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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因问五

四书因问卷四     明 吕柟 撰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95–136 段

,故下德行一等耳。」文学又何以在政事之下?曰:「文学未之及民也。」

译所以德行比下等低一等罢了。」文学又为什么排在政事之后呢?回答说:「文学还没有惠及百姓。」

顾问:「德行四科,恐出于门人所记,其品第不知果足信否?」先生曰:「此特各记其所长耳。然德行之科,实不易得,惟顔、曾、冉、闵能之。如孟子谓『善言德行』,闵子善辞季氏宰,这様去处谁人到得?若于德行实有诸己,则言语、政事、文学,皆其余事耳。」又问:「行道而有得于心,亦似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者乎?」曰:「然。不言而信去处亦不容易。如顔子未尝説个仁,而圣门弟子无不许他仁的;闵子未尝説个孝,而父母兄弟俱説他个孝;千乘之国,不信要盟,而信子路之一言。这様才筭得不言而信。不知汝辈説不言而信,能如前贤否乎?」又问:「游、夏既以文学名科,如何春秋不能賛一辞?」曰:「此正见德行有遗漏处,便与天地不相似。设辞自有过差,不如化工。如司士贲告于子游曰:『请袭于牀。』子游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此等去处,便见子游虽是文学,于德行亦不足也。其能賛得《春秋》乎?」

回非助我,果然乎?曰:不有无所不悦,何以见有所不悦之众?不有有所不悦之非,又何以见无所不悦之是?是不助者,大助也。

许汝贤问:「『回非助我者』,恐只是谦词否?」先生曰:「助我虽是谦词,究而论之,亦是实事。盖圣人之心,虽浑然全具,无所不通,然每因疑问引动,则思虑益以起发,知识益以开明,此便是相长处。故曰『询于刍荛』,好察迩言,而况于师弟子问答?如孔子于子夏,初只是论诗,未想到学上,子夏便曰:『礼后乎?』圣人之心遂因之有所起发矣,故谓其起予。」又问:「若此,子夏不反贤于顔子欤?」曰:「顔子无所不悦,亦足以发,虽不言助圣人,而实有大助圣人者矣。故曰词若有憾,其实乃深喜之。」

鸾问:「无所不悦景象。」先生曰:「顔子不违如愚,语之不惰,其在兹乎?防来圣门弟子,亦有或惰或不悦的,故夫子有可与言、有不可与言者耳。」又问:「圣人亦有待于助乎?」曰:「怎麽不待于助?譬如今日相讲,便不相质问,则虽有意思,亦含蓄不能发了。若夫子真个如洪钟,大叩则大鸣,小叩则小鸣,然其心则又未尝自足,如云好古敏求、不如丘之好学、问礼问官之类,何尝自言生知,不有待于助乎?今人资质万倍不及孔顔,却又把生知防难了,故或不是学问,大非夫子本意。」顾问:「顔子发圣人之蕴,那里见得?」曰:「予尝谓《论语》一书,皆夫子言语之迹;《乡党》篇皆夫子行事之实。如乡党而恂恂,宗庙朝廷而便便,若饮食、衣服、交际,顔子都能一发之,但工夫有生熟耳。至于髙坚前后之叹、克复之仁、四代礼乐之政,其天德王道,则又其蕴之大者。周子谓教万世无穷,亦不外此。我们于此处细玩孔顔之学,一一体之躬行,推之事业,则不为空谈,亦是发孔顔之蕴也。」

问闵子骞之孝,注以为孝友者何?曰:「因昆弟为言也。如不得昆弟之心,昆弟岂能称其孝乎?然言孝则友在其中,未有孝而不友者也。依经文为是。」

楷问:「闵子能化其母,而申生不能悟其父者,何?」先生曰:「闵子分明有德气象,观『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这等话,他人不能到,母闻之,何以不感化?若献公溺骊姬,其惑甚矣。申生力量不及舜、闵子,止得为世子耳。」

孟禽问:「夫子独举闵子之孝,而注以友字副之,如何?」先生曰:「天下岂有孝而不友者哉?观不间于昆弟,就是他友处。诗云:『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圣人遂以父母其顺继之,此亦明孝友无二道矣。」一生曰:「克谐以孝,亦是此意。」先生曰:「如何见得?」一生曰:「舜之父顽、母嚚、象傲,传云克谐以孝,则友象在其中矣。」曰:「这般防来,孔门曽闵之孝,真个是尧、舜之孝。但要人反求诸己,不在取比对也。人苟能反求诸己,得此孝友,便是他诚身的去处。然诚身尤莫先于明善也。」乾元问:「明、诚有先后乎?」曰:「《中庸》论先后甚明。」

吴啓东

译有人问:“德行这一科,恐怕是门人根据自己的理解记录的,其品第是否真的可信呢?”先生说:“这只是各自记录他们的长处罢了。然而德行这一科,确实不容易达到,只有颜回、曾参、冉伯牛、闵子骞能做到。比如孟子说‘善于谈论德行’,闵子骞善于推辞季氏家臣的职位,像这样的境界谁能达到?如果在德行上确实自身具备,那么言语、政事、文学,都是其余的小事罢了。”又问:“践行道义并在内心有所体悟,也像是‘不言而信’存在于德行中吗?”先生说:“是的。‘不言而信’的境界也不容易达到。比如颜回不曾说过一个‘仁’字,而孔门弟子无不称许他仁德;闵子骞不曾说过一个‘孝’字,而父母兄弟都称赞他孝顺;千乘之国,不相信要挟的盟约,却相信子路的一句话。这样才算‘不言而信’。不知道你们所说的‘不言而信’,能像前贤那样吗?”又问:“子游、子夏既然以文学著称,为什么不能为《春秋》作传呢?”先生说:“这正显示出德行有遗漏的地方,便与天地之道不相似。言辞自有过当之处,不如自然造化。比如司士贲告诉子游说:‘请在床上覆盖衣衾。’子游说:‘好的。’县子听说后说:‘太轻率了!叔氏专门用礼制来许诺别人。’像这样的地方,便可见子游虽然是文学之才,在德行上也不足。他怎么能作《春秋》的传呢?”

颜回不帮助我,果真如此吗?先生说:“如果没有无所不悦的人,怎么能显出有所不悦的众人?如果没有有所不悦的过错,又怎么能显出无所不悦的正确?这‘不助’,其实是最大的帮助。”

许汝贤问:“‘颜回不帮助我’,恐怕只是谦辞吧?”先生说:“‘助我’虽然是谦辞,但究其根本,也是事实。圣人的心,虽然浑然具备,无所不通,但每当因疑问引发,思虑便更加兴起,知识便更加开明,这就是相互促进的地方。所以说‘向割草打柴的人请教’,喜好考察浅近的话,何况是师生问答呢?比如孔子对子夏,起初只是谈论《诗经》,没想到学问上,子夏便说:‘礼在后面吗?’圣人的心便因此有所启发,所以说‘启发我’。”又问:“如果这样,子夏不反而比颜回贤能吗?”先生说:“颜回无所不悦,也足以启发,虽然不说帮助圣人,但实际上对圣人有大的帮助。所以说言辞好像有遗憾,其实是非常高兴。”

鸾问:“无所不悦的景象是怎样的?”先生说:“颜回不违背师意,看似愚钝,说话不懈怠,大概就在这里吧?想来孔门弟子,也有懈怠或不悦的,所以孔子有可以交谈的,有不可以交谈的。”又问:“圣人也等待帮助吗?”先生说:“怎么不等待帮助?比如今天相互讲论,如果不相互质问,那么即使有道理,也含蓄而不能发挥。如果孔子真的像洪钟,大敲则大鸣,小敲则小鸣,但他的心却从未自足,如喜好古代、勤勉求索、不如我好学、问礼问官之类,何曾自称生而知之,不等待帮助呢?现在的人资质万倍不及孔子和颜回,却又把生而知之看得太难,所以有的不是学问,大大违背了孔子的本意。”有人问:“颜回启发圣人的蕴藏,从哪里可以看出?”先生说:“我曾说《论语》一书,都是孔子言语的痕迹;《乡党》篇都是孔子行为的实录。如在乡党中温恭谦逊,在宗庙朝廷中辩驳分明,至于饮食、衣服、交际,颜回都能一一发挥,只是功夫有生熟罢了。至于对高坚前后的感叹、克己复礼的仁德、四代礼乐的政事,其天德王道,又是更大的蕴藏。周敦颐说教化万世无穷,也不外乎此。我们在此处细细玩味孔子、颜回的学问,一一亲身践行,推广到事业中,就不成为空谈,也是发挥孔子、颜回的蕴藏。”

问闵子骞的孝,注解说为孝友,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是因为兄弟而言。如果不能得到兄弟的心,兄弟怎么能称赞他的孝呢?然而说孝,友就在其中,没有孝而不友的。依照经文说是正确的。”

楷问:“闵子能感化他的母亲,而申生不能醒悟他的父亲,为什么呢?”先生说:“闵子分明有德行的气象,看‘母亲在,一个儿子受寒;母亲去,三个儿子孤单’这样的话,别人达不到,母亲听了,怎么不感化?如果献公沉溺于骊姬,迷惑太深了。申生的力量不及舜、闵子,只能做世子罢了。”

孟禽问:“孔子单独举出闵子的孝,而注解说以友字辅助,怎么理解?”先生说:“天下哪有孝而不友的人呢?看他不疏远兄弟,就是他的友处。《诗经》说:‘兄弟既和,和乐且耽。’圣人于是以父母顺从继之,这也明白孝友没有两条道路。”一个学生说:“‘克谐以孝’,也是这个意思。”先生说:“怎么看出来的?”一个学生说:“舜的父亲顽劣、母亲奸诈、弟弟傲慢,传说‘以孝使家庭和谐’,那么友爱弟弟就在其中了。”先生说:“这样看来,孔门曾参、闵子骞的孝,真的是尧、舜的孝。但要人反求诸己,不在于取比对。人如果能反求诸己,得到这孝友,就是他们诚身的地方。然而诚身尤其没有比明善更先的。”乾元问:“明、诚有先后吗?”先生说:“《中庸》论述先后很明确。”

吴啓东

问:「三复白圭如何?」先生曰:「此亦只是谨言。然言之在人,亦有当言的,有不当言的。如『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隠』三句防来,多言的病痛则占其二,不言的病痛独居其一。孟子又谓以言餂之,指为穿窬之类,可见言语之谨,亦不止只是缄口结舌。南容三复白圭,后来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谓非谨言之功乎?而今人説话,自是异様。如在长者面前,自然畏敬不放;一到朋友中间,则多是无根之谈、谑笑的话,説便是不谨言。」因问:「谨言工夫怎麽様下手?诸生亦试言之。」旦曰:「心存不放。」应熊曰:「言顾行。」惟用曰:「言必虑其所终。」先生曰:「皆然也。但工夫还要穷理格物以致知。若理能穷,则善无不明,言辞自然安定。虽他日当国家大事,亦是据理发言,而世为天下法者矣。」

译问:“南容反复诵读‘白圭’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这也只是谨慎言语罢了。然而言语在于人,也有应当说的,也有不应当说的。如果把‘该说的时候却不说,叫做隐瞒’这三句话合起来看,多说话的毛病占了两分,不说话的毛病只占一分。孟子又说用言语去试探人,把这种行为比作穿墙挖洞的小偷之类,可见言语的谨慎,也不仅仅是闭口不言。南容反复诵读‘白圭’,后来在国家政治清明时不被废弃,在国家政治黑暗时能避免刑罚杀戮,这难道不是谨慎言语的功效吗?而现在的人说话,自然是另一种样子。比如在长者面前,自然敬畏不放纵;但一到朋友中间,则大多是无根据的谈论、戏谑玩笑的话,说出口就是不谨慎言语。”于是问:“谨慎言语的功夫怎么下手?各位学生也试着说说。”旦说:“心存敬畏不放纵。”应熊说:“言语要顾及行为。”惟用说:“说话一定要考虑它的后果。”先生说:“都对。但功夫还要在穷究事理、考察事物以达到真知。如果事理能够穷尽,那么善就没有不明确的,言辞自然安定。即使将来面对国家大事,也是依据事理发言,从而成为天下的法则了。”

问顔渊死,夫子以不徒行止顔路,而不论厚葬之非,乃责门人厚葬之非,何也?曰:「言己之不可徒行,则顔渊之不可厚葬可知,故顔路之心遂已。至其门人厚葬,则不出于顔路之意也。然于回之死,上则归于天丧已,下则举世无人,并其恸而一椁不与,厚葬则其所以待顔子者,学者不可不讲。」

象先问:「请车为椁,亦是顔路学未到处?」先生曰:「顔路之请,不以为贪;夫子之拒,不以为吝。孔门师弟子相与之深,此亦可想见。」

城问:「厚葬,门人为之,似亦无害于理。」先生曰:「贫而厚葬,岂不害理?如子疾病,子路欲使家臣治其丧,此等处便不是理,故夫子责子路为欺天,而于此亦曰:『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又如《礼记·檀弓》谓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中间至杂用三代之礼,使顔渊而在,亦必曰:『非我也,夫二三友也。』」

问季路问事鬼神及问死,夫子告以事人与知生者何?曰:「子路刚强,非事人为生之道。如曰诚敬事神,则子路忠信有余;如曰原始知生,则众人所共知也。」

大器问:「『未能事人,如见在君父,其未散之精神尚不能格,何况既散之精神乎』,此説如何?」先生曰:「亦好。但事人事神之説亦未尽,此乃因子路所不足处而言。如礼譲,如中和,如仁,如德,皆事人事神之道,子路之所不足者也。以此而言,方见圣人造化子路处。」又问:「『气聚生,气散死』之説如何?」曰:「如好勇,如行行,如暴虎冯河,皆非生道也。是故临深履薄,『吾知免夫』者,其知死之道乎?」

旦问:「『事神知生』,如何?」先生曰:「此夫子深见子路之病而抑之也。子路只是个不能事人,就不能知生,故死于孔悝之难。」顾问:「子路死难,亦勇于义者,于事人也何与?」曰:「衞辄何人,而可事之乎?一事了衞辄,则其结缨而死者宜也,又安得谓之知生?向使当时夫子言之,子路能发其故,则或可以免矣。然此处诸生更要穷究始得。」泉曰:「子路恐是血气之质盛,学问之功少,故有此事。」曰:「不可谓子路尽无学问也。见义必为,唯恐有闻,何等的工夫!昔顔子几至圣人田地,夫子尤称其好学,怎麽説无学问?大抵子路忠信果敢处多,而精察▯密处少,故夫子尝抑其无所取材、死而无悔者也。」诸生又请「知生事人」之故,先生曰:「事人之中,防来要一个明诚。盖人之于神,固无不敬,而明有未尽,又有非所事而事者矣。故云:『明乎郊社之礼。』能明而诚,则亲亲之杀、尊贤之等,决不至于谄渎者也。故曰:『幽明只是一理。』知生之中,防来要一个仁义。盖仁者人也,与生俱生而不息也。譬如物有杏仁、枣仁、桃仁,则自然生生不已。天之生物,到春生时,万物畅茂条达,此处却是仁;到秋杀时,万物憔悴枯槁,此处又却是义。故曰:『知生之道,莫大于仁义。』是故子路忠信有余而明不足,故有衞辄之事;义勇有余而仁不足,故有孔悝之死。学者究其极而论之,则格物致知、明善诚身工夫,阙一不可。」

问「季路问事鬼神」章如何?先生曰:「『未能事人』与『未知生』,不是泛答事,箴捄子路之失处。依注似不切。凡夫子答门人,皆是医他的病。子路于明处有不足,如强其所不知以为知也。诚敬足以事人,添出一个『明』来。如入事父兄,出事公卿,皆是。『未知生』,生是仁理,言仁则统四德、兼万善。未知生,即明善保身之理。夫子于子路毎以刚励之语,所谓『强弗友刚克』,故夫子毎毎以刚克之。子路在当时只是忠信果敢不可当,但少中和之气,以致死辄难。然其失不在于死难之日,而在于事辄之非。这便是『未能事人』、『未知生』处。」

问夫子既乐侍侧之贤,又何以言由不得其死?曰:「如由行行,裁抑之,皆可进于道也,故乐;不然,死且不保。」故能知生则知死,惜子路不终夫子之乐,使之覆醢而怒也。顾又曰:「闵子訚訚。」不知与

译问:颜渊去世,孔子以不能独自步行来阻止颜路(请求用车作外椁),却不直接论述厚葬的错误,反而责备门人厚葬的错误,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说自己不能独自步行,那么颜渊不能厚葬的道理就显而易见了,所以颜路的心意就此止息。至于门人厚葬,那并不是出于颜路的意思。然而对于颜渊的死,对上归于天丧我,对下则举世无人,连悲痛时连一副外椁都不给,厚葬则是门人对待颜子的方式,求学的人不可不深究。”

象先问:“请求用车作外椁,这也是颜路学问未到之处吗?”先生回答说:“颜路的请求,不认为是贪婪;孔子的拒绝,不认为是吝啬。孔子门下师生之间情谊深厚,由此可以想见。”

城问:“厚葬是门人做的,似乎也不违背情理。”先生回答说:“贫穷却厚葬,难道不违背情理吗?比如孔子生病,子路想让家臣主持丧事,这些地方就不合乎情理,所以孔子责备子路是欺瞒上天,在这里也说:‘不是我(主张的),是那几个学生(主张的)。’又如《礼记·檀弓》说孔子去世,公西赤负责志哀;子张去世,公明仪负责志哀,中间杂用夏、商、周三代的礼仪,假如颜渊还在,也一定会说:‘不是我(主张的),是那几位朋友(主张的)。’”

问:子路问侍奉鬼神以及问死,孔子告诉他侍奉人和了解生,这是什么原因?回答说:“子路刚强,侍奉人并不是他了解生的途径。如果说诚敬地侍奉神灵,那么子路忠信有余;如果说推究本源了解生,那是众人所共知的。”

大器问:“‘未能侍奉人,比如面对在世的君父,其未消散的精神尚且不能感通,何况已经消散的精神呢’,这种说法怎么样?”先生回答说:“也好。但侍奉人与侍奉神灵的论述也不完备,这是针对子路不足之处而言的。比如礼让,比如中和,比如仁,比如德,都是侍奉人与侍奉神灵的道理,是子路所不足的。以此而言,才能看到圣人教化子路的地方。”又问:“‘气聚为生,气散为死’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比如好勇,比如刚强,比如徒手搏虎、徒步渡河,都不是生的正道。所以面临深渊、脚踏薄冰,‘我知道如何避免危险’,这才是了解死的正道吗?”

旦问:“‘侍奉神灵了解生’,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这是孔子深刻洞察子路的毛病而抑制他。子路只是不能侍奉人,就不能了解生,所以死于孔悝之难。”顾问问:“子路死于难,也是勇于义的人,这与侍奉人有什么关系?”回答说:“卫辄是什么人,可以侍奉他吗?一旦侍奉了卫辄,那么他结缨而死就是应当的,又怎么能说是了解生呢?假如当时孔子说了,子路能明白其中的缘故,或许就可以免于一死。然而这里各位学生更要穷究才能明白。”泉说:“子路恐怕是血气之质旺盛,学问的功夫少,所以有这件事。”回答说:“不能说子路完全没有学问。见义必为,唯恐有闻,这是何等功夫!从前颜子几乎达到圣人的境界,孔子尤其称赞他好学,怎么说没有学问?大抵子路忠信果敢的地方多,而精察细密的地方少,所以孔子曾经抑制他无所取材、死而无悔的地方。”各位学生又请教“了解生侍奉人”的缘故,先生说:“侍奉人之中,防范起来需要一个明诚。大概人对神灵,固然没有不敬的,但明察有未尽,又有不该侍奉而侍奉的。所以说:‘明白郊社之礼。’能明察而真诚,那么亲疏的差别、尊贤的等级,决不至于谄媚亵渎。所以说:‘幽明只是一理。’了解生之中,防范起来需要一个仁义。大概仁是人,与生俱生而不息。比如物有杏仁、枣仁、桃仁,就自然生生不已。天生育万物,到春天生长时,万物畅茂条达,这里却是仁;到秋天肃杀时,万物憔悴枯槁,这里又却是义。所以说:‘了解生的正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所以子路忠信有余而明察不足,所以有侍奉卫辄的事;义勇有余而仁不足,所以有孔悝之死。学者究其极而论之,那么格物致知、明善诚身的功夫,缺一不可。”

问“子路问侍奉鬼神”一章怎么样?先生说:“‘未能侍奉人’与‘未知生’,不是泛泛的回答,是针砭补救子路过失的地方。依照注释似乎不贴切。凡是孔子回答门人,都是医治他的毛病。子路在明察方面有不足,比如强不知以为知。诚敬足以侍奉人,加上一个‘明’字。比如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公卿,都是如此。‘未知生’,生是仁理,言仁则统摄四德、兼括万善。未知生,就是明善保身的道理。孔子对子路每每用刚励的话,所谓‘强弗友刚克’,所以孔子每每用刚克来克制他。子路在当时只是忠信果敢不可阻挡,但缺少中和之气,以致死于卫辄之难。然而他的过失不在于死难之日,而在于侍奉卫辄的错误。这便是‘未能侍奉人’、‘未知生’的地方。”

问:孔子既然喜欢侍立在侧的贤人,又为什么说由(子路)不得其死?回答说:“比如由刚强,裁抑他,都可以进于道,所以喜欢;不然,死且不保。”所以能了解生就能了解死,可惜子路不能终享孔子的喜爱,使他被剁成肉酱而愤怒。顾又说:“闵子訚訚。”不知与

夫子訚訚同乎?曰:「闵子之于圣人,语其偏则具体而防,訚訚亦同;语其全,则动容周旋未必尽如圣人之中礼也。」

译孔子与闵子骞的恭敬态度相同吗?回答说:“闵子骞对于圣人来说,如果只说他的某一方面,那么他具备圣人的全体而有所限制,恭敬的态度也是相同的;如果从整体上来说,那么他举止仪态的周全妥帖未必完全符合圣人的中正礼法。”

象先问:「子乐亦是乐诸贤之质易变化,而斯道可寄否?」先生曰:「是如此,盖亦不得中行,必也狂狷之意。」问:「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曰:「此圣人直告以处死之道,而子路盖不知也。」

泉问:「夫子谓由也不得其死,此言恐太厉乎?」先生曰:「孔子对子路説话都是这等,如云『死而无悔』、『好勇过我』、『袵金革,死而不厌』、『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都是厉言。不知夫子于此有甚意思?」泉曰:「子路恐是个血气之勇,未消得尽。」先生曰:「厉言之者,所以抑其材之狂也。然初年虽有此气,后来毕竟不同。就是圣门弟子,亦最畏他。故曾西曰:『吾先子之所畏。』夫子亦曰:『片言折狱,其由也与。』固非纯是血气之勇。」

旦问:「为长府,如何?」先生曰:「此见造作之工,劳民力,伤民财,役之不可以不慎也。昔萧何治未央官谓『非奢丽不足以重威』,大失此义。」顾问程子云:「为民立君,所以养之也。养民之道,在爱其力。」专语力而不语财者,何?曰:「力犹重于财也。财者,民之所出也;力者,民之所生也。伤财则竭民之血脉,而劳力则戕民之筋骨矣。」闵子仍旧贯云云,岂止惜财力而已哉?充之,虽卑宫室、茅茨不剪,可以并驰于前矣。重光问:「闵子言必有中,是亦涵养从容者乎?」曰:「闵子言必有中,非止长府之一言。如『善为我辞』,亦多少春温气象;至于『必在汶上』,则又刚方不回,虽功名富贵,亦繋他不得了。」先生讲由之瑟,谓诸生曰:「子路许之升堂,亦正大矣,如何又有北鄙杀伐之声?」余用中对曰:「升堂是正大无私。」刘孟禽曰:「由之瑟,一事之失。」易伯源曰:「刚勇过中。」先生曰:「说一事之失,是又分为二矣。说无私、过中,似得其意。但圣人之道一耳,如何有曰室、曰堂之别?又独不及其门乎?」诸生请问其故,曰:「一贯之道不闻,故毎分道为二。若北鄙杀伐,惟商纣有之。至于子路,见义必为,闻过必改,何等正大!特刚勇未免过中,故时毎见于外也。这様去处,亦惟圣人能测其音耳。」夏彛叔问与防瑟同否,曰:「不同。」张淳夫言:「防瑟有春温意思,由瑟有秋肃意思。」曰:「然。曾防倚门而歌,亦失与时偕乐之志。若子路明决,真不可当。」泉曰:「曾防之狂,亦可谓斐然成章,与子路又奚异乎?」曰:「充舞雩之言,常存诸心,不已,则尧舜气象亦不过是,惜其不能掩言耳。」

先生讲《商师孰贤》,谓诸生曰:「过犹不及,旧防于道,固为失中,然究其进学,亦必有切近处。不知汝辈以过为可乎?以不及为可乎?」伯源曰:「过者还是明敏之资,不及者乃笃确之资。若论可取,明敏还好些。譬如行路者,走过百里之外,挽而回之,犹可为也;气弱者,或三四十里,或五六十里,疲跛不能致逺是以不似明敏者。」先生曰:「行过百里,其力必乏,挽之亦难。使气弱者循序渐进不已,则百里可到矣。」

顾曰:「堂堂乎张,难与为仁。笃信圣人,庶几于道。意以笃实者可进。」先生曰:「此正夫子救二子之学于未成之先,毕竟后来造就不同。如子张『执德不▯』云云,子夏『日知其所亡』云云,皆是有道的説话。但如今求进道者,资质笃实之学,充之可以为圣为贤;明敏处未免为才髙意广所使。如子夏当初传《易》述《礼》,自然比子张不同。」泉曰:「子夏笃信圣人一句,恐未必然。」先生曰:「《礼记》纪夫子言动甚众,子夏一一识之,渠非笃信者乎?」重光因问防杨尹谢优劣,曰:「防杨谢才思髙大,尹氏诚确处多。予尝谓尹在程门,犹曾之在孔门也。」金用问:「后人多取防杨而不取尹者,何?」曰:「防杨雪深三尺,特立不去,后人独嘉其志耳。至于尹之行处,真个人所不能及,盖亦孔门之子夏也,人但未之深考耳。」

象先问:「冉求为季氏宰,孔子初亦不见救止之,如何?」先生曰:「此或有难于言者,或是家贫亲老为禄仕

译象先问:“您说子路也是乐于诸位贤者的资质容易变化,而大道可以寄托吗?”先生回答:“是这样的,大概也是得不到中行之人,必定是狂者和狷者的意思。”又问:“如果‘子路不得好死’呢?”先生说:“这是圣人直接告诉他处死之道,而子路大概不知道。”

泉问:“夫子说子路不得好死,这话恐怕太严厉了吧?”先生说:“孔子对子路说话都是这样的,比如‘死而无悔’、‘好勇过我’、‘衽金革,死而不厌’、‘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都是严厉的话。不知道夫子在这里有什么深意?”泉说:“子路恐怕是血气之勇,没有完全消解。”先生说:“用严厉的话来说,是为了抑制他才华中的狂气。然而早年虽然有这种气概,后来毕竟不同。即使是圣门弟子,也最畏惧他。所以曾西说:‘这是我父亲所畏惧的。’夫子也说:‘凭片言只语就能断案,大概是子路吧。’这固然不全是血气之勇。”

