言辞来粉饰的,是巧言;不务实际而用取悦仁爱的神色来装饰的,是令色,所以很少仁德。”王左卿问巧言令色,先生说:“这正与上一章相反,上一章说君子致力于根本,这里则专门从事于末节。致力于根本,是仁得以实行的原因;专门从事于末节,是仁得以消亡的原因。巧言是不顾实际行动而用夸耀德行的言辞来粉饰,令色是不务实际而用取悦仁爱的神色来装饰,根本就没有,那该怎么办呢?”衢问:“三省为什么遗漏了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呢?”先生回答说:“这或许是曾子从自己不足之处来说的。如果曾子真的用这三省,那么这三者又不是他所迫切需要的了。”
吴光祖问:“曾子为什么用这三件事来反省?况且前代儒者说:‘曾子是大贤人,尚且一天反省自己三次,我们造诣不及曾子万分之一,应当无所不用其反省,也可以。’”先生回答说:“这个意思虽然好,看来也不知道用功的关键所在。比如天下的道理,没有比做臣子忠诚、做儿子孝顺、做弟弟悌敬更大的了。曾子所反省的,大致不涉及这些,反而恳切地关注忠信、传习,想必曾子在这些大处都能问心无愧。至于替人谋划等事,则觉得未能尽心,所以极力自我反省。替人谋划是替人办事,不切于自己,似乎多有不在意的时候,然而非曾子不能反省这些。现在人做学问,应当反省的地方固然很多,但必须反省到病痛深处,克服它才能有所收获。不然,百孔千疮,茫然没有下手的地方,就不是切实的学问。”
敬、信、节、爱、时,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敬是说谨慎行事,那么终始利害都一并考虑了;信是自身表率,那么发号施令也都举行了;节虽然主要在于俭约,如果在宾客祭祀的需要上过分节制,也不对;爱虽然主要在于体恤百姓,如果对顽固不化的人姑息纵容,也不对;在农闲时役使百姓,固然是合乎时宜,如果用生道杀害百姓,那么就有六月出兵的情况了。所以圣人的话不容易观看。”
先生对众学生说:“《论语》的意思无穷无尽,尽心推究才能领会。过去赵韩王说用半部《论语》辅佐太平,如果真的有收获,‘道千乘之国’这一条就够了,何必半部呢?比如‘敬事’,有谨慎开始、考虑终了的意思;‘信’,有以身相孚的意思;‘节用’,不止于俭约;‘爱人’,不流于纵容奸邪;‘使民’,如得其时,即使是六月出兵,也不禁止。”
故善用《论语》者,在得圣人之心。苟泥其言而忘其意,虽全部《论语》,其如天下何?」
译所以善于运用《论语》的人,在于能够领会圣人的本心。如果拘泥于字句而忘记了其中的深意,即使熟读整部《论语》,又能对天下有什么益处呢?
敬问:「入孝出弟,不亦已析乎?」曰:「入孝,父母、其兄弟皆举之矣;出弟,长上、其忠孝、君王皆举之矣。」泛爱之谓何?」曰:「同学则规过、告善,同井则相友、相助,以至扶病、济穷,皆是也。」
象先问:「入孝出弟,曰:『「出入」字互言之。入孝,父母其兄弟皆举之;出弟,长上其父母皆举之矣。』」问:「余力学文,只是不在亲长之前,暂离师友之侧乎?」曰:「然。」问:「四教以文为先,而行次之,此以行先于文者,何?」曰:「文易于行耳,故先行。然犹有躭文而废行者,若先尚文了,其行不复论矣。故立教之规以知为先,进学之功以行为急。」
贤贤章之谓己学然乎?曰:「然。」吴氏废学之说如之何?曰:「末世文士之说也。」竭力致身之谓何?曰:「竭力,凡力之所能者皆尽之也,力有不能斯已矣。致身,即以身许国之意。」
象先问:「『贤贤章』之谓己学,然乎?」曰:「然。」「吴氏废学之说如之何?」曰:「末世文士之说也。夫人舎圣贤更学何事?不知此正与上章夫子之言相发明。吴氏立此说者,乃是就圣贤面头上为言语也。故看《论语》,惟当质诸心,庶无昻圣低贤之私意矣。」
不威重,何以学不固乎?曰:「外不威重,由内不忠信,其何以固其学乎?忠信者,自威重,其择友、改过,皆由忠信而得之,故曰:忠信,本也。」
威问:「『君子不重,则不威』,如何?」曰:「学者当要厚重。若能厚重,则燕朋昵友自不能近我,非礼之言自不能加我,所以可畏。若不厚重,这等事皆到我面前来,又何可畏之有?故《易》曰:『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又问:「威重亦可学而为乎?」曰:「可。只是主忠信,不然便是色庄也。温、良、恭、让足以感人而得政矣。」俭何谓也?曰:「侈肆而不知节者,则骄溢拒人之态也。」
问:「温良恭让足以感人而得政,是矣。俭何以得政乎?」曰:「侈肆而不知节者,则骄溢拒人之态也,人岂肯乐告以善哉?」以温为首者何?曰:「即舜之温恭,文王之徽柔也。盖温于时为春,于人为仁,其气象便有与人并生之意,见者自然亲就向慕矣。故圣人之温,皆是这个仁发生出来。故尝与诸生说:『先学仁,便自有此等气象。』《诗》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夫以温恭之人,乃犹有集木临谷之惧者,盖惟恐陷于私欲而违夫仁也。」诏问:「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只承父没说三年之丧,哀痛不暇,故不忍遽改,如何?」先生曰:「夫所谓是道,只是家庭中日用间所行得事,如作一室、易一器、换一门戸之类,便见得父母在面前,不忍遽改。虽室不丽,器不美,门戸不方便,亦且因仍而用之矣。便是事亡如存的意,所以为孝,不必在此推求善恶也。」
衢问:「礼之用,何以又曰先王之道也?」曰:「道即事也。小大,则小道、大道也。然其中有节文也,则谓之礼;从容不迫也,则谓之和。故贵和,固可行;一于和,亦不可行,言礼乐之一也。」
大器问:「礼乐可分否?」先生曰:「不可分。礼乐乃行道器物,道不过五伦,惟礼乐能举之。如昔有一吏部,每朝髙声问安父母,方寝,心不安,是一于礼而失其和。敝处有一秀才,父子嘻嘻,甚至嘲笑,是失其礼而一于和。礼胜则离,乐胜则流。如司马温公事父兄,因寒问衣,得无薄乎?随时致问,不惊人骇俗,蔼然可爱。易曰:『中孚豚鱼吉。』程明道对神宗云:『陛下奈何轻天下士乎?』此言何等从容不迫!这两句说话,人看见不打紧,对时发出来甚难。」何城问:「后世君臣但见其礼而不见其和,和可复行否?」先生曰:「可。只遇主于巷,纳约自牖,信而后谏,便是和的意思。」
象先问:「礼和于道如何?」先生曰:「道者,礼和之本;礼和者,道之舆。道即五达道也。假如就父子之道观之,冬温夏凊,昏定晨省,有许多节目,此便是礼。其间有从容委曲的意思,便是
译恭敬地请教:“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这道理不是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吗?”回答说:“在家孝顺父母,父母和兄弟都推崇这种行为;出外敬爱兄长,长辈、忠孝之道以及君王都推崇这种行为。”又问:“广泛地爱护他人,指的是什么?”回答说:“同学之间互相规劝过错、告知善行,同井邻居之间互相友爱、互相帮助,乃至扶持病人、救济穷人,都是这样。”
象先问:“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说‘出入’二字是互文见义。在家孝顺,父母和兄弟都推崇;出外敬爱,长辈和父母都推崇。这样理解对吗?”又问:“‘有余力则学习文献’,只是指不在父母长辈面前,暂时离开老师朋友的旁边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孔子以文、行、忠、信四者教导学生,把‘文’放在前面,而‘行’排在后面,这里却说‘行’在‘文’之前,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学习文献比践行德行容易,所以先强调践行。然而还有沉迷于文献而荒废德行的人,如果先崇尚文献,那么德行就不再被讨论了。所以确立教化的准则以认知为先,而增进学问的功夫则以践行为急。”
问:“‘贤贤章’所说的‘己学’,是这样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吴氏关于废弃学问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那是末世文人的说法。”又问:“‘竭力致身’指的是什么?”回答说:“竭力,就是凡是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都尽力去做,力量做不到就停止了。致身,就是把自身献给国家的意思。”
象先问:“‘贤贤章’所说的‘己学’,是这样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吴氏关于废弃学问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那是末世文人的说法。人舍弃圣贤之道,还去学习什么呢?不知道这正是与上一章孔子的话互相阐发。吴氏提出这种说法,是在圣贤的面子上耍嘴皮子。所以看《论语》,只应当向自己的内心求证,或许就没有抬高圣人、贬低贤人的私心了。”
问:“如果不威严庄重,怎么能使学问稳固呢?”回答说:“外表不威严庄重,是因为内心不忠诚守信,这样怎么能稳固学问呢?忠诚守信的人,自然威严庄重,他选择朋友、改正过错,都是从忠诚守信中得来的,所以说:忠诚守信,是根本。”
威问:“‘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怎么理解?”回答说:“求学的人应当厚重。如果能够厚重,那么轻浮的朋友自然不能接近我,不合礼义的话自然不能加诸于我,所以令人敬畏。如果不厚重,这些事情都会来到我面前,又有什么可敬畏的呢?所以《易经》说:‘鼎中有实物,我的仇敌有病,不能接近我,吉祥。’”又问:“威严庄重也可以通过学习而做到吗?”回答说:“可以。只是要以忠诚守信为主,不然就是假装庄严。温和、善良、恭敬、谦让足以感动人而获得政令的施行。”又问:“节俭指的是什么?”回答说:“奢侈放纵而不知道节制的人,就会表现出骄傲自满、拒绝他人的态度。”
问:“温和、善良、恭敬、谦让足以感动人而获得政令的施行,这是对的。那么节俭怎么能够获得政令的施行呢?”回答说:“奢侈放纵而不知道节制的人,就会表现出骄傲自满、拒绝他人的态度,人们怎么肯乐意把善事告诉他呢?”又问:“以温和为首的是什么原因?”回答说:“就是舜的温和恭敬,文王的柔和美德。大概温和在时令上是春天,在人身上就是仁德,它的气象就有与人共同生长的意思,见到的人自然亲近向往。所以圣人的温和,都是从这仁德中生发出来的。所以曾经对学生们说:‘先学习仁德,自然就有这种气象。’《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好像栖息在树上;小心谨慎的人,好像面临深谷。’即使是温和恭敬的人,还有栖息树上、面临深谷的恐惧,大概是唯恐陷入私欲而违背仁德。”诏问:“‘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只是继承父亲没有说完的话,因为三年丧期,哀痛无暇,所以不忍心立刻改变,是这样吗?”先生说:“所谓道,只是家庭中日常所做的事,比如建造一间屋子、更换一件器物、换一扇门之类,就能看出父母在面前,不忍心立刻改变。即使屋子不华丽,器物不精美,门不方便,也姑且沿袭使用。这就是侍奉死者如同侍奉活者的意思,所以称为孝,不必在这里推求善恶。”
衢问:“礼的作用,为什么又说它是先王的道呢?”回答说:“道就是事。小大,就是小道、大道。然而其中有节制文饰,就称为礼;从容不迫,就称为和。所以重视和,固然可行;只追求和,也不行,说的是礼乐是一体的。”
大器问:“礼和乐可以分开吗?”先生说:“不可以分开。礼乐是践行道的器物,道不过五伦,只有礼乐能够举扬它。比如从前有一个吏部官员,每次上朝高声问候父母安否,才去睡觉,心里不安,这是只注重礼而失去了和。我家乡有一个秀才,父子嘻嘻哈哈,甚至嘲笑,这是失去了礼而只追求和。礼过分就会疏离,乐过分就会放荡。比如司马光侍奉父兄,因为天寒问是否添衣,难道嫌薄吗?随时问候,不惊人骇俗,和蔼可爱。《易经》说:‘中孚,豚鱼吉。’程明道对神宗说:‘陛下怎么轻视天下的士人呢?’这话何等从容不迫!这两句话,人看见觉得不重要,但在当时说出来很难。”何城问:“后世君臣只见其礼而不见其和,和可以恢复施行吗?”先生说:“可以。只遇到君主在巷子里,从窗户递进简册,信任后再进谏,这就是和的意思。”
象先问:“礼和对于道怎么样?”先生说:“道是礼和的根本;礼和是道的载体。道就是五达道。假如从父子之道来看,冬天温暖夏天凉爽,晚上安顿早晨省视,有许多细节,这就是礼。其中有从容委曲的意思,就是
和。先王之道,此其所以可观,小道也由此行去,大道也由此行去。然如此而复有不可行者,何?专于和也。假如就君臣言之,唐虞之时,都俞吁咈,便见礼和的意思。如后秦,便是无和的意思;陈,便是无礼的意思。君臣之道若此,如何行得去?」问:「如何是道之美?」曰:「道由礼和了,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推之四海而皆准,传之万世而无▯,斯是以为美乎!」
译和谐。先王的治国之道,之所以值得效法,是因为它体现了和谐;小道理由此推行,大道理也由此推行。然而,如果这样却仍有行不通的情况,为什么呢?是因为只专注于和谐。假如就君臣关系来说,唐尧虞舜时代,君臣之间应答相和、直言规劝,就体现了礼与和的精神。像后来的秦国,就是缺乏和谐;像陈国,就是缺乏礼制。君臣之道如果像这样,怎么能行得通呢?」有人问:「什么是道的至美?」回答说:「道通过礼与和来确立,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对照鬼神而无可置疑,推广到四海之内都普遍适用,流传万世而没有弊病,这就是所谓的至美啊!」
横渠曰:「君子宁言不顾行,不规规于非义之信;宁羞辱是逮,不接人于非礼之恭;宁孤立无助,不失亲于可贱之人。」与有子之言奚别乎?曰:「是发有子之未发者也。观书而能为是言,可与力行矣。」
君子好学何也?曰:「譬之作室,无求安饱,犹筑基也;敏事慎言,犹架屋也;就正有道,犹召大匠拨正也。而室有不美者,鲜矣。非好其室者,肯如是乎?」何以独言食居?曰:「此人之养生、养身之最切者也,知此则衣服、车马、器用皆可知矣。」敏事慎言奈何?曰:「敏事如见义必为、职无不尽,皆是也;慎言如当黙虽扪舌不恤,当语虽斫头不顾,要之当于理也。就正不止聴其议论矣。」
先生讲《无谄章》罢,叹曰:「古人用功甚切实。如子贡先贫后富,便就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做起。孔子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以足其所未能。子贡闻教即悟,便有脱去旧习意,不似后世空说过了,又且于贫中便要求个富也。」又曰:「人未能贫而乐,则便有谄的意,虽勉强以制之,其态终一露。」
象先问:「乐与好礼,子贡至闻性与天道时,亦几能乎?」先生曰:「子贡尝结驷而过原宪之门,见其家无担石储,室如悬磬,曰:『若是乎子之病也!』宪曰:『是贫也,非病也。』由此观之,无谄无骄,或未之尽也,况乐与好礼乎?」问:「贫非不能好礼,富又何难于乐乎?」此居冢宰而握髪吐哺、赤舄几几,惟周公之称;蔬食饮水而乐在其中,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孔、顔之外无几也。
王材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如今做工夫,却从乐与好礼上做,还从无谄无骄上做起也?」先生曰:「如今既知道无谄无骄不如乐与好礼,便从乐与好礼上做。」
子贡何以可与言《诗》也?曰:诗意在言语之表,执章句者虽与之言,不入耳,故圣人独许商赐,故商赐之学,其后大有所得也。
又问:「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此只是比辞好聴于义似支离了。」先生曰:「是,诗即是学,知诗即是知学。」
为政篇
瑶问:「为政以徳,何以如北辰也?」曰:「徳非无用之长物也,盖身帅以正,既足以感民之良心,而用人之贤、行政之善,又足以易民之弊俗,又何刑罚知力以作为之哉?故不动而化,如北辰也。」告顔子为邦,何以不言徳?曰:「此言为政之本,告众人也;彼言为政之用,告顔子也。顔子不违仁矣。」
大器问:「『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如何?」先生曰:「如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六徳为诸侯,三徳为大夫,皆拱向人君,是也。故天道运于上,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人君行政用人,至公无私,善不相忌也,功不相代也,而天下自化,固非严刑可能,又非私智可为。此法不特天下可用,就一国、一邑亦然,虽一家用之,羣众各尽其职而家无不成。故无为而治,此光景惟舜有之,观《舜典》便可见。」问:「注解『徳者,行道而有得于心』,是否?」曰:「固然。但得之于心,便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凡为政处,皆此徳意流行也,不是个块然尸居的。」诏问:「无为,莫不是为所当为,揆之天理而顺,求之人心而安,如舜举八元、诛四凶乎?」曰:「然。」
先生曰:「思无邪,功夫于学者极省力,须老老实实下手做方可。才起念虑,便加省察,向正道上去,毋得使如野马驰逐,向曲径旁路走也。」
象先问:「道之以政,何以不如道之以徳?」先生曰:「圣贤之心,真是要以徳化民,至于刑政,实是不得已处。故谓刑政之效,免而无耻;徳礼之效,有耻且格。其轻政刑而重徳礼,可见矣。」问:「《书》曰:『伯夷降典,折刑』者何?」曰:「民间有出礼者,刑亦所不废。乃夫子云尔者,盖有感于春秋之时也。如孟子言善政不如善教,亦此意,盖亦有感于战国之时也。」
夫子三十已立矣,何以四十始不惑,五十始知天命也?曰:「立言己之用力
译横渠说:“君子宁可言语不顾及行动,也不拘泥于不合道义的守信;宁可遭受羞辱,也不以不合礼节的恭敬去迎合他人;宁可孤立无援,也不亲近那些可鄙之人。”这与有子的言论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这是阐发了有子未曾阐发的深意。读书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可以切实去践行了。”
君子为什么爱好学习呢?回答说:“好比建造房屋,不追求安逸饱足,就像打地基;勤勉做事、谨慎言语,就像搭梁架屋;向有道之人请教以匡正自己,就像召来大工匠来校正。这样建成的房屋,很少有不美观的。如果不是喜爱这房屋的人,肯这样做吗?”为什么只提到饮食和居住呢?回答说:“这是人养生、养身最切近的事情,明白了这一点,那么衣服、车马、器具的使用就都可以推知了。”勤勉做事、谨慎言语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勤勉做事,比如见到合乎道义的事必定去做,职责没有不尽到的,都是这样;谨慎言语,比如该沉默时即使捂住舌头也不顾惜,该说话时即使砍头也不回避,总之要合乎道理。向有道之人请教,不仅仅是听他的议论罢了。”
先生讲完《无谄章》,感叹说:“古人用功非常切实。比如子贡先贫后富,就从‘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做起。孔子说:‘不如贫而乐,富而好礼。’用来补足他未能达到的境界。子贡听到教诲立刻领悟,便有脱去旧习的意思,不像后世空谈过去,反而在贫穷中就想求得富贵。”又说:“人如果不能做到贫而乐,就会有谄媚的念头,即使勉强克制,那种神态终究会流露出来。”
象先问:“乐与好礼,子贡到了听闻性与天道的时候,也几乎能达到吗?”先生说:“子贡曾经乘着四马大车经过原宪的家门,见他家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家里像悬挂的磬一样空荡,说:‘您这样贫困,真是病态啊!’原宪说:‘这是贫穷,不是病态。’由此看来,无谄无骄,或许还没有完全做到,何况乐与好礼呢?”问:“贫穷并非不能好礼,富贵又有什么难处不能乐呢?”回答说:“这只有担任冢宰而握发吐哺、穿着红鞋小心翼翼的周公,以及吃粗粮喝冷水而乐在其中、一箪食一瓢饮而不改其乐的孔子和颜回,除此之外很少有人能做到。”
王材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不如贫而乐,富而好礼。如今做工夫,是从乐与好礼上做起,还是从无谄无骄上做起呢?”先生说:“如今既然知道无谄无骄不如乐与好礼,就从乐与好礼上做起。”
子贡为什么可以和他谈论《诗》呢?回答说:“《诗》的意蕴在言语之外,拘泥于章句的人即使和他谈论,也听不进去,所以圣人唯独赞许卜商和端木赐,所以卜商和端木赐的学问,后来大有收获。”
又问:“子贡因为论学而懂得《诗》,子夏因为论《诗》而懂得学问,这难道只是言辞好听,在义理上似乎有些支离吗?”先生说:“是的,《诗》就是学问,懂得《诗》就是懂得学问。”
为政篇
瑶问:“为政以德,为什么像北极星一样呢?”回答说:“德不是无用的多余之物,大概自身率先端正,就足以感动百姓的良心,而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又足以改变百姓的陋习,又何必用刑罚和智巧来作为呢?所以不动而教化,就像北极星一样。”告诉颜回治理国家,为什么不说德呢?回答说:“这是说为政的根本,是告诉众人的;那是说为政的运用,是告诉颜回的。颜回已经不违背仁了。”
大器问:“‘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比如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具备六德的做诸侯,具备三德的做大夫,都拱卫朝向君主,就是这样。所以天道在上面运行,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君主行政用人,至公无私,善行不相忌妒,功劳不相替代,而天下自然教化,这本来就不是严刑所能做到的,也不是私智所能做到的。这法则不仅天下可以用,就是一国、一邑也可以,即使一家使用,众人各尽其职而家没有不成的。所以无为而治,这种景象只有舜有,看《舜典》就可以见到。”问:“注解‘德者,行道而有得于心’,对吗?”回答说:“当然。但得之于心,就会畅达于四肢,发用于事业,凡是为政的地方,都是这德意的流行,不是一个呆板尸居的样子。”诏问:“无为,莫非是做应当做的事,衡量天理而顺,探求人心而安,比如舜举用八元、诛杀四凶吗?”回答说:“是的。”
先生说:“思无邪,对于学者来说功夫极省力,必须老老实实下手做才行。才起念头,就加以省察,向正道上去,不要让心如野马奔驰,向曲径旁路走。”
象先问:“道之以政,为什么不如道之以德?”先生说:“圣贤的心,真是要以德化民,至于刑政,实在是不得已的地方。所以说刑政的效果,百姓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心;德礼的效果,百姓有羞耻心而且归服。他轻视政刑而重视德礼,由此可见。”问:“《尚书》说:‘伯夷降典,折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民间有超出礼法的人,刑罚也是不能废弃的。孔子这样说,大概是对春秋之时有所感触。比如孟子说善政不如善教,也是这个意思,大概也是对战国之时有所感触。”
夫子三十岁已经立了,为什么四十岁才开始不惑,五十岁才开始知天命呢?回答说:“立,是说自己的用力
,以立犹勉然也。至四十,则虽羣言淆乱,诸诱变幻,不能惑其心矣。知天命,则进退存亡消息盈虚之妙,与天合,犹孟子言夭寿不贰矣。若是,不亦类不逾矩乎?」曰:「知天命,犹后天而奉天时;不逾矩,犹先天而天弗违也。若耳顺,非但闻常言也,虽左异之语、变幻之说、草木之鸣、风雷之遇,皆心通也。盖知行不可析,言内外不可判说。」
译“立”,是确立志向,勉力而为的样子。到了四十岁,那么即使众说纷纭、混淆视听,各种诱惑变幻莫测,也不能迷惑他的心了。知晓天命,那么进退存亡、消长盈虚的奥妙,便与天道相契合,就像孟子所说的“夭寿不二”一样。像这样,不也就类似于“不逾矩”了吗?”回答说:“知晓天命,还属于后天而遵循天时;不逾矩,则是先天而行而天不违背。至于耳顺,不仅仅是听到平常的话语,即使是左道异端之言、变幻莫测之说、草木的鸣响、风雷的遭遇,内心都能通达。因为知与行不可分割,内与外不可截然分开来说。”
象先问:「志学如何?」先生曰:「即志于道也。」问:「四十不惑以前,在下学人事上看;不惑以后,在上达天理上看乎?」曰:「才至不惑,则知天命、耳顺、不逾矩便都有了,但有生熟不同耳。」问:「顔子三十二而卒,然当时亦能不惑、知命,如何?」曰:「顔子得圣人为之依归,且其资质亦不下圣人,故曰:『惟我与尔有是夫!』」问:「此章是圣人假此以觉人,亦圣人实如此用功乎?」曰:「此是圣人实事,故曰:『我非生知』云。」黄余庆问:「志学是求到从心不逾矩的地否?」曰:「谓之学矩则可,谓之从心所欲不逾矩则不可。」
象先问:「无违如何?」先生曰:「圣人实为三家生事,时虽大夫,实是诸侯、天子的享用;死祭,时虽大夫,实是诸侯、天子葬的丧具、祭物,故云然。虽讥管仲镂簋、三归,皆是齐之以礼,有为而发也。其答武伯者,莫更觉说得重些否?盖人子苟能体父母忧疾之心,即仁人孝子事天之心。曰『无违』、『色难』,岂不可见仁人孝子之心乎?四孝皆有此意。圣人则固因人而发,故前二章告大夫,一则循理,一则守身,其辞婉;后二章告门人,一则敬亲,一则爱亲,其辞直。可见圣人之教,一以贯之,理一而分殊。」
敬问:「色难何以异于服劳奉养也?」曰:「虽服劳奉养亦有色,惟弗色也,故不足以为孝。如其服劳奉养而又色也,岂曰不可?」又曰:「色难,乃富贵贫贱通行之孝。」
刘铣问:「夫子与回言终日者,何言也?」曰:「不可指也。然既曰言终日,则泛言耳。如古今人物,如日用细事,如目之所接,意之所到,何往而非理哉?」发谓如之何?曰:「盖得于言外之意而见之行也,犹俗云麫发、酒发耳。若曰圣人言孝则发孝,则圣人之所不言者,顔子之所不行矣。」▯子云谓夫子铸顔回,亦粗说也。
东郭子曰:「孔门诸弟子同领夫子之言,众弟子违之,不足以发。惟顔子在夫子面前是这般体认,不在夫子面前也是这般体认,无些间防,所以曰『亦足以发』。」先生曰:「谓众弟子违之亦不是,此与顔子言也。」东郭子曰:「圣人之言,学者皆得闻,只是人之领畧有不同。如一贯之传,众人非不闻,惟曾子能唯之,而门人则曰:『何谓也?』又如子贡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谓之言性与天道,则非黙然矣,而子贡言其不可得而闻,非真不可得闻也,闻之而不能解,则是不闻,非圣人有与言、有不与言也。」先生曰:「若谓夫子皆与言,众弟子不足以发,似亦未必尽然。盖夫子于人有不可与言者,有欲无言者,有与终日言者,自有多少等级,不似今人逢人开口便道一贯也。」
诏问:「吾与回言终日,如何?」先生曰:「要知终日所言者何事,盖夫子胷中事,只是与回讲得相投,他弟子便不能勾如此。俗所谓『话不投机一句多』,何能与终日?亦足以发,不但语处、动处是发,虽静黙处亦发也。如物得化工时雨,发荣滋长,自不能已者。」象先问:「亦是《正蒙》谓『顔子发圣人之蕴』否?」先生曰:「是,即俗言麯子发酒,觉子发麫之发。」
诏又问:「夫子与回,是因其语之不惰,故与之终日言欤?」曰:「正是。盖师弟子以心相遇,自不觉其言论之终日也。终日盖泛言之耳,不可指定为一事也。」
藻问:「子张方学干禄,而圣人又告以『禄在其中』者何?」曰:「此『禄在其中』,或指天禄也。言能言行,寡尤悔,则天子不能夺,诸侯不能取,其贵无加焉耳,其富无加焉耳,故曰『禄在其中』矣。」然则「学也,禄在其中」之言,奚不同?曰:「彼对忧道而言。」
视观察奚别乎?曰:「视可说也。观由外观内,因显求隠之意;察有参伍错综之意,故为益详也。」子贡方人,夫子则不暇,又何以有是说也?曰:「较人长短以求胜己,则不可;知人以求正己,固所患也。」
书林问:「温故知新,何以非记问之学乎?」曰:「温故知新,乃用心于内之学,不止
译象先问:“立志于学问是怎样的?”先生回答说:“就是立志于道。”又问:“四十岁不迷惑之前,是在下学人事上看待;不迷惑之后,是在上达天理上看待吗?”先生说:“才达到不迷惑的境界,那么知天命、耳顺、不越规矩就都具备了,只是有熟练与生疏的不同罢了。”又问:“颜回三十二岁就去世了,然而当时他也能不迷惑、知天命,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说:“颜回得到圣人作为他的依靠和归宿,况且他的资质也不低于圣人,所以说:‘只有我和你有这样的境界啊!’”又问:“这一章是圣人借此来启发人,还是圣人确实这样用功呢?”先生说:“这是圣人的实事,所以说:‘我不是生来就知晓的’等等。”黄余庆问:“立志于学问是追求达到从心所欲不越规矩的境界吗?”先生说:“说学习规矩是可以的,说从心所欲不越规矩则不可以。”
象先问:“无违是怎样的?”先生说:“圣人确实为三家做了僭越礼制的事,当时虽然是大夫,实际上却是诸侯、天子享有的规格;死后祭祀,当时虽然是大夫,实际上却是诸侯、天子安葬的丧具、祭品,所以这样说。虽然讥讽管仲镂簋、三归,都是依据礼制来衡量,是有感而发的。他回答武伯的话,难道不是觉得说得更重一些吗?因为人子如果能体察父母担忧疾病的心情,就是仁人孝子侍奉上天的心情。说‘无违’、‘色难’,难道看不出仁人孝子的心吗?四种孝道都有这个意思。圣人固然因人而发,所以前两章告诉大夫,一是遵循理,一是守身,言辞委婉;后两章告诉门人,一是敬亲,一是爱亲,言辞直率。可见圣人的教化,一以贯之,理一而分殊。”
敬问:“色难为什么不同于服劳奉养呢?”先生说:“虽然服劳奉养也有脸色,只是没有好脸色,所以不足以称为孝。如果服劳奉养又有好脸色,难道说不可吗?”又说:“色难,是富贵贫贱都通行的孝道。”
刘铣问:“夫子与颜回整天谈论的,是什么话呢?”先生说:“不能具体指出。但既然说整天谈论,那就是泛泛而言。比如古今人物,比如日常琐事,比如眼睛所看到的,心意所到的,哪里没有理呢?”问:所谓“发”是怎样的?回答说:“大概是领悟言外之意而体现在行动上,就像俗话说的面发酵、酒发酵一样。如果说圣人讲孝就激发孝,那么圣人不讲的,颜回就不行了。”〇子云说夫子铸造颜回,也是粗略的说法。
东郭子曰:“孔门各位弟子同样聆听夫子的教诲,众弟子违背它,不足以激发。只有颜回在夫子面前是这样体认,不在夫子面前也是这样体认,没有丝毫间断防备,所以说‘也足以激发’。”先生说:“说众弟子违背它也不对,这是与颜回说的话。”东郭子曰:“圣人的话,学者都能听到,只是人的领会有所不同。比如一贯之道的传授,众人不是没听到,只有曾子能应答‘唯’,而门人则问:‘这是什么意思?’又如子贡说:‘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无法听到。’说性与天道,就不是沉默不语了,而子贡说无法听到,并不是真的无法听到,听到了而不能理解,就是没听到,并不是圣人有对人说、有不对人说的区别。”先生说:“如果说夫子都对人说,众弟子不足以激发,似乎也不一定完全如此。因为夫子对人有不可与之言的,有想要无言的,有与之整天言说的,自然有很多等级,不像今人逢人开口就说一贯之道。”
诏问:“吾与回言终日,是怎样的?”先生说:“要知道整天所说的是什么事情,大概夫子胸中的事,只是与颜回讲得投契,其他弟子就不能够这样。俗话说的‘话不投机半句多’,怎么能整天言说?也足以激发,不仅在言语处、行动处是激发,即使在静默处也是激发。就像万物得到化工时雨,发芽生长,自然不能停止。”象先问:“也是《正蒙》所说的‘颜回激发圣人的蕴藏’吗?”先生说:“是的,就是俗话说的曲子发酵酒,酵母发酵面的‘发’。”
诏又问:“夫子与颜回,是因为他言语不懈怠,所以与他整天言说吗?”回答说:“正是。因为师生以心相会,自然不觉言论之终日。终日大概是泛泛而言,不能指定为一件事。”
藻问:“子张正想学习求取禄位,而圣人又告诉他‘禄在其中’,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个‘禄在其中’,或许是指天禄。说能践行所言,少有过失悔恨,那么天子不能剥夺,诸侯不能夺取,他的尊贵没有能超过的,他的富有没有能超过的,所以说‘禄在其中’。”然而“学也,禄在其中”的话,为什么不同呢?回答说:“那是针对忧道而言的。”
视、观、察有什么区别呢?回答说:“视可以说。观是由外观内,由显求隐的意思;察有参伍错综的意思,所以更加详细。”子贡评论别人,夫子则无暇顾及,又为什么有这样的说法呢?回答说:“比较别人的长短以求胜过自己,是不可以的;了解别人以求端正自己,本来就是所担忧的。”
书林问:“温故知新,为什么不是记问之学呢?”回答说:“温故知新,是用心于内的学问,不止
为致知说也。如昨日所行如此,今日思绎又有得焉,是皆其进无穷之意。为人之师,不亦可乎?」程子曰:「温故知新之言,可以师法。」亦通。
译这是关于“致知”的论述。如果昨天所践行的如此,今天思考推演又有新的收获,这都是其进步无穷的意思。做别人的老师,不也可以吗?」程子说:“‘温故知新’这句话,可以作为师法准则。”这也是通顺的。
王贞立问:「温故知新如何?」先生曰:「故者,或心思之所得,或师友之所闻、《诗》、《书》之所载,方言俗语之所入。人苟一燖温之,则达天人之学在此,通幽明之奥在此。温字是扩充体认意,知新只是得真知了。」大器问:「此与『学而时习,不亦说乎』一般否?」先生曰:「一般。时习是温故知新,是不亦说乎。如春天阳气温温于地中,万物自然形形色色。」许象先又问:「温字怎麽様功夫?」先生曰:「正是用功处。如炼丹家用文武火一般,如衣服一燖,饮食一燖,侍坐一燖,寝卧处一燖。孟子谓收放心,孔子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若胡思乱想,不即斩去,不止不温也。」
象先问:「君子不器」如何?先生曰:「不器即《诗》云『左之左之,无不宜之;右之右之,无不有之』的意。」问:「古人足以当此者?」曰:「尧舜足以当之,究其极,宓子贱亦足以当之。」「子贱何足以比尧舜乎?」曰:「『君子哉子贱』,夫子尝许子贱能不器矣。盖夫子之意,以虚足以受善,子贱之在邑,师事者有之,友事者有之,充此心无处非善,无善非取,所至能有穷乎?故曰:『惜乎不齐所治者小也。』尧舜之道亦不过此,故尧舜之舎己从人,好问好察,又宁有外此者哉?若子贡恱不若己者,处此所以不能至不器,夫子只许以瑚琏也。」问:「鲁君子者何所指?」曰:「此正孔子自任意,盖孔子原是这般取人为善的学问,故子贱得以取法而行之耳。」
先行其言如何?曰:如敏行之意,言言不可先也,先行而后可言耳。如未行,虽勿言可也;如已行,言未及之,勿言亦可也;言及之,言之可也。
周比之说如何?曰:「周不比便是君子,比不周便是小人。犹曰喻于义者君子也,喻于利者小人也。」注以周为亲厚如何?曰:「或汲引以进,或相助济以财,或相救免于患难,皆是。」
商经问:「攻异端之说如何?」曰:「闻之我太祖之训曰:『去异端,则其害止矣。』此说精实而真切,优于注说逺矣。」是知如何?」曰:「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便是省得者,故曰『是知也』。注谓『亦不害其为知』,又有可知之理,恐出夫子之意也。」
威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何以是知?」先生曰:「此便是心中明白而无欺蔽,是知之道也。若不知者亦以为知,则是自欺而心中昏暗,是不知也。」
临之以庄,民何以则敬乎?曰:「庄则惰慢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而凡动容周旋皆中礼矣,民方畏服之不暇,又何不敬之有乎?」
象先问:「『子奚不为政』如何?」先生曰:「此必圣人有为而发,如对齐景公便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必因当时兄弟父子之间,孝弟之风荡无余矣,故云:『使我居位为政,亦不过如是而已,奚其为政哉?』」
象先问:「人而无信,何以不知其可?」先生曰:「不知其可也。下要见行不得意,如无輗,无以驾牛,不成大车了;无軏,无以驾马,不成小车了。失信者,人已交接之闗,犹輗軏者,乃车与牛马交接之处。若无信,便不成人了,其何以行哉?言人与行相违,犹车与牛马相隔。」
仲仁问:「夏礼殷礼者何?」曰:「礼即制度文为,如冠、婚、丧、祭、朝觐、射、乡之类,其所损益,亦不过是。以祭礼言之,夏▯牡,殷白牡,周骍刚,岂不可见?如曰以三纲五常为礼,又何须言因也?」
象先问:「多闻多见,则学博、择精、守约矣,而禄在其中,是修天爵而人爵自至否?」先生曰:「古人为学,是这般切实,只一言行间,道理便尽得了。故《易》云:『言行,君子之枢机也。』且『禄在其中』,只是《诗》之『自求多福』一般。若说人爵,便与子张之病不对症了。」徐又叹曰:「今人只肯多闻多见,便亦是学了。」象先曰:「何谓也?」曰:「如古人有一善言,或不知闻的,或知闻了久之即厌倦的,或又谓吾自有真知而不肯下心多闻的;古人有一善行,或不知见的,或知见了视之若
译王贞立问:“温故知新是怎么回事?”先生说:“‘故’,有的是自己思考所得,有的是从老师朋友那里听来的,有的是《诗》《书》上记载的,有的是日常言语俗语中接触到的。人如果能反复温习这些,那么通达天人的学问就在这里,通晓幽深玄妙之理的关键也在这里。‘温’字是扩充体认的意思,‘知新’只是获得了真知罢了。”大器问:“这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样吗?”先生说:“一样。时习就是温故知新,就是不亦说乎。就像春天阳气在地中温和地运行,万物自然呈现出各种形态。”许象先又问:“‘温’字是什么样的功夫?”先生说:“这正是用功的地方。就像炼丹家用文武火一样,穿衣吃饭要温习,侍坐要温习,睡觉休息也要温习。孟子说‘收放心’,孔子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如果胡思乱想,不立刻斩断,就不只是不温习了。”
象先问:“君子不器”是怎么回事?先生说:“不器就是《诗经》所说‘左之左之,无不宜之;右之右之,无不有之’的意思。”问:“古人中足以担当此道的有谁?”回答说:“尧舜足以担当,推究到极致,宓子贱也足以担当。”“子贱怎么能和尧舜相比呢?”回答说:“‘君子哉子贱’,孔子曾经赞许子贱能做到不器。大抵孔子的意思,是以虚心足以接受善道,子贱在邑中为政,有以他为师的,有以他为友的,扩充这颗心,无处不是善,没有善不采纳的,他所到之处能有穷尽吗?所以说:‘可惜啊,他治理的地方太小了。’尧舜之道也不过如此,所以尧舜舍弃自己听从别人,喜好询问喜好考察,又哪有超出这个范围的呢?如果像子贡那样喜欢不如自己的人,处于这种境地所以不能达到不器,孔子只赞许他是瑚琏罢了。”问:“鲁君子指的是谁?”回答说:“这正是孔子自任的意思,大抵孔子原本就是这样取人为善的学问,所以子贱得以取法并实行罢了。”
先行其言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就像敏行的意思,言语不可以先行,先实行然后才可以说话罢了。如果没有实行,虽然不说也可以;如果已经实行,言语还没有涉及,不说也可以;言语涉及了,说话也可以。
周比之说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周而不比就是君子,比而不周就是小人。这就好比说,明白义理的是君子,明白利益的是小人。”注释把周解释为亲厚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或者是汲引推荐使之进用,或者是相助救济以财物,或者是相救免于患难,都是这样。”
商经问:“攻异端之说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听我太祖的训诫说:‘去除异端,那么它的危害就停止了。’这个说法精实而真切,比注释的说法好得远了。”“是知”是怎么回事?回答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省察明白的人,所以说‘是知也’。注释说‘也不妨碍他成为知’,又有可以知道的道理,恐怕出于孔子的意思吧。”
威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什么是知?”先生说:“这就是心中明白而没有欺骗蒙蔽,是知的道。如果不知道也以为知道,那就是自欺而心中昏暗,是不知。”
临之以庄,百姓为什么就恭敬呢?回答说:“庄重那么懒惰轻慢邪僻之气就不会表现在身体上,而凡是举止周旋都符合礼仪了,百姓正畏惧顺从还来不及,又有什么不恭敬的呢?”