旦问:“改建长府,怎么样?”先生说:“这显示出营造工程的劳民伤财,役使百姓不可以不慎重。从前萧何修建未央宫说‘不奢华壮丽不足以显示威严’,大大违背了这个道理。”接着问程子说:“为民设立君主,是为了养育百姓。养育百姓的方法,在于爱惜他们的劳力。”专门说劳力而不说钱财,为什么呢?回答说:“劳力比钱财更重要。钱财是百姓所产出的;劳力是百姓所付出的。伤害钱财只是耗尽百姓的血脉,而劳役百姓则是摧残百姓的筋骨。”闵子说沿用旧制等等,难道只是爱惜财力而已吗?推而广之,即使是低矮的宫室、茅草屋顶不加修剪,也可以与之并驾齐驱了。重光问:“闵子说话必定中肯,这也是涵养从容的人吗?”回答说:“闵子说话必定中肯,不只是长府这一句话。比如‘替我婉言推辞’,也充满温和仁爱的气象;至于‘必定在汶水之上’,则又是刚正不阿,即使是功名富贵,也束缚不了他。”先生讲子路的瑟,对诸生说:“子路被允许升堂,也是正大的,为什么又有北鄙杀伐之声?”余用中回答说:“升堂是正大无私。”刘孟禽说:“子路的瑟,是一件事的失误。”易伯源说:“刚勇超过了中道。”先生说:“说是一件事的失误,是又把道分为二了。说无私、过中,似乎得其意。但是圣人之道只有一个,为什么有室、堂的区别?又唯独不提入门呢?”诸生请问原因,先生说:“没有听说一贯之道,所以常常把道分为二。至于北鄙杀伐,只有商纣王才有。至于子路,见义必为,闻过必改,何等正大!只是刚勇未免超过中道,所以时常表现在外面。这样的地方,也只有圣人能测出他的音律。”夏彛叔问与曾点的瑟是否相同,回答说:“不同。”张淳夫说:“曾点的瑟有温和仁爱的意思,子路的瑟有秋肃的意思。”回答说:“是的。曾点倚门而歌,也失去了与时偕乐的心志。如果子路明决,真不可抵挡。”泉说:“曾点的狂,也可以说是斐然成章,与子路又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充实舞雩之言,常存于心,不止于此,那么尧舜的气象也不过如此,可惜他不能掩盖言语罢了。”

先生讲《商师孰贤》,对诸生说:“过犹不及,旧说偏离道,固然失中,但究其进学,也必有切近处。不知道你们认为过可以呢?还是不及可以呢?”伯源说:“过的人还是明敏的资质,不及的人是笃实的资质。如果论可取,明敏还好些。譬如走路的人,走过百里之外,拉回来,还可以做到;气弱的人,或者三四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疲跛不能致远,所以不如明敏的人。”先生说:“走过百里,力气一定缺乏,拉回来也难。让气弱的人循序渐进不止,那么百里也可以到达了。”

顾说:“堂堂乎张,难以与他行仁。笃信圣人,差不多接近道了。意思是以笃实的人可以进步。”先生说:“这正是夫子在二子学问未成之前挽救他们,毕竟后来造就不同。如子张‘执德不固’等等,子夏‘日知其所亡’等等,都是有道的说话。但如今求进道的人,资质笃实的学问,充实它可以成为圣人贤人;明敏处未免被才高意广所驱使。如子夏当初传《易》述《礼》,自然比子张不同。”泉说:“子夏笃信圣人一句,恐怕未必如此。”先生说:“《礼记》记载夫子言动很多,子夏一一识记,他不是笃信的人吗?”重光因此问程门杨谢尹优劣,回答说:“程门杨谢才思高大,尹氏诚确处多。我曾说尹在程门,犹如曾子在孔门。”金用问:“后人多取程门杨谢而不取尹氏,为什么呢?”回答说:“程门杨谢雪深三尺,特立不去,后人独嘉其志罢了。至于尹氏的行处,真是别人所不能及的,大概也是孔门之子夏,人们只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

象先问:“冉求做季氏的家臣,孔子起初也不见救止他,为什么呢?”先生说:“这或许有难以言说的原因,或者是家贫亲老为了俸禄做官

,亦未可知。如仲弓亦尝为季氏宰,孔子亦不止他,或是望他感化季氏否?」曰:「此亦有理。大抵贤者出处之分,不可不明。如有复我,必在汶上,闵子得之矣。」

译这样,也说不定。像仲弓也曾担任季氏的家臣,孔子也没有阻止他,或许是希望他能感化季氏吧?」回答说:「这也说得通。大致来说,贤人出仕或隐退的界限,不能不明确。孔子说‘如果有谁再让我出仕,我一定住在汶水之北’,闵子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愚问:「季氏富于周公,如何?」先生曰:「天下之富不止周公,夫子谓其富于周公者,以其徒有其富而无其德也。冉求无能改于其德,反为之聚敛附益,故夫子累责之。如曰『汝弗能救』,『可谓具臣』,皆抑而教之者也。」重光曰:「古之聚敛必定比今不同。」顾曰:「今之聚敛犹古之聚敛也。」泉曰:「今之聚敛头防箕敛,恐古未必然。」顾曰:「季氏在当时作三军,舎中军,刻剥其民,不为不至,安知非头防箕敛者乎?」先生曰:「如今不要管他箕敛不箕敛,但究冉求病根在何处方为有益。」诸生未对,请教。先生曰:「冉求亦只是气弱的,如云『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气弱故不能作用耳。」应熊又问:「以政事许求者,如何?」曰:「此或门人之记耳。但冉求亦多为艺所使。」顾问:「圣人教人无非道德,怎麽有这様弟子?」曰:「冉子特见不透,故有聚敛,至于大节目处,夫子亦尝许他又问:「『非吾徒』之言,圣人待弟子可不谓严乎?」先生曰:「非吾徒者,絶之也;鸣鼓而攻者,望之也。望则令其自改,絶则令其自讼,亦以见圣人之至仁。」

淄问:「愚、鲁、辟、喭,先生曰:『四子之病,皆是气质之偏,故夫子教以自励。后来四子闻教,皆变化不同。』」又问:「辟、喭何别?」曰:「辟是堂堂的气象,喭是行行的气象。我辈不可只论前贤,如各人身上都有个病痛,各能寻究出来,或好大、自私,或骄奢、淫欲,或贪利、傲惰,能一一斩去,不使一毫萌动于中,才能实学。」炳问:「病痛人身上俱有的,但要克治,不知不觉又发出来。」先生笑曰:「还只是不做工夫,故理欲或出或入。然不以不知不觉为不识不知,盖不知不觉出于欲,人所不可有;不识不知出于理,人又不可无。」光问:「程子谓曾子能传道在鲁,是鲁即顔子如愚字否?」先生曰:「夫子自曽子学未成之前説,程子自曾子学已成之后説,故如此。大抵传道还要好资质,鲁还是他资质偏处,孔子言此,使自偏处克去。若顔子则言其如愚,非真愚也。于曽子直説『参也鲁』,语意亦自可见。但曾子唯鲁,故笃信圣人,至闻一贯,传十章,而鲁质至是变化尽矣,所以能任道也。」

楷问:「愚、鲁、辟、喭四子,何以有是病?夫子何以示其教也?」先生曰:「此圣人教人在一字上用功处。愚是知不敏,鲁是行不敏,此愚鲁之别也。学者要变化气质,是第一事。防这病痛,是气质与生俱生,带将来不好了。虽励数子,实所以励三千之徒;以今日观之,亦所以励万世之学者也。盖气质未变,则出言行事,终狃于偏;或见之文字而不能发其奥义,或推之行政而不能达于民情,皆是气质为累,纒了一生不自觉也。」

问:「庶乎屡空?」曰:「屡空即庶乎也,赐不受命即不庶,货殖即不屡空。」

顾问:「庶乎屡空,是安贫又能近道否?」先生曰:「説安贫近道则可,説安贫又能近道则不可。盖贫之在人,亦最难处。如日用常行、饮食衣服,少有不足,则便歉然于中。于此都能安得,却非见大心泰者不能,便是道了。至如子贡是个明敏的人,却又不能受命而货殖焉。」一生曰:「诸生不能进道,亦只是不能安贫乎?」先生曰:「人只是个不足,故虽居公卿宰辅,亦有还不足者。如季氏富于周公,反僭诸侯、天子之制度起来,亦是个不安贫的心。不知汝辈肯于此闗头见得一二分否?」癸巳正月二十一日,先生过寺,诸友咸至,请讲。先生曰:「今日聚讲,各有疑处,都説不妨。不可以吾年少长,遂隠而不发。但随力量所到、见识所及,虽事变相干,也须平心易气一论。故某尝谓虽是做个宰相,必须尽天下之情,使大大小小之善都要用他才好。」因问:「前日讲『庶乎屡空』下,要分安贫、近道做两截防,诸生近防以为何如?」梦卿对曰:「安贫近道只是一事。」先生曰:「何以见得一事?」朱仁贵曰:「素贫贱,行乎贫贱。」曰:「然。安贫就是近道。如孔子之

译我问道:“季氏比周公还要富有,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天下的财富并不止于周公,孔子说季氏比周公富有,是因为他只有财富而没有相应的德行。冉求不能改变他的德行,反而为他聚敛财富、增加利益,所以孔子多次责备他。比如孔子说‘你不去挽救他’,‘只能算是一个备位的臣子’,这些都是为了抑制他并教导他。”重光说:“古代的聚敛一定和现在不同。”顾说:“现在的聚敛和古代的聚敛是一样的。”泉说:“现在的聚敛有头防箕敛那样的苛税,恐怕古代不一定如此。”顾说:“季氏在当时设立三军,废除中军,刻薄剥削百姓,没有不极端的,怎么知道他不是实行头防箕敛呢?”先生说:“现在不要管他是不是头防箕敛,只要探究冉求的病根在哪里才是有益的。”众位学生没有回答,请求指教。先生说:“冉求也只是气弱,就像他说‘不是不喜欢您的道,而是力量不足’,因为气弱所以不能有所作为罢了。”应熊又问:“孔子在政事方面赞许冉求,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说:“这或许是门人的记载罢了。但冉求也确实多被技艺所驱使。”顾问:“圣人教导人无非是道德,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子?”先生说:“冉求只是见识不透,所以有聚敛的行为,至于大的原则方面,孔子也曾赞许过他。”又问:“‘非吾徒’这句话,圣人对待弟子可以说很严厉吧?”先生说:“‘非吾徒’是断绝关系;‘鸣鼓而攻’是期望他改正。期望是让他自己改正,断绝是让他自我反省,这也体现了圣人的至仁。”

淄问:“愚、鲁、辟、喭,先生说:‘这四个人的毛病,都是气质上的偏颇,所以孔子教导他们自我激励。后来这四个人听到教导后,变化各不相同。’”又问:“辟和喭有什么区别?”先生说:“辟是堂堂正正的气象,喭是粗野的气象。我们不可只谈论前贤,就像每个人身上都有毛病,各自能寻找探究出来,或是好大、自私,或是骄奢、淫欲,或是贪利、傲惰,能一一斩除,不让丝毫在心中萌动,才能算是实学。”炳问:“毛病是人身上都有的,但要克制,不知不觉又发作出来。”先生笑着说:“还是因为没有下功夫,所以理欲或出或入。然而不要把不知不觉当作不识不知,因为不知不觉出于欲望,是人所不可有的;不识不知出于天理,是人所不可缺少的。”光问:“程子说曾子能在鲁地传道,是说鲁就是颜回所说的‘如愚’吗?”先生说:“孔子是在曾子学问未成之前说的,程子是在曾子学问已成之后说的,所以这样说。大体上传道还需要好的资质,鲁还是他资质偏颇的地方,孔子这样说,是让他从偏颇的地方克制去除。至于颜回,说他是‘如愚’,并不是真的愚笨。对曾子直接说‘参也鲁’,语意自然可见。但曾子正因为鲁钝,所以笃信圣人,直到听到‘一贯’之道,传承十章,而鲁钝的资质至此完全变化了,所以能承担道统。”

楷问:“愚、鲁、辟、喭这四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些毛病?孔子为什么这样教导他们?”先生说:“这是圣人在一个字上教导人下功夫的地方。愚是认知不敏捷,鲁是行动不敏捷,这是愚和鲁的区别。学者要变化气质,是第一件大事。防范这些毛病,是因为气质与生俱来,带着不好的地方。虽然激励这几个人,实际上是为了激励三千弟子;以今天看来,也是为了激励万世的学者。因为气质没有变化,那么出言行事,终究会拘泥于偏颇;或者看到文字而不能发挥其深奥的意义,或者推行行政而不能通达民情,这都是气质拖累,缠绕一生而不自知。”

问:“‘庶乎屡空’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屡空就是庶乎,赐不受命就是不庶,货殖就是不屡空。”

顾问:“庶乎屡空,是安贫又能近道吗?”先生说:“说安贫近道可以,说安贫又能近道则不可以。因为贫穷对人来说,是最难处理的。比如日常饮食衣服,稍有不足,心中就会感到歉疚。在这里都能安处,却不是见识宏大、心境泰然的人不能做到的,这就是道了。至于子贡是个明敏的人,却又不能受命而从事货殖。”一位学生说:“各位学生不能进道,也只是不能安贫吗?”先生说:“人只是感到不足,所以即使身居公卿宰辅之位,也有感到不足的人。比如季氏比周公还富有,反而僭越诸侯、天子的制度,这也是一个不安贫的心。不知道你们肯在这个关键处见到一二分吗?”癸巳年正月二十一日,先生经过寺庙,各位朋友都到了,请求讲学。先生说:“今天聚在一起讲学,各有疑问,都可以说出来。不要因为我的年少或年长,就隐藏不发。只要随着力量所到、见识所及,即使事情相互关联,也要平心静气地讨论。所以我常说,即使是做宰相,也必须尽天下之情,使大大小小之善都要用他才好。”于是问:“前几天讲‘庶乎屡空’时,要把安贫、近道分成两截来防范,各位学生最近认为怎么样?”梦卿回答说:“安贫近道只是一件事。”先生说:“怎么见得是一件事?”朱仁贵说:“素贫贱,行乎贫贱。”先生说:“对。安贫就是近道。比如孔子的”

賛顔子,亦只云『不改其乐』。《易》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亦只是见得这个道字。故屡空者,常常如此,非止一空便了也。防来宋时周茂叔亦将到顔子田地,如光风霁月,胷次洒落,那里有一毫富贵利达之心?故二程毎见茂叔归来,有『吾与防也』之意。虽二程亦惟见他光霁气象,周子是何等襟懐!学者也要识得,常存光霁之心,则于富贵处亦畧打破几分方好。」

译称赞颜回,也只是说“不改变他的快乐”。《易经》说:“颜家这位年轻人,大概差不多了吧!”也只是领悟了这“道”字。所以屡空,是常常处于这种境界,并非空一次就完了。颜回来到宋代,周敦颐也达到了颜回那样的境界,如光风霁月,胸襟洒落,哪里有一丝一毫追求富贵显达的念头?所以二程每次见到周敦颐回来,都有“我和颜回一样”的感慨。虽然二程也只是看到他那光明澄澈的气象,周子是何等的胸怀!求学的人也要懂得,常怀光明澄澈之心,那么在富贵面前也能稍微破除几分才好。

问:「屡空之『空』,只是虚字,若言贫,恐小了。」先生曰:「屡贫亦非小事,知破此,便寻得仲尼、顔子乐处也。」

梦卿问:「善人是如何的様子?」先生曰:「大抵只是质美未学的人。」问:「践迹是如何?」先生曰:「如所谓诵其诗、读其书,尚论古之人也。」又问:「不践迹是质美,不入室是不学否?」曰:「不践迹就见他不学的意思,若肯好学则又【阙】曰:「十室忠信不如丘之好学,与此亦相类否?」曰:

【阙】圣人只是个好古敏求,我学不厌【阙】

清曰:「圣人有生知安行之资质【阙】

十五时,亦或有同于俗者耳。又问:「善人资」

质可以至于圣否?曰:「充可欲之善不已,则神化亦可几矣。」

问:「论、笃,奚别乎?」曰:「论,长于言语;笃,饰其容貌也。」

问:「进、求、退、由如何?」曰:「此便是一贯之道,持此以观《论语》,则思过半矣,天下之治可从而理也。」

先生讲「闻斯行诸」,谓诸生曰:「一进之,一退之,夫子作《春秋》之义尽在于此。」梦卿请问其故,先生曰:「亦只是当褒而褒,当贬而贬,进退尽之矣。」又曰:「此正见圣人时中处。顔子未到这地位,所以仰、鑚、瞻、忽也。然行夏时,乘殷辂,服周冕,乐《韶》舞,皆示以时中,觉他处。」渐卿问曰:「若闻得些事要干,固当告之父兄;若闻先生之教,就该去体认,亦将告之父兄乎?」先生笑曰:「此却太泥了。先生之教亦是此事。盖子路是个刚勇的人,故夫子毎曰『无所取材』、『何足以臧』,皆是退子路处。然渐卿此念头却甚质朴真切,但恐又近于『无所取材』耳。」

宁问囘:「何敢死?」者何?曰:「夫子如不在,则回何敢生?」以此知囘之一生一死,皆视夫子也。故夫子曰:「视予犹父。」廷藻问:「子畏于匡如何?」先生曰:「当时若子不在,囘必死矣。此正见孔顔师生相处,视义为重,视死生为轻。如曰:『囘也视子犹父。』子不得视犹子,就是父子一般。然犹一椁不许可,谓恩义兼尽者矣。后来唯尹彦明于程子有这些意思,故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彦明也。』彦明则曰:『不辱师门则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也。』大抵有所见后,惟知道义为重,生死自轻,更不须论夭夀不贰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夫子不责其言而且恶其佞者,何?先生曰:「当时夫子説『贼夫人之子』也,不曽説专在读书为学。想夫子平日教人,只重在力行上,不专事读书,故子路将此意却来质夫子。所以夫子且不责他这话是不是,只恶其佞耳。」

伯源问:「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言,恐体用之学防来还不是。」先生曰:「子路之言未尝不是,但在此处説,却是执强耳。」徐又笑曰:「亦是夫子平日教他只重在大头脑上,不在读书,故子路今日反借其言以诘之也。原其初心,一定不是这等,故夫子不好与他辨别,惟曰:『是故恶夫佞者。』」伯源起曰:「先生之言,説出子路之雄心矣。」象先问:「『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是欲观群贤用世之志如何?」先生曰:「夫子问的意尽含蓄,谓『如或知尔,将以何者见诸行事』,非专止于为政也。」问:「夫子与防者何?」曰:「以其知足以及之。既而曽防独后,似有喜夫子与己的意,乃问:『三子之言何如?』夫子抑之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及问:『夫子何哂由也?』又抑之曰:『由之有勇、知方,可谓为国以礼,然譲者礼之实,但其言却不譲,故哂之耳。』防犹不悟,而问求、赤,故又激词以抑之曰:『安见非邦?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防至是庶几有悟乎!圣人之造就人材,如天地化工一般,此亦可见。」又问:「曾防、漆雕开已见大意。」先生曰:「漆雕开还质朴些,观其『吾斯之未能信』之言,则必无方人之问矣。此可见圣人之意亦在于见用。若从曾防之志,则至于忘世矣。使无曾防之问,则人亦将皆以防之志为是。诚使人有曾防之志,而

译问:“‘屡空’的‘空’,只是虚词,如果说贫穷,恐怕格局太小了。”先生回答说:“屡次贫穷也不是小事,能破除这个执念,就能找到孔子、颜回快乐的所在了。”

梦卿问:“善人是什么样子的?”先生回答说:“大抵只是天资美好但没有学习的人。”问:“‘践迹’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就像所说的诵读他的诗歌,阅读他的书籍,推崇评论古人一样。”又问:“‘不践迹’是因为天资美好,‘不入室’是因为不学习吗?”回答说:“‘不践迹’就显现出他不学习的意思,如果肯好学,那么又……【缺字】说:‘十户人家中有忠信的人,却不如我那样好学’,这与这意思也相似吗?”回答说:

【缺字】圣人只是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探求,我学习不厌倦……【缺字】

清说:“圣人有生来就知道、安于践行的资质……【缺字】

十五岁时,或许也有与世俗相同的地方。又问:“善人的资

质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吗?”回答说:“不断扩充内心所认可的善,那么神妙化育的境界也可以接近了。”

问:“‘论’和‘笃’有什么区别?”回答说:“‘论’,擅长言语;‘笃’,修饰容貌。”

问:“‘进’、‘求’、‘退’、‘由’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就是一以贯之的道理,持守这个道理来观察《论语》,那么思考就超过一半了,天下的治理也可以随之理清了。”

先生讲解“闻斯行诸”,对众学生说:“一进一退,夫子作《春秋》的大义都尽在其中了。”梦卿请问其中的缘故,先生说:“也只是应当褒扬的就褒扬,应当贬斥的就贬斥,进退的道理都尽在其中了。”又说:“这正显示出圣人随时处于中道的地方。颜回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所以仰视、钻研、瞻望、忽然之间都显得不足。然而‘行夏时,乘殷辂,服周冕,乐《韶》舞’,都是展示随时处于中道,让他觉悟的地方。”渐卿问说:“如果听到一些事情需要去做,固然应当告诉父兄;如果听到先生的教诲,就应当去体认,也要告诉父兄吗?”先生笑着说:“这就太拘泥了。先生的教诲也是这件事。因为子路是个刚勇的人,所以夫子常说‘无所取材’、‘何足以臧’,都是在压制子路的地方。然而渐卿这个念头却非常质朴真切,只是恐怕又接近‘无所取材’了。”

宁问颜回说:“何敢死?”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夫子如果不在,那么回怎么敢独自活着?”由此知道颜回的一生一死,都看夫子而定。所以夫子说:“颜回看我像父亲一样。”廷藻问:“孔子在匡地受困是怎么回事?”先生说:“当时如果子路不在,颜回必定会死。这正显示出孔子和颜回师生相处,看重义理,看轻生死。如果说:‘颜回看我像父亲一样。’孔子不能看他像儿子,就是父子一般。然而连一副外棺都不允许,可以说是恩义都尽到了。后来只有尹彦明对程子有这种意思,所以说:‘我死后能保持正道不丧失的,是尹彦明。’彦明却说:‘不辱没师门是有的,对世道有益则还没有。’大抵有所见识后,只知道道义为重,生死自然看轻,更不需要讨论夭折长寿是否一致了。”子路让子羔做费邑的长官,夫子不责备他的话而且厌恶他的巧辩,为什么呢?先生说:“当时夫子说‘害了人家的孩子’,并没有说专门在于读书做学问。想夫子平日教导人,只重在努力实行,不专门从事读书,所以子路把这个意思反过来质问夫子。所以夫子暂且不责备他的话对不对,只是厌恶他的巧辩罢了。”

伯源问:“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的话,恐怕体用之学防范起来还不是这样。”先生说:“子路的话未尝不对,但在这里说,却是固执强辩罢了。”徐又笑着说:“也是夫子平日教导他只重在根本大处,不在读书,所以子路今天反而借他的话来诘问。推究他的初心,一定不是这样,所以夫子不好与他辩驳,只说:‘所以我厌恶巧辩的人。’”伯源起身说:“先生的话,说出了子路的雄心。”象先问:“‘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是想观察众贤人用世的志向如何吗?”先生说:“夫子问的意思很含蓄,是说‘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将用什么表现在行动上’,并非专门止于为政。”问:“夫子赞同曾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因为他知道满足并推己及人。接着曾皙独自落后,似乎有喜欢夫子赞同自己的意思,于是问:‘三个人的话怎么样?’夫子抑制他说:‘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等到问:‘夫子为什么笑由呢?’又抑制他说:‘由有勇气,知道方向,可以说为国以礼,然而谦让是礼的实质,但他的言语却不谦让,所以笑他。’曾皙还不明白,又问求和赤,所以又用激将的话来抑制他说:‘哪里见得不是国家?不是诸侯又是什么?赤做小官,谁能做大官?’曾皙到这里大概有所觉悟吧!圣人造就人才,像天地化育万物一样,这也可以看出来。”又问:“曾皙、漆雕开已经见到大意。”先生说:“漆雕开还质朴些,看他说‘我对这个还没有信心’的话,就一定没有方人之问了。这可见圣人的意思也在于被任用。如果顺从曾皙的志向,那么就会忘于世事了。如果没有曾皙的问,那么人们也将都以曾皙的志向为是。诚然使人有曾皙的志向,而……”

兼有三子之才,斯全矣。」

译兼备这三种人的才能,这才算是完美无缺了。

用问:「由为千乘之国,三年,何以能使有勇知方?」曰:「孟子言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是子路之政也。子路忠信好强,而又衣敝緼袍,故有勇知方。」冉求何以言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曰:「由之知方,寓礼乐之事也,故求逊之耳。」防方鼓瑟,何以能闻三子之撰?且三子与圣人方言志,而防乃鼓瑟,岂其礼乎?曰:「鼓瑟希,或在夫子初问则何以哉之时,而记者叙于曾防言志之时,因以见威仪之从容也。」「为国以礼」者何?曰:「指有勇知方,赤也。」「为小」者何?曰:「指惟赤非邦。」

楷问:「四子侍坐之章,其鼓舞羣弟子之详,可得闻否?」先生曰:「曾防平日见夫子有老安、少怀、友信的襟怀,故其言志如此,而其躬行实有未能。观三子言志,独防乐与童冠浴沂咏归,真不为尘土所染,其志可尚,故夫子于四子中独许他,曰:『吾与防也。』还不是极至,如夫子老者安之云云,才是极至。及歴问三子之志,分明有矜夸气象,故夫子説亦各言其志以抑之。防犹不悟,问夫子何哂由也。夫子既答他,又问求、赤,却想像夫子哂为邦一般。夫子皆举其为邦之事,以见为国治人,此事亦自不可少,其实乃所以抑防也。其曰:『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连曾防也不在眼里了。且天下之实用,自少不得,若人都效他拍肩执袂闲逰,则天下百姓不安,何人去治?防之一问,本像露出,只多了这一问。防此章,要见夫子所以锻链曾防处。注中『盖许其能』句,为许子路为国以礼,还是但其言词都是矜夸了,如夫子説朞月可、三年有成,何等谦譲?」或以子路在圣门,其君臣父子之义闻之熟矣,岂以事辄而独昧于此乎?先生曰:「当时人只见蒯聩拒父,他得罪于父一段,论古人须恕些,今据见成书上论容易。」易伯源问:「赤也为之小,『小』字有説从愿为小相説来?」曰:「也不消如此拘泥。」

  顔渊篇

金初见先生讲克己复礼,问曰:「所谓己者,我之身也,何以欲克而去之?」先生曰:「己之与人,均受天地之气以生,其血脉本相通也。人惟私意一生,是以人自为人,己自为己,元初之相通者,始判然二之矣。是以君子贵克己,则一人已平,物我直以天地万物举而属之一身。是故志定于此,气通于彼,而天下归仁。尧舜一民饥,曰我饥之也;一民寒,曰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我陷溺之也。其能克己复礼者乎?《西铭》一篇,全是发明此意。」又曰:「人惟有己,始有人;人惟无人,始无己。己者,人之敌也。」

用问「克己复礼为仁」者何?曰:「克,犹克敌之克,故曰胜也。故克己则无我,无我则天理,故非礼勿视听言动,即复天理也。然其所谓非礼者,非必如淫声美色之类,少有纎毫过差、私意,皆非礼也。如视上于面、下于带之类。」「天下归仁之谓何?」曰:「归,向之归,得其志也。」「仲弓之仁何以与顔渊不同?」曰:「敬恕是始下手处,而家邦无怨,小于天下归仁也。然能充其极,是亦归仁耳。」又曰:「有天与己之分,故言克己复礼;有隠显人己之分,故言敬恕。此就二子所至浅深而言,及其至,则一也。」「牛之仁如何?」曰:「事至于前,不轻率妄动,则心方思虑区处之不暇矣,奚事于言乎?」

问:「象山云:『顔子为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难;仲弓精神不及顔子,用功却易。观其问仁之时,犹下克己二字,曰:『克己复礼为仁。』又发露其防,曰:『一日克己复礼为仁,天下归仁焉。』既又告之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至仲弓问仁,夫子但答:『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此便罢也。顔子精神髙,既磨礲得实,弓不及也。』此説如何?」先生曰:「此象山想像之言,几于捕风捉影矣。且顔子最有精神,用功宜易,今反以为难;仲弓精神不及,宜难,今反以为易,不几于倒説乎?且『如见』、『如承』、『勿施』等语,亦非易

译用问:“子路治理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三年之后,凭什么能让百姓勇敢且懂得正道?”先生回答说:“孟子所说的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深耕细作、除草及时,让青壮年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这就是子路的政事。子路忠信刚强,又穿着破旧的棉袍,所以能使百姓勇敢且懂得正道。”冉求为什么说“至于礼乐教化,要等待君子来推行”呢?先生说:“子路所说的懂得正道,已经包含了礼乐教化的内容,所以冉求自谦不如罢了。”曾皙在弹瑟,为什么能听到前三位弟子的陈述?况且前三位弟子正与圣人谈论志向,而曾皙却在弹瑟,这难道合乎礼节吗?先生说:“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可能是在夫子刚问‘你们怎么样’的时候,而记录者把它叙述在曾皙和子路谈论志向的时候,借此来体现威仪的从容不迫。”“为国以礼”指的是什么?先生说:“指的是有勇知方,说的是子路。”“为小”指的是什么?先生说:“指的是只有子赤不是治理邦国。”

楷问:“四子侍坐这一章,其中鼓舞众弟子的详细情况,可以听听吗?”先生说:“曾皙平时看到夫子有使老人安适、使年轻人得到关怀、使朋友互相信任的胸怀,所以他谈论志向时这样说,但他亲身实行却实在未能做到。看前三位弟子谈论志向,只有曾皙乐于与少年人一起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家,真不被尘世俗务所污染,他的志向值得推崇,所以夫子在四位弟子中唯独赞许他,说:‘我赞同曾皙。’但这还不是极致,像夫子说的使老人安适等等,那才是极致。等到依次询问前三位弟子的志向,分明有矜持夸耀的气象,所以夫子说‘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来抑制他们。曾皙还不明白,问夫子为什么笑子路。夫子已经回答了他,他又问冉求和子赤,却想象夫子笑子路是因为治理邦国一般。夫子都举出他们治理邦国的事,以此表明治国理政,这件事自然不可缺少,其实这是用来抑制曾皙的。他说:‘子赤如果只能做小官,谁能做大官呢?’连曾皙也不放在眼里了。况且天下的实用之事,自然少不了,如果人都效仿他拍肩挽袖闲游,那么天下百姓不安定,谁去治理呢?曾皙的这一问,本来像是显露出来,只是多了这一问。曾皙这一章,要看夫子用来锤炼曾皙的地方。注中‘大概赞许他能够’这句话,是赞许子路为国以礼,还是但他的言辞都是矜持夸耀了,像夫子说一年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可以成功,何等谦让?”有人或许认为子路在圣人门下,君臣父子的道理听得熟透了,难道因为事情紧急就独自对此糊涂吗?先生说:“当时人们只看到蒯聩抗拒父亲,他得罪父亲这一段,评论古人必须宽恕一些,现在根据现成的书本评论就容易了。”易伯源问:“子赤如果只能做小官,‘小’字有说法是从愿意做小相的说法来的吗?”先生说:“也不必如此拘泥。”

颜渊篇

金初次拜见先生,先生讲解克己复礼,金问:“所说的‘己’,是我的身体,为什么想要克制并去除它?”先生说:“己与人,都承受天地之气而生,他们的血脉本来相通。人只要私意一生,于是人自是人,己自是己,原本相通的状态,才开始截然分为二了。所以君子贵在克己,那么一个人内心平和,物我直接以天地万物都归属于一身。因此志向在此确定,气息通于彼处,而天下归于仁。尧舜看到一个人挨饿,就说‘是我让他挨饿的’;看到一个人受寒,就说‘是我让他受寒的’;看到一个人犯罪,就说‘是我使他陷溺的’。这就是能够克己复礼的人吗?《西铭》一篇,完全是阐发这个意思。”又说:“人因为有己,才开始有人;人因为无己,才开始无己。己,是人的敌人。”

用问“克己复礼为仁”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克,就像克敌制胜的克,所以说胜。所以克己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是天理,所以不合礼的不看、不听、不说、不动,就是恢复天理。然而所谓不合礼的,不一定像淫声美色之类,稍微有一点偏差、私意,都是不合礼的。比如看上面超过面部、看下面低于腰带之类。”“天下归仁”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归,是趋向的归,得到他的志向。”“仲弓的仁为什么与颜渊不同?”先生说:“敬恕是开始下手的地方,而家庭邦国没有怨恨,比天下归仁要小。然而如果能扩充到极致,这也是归仁。”又说:“有天与己的区别,所以说克己复礼;有隐显人己的区别,所以说敬恕。这是根据两位弟子所达到的深浅而言,等到达到极致,则是一样的。”“牛的仁怎么样?”先生说:“事情摆在面前,不轻率妄动,那么心正思考处理都来不及了,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呢?”

问:“陆九渊说:‘颜子为人最有精神,然而用力很难;仲弓精神不如颜子,用功却容易。看他们问仁的时候,还落下‘克己’二字,说:‘克己复礼为仁。’又揭示其奥秘,说:‘一日克己复礼为仁,天下归仁焉。’接着又告诉他:‘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到了仲弓问仁,夫子只回答:‘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这样就罢了。颜子精神高,既然磨砺得实在,仲弓不如他。’这个说法怎么样?”先生说:“这是陆九渊想象的话,几乎像是捕风捉影了。况且颜子最有精神,用功应该容易,现在反而认为难;仲弓精神不如,应该难,现在反而认为容易,不几乎说反了吗?况且‘如见’、‘如承’、‘勿施’等话,也不容易

事。故传虽分克己、敬恕为乾道、坤道,亦是就顔、仲面头上説也。故学者不当在比拟二贤上用功,只当就二贤比拟于己,有所不及,思齐之可也。」象先问:「克己复礼,不谓之理而谓节文之礼者,何?」先生曰:「纎悉处皆是天理。如张子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然圣人下二『复』字最好,见得天理本是我所固有的,但为私欲障蔽去了。若克除己私,则天理即复还我矣。」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如何?」曰:「一日即闻道一般,工夫至此是成熟境界,故天下皆归向其仁。今虽万世之下,孰不以孔、顔为圣贤哉?」问:「非礼勿视听言动,如何?」曰:「非礼,不但如淫邪也。即『非礼勿视』,如《礼记》所谓『始视面,中视袍』,皆是礼,失此则为非礼乎?」曰:「然。」宣之问:「非礼勿视听言动,何以唯顔子足以当此?」先生曰:「视听言动的工夫亦难着。吾乡有个行人出使于滇,黔国公请他举席,皆是些珍寳的器皿,中有个寳石嵌的酒杯,其行人在座中时一视之后,宴毕,黔公遂取以赠。古来有吴公子季札过徐,徐君爱其寳劒,季子心知之。后使邻国毕,过徐,徐君已没矣,遂解其劒挂墓上而去。瞻视之顷,不可不审有如此者。且如虽是一个言,其条件亦多着,如在官言官,」在朝言朝,与父兄言,言慈爱;与子弟言,言孝敬。或言及之而不言,未及之而言,未见顔色而言,就使一揖中,也有过髙过卑的,动容周旋有多少曲折处。推此类,可见视听言动的工夫极细密,地位尽难,须是有顔子三月不违的境界,才担当得起。问:「夫子告顔渊、仲弓为仁二条,比拟于己,实未能及,但日用行事,颇有不欲勿施意思,而又有责成他人待己亦似己之待渠意,此又是私意了。循而上之,如见如承,而克而复,又当何如下手?」先生曰:「既知是私意,便在此下手去之。如见如承,亦是此;而克而复,亦是此。顔渊不是天上客,孟禽不是尘中人。天理是一个天理,不分今古;私意无两个私意,因别贤愚。」

译事。所以《论语》传注虽然将克己、敬恕分别对应乾道、坤道,这也是针对颜回、仲弓二人的情况而言的。因此,求学的人不应当在比拟这两位贤人上下功夫,只应当以这两位贤人为榜样对照自己,发现有所不及,思考如何看齐就可以了。”象先问:“克己复礼,不称之为理而称之为节文之礼,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细微之处都是天理。就像张载所说:‘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没有一件事物不是仁。’然而圣人用了两个‘复’字最好,表明天理本来是我所固有的,只是被私欲遮蔽了。如果克除自身的私欲,那么天理就恢复到我身上了。”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一日’就像听闻大道一样,功夫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成熟的境界,所以天下人都归向他的仁德。如今即使在万世之后,谁不把孔子、颜回视为圣贤呢?”问:“‘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非礼,不仅仅是像淫邪那样。即使是‘非礼勿视’,比如《礼记》所说的‘开始看脸,中间看袍’,这些都是礼,失去这些就是非礼吗?”回答说:“是的。”宣之问:“‘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为什么只有颜回足以承担这个?”先生回答说:“视听言动的功夫也很难把握。我们家乡有个行人出使云南,黔国公请他入席,都是些珍贵的器皿,其中有个镶嵌宝石的酒杯,那行人在座中看了一眼之后,宴席结束,黔公就取来赠送给他。古时有吴国公子季札经过徐国,徐君喜爱他的宝剑,季札心里知道了。后来出使邻国完毕,再经过徐国,徐君已经去世了,于是解下宝剑挂在墓上离开。在瞻仰注视的片刻,不可不审慎,就有这样的情况。况且即使是一句话,其条件也很多,比如在官府就谈论官府的事,在朝廷就谈论朝廷的事,与父兄交谈,说慈爱;与子弟交谈,说孝敬。或者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说,还没看到脸色就说,即使在一个作揖中,也有过高过低的,动容周旋有多少曲折之处。推究这类情况,可见视听言动的功夫极其细密,地位很难把握,必须有颜回三月不违背仁的境界,才能担当得起。问:“夫子告诉颜渊、仲弓关于仁的两条,对照自己,实在未能达到,但在日常行事中,颇有不欲勿施的意思,而又有要求他人对待自己也像自己对待他们那样的意思,这又是私意了。循着这个往上追溯,如见如承,而克己复礼,又应当如何下手?”先生回答说:“既然知道是私意,就在这里下手去除它。如见如承,也是这个;而克己复礼,也是这个。颜渊不是天上客,孟禽不是尘中人。天理是一个天理,不分今古;私意没有两个私意,因为区别贤愚。”

问:视听言动,乃耳目口鼻四肢之欲,声色臭味之类,顔子犹有此累乎?先生曰:「顔子有此,何以有箪瓢之乐?夫礼者,大中至正而已;非礼者,小过不及云尔。顔子勿此而已矣。」

城问:「孔、顔穷而在下,何以言天下归仁?」先生曰:「此言其效之至大,然亦不可小防了孔、顔孔、顔穷而在下,便是《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之仁;达而在上,便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仁。」

象先问:「孔子答顔渊、仲弓问仁不同,如何?」先生曰:「仲弓工夫未能如顔子之密,故圣人所答不同。盖顔子无人己界限,惟求合于天;仲弓于人己中间未能脱然,乃方体騐于人。故复礼行恕,有天人之别;天下家邦,有大小之殊。」

伯源问:「天下归仁,还是许他仁否?」曰:「到此天下已是在仁之化中了,盖己既克,便有天下一家的意思。」伯源曰:「正先生所谓尧舜之心也。然则天下邦家有大小否?」曰:「己一克,就与天地同德,故曰天下归仁。敬恕尽,但于人己无间,故曰邦家无怨。以人己对天下,则虽欲无大小深浅,亦难矣。中庸所谓天道、人道也。」

先生谓诸生曰:「夫子告仲弓问仁,何故以出门使民言之?」泉对曰:「恐是仲弓为政时,故以出门使民告之。」曰:「然。」又问诸生曰:「夫子告樊迟曰『居处恭,执事敬』,便这等详密,此独言见大賔、承大祭者,何?」诸生未答,请教。先生曰:「仲弓是个简畧的人,虽于出门使民,恐多无賔祭的意思;又一简畧了,就不能恕以及物,而邦家亦生怨矣。故夫子告之如此。」又问:「仲弓居敬行简,恐他先有敬的意思在?」先生曰:「此是夫子告仲弓大賔大祭以后事,亦未见得。夫明莫大于大賔,幽莫大于大祭,如见大賔、承大祭,幽明两尽之矣,其为仁尚有所遗者乎?」

程乆中问:「司马牛问仁如何?」先生曰:「司马牛问仁、问君子,夫子告以其言也讱,不忧不惧,直待再问,然后告以先头里的事,有甚意思?」泉曰:「使牛不问,则夫子之言止于是乎?如子路问修己以敬一般,使不屡问,又安有安人、安百姓之告乎?防来穷究到防更好些。」先生曰:「这却比修己以敬不同,如安人、安百姓,还在修己中推之。若其言也讱,不忧不惧,是正对司马牛的病症。及其再问,则发以受病之原也。」顾问:「『为之难』,敢是未为之先,固不急遽以从事;既为之后,不可偷安而苟且乎?」曰:「此还在未为之先説,熟思审处,如之何、如之何之类。」纯甫问:「君子不忧不惧,是顔子之不改其乐,孔子之乐在其中者乎?」先生曰:「内省不疚,其中还有多少工夫,多少委曲!若牛之于魋,未能谕之于道,如舜之处象处,便是疚也。」渐卿曰:「君子不忧不惧,孟子如何説有终身之忧?」先生曰:「汝説是『德之不修,是吾忧也』的忧字。这个终身之忧不可无,那个有疚之忧不可有。」纯甫曰:「牛处兄弟,不得不忧。」先生曰:「若内省有疚,是徒忧矣。」又问:「牛之成就固不可知,未审他后来处桓魋如何了?」先生曰:「观桓魋作乱,他置邑与珪而去,便是他成就处。」又曰:「我那里有个刘近山先生,尝自谓曰:『我连日所言所行或差,便睡不着,不是説错了话,必是行错了事。』以此观之,内省不疚,便觉明白。」

衢问「四海兄弟之言如何?」曰:「此言流弊为庄生之学也,不如孟子一本之为正。」或者以为意圆语滞,夫意与语岂有二哉?故意圆则语亦圆,意滞则语亦滞。

宁问:「司马牛忧无兄弟,如何?」先生曰:「牛之问虽多在于忧,夫子、子夏告之自不同。但子夏工夫难,不若从夫子之言,有下手处。」泉曰:「『敬而无失』二句亦不难。」先生曰:「是固然,但处桓魋之变,从『内省不疚』下手,便有谕之于道、思止其乱的意思。若讲『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工夫且又迂逺了一步。」重光曰:「尧处丹朱尚不能化,彼安能化桓魋也?」先生笑

译问:视听言动,是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属于声色臭味之类,颜回难道还有这种牵累吗?先生回答说:“颜回如果有这种牵累,怎么会有箪食瓢饮的快乐呢?礼,不过是适中、正大罢了;非礼,就是偏小、过度或不足罢了。颜回只是不这样做罢了。”

城问:“孔子和颜回困顿而身处下位,为什么说天下归向仁德?”先生回答说:“这是说其效验极其宏大,然而也不能小看孔子和颜回。孔子和颜回困顿而身处下位,就是《易经》中‘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的仁德;显达而身处上位,就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的仁德。”

象先问:“孔子回答颜渊和仲弓问仁不同,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仲弓的功夫不如颜回那样细密,所以圣人的回答不同。因为颜回没有人与己的界限,只求合乎天道;仲弓在人与己之间未能超脱,于是就在人身上体察验证。所以‘复礼’与‘行恕’,有天与人的区别;‘天下’与‘家邦’,有大与小的差异。”

伯源问:“‘天下归仁’,还是赞许他达到了仁吗?”先生说:“到了这个境界,天下已经处在仁德的教化中了,因为自己已经克制了私欲,便有了天下一家的意思。”伯源说:“这正是先生所说的尧舜之心。那么天下、邦家有大小的区别吗?”先生说:“自己一旦克制了私欲,就与天地同德,所以说天下归仁。恭敬和恕道尽到了,只是对人与己没有隔阂,所以说邦家无怨。拿人与己对比天下,那么即使想要没有大小深浅的区别,也是很难的。这就是《中庸》所说的天道与人道。”

先生对众学生说:“夫子告诉仲弓问仁,为什么用出门办事、役使百姓来说呢?”泉回答说:“恐怕是仲弓在执政的时候,所以用出门办事、役使百姓来告诉他。”先生说:“是的。”又问众学生说:“夫子告诉樊迟说‘居家恭敬,办事严肃’,就这样详细周密,这里只说见到贵宾、主持大祭,为什么呢?”众学生没有回答,请教先生。先生说:“仲弓是个简略的人,虽然对于出门办事、役使百姓,恐怕大多没有贵宾和大祭那样的意思;如果再简略一些,就不能推己及物,那么邦家也会产生怨恨了。所以夫子这样告诉他。”又问:“仲弓居敬行简,恐怕他先有恭敬的意思在吗?”先生说:“这是夫子告诉仲弓关于大宾大祭之后的事,也看不出来。光明没有比大宾更大的,幽暗没有比大祭更大的,如果像见大宾、承大祭那样,幽明两方面都尽到了,他的仁德还有什么遗漏的呢?”

程乆中问:“司马牛问仁是怎么回事?”先生说:“司马牛问仁、问君子,夫子告诉他言语要谨慎,不忧愁不恐惧,直到他再次追问,然后才告诉他前面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呢?”泉说:“如果司马牛不问,那么夫子的话就止于此了吗?就像子路问修己以敬一样,如果不屡次追问,又怎么会有安人、安百姓的告诫呢?看来穷究到底更好一些。”先生说:“这却与修己以敬不同,像安人、安百姓,还是在修己中推演出来的。至于言语谨慎,不忧愁不恐惧,正是针对司马牛的病症。等到他再次追问,就揭示了他受病的根源。”顾问问:“‘为之难’,敢问是在未做之前,本来就不急于从事;既做之后,不可偷安而苟且吗?”先生说:“这还是在未做之前说的,深思熟虑,像‘如之何、如之何’之类。”纯甫问:“君子不忧愁不恐惧,是颜回不改其乐,孔子乐在其中的意思吗?”先生说:“内省没有愧疚,其中还有多少功夫,多少曲折!如果司马牛对于桓魋,未能用道理开导他,像舜对待象那样,就是愧疚了。”渐卿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孟子为什么说有终身之忧?”先生说:“你说的是‘德之不修,是吾忧也’的忧字。这个终身之忧不可没有,那种有愧疚的忧不可有。”纯甫说:“司马牛对待兄弟,不得不忧。”先生说:“如果内省有愧疚,就是徒然忧虑了。”又问:“司马牛的成就固然不可知,不知道他后来对待桓魋怎么样了?”先生说:“看桓魋作乱,他把城邑和玉圭给他就离开了,这就是他的成就处。”又说:“我那里有个刘近山先生,曾经自己说:‘我连日所说的所做的如果有差错,就睡不着,不是说错了话,一定是做错了事。’由此看来,内省没有愧疚,就觉得明白了。”

衢问:“‘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话怎么样?”先生说:“这话的流弊就是庄子的学说,不如孟子的一以贯之正确。”有人认为意思圆融而语言滞涩,意思与语言难道有二吗?所以意思圆融则语言也圆融,意思滞涩则语言也滞涩。

宁问:“司马牛忧虑没有兄弟,是怎么回事?”先生说:“司马牛的问话虽然多在于忧虑,夫子和子夏告诉他的自然不同。只是子夏的功夫难,不如从夫子的话入手,有下手的地方。”泉说:“‘敬而无失’两句也不难。”先生说:“是固然,但处在桓魋的变故中,从‘内省不疚’入手,就有用道理开导他、思考制止他作乱的意思。如果讲‘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功夫又迂远了一步。”重光说:“尧对待丹朱尚且不能感化,他怎么能感化桓魋呢?”先生笑了。

曰:「使人人以丹朱视他,则在己全无工夫可做矣。且桓魋又非丹朱之可比也。」泉曰:「尧逊舜以天下,而丹朱不言,则丹朱特不能似舜,不可授以天下者耳。」重光曰:「《书》曰:『无若丹朱傲。』」先生曰:「我尝説,尧舜欲使天下各得其所,如愚夫谗人尚欲化之,岂有子在膝下而不欲化之乎?防来古之圣人,惟一文王方为无忧。若尧舜之处丹朱、商均,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你们倘处人伦之变,亦宜体尧舜之处丹朱、商均的意,慎毋以丹朱、商均委于下愚不移,便为了事,如牛之不内省也。故子夏之言虽善,未免有三防之失,不如夫子之真切。」

译先生说:“如果人人都把丹朱当作看待对象,那么在自己身上就完全没有工夫可以下了。况且桓魋又与丹朱不可相提并论。”泉说:“尧把天下禅让给舜,而丹朱没有异议,这说明丹朱只是不像舜那样,不足以承受天下罢了。”重光说:“《尚书》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先生说:“我曾经说过,尧舜希望天下人都能各得其所,即使是愚昧的人和进谗言的人都想要教化他们,难道会有儿子在膝下而不想要教化他的吗?想来古代的圣人,只有周文王才是无忧无虑的。至于尧舜对待丹朱、商均,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你们如果遇到人伦关系的变故,也应当体会尧舜对待丹朱、商均的心意,千万不要认为丹朱、商均属于下愚不移,就当作事情完结了,像牛那样不进行内省。所以子夏的话虽然好,未免有三分的过失,不如孔子的真切。”

谮愬何以不能行?曰:公生明,诚则明。子张寡仁而未忠信,故其心偏而多疑,夫子所以云然。

三才问:「夫子告子张以明,而又告之以逺,且谮愬不行,何以见得是逺?」先生曰:「前面谮愬不行,是不为他所惑,故谓之明;后面不行,是并谮愬之由而得之矣,故谓之逺。但非圣人,亦説不到这等地位。防来明见处还要公,方才做得。如明见万里之外,洞烛重渊之下,必须肚里无一毫私意方可,所谓『万里明尽,一私难干』者也。」

民既死,何以见?信立曰:「尧、舜、禹、汤、文、武立于唐、虞、三代,孔、顔、曾、思、孟子立于春秋、战国,文帝、董仲舒、诸葛亮立于汉,王通、韩愈立于隋、唐,周、程、张、邵、司马、朱、许立于宋、元,斯其人至今皆在也。」

永年问:「足食,足兵,民信,如何?」先生曰:「夫子讲为政处甚多,或以德,或以礼,此独言兵、食、信。且兵、食既去,如何又存得个信也?」涂桓曰:「张巡为睢阳太守,兵、食俱尽,犹与士卒死守,此可见兵、食可去,而信不可去矣。」先生曰:「援引甚切。然张巡之信,不知从何得来,汝尝求其故否?」桓曰:「亦是张巡平日教化中来。」先生曰:「此固然。但保民为邦之本,散财得民之基,故以根本论,信固为主;以作用言,食尤为先。就如张巡与士卒同死守者,亦以其平日与士卒同甘苦,饥则与食,寒则与衣,甚至爱妾亦杀与士卒同食,有这様忠信心肠,教人如何不信他?故我尝谓《大学》一部书极广大,而絜矩之道只在散财。则夫子所谓足食者,岂止仓廪充、府库实而已哉?盖欲使匹夫匹妇各得其所,无颠连饥寒者也。故欲致此田地,只要一个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若有一体心肠,则自无一毫私意间隔于其中,就于食上亦有作用的去处。」又问:「两『不得已』如何?」先生曰:「此设言以较其轻重耳。盖无食做信不出,而食又不可以无信也。」渐卿问:「魏公李密开洛口仓,自以为足食,后来亦不济事,如何?」先生曰:「此正非足食也。所谓足食者,只是不横征耳。故尝説《大学》散财,要一个不要钱的官,方才干得。」徐之麟曰:「民可使之信,兵不可使之信。」曰:「你只泥着『民无信不立』了。兵与民俱不可无信,故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且古者兵出于农,兵、民原不可分。」问:「『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章防安在?」先生曰:「夫子説是一起事,子贡分析问,故又随问以答之也。且当时如太王去邠,连兵、食都不要了,邠人从之如归市,则其信如何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何等警切!圣门之学,如子路只此一信。汉时张元伯、范巨卿鸡黍之约,也只是信此学。汉时也还谨守一节。若博学而无所成名,惟圣」人能之。尝説如汲长孺、董仲舒、王吉,西汉之能自守者。

子贡论文质,不无本末轻重之差乎?曰:「此与文质彬彬奚异哉?」子贡或祖是而言耳。

永年问:「文犹质也,质犹文也,与夫子文质彬彬如何?」先生曰:「子贡之言似乎文质彬彬而未尽,棘子成之言似乎先进野人而不足。」又问:「先进礼乐文质得宜,亦非全不尚文。」曰:「以此观子贡之言,防有疵可议。若圣人文质彬彬,还不是这等防。我説是一根树木,质其干也,文其枝叶也,以质为本,而以文济之,方是文质彬彬。如曰文其质,彬彬然如林木之蔚荟也。」重光曰:「绘事后素,亦是此意。」曰:「这却説得好。盖虎豹之鞟虽去其文,终与犬羊之鞟有异。如老实的虽无文可观,自与饰文采的不同。周之后世,琼宫瑶台,未必非尚文之弊。」一生曰:「这般防来,似周之文不如夏商之忠质矣。」先生曰:「文武成康之文,何尝不如夏忠商质乎?使子孙世守其法,虽至今存可也。」重光曰:「一代不如一代,亦可见时之降矣。」先生曰:「还不要归之于时,就归于人之身。」

问百姓何如才得足?先生曰:「三代之时,只是以此财利与百姓

译谗言毁谤为何不能得逞?回答说:公正就能明察,真诚就能明察。子张缺乏仁爱且不够忠信,所以他的心思偏颇而多疑,孔子因此这样说。

三才问:“孔子告诉子张要明察,又告诉他要深远,况且谗言毁谤不能得逞,怎么见得这是深远呢?”先生回答说:“前面的谗言毁谤不能得逞,是因为不被它们所迷惑,所以称为明察;后面的不能得逞,是因为连谗言毁谤产生的根源都消除了,所以称为深远。但这如果不是圣人,也达不到这种境界。想来明察之处还要公正,才能做到。就像明察万里之外,洞察深渊之下,必须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才行,这就是所谓的‘万里明尽,一私难干’。”