象先问:“‘子奚不为政’是怎么回事?”先生说:“这一定是圣人有所作为而发出的,比如对齐景公就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定是因为当时兄弟父子之间,孝悌的风气荡然无存了,所以说:‘让我居位为政,也不过如此罢了,何必为政呢?’”
象先问:“人而无信,何以不知其可?”先生说:“不知道他怎么可以。下面要看到行不通,就像没有輗,无法驾牛,不成大车了;没有軏,无法驾马,不成小车了。失信的人,人与人的交接关系,就像輗軏,是车与牛马交接的地方。如果没有信,就不成其为人了,他怎么行动呢?说人与行相违背,就像车与牛马相隔绝。”
仲仁问:“夏礼殷礼是什么?”回答说:“礼就是制度文为,比如冠、婚、丧、祭、朝觐、射、乡之类,它们的损益,也不过如此。以祭礼来说,夏用黑牡,殷用白牡,周用骍刚,难道看不出来吗?如果说以三纲五常为礼,又何必说因袭呢?”
象先问:“多闻多见,那么学问广博、选择精当、坚守简约了,而禄在其中,是修天爵而人爵自然到来吗?”先生说:“古人做学问,是这样切实,只在一言一行之间,道理就全部体现了。所以《易经》说:‘言行,是君子的枢机。’而且‘禄在其中’,只是《诗经》的‘自求多福’一样。如果说人爵,那就与子张的毛病不对症了。”徐又感叹说:“现在人只肯多闻多见,便也认为是学了。”象先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就像古人有一句善言,或者不知道听到的,或者知道了听久了就厌倦的,或者又说自己自有真知而不肯下心多闻的;古人有一件善行,或者不知道看到的,或者知道了看
不切身的,或又谓吾自有真见而不必多见的。只这心便与道理扞格着,此吾谓孔子至圣只在好古敏求,舜之大智只在好问好察,况下舜、孔者乎!」未几,问:「夏、殷之礼,孔子何以皆能言之?」先生曰:「亦只从多闻多见中来也。如一个礼不知,便问于老耼;一个乐不知,便问于苌▯;下至一琴不知,便问于师襄。学问是这样大,是以当时一萍实之微,他亦便知得,而况二代典礼之大!然则何以不足征?」曰:「或者是伤时不能复行二代之典礼乎?然其缺畧处,亦不能无也。」
译那些不切身的,或者又说我自己有真知灼见而不必多见的。只是这心便与道理相抵触,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孔子作为至圣,只在于喜好古代并勤勉探求,舜的大智慧只在于喜好询问和明察,何况是低于舜、孔的人呢!」不久,有人问:「夏、殷两代的礼制,孔子为什么都能讲述?」先生回答说:「也只是从多听多看中得来的。比如有一种礼不知道,就去向老聃询问;有一种乐不知道,就去向苌弘询问;下至有一种琴不知道,就去向师襄询问。学问是这样广大,所以当时即使是萍实这样微小的事物,他也能知道,更何况是夏、殷两代典礼这样重大的事物!然而为什么不足以作为证据呢?」回答说:「或许是因为感伤时世,不能恢复实行夏、殷两代的典礼吧?但是那些缺失遗漏的地方,也不能没有。」
八佾篇
先生讲《八佾》「舞于庭」,一生曰:「此亦无可说。」先生曰:「若道无说,便更有说时。」诸生中有盛服者,先生曰:「如此就是僣八佾,其原只始于耻恶衣恶食。」诸生愕然曰:「何谓也?」先生曰:「只就今日说,富商大贾,他的饮食便准玉食;闾阎富民,他的衣服便仿内饰。当初亦只是要吃好的、穿好的一向狥欲恣肆,岂意其僣妄一至于此?故《易》不云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恁地看来,其说却甚长。」
象先问:「季氏僣八佾,三家僣雍彻,其原皆起于不仁,故继以人而不仁,于二章之后,记者之意深乎?」先生曰:「是如此。观其曰可忍,正是不仁。」问:「三家之不仁,其原又何所自?」曰:「我不尝说来,亦只起于耻恶衣恶食。」语未毕,一生遽问:「知其说者之知字如何?」先生曰:「才所言,汝尽知之乎?」对曰:「犹未能尽知。」曰:「未知,岂可不求知?」既而又曰:「三家正所谓不知其说者。苟知其说,诚敬立而仁孝之意油然生矣,岂又有八佾之舞、雍诗之歌乎?」
余庆问:「人而不仁,如礼乐何?」先生曰:「要用这礼乐,须先明此仁。仁即天地生生之徳,至公而无私者也。盖天髙地下,万物散殊,礼制定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乐斯兴焉。是礼乐即天地一元之气,所谓仁也。人能全得天地这个一元的道理,于凡品节制度、舞蹈声音,自与髙下散殊、流而不息之妙相为流通,其制礼作乐以配天地不难了。不然,少有私心偏见存乎其内,则制礼必不能与天地同体,作乐必不能与天地同和,其何以尽人物之性哉?虽有玉帛钟鼓之盛,由君子观之,真同儿戱耳。」邓士元问:「人而不仁,如礼乐何?」先生曰:「仁还是礼乐之本。夫子序此章于八佾、歌雍之后者,盖言季氏之不仁也,故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忍即是不仁。先儒尝以公言,又以爱言仁,爱字最说得好。如人深有爱君亲上之心,则自不敢越礼僣乐矣。」又问:「和与仁何以别?」先生曰:「譬如事官长、处僚友,今日之相聚,长少次立便是序,中间从容揖逊便是和。若皆出于真诚恻怛,此便谓之仁。然必仁为之主,则自然无不和、无不序。」又问:「林放问礼之本,夫子何不告之以此,而止云俭、戚?」先生曰:「俭、戚岂就为礼之本哉?盖礼贵得中,如人家行吉礼一般,专是奢侈固过也,若一于俭而无敬,则又不及矣。至于有亲之丧,专事繁文固过也,若一于哀戚而凡附于棺者通不着意,岂得为礼之中乎?故谓俭、戚为礼之本则不可也,谓俭、戚近礼之本可也,观一宁字便见。」又问:「仁与礼乐一物乎?」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凡物唤作仁,如桃仁、杏仁,取生意包涵在内,故朱子训仁者本心之全徳。《西铭》言仁之理甚广大,若非至公,安肯以别人之长如己之长,以别人之幼如己之幼?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非仁也。如人说话安详,动静从容,皆由在内生意发达出来,故夫子教弟子」莫先学仁。学仁打那处验?在习礼乐上亦可见得。如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负剑辟咡诏之,则掩口而对。此等恭敬和顺施于四体,非仁而何?虽谓之一物可也。
霄问:「俭戚为礼丧之本乎?」曰:「敬事者,礼之本,俭而不敬,亦非也;安亲者,丧之本,戚而未知所以安亲,亦非也。但俭戚去本则迩,奢易去本则逺故云然。」
君子无所争,何以又言争于射乎?曰:言如此之争,不害其为争也。是故君子欲仁不为贪,太王好色不为淫。大器问:「射可行否?」先生曰:「古人以射观徳为重事。天子有天子射,诸侯有诸侯射,虞廷虽庶顽谗说,侯以明之。于今倒看作一件轻事,故文人以笔墨为业,武人以弧矢为艺,不能合一也。且世俗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其原起于不恭不逊,其流至于为僣为乱。惟君子争于射以观德,此风一行,名利之争自无矣。射何以不可行?」定甫问:「子夏言『礼后
译八佾篇
先生讲解《八佾》中“舞于庭”这一章,一位学生说:“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先生说:“如果说道没有可说的,那便更有可说的了。”在座的学生中有人穿着华丽的服饰,先生说:“这就是僭越八佾,其根源只是始于以穿粗衣吃粗食为耻。”学生们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只就今天来说,富商大贾,他们的饮食就等同于玉食;平民中的富人,他们的衣服就模仿宫廷内室的装饰。起初也只是想吃好的、穿好的,一直顺从欲望肆意妄为,哪里想到他们的僭越妄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易经》说‘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这样看来,其中的道理却很深长。”
象先问:“季氏僭用八佾,三家僭用雍彻,其根源都起于不仁,所以在第二章之后接着说‘人而不仁’,记录者的用意很深吗?”先生说:“是这样的。看他说‘可忍’,正是不仁。”问:“三家的不仁,其根源又来自哪里?”回答说:“我不是说过吗,也只是起于以穿粗衣吃粗食为耻。”话还没说完,一位学生急忙问:“‘知其说者’中的‘知’字怎么理解?”先生说:“刚才所说的,你全都知道了吗?”回答说:“还未能完全知道。”先生说:“既然不知道,难道可以不追求知道吗?”接着又说:“三家正是所谓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如果知道其中的道理,诚敬之心确立,仁孝之意自然油然而生,哪里还会有八佾之舞、雍诗之歌呢?”
余庆问:“人如果不仁,那礼乐又能怎么样呢?”先生说:“要运用这礼乐,必须先明白这个仁。仁就是天地生生不息的德行,至公而没有私心的。大概天高地低,万物分散不同,礼制就确立了;流动而不止息,合而为一并化育,乐就兴起了。所以礼乐就是天地一元之气,也就是所谓的仁。人如果能完全具备天地这个一元的道理,对于各种品节制度、舞蹈声音,自然能与高低分散不同、流动不止的妙理相通,那么制礼作乐来配合天地就不难了。不然,稍微有一点私心偏见存在内心,那么制礼必然不能与天地同体,作乐必然不能与天地同和,那怎么能够尽到人物之性呢?虽然有玉帛钟鼓的盛大,但在君子看来,真的如同儿戏罢了。”邓士元问:“人如果不仁,那礼乐又能怎么样呢?”先生说:“仁还是礼乐的根本。夫子把这一章排在八佾、歌雍之后,大概是在说季氏的不仁,所以说:‘如果这都能忍心,那还有什么不能忍心的呢。’忍心就是不仁。以前的儒者曾用‘公’来解释仁,又用‘爱’来解释仁,‘爱’字说得最好。如果人有深深爱戴君主、亲近上级的心,自然就不敢逾越礼制、僭用音乐了。”又问:“和与仁有什么区别?”先生说:“比如事奉长官、相处同僚,今天聚在一起,长幼依次站立就是序,中间从容揖让就是和。如果都出于真诚恻隐之心,这就叫做仁。然而必须以仁为主宰,那么自然没有不和、没有无序。”又问:“林放问礼的根本,夫子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个,而只说俭朴、哀戚?”先生说:“俭朴、哀戚难道就是礼的根本吗?大概礼贵在得中,比如人家举行吉礼,专门奢侈固然过分,如果一味俭朴而没有敬意,那又不够了。至于有亲人去世,专门从事繁文缛节固然过分,如果一味哀戚而对凡是附在棺材上的东西都不在意,难道能算是礼的中道吗?所以说俭朴、哀戚是礼的根本则不可以,说俭朴、哀戚接近礼的根本则可以,看一个‘宁’字便能见出来。”又问:“仁与礼乐是一回事吗?”回答说:“仁者是人,合起来说就是道。凡是事物称为仁,如桃仁、杏仁,取的是生意包涵在里面的意思,所以朱子解释仁是本来心性的全德。《西铭》说仁的道理很广大,如果不是至公,怎么肯把别人的长处当作自己的长处,把别人的幼小当作自己的幼小?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非是仁。比如人说话安详,动静从容,都是由内在的生意发扬出来,所以夫子教导弟子,没有比学仁更优先的。学仁从哪里验证?在习礼乐上也可以看得出来。比如长者拉着他的手,就双手捧着长者的手;背着剑侧着脸教导他,就掩着嘴回答。这些恭敬和顺表现在四肢上,不是仁又是什么?虽然说是同一事物也可以。”
霄问:“俭朴哀戚是礼和丧的根本吗?”回答说:“恭敬行事,是礼的根本,俭朴而不恭敬,也不是;使亲人安宁,是丧的根本,哀戚而不知道如何使亲人安宁,也不是。只是俭朴哀戚离根本较近,奢侈轻易离根本较远,所以这样说。”
君子无所争,为什么又说在射礼中争呢?回答说:说的是这样的争,不妨碍它叫做争。所以君子求仁不贪,太王好色不淫。大器问:“射礼可以实行吗?”先生说:“古人以射礼观察德行是重要的大事。天子有天子的射礼,诸侯有诸侯的射礼,虞舜朝廷虽然有很多顽固谗言的人,用射礼来明辨他们。现在反而看作一件小事,所以文人以笔墨为业,武人以弓矢为技艺,不能合一。而且世俗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上争利,其根源起于不恭敬不谦逊,其流弊至于僭越作乱。只有君子在射礼中争以观察德行,这种风气一实行,名利之争自然就没有了。射礼为什么不可以实行?”定甫问:“子夏说‘礼后
乎』,似亦能引伸触类,至作《春秋》,如何不能賛辞?」先生曰:「圣人泛应曲当,如天地之化工,故《春秋》之褒贬,随意所之,无不曲中事理之宜,此岂子夏所能及?子夏若初为君子儒,又不止能賛一辞矣。」伯源问:「商、赐可与言诗者何?」先生曰:「古人多就切己处为学,如子贡先贫后富,便就在贫富上做无谄无骄的工夫。圣人超引他到乐、好礼处,他便悟得切磋琢磨道理,舎去无谄无骄旧习,便向于礼乐处走,则其于《诗》,非但视为言语诵説而已。子夏文学,平日亦只是在礼文上做功,及闻后素之教,便向礼之根本上求,超然于《诗》语外得道也。此等人学力识见皆不凡,故夫子许与言《诗》。若乃不达于政、不能专对者,虽诵《诗》三百,要做甚?」夏礼文献不足征,盖志欲行夏、殷之礼,盖尝考之天下之事,询之遗世之老,或縁迹以求意,或因此以识彼,乃得之也。其曰文献不足征,盖志欲行夏、殷之礼,第惜其文献之无也。惜文献之无,则所以不足于周礼者可见矣。
译『乎』,似乎也能由此及彼、触类旁通,至于作《春秋》,怎么就不能赞成一辞呢?」先生说:「圣人广泛应对、曲折得当,如同天地的造化之功,所以《春秋》的褒贬,随心意所至,没有不曲折地契合事理之宜的,这哪里是子夏所能企及的?子夏如果起初就是君子儒,就不只是能赞成一辞了。」伯源问:「子商、子赐可以和他们谈论《诗》,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古人大多从切合自身的地方做学问,比如子贡先前贫穷后来富有,便就在贫富上做工夫,做到不谄媚不骄傲。圣人超越性地引导他到乐于道、好礼的地方,他就领悟了切磋琢磨的道理,舍弃了不谄媚不骄傲的旧习,便向礼乐的方向走去,那么他对于《诗》,就不只是把它当作言语诵读罢了。子夏擅长文学,平日也只是在礼仪文辞上做工夫,等到听闻后素的教诲,便向礼的根本上去探求,在《诗》的语言之外超然地得道了。这类人的学问、才识、见解都不平凡,所以夫子允许他们谈论《诗》。至于那些不通晓政事、不能专对的人,即使诵读《诗》三百篇,又能做什么呢?」夏代的礼制,文献不足征验,大概是因为有志于推行夏、殷的礼制,曾经考察天下的事情,询问遗世的老者,或者循着迹象来探求本意,或者由此来认识彼,才得到的。他说文献不足征验,大概是因为有志于推行夏、殷的礼制,只是遗憾没有文献罢了。遗憾没有文献,那么周礼之所以不足的地方就可以看出来了。
象先问:「夏礼吾能言之,如何?」先生曰:「自夏礼之乱也,而后殷起,取而修明之;自殷礼之乱也,而后周起,取而修明之。故二代之礼不足证。」问:「微子修其礼物,作賔王家,岂无存者乎?」曰:「但谓之修,则必多有废者矣,况至孔子时,岂复有尽存者邪?」然则孔子曷从而能言之?曰:「礼失而求诸野,如老耼、苌▯之徒,亦庶几有能传者,故孔子能言之。」
禘自既灌而往,何以不欲观?曰:「方灌之时,浑为交神,犹可说也。既灌之后,则八佾之舞、雍彻之诗、白牡骍刚,错然并荐,宛然鲁又一天子也。其夫子之所甚伤乎?故不欲观。」
用问:「周监于二代,何以独美其文?」曰:「此虽褒之,有贬之之意。其曰『吾从周』者,言吾乃周民,不敢违耳。」
象先问:「『子入太庙,每事问』,如何?」先生曰:「每事问,即如诗中所谓告充、告濯、告洁等事,即是礼也。又鲁本诸侯,而僣用天子礼乐,孔子因而问之,将亦有所为乎?『是礼者,何?」曰:「言入太庙,毎事问,乃礼本如此也。」
象先问:「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如何?」先生曰:「此可见圣贤用心大小处。在子贡只是惜物,在孔子便是惜礼。」问:「孔子此言止为告朔欤?」曰:「意之所该者甚广,因名存实,因物求理,大统之道亦在是也。」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如何?曰:此皆泛论其理,以责宰予也。宰予以后不可不谨矣。
先生曰:「管仲器小,夫子因或人不曾问及,亦未尝说出。予看来,管仲器小处盖有所在。如召陵之师,当时楚已僣王了,却不知责,却去责他不贡包茅。首止之盟,惠王欲舎世子郑而立带,亦当率诸侯切谏之,未有不从,乃防于首止,在世子则是以子去挟父,在桓公则是以臣去挟君。观管仲辅桓公这二事,皆是器小不能见大处。」象先问:「子语鲁大师如何?」先生曰:「此亦孔子自衞反鲁而正乐时言也。学者能观乐之委曲处,亦可以得致曲之指、一贯之妙矣。」
王材问:「韶之尽美与武未尽善,固在于揖逊征伐,而谓其性之反之,果何以见乎?」先生曰:「舜之由仁义行,得于性之者;武之盘盂几杖有铭,丹扆有箴,实由于反之。故发于声音容止,皆可见也。」邦彦曰:「先儒谓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在三代则有大夏、大武,在汉唐亦有七徳九功之舞。我太祖之定天下,有陶凯、宋濓、王祎、牛谅博学诸贤,乃于礼乐二书不定。今礼有《大明集礼》,至于乐则阙然。是岂乐之难制乎?抑乐之难究其音而不制之乎?」先生曰:「如邦彦之论,似乎乐之难;以予论乐,似乎乐之易。我尝说贾谊每劝文帝改正朔、兴礼乐,文帝谦让曰:『方今天下疮痍,万民失所,我于礼乐未遑也。』后人言使文帝能用贾谊,不知如何其制作也。我说文帝不暇于制作之文,而真有制作之实,躬脩▯黙,示敦朴为天下先。斯时吏安其官,民乐其业,闾阎餍梁肉,海内多讴歌,虽谓非文帝之礼乐不可也。传至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郎,以公孙卿、壶遂而改正朔,定歴数。斯时海内虚耗,百姓疲敝,起为盗贼,人甚以亡秦之续讥之,虽谓武帝之能礼乐不可也。国初之事,岂非汉文之意乎哉!吾辈今日相聚,正要学术讲得明白,后或有州牧公卿之责,务求礼乐之实,先以爱民之心为本始得,切不可今日更一法度,明日更一礼乐,以致天下哀怨也。独不观宋之王安石,学问何尝不博,亦只为欲变礼乐,壊尽天下苍生,至今人不屑齿者,不急其本也。邦彦所谓作乐,其亦知所先后乎?」众愕然曰:「此先王端本之论也。知乎此,便是仁,则能如礼乐何矣。」
象先问:「韶尽善,如何?」先生曰:「圣人惟贵揖逊,不贵征伐。观《易》虽称武王顺天应人,然称文王以服事殷为至徳又称泰伯三以天下让为至徳则不足于武可知。然直言之,恐彰君上之过;欲终不言,又无以示万世之公,故不觉于乐上说出也。圣人用心深逺固如此。」问:「乐上何
译象先问:“‘夏礼,吾能言之’,这句话该怎么理解?”先生回答说:“自从夏代的礼制败坏之后,殷商兴起,取夏礼而加以修明;自从殷商的礼制败坏之后,周朝兴起,取殷礼而加以修明。所以夏、殷两代的礼制不足以作为确证。”象先又问:“微子修治殷代的礼制器物,在周王室担任宾客,难道没有留存下来的吗?”先生回答说:“既然称之为‘修’,那就必定有很多废弃的了,何况到了孔子的时代,哪里还会有全部留存下来的呢?”象先问:“那么孔子是从哪里得知并能说出来的呢?”先生回答说:“礼制失传,可以向民间寻求,像老聃、苌弘这些人,大概也有能够传承的,所以孔子能够说出来。”
问:“‘禘祭,从灌礼之后,就不想看了’,这是为什么?”先生回答说:“在行灌礼的时候,浑然一体地交感神明,还可以说得过去。灌礼之后,八佾的舞蹈、《雍》诗的唱诵、白牡牛和赤色马匹,杂乱地一同进献,俨然鲁国又成了一个天子。这大概是孔子先生非常痛心的地方吧,所以不想看。”
用问:“‘周代借鉴夏、殷两代,为什么唯独赞美它的礼文?’”先生回答说:“这虽然是褒扬,却含有贬斥的意思。他说‘我遵从周礼’,是说我是周朝的百姓,不敢违背罢了。”
象先问:“‘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问’,该怎么理解?”先生回答说:“每件事都问,就像诗中说的告充、告濯、告洁等事,这就是礼。况且鲁国本来是诸侯,却僭用天子的礼乐,孔子因而询问,难道没有别的用意吗?‘这是礼吗?’”回答说:“说进入太庙每件事都问,是说礼本来就是这样。”
象先问:“子贡想要去掉告朔祭礼中的活羊,该怎么理解?”先生回答说:“这可以看出圣贤用心大小的区别。在子贡看来只是爱惜财物,在孔子看来则是爱惜礼制。”问:“孔子这话仅仅是针对告朔祭礼吗?”先生回答说:“他意蕴涵盖的范围很广,借名义的存留来保全实质,借事物来探求道理,大一统的道义也在于此。”
问:“‘已经做过的事不再议论,已经成功的事不再劝阻,已经过去的事不再追究’,该怎么理解?”先生回答说:“这都是泛论其中的道理,用来责备宰予的。宰予以后行事不可不谨慎了。”
先生说:“管仲器量狭小,孔子因为有人不曾问及,也没有说出来。我看来,管仲器量狭小的地方确实存在。比如召陵之师,当时楚国已经僭称王号了,他却不去责备,反而去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首止之盟,周惠王想废掉世子郑而立姬带,也应当率领诸侯极力劝谏,没有不听从的,却在首止设防,对于世子来说,这是以儿子挟制父亲,对于桓公来说,这是以臣子挟制君主。看管仲辅佐桓公这两件事,都是器量狭小不能见大处的表现。”象先问:“孔子对鲁国乐官说的话该怎么理解?”先生回答说:“这也是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整理乐舞时说的话。学者如果能观察乐舞中曲折细微的地方,也可以领会‘致曲’的旨意和‘一贯’的妙处了。”
王材问:“《韶》乐尽善尽美与《武》乐未尽善,固然在于揖让和征伐,但说它们性情的相反,究竟从何处可以看出?”先生回答说:“舜顺应仁义而行,是得于天性;武王在盘盂几杖上刻铭文,在丹扆上写箴言,实在是由于后天修养。所以表现在声音容貌举止上,都可以看出来。”邦彦说:“先儒说治理安定后制定礼制,功业完成后创作音乐。在夏商周三代有大夏、大武,在汉唐也有七德九功之舞。我太祖平定天下,有陶凯、宋濂、王祎、牛谅等博学贤才,却在礼乐两书上没有定稿。现在礼有《大明集礼》,至于乐则缺失。这是音乐难以制定呢,还是音乐难以探究其音律而不制定呢?”先生回答说:“像邦彦的论述,似乎音乐难以制定;以我论音乐,似乎音乐容易制定。我曾说贾谊每次劝文帝改正朔、兴礼乐,文帝谦让说:‘现在天下创伤未愈,百姓流离失所,我对于礼乐还没来得及考虑。’后人说如果文帝能任用贾谊,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礼乐制度。我说文帝无暇于制作礼乐的条文,却真有制作礼乐的实质,亲身修养静默,以敦厚朴实为天下表率。这时官吏安心于职守,百姓乐于生计,民间饱食肉粮,海内多有歌颂,虽然说不这是文帝的礼乐是不可以的。传到武帝时,任用李延年为协律郎,任用公孙卿、壶遂来改正朔,定历数。这时海内空虚耗损,百姓疲惫困顿,起而为盗贼,人们甚至用秦朝灭亡的延续来讥讽他,虽然说不武帝能礼乐是不可以的。开国初年的事情,难道不是汉文帝的意思吗!我们今日相聚,正要讲得学术明白,以后若有州牧公卿的责任,务必追求礼乐的实质,先以爱民之心为根本才行,切不可今天改一个法度,明天改一个礼乐,以致天下哀怨。难道没看到宋代的王安石,学问何尝不渊博,也只是因为想要变革礼乐,害尽了天下百姓,至今人们不屑于提及他,就是不急于根本。邦彦所说的制作音乐,也应该知道先后次序吧?”众人惊讶地说:“这是先王端正根本的论述。懂得这个,就是仁,那么对于礼乐又能怎么样呢。”
象先问:“《韶》乐尽善,该怎么理解?”先生回答说:“圣人只推崇揖让,不推崇征伐。看《易经》虽然称颂武王顺天应人,但称颂文王以服事殷商为至德,又称颂泰伯三次让出天下为至德,那么武王有所不足就可以知道了。然而直说,恐怕会彰显君上的过错;想始终不说,又无法向万世显示公道,所以不觉间在音乐上说了出来。圣人用心深远本来就是这样。”问:“音乐上何
以便知得圣人之心?」曰:「只于乐上说尽善与未善,其徳之深浅亦自然影响出来。圣人之忠厚若此。」
译从而能够了解圣人的心意吗?」回答说:「只要在音乐上把尽善与未尽善说清楚,其德行的深浅也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了。圣人的忠厚就是这样的。」
里仁篇
▯学问》「里仁为美」,其初择居之时,而不知择此里仁以处,则非知也。如何?曰:「然。楚辞《卜居》亦是然也。」
王生问:「里仁为美,是言择里乎?抑择仁乎?」先生曰:「还是择仁,而与里亦自相通。仁如夷,则顽亷懦立;如惠,则鄙寛薄敦,所居而化矣。」语未尽,一生曰:「如某先生只著述,后世便化为训诂;某先生只顿悟,后世便化为空寂。先生今日讲躬行,却好也。」先生曰:「此又▯我抑人,陷于比方,失却才,所谓仁也。」象先曰:「欲为仁,此处恐亦须要择。」先生曰:「择而为可也,择而言不可也。」问:「比方则务外驰,故不得为仁乎?」曰:「正是。才比方人,便较失却为己。但只拣今日所言,心里存着,身上行着,仁在其中矣。」
君子贪富贵、厌贫贱,是去仁也。其本则自终食、造次、颠沛之不违,始于终食、造次、颠沛之不违,斯取舎明乎?曰:「然。」
洲问:「好仁者所至,似又愈于恶不仁。」先生曰:「天下之道,只有个仁与不仁而已;人之情,亦只有个好恶而已。」象先曰:「或有知好仁矣,系于小人之不仁,或不知恶;亦有知恶不仁矣,作主不定,或己之有仁不能自强,如何?」先生曰:「好仁而不知恶不仁,还是好之未至也;恶不仁而不知好仁,亦是恶之未至也,未尽好恶之道也。盖仁元是一个理,好恶元是一个情。」
象先问:「『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如何?」先生曰:「此工夫全在『无终食之间违仁』一句,宻于一句。」曰:「存养、取舎可分否?」曰:「取舎中有存养意,存养中有取舎意。」问:「存养中何以有取舎意?」曰:「知所好恶,非取舍而何?」
刘邦儒问:「好仁,何以无尚之者?」曰:「这个『仁』字,是天地生生之理。吾之心原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第人为私意所蔽,遂将此仁背去了。诚能好仁,则必视天下犹一家,万民犹一人,心中自然广大,凡其富贵贫贱,莫得而加尚之,以故孔子惟好仁,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顔子不违仁,则箪瓢陋巷不改其乐。若学做好仁、恶不仁的工夫,到着实去处者,虽至絶粮不愠也。今人心中营营扰扰,常有不足处者,只是未好仁。」先生曰:「圣门教人,常以这『仁』字来说。盖天地以生物为心,元气一动,盈天地间,麒麟、凤凰生之,昆虫、蜂蛇亦生之;松栢、灵芝生之,菌蓬、荆棘亦生之,熈熈然都是这生意所到。吾人之心,元与天地这个心一般大,再无逺近彼此之别。大舜能全得这个心,故于庶顽谗说,也要引他入于忠直,并生天地之间。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亦有这襟怀。吾辈能体得这个意思,则所遇者,即天地间声色、货利、富贵、势力,俱敌吾这『仁』不过。凡尽力于学,须要学仁、学天,方是无有不足处。孔、顔之所为乐处者,盖得于此。」
盖有之矣,我未之见,奈何?曰:「言终未见有用力者,激世之言也。」
王贵问:「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先生叹曰:「尧舜之仁,至于一世;夫子之仁,至于万世。就在人之过里面,也要看个仔细来。」文仲子曰:「夫子于我有罔极之恩。」诚哉斯言也!吾之于人,有过须要如此看他,方是。金受夫曰:「周公之杀兄,孔子之为君讳,想亦是过中之仁。」先生曰:「也是。程子亦尝说来:『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
或问:「朝闻道,何以夕死可矣?」先生曰:「此须知未闻道前景象何如始得。盖未闻道时,只是血肉之躯,利欲牵引,心常戚戚,如何得生顺死安?唯闻得此道,则耳目聪明,心志宁静,浑身皆是道理,当生而生,当死而死,虽杀身成仁,舎生取义,亦无顾累,所谓夭寿不贰,脩身以俟之也。且如人之好酒好色,虽终其身而无悔者,是真知其味也,闻道亦然。」又曰:「此当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君子坦荡荡』并看。」又曰:「我尝把孟子谓『旷安宅而不居,
译里仁篇
〇学问》“里仁为美”,是在最初选择居所的时候,如果不知道选择这有仁德的风俗之地而居住,那就不是真正的知。如何呢?回答说:“是的。楚辞中的《卜居》也是这个道理。”
王生问:“里仁为美,是说选择居所呢?还是说选择仁德呢?”先生回答说:“还是选择仁德,而与居所也自然相通。仁德如果像夷人那样,那么愚顽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变得刚强;如果像惠人那样,那么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浅薄的人会变得敦厚,所居住的地方就会受到感化了。”话还没说完,一个学生说:“像某先生只注重著述,后世便流变为训诂之学;某先生只注重顿悟,后世便流变为空寂之学。先生今天讲亲身践行,却很好。”先生说:“这又是〇我抑人,陷入比喻,失去了才情,所谓的仁德。”象先说:“想要行仁,这里恐怕也需要选择。”先生说:“选择而去做是可以的,选择而言说是不可以的。”问:“比喻则致力于向外驰求,所以不能成为仁德吗?”回答说:“正是。才去比喻别人,便比较失去了为自己。只要拣选今天所说的,心里存着,身上践行着,仁德就在其中了。”
君子贪图富贵、厌恶贫贱,这是背离仁德。其根本则自始至终,在吃饭、仓促、颠沛流离时都不违背,始于在吃饭、仓促、颠沛流离时都不违背,这样取舍就明白了吗?回答说:“是的。”
洲问:“喜好仁德的人所达到的境界,似乎又优于厌恶不仁德的人。”先生说:“天下的道理,只有仁与不仁而已;人的情感,也只有喜好与厌恶而已。”象先说:“或许有知道喜好仁德的,却受制于小人的不仁,或者不知道厌恶;也有知道厌恶不仁德的,做主不定,或者自己的仁德不能自强,如何呢?”先生说:“喜好仁德而不知道厌恶不仁德,还是喜好得不够彻底;厌恶不仁德而不知道喜好仁德,也是厌恶得不够彻底,没有穷尽喜好与厌恶的道理。因为仁原本是一个理,喜好与厌恶原本是一种情感。”
象先问:“‘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如何理解?”先生说:“这个工夫全在‘无终食之间违仁’这一句,紧密于这一句。”问:“存养、取舍可以分开吗?”回答说:“取舍中有存养的意思,存养中有取舍的意思。”问:“存养中为什么有取舍的意思?”回答说:“知道所喜好与厌恶的,不是取舍又是什么?”
刘邦儒问:“喜好仁德,为什么没有比它更高的呢?”回答说:“这个‘仁’字,是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我们的心原本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只是人被私意所遮蔽,于是将这仁德背离了。如果能真正喜好仁德,那么必然视天下如同一家人,万民如同一个人,心中自然广大,凡是富贵贫贱,都不能凌驾于它之上,所以孔子只喜好仁德,视不义的富贵如浮云;颜子不违背仁德,那么箪食瓢饮、陋巷居住也不改变他的快乐。如果学习喜好仁德、厌恶不仁德的工夫,到着实去处者,即使到了断粮也不恼怒。今人心中营营扰扰,常有不足的地方,只是没有喜好仁德。”先生说:“圣门教导人,常以这‘仁’字来说。因为天地以生物为心,元气一动,充满天地间,麒麟、凤凰生之,昆虫、蜂蛇也生之;松柏、灵芝生之,菌蓬、荆棘也生之,熙熙然都是这生意所到。我们人的心,原本与天地这个心一般大,再无远近彼此之别。大舜能全得这个心,所以对于庶民中的愚顽谗言,也要引导他们进入忠直,并生存在天地之间。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也有这襟怀。我们如果能体悟这个意思,那么所遇到的,即天地间的声色、货利、富贵、势力,都敌不过我这‘仁’。凡是尽力于学问,须要学仁、学天,才是没有不足的地方。孔子、颜子之所以快乐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此。”
盖有之矣,我未之见,奈何?回答说:“说终究没有见到用力者,是激世的言论。”
王贵问:“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先生感叹说:“尧舜的仁德,达到于一世;孔子的仁德,达到于万世。就在人的过错里面,也要看个仔细来。”文仲子说:“夫子于我有罔极之恩。”诚哉斯言也!我对于人,有过错须要如此看他,方才正确。金受夫说:“周公之杀兄,孔子之为君讳,想也是过中之仁。”先生说:“也是。程子也曾说过:‘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
或问:“朝闻道,何以夕死可矣?”先生说:“这须知未闻道前景象何如始得。因为未闻道时,只是血肉之躯,利欲牵引,心常戚戚,如何得生顺死安?唯闻得此道,则耳目聪明,心志宁静,浑身皆是道理,当生而生,当死而死,虽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亦无顾累,所谓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也。且如人之好酒好色,虽终其身而无悔者,是真知其味也,闻道亦然。”又说:“此当与‘知之者不如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君子坦荡荡’并看。”又说:“我尝把孟子谓‘旷安宅而不居,
黄容问:「朝闻道,夕死可矣。」先生曰:「横渠云:『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即此意。」容曰:「闻道如此之速乎?」曰:「这『闻』字不可轻看过了,以前不知用过多少工夫,到此方闻得,故当死之时无有遗恨。孔子梦奠两楹,曾子易箦而毙,看他是何等气象!尝说孟子曰:『旷安宅而弗居,舎正路而不由,哀哉!』是人失了这道,虽生犹死也。夫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人得了这道,虽死犹生也。由是观之,岂可不闻道?」
子实问:「朝闻道,如何?」曰:「试言所以闻的气象。」子实言是持守不变的意,谢顾言如闻性与天道之闻,象先言即「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一般。先生曰:「也皆是,但所以得闻道处,汝辈皆未说及耳。」诸生请问,先生曰:「我知汝辈于这道都是可得闻的,只縁血肉之躯包裹着,惟终日戚戚,或是居室不安,或是衣服不美,或是饮食不丰,这等念虑横于胷中,怎麽得闻道?故须实见得这道举天下万事万物无以尚之,如好酒者惟知酒之美,好货者惟知利之美,故虽为酒货杀其身亦不悔焉,是闻酒、闻货者矣。观此可求所以闻道之气象也。」诸生问:「今有一言官被罪,从容就义,亦闻道否?」先生曰:「固是好的,未知他果无怨悔否?若有一毫怨悔,犹筭不得。」因勉之曰:「闻道亦是难事,不可容易看过。」
象先问:「君子无适无莫,如何?」先生曰:「无适无莫,是不以己之私意与之,而惟义之与比。义之与比,即《书》『义以制事』、《易》『义以方外』意。」问:「孔子仕、止、乆、速,各当其可,亦是皆此意否?」曰:「孔更觉自然些,义即用也,不消比得。虽然,知得此意尽大,工夫尽难。如宋时韩魏公欲刺陜西义勇,是有专主意。司马温公諌曰:『天下事非一己私议。』迨司马温公当执政时,欲变免役法,苏辙进言:『青苗可罢,免役犹可存。』温公怒,不肯从。苏公曰:『公昔能谏韩魏公刺义勇事,今日相公执政,遽不容人谏邪?』温公是事又自专主矣。以此知己私之难免,二公操行至此,犹未能义之与比,况下者乎?吾辈于此正当辨析明白,庶乎临时不昧所从。」
懐徳懐刑奈何?」曰:「不溺所处之安为懐徳,不贪利以致害为懐刑。」
滋问:「礼让如何?」曰:「礼以撙节退让为本,故凡为礼而有逊让之意者,皆出于中心之诚也。不如是,礼文虽具,其何如行之?」
诏问:「礼让为国,亦如尧之允恭克让否?」先生曰:「然。夫礼是个让做的,比如君臣父子之间,其朝觐定省等项节文,皆是一个礼。其中逊以处之,和以将之,便是一个让。礼而有此让了,为臣的便能劝其君,为子的便能恱其父。即如文王三分有二,犹率商之叛国以事纣;王季有疾,文王日三至寝门外,问内竪之御,其有不安节,即色忧,行不能正履。夫事上问安,此礼也;至率叛国、行不正履,便是让处。故当时周邦,畊者让畔,行者让路,士让于大夫,大夫让于卿。虽逺如虞、芮二国争田质成,亦皆感化而去。故以礼之让为国不难。若鲁昭公亟习于仪文而亡其实,虽一居忧,比终丧三易衰,卒为季氏逐于干侯,此正所谓『如礼何』也。诸君便有民社之寄,髙才大畧皆不足贵,惟此谦虚实心不可忘耳。」
本源问:「一贯忠恕奚别乎?」曰:「夫子平日有得于一贯,曾子平日用力于忠恕。忠恕而熟,即一贯矣,曾子盖熟于忠恕者也。」又曰:「闻一贯,便说忠恕,即得一贯也。然岂惟忠恕哉?言敬而已矣,亦可也;信而已矣,亦可也;或言和,或言爱,亦可也。在人惟自得之。」
象先问:「一贯之方如何?」先生曰:「一贯譬如千钱,只是一索贯串了,尽有条理而不乱。载观《曾子问》,则知曾子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可一以贯之耳。夫子以其工夫至此,盖已熟了,故以一贯提掇之,曾子便醒,曰:『唯。』门人犹未尽晓,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即吾平日所谓忠恕而已矣。』就变化出来
译黄容问:“‘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张载说:‘活着,我顺应事理;死了,我安宁无憾。’就是这个意思。”黄容说:“听到道竟然这么快吗?”先生说:“这个‘闻’字不可轻视,以前不知用过多少功夫,到了这里才真正听到,所以当死的时候没有遗憾。孔子梦见自己躺在两楹之间,曾子更换竹席后去世,看他们是何等的气象!我曾说过,孟子说:‘空着安适的住宅不住,舍弃正确的道路不走,悲哀啊!’这是人失去了道,虽然活着也如同死了。孔子说:‘早上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这是人得到了道,虽然死了也如同活着。由此看来,难道可以不听到道吗?”
子实问:“‘朝闻道’是怎样的情形?”先生说:“试着说说听到道时的气象。”子实说这是持守不变的意念,谢顾说如同听到性与天道那样的“闻”,象先说就是“活着顺应事理,死了安宁无憾”一般。先生说:“也都是对的,但之所以能听到道的地方,你们都没有说到。”众学生请求指教,先生说:“我知道你们对于道都是可以听到的,只是被血肉之躯包裹着,整天忧虑不安,或者居室不安稳,或者衣服不华美,或者饮食不丰盛,这些念头横亘在胸中,怎么能听到道?所以必须切实地认识到,这道是天下万事万物没有能超过它的,就像喜好酒的人只知道酒的美,喜好财货的人只知道利的美,所以即使为酒和财货牺牲性命也不后悔,这就是听到酒、听到货的人了。观察这个,就可以寻求听到道的气象了。”众学生问:“现在有一个言官获罪,从容赴死,这也是听到道吗?”先生说:“固然很好,但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有怨恨后悔?如果有一毫怨恨后悔,还算不上。”于是勉励他们说:“听到道也是难事,不可轻易看过。”
象先问:“君子没有固定的偏好也没有固定的排斥,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没有固定的偏好也没有固定的排斥,是不以自己的私意去对待事物,而只与义相合。与义相合,就是《尚书》中‘用义来裁制事务’、《易经》中‘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的意思。”问:“孔子出仕、隐退、久留、速去,都恰如其分,也是这个意思吗?”回答说:“孔子更加自然一些,义就是运用,不需要去比附。虽然如此,知道这个意思很大,功夫很难。比如宋朝时韩琦想要招募陕西义勇,是有专断的主意。司马光劝谏说:‘天下事不是一个人私下的议论。’等到司马光执政时,想要改变免役法,苏辙进言说:‘青苗法可以废除,免役法还可以保留。’司马光发怒,不肯听从。苏公说:‘您过去能劝谏韩琦招募义勇的事,今天您执政,突然不容人劝谏吗?’司马光在这件事上又专断自主了。由此知道私意难以避免,两位公卿操行到了这个地步,尚且不能与义相合,何况下面的人呢?我们在这方面正当辨析明白,希望到时候不迷失所遵循的方向。”
“怀念德与怀念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不沉溺于所处的安逸是怀念德,不贪图利益以致招来祸害是怀念刑。”
滋问:“礼让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礼以节制退让为根本,所以凡是行礼而有谦逊退让之意的人,都出于内心的真诚。不这样,礼的文饰虽然具备,又怎么能实行呢?”
诏问:“以礼让治国,也像尧那样恭顺谦让吗?”先生说:“是的。礼是靠让来做的,比如君臣父子之间,朝见、探望等礼节,都是一个礼。其中用谦逊来处理,用和气来推行,便是一个让。礼有了这个让,做臣子的就能劝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就能取悦他的父亲。就像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率领商朝的叛国去侍奉纣王;王季生病,文王每天三次到寝门外,询问内侍,如果有不安稳的节度,就脸色忧愁,行走不能端正脚步。侍奉上级问安,这是礼;至于率领叛国、行走不能端正脚步,就是让的地方。所以当时周朝境内,耕种的人互相让田界,行走的人互相让路,士让给大夫,大夫让给卿。即使像虞、芮两国争田,通过质成而解决,也都感化而去。所以用礼让治国并不难。如果像鲁昭公屡次练习礼仪形式而失去实质,虽然一度居丧,比着丧期三次更换丧服,最终被季氏驱逐到干侯,这正是所说的‘礼又能怎么样呢’。各位如果有治理百姓的职责,高才大略都不值得珍贵,只有这谦虚的实心不可忘记。”
本源问:“一贯与忠恕有什么区别?”回答说:“孔子平时有所得于一贯,曾子平时用力于忠恕。忠恕熟练了,就是一贯了,曾子大概是熟练于忠恕的人。”又说:“听到一贯,就说忠恕,也就得到了一贯。然而难道只有忠恕吗?说敬罢了,也可以;说信罢了,也可以;或者说和,或者说爱,也可以。在于人自己有所得。”
象先问:“一贯的方法是怎样的?”先生说:“一贯就像一千个铜钱,只是一根绳子贯穿了,完全有条理而不混乱。再看《曾子问》,就知道曾子随着事情精察而力行之,只是不知道可以用一贯来贯穿罢了。孔子因为他的功夫到了这个地步,大概已经熟练了,所以用一贯来提点他,曾子就醒悟了,说:‘是的。’门人还没有完全明白,所以曾子说:‘孔子的道,就是我平时所说的忠恕罢了。’从变化中体现出来。”
以告门人,曾子学力固如是之妙。」问:「朱子谓曾子于其用处精察力行,未知体一,如何?」曰:「体用本一源也。」问:「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如何?」曰:「忠恕犹形影,尽己、推己亦不可分。」又问:「忠是一,恕是贯否?」曰:「固是。但只就曾子防变化出忠恕来告门人,便是省得一贯了,不必以一贯来分贴。随事精察,观《曾子问》篇夫子所答,可见分明是一贯,但曾子不知耳。孔子见其真积力久,语之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大器问:「程子曰:『一贯,乾道也;忠恕,坤道也。』如何?」曰:「亦不消如此说。此盖曾子自门人平日用力处说,如平曰用力于孝弟,则必曰:『夫子之道,孝弟而已。』用力于诚敬,则必曰:『夫子之道,诚敬而已矣。』」
译(孔子)把这话告诉门人,说曾子学习的功力本来如此精妙。」有人问:「朱子说曾子在‘用’的方面精察力行,在‘体’的方面尚未合一,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体和用本来同源。」又问:「竭尽自己的心力叫做忠,推己及人叫做恕,这该如何理解?」回答说:「忠和恕就像形体和影子,竭尽己心和推己及人也是不可分割的。」又问:「忠是‘一’,恕是‘贯’吗?」回答说:「确实如此。但只就孔子针对曾子所提出的忠恕来告诫门人而言,这便已经省去了‘一贯’的分别,不必用‘一贯’去强行对应。随事精察,观察《曾子问》篇中孔子的回答,可以清楚地看到原本就是‘一贯’,只是曾子当时没有意识到罢了。孔子看到曾子真诚积累、用力日久,便告诉他:‘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曾子说:‘是的。’(其领悟之深)如同决开江河,充沛盛大,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大器问:「程子说:‘一贯是乾道,忠恕是坤道。’这该如何理解?」回答说:「也不消这样说。这大概是曾子从门人平日用功的地方来说的,比如平日在孝悌上用功,就一定会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在诚敬上用功,就一定会说:‘老师的道,不过是诚敬罢了。’」
陈世瞻问:「一贯是简易?」石希孟问:「一贯是太极否?」先生曰:「也皆是。汝们且譬如行事上看。」二生不能答。又问焉,曰:「易简是心之明诚处,对一人如此,对千万人如此,皆能知得我心,便是一贯。太极是至极之理,在近看如此,在逺看如此,皆能得通此理,如此便是一贯。」唐应得问:「孝弟如何做得一贯?」曰:「居处不庄,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杀一禽、拔一木,不以其时,非孝也。只此便是。」
周庸▯问一贯,先生曰:「圣人之道本自浩大,若执定一贯以求,反狭小了。虽如周子以静教人,程子以敬教人,张子以礼教人,亦终不能开濶似《论语》一贯。故曰:『执中犹执一也。』」
裘汝中说:「事到面前不能泛应,还不是一贯。」先生曰:「一贯,一贯,先要逐事磨炼,如十事中虽不能一一做过,也要尽得三四件,方可类推。此非小事,曾子不知苦过多少功夫,后孔子方与他说一贯。今无孔子之资,又无曾子之学,遽要一贯,岂非妄想?」
象先问:「君子喻于义」如何?先生曰:「喻兼行的意。陆象山《鵞湖讲章》云:『所喻由于所习,所习由于所志。』此正见辨志之学也,看得最好。」
大器问:「几谏。」先生云:「就是《易》初六『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在父母过将萌之际,未败之前,此几也。谏之,可得而回;过此,难为用力矣。『劳』字就父母上看。」大器问:「亦是伯俞泣杖乎?」曰:「正是。父母打我,反劳父母也。几谏惟闵子其能之:『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敬而不违,劳而不怨。大舜其能之,烝烝乂,不格奸。」世瞻曰:「此只可为贤子设。」先生曰:「此正为众人设,使人人可能也。」
顾问:「以约失之者」之「约」,是「约礼」之「约」否?先生曰:「也是。约正如综约一般,布丝之千条万绪,自有理而不乱;又如人之一身,有四体、五官、百骸,总是约束于一心。不然,心不得其理,则百体举莫知所属矣。是故以约失之者鲜。」「徳不孤,必有邻」者何?曰:「不孤者,论其理;有邻者,指其事。指其事如此,其理为不凿矣。然人何惮而不为徳象先问:「『事君数,斯辱矣』,如何?」先生曰:「此亦看所处之位何如。夫子告子路曰:『事君勿欺而犯。』似亦不以辱为嫌;其告子贡曰:『忠告而善道之。』似亦不以疏为虑。盖位有逺近,情有亲疎自不同也。」问:「须信而后谏之意,则无二者之患矣?」曰:「然。」
事君数、朋友数,则奈何?曰:「君子以格心为本,辅仁为先,徳不足而惟言之恃者,宜乎其辱也。」
公冶长篇
官问:「程子言嫁女量材求配,则公冶长之贤果不及南容乎?」曰:「长也虽或陷于缧絏之中,且非其罪,况其平日乎?此与不废免刑戮者奚异哉?若年之长幼、时之先后之说,则当矣。」
鲁有君子子贱,斯取为君子。如宋、衞无君子,生于其地者将不为君子乎?曰:「此亦夫子自任为鲁之君子乎?自任为鲁之君子,则子贱知所师以行之矣。」曰:「然则子贱优于子贡乎?」曰:「然。子贱之学,即舜取人为善之意,圣学之正也。故夫子曰:『尧舜务多求贤以自辅。』惜乎不齐之所治者小也。」
逺问:「开既未能信,夫子岂不知,而又使之仕者,何也?」曰:「或开家贫亲老,时可有为,皆不可知。又夫子或知其外之材,未究其中之信,亦有之。」
何城问:「漆雕『吾斯之未能信』,所信只是理否?」先生曰:「固是。吾辈且替他想看,怎麽便不肯自信?」象先曰:「莫不是知得,反身上未能诚否?」先生曰:「道理固当如此扩充看。好,但且就吾人自家身上看,可比如朝廷把你做个兵部官,果能自信兵储、邉防、将士之心一一能周知否?把你做个吏部官,果能自信庻司、百吏、贤人、君子一一能周知否?漆雕开不自信,只是心不自足,故夫子悦之。且如子路率尔而对:『我能千乗之国
译陈世瞻问:“‘一贯’是指简易吗?”石希孟问:“‘一贯’是指太极吗?”先生回答说:“都可以这么说。你们且从行事的角度去理解。”两位学生无法回答。先生又问,说:“易简是心之明诚的表现,对一个人如此,对千万个人也如此,都能知晓我的心意,这就是一贯。太极是至极的道理,在近处看如此,在远处看也如此,都能通达这个道理,如此便是一贯。”唐应得问:“孝悌如何能做到一贯?”先生说:“居家不庄重,不是孝;做官不恭敬,不是孝;侍奉君主不忠诚,不是孝;作战没有勇气,不是孝;杀一只禽鸟、砍一棵树木,不顺应时节,不是孝。仅仅这些就是了。”
周庸〇问什么是一贯,先生说:“圣人的道本来浩大,如果执着于‘一贯’去寻求,反而变得狭小了。虽然像周子以静教人,程子以敬教人,张子以礼教人,终究也不能像《论语》中‘一贯’那样开阔。所以说:‘执着于中道,就像执着于一端一样。’”
裘汝中说:“事情来到面前不能广泛应对,还不是一贯。”先生说:“一贯,一贯,首先要逐件事磨炼,比如在十件事中,虽然不能一一做过,也要尽力做好三四件,才可以类推。这不是小事,曾子不知吃过多少苦功夫,后来孔子才对他讲一贯。现在没有孔子的资质,又没有曾子的学问,就想要一贯,岂不是妄想?”
象先问:“君子明白义”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喻’兼有践行的意思。陆象山《鹅湖讲章》说:‘所明白的源于所习染的,所习染的源于所立志的。’这正是体现辨别志向的学问,看得最好。”
大器问:“几谏。”先生说:“就是《易经》初六爻辞‘干父之蛊’,意思是继承父业。在父母的过错将要萌发之际,尚未败坏之前,这就是‘几’。此时劝谏,还可以挽回;过了这个时机,就难以用力了。‘劳’字是从父母的角度看的。”大器问:“这也是伯俞泣杖的故事吗?”先生说:“正是。父母打我,反而使父母辛劳。几谏只有闵子骞能做到:‘母亲在,一个儿子受寒;母亲去,三个儿子孤单’,恭敬而不违背,辛劳而不怨恨。大舜也能做到,淳淳教化,不陷于奸恶。”陈世瞻说:“这只能为贤子设立。”先生说:“这正是为众人设立的,使人人都能做到。”
顾问:“以约失之者”中的“约”,是“约礼”中的“约”吗?先生说:“也是。约正像综约一样,布丝的千条万绪,自有条理而不混乱;又如人的一身,有四体、五官、百骸,总是约束于一心。不然,心不得其理,那么百体就都不知道归属了。所以以约失之者很少。”“德不孤,必有邻”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不孤,是论其理;有邻,是指其事。指其事如此,其理就不虚妄了。然而人为什么害怕而不为德呢?象先问:‘事君数,斯辱矣’,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也看所处的地位如何。夫子告诉子路说:‘事君不要欺骗而要犯颜直谏。’似乎也不以受辱为嫌;他告诉子贡说:‘忠诚地劝告并好好地引导他。’似乎也不以疏远为虑。大概地位有远近,感情有亲疏,自然不同。”问:“必须信任之后才劝谏的意思,就没有这两种祸患了?”先生说:“是的。”
事君数、朋友数,该怎么办?先生说:“君子以端正内心为本,辅助仁德为先,德行不足而只依赖言辞的,适宜其受辱。”
公冶长篇
官问:“程子说嫁女要衡量才德求配,那么公冶长的贤能果然不及南容吗?”先生说:“公冶长虽然有时陷入牢狱之中,但并非他的罪过,何况他平日呢?这与不废除免刑戮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说是年龄的长幼、时间的先后之说,那就恰当了。”
鲁国有君子子贱,因此取他为君子。如果宋、卫没有君子,生于那里的人就不成为君子吗?先生说:“这也是夫子自任为鲁国的君子吗?自任为鲁国的君子,那么子贱就知道效法谁去行事了。”问:“那么子贱优于子贡吗?”先生说:“是的。子贱的学问,就是舜取人为善的意思,是圣学的正道。所以夫子说:‘尧舜务必多求贤人以辅助自己。’可惜子贱所治理的地方太小了。”
逺问:“开既然未能自信,夫子难道不知道,却又让他做官,为什么呢?”先生说:“或许开家贫亲老,时机可为,都不可知。又或许夫子知道他的外在才能,未究其内在的信心,也是有的。”
何城问:“漆雕‘吾斯之未能信’,所信的只是理吗?”先生说:“固然是。我们且替他想想,为什么就不肯自信?”象先说:“莫不是知道了,反身上未能真诚吗?”先生说:“道理固然应当如此扩充去看。好,但且就我们自家身上看,可比如朝廷把你做个兵部官,果真能自信兵储、边防、将士之心一一能周知吗?把你做个吏部官,果真能自信庶司、百吏、贤人、君子一一能周知吗?漆雕开不自信,只是心不自足,所以夫子喜悦他。且如子路率尔而对:‘我能千乘之国……’”
象先问:「即事即物皆是学,漆雕开谓『吾斯之未能信』,不亦拘乎?」先生曰:「谓即仕而学在焉,可也;谓斯之未能信而以仕学焉,不可也。此孔子所以恶子路之佞。」问:「一味不自信而不苟出,夫子所以取其志。」
官问:「子路闻夫子浮海之叹,当忧不当喜,故夫子以为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亦非夫子假设之言也。」曰:「然。与弗如者奈何?」曰:「知所弗如,则知所以求如者矣,故与之。」
问「吾未见刚者」如何?先生曰:「孟子云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而其工夫在集义。是故刚是义理用事,欲是血气用事,故或人疑枨悻悻为刚,而夫子斥其乃欲也。刚与欲相反者也。」问:「顔子之请事,曾子之▯毅,不亦刚乎?而夫子云未见者,其在顔子既没之后、曾子尚幼之时乎?」曰:「理亦或然。但夫子之言也,有因人、有为而发的时候。」又曰:「今日为学,须是把一切功名富贵杂事都斩断了,一心只求道,然后有进。今人皆被这样事纒绕了,如何得好?然斩断了也甚难,非是至刚的人也不能,故曰『吾未见刚者』。」
▯问:「文章性与天道之谓何?」曰:「性与天道皆寓于文章中,但人不能识耳。子贡之得闻性与天道,其亦自文章中来之乎?不然,则夫子之道荒矣。」
象先问:「文章性与天道是一様否?」先生曰:「性与天道只好在文章上求。如孔子有姊之丧尚右,门人皆尚右。夫子曰:『丘有姊之丧。』由是门人皆尚左。一拱手,是文章之见于威仪,而尚左尚右便是性与天道。冉求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曰:『有父兄在。』答二子之问,是文章之见于言词,而一进一退便是性与天道。故遗却性与天道而求文章,恐渉于粗迹;离却文章而求性与天道,恐入于窈防。此是个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道理。」
子路惟恐有闻者,将恶闻乎?曰:「非然也。自他人观其敏行之状,若恐有闻;若子路,则惟恐弗闻也。故曰:子路喜闻过者矣。」
象先问:「先儒言子路亚于浴沂,是子路犹下曾防一等。然子路未之能行,惟恐有闻,恐又曽防所不及。」先生曰:「正是曽防气象之大,行不掩言;子路功夫之密,见义必为。亚于浴沂,特言其气象则可,其学还是子路实落。」问:「晏平仲善与人交,如何?」先生曰:「此亦见圣人不没人善处。沮书社之封,亦晏子也,而犹取其善交如此,可见圣人天地之量也。」
象先问:「子张问子文、文子之仁,夫子不许者,何故?」先生曰:「此是子张之旧病又发作了。他见子文之三仕三己无愠色,文子之洁身去累,违之一邦,是何等声称,以为仁在是矣。夫子之不许,是即救闻以达、救行以忠信之遗旨也。且仁者所居而化,岂复有弑逆之贼生于其朝,与之并立乎?有不仁则早见豫待,又岂有僣王之人,而甘为之执政乎?」问:「如此,则二子之谓清与忠者,恐亦未之尽。」曰:「噫!若是则又过求矣。」
葛子东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以愚观之,似有可取。朱子解『三则私意起而反惑』,恐非乎?」先生曰:「朱子之言是也。」闫调元说:「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旦,不止于三,孟子取之;而季文子之思,孔子非之,何也?」先生曰:「周公之思与季文子之思不同。周公之思,但就其一事,或酌古,或准今,或宜土俗,或合人情,必待周知尽善而后行,此思之可贵也。故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须熟思审处,亦无妨也。文子之思不在一事上,如聘晋而思遭丧之礼,则所思皆私意,正犯了『勿参以三』之条,非周公之公思也。」州问:「▯武子之愚,何以不可及?」先生曰:「元咺争讼,成公被囚,智巧之士所深避者,武子不避艰难,卒以全君,此其愚可得而及耶?」又问:「如此,则死难者在所取,然夫子不取召怱者何?」曰:「管仲舎邪而就正者也,召怱者甘于辅邪者也,故曰『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象先问:「武子之事,亦庶几于仁乎?」曰:
译象先问:“既然事事物物都是学问,漆雕开说‘我对这个还没有信心’,岂不是太拘泥了吗?”先生回答:“说做官的同时也在做学问,是可以的;说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通过做官来做学问,是不可以的。这正是孔子厌恶子路巧言善辩的原因。”又问:“一味不自信而不轻率出仕,这是孔子赞赏他志向的原因。”
官问:“子路听到夫子感叹想乘船浮海,应当忧虑而不应当高兴,所以夫子认为他好勇超过了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这也不是夫子假设的话。”回答说:“是的。对于不如自己的人该怎么办呢?”回答说:“知道不如别人,就知道如何追求达到像别人一样了,所以与他讨论。”
问“我没见过刚强的人”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孟子说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而它的功夫在于积累正义。因此,刚强是义理在起作用,欲望是血气在起作用,所以有人怀疑枨的刚愎自用是刚强,而孔子斥责那其实是欲望。刚强与欲望是相反的。”问:“颜回请求做事,曾子的刚毅,不也是刚强吗?而孔子说没见过,难道是在颜回去世之后、曾子还年幼的时候吗?”回答说:“道理上或许是这样。但孔子的话,有时是因为针对特定的人、特定的事情而发的。”又说:“今天做学问,必须把一切功名富贵等杂事都斩断,一心只求道,然后才有进步。现在的人都被这些事缠绕,怎么能好呢?然而斩断这些也很难,不是至刚的人也不能做到,所以说‘我没见过刚强的人’。”
问:“文章、性、天道指的是什么?”回答说:“性和天道都蕴含在文章中,只是人们不能识别罢了。子贡能够听到关于性和天道的道理,大概也是从文章中得来的吧?不然的话,孔子的道就荒废了。”
象先问:“文章、性、天道是一样的吗?”先生说:“性和天道只能在文章中寻求。比如孔子有姐姐的丧事,尚右,门人都尚右。夫子说:‘我有姐姐的丧事。’于是门人都尚左。一个拱手礼,是文章体现在威仪上,而尚左尚右便是性和天道。冉求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听到了就去做。’子路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回答这两个人的问题,是文章体现在言辞上,而一进一退便是性和天道。所以抛弃性和天道去寻求文章,恐怕会流于粗浅;离开文章去寻求性和天道,恐怕会陷入幽暗不明。这是体用同源、显微无间的道理。”
子路唯恐有所闻,难道是厌恶听闻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从别人看他敏捷行动的样子,好像唯恐有所闻;如果是子路,则是唯恐不能听闻。所以说:子路是喜欢改正过错的人。”
象先问:“前代儒者说子路仅次于曾皙在沂水沐浴,是说子路还比曾皙低一等。然而子路未能实行,唯恐有所闻,恐怕又是曾皙所不及的。”先生说:“这正是曾皙气象宏大,行动不掩盖言语;子路功夫细密,见到义理必定实行。仅次于在沂水沐浴,只是说他的气象是可以的,他的学问还是子路实在。”问:“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怎么样?”先生说:“这也体现了圣人不埋没别人的善处。拒绝书社的封赏,也是晏子做的,而仍然取他善于交往这一点,可见圣人有着天地般的胸怀。”
象先问:“子张问子文、文子是否仁,孔子不认可,是什么原因?”先生说:“这是子张的老毛病又发作了。他看到子文三次做官三次被罢免都没有怨恨之色,文子洁身自好离开祸患,违背一国的习俗,是什么样的名声,以为仁就在这里了。孔子的不认可,是即时纠正闻道以通达、纠正行为以忠信的遗旨啊。况且仁者所居住的地方就能教化,难道还会有弑君叛逆的贼人产生在他的朝廷,与他并存吗?有不仁就会早有预见和防备,又怎么会有僭越称王的人,而甘愿为他执政呢?”问:“这样,那么说这两个人清高和忠诚,恐怕也没有完全说尽。”回答说:“唉!如果是这样,那就又过于苛求了。”
葛子东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以我看来,似乎有可取之处。朱子解释‘三思则私意起而反惑’,恐怕不对吧?”先生说:“朱子的话是对的。”闫调元说:“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旦,不止于三思,孟子取法他;而季文子的思,孔子非议他,为什么呢?”先生说:“周公的思与季文子的思不同。周公的思,只是就某一件事,或者斟酌古法,或者参照今情,或者适宜土俗,或者合乎人情,必定等到周知尽善后才行动,这是思的可贵之处。所以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必须熟思审处,也没有妨碍。文子的思不在一事上,比如出使晋国而思遭丧之礼,那么所思的都是私意,正犯了‘勿参以三’的条款,不是周公的公思。”州问:“臧武子的愚,为什么不可及?”先生说:“元咺争讼,成公被囚,智巧之士所深深避讳的,武子不避艰难,最终保全了君主,这种愚不可及吗?”又问:“这样,那么死难的人是在所取的,然而孔子不取召忽,为什么呢?”回答说:“管仲舍弃邪道而归于正道,召忽甘愿辅助邪道,所以说‘自缢于沟渎而无人知道’。”象先问:“武子的事,也差不多算是仁了吗?”回答说:
「否。仁则上下化之,成公不至于被囚,而其愚亦可冺于无迹,故曰『谓之忠则可,谓之仁则未也』。」
译不对。若是仁德,上下之人都会受到感化,成公不至于被囚禁,而他的愚昧也可以消弭得无影无踪,所以说“称他为忠是可以的,称他为仁则还达不到”。
问:「子在陈思归如何?」先生曰:「狂简,如孟子所云,作两人看,即狂狷意。然狂者有志,狷者有守,此其文理不亦可观乎?但一失之过,一失之不及,不知俯而就、企而及以归于中道,此夫子所以欲归而裁之也。故他日亦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
狂简如何?曰:「当従孟子所解,为二人也。裁之,则中行矣。」左丘明何时?又曰:「或即作传者,盖明能如是,而孔子亦欲同之也。岂惟见与人为善之意,亦警学者也。」
回由及夫子之志如何?曰:「子路不私其利,顔渊不私其善,夫子则不可以言私,盖天地之无疆也。」
诸生问老安少懐友信。先生曰:「孔子说个老安少懐也罢,又说个友信如何?」诸生答曰:「友是同侪的人,说三等人,见包的广大些。」先生曰:「说的广也是,却不甚切。」诸生问是如何。曰:「要老安少懐须是得朋友相信,才得行其志。如近日诸友相聚,固是彼此相信,才得道理明。且他日得位,有寮寀亦是朋友一般,亦必是彼此相信,才得天下治。然这等处亦甚难。如千乗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又如汲黯之在汉,淮南王谓:『惟这人难感,以非视▯辈若发蒙耳。』看孔子,他便要使天下之朋友皆信他,这气象是甚麽样寛大!学者要想得之。」顷之,伯源问:「所过者化,恐不是身所经歴处。」先生问:「怎麽便不是?」曰:「以孔子见侮于桓魋故耳。」先生曰:「尧舜大圣人,而子朱均在己膝下,亦化不得,这是遭变了。故桓魋之事,所谓圣人与君不能化而入也,殊不害圣人过化存神之妙。张横渠不尝说来:『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故凡自心思所至、政教所及、身所经歴处,皆是过。」周本洪问:「仪封人一见夫子,便道如此,怎麽恁地见得速快?」曰:「如尧于穷民便加志,舜于谗顽亦欲并生。孔子这个为民的心肠,与尧舜一般,时时便发露出来,正如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一様故封人一见,便恁地防感发也。」因顾谓伯源曰:「圣人所过者化,此不亦一验乎?」
问「十室之邑」如何?先生曰:「忠信如丘,性相近也;不如丘之好学,习相逺也。『好学』即『习』字意。」先生因讲「十室之邑」,因谓诸生曰:「顔子尚无伐善,孔子便说人有他的资质,没有他的这様好学。」他日又曰:「知我者其天,道之将兴废,命也,不几于自伐乎?」易泉曰:「莫不是圣人见得这个道理是合为的,故不消避得?」先生曰:「也还未尽。圣人是与天为一,与道为一,说出此语自不觉。吾辈故今日与道理犹有些未尽处,要说此话便不敢。此吾辈所以须是学到那不知有天、不知有道,如此熟了,才是学。」
雍也篇
举问:「仲弓言简之得失,其喻夫子『可』字之意乎?」曰:「盖喻『简』字之意。此章三『可』字皆同,但『简』上有『可也』字,便不同耳。」
聂蕲问:「仲弓既未喻夫子可字之意,何以言能黙契?」先生曰:「此章三可字皆同,但论子桑可字之下加一也字,其词抑而不▯,又缀以上简字,其不足处已露矣,故仲弓因得以辨其简之得失。若曰止于可字上见其未尽,则可使南面之可难训矣。且仲弓平日从事见賔承祭之敬,与不衣冠而处者自然不同,盖有不待夫子词之毕,而于简之得失自了然也。」
楷问:「仲弓为人重厚简黙,观夫子答他问政,似未切于仲弓者,何?」先生曰:「徐而味之,未始不切。『先有司』,恐所行太简,凡事要先有司,才细密不遗漏;『赦小过』,恐于大者亦赦了,这是他简畧不好处;『举贤才』,想上二事他自忖能了得。」先生谓诸生曰:「举贤才是急务,不知夫子当时他何不以举贤才在前说?」诸生请教。先生曰:「为政施为之次第当如此。使仲弓初为宰,忽然举起贤才来,把一切人都换了,如何使得?必先有司,虽有司不好的,也要换他。」曰:「赦小过,则过之大者亦在所不赦,看来连季氏僣窃之罪也赦不得。」曰:「举贤才
译问:“孔子在陈国思念归国,是怎样的情形?”先生回答说:“‘狂简’,就像孟子所说,应当看作两种人,也就是‘狂’和‘狷’的意思。然而狂者有志向,狷者有操守,这其中的条理不是也值得观察吗?只是狂者失之于过分,狷者失之于不足,不知道俯身迁就、踮脚企及以回归中道,这就是孔子想要归国来裁度他们的原因。所以后来孔子也说:‘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了!’”