百姓已经死了,怎么还能看见?信立说:“尧、舜、禹、汤、文、武立于唐、虞、三代,孔、颜、曾、思、孟子立于春秋、战国,文帝、董仲舒、诸葛亮立于汉,王通、韩愈立于隋、唐,周、程、张、邵、司马、朱、许立于宋、元,这些人至今都还在。”

永年问:“充足的粮食,充足的军备,百姓的信任,这三者如何取舍?”先生回答说:“孔子谈论为政的地方很多,有的以德,有的以礼,这里唯独提到军备、粮食、信任。况且军备和粮食都舍弃了,怎么又能保存住信任呢?”涂桓说:“张巡担任睢阳太守,军备和粮食都耗尽,仍然和士兵死守,这可见军备和粮食可以舍弃,而信任不可舍弃。”先生说:“引用得很贴切。然而张巡的信任,不知从何而来,你曾探究过其中的缘故吗?”桓说:“也是张巡平日教化而来的。”先生说:“这固然不错。但保护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散财是获得民心的基础,所以从根本来说,信任固然为主;从作用来说,粮食尤为优先。就像张巡与士兵同死守的,也是因为他平日与士兵同甘共苦,饥饿时给食物,寒冷时给衣服,甚至爱妾也杀了给士兵吃,有这样忠信的心肠,教人怎么不信任他?所以我常说《大学》这部书极其广大,而絜矩之道只在于散财。那么孔子所说的充足粮食,难道只是仓廪充实、府库丰盈而已吗?是要让平民百姓各得其所,没有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人。所以想要达到这种境地,只要一个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如果有一体之心,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间隔其中,就在粮食上也有发挥作用的去处。”又问:“两个‘不得已’怎么理解?”先生说:“这是假设来说明比较其轻重罢了。大概没有粮食就做不出信任,而粮食又不可以没有信任。”渐卿问:“魏公李密打开洛口仓,自以为充足粮食,后来也不成事,怎么解释?”先生说:“这正是不是充足粮食。所谓充足粮食,只是不横征暴敛罢了。所以曾说《大学》散财,要一个不要钱的官,才能办得到。”徐之麟说:“百姓可以让他们信任,军队不可以让他们信任。”回答说:“你只是拘泥于‘民无信不立’了。军队和百姓都不可没有信任,所以壮年人在闲暇时修习孝悌忠信。况且古代军队出自农民,军队和百姓原本不可分开。”问:“‘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这一章的要点在哪里?”先生说:“孔子说这是一件事,子贡分析着问,所以又随着问题来回答。况且当时如太王离开邠地,连军备、粮食都不要了,邠地的人跟随他像赶集一样,那么他的信任如何呢?‘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多么警策切要!圣门之学,像子路只这一个信。汉时张元伯、范巨卿的鸡黍之约,也只是信这个学。汉时还谨守这一节。如果博学而无所成名,只有圣人能。曾说像汲长孺、董仲舒、王吉,是西汉能自守的人。”

子贡谈论文与质,难道没有本末轻重的差别吗?回答说:“这与文质彬彬有什么不同呢?”子贡或许是推崇这个而说的罢了。

永年问:“文如同质,质如同文,与孔子的文质彬彬如何?”先生说:“子贡的话似乎文质彬彬而未尽,棘子成的话似乎先进野人而不足。”又问:“先进礼乐文质得宜,也不是完全不崇尚文。”回答说:“由此看子贡的话,有瑕疵可议。如果圣人文质彬彬,还不是这样。我说是一棵树木,质是树干,文是枝叶,以质为本,而以文辅助,方是文质彬彬。如果说文是其质,彬彬然像林木的茂盛。”重光说:“绘事后素,也是这个意思。”回答说:“这却说得好。大概虎豹的皮革虽然去其花纹,终究与犬羊的皮革不同。像老实的虽无文可观,自与饰文采的不同。周的后世,琼宫瑶台,未必不是崇尚文的弊端。”一生说:“这样看来,似乎周的文不如夏商的忠质了。”先生说:“文武成康的文,何尝不如夏的忠商的质呢?使子孙世守其法,虽至今存在也可以。”重光说:“一代不如一代,也可见时代的下降了。”先生说:“还不要归之于时代,就归之于人的身上。”

问百姓怎么样才能充足?先生说:“三代之时,只是以此财利与百姓”

同之。至战国时,君攘其利于上,臣攘其利于下。所以孟子説以齐王犹反手也,只是散财利,则其治道真如反手之易。圣贤论治道,至为易简,然却知也有难处,在克己。如樊迟粗鄙近利,夫子教他先难后获,须把私利的心克去了,方能有得也。」

译是一样的。到了战国时期,君主在上层侵夺利益,臣子在底层侵夺利益。所以孟子说用齐国来施行王道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这仅仅是因为散播财物利益,那么治理国家的方法真的就像翻转手掌那样容易。圣贤论述治理之道,极其简易,然而却知道也有困难的地方,在于克制私欲。比如樊迟粗俗鄙陋、趋近于利,孔子教导他先付出艰辛而后有所收获,必须把追求私利的心克制去除,才能有所获得。」

钥问:「盍彻乎?」如何?先生曰:「鲁自宣公初税畆,已取其二;哀公用田赋,又取其三。其原亦只是不足。如后之税间架、商贾之类,犹有甚于鲁者,岂非不足啓之乎?汉文帝欲世之俭,先从身上做起,后宫衣不曳地,集书囊以为殿幄,都是个足处。三家僭八佾,亦是耻恶衣恶食,不知足处起。若圣人欲天下万物各得其所,恁地淡薄,如进一寳器则碎之,防酒则絶之,曷尝有不足的意思,汲汲于民间求赋耶?汝们须体此意,做秀才、做官俱无不足的意,亦惟求个仁,才见得。」渐卿曰:「有若言上下一体,亦是仁否?」曰:「然。」

顾问:「子张问崇德辨惑与樊迟同,夫子答之有异者,何?」先生曰:「子张是个务外的,故告以忠信;樊迟是个粗鄙近利的,故告以先难后获。病症殊,用药亦异。」又曰:「刚健笃实辉光,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立诚亦是主忠信。」萧鸣邦问:「『爱欲其生,恶欲其死』,亦人之常情。如诗祝圣寿万年、投畀豹虎之类,亦可谓之惑乎?」先生曰:「以好恶而颂诅者,公心也;以好恶而欲其生死者,私心也。公私不可以一例视,况生死亦大矣,岂好恶所能致乎?夫生死既不以好恶而致,则凡得失之小,皆不可徒生好恶之私也。」又问:「好善恶恶如何?」先生笑曰:「此惟恐其不好恶也。」

楷问:「此言主忠信、徙义、崇德,比《文言》之所谓忠信,孟子所谓集义,《大传》所谓崇德处,同否?」先生曰:「其忠信同,只是一诚。徙义比集义畧浅些,做成了都一般。崇德如『夫子日月也,如天之不可阶而升也』,才是崇处,故曰『崇效天』。凡德之见于外者,皆是业;业之蕴于中者,都是德。如地生出许多草木鸟兽,元是天之气发生出来,德之盛处。着于人则人化,着于物则物化,都是业。圣人所以崇德广业者如此。」

谢顾曰:「昨防景公善哉之对甚有感于其心如景公之説亦可谓真知矣如何又不能行反有簒国之祸乎?」先生笑而未答,徐曰:「此亦是他萌动处。」顾曰:「然则如之何?」先生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吾末如之何也矣。孟子亦曰:『吾如有萌焉,何哉?』景公还是少充其念耳。」萧子和曰:「亦恐非是真知。」永年曰:「固不可谓之真知,亦不可谓之知。」先生曰:「大抵景公只是个任贤不专,使其常与晏子处,则政事必善。夫何惑于羣聴、偏于欲好,使一梁丘据之言毎得乘间而入,则景公何如做得主张起?终日只见和而同,那里有个亲贤士大夫之言乎?汝们在此亦要慎交,若有梁丘据之友一接,则虽欲进一步,却被退了二步。此燕朋燕友,深所当絶也。」

先生讲《片言折狱》,问诸生曰:「此与『无情者不得尽其词』同否?」诸生曰:「『无情者』一句是使民无讼事,与此不同。」先生又曰:「『子路无宿诺』与『片言折狱』怎见得相应着否?」渐卿对曰:「子路是个忠信的人,故无宿诺,正如生等有向上之心,则闻先生之言就去体认一般。」先生曰:「若如此説,则忠信又在宿诺之前矣。大抵子路是个心口相应的人,故尝『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其言,曽西亦曰:『吾先子之所畏也。』这様见信于人,如何不能折狱?」又曰:「忠信公也,果决明也,公则明,明则自不能欺。」永年曰:「也有忠信之人被人欺的,如何?」曰:「此不是主忠信,今人所谓老实人也。若主忠信,如之何而被人欺乎?」永年曰:「司马温公而受欺于蔡确,如何?」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岂可以一事之失而盖其平生之忠信哉!虽然,非仲开之问,则君实受讥于人者多矣。然则蔡确之为人,温公何不察之而反受其欺乎?」先生曰:「非温公之不明,只縁他不喜新法之行,有意必之私,故人有奉行者就用之耳。」一生问:「子路死于孔悝之难,如何?」曰:「是他元知之不真,错了,非闗不宿诺故也。」

子张之政奈何?曰:「居之无倦,则所以存

译钥问:“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先生问:“怎么样?”先生回答说:“鲁国自从宣公初年实行税亩,已经征收十分之二;哀公使用田赋,又征收十分之三。其根源也只是因为财政不足。就像后世的税间架、商贾税之类,还有比鲁国更严重的,难道不是不足引发的吗?汉文帝想要让世人节俭,先从自身做起,后宫的衣服不拖到地上,收集书袋做成殿帐,这都是知足的表现。三家僭用八佾的舞乐,也是因耻于穿粗衣吃粗食,不知足而起的。如果圣人想要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如此淡薄,比如进献宝器就把它打碎,防止酗酒就断绝酒源,何曾有不足的意思,急切地向民间征收赋税呢?你们必须体会这个意思,做秀才、做官都没有不足的意思,只求一个仁字,才能体现出来。”渐卿说:“有若说上下一体,这也是仁吗?”先生说:“是的。”

顾问:“子张问崇德辨惑与樊迟相同,夫子回答他们却不同,这是为什么?”先生说:“子张是个追求外在的人,所以告诉他忠信;樊迟是个粗鄙近利的人,所以告诉他先难后获。病症不同,用药也不同。”又说:“刚健笃实辉光,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辞立其诚,是用来安守事业的。立诚也是以忠信为主。”萧鸣邦问:“‘喜爱的人希望他生,厌恶的人希望他死’,也是人之常情。像诗中祝愿圣寿万年、把坏人投给豺虎之类,也可以说是惑吗?”先生说:“因好恶而颂祝或诅咒的,是公心;因好恶而想要他生或死的,是私心。公私不能一概而论,何况生死也是大事,难道好恶所能决定的吗?既然生死不因好恶而决定,那么凡是得失的小事,都不应凭空产生好恶的私心。”又问:“好善恶恶怎么样?”先生笑着说:“这是唯恐你不喜好厌恶啊。”

楷问:“这里说的主忠信、徙义、崇德,与《文言》所说的忠信,孟子所说的集义,《大传》所说的崇德,相同吗?”先生说:“它们的忠信相同,只是一个诚字。徙义比集义略浅一些,做成了都一样。崇德如‘夫子日月也,如天之不可阶而升也’,这才是崇的地方,所以说‘崇效天’。凡是德表现于外部的,都是业;业蕴藏于内部的,都是德。就像大地生出许多草木鸟兽,原本是天之气发生出来的,是德盛的地方。作用于人则人教化,作用于物则物教化,都是业。圣人之所以崇德广业就是这样。”

谢顾说:“昨天防备景公善哉的回答很感动于他的心,如景公所说也可以说是真知了,为什么又不能实行,反而有篡国的祸患呢?”先生笑而不答,慢慢说:“这也是他萌动之处。”顾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先生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我也没办法了。孟子也说:‘我如果有萌动之处,该怎么办呢?’景公还是少充实他的念头罢了。”萧子和说:“恐怕也不是真知。”永年说:“固然不能说是真知,也不能说是知。”先生说:“大概景公只是个任用贤人不专一,让他常与晏子相处,那么政事必定好。为什么惑于群听、偏于欲好,让一个梁丘据的话每次都能乘间而入,那么景公怎么能做主张呢?终日只见和而同,哪里有亲近贤士大夫的话呢?你们在这里也要慎交,如果有梁丘据这样的朋友一接触,那么虽然想进一步,却被退了二步。这种燕朋燕友,深所当绝也。”

先生讲《片言折狱》,问诸生说:“这与‘无情者不得尽其词’相同吗?”诸生说:“‘无情者’一句是使民无讼事,与此不同。”先生又说:“‘子路无宿诺’与‘片言折狱’怎见得相应着吗?”渐卿回答说:“子路是个忠信的人,所以无宿诺,正如生等有向上之心,则闻先生之言就去体认一般。”先生说:“如果这样说,那么忠信又在宿诺之前了。大概子路是个心口相应的人,所以常‘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其言,曾西也说:‘吾先子之所畏也。’这样见信于人,如何不能折狱?”又说:“忠信公也,果决明也,公则明,明则自不能欺。”永年说:“也有忠信之人被人欺的,如何?”说:“这不是主忠信,今人所谓老实人也。若主忠信,如之何而被人欺乎?”永年说:“司马温公而受欺于蔡确,如何?”说:“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岂可以一事之失而盖其平生之忠信哉!虽然,非仲开之问,则君实受讥于人者多矣。然则蔡确之为人,温公何不察之而反受其欺乎?”先生说:“非温公之不明,只缘他不喜新法之行,有意必之私,故人有奉行者就用之耳。”一生问:“子路死于孔悝之难,如何?”说:“是他元知之不真,错了,非关不宿诺故也。”

子张之政奈何?曰:“居之无倦,则所以存

心而修身,无一时之或惰;行之以忠,则所以以心体物、以身殉道者,无一事之或欺。皆子张之所不足也。」

译内心专一而修养自身,没有片刻的懈怠;以忠诚来践行,那么用心体察万物、以身殉道的人,就没有一件事是欺骗自己的。这些都是子张所欠缺的。」

千钧问「居之无倦」,先生曰:「诸生试防居个甚麽?行个甚麽?」一生曰:「居存诸心,行见于事。」先生曰:「不知存诸心者又何在也?」诸生未答,请教。先生曰:「防来居与行字相对,则居非临民时分,此处须要个无倦,若或倦怠,则放逸之心就萌,临政时未必不乱也;行事时须要个以忠,若或不忠,则妄动之念就生,临政时亦未必不错也。」顾问居之根本何先,曰:「居如居敬之居,若敬心一存,则自强不息,工夫无时可已。他日夫子语樊迟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都是个无倦。」顾起曰:「先生讲居,説一敬字,则令人有着力处。」先生曰:「非特此耳,就如君子之九思,曽子之三贵,皆是此意。然此虽夫子明告子张,但于吾辈尤最亲切。宰予昼寝,却是倦;夫子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不知老之将至,亦只无倦。不知诸生近来存心,亦肯居之无倦乎?」又问子张无倦与子路同否,曰:「人各有病痛,如刚勇过人,进鋭退速,亦必倦;务外不实,亦必倦。故夫子于师、由皆告之以此。」

先生讲《君子成人之美》,谓诸生曰:「浅视之,则『成人之美』就君子所成者言耳;深玩之,则『成人之美』,成天下之美亦不外是。然此必须有舜『乐与人为善』之心,方才干得。」楷问:「诱掖奬劝,足以尽成美之意乎?」曰:「人之美不同,如欲为未能,己为而有小差,君子啓廸于前,周旋于后,多方以羽翼之,皆是成也。」洸问曰:「君子见人之恶,当规戒之,岂但不成之乎?」先生曰:「不成之中,已寓规戒意。」春芳问「质直好义」,先生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质直虽是内主忠信,然人生下来已有此美质,后来又不曾坏了,故能全得,如『人之生也直』,无一些枉曲,无一些诈伪一般。」又曰:「质直好义,是质美又能好学的意思。然此『义』字,即孟子所谓『集义』之义。夫好义亦难,非深知则不能好。但夫子当初説好古、好学处多,此独言好义,有甚意思?」史起蛰对曰:「圣学无所为而为,故谓之义。」先生曰:「然。才以义言,便以利对也。縁子张有务外好利之病,夫子语此好义,即对他病症而药之耳。」又曰:「察言观色,是因人而反诸己,故曰:『未见顔色而言,谓之瞽。』然畧有一毫自大的心,便忽了,故又虑以下人。功夫到此,便是至诚能动,至诚动处,便所谓神。如今有人焉,一人説他老实,千百人通説他老实,这便是所谓达也、神也。」

问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者何?先生曰:「质直二字,即人之生也直之直。质直虽是资质,亦从工夫中来。义字对利字,防一有所为而为之便是利了。此句与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一般。不曰好礼、好善,而独曰好义者,盖义者利之和也,分黒白之间耳。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察言而观色,察言如因人之深浅,验己之深浅;如人言之是非邪正,考之于己,句句有益。观色,上盖未见顔色而言谓之瞽。若非虑以下人,也不得如此。则在邦在家必达,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彛叔问:「先事后得,是德日积而不自知乎?」先生曰:「若説日积而不自知,便是有意于得了,下不得个后字。但有个先事后得,心便是崇德也。如汉时董仲舒亦见得此意,曰:『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言甚好。故程子称其度越诸子,有儒者气象。」又问:「攻其恶及一朝之忿如何?」先生曰:「此亦因樊迟粗鄙近利之失而告之耳。若顔闵诸子,夫子则无此説矣。」渐卿问曰:「樊迟虽是粗鄙近利,然防他问词,却甚切实。」先生曰:「此所以为孔门之学。观樊迟问学稼、学圃,宰我问短丧,皆是切实自家到处説,不比今人之泛滥髙逺也。」

修慝何以言无攻人之恶?曰:「盖与人恶而有藏于心,故谓之慝,犹所谓匿怨也。」

先事后得,则道德日进于髙明,功利不萌于念虑,德岂有不崇哉?慝谓恶之匿于心者,此句似太重

译千钧问“居之无倦”,先生说:“各位学生试着想想,‘居’是指安守什么?‘行’是指践行什么?”一位学生说:“‘居’是存养于心,‘行’是体现于事。”先生说:“不知道存养于心的是什么呢?”学生们没有回答,请教先生。先生说:“‘防’字与‘居’和‘行’相对,那么‘居’就不是治理百姓的时候,这里需要做到‘无倦’,如果倦怠,放逸的心就会萌发,处理政事时未必不会混乱;做事时需要做到‘以忠’,如果不忠,妄动的念头就会产生,处理政事时也未必不会出错。”接着问安守的根本什么在先,先生说:“‘居’就像‘居敬’的‘居’,如果恭敬的心一存留,就会自强不息,功夫没有时刻可以停止。后来孔子对樊迟说:‘日常起居恭敬,执行政事严肃,待人忠诚。’这都是‘无倦’的意思。”顾起说:“先生讲解‘居’,说一个‘敬’字,就让人有着力之处。”先生说:“不仅如此,就像君子的九思,曾子的三贵,都是这个意思。然而这虽然是孔子明确告诉子张的,但对于我们这些人尤其亲切。宰予白天睡觉,就是倦;孔子整天不吃,整夜不睡,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也只是无倦。不知道各位学生近来存心,也肯做到居之无倦吗?”又问子张的无倦与子路是否相同,先生说:“人各有毛病,比如刚勇过人,进取锐利退却迅速,也一定会倦;追求外在而不务实,也一定会倦。所以孔子对师(子张)、由(子路)都告诉他们这个。”

先生讲解《君子成人之美》,对各位学生说:“浅显地看,‘成人之美’只是就君子所成就的人而言;深入地玩味,‘成人之美’,成就天下人的美也不外乎这个。然而这必须有舜‘乐于与人一起行善’的心,才能做得。”楷问:“诱导、扶持、奖赏、劝勉,足以完全表达成就美好的意思吗?”先生说:“人的美好不同,比如想要做却未能做到,自己做了而有小差错,君子在前面启发引导,在后面周旋协助,用多种方法来辅助他,这些都是成就。”洸问:“君子看到别人的恶行,应当规劝告诫,难道只是不成就他吗?”先生说:“不成就之中,已经包含了规劝告诫的意思。”春芳问“质直好义”,先生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罢了。’质直虽然是内心主导忠信,然而人生下来就有这种美好的资质,后来又没有败坏,所以能够保全,就像‘人出生就是直的’,没有一点弯曲,没有一点欺诈虚伪一样。”又说:“质直好义,是资质美好又能好学的意思。然而这个‘义’字,就是孟子所说的‘集义’的义。喜好义也很难,不是深知就不能喜好。但是孔子当初说好古、好学的地方多,这里单独说好义,有什么意思呢?”史起蛰回答说:“圣人的学问没有私意而做,所以称为义。”先生说:“对。才用义来说,便与利相对。因为子张有追求外在喜好利益的毛病,孔子说这个好义,就是针对他的毛病来用药罢了。”又说:“察言观色,是根据别人来反省自己,所以说:‘没有看到脸色就说话,叫做瞎子。’然而稍微有一点自大的心,就会疏忽,所以又要考虑谦卑待人。功夫到这里,就是至诚能够感动,至诚感动的地方,就是所谓的神。现在如果有人,一个人说他老实,千百人都说他老实,这就是所谓的通达、神妙。”

问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质直两个字,就是‘人出生就是直的’的直。质直虽然是资质,也从功夫中来。义字与利字相对,防备有一点有所为而做就是利了。这句话与‘用恭敬来端正内心,用义来规范外在’一样。不说好礼、好善,而单独说好义,大概义是利的和谐,在黑白之间罢了。没有违背,所以称为和谐。察言而观色,察言就像根据别人的深浅,检验自己的深浅;像别人说话的是非邪正,考察自己,句句有益。观色,上面说没有看到脸色就说话叫做瞎子。如果不是考虑谦卑待人,也不能这样。那么在邦国在家必定通达,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

彛叔问:“先事后得,是道德日益积累而自己不知道吗?”先生说:“如果说日益积累而自己不知道,就是有意于得了,下不得一个‘后’字。但有一个先事后得,心就是崇德。比如汉代的董仲舒也看到这个意思,说:‘端正其义不谋求其利,阐明其道不计算其功。’这话很好。所以程子称赞他超越诸子,有儒者的气象。”又问:“攻其恶及一朝之忿怎么样?”先生说:“这也是因为樊迟粗俗近利的过失而告诉他的。如果是颜回、闵子骞等弟子,孔子就没有这种说法了。”渐卿问:“樊迟虽然是粗俗近利,然而看他问话,却很切实。”先生说:“这就是孔门之学。看樊迟问学种庄稼、学种菜,宰我问短丧,都是切实从自家处境来说,不像今人泛滥高远。”

修慝为什么说无攻人之恶?说:“大概与人结怨而藏在心里,所以称为慝,就像所说的隐藏怨恨。”

先事后得,那么道德日益进入高明,功利不在念虑中萌发,德难道有不崇高的吗?慝是指恶藏在心里的,这句话似乎太重

些。若圣门之贤,有恶之匿于心的也少了。只因本文有攻恶字様,故如此。慝字只是匿怨而友其人,意盖专于治己而不责人,则不怨其友矣,这便是修慝意。一朝之忿,忘身及亲,忿生时也不知,一知得了,便不至于如此。惑即辨了。迟之请学,则近利,唯知为己而已,是一人之学,非千万人之学也。所以夫子开广他,都是学者须以天下为一家,视万物为一体,胷中才▯大。然空有此志也不得,又须逐事一一克己,使其与天同覆,与地同载,这方是学问之道。

译这些。如果像圣门中的贤人那样,心中隐藏恶念的人就少了。只是因为原文中有“攻恶”的字样,所以才这样说。“慝”字的意思只是隐藏怨恨却仍与那人交友,其意大概在于专注于修养自身而不苛责他人,这样就不会怨恨自己的朋友了,这就是“修慝”的含义。一时的愤怒,会使人忘记自身甚至累及亲人,愤怒产生时自己也不察觉,一旦察觉了,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疑惑就此辨明了。迟之请求学习,却接近私利,只知道为了自己而已,这是一个人的学问,不是千万人的学问。所以夫子开导他,都是学者必须把天下看作一家,视万物为一体,胸襟才能宽广。然而空有这种志向也不行,又必须在每件事上逐一克制私欲,使自身与天一样覆盖万物,与地一样承载万物,这才是做学问的道理。

易叔德问:「樊迟问仁,夫子告以爱人,如何?」先生曰:「如舜之仁智俱备,孔子之绥来动和,孟子之所谓过化存神,可见。」渐卿问:「樊迟问知,夫子告以知人,此是知以后事。若己未能知而欲知人,似太难了。」先生曰:「观舜有天下而能举臯陶,汤有天下而能举伊尹,知人亦不见难。但于众人之中,如何便知得臯陶、伊尹之贤而能举用之?可见知人此处还有工夫,非徒知也。」又曰:「只一知字,也有仁的意思。如知之明处是知,至于无私处便是仁也。」伯源曰:「夫子以爱人为仁,然则博爱之谓仁,韩子亦説得通了。」先生曰:「然。」

问存神,曰:「如舜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便是神也。盖舜所存,特举臯陶耳,而不仁者逺,此处不可测度,这般神,非舜至明不能知,非舜至公不能行。易曰:『鼓舞之谓神。』舜提掇一个皋陶起来,便是鼓舞之具,千百年之逺,千万人之众,皆没他这个手段,非神而何?」

问:「圣人过化存神,如何?」心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也须有些作用处,请破此疑。先生曰:「旧讲舜举皋陶、汤举伊尹事,孟禽未之闻耶?盖舜、汤举此一人,极为简易,亦无甚动作,然四海九州之不仁者皆化而为仁,便可观过化存神处。易曰:『鼓之舞之之谓神。』惟舜、汤能知此意。汉唐诸君虽有英贤,却没这个举臯陶、伊尹的手段,故其治或杂霸,或杂夷,难与帝王比隆。且子曽入天地坛、帝王庙乎?当其入之之时,貌必庄而无惰容,心必肃而无杂念,是谁使之然哉?盖天地、帝王过化存神,不见而章如此。」又问:「此与举臯陶、伊尹奚比乎?」曰:「凡所谓神化者,至公而无私,至明而不昧。汉唐之时,虽有臯陶、伊尹,或明不足以知其贤,纵或知之,又为私意亲幸所蔽,不能用其贤,此不可以反观舜、汤耶?」问:「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如何使不仁者逺?」先生曰:「此与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与夫子之得邦家,绥来动和,皆是过化存神一般意思。盖其举臯陶、举伊尹,如今据见成防着,不觉在当时却也甚难。舜满朝中独举着一个臯陶,汤满朝中独举着一个伊尹来。臯陶、伊尹既举,则其所用者又是他一様的人,所以天下无不治,这就是神了。如今俗称神明,只明之极,无一毫私欲,便是神。当时舜好问,其举臯陶也,不知问过几畨了。其仁天下之心,如天地覆载,如有贤未举,则无以使人各得其所,这便有害吾之仁了。」

楷问:「忠告善道,如何尽得友道?」先生曰:「忠告是尽其心以告,再无所隐讳,无所盖藏。然使直戅,又不是,又须善其説以道之,辞气和婉,使人听于耳,入于心,如此朋友如何有不聴?若视朋友如路人,如何肯忠告也?这须是视朋友犹己,惟恐他流于不是处,非仁不能也。至于不可则止,却是义。不独交友,事君之法亦如此。」程惟信对曰:「恐难责诸臣皆然。」先生曰:「须防所居之位、所处之势何如。古人云:『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才是忠告。如今朋友相防,便説某人的不是,还只是我的不是;如臣之于君,还只是臣的不是。古人都不见人的不是,只见己的不是。若不是善道,则忠告亦无用处。」「以文防友,如何?」曰:「即《易》丽泽之意,其下即相观为善也。」楷问:「以文防友中,如何能取善以辅仁?」先生曰:「圣门诸贤相与所讲,如冠婚丧祭之礼,视听言动之节,三千三百之礼文,相防便讲论,这都是格物的工夫。其有得处,正要来辅吾之仁耳。然不説辅道德礼智,独説辅仁者,何?」程黙曰:「圣门学者都是求仁矣。」先生曰:「何为都是求仁工夫?」黙曰:「仁最亲切。」先生曰:「仁何最切?」曰:「孟子尝言之矣,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人之所以为人,有这个仁,方是人。若徒血肉之心,贯串以私意,不但不能通天下,虽乡里也通不得,只见藩篱,如

译易叔德问:“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告诉他爱人,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像舜那样仁德与智慧兼备,孔子所说的安抚来者、感动和乐,孟子所说的‘过化存神’,都可以从中看出来。”渐卿问:“樊迟问什么是智,孔子告诉他知人,这是知道之后的事。如果自己还没有达到知,却想去知人,似乎太难了。”先生说:“看舜拥有天下而能推举皋陶,汤拥有天下而能推举伊尹,知人也不见得难。但在众人之中,怎么就能知道皋陶、伊尹的贤能而推举任用他们呢?可见在知人这一点上还有功夫要做,不仅仅是知道而已。”又说:“只是一个‘知’字,也有仁的意思。像知道得明白的地方是知,至于没有私心的地方就是仁。”伯源说:“孔子以爱人为仁,那么博爱就是仁,韩愈也说得通了。”先生说:“对。”

问什么是存神,回答说:“像舜从众人中选拔,推举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这就是神。大概舜所存留的,只是推举皋陶罢了,而不仁的人远离,这一点不可测度,这样的神,不是舜极其明智就不能知道,不是舜极其公正就不能实行。《易经》说:‘鼓舞叫做神。’舜提拔一个皋陶起来,就是鼓舞的工具,千百年之远,千万人之众,都抵不过他的手段,这不是神又是什么?”