“狂简”是怎样的?回答说:“应当遵循孟子的解释,指两种人。加以裁度,就能成为中道了。”左丘明是什么时候的人?又说:“或许就是作传的人,因为左丘明能这样,而孔子也想要与他相同。这不仅是体现与人为善的心意,也是警示学者。”
颜回、子路以及孔子的志向是怎样的?回答说:“子路不偏私于自己的利益,颜渊不偏私于自己的善行,孔子则不可以用‘私’字来形容,因为他的胸怀像天地一样没有边际。”
各位学生问关于“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的问题。先生说:“孔子说‘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也就罢了,又说‘朋友信之’是怎样的?”各位学生回答说:“朋友是同辈的人,说这三类人,可见包罗得更广大一些。”先生说:“说得广也可以,却不是很贴切。”各位学生问是怎样的。先生说:“要让老者安适、少者怀恋,必须得到朋友的信任,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比如近日各位朋友相聚,固然是彼此信任,才能明白道理。况且将来得到官位,有同僚也是像朋友一样,也必须是彼此信任,才能治理好天下。然而这些地方也很难做到。比如在千乘的大国,不相信盟约,却相信子路的一句话;又如汲黯在汉朝,淮南王说:‘只有这个人难以感动,因为他看待我们这些人如同启发蒙昧一样。’看孔子,他就是要使天下的朋友都信任他,这种气象是多么宽大!学者要想达到这种境界。”过了一会儿,伯源问:“‘所过者化’,恐怕不是指身体所经历的地方。”先生问:“为什么就不是?”回答说:“因为孔子曾被桓魋侮辱的缘故。”先生说:“尧舜是大圣人,而丹朱、商均在他们的膝下,也不能感化,这是遭遇变故了。所以桓魋这件事,所谓圣人和君主不能感化而进入,完全不妨碍圣人‘所过者化’、‘存神’的妙处。张横渠不曾说:‘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所以凡是心思所到、政教所及、身体所经历的地方,都是‘过’。”周本洪问:“仪封人一见孔子,就说这样的话,怎么见得这么快?”回答说:“比如尧对穷困的百姓就加以关怀,舜对谗言和顽固的人也想让他们共同生存。孔子这种为民的心肠,与尧舜一样,时时都显露出来,正如用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来获得民心一样,所以仪封人一见,就如此感动奋发。”于是回头对伯源说:“圣人‘所过者化’,这不也是一个验证吗?”
问“十室之邑”是怎样的?先生说:“忠信像我,这是本性相近;不如我好学,这是习染相远。‘好学’就是‘习’字的意思。”先生于是讲解“十室之邑”,并对各位学生说:“颜子尚且不夸耀自己的善行,孔子就说人有他的资质,却没有他这样的好学。”后来又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道的兴废,是命运决定的,这难道不是近乎自我夸耀吗?”易泉说:“莫非是圣人看出这个道理是应当如此的,所以不必回避?”先生说:“这也还没有说尽。圣人与天合一,与道合一,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不觉。我们这些人今天与道理还有未尽之处,要说这样的话就不敢。这就是我们这些人必须学到不知有天、不知有道的地步,如此熟练了,才是学问。”
雍也篇
举问:“仲弓说‘简’的得失,是比喻孔子‘可’字的意思吗?”回答说:“大概是比喻‘简’字的意思。这一章三个‘可’字都相同,只是‘简’字上面有‘可也’二字,就不同了。”
聂蕲问:“仲弓既然没有领悟孔子‘可’字的意思,为什么说他能默契领会?”先生说:“这一章三个‘可’字都相同,只是论及子桑伯子时,‘可’字下面加了一个‘也’字,语气抑制而不畅达,又加上前面的‘简’字,其不足之处已经显露了,所以仲弓因此得以辩明‘简’的得失。如果说只在‘可’字上看出未尽之意,那么‘可使南面’的‘可’就难以解释了。况且仲弓平日从事接待宾客、主持祭祀的恭敬,与不穿衣戴帽而处的人自然不同,大概是不等孔子话说完,对于‘简’的得失就已经了然了。”
楷问:“仲弓为人厚重简约沉默,看孔子回答他问政,似乎不切合仲弓,为什么呢?”先生说:“慢慢品味,并非不切合。‘先有司’,是担心行事太简略,凡事要先任用有司,才能细密不遗漏;‘赦小过’,是担心连大过错也赦免了,这是仲弓简略不好的地方;‘举贤才’,我想前两件他自己估量能够做好。”先生对各位学生说:“举贤才是急务,不知道孔子当时为什么不把举贤才放在前面说?”各位学生请教。先生说:“为政施行的次序应当如此。假如仲弓刚做宰,忽然举荐贤才,把所有人都换掉,怎么行得通?必须先任用有司,即使有司不好,也要换掉他们。”回答说:“赦小过,那么大的过错也在不赦免之列,看来连季氏僭越窃取的罪行也不能赦免。”回答说:“举贤才
,立贤无方,不拘其类也。盖天下四海九州之人,只是好善恶恶之良心,故曰:『尔所不知,人其舎诸?』充其气象,一便是天地变化草木蕃,一便是天地闭塞贤人隠,系于贤才之举否耳。」杨邦彦问:「敬以行简,与居简之简,同乎?」曰:「敬是行简之本,如居简,则一于苟简而不能临民者也。」邦彦起曰:「敬以行简固然,如簿书钱谷之繁,军戎祭祀之事,皆国用所不能无者,若徒执一行简,亦可乎?」先生曰:「此正见行简有其要也。彼诸葛孔明毎事必周谨,来便食少事繁,此盖不知其要矣。」邦彦又问:「然则要在用人乎?」曰:「要在于敬。能敬以自治,而中无纎毫私滞于其中,则自然防用人,自然防理财,事事有绪而不乱矣。如自家无敬之本,惟事苟简,吾见一身且弗治,安望其能临民?看来今日之讲,不难于简而难于敬,贤辈他日居位莅政,切不可忽此『敬』字。」
译举荐贤才没有固定的门路,是不拘泥于他们的出身类别。因为天下四海九州的人,都具备好善厌恶恶的良知,所以说:『你所不了解的,别人难道会舍弃吗?』扩充这种气象,一方面就是天地变化、草木繁盛,另一方面就是天地闭塞、贤人隐退,这取决于是否举荐贤才罢了。」杨邦彦问:「以恭敬的态度实行简约,与居住时保持简约的‘简’,是一样的吗?」先生说:「恭敬是实行简约的根本,如果只是居住时保持简约,那就是一味地苟且简略,而不能治理百姓了。」邦彦起身说:「以恭敬的态度实行简约固然正确,但像文书账目、钱粮赋税的繁杂,军队战事、祭祀典礼的事务,都是国家开支所不能缺少的,如果仅仅执着于实行简约,也可以吗?」先生说:「这正说明实行简约有其关键所在。那诸葛孔明每件事都必定周全谨慎,导致食少事繁,这正是因为他不知道关键所在。」邦彦又问:「那么关键就在于用人吗?」先生说:「关键在于恭敬。能够以恭敬的态度自我约束,心中没有丝毫私欲滞留,那么自然就能用人,自然就能理财,每件事都有头绪而不混乱。如果自身没有恭敬的根本,只是一味苟且简略,我看连自身都治理不好,怎能指望他能治理百姓?看来今天的讨论,不难在简约而难在恭敬,各位贤士日后身处高位、处理政务,切不可忽略这个‘敬’字。」
顔子好学,独言二者何?曰:「不迁怒,则能制情,为天下之达道;不贰过,则能养性,立天下之大本。尧舜禹之精一,皆是物也。」
张其怡问:「不迁怒,不贰过,主其心说否?」先生曰:「然。」石希孟曰:「邵子云:『顔子无形显之过。』」曰:「此又却不然。盖有诸心,必于言行间一露,然于顔子亦无损,特不逺而复,更不萌作,孔子是以云然。夫七情惟怒为甚,能不迁怒,则喜、哀、乐、恶皆正;五性惟过为害,能不贰过,则仁、义、礼、智皆善。」
黄容之问:「迁怒似难,若不贰过,凡贤者皆可,何独顔子?」曰:「程子好猎,自谓今无此好。周茂叔曰:『何言之易也?有一日萌动时也。』后十年,果复见此心。可见周子经歴过治心功夫极密,而人于改亦非易事,故惟顔子能不贰过。」
大器问:「独顔子能不迁怒贰过者何?」先生曰:「今又岂特不迁不贰?诸生试求顔子如何防不迁不贰。」江成夫曰:「惟理是从。」曰:「此说固好,更还要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能。故博文约礼,只是做这个工夫。」
陈徳文问:「夫子不许子贱好学,而许顔子者,何?」先生曰:「子贱虽是好问、好察,得舜、禹之正脉,恐工夫未到那熟处,如顔子之三月不违仁也。或顔子平日只在此二事上用功,故因哀公问好学,遂举以为对,亦以有所儆耳。」因谓文徳曰:「不独顔子,吾辈今日只好在此二事上用功。」又问:「子器近日亦曾在这上用功否?」对曰:「闻教后,每于怒时不敢妄发,但未免犹有含怒的意思在。」先生曰:「这尽觉得了,但须是用个法,把这含怒的意思都没有了才好。」李应明云:「这处莫不是只如《定性书》所谓『忘怒观理』的様子否?」先生曰:「然。故我尝说:知性便可以去过,约情便可以治怒。能得此,便是天下之大本、达道。盖理得自家的情性,故他日一喜便进天下之贤,一怒便安天下之民。故用功虽自一身之近,而实闗天下之大。」吕时跃因问:「父母在穷困时,受人挫折,今父虽没,为子的却如何?潜意在己之怒不可有,在父之怒不能忘。」先生曰:「鲁隠公及宋人盟于宿,予说《春秋》,深恶其忘亲徳讐;于柯之盟亦重斥之者,以小白襄公子,桓公所死者之后,而庄公甘与之防,故在所不取也。故父与搆怒的人虽已没,但勿与往来可也。」潜云:「为子的这心终不能释然。」曰:「王者罚弗及嗣,其父已死,怨及子孙,不可也。」潜问:「为子者将何以报父之仇?」曰:「只有行道显亲、荣亲一事,则是可为也。」
宣之问:「顔子不迁怒,夫子便称他仁;令尹子文喜怒不形,却不许他仁。此只一仕止之小故,不许之欤?」先生曰:「然。事迹若类,而实则不同。顔子不迁怒,正是做克己的工夫,故可许他三月不违仁。子文虽是一时如此,未知他由中达外是如此否?推之他事,便未免有窒。若欲以天下之喜为喜,天下之怒为怒,恐便不能,怎麽就好许他个仁?看仁是个甚麽様大的!正如说孝一般,割股庐墓,未尝不是孝,但比舜、禹之孝,便相悬絶。如曽子说孝,直推到杀一禽、斩一草一木不以其时,皆不得为孝,即割股庐墓,便比对不过。且王祥是个孝的,却去事晋;邓攸是个友的,却去事伪汉。看他事继母,虽生母亦不如;爱侄子,虽己子亦不过,何等奇特!推到事君上,便恁地舛错,犹足称孝友乎?」陈子器问:「此古人所以宁学圣人而未至,而不忍以一善成名欤?」曰:「是固然。但谓『宁学圣人而未至』,则不可也。将子器尚不离含怒意乎?」
冉子请粟,公粟乎?曰:「然。」故冉子请,议于圣人耳。
忠问:「粟是公家否?」曰:「然。以下原思辞粟事证之可见。」又问:「有粟便与邻里乡党,岂人情乎?」曰:「古人得俸禄,只周宗族、亲戚、乡党、朋友,使自家俯仰无欠,不多积蓄。故齐七十家待晏子然后举火。」又曰:「贤而多财则损其智,其积货多者,则谓之守财虏耳。
译颜回好学,为什么只说他这两点呢?回答说:“不迁怒,就能控制情感,这是天下的通行正道;不贰过,就能涵养本性,确立天下的根本。尧、舜、禹所讲的‘精一’,说的就是这些。”
张其怡问:“不迁怒,不贰过,是说主宰内心吗?”先生回答说:“是的。”石希孟说:“邵雍说:‘颜回没有显露在外的过错。’”先生说:“这又不对了。心里有什么,必定会在言行间流露出来,但这对颜回也没有损害,只是他一旦察觉就立刻返回正道,不再萌发,孔子因此这样说。七种情感中只有愤怒最严重,能不迁怒,那么喜、哀、乐、恶就都端正了;五种本性中只有过错有害,能不贰过,那么仁、义、礼、智就都善了。”
黄容之问:“不迁怒似乎很难,如果不贰过,凡是贤者都可以做到,为什么唯独颜回能做到?”先生说:“程颐喜欢打猎,自称现在没有这个嗜好了。周敦颐说:‘话说得也太容易了吧?有一天心中萌动的时候。’后来过了十年,果然又出现了这种念头。可见周敦颐经历过极严密的治心功夫,而人改正过错也不容易,所以只有颜回能不贰过。”
大器问:“为什么只有颜回能不迁怒、不贰过?”先生说:“现在难道只是不迁怒、不贰过吗?各位试着想想颜回是如何防止迁怒和贰过的。”江成夫说:“只顺从理。”先生说:“这个说法固然好,但还要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后才能做到。所以博文约礼,只是做这个功夫。”
陈德文问:“夫子不认为子贱好学,而认为颜回好学,为什么呢?”先生说:“子贱虽然好问、好察,得到了舜、禹的正统脉络,恐怕功夫还没有达到熟练的程度,像颜回那样三月不违背仁德。或者颜回平日只在这两件事上用功,所以因为哀公问什么是好学,就举这两点来回答,也是有所警戒的意思。”于是对文德说:“不只是颜回,我们这些人今天也只在这两件事上用功。”又问:“子器最近也在这上面用功了吗?”回答说:“听到教诲后,每次发怒时不敢随意发作,但难免还有含怒的意思在心里。”先生说:“这已经察觉到了,但必须用个方法,把这含怒的意思都没有了才好。”李应明说:“这里莫非就是像《定性书》所说的‘忘怒观理’的样子吗?”先生说:“是的。所以我常说:知道本性就可以去除过错,约束情感就可以治理愤怒。能得到这些,就是天下的根本和正道。因为理掌握了自家的情性,所以日后一旦喜悦就能使天下的贤者进用,一旦愤怒就能使天下的百姓安定。所以用功虽然从自身近处开始,但实际上关系到天下的大事。”吕时跃因此问:“父母在穷困时,受人挫折,现在父亲虽然去世了,作为儿子的该怎么办?潜在的意念中,自己的愤怒不可以有,父亲的愤怒不能忘。”先生说:“鲁隐公和宋人在宿地结盟,我讲《春秋》,深恶其忘记亲恩和仇敌;对柯地的结盟也严厉斥责,是因为小白是襄公的儿子,桓公死后的继承人,而庄公甘愿与他结盟,所以不取这种做法。所以父亲与结怨的人虽然已经去世,但不与他往来就可以了。”吕潜说:“作为儿子的这颗心终究不能释然。”先生说:“王者惩罚不及后代,父亲已经死了,怨恨波及子孙,是不可以的。”吕潜问:“作为儿子的将如何报父亲的仇?”先生说:“只有践行正道以显扬父亲、荣耀父亲这一件事,是可以做的。”
宣之问:“颜回不迁怒,夫子就称赞他仁;令尹子文喜怒不形于色,却不称赞他仁。这只是一个出仕与退隐的小事,不称赞他吗?”先生说:“是的。事迹看似类似,但实质不同。颜回不迁怒,正是做克己的功夫,所以可以称赞他三月不违背仁德。子文虽然是一时这样,不知道他是否由内而外都是这样?推及其他事情,就难免有窒碍。如果想要以天下的喜悦为喜悦,以天下的愤怒为愤怒,恐怕就不能做到,怎么就好称赞他仁呢?看看仁是多么大的德行!就像说孝一样,割股疗亲、庐墓守孝,未尝不是孝,但比起舜、禹的孝,就相差甚远。如曾子说孝,一直推到杀一只禽兽、斩一棵草木不按时节,都不能算孝,那么割股疗亲、庐墓守孝,就比不过去了。而且王祥是个孝子,却去侍奉晋朝;邓攸是个友爱兄弟的人,却去侍奉伪汉。看他侍奉继母,虽然亲生母亲也不如;爱护侄子,虽然自己的儿子也不过,何等奇特!但推到侍奉君主上,就如此错乱,还足以称为孝友吗?”陈子器问:“这就是古人宁愿学习圣人而未达到,也不忍心凭一善成名吗?”先生说:“这固然如此。但说‘宁愿学习圣人而未达到’,那就不对了。难道子器还离不开含怒的意思吗?”
冉有请求粟米,是公家的粟米吗?回答说:“是的。”所以冉有请粟,是向圣人商议罢了。
忠问:“粟米是公家的吗?”回答说:“是的。以下用原思辞谢粟米的事来证明就可以看见。”又问:“有了粟米就分给邻里乡党,难道是人情吗?”回答说:“古人得到俸禄,只周济宗族、亲戚、乡党、朋友,让自己起居无缺,不多积蓄。所以齐国七十户人家等着晏子然后才生火做饭。”又说:“贤能而多财就损害他的智慧,那些积聚货物多的,就叫做守财奴罢了。”
」
达问:「顔子三月不违仁,奈何?」曰:「仁最难言。今吾辈于此,各学寡过,各思自成其名,则有之;至于使万物各得其所之意,则未之及也。未之及,便犹有利耳。故言顔子不违仁,则凡视聴言动必以礼,而夏时、殷辂、周冕、韶舞必以道,皆可见也。然则顔子何以独能之?」曰:「只是语之不惰。」
译达问:“颜回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德,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仁是最难说清的。如今我们这些人,各自学习减少过错,各自思考成就自己的名声,这是有的;至于让万物各得其所的境界,则还没有达到。没有达到,便还有私利之心。所以说颜回不违背仁德,那么他凡是视听言动必定合乎礼,而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驾、周代的礼帽、韶乐必定合乎道,这些都是可以看到的。那么颜回为什么唯独能做到这样呢?”回答说:“只是他说话不怠惰。”
大器问:「犂牛之子骍且角,説周人用骍有以火尅金之意,如何?」先生曰:「骍,赤色。周用赤者,盖从所尚。如夏尚黒,则大事敛用昏,戎事乗骊,牲用▯;殷尚白,则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乗翰,牲用白;周尚赤,则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乗騵,牲用骍。水火相制之说,皆出于刻意,不可从。」问:「顔子三月不违仁,如何?」先生曰:「违仁处兼学问、资质而言。天有隂阳五行,故人所受资质便不能纯。其生身带来所好,各有重处。且人分明晓得理是理、欲是欲,理有时不能胜欲,故又昏了一昏,息了一息,几能勾三月不违仁也。」田子中问:「果然今人一日一至,这也难。」曰:「可知道难。自朝至昼至夜,纯然天理者,方是心在于仁。故夫子叹曰:『吾未见刚者。』又系干曰:『刚徤中正。』打何处起?只是无终食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惟刚斯能乆耳。」宣之问:「冉、闵、仲弓居徳行科,皆未许其仁者,何?」曰:「此仁推其极尤大着,非谓无私欲而有其徳一口讲便了。且看顔子不改其乐处,吾辈怎麽便不常乐?是可知三月不违仁矣。」
先生谓大器曰:「人安能如顔子、闵子、子路挺然独立于世?其行其文,卓然照耀千古。如闵子,则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若别人,便纒绕解不去。」
不改其乐」,何乐也?曰:「行道而有得于心则乐。夫行道而有得于心,其于富贵、贫贱处之一矣。」
林颖问:「顔子之乐如何?」先生曰:「顔子所乐,还是道得于己而后乐。」问:「当时顔路在,如何能乐得?」曰:「岂是以箪瓢与亲,不顾亲之喜怒,而曰我惟自乐者乎?必其平日能谕亲于道,以箪瓢养亲,而亲亦喜,然后能乐。使顔子不得于父母,虽千驷万钟,无以解忧矣。却是舜一般心膓故曰人须学顔子之学。」何城问学顔子之方,先生曰:「寻见顔子之乐,则知所以学顔子矣。」或问:「诸生初学,未便能语此。」曰:「学者至圣人,只是此事。虽是未至此地步,若寻究不得此意,更别无做工夫处。」城曰:「此是素位而行的意。」先生首肯。
章诏曰:「先生尝曰:『顔乐唯见大,心泰耳。』」先生曰:「然。顔子惟见其大,故外边诸様的物皆看轻了。诸生今日为学,须知汝身之所始,心之所终,安泊在何处。一念去学,秀才不以未中进士为累,做官不以升沈自累,此便是学顔子之学而不改其乐矣。」问:「先儒谓周茂叔令程子寻顔子之乐处,所乐何事?伊川只答或人云:『若说有道可乐,便不是顔子。』如何?」先生曰:「此语极好。夫顔子心胷何等宏大!何等洒落!视世之富贵、贫贱、利害、殀寿,举无足以动其中者,此诚见大心泰,无不足也。」先生讲毕,举昔伊川在经筵讲《顔子不改其乐章》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髙,奉养极备,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顔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蠧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鉴乎?」看书如伊川,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古之忠臣爱国有如此者。
蒋参之问:「箪食瓢饮,顔子固不改其乐矣,以之而事其亲,亲亦乐乎?」先生曰:「我与林基学己曾说来。」易伯源请问其说,曰:「此见顔子谕亲于道,使亲与己而相安,才见其乐。」钟启寅问:「乐处如何?」曰:「只『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就是乐了。昔者周茂叔每令二程寻仲尼、顔子乐处,未发其秘,后于《通书》上云:『见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此提掇一个真乐来与人讲,人自不省之耳。」谢顾问:「不省者,其病何居?」曰:「天下之人,只是个不足,如衣服之美恶、饮食之丰啬、居室之崇卑、名利之得失、文艺之髙下,有许多病痛,若一横于中,只是忧愁过了日子,那里讨个乐处?而今学者不消说甚麽,只于所不足处自家体贴看破,就见其乐。」参之又问:「使顔子居帝王之位,亦可乐乎?」
译大器问:“《论语》说‘犁牛之子骍且角’,有人解释说周人使用赤色祭牛,是因为有火克金的含义,您怎么看?”先生回答:“骍,是赤色。周朝使用赤色,大概是因为崇尚赤色。比如夏朝崇尚黑色,那么重大丧事就在黄昏时收敛,军事行动乘坐黑马,祭祀用黑色的牲口;殷商崇尚白色,那么重大丧事就在中午收敛,军事行动乘坐白马,祭祀用白色的牲口;周朝崇尚赤色,那么重大丧事就在日出时收敛,军事行动乘坐赤色马,祭祀用赤色的牲口。所谓水火相制的说法,都是刻意附会的,不可采信。”
大器又问:“颜回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德,是怎么回事?”先生说:“不违背仁德,是兼从学问和资质两方面来说的。天有阴阳五行,所以人禀受的资质就不能纯粹。人生来所喜爱的,各有侧重。况且人明明知道理是理、欲是欲,但理有时不能战胜欲,所以又昏沉了一下,懈怠了一下,怎么能做到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呢?”田子中说:“果然,现在的人一天能有一次(不违仁),这也很难。”先生说:“当然知道难。从早到晚,纯粹是天理,这才是心在于仁。所以孔子感叹说:‘我没见过刚强的人。’《易经》说:‘刚健中正。’从哪里说起呢?只是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流离困顿时也必定如此,只有刚强才能持久罢了。”
宣之问:“冉有、闵子骞、仲弓都列在德行科,但孔子都没有称许他们是仁者,为什么呢?”先生说:“这个‘仁’推究到极致是非常大的,不是说没有私欲、有德行,随口讲讲就完了。且看颜回‘不改其乐’的地方,我们怎么能常常快乐呢?由此可知三个月不违背仁德了。”
先生对大器说:“人怎么能像颜回、闵子骞、子路那样挺然独立于世?他们的行为和文章,卓然照耀千古。比如闵子骞,就说:‘如果让我复国,我一定在汶水之上。’如果是别人,就会纠缠不清,解不开。”
“不改其乐”,是什么快乐呢?回答说:“践行道义并在心中有所得,就快乐。践行道义而在心中有所得,对于富贵、贫贱,态度就一致了。”
林颖问:“颜回的快乐是怎样的?”先生说:“颜回所乐的,还是道义在自己身上有所得之后才快乐。”问:“当时颜回的父亲颜路还在,怎么能快乐呢?”回答说:“难道是拿着粗茶淡饭供养父母,不顾父母喜怒,而说我只自己快乐吗?必定是他平时能引导父母明白道义,用粗茶淡饭供养父母,而父母也高兴,然后才能快乐。假如颜回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即使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无法解除忧愁。这正是像舜一样的胸怀,所以说人必须学习颜回的学习方法。”何城问学习颜回的方法,先生说:“找到颜回的快乐,就知道怎么学习颜回了。”有人问:“各位学生刚开始学习,未必能说到这个境界。”先生说:“学者直到成为圣人,只是这件事。虽然还没到这个地步,但如果探究不出这个意思,就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下功夫了。”何城说:“这是安于本分而行的意思。”先生点头同意。
章诏说:“先生曾经说:‘颜回的快乐,只是见识宏大,心境安泰罢了。’”先生说:“是的。颜回只看到大的方面,所以外面的各种事物都看轻了。各位学生今天做学问,要知道你身体的开始、心灵的归宿,安顿在什么地方。一念向学,秀才不以没考中进士为拖累,做官不以升迁沉浮为拖累,这就是学习颜回而不改变他的快乐了。”问:“前代儒者说周敦颐让程子寻找颜回快乐的地方,所乐的是什么?伊川先生只回答别人说:‘如果说有道义可以快乐,那就不是颜回了。’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说:“这话极好。颜回的心胸何等宏大!何等洒脱!看待世间的富贵、贫贱、利害、夭寿,都没有足以动摇他内心的,这确实是见识宏大、心境安泰,没有不满足的。”先生讲完后,举出以前伊川先生在经筵讲解《颜子不改其乐章》时说:“住在陋巷的士人,仁义在身,忘记了贫贱;君主地位崇高,奉养极备,如果不知道学习,怎么能不被富贵所动摇?况且颜回,是辅佐君王的才华,却粗茶淡饭;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富有如周公。鲁君任用舍弃如此,不正是后世的鉴戒吗?”看书像伊川这样,常在文义之外,反复推究阐明,归结到君主身上,古代的忠臣爱国就是这样。
蒋参之问:“粗茶淡饭,颜回固然不改变他的快乐,但用这种生活来侍奉父母,父母也快乐吗?”先生说:“我和林基学已经说过了。”易伯源请教其中的说法,先生说:“这可见颜回引导父母明白道义,使父母和自己都心安,这才显现出他的快乐。”钟启寅问:“快乐的地方是怎样的?”回答说:“只是‘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邦’,这就是快乐了。从前周敦颐常让二程寻找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没有揭示其中的奥秘,后来在《通书》中说:‘见识宏大则心境安泰,心境安泰则没有不满足。’这是提炼出一个真正的快乐来与人讲,人们自己却不明白罢了。”谢顾问:“不明白的人,毛病在哪里?”回答说:“天下的人,只是不满足,比如衣服的美丑、饮食的丰俭、居室的崇卑、名利的得失、文艺的高低,有这么多毛病,如果横亘在心中,只是忧愁地过日子,哪里找得到快乐呢?现在做学问的人不用说什么,只在那些不满足的地方自己体贴看破,就能见到快乐了。”蒋参之又问:“假如颜回处在帝王的位置,也能快乐吗?”
曰:「如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也,何尝不乐。」「亦有忧乎?」曰:「如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又奚而不忧?然则孔、顔之乐同乎?」曰:「乐在其中谓之安,不改其乐谓之利。」
译说:“像舜、禹那样拥有天下却不据为己有,怎么会不快乐呢?”“难道没有忧愁吗?”回答说:“像尧因为得不到舜而为自己担忧,舜因为得不到禹、皋陶而为自己担忧,又怎么会没有忧愁呢?那么孔子和颜回的快乐是相同的吗?”回答说:“快乐蕴含其中叫做安,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叫做利。”
子游取澹台灭明者何?曰:上可以匡邑宰之不及,下可以正风俗之不善,故以为得人。然则夫子何以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曰:或者子羽之貌陋也。
史野如何?曰:「大抵言也。如野而兼文,即君子,野岂无兼文者乎?史而兼质,即君子,史亦岂无兼质者乎?故文质彬彬,在史野之外论亦可,在史野之中亦可。」
大器问:「文质彬彬,解作适均,与『质犹文也,文犹质也』一般?」先生曰:「其实一般,只后人看书,将圣人言一様解,将贤人的言一様解。如子夏曰:『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其实说得是,吴氏又说必若上章夫子之言然后无弊,便是以私心看了。」又曰:「彬字从林从彡,盖以质为主,而以文饰之,文其质彬彬然,斯其为君子也。盖质胜其文,固为野;若文胜其质,遂至为史而无忠信矣。」
知好何以不及乐乎?乐则夫子所谓在其中、顔子不改者也。是岂知好者可能及之乎?虽然,非知不能好,非好不能乐也。
鳯仪问:「『知』、『好』、『乐』何如?」先生曰:「此章『知』是下手处,『乐』是到头处。」问:「乐了还有功夫否?」曰:「至此无功夫矣。如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一般。故学者必求至于乐。然欲求乐,又必从『知』上起。知而不至于乐,是苗而不秀,秀而不实,非学之至。乐不从『知』上起,又是无头学问也。故《大学》之道,以格物致知为始。」
问:「语上、语下,何以可、不可乎?」曰:「此为教人者当因人而发。若不量其受教者而乱语之,是渎之也。故一贯惟语于曽子,终日惟言于顔渊,其他则有欲无言者矣。」世宁问:「樊迟仁、知之问奈何?」曰:「务民义,是知之为知之;逺鬼神,是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然必先务民义而后能敬鬼神,故知先难后获,则无私心矣。故仁又曰先难,自樊迟之所难者而先克之,如粗鄙近利,亦其所难也。务民义亦然。」
仁知动静,如之何?曰:「动者静之用,静者动之本。乐者未尝不寿,寿者未尝不乐。」
问乐山乐水,亦似今人登山临水者乎?先生曰:「今之游山水者,与山水全不相干,只资观视逰戏耳。惟仁知者而后有此相契气象。」
思恭问:「予所否者何?」曰:「否谓道之不行也。道之不行,天絶之也。故歴聘列国而无如之何。南子之见,亦欲因是行之乎?然其否甚矣。」
石希孟曰:「宰予问仁,忧陷害,又短丧,又昼寝,圣人也有这様弟子。」先生曰:「此见宰予诚心直道处,还是圣门髙弟。若后世诸儒,率多掩防不暇,心中多少委曲,不肯便道己之所至,只拣好的讲。故论人须观其所由,庶不差。」宣之问:「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仁、圣字有大小否?」先生曰:「以夫子语意看来,似有大小。」周本洪问:「仁者立人、达人,人是对己之称,故不及博施济众之广,与?」曰:「非然也。这是说仁者己方立,那立人的心便生;己方达,那达人的念就起,状那仁的模様耳,不是在此处求大小也。但仁者须是有博施的心,未必就能济得众。假如赈济的事一般,要把这些银两谷粟散与百姓,储有千,散之千;储有万,散之万,这却不难。若是散一分,民便受一分之赐;散一斗,民便受一斗之惠,此处便难了。予往时赠恽器之《赈济均州序》,尝举此为说,是这一事必须是能加志于穷民,用哲以知人,行义以革奸,审方辨物,有许多作处才得。又如今日陜西荒旱,命下每丁给银三钱,这却好了。奉行者必欲民往城中自取,百姓伺候三五日,来所得的,只勾打发铺家并往返路费。这所在非是不仁,恐亦是作用处欠也。故夫子说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下一能字,便有许多作用。正如《易》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故仁只是有是心,圣便能裁成辅相,使民各得其所以遂其心也。」问:「如此,尧舜犹病者何?」曰:「止是也。自家尝懐歉然不足的意耳。」
威问:「言博施又言济众者何?」先生曰:「亦有博施而不能济众者。不能济众,或泥于
译子游娶澹台灭明为妻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对上可以匡正邑宰的不足,对下可以矫正风俗的弊端,所以认为他得到了合适的人。那么孔子为什么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呢?回答说:或许是因为子羽的相貌丑陋吧。
史野怎么样?回答说:“这大概只是泛泛之谈。如果质朴而兼具文采,就是君子,质朴的人难道没有兼具文采的吗?如果虚饰而兼具质朴,也是君子,虚饰的人难道没有兼具质朴的吗?所以文质彬彬,在史野之外谈论也可以,在史野之中谈论也可以。”
大器问:“文质彬彬,解释为适中均衡,与‘质朴如同文采,文采如同质朴’一样吗?”先生说:“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后人读书,把圣人的话一样解释,把贤人的话一样解释。比如子夏说:‘虽然说是没有学习,我必定认为他学习了。’其实他说得对,吴氏又说一定要像上一章孔子的话那样才没有弊端,这就是用私心去看了。”又说:“‘彬’字由‘林’和‘彡’组成,大概是以质朴为主,而用文采来修饰,修饰质朴使之文雅,这才成为君子。大概质朴胜过文采,固然显得粗野;如果文采胜过质朴,以至于成为虚饰而没有忠信了。”
知好为什么赶不上乐呢?乐就是孔子所说的“乐在其中”、颜回“不改其乐”的境界。这难道是仅仅知道和喜好的人所能达到的吗?虽然如此,不了解就不能喜好,不喜好就不能快乐。
鳯仪问:“‘知’、‘好’、‘乐’是怎样的?”先生说:“这一章中,‘知’是入手的地方,‘乐’是最终达到的境界。”问:“快乐了还有功夫吗?”回答说:“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功夫了。就像反躬自问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追求达到快乐的境界。然而想要追求快乐,又必须从‘知’开始。知道了而不能达到快乐,就像禾苗长出却不抽穗,抽穗却不结实,不是学习的极致。快乐不从‘知’开始,又是没有根基的学问。所以《大学》的道理,以格物致知为开始。”
问:“谈论高深的道理和浅显的道理,为什么可以、不可以呢?”回答说:“这是指教导别人应当根据人的情况而发。如果不衡量接受教导的人而胡乱谈论,这是亵渎。所以‘一贯’的道理只告诉曾子,整日只向颜渊谈论,其他人则有想说话却不说的时候。”世宁问:“樊迟问仁和知该怎么办?”回答说:“致力于民众的道义,这是知道就是知道;远离鬼神,这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知。然而必须先致力于民众的道义然后才能尊敬鬼神,所以知道先难后获,就没有私心了。所以仁又说先难,从樊迟所感到困难的地方先克服它,比如粗鄙近利,也是他所感到困难的。致力于民众的道义也是这样。”
仁和知一动一静,是怎样的?回答说:“动是静的作用,静是动的根本。快乐的人未尝不长寿,长寿的人未尝不快乐。”
问喜欢山喜欢水,也像现在的人登山临水吗?先生说:“现在游览山水的人,与山水完全不相干,只是借以观看游玩罢了。只有仁和知的人才有这种相契合的气象。”
思恭问:“予所否者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否是说道不能实行。道不能实行,是天要断绝它。所以历聘列国却无可奈何。见南子,也是想借此推行道吗?然而否定的情况太严重了。”
石希孟说:“宰予问仁,担忧陷害,又缩短丧期,又白天睡觉,圣人也有这样的弟子。”先生说:“这显示出宰予诚心直道的地方,他还是圣门的高足弟子。如果后世的儒者,大多忙于掩饰,心中多少有些曲折,不肯直接说自己达到的境界,只拣好的讲。所以论人必须观察他的动机,才不至于出错。”宣之问:“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仁和圣字有大小之分吗?”先生说:“从孔子的语意来看,似乎有大小之分。”周本洪问:“仁者立人、达人,人是对自己的称呼,所以不及博施济众那样广大,对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这是说仁者自己刚站立,那立人的心就产生了;自己刚通达,那达人的念头就起来了,描绘的是仁的样子,不是在这里求大小。但是仁者必须有博施的心,未必就能济众。比如赈济的事一样,要把这些银两谷粟散发给百姓,储存有一千,散发一千;储存有一万,散发一万,这并不难。如果是散发一分,百姓就受一分的恩赐;散发一斗,百姓就受一斗的恩惠,这里就难了。我过去赠恽器之《赈济均州序》,曾经举这个例子来说,这件事必须是能立志于穷困的百姓,用智慧来了解人,行义来革除奸邪,审察方法辨别事物,有许多作为才行。又如今陕西荒旱,命令下达每丁给银三钱,这很好。奉行的人一定想让百姓到城中自取,百姓等候三五日,得到的,只够打发铺家并往返路费。这里不是不仁,恐怕也是作为的地方欠缺。所以孔子说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下一个‘能’字,便有许多作为。正如《易经》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所以仁只是有这个心,圣就能裁成辅相,使百姓各自得到他们所以遂其心的原因。”问:“这样,尧舜犹病者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是这样。自己常怀着歉然不足的意思罢了。”
威问:“说博施又说济众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也有博施而不能济众的人。不能济众,或者拘泥于
道之未通,或阻于势之所隔,故必也圣人在天子之位,则承流宣化,有其人,然后能为之。」何谓立、达?曰:「或立扵徳,或立扵世,皆是立;或达扵位,或达扵道,皆是达。夫仁者之心如此。若夫学者之用功,则在能近取譬云云。」
译大道未能通达,有时是因为权势的阻隔,所以必须有圣人处于天子的位置,承接并宣扬教化,有了这样的人才,然后才能推行大道。」什么叫立、达?回答说:「有的人在道德上确立,有的人在世上确立,这都是立;有的人在地位上通达,有的人在大道上通达,这都是达。仁者的心意就是如此。至于学者用功的方法,则在于能够从身边的事物中取譬类比等等。」
洲问:「博施济众,尧舜犹病,如何?」先生曰:「吾旧将『能』字重看,盖博施夫人所能,博施而济众,则或有不能。曽以赈饥一事言,见圣人固有是心,然其所及,则非圣人手足耳目之所能也。是圣人能于博施,而不能于济众,观此,则尧舜犹病可见。」洲又问:「昔有陈巡抚过徽,问《中庸》位天地、育万物,古今谁人尽得?诸生对:『惟尧舜能然。』陈公曰:『夫子说尧舜犹病者,看来亦未尽得。』」先生笑曰:「当时何不对曰:『虽先王都不尽得。』象先言犹病者,亦自其心不自足而言。」先生曰:「正是如此。不然,则尧舜之民于变时雍,古今之治莫有尚焉者。若真以为病,而不能位天地、育万物,则古今何人不病,而《中庸》之语,夫子岂虚设无归着的?故『犹病』二字,只可以之推尧舜之心,不可溺之而少尧舜之治。」
立达之谓何?曰:仁者无人己之间,故我方欲立达,便欲立达人,盖与天地同其体用也。程子以痿痹不仁喻之,良是也。马伯循说立达甚博。
述而篇
澜问:「述作之谓何?」曰:「夫子言在我之言行,非敢有所创始也。盖好古不信,容或有作;既信矣,又何作乎?删述六经,亦其一事耳。」
问信而好古,先生曰:「凡好之不真者,皆由信之不笃也。吾辈中安有如老彭信而好古者?出焉,则乐在其中矣。」黄惟用曰:「科目害之也。」曰:「就如昨日塲屋问射礼,汝岂能一一尽记无遗?今人只将书肆刋行文字来看,平生精力尽费于此。当代典礼且尚不知,况古乎?苟学者能博古通今,明体适用,主司未有不知者。虽当时不知,只为大儒,又何不可?」
黄徳宏问:「信而好古如何?」先生曰:「此全在好古上。他这好古的心,又在于信上。如饥便信食能饱,必要得碗饭吃;如寒便信衣能暖,必要得件衣穿。且孔子之于周公,不知几千百年,心与之信,便梦寐亦见得。」问:「何以只是好古?」曰:「古人的事,通是经歴过躬行到,故可信。耳后世多不信古,所以妄作,故孔子说:『不知而作,我无是也。』」王克章曰:「缙因先生言有感。如朱子解《尊徳性道问学》章曰:『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未尝偏废,世儒遂肆讥诋,岂非妄作不信古者乎?」时克章言有所指。先生曰:「昔象山与晦庵鵞湖争辨,至面颈发赤,予说他这处已不是道了,更说甚的。礼云:『天下治,则行有枝叶;天下乱,则词有枝叶。』如只论谁不是,便是空谈。我们如今若只论他人不是,恐便蹈前人的弊了。」克章云:「但世上有这等学者,殊可厌。」先生曰:「子贡方人,夫子语以不暇。故只是不怨不尤,下学上达,则知我者其天。盖圣人惟顾己之所行以求天知耳,那有许多闲工夫论他人谁是谁不是也。」
黙识」三者,非圣人之极至,犹不敢当,何也?曰:「黙识,犹曰黙而行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也。学而不厌,则智也;诲人不倦,则仁也。三者,真圣人之极至也,故夫子不敢当。」又曰:「黙识最难,盖口虽不言,而行未尝无心也。」
既曰「徳不脩,学不讲」,又曰「闻义不徙,不善不改」,不亦复乎?曰:「徳学则统言之,徙善改过乃其事也。」
问:「徳之不脩」,如何?先生曰:「脩徳自己身上防,然不与人讲学,未免有差处。故学必讲,则徳之所脩者至。然闻人之善,贵乎能徙,不徙义,又非所以讲学也。至己有过,又不可苟安,必改过不吝,不然,则亦不能徙义矣。故讲学、徙义、改过,皆所以脩徳也。」
庸▯问:「申申夭夭,何等气象?」先生曰:「申申是不局促的意,夭夭是不严厉的意。文王在宫雍雍,亦是如此。今之学圣人者,不问宫廷燕居,一味矜持太过,至使家人子弟莫敢亲就仰视,殊失圣人此等气象。」余宜问:「如此,不近于父子嘻嘻乎?」曰:「若嘻嘻,又非申申夭夭本体。此等处,须恩义兼得、爱敬俱至者能之。」
夫子不梦周公,其衰乎?曰:「此夫子
译周洲问:“‘博施济众’,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我过去把‘能’字看得太重,认为广泛施予是人人所能做到的,但广泛施予并救济众人,则可能有人做不到。拿赈济饥荒这件事来说,圣人固然有这种心,但所达到的效果,却不是圣人手脚耳目所能完全做到的。这是圣人能广泛施予,却不能完全救济众人,由此看来,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就可以理解了。”周洲又问:“从前陈巡抚路过徽州,问《中庸》里‘位天地、育万物’,古今谁人完全做到了?学生们回答:‘只有尧舜能做到。’陈公说:‘夫子说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看来他们也没有完全做到。’”先生笑着说:“当时为什么不回答:‘即使是先王也没有完全做到。’先前说‘尚且担心’,也是从他们内心不自足的角度来说的。”先生说:“正是如此。不然的话,尧舜时代的百姓在变革中和谐,古今治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真认为他们担心做不到,而不能‘位天地、育万物’,那么古今谁不担心呢?而《中庸》里的话,夫子难道是凭空设立没有着落的吗?所以‘尚且担心’这两个字,只能用来推想尧舜的心,不可沉溺其中而轻视尧舜的治理。”
立达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仁者没有人与己的界限,所以我刚想要自立自达,就想要让人自立自达,这是因为与天地同其体用。程子用痿痹不仁来比喻,确实是对的。马伯循对立达的解释很广博。
述而篇
周澜问:“述作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夫子说我的言行,不敢有所创始。因为喜好古代而不相信,或许会有创作;既然相信了,又何必创作呢?删述六经,也不过是其中一件事罢了。”
问信而好古,先生说:“凡是喜好不真诚的,都是因为相信不笃厚。我们中间哪有像老彭那样信而好古的人呢?出来做事,就乐在其中了。”黄惟用说:“科举制度害了人。”先生说:“就像昨天考场问射礼,你难道能一一记住没有遗漏吗?现在的人只看书肆刊行的文字,平生精力都耗费在这里。当代的典礼尚且不知道,何况古代的呢?如果学者能博古通今,明体适用,主考官没有不知道的。即使当时不知道,只是大儒,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黄德宏问:“信而好古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全在好古上。他好古的心,又在于信上。就像饿了就相信吃饭能饱,一定要得到一碗饭吃;冷了相信穿衣能暖,一定要得到一件衣穿。而且孔子对于周公,不知相隔几千年,心里与他相信,连梦寐中也能见到。”问:“为什么只是好古?”回答说:“古人的事,都是经历过亲身实践到的,所以可信。后世多不相信古,所以妄作,所以孔子说:‘不知而作,我没有这样的事。’”王克章说:“我因先生的话有所感悟。比如朱子解释《尊德性道问学》章说:‘不存心就无法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未曾偏废,世儒于是肆意讥诋,难道不是妄作不信古的人吗?”当时克章的话有所指。先生说:“从前象山与晦庵在鹅湖争辩,直到面颈发红,我说他们这里已经不是道了,还说什么。礼说:‘天下治,则行有枝叶;天下乱,则词有枝叶。’如果只论谁不是,就是空谈。我们如今如果只论他人不是,恐怕就蹈前人的弊病了。”克章说:“但世上有这等学者,实在可厌。”先生说:“子贡评论人,夫子告诉他无暇。所以只是不怨不尤,下学上达,那么了解我的就是天了。大概圣人只顾自己所行以求天知,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论他人谁是谁非呢。”
“默识”这三者,不是圣人的极致,尚且不敢当,为什么呢?回答说:“默识,就是说默而行之,不言而信,存在于德行中。学而不厌,就是智;诲人不倦,就是仁。这三者,真是圣人的极致,所以夫子不敢当。”又说:“默识最难,因为口虽不言,而行未尝无心。”
既然说“德不修,学不讲”,又说“闻义不徙,不善不改”,不也重复了吗?回答说:“德学是统而言之,徙善改过是其中的具体事项。”
问:“德之不修”,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修德在自己身上防范,但不与人讲学,未免有差错之处。所以学必讲,那么德所修的就到了。然而听到别人的善,贵在能迁移,不徙义,又不是讲学的目的。至于自己有错,又不可苟安,必改过不吝,不然,也就不能徙义了。所以讲学、徙义、改过,都是为了修德。”
庸〇问:“申申夭夭,是什么样的气象?”先生说:“申申是不局促的意思,夭夭是不严厉的意思。文王在宫中雍雍,也是如此。现在学圣人的人,不问宫廷燕居,一味矜持太过,致使家人子弟不敢亲近仰望,完全失去了圣人这种气象。”余宜问:“这样,不接近父子嘻嘻吗?”回答说:“如果嘻嘻,又不是申申夭夭的本体。这些地方,必须恩义兼得、爱敬俱至的人能做到。”
夫子不梦周公,是衰微了吗?回答说:“这是夫子
嘅叹之意,实非衰也。葢道之不行,实世所使,夫子则固未尝一日忘也。然不能行而归之已,故曰『吾衰也』。若横渠既熟不梦周公之言,则自夫子实行而言之。」
译感叹的意思,实在并非是因为衰老。大概是因为大道不能施行,确实是时势造成的,但孔子却从未有一天忘记过它。然而既然大道不能施行,便归咎于自己,所以说“我是衰老了”。至于张载所说“熟睡而不梦见周公”的话,则是从孔子实际践行的角度来论述的。
黄惟用问:「孔子不曾见周公,怎能梦得?」先生曰:「或见其遗像,或诵其格言,或师其善行,一心通是周公,是以尝梦见周公,如孝子恭弟能梦见父兄是也。」
大器曰:「甚矣,吾衰也!」「吾衰」,是叹其道不行故耳。曰:「然。」张子说孔子不复梦见周公,是熟处,却不然。然叹道之不行,不归罪于我生不辰,但曰「吾衰」,亦可见圣人不怨天、尤人处。
顾问:「夫子吾衰之叹,独归梦于周公者,岂以尧舜之道传之禹汤,禹汤传之文武周公,周公没而传冺焉,故夫子惓惓念虑,惟欲继周公以续斯道之行乎?且梦生于思,思行其道则神防其像,神防其像则道行之机可卜,是故夫子之意乎?」先生曰:「此亦孟子论承三圣之意,盖指道在人臣者而言也。周公生成西周之治,孔子梦周公,『吾其为东周乎』,传道之论虽亦有理,不必如此牵附。」达问:「学至依仁而后游艺者,何?」曰:「仁苟未依,虽不游艺亦无损;苟依于仁,虽游于艺亦何加?故曰君子不多也。」一生问:「志道、据徳、依仁而后游艺,与博约之序若相反者,何?」先生曰:「道徳之说,与余力学文之意同,因当时专事文辞者发,有为言之也。博约之说,与格致诚正之序同,亦万世学者定法,其序不可乱也。他如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见,无道则隠,君子守身之经也。至于欲往佛肸、弗扰之召,又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者,圣人体道之权也。」
朱仁贵问:「志道、据徳、依仁、游艺,如何?」先生曰:「道犹路也,志于道,则在这大路上走了。若从旁蹊曲径上走,非是荆棘挂破衣裳,便是陷穽折伤手足。志于道了,又要据徳,则外面势利纷华、贫贱忧戚,举莫能动其中矣。依仁,则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夹杂。到此地位,外面东东西西最惑他不得了,故可游艺。如今有道、徳已备者,作诗、作文,多几句也不妨,初不害他大体。若大本上不曽立得,却先去游艺,到末上务其不堕于荆棘、落于陷穽者鲜矣。」
王左卿问:「志道、据徳、依仁、游艺,是一时事否?」先生曰:「一时也说得。如顷间要问这句书,就是志道;既问了,得之于心,守而勿失,便是据守此徳了;外物不能引动,他念不能夹杂,便是依仁。故苟解得此,则一时也是这事。」又问:「别章何以文艺为先乎?」曰:「凡看《论语》,须是活落。如以教人定序为言,则曰文、行、忠、信,博文、约礼,恐人有不行之弊,便说余力学文。志道、据徳、依仁、游艺,故《论语》是一贯的道理。若不体贴活落,便滞而不相应。」象先问:「据徳、依仁当重,游艺似观经史之类,或可少轻否?」先生曰:「此是终身去不得物。闲暇时不看经史,做甚?且道徳亦与艺通。古人解字甚好。据,凡物必有所据,如睡据床,坐据椅,居据屋,徳为人必据而不可离。依,如人穿衣服,人无衣服便看不得。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欲人道同于牛马。仁为人所必依,不可少,艺亦在其中矣。」
问:「孔子食于有丧之侧,未尝饱与?所谓『是日哭,则不歌』,未尝不叹。圣人心地,只是一片自然至诚恻怛,『四字作圣之基』。孟子亦曰:『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呜呼!风俗日漓,礼教日壊,往往临丧不哀,甚至父母之丧,亦恬然如平时也。」先生曰:「习俗成,虽贤者亦改其初心,有道者宜振之耳。」
谷问:「用舎行藏,何以夫子与顔子能之?」曰:「仁者心无私系,如是。然使无具者用之,其何所行?舎之,其何所藏乎?其究自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始。」子路盖不知也。
顾问:「用舎行藏如何?」先生曰:「圣门群弟子俱在,夫子独许顔渊者,盖谓其行必有具,其藏必有物也。」杨完对曰:「莫不是以道殉身、以身殉道乎?」曰:「此说亦然。盖谓『与尔有是夫』者,言其行不徒行,必如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行夏时、乗殷辂、服周冕、乐《韶》舞是也;藏不徒藏,必如遯世不
译黄惟用问:“孔子不曾见过周公,怎么能梦见他呢?”先生回答说:“或许是见到了周公的遗像,或许是诵读了他的格言,或许是效法了他的善行,一心都通贯着周公的精神,因此曾经梦见周公,就像孝顺的子孙、恭敬的弟弟能够梦见父亲和兄长一样。”
大器说:“‘甚矣,吾衰也!’‘吾衰’,是感叹自己的道不能施行罢了。”先生说:“是的。”张子说孔子不再梦见周公,是熟习的境界,却不然。然而感叹道不能施行,不归罪于自己生不逢时,只说‘我衰老了’,也可以看出圣人并不怨天、尤人的地方。
顾问问:“夫子感叹‘吾衰’,唯独将梦归于周公,难道是因为尧舜之道传给禹汤,禹汤传给文武周公,周公去世后道就断绝了吗?所以夫子念念不忘,只想继承周公来延续此道的施行吗?况且梦产生于思念,思念施行其道,精神就会显现其形象,精神显现其形象,就可以预卜道施行的时机,这是夫子的意思吗?”先生说:“这也是孟子论述继承三圣的意思,大概是指道在人臣方面而言。周公成就了西周的治理,孔子梦见周公,说‘我大概是复兴东周吧’,传道的议论虽然也有道理,不必如此牵强附会。”达问:“学问达到依从仁德之后才游习六艺,这是为什么?”先生说:“仁德如果没有依从,即使不游习六艺也没有损害;如果依从了仁德,即使游习六艺又有什么增加呢?所以说君子不认为六艺有多重要。”一个学生问:“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从于仁,然后才游习六艺,这与广博和简约的顺序似乎相反,这是为什么?”先生说:“道德的议论,与‘余力学习文章’的意思相同,是因为当时专门从事文辞的人而发的,是有针对性地说的。广博和简约的议论,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顺序相同,也是万世学者的定法,其顺序不可混乱。其他如不进入危险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有道就出仕,无道就隐居,这是君子保全自身的常道。至于想要前往佛肸那里,以及不扰乱召公的召唤,又说:‘天下有道,我就不参与变革了’,这是圣人体会道的权变。”
朱仁贵问:“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从于仁、游习于艺,是怎样的?”先生说:“道就像路一样,立志于道,就是在这大路上走了。如果从旁门左道走,不是荆棘挂破衣裳,就是陷阱折伤手足。立志于道了,又要据守于德,那么外面的势利纷华、贫贱忧戚,全都不能动摇内心了。依从于仁,就纯粹是天理,而没有一毫人欲的私心夹杂。到了这个境界,外面东东西西最迷惑人的东西也迷惑不了他了,所以可以游习六艺。如今有道、德已经具备的人,作诗、作文,多几句也不妨碍,起初不损害他的大体。如果大本上没有确立,却先去游习六艺,到最后致力于不陷入荆棘、不落入陷阱的人就很少了。”
王左卿问:“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从于仁、游习于艺,是同一时刻的事吗?”先生说:“同一时刻也可以说得通。比如刚才要问这句书,就是立志于道;既然问了,心得于道,守而勿失,就是据守此德了;外物不能引动,杂念不能夹杂,就是依从于仁。所以如果理解了这个,那么同一时刻也是这件事。”又问:“别的章节为什么以文艺为先呢?”先生说:“凡是看《论语》,必须是活络的。如果以教人的固定顺序来说,就说文、行、忠、信,广博学问、约束礼仪,恐怕人有不践行的弊病,就说余力学习文章。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从于仁、游习于艺,所以《论语》是一贯的道理。如果不体贴活络,就会滞涩而不相应。”象先问:“据守于德、依从于仁应当重视,游习于艺似乎像观看经史之类,或许可以稍微轻视吗?”先生说:“这是终身不能离开的东西。闲暇时不看经史,做什么呢?况且道德也与艺相通。古人解释字义很好。据,凡物必有所依据,如睡觉依据床,坐着依据椅,居住依据屋,德是人必须依据而不能离开的。依,如人穿衣服,人没有衣服便看不成样子。子桑伯子不穿衣冠而处,想让人道同于牛马。仁是人所必须依从的,不可缺少,艺也在其中了。”
问:“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不曾吃饱吗?所谓‘这天哭泣,就不唱歌’,不曾不感叹。圣人的心地,只是一片自然至诚的恻隐之心,‘四字是成圣的基础’。孟子也说:‘哭死者而悲哀,不是为了生者。’唉!风俗日益淡薄,礼教日益败坏,往往临丧不哀,甚至父母之丧,也恬然如平时一样。”先生说:“习俗形成,即使是贤者也会改变初心,有道的人应当振作它罢了。”
谷问:“用舍行藏,为什么夫子和颜子能做到?”先生说:“仁者心无私系,是这样。然而如果没有具备条件的人使用他,他有什么可施行的?舍弃他,他有什么可藏的呢?其究竟在于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开始。”子路大概不知道这一点。
顾问问:“用舍行藏是怎样的?”先生说:“圣人门下众弟子都在,夫子唯独赞许颜渊,大概是因为他的施行必有具备的条件,他的藏必有实质内容。”杨完回答说:“莫不是以道殉身、以身殉道吗?”先生说:“这种说法也对。大概是指‘与你有的吗’,说的是他的施行不是徒然施行,必定像立就立、道就行、绥就来、动就和,行夏时、乘殷辂、服周冕、乐《韶》舞一样;藏不是徒然藏,必定像遁世不
见知而不悔、箪瓢陋巷不改其乐是也。惟其有行藏之具,斯能通时措之宜。至于众人,纵用之而无所可行,纵舎之而无所可藏;又或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安望其能行藏哉?故此行藏亦不易得。」张一拱问:「『惧事成谋』,只就行师说,或尚推广说?」曰:「只说行师。但能如此,则于凡事自无不可者矣。」
译知道被任用而不后悔,身处箪食瓢饮的陋巷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就是这种境界。正因为具备行与藏的资质,所以能够顺应时势采取适宜的措施。至于普通人,即使被任用也没有可以施行的作为,即使被舍弃也没有可以退守的处所;又或者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却,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又怎么能期望他们能做到行藏得当呢?所以这种行藏的修养也是不容易获得的。”张一拱问:“‘惧事成谋’,是只就出兵打仗来说,还是还可以推广到其他方面来说?”回答说:“只是就出兵打仗来说。但能做到这样,那么对于其他事情自然就没有不合适的了。”
箕问:「富而可求,以义言;如不可求,以非义言。如之何?」曰:「然。」
继祖问:「夫子学《韶》,何以三月不知肉味?」曰:「于是乎见舜之徳、防之才矣,犹可以格鸟兽而来鳯凰,观揖逊而窥覆载,如之何而不懐也?」
张其瑄问:「从吾所好。」先生曰:「此夫子平日所好,只在义理上,无纎毫他念,与『我有好爵,与尔縻之』,秉彛好徳,良心一般。汝们亦说从吾所好,恐不同乎?」
顾问:「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一友云:「恐溺于好。」了先生曰:「何不教这友亦如此溺于好也?看夫子此个好,正如才所谓『乐在其中』一般,岂易得的?」象先问:「《史记》于『子』在句下有『学之』二字,不知夫子于何处学?」曰:「亦只在器数上学,而性与天道在其中矣。今只观季札观乐一篇,韶乐当时是甚麽感得人的!孔子见当时列国抢攘,诸侯大夫尚战力,复观揖逊之容、文明之徳,如亲见得一般,且又与平日祖述意相契合了,故不觉感叹之深。至如后世亦有闻乐降自西王母者,此却异于孔子之闻韶矣。」
椿问:「求仁得仁,是兼言逊国、谏伐否?」先生曰:「还是专言逊国,盖子贡惟问争国之事也。」椿又问:「使夫子在,亦有此事乎?胡氏谓公子郢而立之,果得夫子当时处之之微意乎?」先生曰:「夫子得久于衞,必能化之,无这様事。胡氏之言,在夫子未必如是也。」象先问:「人谓辄当迎父逊国,卒不肯立,则尊之如唐之太上皇之制,如何?」曰:「如此则是告辄以伪矣。盖蒯聩以淫乱之耻,乃人子之情至不忍者,非有大罪逆也。辄若诚心迎立,而蒯聩能保其宗庙,奉其祭祀,收其人心,反其既往之愆,则虽灵公生存,不复怒焉。昔人所谓『子方面过于睢阳,而父遂解顔于溱洧』者矣,况灵公已卒世乎?若是而立之,以传位于辄,则在灵公无立孙之嫌,在蒯瞆无怨子之恨,在衞辄无承祖拒父之非,父父子子、祖祖孙孙,又何不可?」乐亦在其中之谓何?曰:「言乐亦在其中,则其他所乐可知也。盖自足之后,诸物皆轻;得道之余,天地同运,故富贵贫贱处之一也。」
象先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字有浅深否?」先生曰:「汝不要管他浅深,今日只求自家一个乐,如何?」大器曰:「此乐求之有道乎?」曰:「各人拣自己所系累处,一切尽除去了,便心广体胖,自能乐也。然所谓系累,不但声色货利粗恶的,只于写字作诗喜好一边,也是。程子尝曰:『书札于儒者最近,然一向好着,亦自丧志。』便可见。」
防问:「曲肱而枕之,富贵未尝不可。」先生曰:「富贵则下莞上簟,何必曲肱?然夫子蔬食饮水,处皆是乐。学者不是衣食不足,便是功名纒缚,怎麽得乐?」象先问:「世之隠而不仕者,志在山中,把外面功名富贵皆放下,如何?」先生曰:「此虽不足以语圣人,然外势利纷华,似亦摆脱得开,必须察他心中安否。我尝说个达摩面壁十年,外面是如此,未知心下如何。隠者虽是寄迹山林,又不知他心下如何也。」
威问:「五十学易,如何?」先生曰:「予尝谓『五十而知天命』,则五十字依经文防,无妨。」问:「学易是居则观其象而玩其占,动则观其变而玩其辞否?」曰:「此是君子学易之功。若圣人则与天为一天,即易也。进退存亡,仕止久速,一天而已。言学葢谦辞耳。」问:「东汉诸贤,正是不知学易道理。」曰:「固是。若胡广辈之一于通,又不若诸贤之能守。至若京房、翼鳯之徒,则又泥矣。」
诏问:「子所雅言,何以又曰皆雅言也?」曰:「下『雅』字指《诗》、《书》及《礼》而言。」
乐以忘忧,夫子所忧者何事乎?曰:「发愤忘食,即忧耳。」故曰:「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应旂问:「发愤忘食」题目如何?先生叹曰:「不可作题目看过,圣人实做去。一日间不过愤、乐耳。理未得也,发愤忘食,则至终日不食,终
译箕问:“如果富贵可以求得,那是符合道义的;如果不可求得,那是不符合道义的。该怎么办呢?”先生回答:“对。”
继祖问:“孔子学习《韶》乐,为什么三个月都尝不出肉的滋味?”先生回答:“在这里可以看到舜的德行和禹的才干了,尚且能够感化鸟兽、招来凤凰,观察揖让的仪容而窥见覆载万物的道理,怎么能不让人怀念呢?”
张其瑄问:“‘从我所好’。”先生说:“这是孔子平日所喜好,只在义理上,没有丝毫其他念头,与‘我有好爵,与尔縻之’、秉性喜好德行、良心是一样的。你们也说‘从我所好’,恐怕不一样吧?”