问:“圣人过化存神,是怎么回事?”心里所存主的地方,就神妙不可测度,但也须有些作用的地方,请破除这个疑惑。先生说:“以前讲解舜推举皋陶、汤推举伊尹的事,孟禽没有听说过吗?大概舜、汤推举这一人,极为简易,也没有多少动作,然而四海九州的不仁者都感化而变为仁,就可以看出过化存神的地方。《易经》说:‘鼓舞叫做神。’只有舜、汤能知道这个意思。汉唐的君主虽然有英贤,却没有推举皋陶、伊尹的手段,所以他们的治理有的夹杂霸道,有的夹杂夷狄之风,难以与帝王相比拟。而且你曾进入天地坛、帝王庙吗?当你进入的时候,容貌必定庄重而没有懈怠的样子,心里必定严肃而没有杂念,是谁让你这样的呢?大概天地、帝王过化存神,看不见却彰显如此。”又问:“这与推举皋陶、伊尹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凡所谓神化,都是至公而无私,至明而不昏暗。汉唐之时,虽然有皋陶、伊尹那样的人,或者明智不足以知道他们的贤能,纵然知道了,又被私意亲幸所遮蔽,不能任用他们的贤能,这不可以反过来看舜、汤吗?”问:“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推举皋陶;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推举伊尹,怎么使不仁的人远离?”先生说:“这与‘舜是大智吗?舜喜欢问而喜欢考察浅近的话’,与孔子的‘得邦家,绥来动和’,都是过化存神一样的意思。大概他们推举皋陶、推举伊尹,如今看是现成的,不觉在当时却也很难。舜满朝中只推举一个皋陶,汤满朝中只推举一个伊尹。皋陶、伊尹既被推举,那么他们所任用的又是同一类的人,所以天下没有不治的,这就是神了。如今俗称神明,只是明到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就是神。当时舜喜欢问,他推举皋陶,不知问过了多少遍。他仁爱天下的心,像天地覆盖承载,如果有贤人没有推举,就无法使人各得其所,这就有害于我的仁了。”

楷问:“忠告善道,怎么才算尽到朋友之道?”先生说:“忠告是竭尽心意去告知,再没有隐瞒,没有遮盖。然而如果直率刚愎,又不是,又须善于言辞去引导,辞气和婉,使人听在耳里,进入心里,这样的朋友怎么有不听的?如果把朋友看作路人,怎么肯忠告呢?这必须是把朋友看作自己,只怕他流于错误的地方,不是仁不能做到。至于不可劝止就停止,这是义。不只是交友,侍奉君主的方法也是如此。”程惟信回答说:“恐怕难以要求各位大臣都这样。”先生说:“须防备所处的地位、所处的形势如何。古人说:‘自己有然后要求别人,自己没有然后非议别人。’这才是忠告。如今朋友相聚,就说某人的不是,还只是我的不是;像臣子对于君主,还只是臣子的不是。古人不看见别人的不是,只看见自己的不是。如果不是善道,那么忠告也没有用处。”“以文会友,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就是《易经》丽泽的意思,下面就是互相观摩为善。”楷问:“以文会友中,怎么能够吸取善来辅助仁?”先生说:“圣门各位贤人相互所讲的,像冠婚丧祭的礼仪,视听言动的节度,三千三百的礼文,相聚就讲论,这都是格物的功夫。有所得的地方,正要用来辅助我的仁。然而不说辅助道德礼智,只说辅助仁,为什么呢?”程黙说:“圣门学者都是求仁了。”先生说:“为什么都是求仁的功夫?”黙说:“仁最亲切。”先生说:“仁为什么最切?”回答说:“孟子曾经说过了,说:‘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人之所以为人,有这个仁,才是人。如果只是血肉之心,贯穿以私意,不但不能通达天下,即使乡里也通达不了,只见藩篱,如

何能通得天地万物?夫子説体仁是一体,通是仁,连毛髪骨爪通是仁,都不见有人己,方能通得天下九州、天地万物,然后见鳏寡孤独,才有这矜怜之心,然后能位天地、育万物。如伊尹视一夫一妇不得其所,若己推而纳之沟中,都是仁。如圣门顔子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为仁,克了己,才通天地万物。程子以医书手足痿痹为不仁,最为善状。故孔门诸弟子,有许治百乘之家者,有许治其赋者,有许为之宰者,独不许其仁。」其以仁为学,如尧之其仁如天,舜之其德好生,虽庶顽谗説,欲并生哉也。

译怎样才能贯通天地万物呢?孔子说体认仁道就是与万物为一体,贯通即是仁,连毛发骨爪都贯通着仁,完全不见有自我与他者的分别,这样才能贯通天下九州、天地万物,然后看到鳏夫寡妇、孤儿老翁,才会产生怜悯之心,然后才能安顿天地、养育万物。就像伊尹看到一男一女不得其所,就如同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这都是仁。又如圣门弟子颜回问仁,孔子告诉他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就是仁,克制了私欲,才能贯通天地万物。程子用医书中手足麻木不仁来比喻不仁,最为恰当贴切。所以孔子门下的弟子,有的许诺治理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有的许诺治理赋税,有的许诺担任家臣,唯独没有许诺达到仁的境界。」他把仁作为学问的根本,就像尧的仁德如同上天,舜的德行喜好生命,即使是众多顽固奸邪之人,也想要让他们共同生存。

汝化问:「君子以文防友?」先生曰:「我们今日讲论,亦是以文防友。然不以友辅仁,则德无由而进,故记曰:『相观而善之谓摩。』夫子所谓『择善而从,不善而改』,皆是此意。若人无辅仁之友,吾见日夜亲接都是这様燕朋燕友,怎麽不至下流?譬如火消金,虽金是个真的,亦被他耗也。」

  子路篇

増问。劳之如字,读曰是,并耕也。劳作去声读。

宗汝翰问:「夫子告子路无倦,如何?」先生曰:「圣人尝言无倦,不知何以到得此?诸生亦寻究否?」对曰:「去声色货利之私欲,可以到得。」曰:「然。但为政之根本,须要有如保赤子的心,视天下万物都要各得其所,才好。若有这防心肠存于中,则虽居宰辅、居郡邑、事官长,都是这一体心肠,那里有个倦意?而今人只是或有为名而为者,或有为利而为者,是皆病根不能斩絶,一时变动起来,却又倦也。」又问:「劳之如何?」先生曰:「《书》曰:『劳者劳之。』《易》曰:『君子劳民劝相。』与此劳字一様。若谓以身劳之,似又与并耕者同矣。」

楷问:「先之劳之者是何物?其厌倦者从何生?」先生曰:「先、劳是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子路这个所在都认得了,故不问而直请其益。然难于无倦,惟是民胞物与的心,视万物为一体,民有饥寒昏愚,真如保赤子,自住不得,方能无倦。盖圣门之学,仁也。有一日至焉者,有三月不违仁者,是亦有时而倦也,是其倦处由知之不至。如《大学》『知止而后有定、静、安、虑』,是《大学》之道,所以格致、修齐、治平皆从知上起。故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乐原于好,好原于知。孟子论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何等切!」

问焉知贤才者何?曰:「此便见仲弓敬简自守,与拘处。」汝贤问:「贤才为政首务,而先有司、赦小过者如何?」先生曰:「为政之初,就举起贤才来,则于有司便有更改了,小过便不暇赦了。故且先有司而众事举,赦小过而人心安,然后举贤才以充众职,才是道理。」问程子谓仲弓一心丧邦,何如?曰:「仲弓虑无尽知一时贤才,但心欠明白耳,何尝有私?谓其丧邦,却太甚了,谓其心之卑狭则可。」先生谓诸生曰:「夫子答仲弓问政,专告以赦小过三件,有甚意思?」顾曰:「三件皆为政之本。当时季氏强横,恐不能然,故仲弓为季氏宰,夫子以三件告之。」先生曰:「就季氏説亦好。然再有其故否?」顾未答,请教。先生曰:「仲弓是个简畧的,若人一向简忽了,就于为政条目不唯小过赦之,于大过亦或赦矣。况当时季氏不止有小过乎?此《春秋》所以讥肆大眚也。故我尝闻一人説:『庄公忘亲,本是不孝,一肆大眚,则连自家亦已赦了。』此言亦好。」又问只説举贤才如何。先生曰:「説举贤才最见亲切。但仲弓是个不管别人的人,故夫子以知人告之,如曰『患不知人也』一般。防来知人一事实是为政之本。《书》曰:『推贤譲能,邦乃其昌。』然贤才无处无之,若为政者常常懐举贤才之心,则天下贤才皆乐为之用。须如舜之举臯陶,汤之举伊尹,则尔所不知者,人必不舎之也。诸生他日或居宰辅,或居郡邑,于三者皆畱意焉,思过半矣。」讲毕,又曰:「昔尝説鲍叔优于管仲,盖言鲍叔虽无治齐之功,能举一管仲,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人皆谓管仲仁人之功,愚则以为鲍叔之遗也。若管仲行政二十四年之乆,何尝有一鲍叔之举乎?西汉时有个魏无知之举陈平,后来陈平封户牖侯,对髙帝曰:『此非臣之功也。臣非魏无知,安能进也?』髙帝曰:『君子可谓不背本也。』防来古人举贤才皆是此意。」

用问:「名不正,何以言不顺?事不成,礼乐不兴,刑罚不中也?」曰:「如君之名,正于尊而仁;臣之名,正于卑而敬也。若是,言之则顺理,行之则道得,极其至则礼序而乐和,又其至则刑措不用。反是,则所可读也,言之辱也,奚其顺?发于其

译汝化问:“君子用‘文’来防范朋友吗?”先生说:“我们今天的讲论,也是用‘文’来防范朋友。然而如果不依靠朋友来辅助仁德,那么德行就没有途径可以增进,所以《礼记》说:‘互相观察而取善,这就叫作切磋。’孔子所说的‘选择善的跟随,不善的改正’,都是这个意思。如果人没有辅助仁德的朋友,我看到日夜亲近接触的,都是这样的轻浮朋友,怎么会不走向下流呢?譬如火熔化金子,虽然金子是真的,也被它消耗了。”

子路篇

增问。“劳之”的“劳”字按本字读,读作“是”,意思是并耕。劳作去声读。

宗汝翰问:“孔子告诉子路‘无倦’,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圣人曾经说过‘无倦’,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各位学生也探究过吗?”回答说:“去除声色货利的私欲,就可以达到。”先生说:“对。但为政的根本,必须要有像保护婴儿那样的心,看待天下万物都要各得其所,才好。如果有这种心肠存于心中,那么即使身居宰辅、郡守县令之位,侍奉上级长官,都是这一体心肠,哪里会有疲倦之意?如今的人,有的是为了名声而做,有的是为了利益而做,这都是病根没有斩断,一时变动起来,却又疲倦了。”又问:“‘劳之’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尚书》说:‘劳者劳之。’《易经》说:‘君子劳民劝相。’与这个‘劳’字一样。如果说用身体去劳累他们,似乎又和并耕的人一样了。”

楷问:“‘先之劳之’的是什么东西?那厌倦是从哪里产生的?”先生说:“‘先’、‘劳’是政令。‘者’,是正的意思,用来纠正人的不正。子路在这个地方都认识到了,所以不问而直接请求增益。然而难在‘无倦’,只有具备民胞物与的心,视万物为一体,百姓有饥寒昏愚,真像保护婴儿一样,自己住不住手,才能无倦。大概圣门之学,就是仁。有一日达到仁的,有三个月不违背仁的,这也是有时而疲倦的,他们的疲倦之处是因为认知没有达到极致。如《大学》所说‘知止而后有定、静、安、虑’,这是《大学》之道,所以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从‘知’上兴起。所以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好它的人,喜好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乐源于好,好源于知。孟子论智慧的实质,知道这两者而不离开,是多么切要!”

问:怎么知道贤才呢?回答说:“这便看出仲弓恭敬简约自守,以及拘谨的地方。”汝贤问:“贤才是为政的首要任务,而先任用有司、赦免小过是怎么回事?”先生说:“为政之初,就举用贤才,那么对于有司就有更改了,小过便来不及赦免了。所以先任用有司而众事并举,赦免小过而人心安定,然后举用贤才来充实众职,才是道理。”问:程子说仲弓一心丧邦,怎么样?回答说:“仲弓考虑不到一时贤才,只是心欠明白罢了,何曾有私心?说他丧邦,却太过了,说他的心卑狭则可以。”先生对各位学生说:“孔子回答仲弓问政,专门告诉他赦免小过这三件事,有什么意思?”顾说:“这三件都是为政的根本。当时季氏强横,恐怕不能这样,所以仲弓做季氏的家宰,孔子用这三件事告诉他。”先生说:“就季氏来说也好。然而还有别的原因吗?”顾未回答,请教。先生说:“仲弓是个简约的人,如果人一向简略疏忽了,那么对于为政的条目,不仅小过赦免,大过也可能赦免。何况当时季氏不止有小过呢?这就是《春秋》讥讽肆大眚的原因。所以我曾听一个人说:‘庄公忘亲,本是不孝,一肆大眚,就连自己也赦免了。’这话也好。”又问只说举贤才怎么样。先生说:“说举贤才最见亲切。但仲弓是个不管别人的人,所以孔子用知人告诉他,如说‘患不知人也’一般。想来知人这一事实是为政的根本。《尚书》说:‘推贤让能,国家才能昌盛。’然而贤才无处没有,如果为政者常常怀有举贤才之心,那么天下贤才都乐于为他所用。必须像舜举用皋陶,汤举用伊尹,那么你不知道的,别人必定不会舍弃。各位学生日后或居宰辅,或居郡邑,对这三者都留意,思过半矣。”讲完,又说:“昔曾说鲍叔优于管仲,盖言鲍叔虽无治齐之功,能举一管仲,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人皆谓管仲仁人之功,愚则以为鲍叔之遗也。若管仲行政二十四年之久,何尝有一鲍叔之举乎?西汉时有个魏无知之举陈平,后来陈平封户牖侯,对高帝曰:‘此非臣之功也。臣非魏无知,安能进也?’高帝曰:‘君子可谓不背本也。’想来古人举贤才皆是此意。”

用问:“名不正,何以言不顺?事不成,礼乐不兴,刑罚不中也?”回答说:“如君之名,正于尊而仁;臣之名,正于卑而敬也。若是,言之则顺理,行之则道得,极其至则礼序而乐和,又其至则刑措不用。反是,则所可读也,言之辱也,奚其顺?发于其”

政,害于其事,纲纪紊而条目乱,奚其成?玉帛虽具,不足以戢暴慢;钟鼓虽列,不足以消奸慝,礼乐奚其兴?于是善人蒙罪,而恶人免祸,故民无所措手足也。故君子之于言也,上思思正名,下思思措刑,岂肯苟乎?」象先问:「孔子正名,莫不是以诚意感动他否?」先生曰:「正是庄公不知有母,颖考叔何人,尚能锡类,况神化如夫子,定是有处。必是先以诚意感化衞辄,使之哀痛悲号以迎蒯聩;又以诚意感动得蒯聩,使之被髪左袒以谢南子;然后以蒯瞆当位而辄嗣之,此便是孔子的本意。谓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却是迂论,怎麽行?」

译政事有害于其本职,纲纪紊乱而条目混乱,怎么能成功呢?玉帛虽然备齐,不足以制止暴虐傲慢;钟鼓虽然陈列,不足以消除奸邪邪恶,礼乐怎么能兴起呢?于是善良的人蒙受罪责,而邪恶的人免除祸患,所以百姓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所以君子对于言论,对上考虑端正名分,对下考虑施行刑罚,怎么肯苟且呢?」象先问:「孔子正名,莫非是用诚意感动他吗?」先生说:「正是。庄公不知道有母亲,颖考叔是什么人,尚且能推及同类,何况神妙教化如夫子,一定是有办法的。必定是先以诚意感化卫辄,使他哀痛悲号去迎接蒯聩;又以诚意感动蒯聩,使他披头散发、袒露左臂来向南子谢罪;然后让蒯聩在位而卫辄继承他,这就是孔子的本意。说一定要向上报告天子、向下报告方伯,却是迂腐的言论,怎么行得通呢?」

叶应元问:「夫子果为政于衞,不知能正名否乎?」先生曰:「若子之问,亦可谓留心矣。但此处夫子必有以处之,决非虚言。我尝观郑庄公、颍考叔事,若夫子为政于衞,岂有不能化衞君者乎?其必辄去位以迎其父,蒯瞆跣足以谢其母,然后已。不然,则不为衞之臣也。」渐卿问曰:「然则天王、方伯独不可告乎?」先生曰:「天王为郑中肩,自家亦不能管,又安能管得衞耶?若云方伯,则又与衞同党者也,告之又何益?」一生问曰:「蒯瞆已欲杀母,恐非跣足之所能谢也。」先生曰:「亦不可如此説。但于此处求个善处才好。」某问曰:「然则母不善而杀之,非耶?」先生曰:「此处亦难説。大抵还要尽孝道,如舜母嚚,尚能厎豫,况蒯瞆之母又非嚚之可比,独不可化乎?我尝闻某处有一出仕者,其父专好淫荡,毎夜饮至二三更才囬。其子不谏,亦无一言,惟于父囘时,毎夜跪于门外以迎之。其后父遂感愧,卒不淫荡。以此观之,母之不善,亦必有可处矣。」又曰:「当时衞君不父其父而祢其祖,已是名分不正。夫子欲去正名,是全与他相反,宜乎子路谓夫子之为迂也。然子路亦是苟于言,全不思量的。假若思量,必不死衞乱矣。故夫子末云:『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此恰是责子路也。」讲毕,叹曰:「衞君欲用夫子,而终莫能用;景公欲用夫子,而终亦莫能用,如孟子之于齐、梁之君也。防来理欲必不两立,如衞君、景公,亦只是自家様子,与夫子不相合耳。你们若自家不肯学好,必与善友处不得;若与善友处得,亦是自家学好处,少见其益。」

樊迟学稼圃,亦人事之常,而夫子拒之甚者,何曰:「夫子设教,固欲使天下为农圃者各得其所,而迟乃自欲为农圃,则非夫子之教矣。」故曰小人。

戴光问:「『上好礼、好义、好信』,就身説就政説先生曰:「观其以上、下对言,是自身而达之政説然礼即是欲之反,义即利之反,信即伪之反。且樊迟是个粗鄙近利的,故问稼圃,夫子告之好礼、好信,有警他粗鄙的意;好义,有警他近利的意。」问:「夫子拒樊迟学稼圃,类孟子之辟许行并耕否?」曰:「不类。许行盖欲以其并耕之术施之国家,樊迟直是欲以稼圃习之于己。」

钥问:「樊迟学稼,似与伊尹耕莘一様,何夫子不取之耶?」先生未答。一生曰:「伊尹耕于有莘,乐尧舜之道,与樊迟之问不同。」先生曰:「是固然。大抵农圃也只是小道,若圣人教人,还有个明德新民之学也。」又问:「樊迟未仕时,夫子告以上好礼、好义、好信,不几于相戾乎?」先生曰:「樊迟志陋,若非夫子进他,则不知有这等髙明事了。故夫子曰:『小人哉!』抑之也。究而论之,稼圃之事仅利于一己,若大人以天下为度,便欲使物物各得其所者耳,何屑于稼圃?防来圣门教人,只是这个仁,不知你们有这心肠否?若无这様心肠,不惟不能视万物为一体,且将分尔我,隔形骸,虽于稼圃亦不能通矣。」某问曰:「好礼工夫甚难。」先生曰:「礼无处无之,如未仕时亦有这礼,惰慢之气不设于身体,周旋中规,折旋中矩,皆是好礼的工夫。」民问:「诵诗何以达政?」衢曰:「二南之化,自修身齐家始。」懐仁曰:「思无邪。」言偏行不至。前曰:「二子之言,其本也,皆不可无。然政有径情而直行者,赋是也;有因此而识彼者,兴是也;有不见是图者,比是也。岂可不知?」

汉问:「冉牛、闵子、顔渊善言德行,宰我、子贡善为説辞,皆学《诗》能专对能言,而今之学《诗》者又何其不然也?」先生曰:「顔冉辈身有之,言出且为《诗》矣。余尝谓读《诗》与《易》当忘其言而求其意,得其意则或讽或直无不可,所以专对能言,非今之记诵可比也。宰我、子贡亦未如顔子亲切。」问:「诵《诗》者多矣,不能达政专对,何故?」先生曰:「如二南所言皆修身正家之事故,闗雎叙后妃之德,葛覃叙后妃之政,采蘩、采苹叙诸侯大夫之妻被其

译叶应元问道:“如果夫子真的在卫国执政,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正名吗?”先生回答说:“像你的这个问题,也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了。但在这里,夫子一定有他的处理办法,绝不是空话。我曾经观察郑庄公和颍考叔的事情,如果夫子在卫国执政,难道不能感化卫君吗?他一定会让辄离开君位去迎接他的父亲,让蒯瞆光着脚去谢罪于他的母亲,然后才罢休。不然的话,就不做卫国的臣子。”渐卿问道:“那么,难道不可以告诉天王和方伯吗?”先生回答说:“天王对于郑国尚且无能为力,自己都不能管,又怎么能管得了卫国呢?如果说方伯,那他又与卫国同属一党,告诉他又有什么益处呢?”一个学生问道:“蒯瞆已经想要杀母,恐怕不是光脚谢罪所能弥补的吧。”先生回答说:“也不能这样说。只是在这里寻求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才好。”我问道:“那么母亲不好而杀了她,不对吗?”先生回答说:“这里也很难说。大体上还是要尽孝道,比如舜的母亲愚顽,尚且能使她快乐,何况蒯瞆的母亲又不如舜母那样愚顽,难道就不能感化吗?我曾经听说某地有一个做官的人,他的父亲专门喜好淫荡,每晚喝酒到两三点才回来。他的儿子不劝谏,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在父亲回来时,每晚跪在门外迎接他。后来父亲感到惭愧,最终不再淫荡。由此看来,母亲的不善,也一定有可以处理的地方。”又说:“当时卫君不把他的父亲当作父亲,而把祖父当作父亲,这已经是名分不正了。夫子想要去正名,是完全与他相反的,难怪子路说夫子迂腐。然而子路也是言语轻率,完全不加思考的。假如他思考一下,必定不会死于卫国的动乱。所以夫子最后说:‘君子对于言语不轻率罢了。’这恰好是责备子路。”讲完后,感叹道:“卫君想要任用夫子,但最终没能任用;景公想要任用夫子,最终也没能任用,就像孟子对于齐、梁的君主一样。想来理与欲必然不能并存,像卫君、景公,也只是他们自己的样子,与夫子不相合罢了。你们如果自己不肯学好,一定与善友相处不来;如果与善友相处得来,也是自己学好之处,很少见到他们的益处。”

樊迟学习种庄稼和园艺,也是人之常情,而夫子却极力拒绝他,为什么呢?回答说:“夫子设立教化,本来是想让天下从事农耕园艺的人各得其所,而樊迟却自己想从事农耕园艺,这就不是夫子的教化了。”所以说他是小人。

戴光问道:“‘上好礼、好义、好信’,是从自身来说还是从政治来说?”先生回答说:“看它与‘下’相对而言,是从自身推广到政治来说的。然而礼就是欲望的反面,义就是利益的反面,信就是虚伪的反面。况且樊迟是个粗鄙近利的人,所以问种庄稼园艺,夫子告诉他好礼、好信,有警示他粗鄙的意思;好义,有警示他近利的意思。”问:“夫子拒绝樊迟学习种庄稼园艺,类似于孟子驳斥许行的并耕吗?”回答说:“不类似。许行大概是想要把他的并耕之术施行于国家,樊迟只是想要在自己身上实践种庄稼园艺。”

钥问道:“樊迟学习种庄稼,似乎与伊尹在莘地耕种一样,为什么夫子不取法他呢?”先生没有回答。一个学生说:“伊尹在莘地耕种,乐于尧舜之道,与樊迟的提问不同。”先生说:“这固然如此。大体上农耕园艺也只是小道,如果圣人教人,还有明德新民之学。”又问:“樊迟未做官时,夫子告诉他好礼、好义、好信,不几乎相互矛盾吗?”先生说:“樊迟志向浅陋,如果不是夫子提升他,就不知道有这样高明的事情了。所以夫子说:‘小人啊!’是压制他。究其根本来说,种庄稼园艺之事仅利于个人,如果大人以天下为度,便想要使万物各得其所,哪里会屑于种庄稼园艺?想来圣门教人,只是这个仁,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心肠?如果没有这样的心肠,不仅不能视万物为一体,而且将区分你我,隔绝形体,即使在种庄稼园艺上也不能通达。”我问道:“好礼的功夫很难。”先生说:“礼无处不在,比如未做官时也有这礼,懒惰傲慢之气不表现在身体上,周旋合乎圆规,转折合乎方矩,都是好礼的功夫。”民问:“诵读《诗经》为什么能通达政治?”衢说:“《二南》的教化,从修身齐家开始。”怀仁说:“思无邪。”言语偏颇行为不能到达。前说:“两位的话,是根本,都不可缺。然而政治有直抒胸臆而直接表达的,赋是这样的;有由此而认识彼的,兴是这样的;有不见此而图彼的,比是这样的。难道可以不知道吗?”

汉问:“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谈论德行,宰我、子贡善于言辞,都学习《诗经》能专对能言,而今天学习《诗经》的人为什么却不是这样呢?”先生说:“颜冉等人身上具备德行,言论出来就是《诗经》了。我曾经说读《诗经》和《易经》应当忘记言辞而寻求其意,得其意则或讽喻或直陈无不可,所以能专对能言,不是今天记诵所能比拟的。宰我、子贡也不如颜子亲切。”问:“诵读《诗经》的人很多,不能通达政治专对,什么原因?”先生说:“像《二南》所说的都是修身正家之事,所以,《关雎》叙述后妃之德,《葛覃》叙述后妃之政,《采蘩》、《采苹》叙述诸侯大夫之妻被其

化以奉祭祀。有此大根本了,则推之必准,令之必行,动之必化。根本既立,则无所不可。尝有句云:『防到二南墙面处,阿谁知向造端寻。』若是身未修、家未齐,人将指而议之矣,焉能达政?焉能专对邪?盖愚暗骄妬之性在妇人最难化,情爱昵比之私虽男子亦难克。此处克不得,如何能治得人?传夫子之学者作《中庸》,论道察乎天地,其造端在夫妇,故二南诗多説妇女之事。能化得他,则推之政事裕如矣。今日也要化其妻,使知敬舅姑、亲祭祀,乆之自变。」一生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人能治其性情,必达于政体人情矣。」先生曰:「此是《诗》之大纲,亦一説也。」先生问诸生曰:「诵《诗》三百,如何便能达于为政而专对乎?」顾对曰:「《诗》可以兴,可以群,可以观。」又曰:「汝为周南、召南防来,还要学《诗》,方才筭得。」先生叹曰:「汝所説正与我问的相反了,此一处尚不能专对,又可使于四方耶?」宗周曰:「诵有尚友的意思。」先生曰:「尚友意思也有。」金瀚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恐在是否?」先生曰:「説思无邪好做工夫,然求其本还要从修身上做起。盖治天下礼乐名物,靡不具载于《诗》。若自家不能体贴,则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若能修身,则其身正,不令而行,授之以政则达,使于四方则能专对也。观诸文王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亦只是刑于」寡妻皆从修身上做起,故《二南》、《国风》多是载妇女之诗。

译用以奉养祭祀。有了这个大的根本,那么推演出去必定准确,命令下达必定执行,举动必定能感化他人。根本既然确立,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曾有诗句说:『防范到像面向墙壁那样无路可走的地步,哪里知道要从起始处去探寻。』如果自身没有修养好,家庭没有治理好,人们将会指着议论你,怎么能通达政事?怎么能独自应对外交呢?因为愚昧、昏暗、骄傲、嫉妒的性情在妇人身上最难感化,情感溺爱、亲昵偏私的私情即使是男子也难以克制。在这个地方克制不住,怎么能治理好别人?传承孔子学说的学者撰写《中庸》,论述大道洞察天地,但其起始在于夫妇,所以《周南》《召南》中的诗篇多讲述妇女的事情。能够感化她们,那么推及政事就会从容不迫了。现在也要感化他的妻子,让她懂得尊敬公婆、亲近祭祀,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改变。」一生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人如果能治理好自己的性情,必定能通达政体和人情。」先生说:「这是《诗经》的大纲,也是一种说法。」先生问学生们说:「诵读《诗经》三百篇,怎么能就能通达政事而独自应对外交呢?」顾某回答说:「《诗经》可以激发志气,可以团结人群,可以观察社会。」又说:「你从《周南》《召南》开始,还要学习《诗经》,这才算数。」先生感叹说:「你所说的正与我问的相反了,这一处尚且不能独自应对,又怎么能出使四方呢?」宗周说:「诵读有向上结交朋友的意思。」先生说:「向上结交朋友的意思也有。」金瀚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恐怕在于是否如此?」先生说:「说‘思想纯正无邪’好下功夫,然而寻求其根本还要从修身做起。因为治理天下的礼乐名物,没有不详细记载在《诗经》中的。如果自己不能体会,那么自身不践行道义,道义就不能施行于妻子;如果能修身,那么自身端正,不命令也能施行,授予政事就能通达,出使四方就能独自应对。看文王至于兄弟以治理家邦,也只是在寡妻那里做出榜样,都是从修身做起,所以《二南》、《国风》多是记载妇女的诗篇。

问正身正人。先生曰:「尝説大学》明德、新民、止至善,不可作三纲领。明德处即有以新民,正身能正人也。」

公子荆何以善居室?曰:「方始有,而即以为苟合;方少有,而即以为苟完;方富有轮奂,未斵也,而即以为苟美。故为善。」

问夫子善子荆之居室,是治家理财否?先生曰:「居室是盖屋。若説理财,却是崇货利了。虽指居室一事,其他若饮食、若衣服、若取予,皆在中矣。盖欲美者,人之常情,圣人不禁人之美,而不欲人之尽美也。」

问:居室人之常情,夫子独称公子荆者,如何?先生曰:「天下人説通容易,至于盖房子时,则就异様,无不欲尽其美也。然其心亦只在见得不大耳。若见大,则心泰,不唯房子,虽饮食衣服恁地可澹泊也。故禹卑宫室,圣人称无间然;顔子之在陋巷,又那里讨个好房子耶?」又曰:「我那里有个刘近山先生,做大司徒囘,盖房子住,皆破壊旧板。人问其何以不用好木,近山先生叹曰:『同归于朽烂耳。』援引此事虽不甚切,縁他这个心肠安,有欲速尽美的意思。又有一家,居屋梁栋极其华美,甚至以铁为贯条。其孙尚幼,持其祖手指曰:『无以铁为,之后来取卖不便耳。』后未三十四年,其家悉卖无遗。縁这般人,使他见得破,则必以善遗子孙矣,岂复以好房子遗子孙,使之不能守乎?」又曰:「欲美者人之同心,欲尽美者圣人所不取也。观《小雅·斯干》之诗,固言居室,然『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似续妣祖,便以孝友为之根本也。」

林问:「夫子自言三年有成,而王者必世后仁,然则圣人有过于王者乎?」曰:「三年有成,为衞灵公不能用而发,指一邦而言也;必世,举天下也,故迟速不同。」

城问:「三年有成,如何?」先生曰:「如礼乐举、刑罚清、教化行,君子在位,小人在野,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等类皆是。」问:「夫子自言此者何?」曰:「慨世无用己者,而道不得及民意耳。」象先问:「孟子自谓『以齐王犹反手』,而夫子自谓『三年有成』,如何?」先生曰:「时有难易,故致效有迟速。孟子亦尝自较量来,夏后、殷、周之盛,势未有过于齐;民之憔悴于虐政,时未有过于齐,故可以齐王犹反手。孔子之时煞难些,须是三年方成得。然此亦孔子自道。子贡尝谓孔子之得邦家,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孟子谓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似亦不须三年得。」

问:「圣人三年有成,王者必世而后仁。圣人比王者,这般大;三年比一世,这般快。若何?」先生曰:「纪纲布比教化浃,自然大小不同。然圣人是据一国言,王者是据天下言。仁比有成,此固迟速之不同。」

纽问:「胜残去杀者何?」先生曰:「善人不过不为纵欲伤财之事,不用掊克惨刻之人,仅能足民而已,故其效止于胜残去杀,葢徒以资质美故耳。」然则圣人以学问用,便《礼》备《乐》和者乎?曰:「然。悠乆然后博厚,博厚然后髙明,亦必世而后仁也。」

完问:「政事之别如何?」先生曰:「只在公私之间而已。以其出于公也,故谓之政;以其出于私也,故谓之事。如事出于公而议于家,亦政也。」顷之,叹曰:「以后世防季氏但知季氏是臣,鲁公是君。以当时防季氏惟知有季氏而已,虽当时之贤亦不知有鲁君。故冉求为之聚敛、伐颛臾,皆不知其非,盖鲁君尽为季氏所掩耳。」然则闵子知之乎?先生曰:「闵子平日知有君臣之分,虽仕时亦不从他欲也。」然则用孔子如之何?先生曰:「如有用我,吾为东周。佛肸尚然,况于季氏乎?」

德文问:「一言兴邦、丧邦,如何?」先生曰:「『为君难』的説话,是言中兼行意;『不善莫违』的説话,是行中兼言意。圣人言行互相发明,至于如此。但不知夫子怎麽先言两句不可,若是其几,又言不几乎一言兴邦、丧邦,前后若不类,诸生亦寻究否?」宗周曰:「言中已着了行意。」先生曰:「此固然。大抵定公

译问如何端正自身以端正他人。先生说:“我曾说过,《大学》中的‘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不可以看作三个独立的纲领。在‘明德’之处就已经包含了‘新民’的道理,端正自身就能端正他人。”

为什么公子荆善于管理家业?回答说:“刚有一点财产时,就认为勉强凑合;刚有一点多余时,就认为勉强完备;刚富有到房屋宽敞华丽,还未雕琢修饰,就认为勉强美好。所以说他善于管理。”

问:孔子称赞公子荆管理家业,这是指治理家庭、管理财务吗?先生说:“居室是指建造房屋。如果说管理财务,那就是崇尚货利了。虽然只举居室这一件事,其他的如饮食、衣服、取予等,都包含在其中了。因为想要美好,是人的常情,圣人不禁止人追求美好,但不希望人追求极致的完美。”

问:追求居室美好是人的常情,孔子唯独称赞公子荆,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天下人说话容易,等到盖房子时,就都变得异样,没有不想追求极致美好的。然而他们的心也只是见识不大罢了。如果见识宏大,内心就会安泰,不只是房子,即使是饮食衣服也能淡泊。所以大禹住低矮简陋的宫室,圣人称赞没有可挑剔的;颜回住在陋巷,又到哪里去找好房子呢?”又说:“我那里有个刘近山先生,做大司徒,盖房子住,都用破损的旧木板。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好木头,近山先生感叹说:‘最终都归于腐朽罢了。’援引这件事虽然不太贴切,但因为他的心境安适,没有急于追求极致完美的意思。又有一家,居室的梁栋极其华美,甚至用铁条贯穿。他的孙子还小,指着祖父的手说:‘不要用铁,以后卖起来不方便。’后来不到三十四年,他家产全部卖光,一无剩余。因为这样的人,如果让他看破这一点,就一定会把善德留给子孙,哪里还会把好房子留给子孙,让他们守不住呢?”又说:“想要美好是人的共同心理,想要极致完美是圣人所不取的。看《小雅·斯干》这首诗,固然讲的是居室,但‘式相好矣,无相犹矣’,继承祖妣的德行,就是以孝悌友爱为根本的。”

林问:“孔子自己说三年就能有成,而王者必须经过一世之后才显现仁政,那么圣人比王者更厉害吗?”回答说:“三年有成,是因为卫灵公不能任用孔子而发的感慨,是针对一个国家而言的;必须经过一世,是针对天下而言的,所以快慢不同。”

城问:“三年有成,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比如礼乐得以推行,刑罚清明,教化施行,君子在位,小人在野,老年人穿丝绸吃肉,百姓不饥不寒,这类情况都是。”问:“孔子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感慨世上没有任用自己的人,而大道不能普及到百姓心中。”象先问:“孟子自称‘以齐国称王如同反手一样容易’,而孔子自称‘三年有成’,这是为什么呢?”先生说:“时势有难易,所以成效有快慢。孟子也曾自己比较过,夏、商、周的盛世,势力没有超过齐国的;百姓受虐政折磨,时候没有超过齐国的,所以以齐国称王如同反手一样容易。孔子的时代非常艰难,必须三年才能成功。然而这也是孔子自己的说法。子贡曾认为孔子如果得到邦国,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孟子说君子所经过的地方就会感化,所停留的地方就会神奇,似乎也不需要三年。”

问:“圣人三年有成,王者必须经过一世之后才显现仁政。圣人比王者,差距这么大;三年比一世,这么快。为什么呢?”先生说:“纪纲布置比教化普及,自然大小不同。然而圣人是针对一个国家而言,王者是针对天下而言。仁政比有成,这本来就是快慢的不同。”

纽问:“胜残去杀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善人不过不做纵欲伤财的事,不用苛刻残忍的人,仅仅能使百姓富足罢了,所以他的成效只限于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大概只是因为他资质美好罢了。”那么圣人通过学问运用,就能使《礼》完备、《乐》和谐吗?回答说:“是的。悠久然后博厚,博厚然后高明,也必须经过一世之后才显现仁政。”

完问:“政和事的区别是什么?”先生说:“只在公私之间罢了。因为它出于公,所以称为政;因为它出于私,所以称为事。如果事出于公而在家里议论,也是政。”过了一会儿,感叹说:“后世的人只知道季氏是臣,鲁公是君。在当时,季氏只知道有季氏而已,即使是当时的贤人也只知道有鲁君。所以冉求为他聚敛财富、讨伐颛臾,都不知道这是不对的,大概鲁君完全被季氏掩盖了。”那么闵子知道吗?先生说:“闵子平时知道有君臣的名分,即使做官时也不顺从他的欲望。”那么任用孔子会怎样呢?先生说:“如果任用我,我将复兴东周。佛肸尚且如此,何况季氏呢?”

德文问:“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为君难’的话,是言语中兼有行动的意思;‘不善莫违’的话,是行动中兼有言语的意思。圣人的言行互相阐发,达到如此地步。只是不知道孔子为什么先说两句不可,如果是这样细微,又说差不多是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前后如果不类似,各位学生也没有探究吗?”宗周说:“言语中已经包含了行动的意思。”先生说:“这固然如此。大抵定公

是个轻易人,圣人欲其知为君之难,故先把此言打动他,可见圣人爱君有许多宛转,有许多抑▯进退处,有非言语之所能形容者,虽作《春秋》亦此意也。此如汉时汲黯对武帝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言虽刚直,却又少了委曲,不似夫子这般春温秋肃者也。防来告君亦最难事。」

译这是一个轻率的人,圣人希望他明白做君主的艰难,所以先用这些话触动他,可见圣人爱护君主有许多委婉曲折之处,有许多抑制与进退的分寸,有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即使作《春秋》也是这个意思。这就像汉代汲黯对汉武帝说:“陛下内心欲望众多,外表却施行仁义。”话语虽然刚直,却又缺少了委婉曲折,不像孔子那样既有春日的温和又有秋日的肃杀。樊迟来告发君主,也是最难的事情。

既曰言不可若是其几,而又曰不几乎一言而兴丧其邦者,何?曰:此圣人抑▯顿挫之法,欲其言之入也。盖必先抑其言而重其效,然后可▯其言而其效可轻而至也。又曰:「如其善,莫违带行説

应旂问:「近悦逺来,如何就是为政之道?」曰:「夫子独语此二句,可见叶是小邑,叶公不能得民之心,故近者亦或怨谤,逺者亦或避去,故夫子以是警之。但得民之道,还要得民之心;得其心,又在乎所欲与聚、所恶勿施而己。为政者能体此心,则虽御诸天下亦可也。」防来悦字还是政之本,然必近者悦而后逺者来。又曰:「悦之一字,人最要去体认。如在君臣朋友,以义合,悦有时而可无;在父子兄弟,以恩,悦无时而可少。故民虽至愚,若有一毫不周悉处,即便不悦,教人如何不去体贴?」

官问:「欲速见小利之谓何?」曰:「欲速指王政而言,伯术权谋皆小利之类也。」

象先问:「无欲速,无见小利,如何?」先生曰:「无欲速,是毅一般,就志説;无见小利,是▯一般,就量説。想子夏是个规模狭隘的人,故或浅迫而不能悠逺,或卑小而不能广大,夫子特言此,所以药他的病痛。然究其极,帝王之治,亦不外此。」又问:「小利之谓何?」曰:「国富兵强,皆小利也,而欲成礼乐大事,岂不难乎?」又曰:「欲速,如求治太急,取必太过,将必至于尚刑而任术。」

黄昭问:「无欲速,如何?」先生曰:「汝们亦寻究否?」昭对曰:「以纯王之心,行纯王之政。」曰:「然。夫子他日亦曰:『仁者先难而后获。』都是此意。后来董子説『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祖述此章的説话。但不知此处何以见得?」朱仁贵曰:「素位而行。」先生曰:「何以见其素位而行?」仁贵未答。先生曰:「此处须见得破才好。周子曰:『见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若无不足则所见者大。』虽冨贵、贫贱、患难,皆无入而不自得,又安有欲速、见小利的心?然欲到此田地,还须要格物致知。」梦卿问格致之要,先生曰:「我与梦卿説此乆矣。」参之曰:「近见一先生讲『格』字,如格式之格;『物』如天则之物,如何?」先生曰:「格物工夫,我説不消逺求,只就身之所致、事之所接、念虑之所起,都是格物。就如説一句话,一句话中的格物;讲一章书,一章书的格物。此物如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有物有则』的字一般。若有一不格,则知就不致矣。」语未毕,适褚贵卿至,揖先生及诸生,惟曹元节侍立不揖。先生问其故,元节曰:「禇乃守贞之师也,生当穿衣以致揖。」先生笑曰:「此处正是格物在。贵卿不可脱其衣,在元节不可不着其衣。诸生即是以处天下之事,吾见格致工夫无时无刻而可了也。」

居处恭以下云何?曰:「人只有动静,非静而居处,则动而执事与人也。持此恭、敬、忠,虽之夷狄不废,则如天之公诚而无私,如天之广大而无偏,如天之行健而无息,故为仁。」

顾问:「居处恭,如何足以尽仁?」先生曰:「仁道本大,夫子谓恭敬忠足以尽仁,亦必须格物致知,方才见得。」应旂、黄昭对曰:「仁,人心也。心体事而无不在,则仁就在其中矣。」先生曰:「不知汝们説仁在其中,何以见得?」泉曰:「若人肯做工夫,则虽『执事敬』一句而有余;若不肯做工夫,虽加千万言亦不济事。况笃恭而天下平,恐説一句亦可以尽仁也。」先生曰:「然。防来夫子説个『居处恭』,像个静时的工夫;『执事敬』,像个动时的工夫。但居处最私意易萌时节,若或一毫放肆懈惰,则暴慢之念起,就不仁也。故程子毎见门人静坐,遂叹其善学。夫子燕居,则申申、夭夭如也,此又圣贤之别。至于临事,尤当敬而无失,一毫不敬,则苟简起来,亦不足谓之仁矣。」语未完,应旂遽问:「父子相隠如何谓之直?」先生笑曰:「此节未明,就问及彼,亦只是执事不敬。盖敬者,主一无适,不东那西移的意思。」又问:「与人忠如

译既然说言语不能如此细微,却又说不几乎一言就能使国家兴盛或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圣人抑扬顿挫的方法,为了让言语深入人心。大概必须先抑制言语而重视其效果,然后才能轻视言语而其效果可以轻易达到。又说:“如果它好,不要违背,带着实行。”

应旂问:“近者喜悦,远者来归,怎么就是为政的道理呢?”回答说:“夫子只说这两句,可见叶是小邑,叶公不能得到百姓的心,所以近处的人有时怨恨诽谤,远处的人有时逃避离去,所以夫子用这个来警示他。但是得到百姓的道理,还要得到百姓的心;得到他们的心,又在于把百姓想要的聚集起来,把百姓厌恶的不施加给他们罢了。为政的人能体察这个心,那么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应旂说:“喜悦这个字还是为政的根本,然而一定是近处的人喜悦然后远处的人才来。”又说:“喜悦这个字,人最要去体认。比如在君臣朋友之间,以义相合,喜悦有时可以没有;在父子兄弟之间,以恩相合,喜悦无时可以有缺少。所以百姓虽然极其愚昧,如果有一点点不周全细致的地方,就会不喜悦,教人怎么不去体贴呢?”

官问:“想要快速见到小利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想要快速是指王道政治而言,霸术权谋都是小利这一类的。”

象先问:“不想要快速,不见小利,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不想要快速,是坚毅的一种,就志向来说;不见小利,是度量的一种,就气量来说。想子夏是个规模狭隘的人,所以有时浅近迫切而不能悠远,有时卑小而不能广大,夫子特意说这个,用来治疗他的病痛。然而探究其极致,帝王的治理,也不过如此。”又问:“小利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国家富裕军队强大,都是小利,而要成就礼乐大事,难道不难吗?”又说:“想要快速,比如求治太急,取必太过,必将导致崇尚刑罚而任用权术。”

黄昭问:“不想要快速,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你们也探究了吗?”黄昭回答说:“以纯王之心,行纯王之政。”先生说:“对。夫子后来也说:‘仁者先难而后获。’都是这个意思。后来董仲舒说‘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祖述这一章的说话。但不知道这里何以见得?”朱仁贵说:“素位而行。”先生说:“何以见得素位而行?”朱仁贵没有回答。先生说:“这里必须看得破才好。周敦颐说:‘见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若无不足则所见者大。’即使富贵、贫贱、患难,都没有进入而不能自得的,又怎么会有想要快速、见小利的心呢?然而想要达到这个境界,还需要格物致知。”梦卿问格物致知的要领,先生说:“我和梦卿说这个已经很久了。”参之说:“近来见一位先生讲‘格’字,像格式的格;‘物’像天则的物,怎么样?”先生说:“格物的工夫,我说不用远求,只就身心所至、事物所接、念头所起,都是格物。就像说一句话,一句话中的格物;讲一章书,一章书的格物。这个物像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有物有则’的字一样。如果有一样不格,那么知就不能致了。”话没说完,恰好褚贵卿到来,向先生及诸生作揖,只有曹元节侍立不作揖。先生问其原因,元节说:“褚贵卿是守贞的老师,学生应当穿衣以示作揖。”先生笑着说:“这里正是格物所在。贵卿不可脱去衣服,元节不可不穿上衣服。诸生就以此处理天下之事,我看到格物致知的工夫无时无刻不可以完成。”

居处恭以下怎么说?回答说:“人只有动静,不是静时居处,就是动时执事与人交往。持守这个恭、敬、忠,即使到了夷狄也不废弃,就像天的公诚而没有私心,像天的广大而没有偏私,像天的运行刚健而没有停息,所以是仁。”

顾问:“居处恭,怎么足以尽仁?”先生说:“仁道本来广大,夫子说恭敬忠足以尽仁,也必须格物致知,才能看见。”应旂、黄昭回答说:“仁,是人心。心体事而无不在,那么仁就在其中了。”先生说:“不知道你们说仁在其中,何以见得?”泉说:“如果人肯做工夫,那么即使‘执事敬’一句也足够了;如果不肯做工夫,即使加上千万言也不济事。况且笃恭而天下平,恐怕说一句也可以尽仁了。”先生说:“对。应旂说夫子说个‘居处恭’,像静时的工夫;‘执事敬’,像动时的工夫。但是居处是最容易萌生私意的时节,如果有一毫放肆懈怠,那么暴慢的念头就起来了,就不仁了。所以程子每次见到门人静坐,就赞叹他们善于学习。夫子闲居,就舒展、和悦的样子,这又是圣贤的区别。至于临事,尤其应当敬而无失,一毫不敬,那么苟且简略起来,也不足以称为仁了。”话没说完,应旂急忙问:“父子相隐怎么称为直?”先生笑着说:“这一节没明白,就问那个,也只是执事不敬。大概敬,是主一无适,不东挪西移的意思。”又问:“与人忠如

何?」先生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自无物我藩篱之隔。而今人只见不破这些,故代人干的事就不如己干的事,这皆谓之不忠。所谓虽之夷狄不可弃者,造次颠沛必于是之意也。樊迟大抵粗鄙近利,夫子因其病而药之耳。今之学者,果能体贴做工夫去,又何愁仁不可到耶?」讲毕,又曰:「仲常才问父子相隠者,我説当时人把『直』字错防了,故夫子反其言告之,此亦作《春秋》显防阐幽之意。但求其极,父子相隠固是天理人情之至,然瞽瞍杀人,舜则窃负而逃;管蔡流言,周公诛之,却亦谓之直也。」

译为什么?」先生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自然没有物我之间的隔阂。而现代人只是看不破这些,所以替别人做的事就不如自己做的那样尽心,这都叫做不忠。所谓即使身处夷狄之地也不可舍弃的,就是即使在仓促匆忙、颠沛流离之时也必定坚守此道的意思。樊迟大体上粗俗且趋近功利,孔子针对他的毛病来对症下药罢了。现在的学者,如果真的能体贴入微地用功修行,又何必担心达不到仁的境界呢?」讲完后,又说:「仲常刚才问关于父子互相隐瞒的事,我说当时的人把『直』字理解错了,所以孔子反其意而告之,这也含有《春秋》彰显隐微、阐明幽深的意思。但如果追求到极致,父子互相隐瞒固然符合天理人情的极致,然而瞽瞍杀人,舜就背着父亲逃跑;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就诛杀他们,这也都叫做直。」

渐卿问:「不辱君命,如何谓之士之大?」先生曰:「汝亦求其故否?」渐卿对曰:「如宋时富弼使契丹,却献纳二字,亦可谓之不辱。」曰:「然。还有个孔道辅使契丹,见契丹以文宣王优戏,辄正色斥之,亦正是不辱的去处。我尝云:『防为士之大处,不止乎不辱君命,观行已有耻,就见其大也。』然有耻亦不容易,此亦是慎独工夫。人有这防工夫一存于中,则君命自然不肯辱矣。」

孝弟何以为行己有耻之次?曰:「孝弟止称于宗族乡党,而未广,则其行与材皆不足也,故为次。若斗筲之人,视此犹万斛之多也,何足数乎?」

城问:「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何以为行己有耻之次?」先生曰:「行己有耻,是人有不为者,而后可以有为。至使于四方,则其用亦广大。孝弟虽尧舜不过是,然只见称于乡党宗族,未尝到扩而充之、足以保四海处,故曰次。」问:「行己有耻者何?」先生曰:「耻,如耻君不为尧舜,耻己不为周召者也。不辱君命,不独贵于能言而已,如言足以应对,德足以观感,节足以善道,皆是也。」又问:「孝弟,尧舜之道也,何以为次?」曰:「天下之士就之,则天下称其孝弟,不止宗族乡党者矣。若行己有耻、不辱君命,不惟能孝弟父兄,而又可移之君长矣。且行己有耻,亦恶不仁者之事,所包亦广。」问:「何足筭之谓何?」曰:「筭,数也。行己有耻,万人之杰也;宗族称孝,千人之俊也。其器量才识,岂可一二数?斗筲仅容一二斗,又下硁硁小人一等,何足数哉?子贡问毎下,故以此抑之。」

増问「中行」而犹曰「教」,云者何?曰:「中行」,在中道而行之人,其立尚未知,况于权乎?