顾问:“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肉味。”一位朋友说:“恐怕是沉溺于喜好。”了先生说:“为什么不教这位朋友也这样沉溺于喜好呢?看孔子这个喜好,正如刚才所说的‘乐在其中’一般,哪里是容易得到的?”象先问:“《史记》在‘子’字句下有‘学之’二字,不知道孔子在哪里学习?”先生说:“也只是在礼器制度上学习,而性与天道就在其中了。现在只看季札观乐这一篇,《韶》乐当时是什么感动人的!孔子看到当时列国纷争,诸侯大夫崇尚武力,又看到揖让的仪容、文明的德行,就像亲眼见到一样,而且又与平日祖述的意思相契合,所以不觉感叹之深。至于后世也有听到音乐降自西王母的,这却不同于孔子听到《韶》乐了。”
椿问:“求仁得仁,是兼指逊国、谏伐吗?”先生说:“还是专指逊国,因为子贡只问了争国的事。”椿又问:“假使孔子在世,也会有这样的事吗?胡氏说让公子郢即位,真的得到孔子当时处事的微妙意思吗?”先生说:“孔子如果在卫国久留,一定能教化他们,不会有这样的事。胡氏的话,在孔子那里未必是这样。”象先问:“有人说辄应当迎接父亲、逊让国家,最终不肯即位,那么尊奉他像唐朝太上皇的制度,怎么样?”先生说:“这样就是告诉辄以虚伪了。因为蒯聩因为淫乱的耻辱,是人子之情最不能忍受的,并非有大逆之罪。辄如果诚心迎立,而蒯聩能保全宗庙,奉养祭祀,收服人心,改正过去的过错,那么即使灵公还在世,也不会再发怒了。古人所说的‘儿子方面过于睢阳,而父亲遂解颜于溱洧’,何况灵公已经去世呢?如果是这样而让他即位,把位置传给辄,那么在灵公没有立孙的嫌疑,在蒯瞆没有怨恨儿子的恨意,在卫辄没有承祖拒父的非议,父父子子、祖祖孙孙,又有什么不可以?”“乐亦在其中”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说乐亦在其中,那么其他所乐就可以知道了。因为自足之后,万物都轻;得道之余,天地同运,所以富贵贫贱处之都一样。”
象先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字有浅深吗?”先生说:“你不要管他浅深,今日只求自家一个乐,怎么样?”大器说:“这个乐求之有道吗?”先生说:“各人拣自己所系累处,一切尽除去了,便心广体胖,自能乐也。然而所谓系累,不但声色货利粗恶的,只于写字作诗喜好一边,也是。程子曾说:‘书札于儒者最近,然一向好着,亦自丧志。’便可见。”
防问:“曲肱而枕之,富贵未尝不可。”先生说:“富贵则下莞上簟,何必曲肱?然而孔子蔬食饮水,处皆是乐。学者不是衣食不足,便是功名缠绕,怎么得乐?”象先问:“世上隐居而不做官的人,志在山中,把外面功名富贵皆放下,怎么样?”先生说:“这虽然不足以语圣人,然而外势利纷华,似也摆脱得开,必须察他心中安否。我曾说达摩面壁十年,外面是如此,未知心下如何。隐者虽是寄迹山林,又不知他心下如何也。”
威问:“五十学易,怎么样?”先生说:“我曾说‘五十而知天命’,那么五十字依经文说,无妨。”问:“学易是居则观其象而玩其占,动则观其变而玩其辞吗?”先生说:“这是君子学易之功。如果圣人则与天为一天,即易也。进退存亡,仕止久速,一天而已。言学盖谦辞耳。”问:“东汉诸贤,正是不知学易道理。”先生说:“固是。若胡广辈之一于通,又不若诸贤之能守。至若京房、翼凤之徒,则又泥矣。”
诏问:“子所雅言,何以又曰皆雅言也?”先生说:“下‘雅’字指《诗》、《书》及《礼》而言。”
乐以忘忧,孔子所忧者何事乎?回答说:“发愤忘食,即忧耳。”所以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应旂问:“‘发愤忘食’题目如何?”先生叹曰:“不可作题目看过,圣人实做去。一日间不过愤、乐耳。理未得也,发愤忘食,则至终日不食,终
夜不寝;及既得也,乐以忘忧,虽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乐亦在其中矣。学者须求圣人愤、乐始得。但今人一日亦有个愤、乐,不知愤甚麽、乐甚的。虽知愤乐了,又或是功夫间断,不能似圣人纯亦不已,是以数百年常无圣人也。」
译夜晚不睡觉;等到真正有所领悟时,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即使是粗茶淡饭、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就在其中了。求学的人必须探求圣人那种愤然启发、欣然领悟的状态,才能有所收获。只是现在的人一天之中也有愤然和快乐的时刻,却不知为何而愤、为何而乐。即使知道了愤然和快乐的缘由,又或许是因为用功间断,不能像圣人那样纯粹且永不停息,因此几百年间常常没有圣人出现。」
我非生知,好古敏求之谓何?曰:「虽礼乐名物,皆义理耳。生而知之者,此也;好古敏求者,此也。」
子不语」者何?曰:答述曰语,闻人言而不附耳。
蕲问:「三人行,必有我师」,如何?先生曰:「师字只就言貌动静上说。」问:「就一人身上有善恶,亦皆可师否?」曰:「然。」又问:「《易》云:『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与此同否?」曰:「彼言致一也。虽然,只要虚心,吾心不虚,则虽千万人有善,亦在所不取,况三人乎?」又曰:「此道学之正传。前乎大舜,乐取于人者,此也;后乎顔子,以能问于不能者,此也。不然,则匹夫匹妇不获自尽,虽民主罔与成功矣。」邦儒问:「我欲仁,斯仁至」,如何?先生曰:「重在欲字上。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虽是情,实为七情之本。如目欲邪色,耳欲淫声,则便不仁了;如非礼不欲视,非礼不欲聴,即便仁了。所欲有邪正,于仁有逺近,故曰欲仁而得仁。」时用问:「天生徳于予」,不亦矜乎?曰:「孝子有善,不自居,皆归于父母也。且其曰天生徳,则亦众人之所具也。『亡而为有』,以下之谓何?」曰:「此务外而遗内者,故无恒虚,少有而不实也;约少,积而不充也。」
不知而作之者谓何?曰:「如妄行、妄言、妄动之类。多闻指言而言,多见指行而言。然能从善而识之,去不知而作者逺矣。」
与其进也,有错简乎?曰:「经文亦自通,盖『人洁』以下,申与进之意也。」
庸▯问「我欲仁斯仁至矣」先生曰「欲乃嗜欲之欲谓欲仁正使人知仁为有味当爱慕欣乐之不忘如体之欲衣口之欲食得衣则暖得食则饱得仁则心广体胖便可见得欲仁气象」
谷问:「『丘也幸』之谓何?」曰:「人不幸不闻过,圣人以闻过为幸,则不闻过者,其亦人之不幸乎?故曰:『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然则圣人亦有过乎?」曰:「昭公君也,夫子臣也,夫子之过不亦宜乎?」
子与人歌而善,奚训乎?曰:「与,犹许也。」
文莫吾犹人也奈何?曰:「此圣人以言为易而难于行也。」然究其极,言亦非可易者。不然,何四教以文为首而行次之?
介问:「丘祷久者,奈何?」曰:「此便见圣人与天地合其徳、日月合其明、鬼神合其吉凶之意。若由圣人之自言,则曰:『吾尝与神明伍也。』」
象先问:「子路请祷」是否?先生曰:「怎么是子路?此个病痛正如使门人为臣一般。」问:「夫子平日谦己诲人,此处却又直自任,如何?」曰:「夫子言天,便与天对得的;言地,便与地对得言鬼神,便与鬼神对得的。而犹曰祷,亦是谦词。然学者须是学道,质诸鬼神无疑,如孔子方是学问,何以能便得到此?」曰:「在慎独,始之不愧屋漏,熟之便是『丘之祷久』。」
坦荡荡者,无愧于己,不畏于人;长戚戚者,有疚于内,必惧于外。
林问:「温厉威不猛,恭安止言气质乎?」曰:「亦圣人学问之熟如此。」
容问:「君子坦荡荡,如何?」先生曰:「君子慎独工夫在前了,坦荡荡是其验也。荡荡即是孔、顔乐处。」顾问:「荡荡何以不同于戚戚?」先生曰:「此只是慎独,学者能去体认,自然见得。」顾对曰:「坦荡荡者,富贵、贫贱处之一也。道无入而不自得,故曰荡荡,乃君子乐得其道之意;小人非特贫贱戚戚也,虽处富贵,患得患失,无所不至,故曰戚戚,乃小人乐得其欲之意乎?」曰:「这般说最是。今学能去了戚戚,便是坦荡荡。」
宗禄问:「子温而厉如何?」先生曰:「徳性而非气质,没安顿处,故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但气质微或有异处,善反之,则徳性备矣。故学者在变化气质。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是亦学问中来,不可全不学也。」
泰伯篇
如轸问:「泰伯三让天下,止谓传季歴乎?抑不从太王翦商之志乎?」曰:「谓季歴耳。」然则传何以云翦商?曰:「由太王有翦商之志,欲传位于季歴,故可言让天下
译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所谓“喜爱古代文化并勤奋探求”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即使是礼乐名物,也都是义理罢了。生来就知道的人,指的是这个;喜爱古代文化并勤奋探求的人,指的也是这个。”
“孔子不谈怪力乱神”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回答叙述称为“语”,听到别人的话而不附耳窃听。
蕲问:“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我的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师’字只从言语、容貌、行动、静止上来说。”问:“如果一个人身上既有善又有恶,也都可以作为老师吗?”回答说:“是的。”又问:“《易经》说:‘三个人同行,就会减损一个人;一个人独行,就能得到朋友。’这与孔子的话相同吗?”回答说:“那是说要达到专一。虽然如此,只要虚心即可。如果我的心不虚心,那么即使千万人有善,也不去采纳,何况只是三个人呢?”又说:“这是道学的正统传承。在大舜之前,乐于向别人学习的人,就是这种态度;在颜回之后,能以能者向不能者请教的人,也是这种态度。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普通百姓就无法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即使是君主也无法取得成功。”邦儒问:“我欲求仁,仁就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重点在‘欲’字上。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虽然是情感,但实际上是七情的根本。比如眼睛想要看邪淫之色,耳朵想要听淫荡之声,那就变得不仁了;如果不符合礼的不去看,不符合礼的不去听,那就仁了。所想要的有邪正之分,对于仁就有远近之别,所以说‘欲仁便得仁’。”时用问:“上天赋予我德行”,这难道不是自夸吗?回答说:“孝子有善行,不自居其功,都归功于父母。况且他说上天赋予德行,那也是众人所具备的。‘没有却装作有’,以下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致力于外在而忽视内在的人,所以没有恒常的虚心,少有而不充实;约束少,积累而不充盈。”
不知道却凭空创造的人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比如妄行、妄言、妄动之类。多闻是指言语而言,多见是指行为而言。然而能够听从善言并识别它,就远离了不知道却凭空创造的人了。”
“与其鼓励他前进”,这里有错简吗?回答说:“经文本身也是通顺的,大概‘人洁’以下,是申述‘与进’的意思。”
庸问“我欲仁,仁就来了”,先生说:“‘欲’是嗜欲的欲,说‘欲仁’正是让人知道仁是有味道的,应当爱慕欣乐而不忘,就像身体想要穿衣,口腹想要吃饭,得到衣服就暖和,得到食物就饱足,得到仁就心胸开阔、体态安泰,这样就可以看出‘欲仁’的气象。”
谷问:“‘丘也幸’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不幸是因为听不到过错,圣人把听到过错当作幸运,那么听不到过错的人,难道也是人的不幸吗?所以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回答说:“昭公是君主,孔子是臣子,孔子的过错不也是应该的吗?”
孔子与人唱歌,唱得好,怎么解释呢?回答说:“与,就是赞许的意思。”
“文辞方面我或许和别人一样,为什么做不到呢?”回答说:“这是圣人认为言语容易而行动难。”然而究其根本,言语也不是可以轻易做到的。不然,为什么四教以文为首而行次之呢?
介问:“丘祷久者,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就体现了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的意思。如果是圣人自己说,那就是:‘我曾与神明为伍。’”
象先问:“子路请祷”是否正确?先生说:“怎么是子路?这个毛病就像让门人做臣子一样。”问:“孔子平时谦虚自己教诲别人,这里却直接自任,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孔子说天,就能与天相对;说地,就能与地相对;说鬼神,就能与鬼神相对。而还说祈祷,也是谦辞。然而学者必须学道,质问鬼神没有疑问,像孔子那样才是学问,怎么能轻易达到这个境界呢?”回答说:“在于慎独,开始时不愧屋漏,熟练了就是‘丘之祷久’。”
坦荡荡的人,对自己无愧,对他人无畏;长戚戚的人,内心有愧疚,必然对外畏惧。
林问:“温和严厉、威严不凶猛、恭敬安宁,只是说气质吗?”回答说:“这也是圣人学问纯熟的表现。”
容问:“君子坦荡荡,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君子的慎独功夫在前面了,坦荡荡是其验证。荡荡就是孔子、颜回快乐的地方。”顾问:“荡荡为什么不同于戚戚?”先生说:“这只是慎独,学者能够去体认,自然就能明白。”顾回答说:“坦荡荡的人,在富贵、贫贱中表现一致。道无往而不自得,所以说荡荡,是君子乐得其道的意思;小人不仅贫贱时戚戚,即使在富贵中,患得患失,无所不至,所以说戚戚,是小人乐得其欲的意思吗?”回答说:“这样说最恰当。现在学习能去掉戚戚,就是坦荡荡。”
宗禄问:“孔子温和而严厉,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德性而不是气质,没有安顿之处,所以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只是气质稍微有些不同,善于反省,那么德性就完备了。所以学者在于变化气质。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不凶猛,恭敬安宁,这也是从学问中得来的,不能完全不学习。”
泰伯篇
如轸问:“泰伯三次让天下,只是说传给季历吗?还是不顺从太王翦商的志向呢?”回答说:“是说季历。”那么为什么传说说是翦商呢?回答说:“因为太王有翦商的志向,想要把位置传给季历,所以可以说让天下。”
也。」
伯源问:「民无得而称,如何?」先生曰:「知太王欲传季歴,就固逊而去,世人怎麽知得他心事故谓之至徳问:「文王有取商之心乎?」曰:「无。观文王谓武王曰:『汝何梦矣?』武王对曰:『梦帝与我九龄。』文王曰:『汝以为何也?』武王曰:『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文王曰:『非也。古者谓年龄,齿亦龄也。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后果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乃终。其言虽未必真,若有之,亦足以见二圣之心。又孔子称其以服事殷,为周之至徳尤可见。」又问:「太王时已有翦商之志,故孔子言三以天下让,今云文王无此心,何也?」曰:「所谓翦商及云天下者,自后世孔子时言之。言商周行事不同,商政日流于恶,周道日趋于善。周人作诗追述其初,故曰『至于太王,实始翦商』,非太王实有此志也。若让天下事,泰伯岂必知后有天下哉?在泰伯之时,止可谓之让国;在武王之时,则可谓之让天下矣。立言先后不同如此。」
译也。」
伯源问:“百姓无法找到合适的言辞来称颂他,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知道太王想要把君位传给季历,于是坚决地谦让并离开,世人怎么能够知道他的心意呢?所以称他为至德。”又问:“文王有取代商朝的心思吗?”回答说:“没有。看文王对武王说:‘你做了什么梦?’武王回答说:‘梦见上帝给了我九个年龄。’文王说:‘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武王说:‘西方有九个国家,君王最终将安抚他们吧?’文王说:‘不是这样。古人所说的年龄,牙齿也是年龄。我一百岁,你九十岁,我分给你三岁。’后来果然文王九十七岁才去世,武王九十三岁才去世。这些话虽然未必真实,但如果有这样的事,也足以看出两位圣人的心意。另外,孔子称赞文王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殷商,是周朝最高的德行,尤其可以看出这一点。」又问:“太王时已经有剪除商朝的志向,所以孔子说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现在却说文王没有这种心思,为什么呢?”回答说:“所谓剪除商朝以及说天下,是从后世孔子的时代来说的。是说商朝和周朝的行事不同,商朝的政令日益流于邪恶,周朝的道义日益趋向善良。周人作诗追述当初的情况,所以说‘到了太王,才真正开始剪除商朝’,并不是太王确实有这样的志向。至于让天下的事,泰伯哪里一定知道后来会有天下呢?在泰伯的时候,只能说是让国;在武王的时候,才可以说是让天下。立言的先后不同就是这样。”
恭而无礼,合下二章乎?曰:一章亦通,上言求之逺者之弊,下言求之近者之效。
曽子啓手足,专言保身体乎?曰:「非履道据徳者,不足以能之。如其不然,则世之放僻邪侈幸而获全死者,皆曽子矣。」范氏亏体行之说,则过于大析矣。又曰:「如下所云道者三,即战兢之实。」
象先问:「曽子临终而啓手足,见得平日未尝失手足于人。若止是形体,则世之得保首领以没者亦多矣。」先生曰:「然。曽子一出言未尝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孝,自云战战兢兢,不知用过多少工夫来,故孟子谓守身事亲。今之为宦者无见于此,而伤人害物无所不至,故人至痛詈,有伤及祖父者,皆是辱亲不孝之大者。故孝子必敬其身者,惧辱亲也。」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之谓何?曰:内外本末,以一贯之矣。故容貌之动而逺暴慢,则心无不敬也;顔色之正而近信,则心无不诚也;辞气而逺鄙背,则心无不明也。所居而化,所行而通,君子之道何以加诸?正色之谓何?曰:如当喜之时而有怒色,非正也;喜而伪喜,非信也。
诏问及曾子有疾事,先生曰:「曾子易箦的去处,真是夭寿贰他不得的。」时象先在旁,或语及尹和静出处进退甚是分明。先生曰:「彦明曾亦应过进士举来,防问中议诛元祐党人,是尚可以干禄乎哉?遂不对而出。」看和静这出处,去易箦不甚逺了。人之身只有个出处进退、死生寿夭而已,诸生做工夫过得此等关,余皆易。又曰:「曾子有▯毅之学,然后做得易箦之事。若孔子存而见之,不独许顔子三月不违仁矣。」
东郭子曰:「曾子说『动容貌,斯逺暴慢矣』三句,看逺字、近字,还有工夫?」先生曰:「斯字便是即字,全无工夫。」东郭子曰:「此斯字我作『立之斯立』之斯字看。」先生曰:「若作此斯字看,益无工夫矣。盖此举其自然者以见可贵也,其工夫则在前;不能如此者,工夫则在后耳。」
一日,诸生请讲所贵乎道者三。适有二生自监中来,因言近日方得拨厯云云。子实遂言:「司成可谓太执矣。」先生曰:「才说出辞气,斯逺鄙背,而子遽忘之乎?此心一息不存,便防忘了。」久之,曰:「以此知工夫不可一时不密。」城问:「动容貌,斯逺暴慢,是修身之本否?」曰:「此是圣贤切要处。前此顔子之非礼勿视聴言动,后此孟子之根心生色,皆是物也。」威问:「顔色何以谓之正?」曰:「正如当喜之时即欣然而喜,当怒之时即艴然而怒,此便是顔色之正。然而忻然、艴然者,皆出于诚而非伪也,此便是近信。如当喜之时而有怒色,当怒之时而有喜色,皆非正也。『正』字非着力,与『动』字、『出』字一様看。」
济民问:「曾子何以忆吾友?」曰:「以此知《论语》乃曾子及其门人所辑。曾子年少,而没在诸子之后,故有子及曾子独称子。故乡党非曾子不能画。」
顾问:「以能问于不能,如何?」先生曰:「某尝谓此节与舜之大智相类。」易伯源问:「何谓也?」曰:「舜之大智,某尝说止是一个仁了。夫何故?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欲并生哉,无一毫私意间隔于其中,无一物处之不当。见人一善,必取之于己;己有善,必推之与人。问于耕稼,问于陶渔,问于在朝,莫非心之所得也。今学者只是见不破这个仁,与人物若不相干,其有不得其所者,就不肯思量去处也更肯好问人耶?顔子之心亦与舜同,故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何等激昻!」讲毕,又曰:「某尝谓大舜生于千百载之上,贵为天子者也;顔子生于千百载之下,匹夫之微者也。自他人视之,一定把舜做个不可到的人,又何敢曰『有为者亦若是』?顔子不畏而有此言,故卒能如舜。我扪学顔子之所学,须提醒此心,果有个欲并生哉好问好察为舜的心,才好。」顾又问:「犯而不校,如何?」曰:「此亦人触犯他,他自不计较。」伯源曰:「与不迁怒同乎?」曰:「然。顔子自不迁怒,进而上之,就是孔子不尤人
译恭敬而没有礼,是合下两章的意思吗?回答说:只一章也通,上面说的是追求遥远之弊,下面说的是追求近处之效。
曾子启手足,是专门说保全身体吗?回答说:“不是践行道义、依据德行的人,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世上那些行为放荡邪恶却侥幸保全性命而死的人,都是曾子了。”范氏关于亏体行为的说法,就过于细分了。又说:“如下面所说的道有三项,就是战战兢兢的实际内容。”
象先问:“曾子临终时启手足,可以看出他平日不曾对人有失礼之处。如果只是形体,那么世上保全头颅而死的人也有很多。”先生回答说:“是的。曾子一开口说话就不曾忘记父母,一举步就不敢忘记孝道,自称战战兢兢,不知道用过了多少工夫,所以孟子说守身事亲。现在做官的人没有看到这一点,而伤人害物无所不至,所以人们痛骂时,有伤及祖父的,都是辱亲不孝的大罪。所以孝子必定敬重自己的身体,是害怕辱没亲人。”
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项,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内外本末,用一贯之理贯穿。所以容貌的举动远离粗暴傲慢,那么内心没有不恭敬的;面色端正而接近诚信,那么内心没有不真诚的;言辞语气远离鄙陋背理,那么内心没有不明达的。所居之处能教化,所行之处能通达,君子的道还能增加什么?面色端正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如在应当喜悦的时候却有怒色,不是端正;喜悦却是伪装的喜悦,不是诚信。
诏问及曾子生病的事,先生回答说:“曾子易箦的地方,真是夭寿都不能动摇他的。”当时象先在旁,有人谈到尹和静出处进退非常分明。先生回答说:“彦明也曾应过进士举,在防问中议论诛杀元祐党人,这还可以求取禄位吗?于是他不回答就出来了。”看和静这出处,离易箦不远了。人的身体只有出处进退、死生寿夭而已,诸生做工夫能过得这些关,其余都容易。又说:“曾子有刚毅的学问,然后能做成易箦的事。如果孔子在世见到他,不仅会赞许颜子三月不违仁了。”
东郭子说:“曾子说‘动容貌,斯远暴慢矣’三句,看‘远’字、‘近’字,还有工夫吗?”先生回答说:“‘斯’字就是‘即’字,全无工夫。”东郭子说:“这个‘斯’字我当作‘立之斯立’的‘斯’字看。”先生回答说:“如果当作这个‘斯’字看,更没有工夫了。大概这是举其自然的以见其可贵,其工夫则在前;不能如此的人,工夫则在后罢了。”
一天,诸生请求讲解所看重的道有三项。恰逢有两个学生从国子监来,于是说近日才得到拨历云云。子实就说:“司成可谓太固执了。”先生回答说:“才说出辞气,斯远鄙背,而你立刻就忘记了吗?此心一息不存,便容易忘记了。”过了很久,说:“由此知道工夫不可一时不严密。”城问:“动容貌,斯远暴慢,是修身的根本吗?”回答说:“这是圣贤切要处。此前颜子的非礼勿视听言动,此后孟子的根心生色,都是这个。”威问:“面色为什么称为端正?”回答说:“正如在应当喜悦的时候就欣然而喜,在应当愤怒的时候就艴然而怒,这就是面色端正。然而欣然、艴然,都出于真诚而不是虚伪,这就是接近诚信。如在应当喜悦的时候却有怒色,在应当愤怒的时候却有喜色,都不是端正。‘正’字不是着力,与‘动’字、‘出’字一样看。”
济民问:“曾子为什么忆念我的朋友?”回答说:“由此知道《论语》是曾子及其门人所辑录。曾子年少,而死在诸子之后,所以有子及曾子独称子。所以《乡党》篇不是曾子不能写。”
顾问:“以能问于不能,如何?”先生回答说:“我曾说这一节与舜的大智相类似。”易伯源问:“什么意思?”回答说:“舜的大智,我曾说只是一个仁罢了。为什么呢?回答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想要共同生存,没有一丝私意间隔在其中,没有一物处置不当。见到别人有一善,必定取之于己;自己有善,必定推之与人。问于耕稼,问于陶渔,问于在朝,都是心之所得。现在学者只是见不破这个仁,与人物好像不相干,其有不得其所的人,就不肯思量去处也更肯好问人吗?颜子的心也与舜相同,所以他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何等激昂!”讲完,又说:“我曾说大舜生于千百载之上,贵为天子;颜子生于千百载之下,是匹夫之微。自他人看来,一定把舜做个不可到的人,又怎敢说‘有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颜子不畏而有此言,所以最终能像舜。我们学颜子之所学,须提醒此心,果然有个想要共同生存、好问好察为舜的心,才好。”顾又问:“犯而不校,如何?”回答说:“这也是人触犯他,他自不计较。”伯源说:“与不迁怒相同吗?”回答说:“是的。颜子自不迁怒,进而上之,就是孔子不尤人。”
的地位。至于孟子,则曰:『于禽兽又奚择焉?』亦未免有计较的意思。故说孟子不及顔子,此去处亦畧见些。」
译的地位。至于孟子,则说:『对于禽兽又何必有所选择呢?』也难免带有计较的意味。所以说孟子比不上颜回,在此处也略微可见一斑。」
洲问:「犯而不校。」先生曰:「顔子犹从事于斯,若孔子便浑化,无待于从事矣。且如桓魋要己,便曰:『其如予何?』司败讥其党君,遂以闻过为喜。」问于孟子之三反如何,曰:「孟子犹以为妄人,甚至比之禽兽,何难?孟子之于顔又粗矣。」
霄问:「托孤寄命,何以不言临大难,而言大节?」曰:「此自君子之身言之也。世之有大难,乃君子之关节也。过此则君子,不过此则小人。亦有临小利害而辄形色发声者,如之何其能大节也?」
商经问:「▯毅曰:『▯,犹空洞也,着一偏不得,着一隘不得,着一忿恨贪欲不得。毅,如坚守其理,遇偏隘忿恨贪欲之起,辄窒之不得行耳。』曾子此言,或出夫子既没之后。夫子而存,而闻此言也,不独许顔子不违仁矣。」
城问:「▯毅先生曰:『天覆地载,天地之心何等▯大!人得天地之心以生,元初与天地一般大,但自己私一胜,便自狭小,与天地不相似了。故必剖破心之籓篱,使畧无间隔,亦如天之无不覆,地之无不载,此便是▯。任此而无容息,便是毅。』」泉曰:「东郭子説▯之不息处便是毅。」曰:「然。」顾问:「▯而不毅,无规矩而难立,然矣。毅而不▯,何以言隘陋无居?」曰:「毅亦是有力人,但不知仁之所在,东撞西撞,没个着落,故曰隘陋无以居之。」
问任重何以要▯道逺何以要毅?先生曰:「天下之老皆为吾老,天下之幼皆为吾幼,心胷何等着故程子谓《西铭》言▯之道心便如此▯了,而私意少有间息,便是不毅。观曾子临终,他人救死不暇,心中不安,虽一箦之微,亦必易之,看他是何等▯毅!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曾子所以能践形惟肖也。」
兴诗、立礼、成乐之谓何?曰:「此言其学成之序也。故兴于诗,非不学礼也,特不可谓之立;立于礼,非不知乐也,特不可谓之成。」
霄问:「『民不可使知之』者,责君上乎?」曰:「亦然。然岂不责学者乎?」
衢问:「能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则有危邦不入以下等事,而无贫且贱焉以下等事乎?」曰:「然。」然则夫子何以无道不隠也?曰:「惟圣人能神其化,在贤者当守其常。」
张一拱问:「笃信好学」,先生曰:「还重信字。此与『信而好古』信字同。凡人不好学,皆因信道不笃。不笃信,则他物可以易之,此心尚有疑贰,工夫自有作辍,安能好学?惟笃信,则见礼义之恱我心,真犹刍豢之恱我口,而始能好学不厌矣。」问:「此章之旨何居?」曰:「此是圣人示学者成法。若圣人,则随时应变,自无不可,不拘有道、无道,危邦、乱邦也。故公山、佛肸诸人,凡有召俱欲往之类可见。」夫子賛舜、禹及尧之巍巍者何?曰:「巍巍皆就舜、禹、尧说,前非言天下小也,后非言天下大也。」夫子既言才难,又言周之至徳者何?曰:「賛文王也。賛文王以服事殷,则所不足于武王者可推矣。故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传所谓『其旨微矣』者,此也。」
诏问:「惟天为大,如何?」先生曰:「前段以徳言也,后段以政言也。故惟天为大,唯尧则之,自放勲至万邦时雍是也。文章即治厯以明天道,若采以明人事,治水以明地道是也。孔子看《尧典》后方有此。」
一拱又问:「尧徳与天准,是何等气象?」曰:「天地之大徳曰生,称圣人之徳,亦只曰好生。观天之生物,气化无所不到,虽至贱一草一木,无处不生育长养,如石孔中亦生一草木出来。尧之徳则非但恩及济民而己,无告者则不虐,困穷者则不废,虽这等人亦要使之各得其所,这便是与天准处。求其所以能此,则本于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耳。如其不能恭敬克让,又无条理,又无明见,则如何能使人各得其所?便是不能生万民。故即此又可见与天准处在于徳也。」
宣之问:「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夫舜在当时,止用五人而遂干尽天下之事,而成于变风动之休。后世用数千百人,中间岂无豪杰,而天下之治卒不古若,何也?」先生
译周洲问:“‘别人冒犯我,我也不计较。’”先生回答:“颜回尚且要刻意去践行这一点,如果是孔子,就已经完全融会贯通,不需要刻意去践行了。比如桓魋想害孔子,孔子就说:‘他能把我怎么样呢?’司败讥讽孔子偏袒君主,孔子就把这当作听到过错而高兴的事。”周洲又问孟子三次反问(齐宣王)的情况如何,先生回答:“孟子还认为齐宣王是狂妄之人,甚至把他比作禽兽,这有什么难的?孟子对颜回的境界又显得粗浅了。”
周霄问:“‘托付孤弱,寄托性命’,为什么不说‘面临大难’,而说‘大节’呢?”先生回答:“这是从君子自身的角度来说的。世间的大难,正是君子的关键节点。过了这一关就是君子,过不了就是小人。也有人在面临小利害时就立刻改变脸色、发出声音,这样的人怎么能守住大节呢?”
商经问:“曾子说:‘宽,就是空旷辽阔,不能偏执于一端,不能狭隘于一隅,不能有忿恨贪欲。毅,就是坚守道理,遇到偏执、狭隘、忿恨、贪欲的萌生,就立刻堵塞它,不让它发生。’曾子的这番话,或许出自孔子去世之后。如果孔子还在世,听到这番话,就不只是赞许颜回不违背仁德了。”
周城问:“曾子说:‘天覆盖大地承载万物,天地的心意何等宽广宏大!人禀受天地的心意而生,最初与天地一样广大,但只要私欲一占上风,自己就变得狭小,与天地不相像了。所以必须打破心中的藩篱,使内心毫无间隔,就像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这就是宽。依循这个心而不停息,就是毅。’”周泉说:“东郭子说,宽中那不停息的地方就是毅。”先生回答:“对。”周城又问:“宽而不毅,没有规矩就难以立身,这是对的。毅而不宽,为什么说狭隘简陋没有安身之处呢?”先生回答:“毅也是有力气的人,但不知道仁德所在,到处乱撞,没有着落,所以说狭隘简陋没有安身之处。”
周城问:为什么任重需要宽,道远需要毅?先生回答:“天下的老人都是我的老人,天下的幼童都是我的幼童,心胸何等宽广!所以程子说《西铭》讲的是宽的道心,就是这样宽广了。如果私意稍有间断,就是不毅。看曾子临终时,别人救死都来不及,他心里不安,即使是一张席子那么微小的事,也一定要更换,看他是何等宽毅!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死而后已,这就是曾子能够完美体现形体(践形)的原因。”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这是说学问完成的次序。所以兴起于诗,并不是不学礼,只是不能称为立;立足于礼,并不是不知道乐,只是不能称为成。”
周霄问:“‘百姓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这是在指责君主吗?”先生回答:“也可以这么说。但难道不指责学者吗?”
周衢问:“能够笃信好学,坚守正道至死不变,那么就有‘不进入危乱的国家’等事,而没有‘贫穷且卑贱’等事吗?”先生回答:“对。”周衢又问:“那么孔子为什么在无道的时候也不隐居呢?”先生回答:“只有圣人能够神妙地教化,贤者应当坚守常道。”
张一拱问:“笃信好学”,先生回答:“重在‘信’字。这与‘信而好古’中的‘信’字相同。凡是不好学的人,都是因为信道不笃。不笃信,其他事物就可以替代它,心中还有疑虑,功夫自然会有间断,怎么能好学?只有笃信,才会觉得礼义愉悦我的心,就像美食愉悦我的口一样,然后才能好学不厌。”张一拱问:“这一章的主旨是什么?”先生回答:“这是圣人给学者指示的成法。如果是圣人,则随时应变,自然没有不合适的,不拘泥于有道、无道,危邦、乱邦。所以公山弗扰、佛肸等人,只要有召唤,孔子都想去,这类事情可见一斑。”孔子赞美舜、禹以及尧的崇高,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崇高都是针对舜、禹、尧来说的,前面不是说天下小,后面不是说天下大。”孔子既说人才难得,又说周朝有至德,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这是赞美文王。赞美文王以臣子身份侍奉殷朝,那么武王所不足的就可以推知了。所以说:‘唐尧虞舜之间,周朝最为兴盛。’《春秋公羊传》所说的‘其旨微矣’,就是这个意思。”
周诏问:“只有天是伟大的,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前一段是从道德来说,后一段是从政治来说。所以只有天是伟大的,只有尧效法它,从放勋到万邦和谐就是如此。文章就是治理历法以阐明天道,如果采集以阐明人事,治水以阐明地道,也是如此。孔子看了《尧典》之后才有这番话。”
张一拱又问:“尧的德行与天相称,是何等气象?”先生回答:“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万物,称颂圣人的德行,也只说‘好生’。看天生物,气化无所不到,即使是最卑贱的一草一木,无处不生育长养,连石孔中也长出草木来。尧的德行不仅恩泽及于济民,无告者不虐待,困穷者不废弃,即使是这样的人也要使他们各得其所,这就是与天相称的地方。探求他之所以能这样,根本在于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如果不能恭敬克让,又没有条理,又没有明见,怎么能使人各得其所?就是不能生养万民。所以由此又可见与天相称的地方在于德行。”
宣之问:“舜有五位臣子而天下大治,舜在当时,只用五个人就干尽了天下的事,成就了风化动听的休美。后世用数千百人,中间难道没有豪杰,而天下的治理终究不如古代,为什么呢?”先生
曰:「五人之徳固不可尚,而其贤能后世相让,同心同徳畧无一毫嫌忌间隔之私,而舜又以至圣之徳临之于上,五人之用各当其才,而五人之所举而用者,又皆五人之才。君臣上下同乎一心,一惟至公无我而已。」诏因仰叹之曰:「此隆古何等气象!后世人各一心,有贤能者多为人妒嫉,且才者非所用,用者非其才,举措失宜,劝惩无所于用,况君臣情隔,上下道暌,如何可复三代之治?」
译说道:“这五人的德行固然不可超越,他们的贤能后世也争相谦让,同心同德,几乎没有丝毫猜忌隔阂的私心,而舜又以至高无上的圣德在上统御,五人的任用各自符合其才能,而五人举荐任用的人,又都是具备才能的人。君臣上下心意一致,只是秉持极致的公正、没有私心罢了。”皇帝于是仰头赞叹说:“这是上古时代怎样的气象啊!后世的人各怀私心,有贤能的人大多被人嫉妒,而且有才能的人不被任用,被任用的人却没有才能,举措失当,奖惩制度无法发挥作用,何况君臣之间情感隔阂,上下之道背离,怎么能恢复三代的治世呢?”