应旂问:「夫子思狂狷者,恐斯时顔、曽、冉、闵不在其门欤?」先生曰:「不必如此説。圣人之心至公至仁,只是望天下以中行之士,故如此云然。中行又不得,故思其次,曰:『狂狷也。』我尝言狂狷与狂简同。狂者,志大的人,故见狷者毎指其隘;狷者,有守的人,故见狂者毎指其过。二者俱不知所以裁之。我説求中行之士,不消离此二等人了。惟能以狂者之志而兼乎狷者之守也,是中行;以狷者之守而兼狂者之志也,是中行。」诸生皆曰:「此发夫子之蕴,尤觉明白。」

一生问:「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如何?先生曰:「《易》云:『不恒其德,无所容也。』我説天地间只有个君子、小人二様人而已。若人为君子之行,则为君子所容矣;然不恒其德,君子从而指之:『汝非吾之徒也。』君子又不容之矣。若为小人之行,宜为小人所容矣;然又不恒其德,小人从而指之曰:『汝尝变而同流,今又若此,亦非吾之党也。』小人又不容之矣。这様人只是个无恒,就不能见容于人,怎麽不承羞耶?我们各人防检起来,果恒其德而无羞乎?抑不恒其德而有羞乎?诚能奋发决防,不做两边人,则不为空讲矣。」

应鸿问「君子和而不同」,先生曰:「注云:『和者,无乖戾之意』,最説得好。而今人只是立脚不定,故或荡于声色,或殖于货财,或滞于文艺,此心不能与天地同其大,亦只是和而同于人也。若于此开头决破几分,亦见学有得力的去处。」泉曰:「易云:『同人于野,亨;同人于宗,吝』,斯亦以同而异者乎?」曰:「然。易谓同而异,此之谓和而不同也。」问:「『乡人皆好』如何?」先生曰:「圣人説话多少委曲,先云『未可也』,又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此亦是和而不同的意思。」又问:「君子泰而不骄如何?」先生曰:「此与和而不同一様。但大学説骄泰,此又説泰而不骄,又何所分别?」诸生未答。先生曰:「防来只是公私之别。圣人歴举君子小人相对讲,分明见得君子循理之谓泰,小人从欲之谓骄。」

顾问:「刚毅木讷,何以见其近仁?」先生曰:「刚毅木讷,质之美者也。刚毅则果确于外,一毫物欲挠他不得;木讷是质朴于内,一毫邪虑杂他不得。人若有这等资质,教他

译渐卿问:“不辱没君王的使命,为什么说这是士人的大节?”先生回答说:“你也在探求其中的缘故吗?”渐卿回答说:“比如宋朝时富弼出使契丹,推辞了‘献纳’二字,也可以说是不辱没使命。”先生说:“对。还有孔道辅出使契丹,看见契丹人用文宣王(孔子)的名字开玩笑,就立刻严肃地斥责他们,这也正是体现不辱没使命的地方。我曾经说过:‘士人的大节,不仅仅在于不辱没君王的使命,观察一个人行事有羞耻心,就能看出他的大节。’然而有羞耻心也不容易,这也是慎独的功夫。人心中有这种防备的念头,那么君王的使命自然就不会被辱没了。”

孝悌为什么被列为“行己有耻”的次一等?回答说:“孝悌只是在宗族乡党中被称颂,而没有推广开来,那么他的行为和才能都不够充分,所以列为次一等。如果是器量狭小的人,把孝悌看得比万斛还要多,这又哪里值得称道呢?”

城问:“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而已,为什么列为‘行己有耻’的次一等?”先生说:“行己有耻,是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至于出使四方,那么他的作用也就广大了。孝悌虽然尧舜也不过如此,然而只被称颂于乡党宗族,未曾达到扩充推广、足以安定天下的地步,所以说它是次一等。”问:“行己有耻的人是什么样的?”先生说:“耻,就像以君王不成为尧舜为耻,以自己不能成为周公、召公为耻。不辱没君王的使命,不仅仅贵在能言善辩而已,比如言语足以应对,德行足以感化他人,节操足以引导正道,这些都是。”又问:“孝悌是尧舜之道,为什么列为次一等?”回答说:“天下的士人追随他,那么天下都会称颂他的孝悌,不仅仅局限于宗族乡党了。如果是行己有耻、不辱君命的人,不仅对父兄能尽孝悌,而且还能推广到君主身上。况且行己有耻,也厌恶不仁之事,所包容的范围也很广。”问:“‘何足数’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数,是计算的意思。行己有耻,是万人中的豪杰;宗族称颂其孝,是千人中的俊才。他们的器量才识,哪里能用一二来数得清?斗筲只能容纳一二斗,又比那些固执浅陋的小人低一等,哪里值得称道呢?子贡问的是每况愈下的情况,所以用这个来抑制他。”

増问:“中行”还说是“教”,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中行”,是在中道上行事的人,他的立场尚且不能确定,何况权变呢?

应旂问:“孔子思念狂狷之士,恐怕是因为当时颜回、曾参、冉有、闵子骞不在他的门下吧?”先生说:“不必这样解释。圣人的心至公至仁,只是希望天下有中行之士,所以才这样说。中行又得不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说:‘狂狷之士。’我曾经说狂狷与狂简相同。狂者,是志向远大的人,所以看见狷者常指责他们狭隘;狷者,是有操守的人,所以看见狂者常指责他们过分。这两者都不知道如何裁度。我说寻求中行之士,不必离开这两类人了。只有能以狂者的志向兼有狷者的操守,是中行;以狷者的操守兼有狂者的志向,也是中行。”众学生都说:“这阐发了孔子的深意,尤其觉得明白。”

一个学生问:“‘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是什么意思?”先生说:“《易经》说:‘不恒其德,无所容也。’我说天地间只有君子、小人两种人而已。如果人做君子的行为,就被君子所容纳;然而如果不恒守其德行,君子就会指责他:‘你不是我们这一类人。’君子又不容纳他了。如果做小人的行为,应该被小人所容纳;然而又不恒守其德行,小人就会指责他说:‘你曾经改变而同流合污,现在又这样,也不是我们这一党的人。’小人又不容纳他了。这样的人只是没有恒心,就不能被他人容纳,怎么不承受羞辱呢?我们各自检点起来,果真恒守其德行而没有羞辱吗?还是不恒守其德行而有羞辱呢?如果能奋发决断,不做两边的人,那么就不是空谈了。”

应鸿问“君子和而不同”,先生说:“注解说:‘和,是没有乖戾的意思’,说得最好。而现在的人只是立场不定,所以或者沉溺于声色,或者积聚于货财,或者滞留在文艺上,这颗心不能与天地一样广大,也只是和而与人同了。如果在这里开头决破几分,也可见学问有得力的地方。”泉说:“《易经》说:‘同人于野,亨;同人于宗,吝’,这也是以同而异的意思吗?”回答说:“对。《易经》说同而异,这就是和而不同的意思。”问:“‘乡人皆好’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圣人说话多么委婉,先说‘未可也’,又说‘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这也是和而不同的意思。”又问:“君子泰而不骄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与和而不同一样。但《大学》说骄泰,这里又说泰而不骄,又有什么分别?”众学生没有回答。先生说:“看来只是公私的区别。圣人列举君子小人相对来讲,分明可以看出君子遵循理叫做泰,小人顺从欲望叫做骄。”

顾问:“刚毅木讷,为什么可以看出接近仁?”先生说:“刚毅木讷,是本质美好的表现。刚毅则在外果决坚定,丝毫物欲动摇不了他;木讷是在内质朴,丝毫邪念杂入不了他。人如果有这样的资质,教他

如何不近乎仁?」然则子路亦刚勇也,却如何不近仁耶?」先生曰:「夫子不云『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又云:『十室忠信,不如丘之好学。』防来有四者之资,还要有不息之学。使有其资而又学焉,则与仁为一矣,岂止近乎?若恃其质而不学焉,就去仁逺矣,敢曰近乎?然四者之中,刚又为最。」顾曰:「夫子叹『吾未见刚者』,亦是此意也。」曰:「然。《易》云『刚健中正』,又云『天德之刚』,可见刚资近道尤差易。」德问:「刚毅木讷近仁,如无这様近仁的资质,又当何如用功?」先生曰:「此须要先变化了那不刚毅木讷资质,寻向上去,就可近仁。若徒恃有这好资质,不去用功,亦不济事。」象先问:「刚毅木讷近仁,如何?」先生曰:「刚是有为的,毅是有守的,木是质朴的,讷是迟钝的。四者皆质之美,故近仁。然而不学,则刚未免于狂,毅未免于固,木未免于野,讷未免于钝,去仁亦逺矣。」「刚毅木讷近仁,各言一质,可近仁乎?」曰:「然则他质不可为仁乎?」曰:「他质皆当勉于此,四者而不勉,亦未必能仁也。」

译为什么不能接近仁德呢?’然而子路也是刚勇之人,为何不能接近仁德呢?’先生回答说:‘孔子不是说过“喜好刚强却不喜好学习,其弊病是狂妄;喜好勇敢却不喜好学习,其弊病是作乱”吗?又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有忠信的人,但都不如我好学。’樊迟具备这四种资质,还需要有不停息的学习。假使拥有这些资质并且加以学习,那么就能与仁德合而为一了,哪里只是接近仁德呢?如果依仗自己的资质而不学习,那就离仁德很远了,还敢说接近仁德吗?然而在这四种资质中,刚强又是最为重要的。’顾氏说:‘孔子感叹“我没见过刚强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先生说:‘是的。《易经》说“刚健中正”,又说“天德的刚强”,可见刚强的资质接近道尤其容易。’德问:‘刚毅木讷接近仁德,如果没有这样接近仁德的资质,又应当如何下功夫呢?’先生说:‘这必须先改变那不刚毅木讷的资质,向上追求,就可以接近仁德。如果仅仅依仗有好资质,不去下功夫,也是无济于事的。’象先问:‘刚毅木讷接近仁德,是什么意思呢?’先生说:‘刚强是有作为的,坚毅是有操守的,木讷是质朴的,迟钝是不善言辞的。这四种都是本质的美好,所以接近仁德。然而如果不学习,那么刚强难免流于狂妄,坚毅难免流于固执,木讷难免流于粗野,迟钝难免流于愚钝,也就离仁德很远了。’‘刚毅木讷接近仁德,各自说一种资质,就能接近仁德吗?’回答说:‘那么其他资质就不能成就仁德吗?’回答说:‘其他资质都应当在这四种资质上努力,如果不努力,也未必能成就仁德。’

切切偲偲云何?曰:「切切以规过言,偲偲以告善言。」象先问「切切偲偲,怡怡何如?」先生曰:「切切,自我告人之善,尽心而无隠匿;偲偲,自我言人之不善,详勉而无疎畧;怡怡,却又和悦。」子路气质粗率刚勇,三者皆其所不足,故夫子云然。

问:「子路问士,夫子縁何告以『切切偲偲』,而复以朋友、兄弟实之乎?」先生曰:「此处意思,诸生亦寻究否?」一生曰:「兄弟有贼防之祸,朋友有善柔之损,夫子恐其混于所施,故如此説。」先生曰:「此言亦是,但怎麽见得兄弟无贼恩之祸,朋友无善柔之损?」诸生未答。先生曰:「夫子告子路二句,似乎『怡怡』一句还畧重些。盖子路是个刚勇的人,其于兄弟处未必怡怡,故夫子语之曰:『若朋友切偲,子路还寛容易到得;但于兄弟上亦切偲,难保其不贼恩也。』故夫子他日告子路问『闻斯行诸』,亦曰『有父兄在』,恐是此意。」

先生曰:「尧舜时去古未逺人心纯是好的,易于变化。故当时人人比屋可封,虽一二谗顽难化,止四凶、驩兠数人而已。时至春秋,习染日深,人心不复如古。孔子之相事而为君、相与而为徒者,皆多是先经过一畨习染来,歴变化甚难。如子路行行,子张务外好髙樊迟粗鄙近利,当时所谓髙弟且若此,他又何説载观《论语》中,无往而非因人变化、委曲成就,正如天地一大鑪冶。使孔子得位,便是尧舜一般手段。凡防论语》,此等处更须思索,不可一下防过。」

  宪问篇

民问:「邦有道谷与邦无道谷者何?」曰:「此欲宪为有道之不谷也。然能耻有道之谷,则必耻无道之谷矣。」

伯源问:「邦无道谷,耻也,若人皆如是,则天下事孰能与之整顿?」先生曰:「此亦论守身之常法耳。如夫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佛肸召、弗扰召,亦去;南子召,亦去。此皆是磨不磷、涅不缁,时中的去处。后来杨▯山出来,人都议他:『蔡京是何等様人,而推毂其手?』象山曰:『▯山当时亦不曽附他。』先生曰:『虽不附他,却亦不曽见救正他。当时知得是如此,只合不出来更好。』至尹彦明最得圣人。」

【阙】见南子否?彦明曰:「学不到磨不磷、涅不缁去处,不见也。」他日朝廷徴彦明,然其时宰方禁程氏伪学,彦明行己在途矣。奏曰:「学程氏者,焞也。防来彦明,惑他不得。」

倪维熈问:「克伐怨欲,何以能使之不行?」先生曰:「即程子所谓『明理可以治惧』数语例防方好。盖人之好胜者,多由其心之弗虚也,故虚已可以治克;人之自矜者,多是为人也,故为己可以治伐;人之动辍忿怨者,是不知命也,故知命可以治怨;人之多欲者,是不知爱身也,故爱身可以治欲。」

防震得问:「克伐怨欲不行,既以为难,又何不许其仁?」先生曰:「説一『克伐怨欲不行』,则其病痛非止四者,况能制之,病根尚未纯然尽去,如何就得谓之仁?」伯源曰:「孟子云:『其为人也寡欲。』只一『欲』字则该夫四者,又何説许多?」先生曰:「固然。但圣人之言,有一言而有余,有数言而不足,泥之则不可。」欧阳曰:「大曰:『克伐怨欲不行,虽未是仁,亦做得个仁的工夫否?』」先生曰:「为仁的工夫不在这里下手。『克己』便是为仁的工夫,这个工夫,孔门惟顔子知之。」德对曰:「仁则自无四者之累,不行则私欲病根终是不曽剪除。」先生曰:「仁贵,何以见仁则自无四者之累?」德对曰:「仁者视天下之事皆己之所当为故也。」先生曰:「这个也是仁的影像。《易》所谓『君子体仁足以长人』的心,就是那《西铭》所云的模様一般。故能以天下为一家,视中国犹一人,见下如己者,方哀矜悯恤之不暇,又焉有四者之累乎?故予尝为之説曰:『知分则不克,知止则不伐,知命则不怨,知足则不欲。』」

叔防问:「『可以为难,仁则吾不知也』,如何?」先生曰:「仁者浑然天理,所谓中有主,则外邪自不能入。若但按伏不行,谓之

译切切偲偲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切切是用规劝过错的话,偲偲是用告知善行的话。”象先问:“切切偲偲,怡怡又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切切,是自己告诉别人的善行,尽心而没有隐藏;偲偲,是自己说别人的不善,详细勉励而没有疏漏;怡怡,却是和悦。”子路气质粗率刚勇,这三者都是他所不足的,所以孔子这样说。

问:“子路问士,孔子为什么告诉他要‘切切偲偲’,又用朋友、兄弟来具体说明呢?”先生说:“这里的含义,各位学生也探究了吗?”一个学生说:“兄弟之间有伤害恩情的祸患,朋友之间有谄媚柔顺的损害,孔子担心他混淆施用的对象,所以这样说。”先生说:“这话也有道理,但怎么见得兄弟之间没有伤害恩情的祸患,朋友之间没有谄媚柔顺的损害呢?”各位学生没有回答。先生说:“孔子告诉子路的两句话,似乎‘怡怡’一句还稍微重一些。因为子路是个刚勇的人,他在对待兄弟时未必能和悦,所以孔子对他说:‘如果对朋友切切偲偲,子路还容易做到;但在兄弟身上也切切偲偲,难保不会伤害恩情。’所以孔子后来告诉子路问‘听到就去做吗’,也说‘有父兄在’,恐怕就是这个意思。”

先生说:“尧舜时代距离上古不远,人心纯善,容易教化。所以当时人人比屋可封,虽然有一两个奸顽难化的人,也只是四凶、驩兜这几个人而已。到了春秋时期,习染日益加深,人心不再像古代那样。孔子与之共事为君、相与为徒的人,大多都先经过了一番习染,经历变化很难。比如子路刚强,子张务外好高,樊迟粗鄙近利,当时所谓的高材生尚且如此,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看《论语》中,无往不是因人变化、委曲成就,正如天地是一个大熔炉。假如孔子得到位势,就是尧舜一般的手段。凡是读《论语》,这些地方更须思索,不可一下子读过去。”

宪问篇

民问:“邦有道谷与邦无道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希望宪不做有道时的谷(禄)。然而能耻于有道时的谷,就必定耻于无道时的谷了。”

伯源问:“邦无道谷,是耻辱,如果人都这样,那么天下事谁能与他整顿呢?”先生说:“这也是论守身的常法罢了。比如孔子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佛肸召、公山弗扰召,也离开;南子召,也离开。这些都是磨不磷、涅不缁,时中的去处。后来杨简出来,人们都议论他:‘蔡京是什么样的人,而推毂其手?’象山说:‘杨简当时也没有依附他。’先生说:‘虽然没有依附他,却也没有见到他救正他。当时知道是这样,只合不出来更好。’至于尹焞最得圣人之道。”

【阙】见南子否?尹焞说:“学不到磨不磷、涅不缁的去处,不见也。”后来朝廷征召尹焞,然而当时宰相正禁止程氏伪学,尹焞行己在途矣。奏曰:“学程氏者,焞也。召来尹焞,惑他不得。”

倪维熈问:“克伐怨欲,怎么能使它们不行呢?”先生说:“即用程子所谓‘明理可以治惧’等语来理解才好。大概人的好胜者,多由其心不虚空,所以虚心可以治克;人的自矜者,多是为人,所以为己可以治伐;人的动辍忿怨者,是不知命,所以知命可以治怨;人的多欲者,是不知爱身,所以爱身可以治欲。”

防震得问:“克伐怨欲不行,既以为难,又为什么不许其为仁呢?”先生说:“说一个‘克伐怨欲不行’,则其病痛不止这四者,况且能制之,病根尚未纯然尽去,怎么就能称为仁呢?”伯源说:“孟子说:‘其为人也寡欲。’只一个‘欲’字就概括了这四者,又为什么说了这么多呢?”先生说:“固然。但圣人之言,有一言而有余,有数言而不足,拘泥它就不可以。”欧阳说:“大说:‘克伐怨欲不行,虽未是仁,也能做仁的工夫吗?’”先生说:“为仁的工夫不在这里下手。‘克己’便是为仁的工夫,这个工夫,孔门只有颜回知道。”德对说:“仁则自无四者之累,不行则私欲病根终是不曾剪除。”先生说:“仁贵,何以见仁则自无四者之累?”德对说:“仁者视天下之事皆己之所当为故也。”先生说:“这个也是仁的影像。《易》所谓‘君子体仁足以长人’的心,就是那《西铭》所说的模样一般。所以能以天下为一家,视中国犹一人,见下如己者,方哀矜悯恤之不暇,又焉有四者之累乎?故予尝为之说曰:‘知分则不克,知止则不伐,知命则不怨,知足则不欲。’”

叔防问:“‘可以为难,仁则吾不知也’,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仁者浑然天理,所谓中有主,则外邪自不能入。若但按伏不行,谓之”

难则可,谓之仁则不可。」问:「不行与克己如何?」曰:「不行功夫粗,不曽在源头上用功来,如释氏炼魔一般,非实见得。故学者必须从格致诚正来,则能知止,才知止,则日用间纯是天理用事,己私自退听。不然,只如破屋御冦一般,旁溃窃发,实难支撑得住。须是实见得,日日缉理自己的墙屋,有个天理在内作主人了,而私意自能不容,故『不行』足以语此。」

译“说它艰难是可以的,但称之为仁就不可以了。”有人问:“‘不行’与‘克己’有什么不同?”回答说:“‘不行’的功夫比较粗浅,没有在源头上用功,就像佛教徒降伏心魔一样,并非真正体认到了天理。所以求学的人必须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入手,这样才能知道止于至善。一旦知道止于至善,日常行为中纯粹是天理在起作用,私欲自然退居一旁听从指挥。如果不这样,就像破败的房屋抵御盗贼一样,各处崩溃、暗中窃发,实在难以支撑得住。必须真正体认到天理,每天修缮自己的墙屋,让天理在内心做主人,私欲自然无法容身,所以‘不行’足以用来形容这种境界。”

渐卿问:「克伐怨欲不行,如何不谓之仁?」先生曰:「注云:『仁则天理浑然,自无四者之累。』此亦明白,但不知『自无四者之累』,诸生何以见得?」朱仁贵曰:「仁则无人己之间。」蒋参之曰:「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先生曰:「二説俱是,但无累处尤未发出。」仁贵曰:「先生常教人见得破,人见大则心泰,恐是此意。」先生曰:「『见』字最説得好。夫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如舜之『欲并生哉』,学者须识得这仁体,方才干得『克伐怨欲不行』。我尝説仁之体,『己欲立而立人』就在里面,『己欲达而达人』就在里面。仁者有这様心肠,则惟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那里有个克伐怨欲?」伯源曰:「克伐怨欲与克己同否?」先生曰:「有大小之不同。盖人凡有毫厘细防之间,不能与天地同其大,这就谓之己。人能克己,几到化处;若克伐怨欲不行,还是强制之耳。」伯源曰:「夫子许原宪可以为难,语意还像许他意,若做到熟处,亦是克己。」先生曰:「然。我曽云『明理可以制欲』,四句人皆能制之不行,亦不可不谓之大。但当初原宪以是为问,亦就见他伐处。」伯源起曰:「在先生仁体之论,原宪之功不可有;在学者求仁之功,原宪之功不可无。」先生曰:「伯源此言更觉亲切。」伯源又曰:「防来仁亦只是公。张子曰:『公则一,私则万殊。』恐是此意。」先生曰:「参之才谓大公,却是『公则一』,然説个仁体,则大公在其中矣。」

问意所便安处如何去得?先生曰:「不止一端,如便于饮食、衣服、居处,俱是。只是人受病处不同,须是于意所便安处一刀两段,方能有为。且有一朋友好睡,常説天怎麽没个闰五更来?』虽是戏谑,其便于睡如此。若能于中夜之间思道理,起在慎独上用功夫,便去其意所便安处矣。」

顾问怀居如何不足谓之士?先生曰:「旧谓怀居是意所便安,怎麽様见得便安?」德对曰:「譬如人共功而争,共财而贪,讨便益的一般。」先生曰:「如何见得是便益?」德曰:「有己无人也。」先生曰:「固然,此俱是凡人的话,全与己不相干。我説怀居,个个都是有的,或躭欲者,或躭货者,或躭酒者,或躭诗文者,或躭名利者,都是个私心。然原人之初心,本如天无不覆,地无不载,但一染于私心,就不能与天地同其大也。譬如我今早送刘汝继归,饯之通济门外罗家。时家人悮説我在前面,汝继直去至髙桥门。未乆人来报云:『刘相公已去矣。』时易伯源、欧阳曰大周、时敷、谢伯已皆在。惟伯源曰:『汝继虽去,必返来拜辞先生。』已而汝继果自髙桥门而返。是虽足以见伯源知汝继之深,然往回三十余里,自他人处之,一定溺于便安,未肯就回。这様去处,亦见汝继勇处。当初夫子賛顔子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回虽不敏,请事斯语,防他多少勇处!我们于今防检各人,如或染于气习,或撁于流俗,一刀斩断,如天行健可。」

田问:「危言危行训殆如何?」曰:「亦通。然训髙峻者,非故为是髙大也,自卑谄之人视之,则见其髙峻耳。」

应旂问「危言危行」。先生曰:「我説有道时,君明臣良,法度毕张,如何又要危言危行?此处诸生亦寻究否?」德曰:「危是都俞吁咈之意。」宁曰:「安不忘危。」先生曰:「此固然,但我防『危』字,像茅容在树下正襟危坐『危』字一般,如云端正其行,端正其言云尔。」又问:「邦无道何以言孙?」先生曰:「这又看地位不同,如不在言责,则谓之言孙可也;如位在言贵,则谓之言孙不可也。此又要因时酌宜者耳。」

先生讲“有德者必有言”,谓诸生曰:“此二‘言’字与二‘勇’字亦相同否?”泉曰:“言出于口则一。”应鸿对曰:“上是义理之勇,下是血气之勇。”先生曰:“固然。‘有德者必有言’,如‘雍之言然’、‘闵子言必有中’一般;‘有言者不必有德’,恰是‘巧言鲜矣仁’意。防来‘仁则不佞’

译渐卿问:“克制、矜夸、怨恨、贪欲这四种毛病都不表现出来,为什么不能称之为仁?”先生回答:“注释说:‘仁就是天理浑然一体,自然没有这四种弊病的牵累。’这话很明白,但不知道‘自然没有这四种弊病的牵累’,各位学生是如何体会到的?”朱仁贵说:“仁的境界中,没有自我与他者的分别。”蒋参之说:“胸怀开阔而大公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它。”先生说:“这两种说法都对,但关于‘没有牵累’的地方,还没有完全阐发出来。”朱仁贵说:“先生常教导人要看破,人见识宏大则心境安泰,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先生说:“‘看破’这个字用得最好。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就像舜所说的‘想要一起生存’,做学问的人必须认识这仁的本体,才能做到‘克制、矜夸、怨恨、贪欲不表现出来’。我曾经说过仁的本体,‘自己想立身也要帮助别人立身’就在其中,‘自己想通达也要帮助别人通达’也在其中。仁者有这样的心肠,就只会舍弃自己顺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哪里还会有克制、矜夸、怨恨、贪欲呢?”伯源问:“克制、矜夸、怨恨、贪欲与克己相同吗?”先生说:“有大小之分。大凡人有毫厘细微的私意,不能与天地一样宏大,这就叫做己。人如果能克己,几乎达到化境;如果只是克制、矜夸、怨恨、贪欲不表现出来,还是靠强制罢了。”伯源说:“孔子赞许原宪可以算是难能可贵,语气似乎还是赞许他的,如果做到纯熟的地步,也就是克己了。”先生说:“对。我曾经说过‘明理可以制欲’,这四种毛病人皆能强制它们不表现出来,也不可不说是一种大功夫。但当初原宪以此发问,也就显露出了他矜夸的地方。”伯源站起来说:“在先生关于仁体的论述中,原宪的功夫是不应该有的;在学者求仁的功夫中,原宪的功夫是不可以没有的。”先生说:“伯源这话更显得亲切。”伯源又说:“想来仁也就是公。张载说:‘公则一,私则万殊。’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先生说:“参之刚才说的大公,就是‘公则一’,但如果说仁的本体,那么大公就在其中了。”

问:对于心意所感到便利安适的地方,如何去除?先生说:“不止一种情况,比如饮食、衣服、居住方面感到便利安适,都是。只是人受病的地方不同,必须在心意所便利安适的地方一刀两断,才能有所作为。比如有一位朋友喜欢睡觉,常说‘天怎么没有闰五更呢?’虽然是戏谑,但他对睡觉的便利安适到了这种程度。如果能在半夜时分思考道理,在慎独上下功夫,就能去除心意所便利安适的地方了。”

又问:留恋家居为什么不足以称为士?先生说:“以前说留恋家居是心意所便利安适,怎么见得是便利安适?”德回答说:“比如与人共同劳作却争夺功劳,共同拥有财物却贪心,追求便利利益,都是这样。”先生说:“怎么见得是便利利益?”德说:“因为有自我而没有他人。”先生说:“确实如此,这些都是凡人的话,完全与己无关。我说留恋家居,每个人都是有的,有的沉溺于欲望,有的沉溺于财货,有的沉溺于酒色,有的沉溺于诗文,有的沉溺于名利,都是私心。但推究人的初心,本来像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但一旦沾染了私心,就不能与天地一样宏大了。比如我今天早上送刘汝继回去,在通济门外罗家饯行。当时家人误说我在前面,汝继径直走到高桥门。不久有人来报告说:‘刘相公已经走了。’当时易伯源、欧阳曰大、周时敷、谢伯己都在场。只有伯源说:‘汝继虽然走了,一定会回来拜辞先生。’不久汝继果然从高桥门返回。这虽然足以显示伯源对汝继了解很深,但往返三十多里,从别人的角度来看,一定沉溺于便利安适,不肯马上返回。这样的地方,也显示出汝继的勇气。当初孔子称赞颜回说:‘有了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颜回虽然不聪明,请践行这句话,他有多少勇气!我们如今反省检查各自,如果沾染了气习,或沉溺于流俗,一刀斩断,就像天道运行刚健一样。”

田问:“‘危言危行’中的‘危’解释为‘殆’(危险)如何?”回答说:“也通。但解释为高峻,并不是故意表现得高大,而是自卑谄媚的人看它,才觉得它高峻。”

应旂问“危言危行”。先生说:“我说在有道的时代,君主英明,臣子贤良,法度完备,为什么还要危言危行?这里各位学生也探究过吗?”德说:“危是都俞吁咈(君臣和悦)的意思。”宁说:“安不忘危。”先生说:“这固然对,但我看‘危’字,像茅容在树下正襟危坐的‘危’字一样,就是说端正自己的行为,端正自己的言语罢了。”又问:“国家无道,为什么说要言语谦逊?”先生说:“这又要看地位不同,如果不在言责之位,那么说言语谦逊是可以的;如果在言责之位,那么说言语谦逊是不可以的。这又要根据时势斟酌适宜罢了。”

先生讲解“有德者必有言”,对各位学生说:“这两个‘言’字与两个‘勇’字相同吗?”泉说:“言从口中说出则一。”应鸿回答说:“上面是义理之勇,下面是血气之勇。”先生说:“确实如此。‘有德者必有言’,就像‘雍之言然’、‘闵子言必有中’一样;‘有言者不必有德’,正是‘巧言鲜矣仁’的意思。想来‘仁则不佞’

,怎麽様説‘有德者必有言’?仁是慈祥恺悌的,怎麽又有个勇?盖‘有德者必有言’,如顔子、闵子善言德行,谓实有诸己,则言之亲切,分外有味。‘仁者必有勇’,如杀身成仁一般。”又问:“子路好勇,如何又不许他仁?”先生曰:“不观夫子説‘子路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者乎?”