宋子忠甫曰:「尝闻论大禹矣,止以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称大圣焉,恐此三者不足以尽圣学之精微。」先生曰:「此正其精者耳。仲尼至圣也,于此三者再言其无间然,而吾子乃又以为不足。夫后世学者多鹜入髙逺兴论新奇,或遗落事为,馔浮五鼎,衣度齐纨,田连阡陌,屋亘里闾,不知其过也,侈然犹以为得道者有之。吾子乃又有是言,何也?」陈子曰:「此则精一执中,固在于衣服、饮食、宫室之间耳。若是,则何以谓之人心、道心乎?」曰:「夫人岂有二心哉?心方之乎形气,其道即寡矣,私而又害,不亦危乎?心方之乎道义,其人即寡矣,隠而难见,不亦微乎?故人心虽危,其实可制而不可无;道心既微,其究可着而不可昩。故饮食、衣服、宫室者,心之人;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者,心之道。此之谓惟精惟一乎?此之谓允执其中乎?当舜之时,巢父、许由之徒有见于道心也,遂至损饮食、衣服、宫室而去之。尧、舜、禹曰:『世岂有不衣食者之道哉?』此贤知之过乎中,不可以教天下后世者也。饕餮、穷奇之徒有见于人心也,遂至于贪饮食、衣服而亡道。尧、舜、禹曰:『世岂有丧礼仪者之人哉?』此愚不肖者之不及乎中,不可以教天下后世者也。由是言之,精一执中,皆自饮食、衣服、宫室而作矣。后世学或既为巢、许之论,而兼行饕餮、穷奇之事,宜中庸之道,三代之后民鲜能乎?」
子罕篇
▯学问利当絶言之可也,岂可云罕言?曰:「衣食之业,岂不是利?岂宜尽絶?但不太生计较之意,故曰罕言。」若易卦爻中,尽言利也,则又义之别名。究而言之,与命与仁等。若命、仁非其人不可轻语,故亦罕言。
防问:「利者人欲之私,絶言之可也。若命与仁,虽雅言可矣,夫子皆罕言,何?」先生曰:「此问极是。若以罕言为皆是欤?然则利不可与命、仁并以罕言为皆非欤?则命、仁又非利之可比,此处宜思之。」杨充之、王左卿皆请其故,曰:「利不可以训人,故罕言;命与仁,非其人也,则又以难喻,故以罕言。若然,则利亦有言之之时矣。」曰:「然。易不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此非利乎?虽炎帝神农不禁也。然则命与仁有言之时者,何?」曰:「因由、赐之不知也,则固言命也;因顔、冉之请事,则固言仁矣。」王左卿又问:「命字与尽性至命同乎?」曰:「推其极,则只是一个命。」又问:「有理命,有气命,亦可分乎?」曰:「使理无气,则理无安着处,理气原分不得。」
夫子何至执御也?曰:「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得执御之旨,则虽一贯不外是矣。惜达巷党人不足以语此。」然则门人其亦不知乎?曰:「如其不知,则必疑问,此其知之者也。」
问古之射也,以观徳;今之射也,以讲武。古之御也,以范驰驱;今之御也,以尚枉道。是故观徳者,让之地也;讲武者,争之门也;范驰驱者,正之本也;枉道者,邪之阶也。呜呼!其诸古今之所以不同乎!先生曰:「斯其人诚有志于古矣。」
谢应熊问:「夫子执御者何?」先生曰:「以某观之,此正圣人一贯之道。盖天下无一事非理,无一物非道。若能解执御之旨,则虽范围天地,曲成万物,参賛化育,皆无难矣。《诗》云:『洒扫庭内,惟民之章。』夫洒是播水于地,扫是运箒于地,至微的事,而可为民之章表。故程子曰:『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是一理。』故君子之学,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无终食之间违仁,才好。」又曰:「圣人占地步愈卑,故其所就愈髙;后之人占地步愈髙,故其所就愈卑耳。」
从众、从下之谓何?曰:此亦夫子斟酌四代礼乐之意也。如夫子生于此时,则今之车服器用必可用也,但其大义则有在耳。又曰:顔子仰髙、鑚坚者,得非麻冕、拜下之类乎?
圣人以天自处,故论畏匡及桓魋之言,非常人所敢道也。盖有契天之实,然后能为齐天之言
译宋子忠甫说:“我曾经听人谈论大禹,只是用他饮食菲薄、衣服粗劣、宫室低矮这三点来称颂他的圣德,恐怕这三点不足以完全体现圣学的精微之处。”先生说:“这恰恰是精微之处啊。孔子是至圣,在这三点上再次说没有可挑剔的地方,而你却认为不够。后世的学者大多追求高远新奇的理论,或者忽视实际事务,饮食丰盛,穿着细绢,田地连绵不断,房屋遍布街巷,不知道这是过错,还自满地认为得道的人就是这样。你竟然还有这样的言论,为什么呢?”陈子说:“这精一执中的道理,确实体现在衣服、饮食、宫室之间。如果是这样,那么怎么区分人心和道心呢?”先生说:“人难道有两种心吗?心如果与形体气息相比,它的道理就很少了,私欲而且有害,不也很危险吗?心如果与道义相比,它的作用就很少了,隐晦而难以看见,不也很精微吗?所以人心虽然危险,实际上可以制约但不能没有;道心虽然精微,最终可以彰显但不能蒙蔽。所以饮食、衣服、宫室,是心的人道方面;菲薄的饮食、粗劣的衣服、低矮的宫室,是心的道义方面。这就是所说的惟精惟一吗?这就是所说的允执其中吗?在舜的时候,巢父、许由这类人看到了道心,于是损害饮食、衣服、宫室而离去。尧、舜、禹说:“世上难道有不衣食的道吗?”这是贤人超过了中道,不可以用来教导天下后世的。饕餮、穷奇这类人看到了人心,于是贪求饮食、衣服而丧失道义。尧、舜、禹说:“世上难道有丧失礼仪的人吗?”这是愚昧不肖的人达不到中道,不可以用来教导天下后世的。由此说来,精一执中,都是从饮食、衣服、宫室中产生的。后世的学者有的既发表巢父、许由那样的言论,又做饕餮、穷奇那样的事情,难怪中庸之道,在三代之后百姓很少能做到了。”
子罕篇
〇学问利应当完全不说可以吗,怎么能说很少说呢?回答说:“衣食的事业,难道不是利吗?难道应该完全断绝吗?只是不太产生计较的念头,所以说很少说。”如果在《易经》卦爻中,完全说利,那么利又是义的别名。究其根本,与命和仁相等。如果命、仁不是合适的人不可以轻易谈论,所以也很少说。
防问:“利是人欲的私心,完全不说可以吗。如果命与仁,虽然可以雅正地谈论,夫子都很少说,为什么呢?”先生说:“这个问题问得极好。如果认为很少说都是正确的吗?那么利不可以与命、仁一起认为都是错误的吗?那么命、仁又不同于利,这里应该思考一下。”杨充之、王左卿都请求说明原因,先生说:“利不可以用来教导人,所以很少说;命与仁,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又难以理解,所以很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利也有说的时候。”回答说:“是的。《易经》不是说‘日中为市,招来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易后散去,各得其所’吗?这不是利吗?即使炎帝神农也不禁止。那么命与仁有说的时候,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由、赐不知道,所以就谈论命;因为颜回、冉有请求做事,所以就谈论仁了。”王左卿又问:“命字与尽性至命相同吗?”回答说:“推究其极致,就是一个命。”又问:“有理命,有气命,也可以区分吗?”回答说:“如果理没有气,那么理就没有安顿的地方,理气原本不能分开。”
夫子为什么亲自驾车呢?回答说:“天下没有一件事不是理,没有一样东西不是道,掌握了驾车的宗旨,那么即使一贯之道也不过如此了。可惜达巷党人不足以与他谈论这个。”那么门人也不知道吗?回答说:“如果他们不知道,一定会疑问,这是他们知道的表现。”
问古代的射箭,用来观察德行;现在的射箭,用来讲求武艺。古代的驾车,用来规范驰骋;现在的驾车,用来崇尚歪曲正道。所以观察德行的,是让步的地方;讲求武艺的,是争斗的门路;规范驰骋的,是正道的根本;歪曲正道的,是邪道的阶梯。唉!这大概就是古今不同的原因吧!先生说:“这个人确实有志于古。”
谢应熊问:“夫子驾车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以我看来,这正是圣人一贯之道。因为天下没有一件事不是理,没有一样东西不是道。如果能理解驾车的宗旨,那么即使范围天地,曲成万物,参赞化育,都没有困难了。《诗经》说:‘洒扫庭内,惟民之章。’洒是泼水在地上,扫是挥动扫帚在地上,极其细微的事情,却可以作为百姓的表率。所以程子说:‘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是一个理。’所以君子的学问,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面,在车上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才好。”又说:“圣人占的地位越低,所以他的成就越高;后人占的地位越高,所以他的成就越低。”
从众、从下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也是夫子斟酌四代礼乐的意思。如果夫子生在这个时代,那么现在的车服器用一定可以使用,但其中的大义是有在的。又说:颜回仰高、钻坚,难道不是麻冕、拜下之类的事情吗?
圣人以天自处,所以谈论畏匡及桓魋的话,不是常人所敢说的。大概有契合天的实质,然后才能说齐天的话。
威问:「意、必、固、我,分在事前、事后如何?」先生曰:「亦不必如此。且一事之中,或只有意而无必、固者,或只有必而无固、我者,安可以在前、在后言?圣人之心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故毋意、必、固、我。」
辅问:「意必固我,病痛从何处起?」曰:「从意上起。」「毋意,从何处做工?」曰:「只是个明诚之至,与天地万物合通,自无意必固我者矣。」
如斗问:「太宰以多能为圣,夫子言不多者,何?」曰:「天下无无理之艺,圣人无无理之能,故言其全体,则天纵之圣,乃夫子之本;指其一处,则多能之艺,亦夫子之末。但众人以事视多能,愈见其多;夫子以理视之,不见其多矣,故曰『君子不多也』。使太宰既因子贡之言,求又多之意;又因夫子之言,求不多之故,则天纵之圣可识矣。」一生问:「『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如何?」先生曰:「观此可以知人之胷次矣。太宰便以艺看做极大的,子贡便以艺看做个极小的,夫子便把这艺看做一様,无大无小也。故太宰蔽于物,子贡犹有物,夫子无物。」又曰:「只这处,教顔子如何从得?髙坚前后之叹,其亦在此乎!」
文举问:「两端者何?」曰:「天下止有两端,非道即器。中人以上,可以语道,未尝离乎器也;中人以下,可以语器,未尝离乎道也。顾在人察识如何,故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
梦卿问:「鄙夫空空,则叩两端,似与不愤不啓者戾乎?」先生曰:「原不相戾。鄙夫空空,是外虽无知,而其一念向道之诚,实无毫发夹杂,故能虚以受人,可以始终本末语之。若谓愤悱,亦是他空空的去处。」
伯源曰:「空空是不着意见的,人才着了意见,就不是空空,就不能愤悱。」曰:「然。」
子见齐衰、冕衣裳与瞽者,何?曰:「此见圣人纯亦不已,与天地并运之意。在他人固有勉之不能者矣,能此便是尧之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文王之惠鲜鳏寡、哀此茕独也。」又曰:「此所谓逝者如斯夫,此所谓髙坚前后处也。」大器问:「杨▯山看《论语》一部书,意思尽在『子见齐衰者』一节,如何?」先生曰:「人多以他人之丧无干于己,又子冕衣裳者藐视之,是亦私意;于瞽者多忽之、不敬,皆非仁也。孔子万物为一体则不然,此与『吾执御矣』意思一般。三者之中,瞽者尤人所易忽,学到敬无目者处方是实学。缅想其心,即尧之不侮鳏寡、舜之不虐无告、文之惠鲜鳏寡,其揆一也。所谓老安少懐者,亦即此气象。故视尊贵与鳏寡者无异,则其心即前圣之心矣。盖非至公至仁,不能得之也。」
世宁问:「『髙坚前后』,安求之?」曰:「夫子之『髙坚』,其始即学者博文之事,道之体也;夫子之『在前在后』,其始即学者约礼之事,道之用也。苟学者从事于博约之功,久而不已,则『髙坚前后』者,未必不如顔子之卓尔也。博文、约礼分先后,然乎?」曰:「博文亦有先后,约礼亦有先后,乃循循也。博文非专言知,约礼非专言行。」
椿问:「髙坚前后如何?」先生曰:「髙明配天,可以言髙;博厚配地,可以言坚;日月代明,四时错行,可以言瞻前忽后。此夫子之道,直是无穷尽、无方体,顔子所难于步趋而有是叹也。」然则博文约礼,其学之法乎?曰:「此夫子之善教也。如《易》曰:『逺取诸物』,是博文之事;『近取诸身』,是约礼之事。」然有先后乎?曰:「二者并进,一文之博,一礼之约,非博了文而方约礼也。顔子之竭才,正是并进。盖髙坚前后,道无一息之停,学道者亦当无一息之间。如今人读书不得其义理,辄自阻焉,顔子惟于仰鑚瞻忽之际愈自强不息,故所立卓尔。」又曰:「此章极言顔子当时学孔子的气象,只在竭才而已。今人只縁不竭才。」
刘幼淳问:「顔子仰鑚瞻忽,是择乎中庸否?」先生曰:「张子亦尝有此说。」来问:「亦是博文约礼否?」曰:「也是。」又问:「博
译威问:“意、必、固、我,在事前、事后分别如何?”先生回答:“也不必这样区分。且在一件事中,有的只有‘意’而没有‘必’和‘固’,有的只有‘必’而没有‘固’和‘我’,怎么可以说在前在后呢?圣人之心无所偏私、无所执着,没有不可也没有必须,所以没有‘意、必、固、我’。”
辅问:“意、必、固、我,毛病从何处产生?”先生回答:“从‘意’上产生。”辅又问:“不要‘意’,从何处下功夫?”先生回答:“只是达到明理至诚的极致,与天地万物相通,自然就没有意、必、固、我了。”
如斗问:“太宰认为多才多艺就是圣人,孔子说‘不多’,这是为什么?”先生回答:“天下没有不合道理的技艺,圣人没有不合道理的能力,所以说到整体,天生圣人是孔子的根本;指到局部,多才多艺也是孔子的末节。但众人从事务上看多能,越看越多;孔子从道理上看,就不觉得多了,所以说‘君子不多’。假如太宰既因为子贡的话,去探求‘多’的意思;又因为孔子的话,去探求‘不多’的缘故,那么天生圣人就可以认识了。”一个学生问:“‘君子多吗?不多’,该怎么理解?”先生回答:“看这里就可以知道人的胸襟了。太宰就把技艺看作极大的,子贡就把技艺看作极小的,孔子就把这技艺看作一样,无大无小。所以太宰被外物遮蔽,子贡还存有外物之见,孔子则无外物之见。”又说:“只这一点,就让颜回难以追随,‘高坚前后’的感叹,大概也在于此吧!”
文举问:“两端是什么?”先生回答:“天下只有两端,不是道就是器。中人以上,可以谈论道,未曾离开过器;中人以下,可以谈论器,未曾离开过道。只看人的察识如何,所以子贡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
梦卿问:“鄙夫空空如也,就叩问两端,似乎与‘不愤不启’相违背吧?”先生回答:“原本不相违背。鄙夫空空如也,是外表虽然无知,但他一念向道的诚意,实在没有毫发夹杂,所以能虚心接受他人,可以始终本末都告诉他。如果说愤悱,也是他空空如也的地方。”
伯源说:“空空是不夹杂意见的,人一旦夹杂了意见,就不是空空,就不能愤悱。”先生回答:“对。”
问:“孔子见到穿丧服的人、穿礼服戴礼帽的人以及盲人,为什么这样?”先生回答:“这是见到圣人纯粹不已,与天地一同运行的意思。在他人本来就有勉强而不能做到的,能做到这些就是尧不虐待无助之人、不废弃困穷之人,文王恩惠鳏寡、哀怜孤独之人。”又说:“这就是所谓的‘逝者如斯夫’,这就是所谓的高坚前后之处。”大器问:“杨〇山看《论语》整部书,意思全在‘子见齐衰者’这一节,怎么样?”先生回答:“人多认为他人的丧事与自己无关,又轻视穿礼服戴礼帽的人,这也是私意;对盲人大多忽视、不敬,都不是仁。孔子万物为一体则不然,这与‘吾执御矣’意思一样。三者之中,盲人尤其容易被人们忽视,学到尊敬没有眼睛的人的地方才是实学。遥想他的心,就是尧不侮辱鳏寡、舜不虐待无助之人、文王恩惠鳏寡,其准则是一样的。所谓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也就是这种气象。所以看待尊贵者与鳏寡者没有区别,那么他的心就是前代圣人的心了。大概不是至公至仁,不能得到这一点。”
世宁问:“‘高坚前后’,怎么求得?”先生回答:“孔子的‘高坚’,起初就是学者博学的功夫,是道的本体;孔子的‘在前在后’,起初就是学者约礼的功夫,是道的运用。假如学者从事于博约的功夫,久而不停,那么‘高坚前后’,未必不如颜回那样卓然独立。博文、约礼分先后,对吗?”先生回答:“博文也有先后,约礼也有先后,这是循序渐进。博文不是专门说知,约礼不是专门说行。”
椿问:“高坚前后怎么样?”先生回答:“高明配天,可以说高;博厚配地,可以说坚;日月交替光明,四季交错运行,可以说瞻前忽后。这是孔子的道,真是无穷尽、无方体,颜回难以追随而有这样的感叹。”那么博文约礼,是学习的方法吗?先生回答:“这是孔子善于教导。如《易经》说:‘远取诸物’,是博文的功夫;‘近取诸身’,是约礼的功夫。”有先后吗?先生回答:“二者并进,一文之博,一礼之约,不是博了文才约礼。颜回竭尽才力,正是并进。因为高坚前后,道没有一息的停顿,学道的人也应当没有一息的间断。如今人读书不得其义理,就自己受阻,颜回只在仰钻瞻忽之际更加自强不息,所以所立卓然。”又说:“这一章极力说明颜回当时学习孔子的气象,只在竭尽才力而已。今人只是不竭尽才力。”
刘幼淳问:“颜回仰钻瞻忽,是选择中庸吗?”先生回答:“张载也曾有这样的说法。”来问:“也是博文约礼吗?”先生回答:“也是。”又问:“博
文约礼分先后乎?」曰:「难説。博尽文才约礼。一文之博,一礼之约;众文之博,众礼之约。毕竟文在先。」
译“文与礼,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呢?”回答说:“很难说。广泛地穷尽文的才能,简约地遵循礼的规范。无论是单一的文之广博,还是单一的礼之简约;无论是众多文的广博,还是众多礼的简约。归根结底,文是在先的。”
伯源问:「弟子入则孝,何为先礼而后文?」先生曰:「圣贤固有为而发,的为弟子的心驰于文,恐躬行便薄了,故行先文后。若平日立教,曰文、行、忠、信,曰博文约礼,此是定序。又如子路是个忠信明决的,不怕行不到,故孔子只就知上觉他,如曰『由,知徳者鲜矣』,又曰『知之为知之』之类。子张文为有余,行恐不及,故孔子多就行上觉他,如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又曰『在邦必达』之类。此亦便是孔子一贯的去处。」因顾邦儒曰:「顔子仰髙鑚坚,瞻前忽后,其亦在此类乎?」又曰:「今欲夫『子髙坚前后』,先要用『仰鑚瞻忽』工夫。」
城论「髙坚前后」,先生曰:「大畧亦窥测得几分。然顔子说个仰、鑚、瞻、忽四字,道体固于是可见,其用心之密,亦可想矣。」语未终,而先生以帖子付皂人。城遽请问,先生曰:「此便是『髙坚前后』处,此便可仰、鑚、瞻、忽也。」又曰:「自家固不当如此说,为尔谋则善矣。」诸生起问,先生曰:「此极简易明白,而『髙坚前后』深微亦即在此。故一时即可做得圣人,一日即可做得圣人。但一时不放过,一事不错过,则自成片段学问矣。」又曰:「今欲求夫『髙坚前后』,先要知仰、鑚、瞻、忽。」
楷问:「仰之弥髙」章。先生曰:「道,时中而已。以髙坚前后,此夫子之道髙妙,然其教人入之,不过博、约二事。博而能约,斯有自得。仕、止、久、速,各当其可;斟酌损益,皆是时中。如麻冕,礼也,则从众;拜上,泰也,则从下。冉有问『闻斯行』,则曰:『闻斯行。』之子路问『闻斯行』,则曰:『如之何其闻斯行之?』皆此义也。顔子既有得于此,故学之欲罢不能。及其既竭吾才,真似在面前一般。怎麽唤做竭才?如人读书有倦时,思义理有不通时,这去处多不去竭力思了。顔子于此更在博、文、约、礼上竭其力,或有时见于事物,或有时见于师友,或有时见于古今,然后吾之聦明以全,而道之髙妙有象。盖夫子之道,其髙妙是从心所欲不逾矩,顔子未免想象摸拟,所以又无着力处,故发末由之叹。」
炳问:「顔子欲从末由,是如何景象?」先生曰:「只汝才所问,被人诬的,便可看此景象。」炳思之未得。先生曰:「如桓魋之祸,则曰『天生徳于予』;公伯寮愬子路,则曰『道兴废,命也』。孔子自家便说他已是天了,已是道了,着顔子如何様子从他?今人如何敢自家说是个天,自家说是个道?非是谦说,实是无具故也。如子畏于匡,夫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顔子说:『子在,回何敢死?』看他如此说,若不在则死矣。把个生死看做个极小的事,只问个是与非,多少从容含蓄!我们如今学他,须是要常使此心对得天地,对得日月,对得鬼神,则事变之来,无所忧患,无所恐惧矣。」问:「东汉人亦能轻生,縁何又不是道?」曰:「东汉人只是硬要死,几时有孔顔如此从容分明来?」
宗禄曰:「昨讲『仰鑚瞻忽』,生未得闻,请再发之。」先生顾谓钦徳辈曰:「记得前日所言否?」诸生黙然。先生曰:「是尚未曾仰鑚瞻忽也。夫髙坚前后,岂可他求哉?贵卿之问,便是瞻之在前;诸君之忘,便是忽焉在后。」于是诸生皆瞻顾错愕。先生曰:「此尚不可见,瞻忽也。」已而钦徳问:「约礼是《书》之『协于克一』、《咸有一徳》否?」曰:「非也。」又问:「协一、一徳,尤谓之非约者,何?」曰:「此约于《书》者也,非约于子敬者也。」于是诸生叹曰:「髙坚前后,其惟时乎!仰鑚瞻忽,其在心乎!欲罢不能,其惟学乎!」
辅问:「雅颂得所,何如?」先生曰:「诗至春秋,残缺失次。夫子环聘列国,以正可否,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史,乃序其五篇于《鲁颂》之上。如《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皆有其意而忘其辞,夫子皆序列于小雅《六月》之前,亦是各得其所之义。」顷之,问诸生曰:「孔子删《诗》《书》,作《春秋
译伯源问:“弟子入则孝,为何先礼后文?”先生回答:“圣贤的教导本来就是针对具体情况而发的。因为担心弟子的心志驰骛于文辞,恐怕躬行实践就会淡薄了,所以强调行在先、文在后。如果平日确立教化原则,说‘文、行、忠、信’,说‘博文约礼’,这是固定的次序。又如子路是个忠信明决的人,不怕做不到,所以孔子只在‘知’上启发他,比如他说‘由啊,懂得德的人很少了’,又说‘知道就是知道’之类。子张文辞有余,行为恐怕不及,所以孔子多在‘行’上启发他,比如他说‘居处不懈怠,行事尽忠诚’,又说‘在邦国必定通达’之类。这也就是孔子一贯施教的地方。”于是看着邦儒说:“颜回仰望高深、钻研坚固,瞻望在前、忽焉在后,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吧?”又说:“现在想要达到‘高深坚固前后’的境界,首先要用‘仰望钻研瞻望忽焉’的工夫。”
城论述“高深坚固前后”,先生说:“大致也窥测得了几分。然而颜回说的‘仰、钻、瞻、忽’四个字,道的本体固然由此可见,他用心之细密,也可以想见了。”话还没说完,先生就把帖子交给侍从。城急忙请教,先生说:“这就是‘高深坚固前后’的地方,这里就可以‘仰望钻研瞻望忽焉’了。”又说:“我自己固然不应当这样说,但为你谋划则是好的。”众学生起来提问,先生说:“这极其简易明白,而‘高深坚固前后’的深微之处也就在这里。所以一时之间就可以成为圣人,一日之间就可以成为圣人。只要一时不放过,一事不错过,自然就成了片段学问了。”又说:“现在想要追求‘高深坚固前后’,首先要懂得‘仰望钻研瞻望忽焉’。”
楷问:“‘仰之弥高’这一章。”先生说:“道,不过是随时适中罢了。以高深坚固前后而言,这是夫子之道的高妙,然而他教导人入门,不过‘博’与‘约’两件事。博而能约,就有自得。出仕、隐退、久留、速去,各自恰当;斟酌损益,都是随时适中。比如麻冕,是礼,就顺从众人;拜见国君,过于谦卑,就顺从下方。冉有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就说:‘听到了就去做。’子路问‘听到了就去做吗’,就说:‘怎么能听到了就去做呢?’都是这个意思。颜回既然在这里有所得,所以学习起来欲罢不能。等到他竭尽自己的才能,真好像道就在面前一样。什么叫竭尽才能?比如人读书有疲倦的时候,思考义理有不通的时候,这些地方大多不去竭力思考了。颜回在这里更在博文、约礼上竭尽力量,有时体现在事物上,有时体现在师友上,有时体现在古今上,然后我的聪明才完全,而道的高妙才有形象。大概夫子的道,其高妙是从心所欲不越规矩,颜回未免想象模拟,所以又无处着力,因此发出无从攀援的感叹。”
炳问:“颜回想要追随却无路可循,是怎样的景象?”先生说:“刚才你所问的,被人诬陷的事,就可以看这景象。”炳思考没明白。先生说:“比如桓魋的祸患,就说‘上天赋予我德行’;公伯寮诬告子路,就说‘道的兴废,是命定的’。孔子自己就说他已经是天了,已经是道了,让颜回怎么样子跟随他?现在的人怎么敢自己说是天,自己说是道?不是谦虚的说法,实在是没有那个资质啊。比如孔子在匡地被围困,夫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回说:‘老师在,我怎么敢死?’看他这样说,如果老师不在就死了。把生死看作极小的事,只问个是与非,多么从容含蓄!我们如今学他,必须常使这颗心对得起天地,对得起日月,对得起鬼神,那么事变来临,就没有忧患,没有恐惧了。”问:“东汉人也能轻生,为什么又不是道?”回答说:“东汉人只是硬要死,什么时候有孔颜这样从容分明呢?”
宗禄说:“昨天讲‘仰钻瞻忽’,我没听到,请再讲一遍。”先生看着钦德等人说:“记得前日所说的吗?”众学生沉默。先生说:“是还没有‘仰钻瞻忽’啊。高深坚固前后,难道可以向外求吗?贵卿的提问,就是瞻望在前;各位的遗忘,就是忽焉在后。”于是众学生都瞻顾错愕。先生说:“这还看不见‘瞻忽’。”不久钦德问:“约礼是《尚书》的‘协于克一’、‘咸有一德’吗?”回答说:“不是。”又问:“协一、一德,尤其被称为非约的,为什么?”回答说:“这是《尚书》中的约,不是子敬中的约。”于是众学生感叹说:“高深坚固前后,大概在于时吧!仰钻瞻忽,大概在于心吧!欲罢不能,大概在于学吧!”
辅问:“雅颂得所,怎么样?”先生说:“诗到春秋时,残缺失次。夫子周游列国,以正可否,在周朝的太史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于是将其中五篇排在《鲁颂》之上。比如《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都有其意而忘了其辞,夫子都排列在小雅《六月》之前,也是各得其所的意思。”过了一会儿,问众学生说:“孔子删《诗》《书》,作《春秋》
》,无非尊周室以黜伯功。至于《诗》之所载,鲁僖公本诸侯也,《閟宫》之诗反列于颂;周平王本天子也,《黍离》之诗又反降于风。此其故何哉?」诸生未对,请问之,曰:「此可以观世变矣。盖《诗》言其时,《春秋》正其分,如天王狩于河阳之类,无非正名以统实也。」钦徳曰:「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恐是此意。」曰:「然。大抵圣人作《春秋》,亦因《诗》而扶世道者耳。」子敬又问:「此章正乐,语雅颂而专遗夫风;后云『师挚之始』,语国风而复遗雅颂者,何?」曰:「彼此互见。又《诗》之残缺,惟雅颂独多耳。」楷问:「夫子反鲁正乐,独言雅颂者,何?且《诗》之编次,不分天子诸侯者,何?」先生曰:「言雅颂不言风者,盖以风在当时不甚紊乱,故曰『洋洋盈耳』也。雅颂即是乐章,残缺失次。夫子周流天下,询咨访问,得《商颂》十二篇于正考甫,故得知之。至其编次不分天子诸侯,与《书》同义。《书》皆载帝王,末以《秦誓》,不似《春秋》以定名分,盖当时天子实等于诸侯,《春秋》之作,出于《诗》《书》之外。《诗》《书》纪实,《春秋》存名。风在各国有不及采者,亦不録,故小国或録而大国或不録也。然鲁,诸侯也,有颂而无风;周,天子也,有风亦有颂。可以观世变矣。」
译无非是尊崇周王室以贬抑霸主的功业。至于《诗经》所记载的,鲁僖公本是诸侯,《閟宫》这首诗反而列在颂中;周平王本是天于,《黍离》这首诗却又降入风中。这是什么缘故呢?」学生们没有回答,先生便问道:「这可以用来观察世道的变迁了。大概《诗经》是陈述当时的情况,《春秋》是纠正名分,就像‘天王巡狩于河阳’这类记载,无非是正名以统摄实际罢了。」钦德说:「孟子说‘《诗经》衰亡之后,《春秋》才作’,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先生说:「是的。大抵圣人作《春秋》,也是借助《诗经》来扶持世道罢了。」子敬又问:「这一章讲正乐,谈到雅、颂却专门遗漏了风;后面说‘师挚开始演奏’,谈到国风却又遗漏了雅、颂,这是为什么?」先生说:「这是彼此互相补充说明。而且《诗经》残缺不全,只有雅、颂保留得较多罢了。」楷问:「孔子回到鲁国正乐,只提到雅、颂,这是为什么?况且《诗经》的编排次序,不区分天子和诸侯,又是为什么?」先生说:「提到雅、颂而不提风,大概是因为风在当时不太紊乱,所以说‘充满耳中’。雅、颂就是乐章,残缺且次序混乱。孔子周游天下,咨询访求,从正考甫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所以能够知道。至于编排次序不区分天子和诸侯,与《尚书》的意义相同。《尚书》都记载帝王,最后以《秦誓》结尾,不像《春秋》那样用来确定名分,大概是因为当时天子的实际地位等同于诸侯,《春秋》的著作,出于《诗》《书》之外。《诗》《书》记录事实,《春秋》保存名分。风在各国有未被采集的,也不收录,所以小国有的被收录而大国有的不被收录。然而鲁国是诸侯,有颂却没有风;周朝是天于,有风也有颂。这可以用来观察世道的变迁了。」
先生曰:「出则事公卿,四句此亦人道之常,夫子谓何有于我,有甚意思?」杜钦徳曰:「庸徳之行。」杨完曰:「圣人之所易,众人之所难。」曰:「二说也皆是。但说个事父兄,就有谕之于道、起敬起孝在其中,非徒晨昏定省而已也;说个事公卿,就有个畏大人事、其大夫之贤者在其中,非唯以贱事贵、尊有位有势而已也。」「不为酒困如何?」曰:「此特一事耳。如人或困于货色,或困于功利,或困于衣服宫室,皆是酒困之义。若能制之,不为他所困,方可。至于丧事,又说个勉字,此见丧礼废壊,非但今日。如宰我短丧于三年,滕文公说鲁国先君莫之行,古时亦然。而今人斩衰、齐衰,固不必说,若缌麻、小功、大功、期服之类,一有不慎,亦累大徳,故曰不敢不勉。此等在夫子尚且谦之,我们如何忽畧了他?」
林颖问:「『逝者如斯夫』如何?」先生曰:「夫子见齐衰者、冕者与瞽者,过、趋、坐、作无两心,其纯亦不已,便是如此。学者虽是自强不息,体这様子行去才好。若见冕者尊贵些,便知敬待他;见瞽者是无目的,便忽畧了,却不是。且天下无目的亦广着,如那様有位有势的人,皆是有目的一般;那様无位无势的人,皆是无目的一般。如于此等类,亦须是要看做一様。」坚问:「如此,则无所谓分殊矣。」先生曰:「所谓殊者,如所谓三亲九族之类云耳,非是将势强的人作一様看,势弱的人又作一様看。有目的譬之是昼,无目的譬之是夜。若但知敬冕者而忽瞽者,正是如水却流行于昼而停止于夜矣,便不是学。」
坚问:「逝者如斯夫,程子谓有天徳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如何?」先生曰:「此义极精,盖人心本与天地相似,如《西铭》所云者。苟其心少有私意扞格,把天理间防了,便是不能谨独,与天地之化往而不息者异矣,何有乎天徳?则王道安从而得?故惟圣人之心至诚不息,是慎独乃克己之别名。己私既克,则天理自然流行不息,如逝川然。故程子论天徳王道在慎独。」
王左卿问:「子在川上说慎独者何?」先生曰:「此与子思见鸢飞鱼跃、《易》言天行徤,都是一様。」章宣之曰:「亦只是不息。」曰:「虽然,水之所以不息者,亦必有其本,故云有本者如是。本从何处见?忠信是也。忠信者,实也。其源实则其流无穷,故曰习坎有孚,维心亨。学者做工夫,须从实上做将去,自然昼夜不息。」杨充之曰:「忠信以立其本,慎独以研其几,《易》言忠信所以进徳也。忠信亦只是一个诚,先生说出个慎独,则人做工夫有下落着。」曰:「做慎独工夫,就是忠信。」语未毕,充之曰:「吾未见好徳如好好色也,恐是言思诚。」意先生笑曰:「言未终又举更端,亦是心有息处。」充之黙然。曰:「我才说慎独工夫,从那件事上做起?」充之又不应。曰:「即如才所说一事,故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耳。夫妇居室之间,独见独闻最多,私意易萌,此处能处得合道,则见川上也是这道,鸢飞鱼跃也是这道,天行徤也是这道。故今学者苟能自身家上体贴,果好徳如好色耶?抑好徳不如好色耶?终日检省做工夫去,即是逝川之学。」
寳问:「譬如为山,是论学可进而不止乎?」先生曰:「然。此章亦明白,但不知其进因甚事?其止因甚事?」琮起曰:「进是自强,止是自弃。」曰:「亦有不肯自强、果于自弃者,其故又安在?」诸生未对。先生曰:「看来还是少格致之功耳。苟真知之,则其进自不能已,虽自强亦不待用矣。若夫止,则类振恒。故某尝说:『仁将熟而一欲之弗窒,则前仁尽废;义将精而一利之未絶,则前义尽隳。』」顾曰:「进曰『吾往』,将为仁由乎己耶?止曰『吾止』,将画地以自限耶?」先生曰:「然,此正不可仰赖于人。」曰:「行止非人所能,亦此意否?」先生曰:「孟子以行道言,则归之于天;孔子以求道言,则责之于己。」
先生曰:「我尝看夫子与回言终日,其亦回之不惰也欤
译先生说:“出外侍奉公卿,这四句话也是人伦常道,孔子说‘这些事对我有什么难的呢’,是什么意思?”杜钦德说:“这是平常德行的实践。”杨完说:“这是圣人觉得容易,众人觉得困难的事。”先生说:“两种说法都对。但说侍奉父兄,其中就包含了引导他们明白道义、激发恭敬和孝心,不仅仅是早晚问安而已;说侍奉公卿,其中就包含了敬畏大人之事、尊重大夫中的贤者,不仅仅是以卑贱侍奉尊贵、尊崇有地位有权势的人而已。”“不被酒所困扰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只是一件事罢了。如果有人被财货女色所困扰,或被功利所困扰,或被衣服宫室所困扰,都包含在‘不被酒所困扰’的意义里。如果能克制自己,不被这些事物所困扰,才可以。至于丧事,又说一个‘勉’字,这说明丧礼的废坏,不只是今天如此。比如宰我把三年的丧期缩短,滕文公说鲁国先君没有人实行,古代也是这样。而现在人斩衰、齐衰的丧服,固然不必多说,若是缌麻、小功、大功、期服这类丧服,一旦有不谨慎,也会损害大的德行,所以说‘不敢不勉’。这些方面孔子尚且谦虚,我们怎么能忽略它们呢?”
林颖问:“‘逝者如斯夫’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戴礼帽的人和盲人,经过、快走、坐下、站起时没有两样心思,他的纯一不息,就是这样的。学者虽然要自强不息,体会这种样子去实行才好。如果看见戴礼帽的人尊贵些,就知道恭敬对待他;看见盲人是没有眼睛的,就忽略了他,那就不对了。况且天下没有眼睛的人也很广泛,像那些有位有势的人,都像是有眼睛的一样;那些无位无势的人,都像是没有眼睛的一样。对于这类人,也必须看作是一样的。”坚问:“这样,就没有所谓的区别了。”先生说:“所谓的区别,就像所说的三亲九族之类罢了,不是把强势的人看作一样,弱势的人又看作一样。有眼睛的比喻是白天,没有眼睛的比喻是黑夜。如果只知道恭敬戴礼帽的人而忽略盲人,就像水流只在白天流动而在夜晚停止一样,那就不是学习了。”
坚问:“逝者如斯夫,程子说有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其关键只在谨独,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个意义非常精微,大概人心本来与天地相似,就像《西铭》所说的那样。如果心中稍有私意阻隔,把天理间隔开了,就是不能谨独,与天地化育往而不息的不同了,哪里还有天德?那么王道从哪里得来呢?所以只有圣人之心至诚不息,慎独就是克己的别名。私欲既然克服,天理自然流行不息,像逝去的河水一样。所以程子论天德王道在于慎独。”
王左卿问:“孔子在河边说慎独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与子思看见鸢飞鱼跃、《易经》说天行健,都是一样的。”章宣之说:“也只是不息。”先生说:“虽然如此,水之所以不息,也必定有它的根本,所以说有根本的是这样的。根本从哪里体现?忠信就是。忠信,就是真实。源头真实那么水流就无穷无尽,所以说习坎有孚,维心亨。学者做功夫,必须从真实上着手,自然昼夜不息。”杨充之说:“用忠信来确立根本,用慎独来探究细微,《易经》说忠信所以进德。忠信也不过是一个诚,先生说出慎独,那么人做功夫就有落脚处了。”先生说:“做慎独的功夫,就是忠信。”话没说完,充之说:“我没有见过像爱好美色那样爱好德行的,恐怕是说思诚。”先生笑着说:“话没说完又提起另一个话题,也是心有停息的地方。”充之沉默。先生说:“我刚才说慎独的功夫,从哪件事上做起?”充之又不回答。先生说:“就像刚才所说的一件事,所以君子之道,起始于夫妇之间。夫妇居室之间,独自看见独自听见最多,私意容易萌发,这里能处理得符合道义,那么看见河边也是这样,鸢飞鱼跃也是这样,天行健也是这样。所以现在的学者如果能在自身家庭上体贴,果真像爱好美色那样爱好德行呢?还是爱好德行不如爱好美色呢?整天检省做功夫去,就是逝川之学。”
寳问:“譬如为山,是说学习可以前进而不止吗?”先生说:“是的。这一章也很明白,只是不知道它前进是因为什么事?它停止是因为什么事?”琮站起来说:“前进是自强,停止是自弃。”先生说:“也有不肯自强、果断自弃的人,其原因又在哪里?”众学生没有回答。先生说:“看来还是缺少格物致知的功夫罢了。如果真正知道了,那么他的前进自然不能停止,虽然自强也不必用了。至于停止,则像振恒一样。所以我常说:‘仁将要成熟而一个欲望没有堵塞,那么以前的仁就全部废弃;义将要精纯而一个利益没有断绝,那么以前的义就全部毁坏。’”顾说:“前进说‘我往’,将是仁由自己吗?停止说‘我止’,将是画地为牢自我限制吗?”先生说:“是的,这正是不可仰赖他人。”说:“行止不是人所能决定的,也是这个意思吗?”先生说:“孟子从行道来说,就归之于天;孔子从求道来说,就责之于己。”
先生说:“我曾经看孔子与颜回整日说话,大概也是颜回的不懈怠吧?
?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俱是他不惰处。夫惟其不惰也,故在夫子终日之言,不见其为倦;在顔子终日之聴,不见其为多也。」蒋三才曰:「回之违仁于三月之后,斯亦惰乎?」曰:「违仁处亦畧见惰些。」易泉曰:「顔子三月不违仁,非谓三月后便违仁也。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其违仁处则其一念之差耳。」曰:「就是一念之差,亦是违了。但我们不要说违仁于三月,且自寅至酉几个时辰,防检起来,不知违了多少时刻。故尝语诸生,务要常惺惺法做此求仁工夫。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若饮食、若衣服、若居处交际,随事随处要见此仁,方可学三月不违。不然,中年间是个惰过了,虽到白首亦无闻。故学至于不惰甚难。今学者但闻说及道,多便思睡了,则知此惰字甚害事。」
译孔子退下来考察颜回私下的言行,也足以发挥光大,这都是他不懈怠的地方。正因为他不怠惰,所以在孔子整日讲学的时候,看不出他有疲倦的样子;在颜回整日聆听的时候,也看不出他觉得话多而厌烦。」蒋三才说:「颜回在三个月之后有违背仁德的时候,这也是怠惰吗?」回答说:「违背仁德的地方,也略微显示出一些怠惰。」易泉说:「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并不是说三个月之后就违背仁德了。他有不善的念头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去做,他违背仁德的地方,只是一念之差罢了。」回答说:「就是一念之差,也是违背了。但我们不要说三个月之后违背仁德,且从寅时到酉时这好几个时辰,反省检点起来,不知道违背了多少时刻。所以曾经告诉各位学生,务必要用常惺惺的方法来下这求仁的工夫。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辕上,无论是饮食、穿衣、居住还是交际,随时随地都要看见这仁德,才可以学习三个月不违背仁德。不然,中年间是怠惰过去了,即使到了白头也没有所闻。所以求学达到不懈怠的地步很难。如今的学者只要听说讲到道,大多就想睡觉了,由此可知这怠惰二字很妨害事情。」
先生曰:「夫子谓顔渊『见其进,未见其止』,亦与『吾止之』『止』同。」易泉曰:「此处正说顔子进,进而未尝已也。」谢顾曰:「『吾见其进』,盖叹其到充实之谓大;『未见其止』,盖惜其未能大而化之也。」钟▯曰:「先生言是。」顾曰:「但云『惜乎』,恐只是惜其死,未至于圣也。」泉曰:「圣人之言意思深逺,这般说也是,那般说也是。」先生曰:「伯源不几于持两端乎?如用『惟命』之意,将『进』『止』二字还同前章『进』『止』二字说,『惜乎』亦不妨。此多在顔子,不在时言。顔子为人,惟见其进,未见其止;今也则亡,是可惜耳。于理亦似通,盖分明以『止』字对『进』字而言,不可过求耳。」
泉问:「苗秀实亦有别乎?」先生曰:「苗是真种子,如和顺积中,英华发外的去处;秀是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的去处;实是义精仁熟,充实而有光辉的去处。如物之开花,到那结了浆田地,才是实。」孟子曰:「夫仁亦在熟之而已。」熟即实也。有子曰:「君子务本。」本即苗也。是故学者做工夫,须先从根本上讨分晓。钟▯曰:「苗秀实一以贯之乎?」曰:「然。」顾问曰:「苗似共学适道的人,秀似可与立的人,实似可与权的人,如何?」亦曰:「不必如此比拟,但学者还只要从根本做起不差。」
曹鼎问务本,何先生曰:「孝弟为仁之本。」诏曰:「孝弟亦可推而广之乎?」曰:「孝弟能推广,可与天地并乆,日月并明。故某尝谓徐行,在人有甚难处,人却易视了他,不能扩充去耳。今人诚使一家之中有兄长焉,亦此徐行之心而弗敢傲也;宗族乡党之中有兄长焉,亦此徐行之心而弗敢侮也;在朝廷之僚寀有兄长焉,亦此徐行之心而弗敢自大也。扩而充之,以至通于神明,光于四表,格于上下,尧舜之道亦不外是。而今人只是无徐行之心,故在家则轻视父兄,在乡党宗族则干犯长上,在朝廷则动作俱是意必固我之私,不能舎己从人,只是不徐行的人,如何说不推广?此当在前。」
三才问:「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如何仅为士之次?」曰:「孝弟有浅深,此言特举其一节耳。如王祥之孝而仕晋,邓攸之友而仕伪汉,是不能推之矣。」楷问:「闵子之孝如何?」曰:「圣门若闵、曾之孝,可谓得尧、舜之绪乎?」
楷问:「阳明先生谓『四十五十无闻』,是不闻道;『疾没世而名不称』,是疾名不称道,如何?」先生说:「『不闻道』是说疾,『名不称道』则非也。盖生而务名,固君子之所深戒;若夫没世而犹无令名之播,则其平生无行可知矣,非君子之疾而何?」
先生曰:「何用不臧?」夫子已喜子路之能守矣,及其终身诵之,则又曰:「何足以臧?」岂其前方臧,乃遽不臧耶?泉对曰:「道无终穷,学无止法。子路不耻衣敝緼袍,固可谓贫而无谄;若终身诵之,则不复知有贫而乐,故夫子抑之也。」曰:「然。学诚不容以自足,自足则不能造其极。《书》云:『有其善,丧厥善。』必如顔子有若无、实若虚可也。故朱子云:『自喜其能,不复求进于道也。』此说良是。」
秦泮问:「不惑、忧、惧如何?」先生曰:「智者知之事,仁者行之事,勇者知行造其极处。」
旦问:「忧、惧亦有别乎?」曰:「所谓不忧者,孔、顔之乐是也;所谓不惧者,即内省不疚者也。但说个勇守,就是配义与道,仰不愧,俯不怍,充塞天地之间,又何惧?」
顾问:「共学适道立权,是因人已至而不强其所未至与?」先生曰:「天下人自有许多等级不同,资质之上下,学问之浅深,亦难以一致也。」庸▯曰:「立权不知可学否?」曰:「我们且莫说权,着就学到立处也难。夫子曰:『三十而立。』这便是中立不倚的立字。而今人都把个执一不通唤做立,斯看壊了立也。」因言某当赠人立字云:「泥涂而有徤步,必其攀縁者也;中道而有僵伏,必其跛足者也。」此亦形容立字,可以下工夫矣。宋世罗氏则曰:「西汉人才可与适道
译先生说:“孔子评价颜渊‘只见他进步,没见他止步’,这与‘我让他止步’、‘止步’的意思相同。”易泉说:“这里正是说颜子进取,进取而未曾停歇。”谢顾说:“‘我看见他进步’,大概是赞叹他达到了充实而称为大的境界;‘没看见他止步’,大概是惋惜他未能达到大而化之的境界。”钟〇说:“先生说得对。”顾说:“但只说‘可惜啊’,恐怕只是惋惜他早逝,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泉说:“圣人的言语意蕴深远,这样说是,那样说也是。”先生说:“伯源不是近乎模棱两可吗?如果采用‘惟命’的意思,将‘进’‘止’二字仍按前章‘进’‘止’二字来解释,‘可惜啊’也不无道理。这多在于颜子自身,不在于时运之言。颜子为人,只看见他进步,没看见他止步;如今却去世了,这是可惜罢了。在道理上也似乎通顺,因为分明是用‘止’字对应‘进’字而言,不可过度探求罢了。”
泉问:“苗、秀、实也有区别吗?”先生说:“苗是真种子,如同和顺积累于内心,英华发露于外表的地方;秀是畅达于四肢,发见于事业的地方;实是义理精纯、仁德熟透,充实而有光辉的地方。如同植物开花,到了结出浆果的阶段,才是实。”孟子说:“仁德也在于熟透罢了。”熟就是实。有子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就是苗。因此求学的人做功夫,必须先从根本上弄清楚。钟〇说:“苗、秀、实是一以贯之的吗?”先生说:“是的。”顾问说:“苗似乎对应共学适道的人,秀似乎对应可与立的人,实似乎对应可与权的人,怎么样?”先生也说:“不必这样比拟,但求学的人还是要从根本做起才不错。”
曹鼎问什么是务本,何先生说:“孝悌是仁的根本。”诏说:“孝悌也可以推广开来吗?”先生说:“孝悌能够推广,可以与天地并久,与日月并明。所以我曾对徐行说,在人有甚难处,人们却轻视了他,不能扩充罢了。现在的人如果真使一家之中有兄长,也怀着这种徐行之心而不敢傲慢;宗族乡党之中有兄长,也怀着这种徐行之心而不敢轻侮;在朝廷同僚中有兄长,也怀着这种徐行之心而不敢自大。扩充它,以至于通达神明,光照四方,感格上下,尧舜之道也不过如此。而现在的人只是没有徐行之心,所以在家就轻视父兄,在乡党宗族就冒犯长辈,在朝廷就行动全是意必固我的私欲,不能舍己从人,只是不徐行的人,怎么说不能推广?这应当放在前面。”
三才问:“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为什么只是士的次一等?”先生说:“孝悌有浅深,这话只是举出一部分罢了。如王祥之孝而仕晋,邓攸之友而仕伪汉,是不能推广的了。”楷问:“闵子之孝怎么样?”先生说:“圣门中像闵子、曾子这样的孝,可以说继承了尧、舜的绪统吗?”
楷问:“阳明先生说‘四十五十无闻’,是不闻道;‘疾没世而名不称’,是疾名不称道,怎么样?”先生说:“‘不闻道’是说疾,‘名不称道’则不是。因为生而追求名声,本来就是君子深深戒惧的;至于死后还没有美名传播,那么他平生没有德行可以知道了,这不是君子的疾恶又是什么?”
先生说:“何用不臧?”孔子已经欢喜子路能守道了,等到他终身诵读,又说:“何足以臧?”难道之前是臧,忽然就不臧了吗?泉回答说:“道没有终穷,学没有止境。子路不耻穿破旧的乱麻袍,固然可以说贫而无谄;如果终身诵读,就不再知道有贫而乐,所以孔子抑制他。”先生说:“对。学习确实不容许自满,自满就不能达到极致。《尚书》说:‘夸耀自己的善,就丧失了善。’必须像颜子那样有若无、实若虚才可以。所以朱子说:‘自喜其能,不再求进于道了。’这说法很好。”
秦泮问:“不惑、忧、惧怎么样?”先生说:“智者知道事理,仁者实行事理,勇者知行达到极致。”
旦问:“忧、惧也有区别吗?”先生说:“所谓不忧,就是孔、颜之乐;所谓不惧,就是内省不疚。但说个勇守,就是配义与道,仰不愧,俯不怍,充塞天地之间,又何必惧?”
顾问:“共学适道立权,是因为人已经达到而不强求其未达到的吗?”先生说:“天下人自有许多等级不同,资质的上下,学问的浅深,也难以一致。”庸〇说:“立权不知道可以学吗?”先生说:“我们且不说权,着意学到立的地步也难。孔子说:‘三十而立。’这就是中立不倚的立字。而现在人都把固执一隅不通叫做立,这就看坏了立字。”于是说某曾赠人立字说:“泥涂而有健步,必是攀缘的人;中道而有僵伏,必是跛足的人。”这也是形容立字,可以下功夫了。宋代罗氏则说:“西汉人才可与适道”
,东汉人才可与立,三国人才可与权。」又以其人目之,此皆想像排比之言,不知其人可乎?又曰:「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还是因经行不得,只用权,非反经而何?」汉去古未逺,看书甚好,今不可便谓之非也。
译东汉的人才可以与“立”相提并论,三国的人才可以与“权”相提并论。又用这种人的眼光来看待他们,这都是凭空想象、排比对举的说法,不了解那些人的实际情况,这样可以吗?又说:“汉代儒者把违背常经而符合大道称为‘权’,还是因为按照常经行不通,只好使用‘权’,如果不是违背常经,又是什么呢?”汉代距离古代不远,读书人治学态度很好,现在不能轻易就断定他们不对。
楷问:「顔曾可与权否?」先生曰:「可与权,如用舎行藏,仰鑚瞻忽,曾子闻一贯,答门人以忠恕,谓非权不能也。二子固可与权,然须观其所立处。箪食瓢饮,回也不改其乐;鲁君致邑,曾子三四返而不受。故权虽难于立,然必立后方能权。汝辈欲学顔曾之权,请先从他立处。」啓问:「先生云品题圣门诸弟子,不若先生品题自已此是要生实下工夫。」问:「今但知志道,犹不免有得失存亡之时,不识如何可以立到权耶?」先生曰:「才觉乎得处、存处,不使失亡,便是立。得到不知其得处、存处,则与道存处。如是而不可与权者,则夫子有吝言矣。」
既言共学,又言未可与适道,共学者非道乎?曰:学而不知道者多矣。且学或脩一行,或知一事,道则防其全也。楷问:「可与共学,学固道也,而又云未可与适道者,何?」先生曰:「学如《诗》、《书》、六艺,皆学也。未可与适道者,是习而不察,未能下学上达,是道之髙妙处,所谓徳成而上者也。」立是有坚定把持意,行止语黙之间,俱是此立的道理。观顔之易地皆然,与曾唯一贯而语门人以忠恕,亦可与权,就二子可与云一处。如顔之箪瓢陋巷不改其乐,曾之却赐裘而不忍委身于壑,便是此章兼资质学问言,其所至之不同如此。
乡党篇
既曰恂恂如也,又曰似不能言者,何?曰:「恂恂以其貌言,似不能以其言言;便便以其言言,唯谨以其貌言。唯谨之为貌柰何?」曰:「其状若鬼神在上,君父在前耳。」盖非恂恂者不能便便也。
达问:「朝与下大夫言,如何?」曰:「接下虽以言言,其貌可知矣;事上虽以貌言,其言可知矣。」盖互举耳。
使摈之谓何?曰:「岂惟色勃、足躩为敬君哉?虽襜如、翼如,皆为君致敬于賔介之间矣。」
瑶问:「入公门之谓何?」曰:「虽在朝之容,然有言门、有言位、有言堂阶、有言复位者之不同,盖必随其地而异容也。」言似不足之谓何?曰:「盖不敢哗越于禁密之处,如不足也。怡怡者,爱君之本心也,盖战惧解而本心之见矣。」衢问:「执圭如何?」曰:「鞠躬以下,言上下之分也;享礼以下,协彼此之情也。如不胜者,身容如揖授者,手容战色者,色容如有循者,足容是岂惟不辱君命哉?彼邻国者,观其使臣可知主君矣。」故子禽曰:「必闻其政。」
饮食之节如何?曰:此孟子所谓不以小害大,贱害贵。然于人所忽者则不食,神所惠者则急之,此可以见其心矣。▯祭只,作▯亦通,盖皆薄物也。
鸾问:「夫子于乡党恂恂,若临是非利害之际,却也须便便。如在宗庙朝廷,固是便便;若处僚友大人,以徳义行实尊让,也须若恂恂。当时门人记载,亦就其重者论之,不知是否?」先生曰:「恂恂只可施于乡党。乡党中长幼尊卑,俱无所用便便处。若恂恂处于宗庙朝廷,亦必似訚訚,不然便陷于持禄固宠者矣。」
庸▯问入公门如何,先生曰:「此门人于圣人之身容、色容、口容、气容、手容、足容,无不记耳。」问出降一等,乃逞顔色,至复位,如何反踧踖?曰:「所谓逞顔色者,非不敬也。盖前战色、足躩、屏气,敬已至矣,故此下阶,比前为稍放耳。然而其敬则尚在,至复位而踧踖,则余敬未忘,然后知逞顔色者之非肆也。」
顾问:「夫子之服衣之制,盛徳之至也。今有志于道者,便侈然戴峩冠、服深衣,自以为圣贤之徒,圣贤果在衣服间乎?」先生曰:「程子云:『制于外以养其中,由乎中以应乎外。』作圣工夫虽不专于在外,然服尧之服亦不可废。惟以其服而已矣,乃行之不称也,不几于《书》所谓『服美于人』者乎?」
象先问:「蔬食菜羹▯祭,恐只作▯字亦无害。」先生曰:「然。诗云:『疆埸有▯』,故亦有▯祭的。」又曰:「圣人存心不苟,只在这小节上愈加敬见得。如着件絺绤,他便欲表出不见体;如个席不正,亦便不坐;食饐而餲,亦便不食,皆是礼节之细。而中庸天下国家之九经,夏商周之因
译楷问:“颜回和曾子可以通权达变吗?”先生说:“能够通权达变,就像是用舍行藏、仰钻瞻忽那样,曾子听闻‘一贯’之道,回答门人以‘忠恕’,如果不是通权达变是做不到的。这两个人固然可以通权达变,但必须观察他们立足的根本。一箪食一瓢饮,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鲁君赠送封邑,曾子再三推辞不接受。所以权变虽然难于确立根本,但必须确立根本后才能通权达变。你们想学习颜回、曾子的权变,请先从他们立足的根本学起。”
啓问:“先生说品评圣门诸弟子,不如先生品评自己,这是要实实在地下工夫。”又问:“现在只知道立志于道,还难免有得失存亡的时候,不知道怎样才能确立到权变的境界?”先生说:“才觉察到得的地方、存的地方,不使它失亡,这就是确立。达到不知道其得的地方、存的地方,那就与道共存了。像这样还不能通权达变,那么夫子就会有吝惜之语了。”
既然说可以共同学习,又说不能与之一起趋向道,共同学习的不就是道吗?回答说:学习却不知道道的人太多了。况且学习或许修习一项德行,或许知晓一件事,而道则是防止其全面缺失。楷问:“可以共同学习,学习固然就是道,却又说不能与之一起趋向道,这是为什么?”先生说:“学习如《诗》、《书》、六艺,都是学习。不能与之一起趋向道的,是习而不察,未能下学上达,这是道的高妙之处,所谓德成而上。”
“立”是有坚定把持的意思,行止语默之间,都是这个“立”的道理。观察颜回易地皆然,以及曾子唯一贯而语门人以忠恕,也可以通权达变,就在二子可以通权达变这一点上。如颜回的箪瓢陋巷不改其乐,曾子的却赐裘而不忍委身于壑,便是这一章兼论资质学问,他们所达到的境界不同如此。
乡党篇
既然说温和恭顺的样子,又说好像不能说话的人,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温和恭顺是用外貌来说的,好像不能说话是用言语来说的;侃侃而谈是用言语来说的,唯谨是用外貌来说的。唯谨作为外貌是怎样的?”回答说:“其状貌如同鬼神在上,君父在前一样。”大概不是温和恭顺的人不能侃侃而谈。
达问:“在朝廷与下大夫说话,是怎样的?”回答说:“接待下属虽然是用言语来说,其外貌可以知道了;侍奉上级虽然是用外貌来说,其言语可以知道了。”这是互相举例罢了。
担任傧相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难道只有面色勃然、脚步急促才是敬君吗?即使衣襟整齐、举止庄重,都是在宾介之间为君致敬。”
瑶问:“进入公门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虽然在朝廷的仪容,但有说门的、有说位的、有说堂阶的、有说复位的不同,大概必定随其地点而改变仪容。”说好像不足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概不敢在禁密之处喧哗超越,好像不足一样。怡怡的,是爱君的本心,大概战惧解除而本心显现了。”
衢问:“执圭是怎样的?”回答说:“鞠躬以下,说的是上下之分;享礼以下,协调彼此之情。好像不胜任的样子,身容如揖授的样子,手容战栗的样子,色容如有循的样子,足容这难道只是不辱君命吗?那些邻国,观察其使臣就可以知道主君了。”所以子禽说:“必定听闻其政。”
饮食的节制是怎样的?回答说:这是孟子所说的不以小害大,贱害贵。然而对于人所忽视的不吃,神所恩惠的就急切,这可以看见他的心了。〇祭,作〇亦通,大概都是薄物。
鸾问:“夫子在乡党温和恭顺,如果临到是非利害之际,却也须侃侃而谈。如在宗庙朝廷,固然是侃侃而谈;如果处在僚友大人之间,以德义行实尊让,也须像温和恭顺。当时门人记载,也就其重者论之,不知是否?”先生说:“温和恭顺只可施于乡党。乡党中长幼尊卑,都没有用处侃侃而谈的地方。如果温和恭顺处于宗庙朝廷,也必定像訚訚,不然便陷于持禄固宠者了。”
庸〇问进入公门是怎样的,先生说:“这是门人对于圣人的身容、色容、口容、气容、手容、足容,无不记录罢了。”问出降一等,乃逞颜色,至复位,如何反而踧踖?回答说:“所谓逞颜色,不是不敬。大概前面战栗、脚步急促、屏气,敬意已经到了,所以这下阶,比前面稍微放松罢了。然而其敬意还在,到复位而踧踖,则余敬未忘,然后知道逞颜色者不是放肆。”
顾问:“夫子的衣服制度,是盛德之至。现在有志于道的人,便侈然戴峨冠、服深衣,自以为圣贤之徒,圣贤果在衣服间吗?”先生说:“程子说:‘制于外以养其中,由乎中以应乎外。’作圣工夫虽不专于在外,然而服尧之服亦不可废。惟以其服而已矣,乃行之不称也,不几乎《书》所谓‘服美于人’者吗?”
象先问:“蔬食菜羹〇祭,恐只作〇字亦无害。”先生说:“然。诗云:‘疆埸有〇’,故亦有〇祭的。”又说:“圣人存心不苟,只在这小节上愈加敬见得。如着件絺绤,他便欲表出不见体;如个席不正,亦便不坐;食饐而餲,亦便不食,皆是礼节之细。而中庸天下国家之九经,夏商周之因”
革损益,亦是此物。故乡党一篇多是饮食衣服言动之微,而天下之大经大法皆自此出。故每谓此篇是夫子行之一贯。」
译变革、减损、增益,也都是这个“一”的体现。所以《乡党》这一篇大多讲述饮食、衣着、言语、行动等细微之处,而天下的大经大法都由此产生。因此我常说,这一篇体现了孔子“一以贯之”的道理。
鸾问:「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若是醉而不出,屡舞傞傞,屡舞僛僛,圣人亦应何如处?」先生曰:「古人饮酒,既立之监,或佐之史,不苟饮也。可以圣人而同于流俗乎?其温良恭俭让,格人处,自无傞傞僛僛之徒矣。」
泉问:「乡人傩,朝服立于阼阶,如何?」先生曰:「此见圣人从俗,然亦无所不用其诚敬也。」顾问:「傩至小事,必衣朝服以敬之,可乎?」曰:「古之朝服,非如今之拘定而不可穿也。但夫子于当时,亦无所作意。」鸾问:「傩以逐疫,有诸?」曰:「致中和就能位育,养真气则塞天地。若能诚意以感之,正道以格之,疫何不可逐乎?譬如敝省有一举人,名唤景清,孝友刚正人也。洪武年间去京防试,过河南,有一大家女子,偶感风疾,累医弗効。其父夜间忽梦一人言曰:『汝欲女病痊,必须某日文曲星至庭即愈。』其父觉,至某日望来人,景清适至。其父问是何人,景曰:『某举人也。』其父遂以此人为文曲星,止居数日,女病果痊。既去一二日,女病更作。其父追告之故,景曰:『治此何难?』乃冩『景清在此』四字与之,使贴在墙壁。后女病遂终愈。于是其地人家有患此疾者,率冩『景清在此』,辄効。观此可见正能胜邪。」后景公及第,官至侍郎,死于建文之难。
寅问:「惟酒无量,不及乱。朱子注:『但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如何?」先生曰:「才醉,无有不乱矣。若孔子言无量者,或是三行、五行,不拘限量,不及乱耳。故《书》曰:『徳将无醉。』亦是此意。」
鸾问:「『廏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乍忽之际,固应如此;若稍从容,亦须有言及马也。」先生曰:「此正观圣人贵人贱畜之心,于乍忽之顷,从容时不须论矣。」
一拱问:「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二句是一件事?先生曰:「然。负版为齐衰重服,见于《礼记》。若缌、功,虽皆凶服,却无负版也。故人于凶服者式之,亦推式此负版重服者耳,非缌、功轻服一概皆式之也。」
威问:「乡党一篇皆圣人之实迹否?」先生曰:「观乡党一篇,见圣人之行之变化;观余篇,见圣人之言之变化。」问:「出降一等,逞顔色,至复位踧踖,似比降阶时加敬,何也?」先生曰:「此出降一等逞顔色,对前节诚为少舒些,至复到本等班行位上,又不忘敬。盖夫子敬君,不徒是敬其爵位,以天子生养天下,诸侯生养一国,百姓皆在覆帱之下,见得这意思,自不容己于敬。观其升堂、过位、执圭、为摈,莫非周旋中礼,盛徳之至也。」
楷问:「席不正者何?」先生曰:「古人席地而坐,如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也是正,如虚坐尽后,食坐尽前,有忧者侧席而坐,有丧者专席而坐,如此也,即是正。」又问:「傩者何?」先生曰:「亦是敬鬼神之意。逐疫之说,亦有此理,盖人命与天时相通也。其必朝服者,想亦公服之类,或当时通用。」
东郭子曰:「《乡党》一篇,先儒谓分明画出一个圣人,此言甚是。只是精神命脉处,未曽画得出。」先生曰:「只如君在、踧踖、出降、怡怡之一事,非精神命脉而何?盖一篇皆精神命脉也。大抵看此篇书,当要知其周旋中礼处。」东郭子曰:「周旋中礼,还根于盛徳之至;睟面盎背,还根于仁义礼知之心。」曰:「此更消说也。今岂可谓周旋中礼、睟面盎背者,非盛徳与仁义礼知耶?故观人者,即其外可以知其内;修徳者,有诸中则必形于外。」
大器问尹和静云:「《中庸》自『祖述』而下至『无声无臭』,言孔子之大;《乡党》以下自始至终,言孔子之小。似过于分别。」先生曰:「其实分不得,不知其大者皆小也,其小者皆大也。」
因讲《乡党》篇,谓诸生曰:「学须见得意思常新乃乐学,如『能时习』乃恱也。且学圣人须师其意,不必泥其迹。且如平日做短右袂之衣,如何使得?纵是不得其酱不食,亦视所处之地如何。若当疏食饮水之时
译鸾问:“乡人饮酒,拄拐杖的老人先出去,然后才出去。如果喝醉了还不出去,跳起舞来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圣人又该如何处理呢?”先生回答:“古人饮酒,既设置了酒监,有时还安排史官协助,不是随意乱喝的。难道圣人会和世俗之人一样吗?圣人温和、善良、恭敬、节制、谦让,感化他人,自然没有那些歪歪斜斜、摇摇晃晃的人了。”
泉问:“乡人举行傩祭,圣人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这体现了圣人顺从习俗,但也无处不表现出他的真诚和敬意。”顾问:“傩祭是小事,一定要穿朝服来敬重它,可以吗?”先生回答:“古代的朝服,不像现在这样拘泥固定而不能穿。只是夫子在当时,也没有刻意去做作。”
鸾问:“傩祭是为了驱除瘟疫,有这回事吗?”先生回答:“达到中和就能成就万物,培养真气就能充盈天地。如果能以诚意去感应,以正道去感化,瘟疫难道不能驱除吗?比如我们省有一位举人,名叫景清,是个孝顺、友爱、刚正的人。洪武年间他去京城参加会试,路过河南,有一大户人家的女子,偶然得了风疾,多次医治无效。她父亲夜里忽然梦见一个人说:‘你想让女儿病好,必须等某日文曲星到庭院,病就会好。’她父亲醒来,到了那天盼望来人,景清恰好到了。她父亲问是什么人,景清说:‘我是举人。’她父亲于是把这个人当作文曲星,让他住了几天,女儿病果然好了。离开一两天后,女儿病又发作。她父亲追上去告诉原因,景清说:‘治这个有什么难的?’于是写了‘景清在此’四个字给他,让他贴在墙壁上。后来女儿病终于好了。于是当地人家有患这种病的,都写‘景清在此’,就有效。看这个就知道正气能胜过邪气。”后来景公考中进士,官至侍郎,死于建文之难。
寅问:“只有酒没有定量,不要喝到失态。朱子注:‘只是以醉为界限,而不达到失态罢了。’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一旦醉了,没有不失态的。如果孔子说没有定量,可能是三巡、五巡,不拘泥于限量,不达到失态罢了。所以《尚书》说:‘德行将不会醉。’也是这个意思。”
鸾问:“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后,说:‘伤人了吗?’不问马。在突然之间,固然应该这样;如果稍微从容一些,也一定会提到马吧。”先生回答:“这正是观察圣人贵人贱畜的心,在突然之间,从容时就不必说了。”
一拱问:“‘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这两句是一件事吗?”先生回答:“是的。负版是齐衰重服,见于《礼记》。如果缌麻、大功,虽然都是凶服,却没有负版。所以人对凶服者致敬,也是推及致敬这负版重服者,不是缌麻、大功轻服一概都致敬。”
威问:“《乡党》一篇都是圣人的实际行为吗?”先生回答:“看《乡党》一篇,见圣人的行为变化;看其他篇章,见圣人的言语变化。”问:“出去降一等,舒展脸色,到复位时恭敬小心,似乎比降阶时更加恭敬,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这出去降一等舒展脸色,对前节确实稍微舒展些,到回到本等班行位上,又不忘恭敬。大概夫子敬君,不只是敬他的爵位,因为天子养育天下,诸侯养育一国,百姓都在覆盖之下,见到这个意思,自然忍不住恭敬。看他升堂、过位、执圭、为摈,无不周旋中礼,是盛德之至。”
楷问:“席不正者是什么?”先生回答:“古人席地而坐,如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这也是正,如虚坐尽后,食坐尽前,有忧者侧席而坐,有丧者专席而坐,像这样,就是正。”又问:“傩者是什么?”先生回答:“也是敬鬼神的意思。逐疫之说,也有这个理,大概人命与天时相通。其必朝服者,想也是公服之类,或当时通用。”
东郭子曰:“《乡党》一篇,先儒说分明画出一个圣人,这话很对。只是精神命脉处,未曾画得出。”先生回答:“只如君在、踧踖、出降、怡怡之一事,不是精神命脉而是什么?大概一篇皆精神命脉。大抵看此篇书,当要知其周旋中礼处。”东郭子曰:“周旋中礼,还根于盛德之至;睟面盎背,还根于仁义礼智之心。”先生回答:“这更不用说了。现在难道能说周旋中礼、睟面盎背者,不是盛德与仁义礼智吗?所以观人者,即其外可以知其内;修德者,有诸中则必形于外。”
大器问尹和静说:“《中庸》自‘祖述’而下至‘无声无臭’,言孔子之大;《乡党》以下自始至终,言孔子之小。似乎过于分别。”先生回答:“其实分不得,不知其大者皆小也,其小者皆大也。”
因讲《乡党》篇,对诸生说:“学须见得意思常新乃乐学,如‘能时习’乃悦也。且学圣人须师其意,不必泥其迹。且如平日做短右袂之衣,如何使得?纵是不得其酱不食,亦视所处之地如何。若当疏食饮水之时”
,虽酱亦无矣。故《乡党》记夫子威仪、饮食、衣服,皆天理之发见处,必先学此而后达道,但不必泥耳。九经、三重皆由此出。」
译即使有酱,也没有了。所以《乡党》篇记载孔子的威仪、饮食、衣着,都是天理显现的地方,必须先学习这些然后才能通达大道,只是不必拘泥罢了。九经、三重都由此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