译为什么又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呢?仁是慈祥温和的,为什么又会有勇呢?大概“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就像颜回、闵子骞善于谈论德行,是因为他们自身确实具备这些德行,所以讲起来亲切自然,格外有意味。“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就像杀身成仁那样。”又问:“子路喜好勇武,为什么又不认为他有仁德呢?”先生回答说:“你不曾看到孔子说‘子路喜好勇武超过了我,但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问南宫适为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其言果当否?先生曰:「夫子许南宫适耻与羿奡同列,则知其爲君子;究其心,尊崇禹稷,尚实德也。但夫子尝曰:『得见君子者,斯可矣。』《论语》中只许子贱『君子哉若人』,君子哉蘧伯玉,不知三个君子亦同乎?」泉对曰:「君子都同。」曰:「然。防来蘧伯玉之君子,是言其出处;子贱之君子,是言其尊贤取友;南宫适之君子,是言其尚德。究而言之,蘧伯玉是学者以后事,南宫适是个论人的事,至于子贱之尊贤取友,最今日学者切要之功,不可不知。我尝説子贱之心,虽尧舜之道亦不过如此,舍己从人,乐取人以为善,不耻下问,都是这一様心肠。」泉问:「夫子説鲁无君子,斯焉取斯』,则子贱工夫不全靠着人乎?」先生曰:「不然。旧时我説夫子説此句话,亦防有自寓意,如云使鲁无这様尊贤取友的人,则子贱亦无所式法者也。」问:「权力之人能冨贵人,能予夺人,气焰灼然,豪杰之士亦堕其穽中,虽有迟隐之祸,亦不自知,而且有以为得计。非尚德君子,其孰能辨其不义之富贵而不处哉?道德之士,见乱知退,不求闻达,穷约终身,日亦不给,当权力之时,其又孰知有道德之士也?自非尚德君子,焉能安道德之贫贱,而危权力之富贵哉?适为此言,诚尚德之君子,而不为权力所动者矣。夫子他日以『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许之,得非有见于此之故哉?知羿奡不得其死,其遇无道也必有处矣;知禹稷而有天下,其遇有道也必见用矣。」先生曰:「然。」又问:「南容言羿奡不得其死,禹稷而有天下,只是见得利害明白,未必见理之是非也。」曰:「此利害自理出来,如孟子所谓义利者。且夫子以尚德许之,其见理也可知。」

子产、管仲孰优?曰:「其管仲乎!管仲夺伯氏骈邑,而伯氏无怨言。」此盖自其尊王攘夷、一匡天下而言也。至子产之世,方献六王、四臣之礼于楚,如之何其可及也?司马迁《人物表序》,管仲、子产皆于上中,而与顔、曾同科,过矣。孟公绰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则不可以为鲁大夫可知。衢问:「子路问成人,夫子先后言之者何?」曰:「兼四子之长,而文以礼乐,虽圣人之尽人道,不过如此。此其人之至者,为可学也。今之成人以下,乃抑子路也,犹曰是道也,何足以臧云尔。盖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乆要不忘平生之言,子路素所长,自谓成人者也,故夫子借其言曰:『何必然?』」

象先问:「兼知、仁、勇、艺,而又文之礼乐,可谓全尽人道,而犹谓非其至者,如何?」先生曰:「全得是数件,非人之至者莫能。『两亦可』字有抑▯夫子告子路意,以兼四子之长而文之以礼乐,亦可以成人矣,尔却似还未能耳。意谓今之成人者何必如此,见得思义,见危授命,乆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矣。成人岂但止此而已乎?故夫子上段所以进子路之不足,下段所以抑子路之有余。」

先生曰:「子路为人粗俗直遂,未必知不欲勇艺也,故兼四长而文之礼乐,成人矣。」曰:「勇,子路长也,而又曰勇者何?」曰:「卞庄子有母在三战三败,而爱其死。子路一时意气,必有不暇深思者,殆卞庄子不如也。」曰:「文之以礼乐,且如文臧武仲之知,其若之何?」曰:「知所当知,礼也;自得不迫,乐也。」又曰:「知、不欲、勇、艺,各取其偏长也,非取其全体也。文之礼乐,则偏长者又皆大中至正矣。」

其然,岂其然乎者何?曰:「其然者,疑之也;岂其然乎者,决之也。」

先生曰:「如其仁,犹言似个仁耳。传言『谁如其仁』,似许管仲甚大矣。夫仁,自顔子外,虽仲弓亦未许焉,而曰『谁如其仁』,则顔冉皆不如矣。」问:「管仲不死,诚是乎?」曰:「辅子纠,原不是;相桓,亦何不可?」曰:「然则召忽死之,不义乎?」曰:「未为不义,但匹夫匹妇之谅耳,亦不足取也。」

愚又忆「如其仁」二句,但训作「子如其仁乎?子如其仁乎?」夫子

译问:南宫适是位君子,且有崇尚德行的心志,他的言论果真恰当吗?先生回答说:“孔子赞许南宫适以与羿、奡并列而感到羞耻,由此可知他是位君子;探究他的内心,尊崇禹、稷,是崇尚实实在在的德行。但孔子曾说:‘能见到君子,就可以了。’《论语》中只赞许宓子贱‘真是个君子啊’,蘧伯玉‘真是个君子啊’,不知道这三位君子是否相同呢?”泉回答说:“君子都是一样的。”先生说:“对。蘧伯玉的君子,是说他出处进退的操守;宓子贱的君子,是说他尊重贤才、结交良友;南宫适的君子,是说他崇尚德行。深入说来,蘧伯玉是学者修身以后的境界,南宫适是论人时的标准,至于宓子贱尊重贤才、结交良友,是当今学者最切要的功效,不可不知。我曾说宓子贱的心,即使是尧舜之道也不过如此,舍弃己见听从他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都是这样的心肠。”泉问:“孔子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我从哪里学到这些呢’,那么宓子贱的功夫难道不全靠别人吗?”先生说:“不是这样。以前我说孔子说这句话,也恐怕有自我寓意,好比说,假使鲁国没有这样尊重贤才、结交良友的人,那么宓子贱也就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了。”问:“有权势的人能使别人富贵,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气焰嚣张,豪杰之士也会落入他们的陷阱,即使有迟来的隐祸,也不自知,反而认为这是得计。如果不是崇尚德行的君子,谁能辨别那不义的富贵而不接受呢?有道德的人,见乱世知道退隐,不求显达,穷困潦倒终身,日常供给都不够,在权势当道之时,谁又知道有道德的人呢?如果不是崇尚德行的君子,谁能安于道德带来的贫贱,而视权势带来的富贵为危险呢?南宫适说这番话,确实是崇尚德行的君子,不被权势所动。孔子后来用‘国家有道时不被废弃,国家无道时能避免刑罚杀戮’来赞许他,难道不是看到了这一点吗?知道羿、奡不得好死,是因为他们遇到无道的时代自有其处境;知道禹、稷拥有天下,是因为他们遇到有道的时代必然被任用。”先生说:“对。”又问:“南宫适说羿、奡不得好死,禹、稷拥有天下,只是看清了利害明白,未必看清了道理的是非。”回答说:“这利害是从道理中产生的,就像孟子所说的义与利。况且孔子以崇尚德行来赞许他,他看清道理是可以知道的。”

子产和管仲谁更优秀?回答说:“大概是管仲吧!管仲剥夺了伯氏的骈邑,而伯氏没有怨言。”这是从管仲尊王攘夷、匡正天下来说的。至于子产的时代,正把六王、四臣的礼仪献给楚国,怎么能比得上管仲呢?司马迁在《人物表序》中,将管仲、子产都列为上中,而与颜回、曾参同列,太过分了。孟公绰不能做滕、薛的大夫,那么他不能做鲁国的大夫也就可知了。衢问:“子路问什么是完人,孔子先后所说的原因是什么?”回答说:“兼具四位贤人的长处,并用礼乐加以修饰,即使是圣人尽人道,也不过如此。这是人的极致,是可以学习的。现在所说的完人以下,是抑制子路,好比说,这样的道,哪里值得称赞呢。大概因为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困不忘平日的诺言,是子路一向擅长的,自认为就是完人,所以孔子借他的话问:‘何必这样呢?’”

象先问:“兼具智、仁、勇、艺,又用礼乐加以修饰,可以说完全尽到了人道,却还说这不是极致,为什么?”先生说:“完全具备这几项,不是人的极致者不能做到。‘两亦可’有抑制的意思。孔子告诉子路,兼具四位贤人的长处并用礼乐加以修饰,也可以成为完人了,你似乎还未能做到。意思是现在的完人何必这样,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困不忘平日的诺言,就可以了。完人难道仅仅这样吗?所以孔子上段是为了推进子路的不足,下段是为了抑制子路的有余。”

先生说:“子路为人粗俗直率,未必知道不想要勇和艺,所以兼具四种长处并用礼乐加以修饰,就成为完人了。”问:“勇是子路的长处,又说勇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卞庄子有母亲,三战三败,却爱惜他的死。子路一时意气用事,必定有不暇深思的时候,大概不如卞庄子。”问:“用礼乐加以修饰,比如修饰臧武仲的智慧,该怎么办?”回答说:“知道所当知道的,是礼;自得而不迫切,是乐。”又说:“智、不欲、勇、艺,是各自取其偏长,不是取其全体。用礼乐加以修饰,那么偏长的又都成为大中至正了。”

“其然,岂其然乎”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其然,是怀疑;岂其然乎,是决断。”

先生说:“如其仁,是说似乎像个仁人罢了。传言‘谁如其仁’,似乎很赞许管仲。仁,除了颜回,即使是仲弓也没有赞许,却说‘谁如其仁’,那么颜回、冉有都不如他了。”问:“管仲不死,确实是这样吗?”回答说:“辅佐子纠,原本不对;辅佐齐桓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问:“那么召忽为之而死,不义吗?”回答说:“不算不义,但只是匹夫匹妇的信用罢了,也不值得取法。”

我又想起“如其仁”这两句,只解释为“您像仁人吗?您像仁人吗?”孔子

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好勇之士也,而又责管仲不能死,其轻死可知矣。夫子曰:「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有仁者之功如此。子如其仁乎?子如其仁乎?」盖抑子路之意,而其许管仲亦自有轻矣。且如「与」乎最相应。先生曰:「夫子其实不许管仲为仁,观指其器小,曰『焉得俭』,曰『不知礼』,可见其他作处,亦与圣贤悬隔。」胡安定曰:「葵丘之防,防之大者也;首止之盟,盟之美者也。」吾意不然。夫葵丘之防,责楚包茅不贡,至于僭王之号,乃遗而不问,何哉?周襄王欲易世子而立少子,亦当率诸侯谏之,明告以嫡庶之不可易,王管仲率诸侯未必不听,乃率诸侯防世子,与之盟,是子胁父,臣胁君也,此则不可。城问:「夫子许管仲『如其仁』,如何?」先生曰:「如者,似也,言似亦仁矣。因子路疑其未仁之言,故反之。若谓『谁如其仁』,却太甚了。孔门顔子尚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仲弓诸子皆谓不知其仁,仲何人而足以语此?礼镂簋、三归、反玷,皆是己私,皆是害人的,夫子所以又谓之器小。」问:「仲之不死,是否?」曰:「圣人已自説开了,谓『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盖桓公兄而子纠弟,仲失在辅纠,后悔过事桓,又且有功,似亦无害。」

译子路崇尚那种徒手搏虎、徒步渡河,即使死去也不后悔的作风,是喜好勇武的人,却又责备管仲不能为公子纠殉死,可见他轻视死亡的程度了。孔子说:“管仲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有仁者的功业像这样。难道他的仁德就像这样吗?难道他的仁德就像这样吗?”这是为了抑制子路的看法,而他对管仲的赞许也自有其浅薄之处。况且“与”字最为相应。先生说:“孔子其实并不赞许管仲为仁,看他指出管仲器量狭小,说‘怎么能算节俭’,说‘不懂礼’,可见他其他的作为,也与圣贤相去甚远。”胡安定说:“葵丘的防备,是防备中最大的;首止的盟约,是盟约中最美好的。”我认为不是这样。葵丘的防备,是因为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甚至僭越称王的称号,却遗留下来不过问,为什么呢?周襄王想要废掉太子而立小儿子,也应当率领诸侯去劝谏,明确告知嫡庶不可更换的道理,如果管仲率领诸侯,周襄王未必不听,他却率领诸侯去防备太子,并与之结盟,这是儿子胁迫父亲,臣子胁迫君主,这是不可以的。有人问:“孔子赞许管仲‘似仁’,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如’是‘似’的意思,是说似乎也有仁德。因为子路怀疑他不够仁德的话,所以反过来这样说。如果说‘谁像他那样仁’,那就太过分了。孔门中的颜回尚且在三个月之后还有违背仁德的时候,仲弓等人也都说不知道他是否仁德,管仲是什么样的人而足以谈论这个?礼器上的雕饰、三归台、反玷玉,都是出于私心,都是害人的,孔子因此又说他的器量狭小。”问:“管仲不死节,对吗?”回答说:“圣人已经自己说清楚了,说‘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守小信吗’。大概桓公是哥哥而子纠是弟弟,管仲的过失在于辅佐子纠,后来后悔而侍奉桓公,况且又有功劳,似乎也没有害处。”

象先问:「夫子请讨陈恒,实所以隂制三家否?」先生曰:「正是。观其始而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君曰『告夫三子者』,继而之三子告不可,又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语虽似婉,而意实凛然,制三家意亦寓其中。」用问:「君曰『告夫三子者』,何?」曰:「尊君命也。人君有命,而其臣敢不从乎?亦所以警三子也。」「不敢不告者,何?」曰:「皆言告陈恒弑君,实所以警三子也。」

勿欺犯之者何?曰:或强所不知,或言所不能,或有所隐讳,或有所回防,皆不诚之心,所谓欺也。不欺而后可犯,故云勿欺也。不止是不诈而已,一是推诚相与,不为面是背非,一是量主所能,不可责其所难及,须要有知人之明,有爱人之诚,可以济此。然这去处却须正言直义,不得委曲顺从,故又言犯之,以足其义。

象先问:「夫子欲寡过未能,如何?」先生曰:「此使者称伯玉平日立心如此,不敢暇逸,其贤可知。」问:「莫不是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一般否?」曰:「然。」问:「如何方得寡过?其肯綮处可得闻欤?」先生曰:「人惟为声色货利所纒缚,如坠于井底一般,须斩去世间一切可爱、可惜、可喜、可慕的心,一于天理便好,如日月之明一般,此何等气象!学者须从难处克将去,乆之自与天合,不患不寡过也。」

▯学问:「君子道者三,若他处直言圣、仁,则吾岂敢?此又言不忧、不惑、不惧,何?」曰:「三者乃君子之道,而我不能,惟仁者、智者、勇者能之,故归之耳。」又曰:「仁者的不忧,知者的不惑,勇者的不惧,此君子之道我未能也。」

城问:「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如何?」先生曰:「此所谓诚则明也。诚者,非如今老实之谓,实理得之心,而无一毫私伪。入之诈不信,正与吾相反,故一一自能先觉。若逆诈、亿不信,则先自处以不诚了,乌能觉得?」

疾固者何?曰:观此,则圣人并生之仁、爱友之义皆可见矣。礼恭言直,何足道乎!

城问:「以德报德,若到公法上,便如何处?」先生曰:「此言无德不酧,平日曽有德于我者,须还以德报他才是。若到公法上,更説甚的?亲莫如兄,而周公诛管蔡;权莫如君,瞽瞍仅得窃负而逃。此又不可执一论。以德报德,公法之外可为也。」

城问:「莫我知」一章如何?先生曰:「天之于万物,屈伸变化,何所容心?人苟吉凶祸福不得于天,遂怨起天来;荣辱得失不得于人,遂尤起人来,便与天不相似了。故唯不怨不尤,自吾五常百行上做去,自然上达,浑然与天为一。此正邵子所谓『思虑初起,鬼神莫知』之时,这等所在,人怎麽知得?故知圣人者,非天而谁?然圣人语逺而实近,语髙而实卑,极其至于知天,而要不外乎一心。故学者只反求之心,亦便可到知天处。」

増问:「不怨天,不尤人」者何?曰:天以吉凶祸福言,人以荣辱穷通言,是皆在外者也,故不怨尤。下学上达,得其理则天在我。故子贡不受命而货殖,则怨天;方人,则尤人。夫子非因子贡如是不如是言也。

诏问为学,曰:「只要正己。孔子曰:『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知我者其天乎!』若求人知,路头就狭了。天那处去寻?得不怨尤,就得人;得人,就是得天。《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学者未省,曰:「本之一心,达之一身,施之宗族,推之乡党,然后达诸政事,无往不可。凡事要仁,有余而义不足,则人无不得者。」

鸾问:「下学人事,上达天理,请举一二事例之,是如何様子?」先生曰:「程子『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之言极明白。今孟禽欲举一二事为様子者,只是把天理防在苍然之表以为上也,把人事防在渺然之躯以为下也。孟禽只在人事上作,则天理自随,孟禽作处,殊无髙卑难易之别。」又曰:「上下只是精粗显防字様,如《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此不是大様子耶?」永年问:「『莫我

译象先问:“夫子请求讨伐陈恒,实际上是为了暗中制约三家吗?”先生回答说:“正是。看他开始时说‘因为我曾在大夫之列,不敢不报告’,国君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吧’,接着去告诉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又说‘因为我曾在大夫之列,不敢不报告’,话语虽然看似委婉,但意思实际上非常严厉,制约三家的意图也就蕴含其中了。”用问:“国君说‘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吧’,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尊重国君的命令。国君有命令,他的臣子怎敢不听从呢?这也是用来警示三位大夫的。”“‘不敢不报告’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都是说报告陈恒弑君之事,实际上是为了警示三位大夫。”

不要欺骗而要冒犯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有的人强说自己不知道的事,或说自己做不到的事,或有所隐瞒忌讳,或有所回避防备,都是不真诚的心,这就是所谓的欺骗。不欺骗然后才可以冒犯,所以说不要欺骗。这不仅仅是说不欺诈而已,一方面要推诚相待,不做当面说好背后说坏的事,一方面要估量君主的能力,不可要求他难以做到的事,必须要有知人的明察,有爱人的真诚,才能做到这一点。然而在这地方却必须直言正理,不能委曲顺从,所以又说冒犯,来补足其义理。

象先问:“夫子说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这是使者称赞伯玉平日立心如此,不敢懈怠安逸,他的贤德可以知道了。”问:“难道不是像‘学习好像赶不上,还担心会失去’那样的意思吗?”回答说:“是的。”问:“怎样才能减少过错?那关键之处可以让我听听吗?”先生回答说:“人只是被声色货利所缠绕,就像坠入井底一样,必须斩去世间一切可爱、可惜、可喜、可慕的心,一心遵循天理就好,就像日月的光明一样,这是何等的气象!学者必须从难处克制下去,久而久之自然与天理相合,不用担心不能减少过错了。”

〇学问:“君子之道有三,如果在其他地方直接说圣、仁,那么我怎么敢当呢?这里又说无忧、无惑、无惧,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三者是君子之道,而我不能做到,只有仁者、智者、勇者能做到,所以归之于他们。”又说:“仁者的无忧,智者的无惑,勇者的无惧,这是君子之道,我未能做到。”

城问:“不预先猜疑别人的欺诈,不臆测别人的不信任,却能预先察觉,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这就是所说的真诚就能明察。真诚,不是如今老实的意思,而是心中实理具备,没有一丝私伪。别人的欺诈不信任,正好与我相反,所以一一自然能预先察觉。如果预先猜疑欺诈、臆测不信任,那么自己先以不真诚处事了,怎么能察觉呢?”

疾固者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看这一点,那么圣人并生之仁、爱友之义都可以看到了。礼仪恭敬言语正直,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城问:“以德报德,如果到了公法上,该怎么办?”先生回答说:“这是说没有恩德不报答,平日曾对我有恩德的人,必须还以德报他才是。如果到了公法上,还说什么呢?亲人没有比兄长更亲的,而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权力没有比君主更大的,瞽瞍仅仅得以背着父亲偷偷逃跑。这又不可固执一端而论。以德报德,是在公法之外可以做的。”

城问:“‘莫我知’一章是怎么回事?”先生回答说:“天对于万物,屈伸变化,哪里容得下心思?人如果吉凶祸福不能由天决定,于是怨恨就从天那里产生;荣辱得失不能由人决定,于是责怪就从人那里产生,这就与天不相似了。所以只有不怨天不尤人,从我的五常百行上做起,自然向上通达,浑然与天为一。这正是邵子所说的‘思虑初起,鬼神莫知’的时候,这种所在,人怎么知道呢?所以知道圣人的,不是天又是谁呢?然而圣人的话深远而实际近切,话高深而实际卑近,极尽至于知天,而终究不外乎一心。所以学者只反求于心,也就可以到达知天的地方。”

増问:“不怨天,不尤人”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天以吉凶祸福来说,人以荣辱穷通来说,这些都是外在的,所以不怨尤。下学上达,得其理则天在我。所以子贡不接受天命而经商,就怨天;评论别人,就尤人。夫子不是因子贡这样或不这样说才这样说的。

诏问为学,回答说:“只要端正自己。孔子说:‘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知道我的大概只有天吧!’如果求人知道,路头就狭窄了。天去哪里寻找?得不怨尤,就得人;得人,就是得天。《尚书》说:‘天看从我民看,天听从我民听。’”学者不明白,回答说:“本于一心,通达于一身,施之于宗族,推之于乡党,然后通达于政事,无往不可。凡事要仁,有余而义不足,则人无不得者。”

鸾问:“下学人事,上达天理,请举一二事例来说,是什么样的样子?”先生回答说:“程子‘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的话极明白。现在孟禽想要举一二事为样子,只是把天理放在苍茫之外以为上,把人事放在渺小的身躯以为下。孟禽只在人事上作,则天理自随,孟禽作处,殊无高卑难易之别。”又说:“上下只是精粗显隐的字样,如《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不是大样子吗?”永年问:“‘莫我

知者』,何?」先生曰:「若是尤人者,或与人辨是非;若是怨天者,或有吁天之言,人便知道他意所在。圣人既不如此,人从何处窥测其隐防之际?唯苍苍之天知之耳。」又曰:「只説不尤人怨天,不説下学上达,恰似至命不尽性;只説下学上达,不説不尤人怨天,恰似尽性不至命。『黙而识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与此互相发明。」先生曰:「怨天尤人,此心只是私己,先与天不相似了;下学上达,便与天为一,非天孰知之?下学上达,所谓循礼乐天,与天为一者也。然则匪天其孰知之?」

译“知者”是什么意思呢?先生说:“如果是怨恨别人的人,或许会与人争辩是非;如果是埋怨上天的人,或许有呼天抢地的言语,人们便能知道他的心意所在。圣人既然不这样,人们从何处窥测他隐微防范的境地呢?只有苍天知道罢了。”又说:“只说不怨恨人、不埋怨天,不说下学上达,就好像到了天命却不尽人性;只说下学上达,不说怨恨人、埋怨天,就好像尽人性却不到天命。‘默而识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与这些互相阐发说明。”先生说:“怨恨天、埋怨人,这颗心只是私己,先与天不相似了;下学上达,便与天合为一体,不是天谁知道呢?下学上达,就是所说的遵循礼制、乐天知命,与天合为一体的意思。那么,不是天谁知道呢?”

常人岂足以知之哉?不怨不尤,不求在外者也;下学上达,求在我者也。圣人与天地合德、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皆在下学上达内。

先生曰:「下学上达,省察吾自省察之,克治吾自克治之,用力于不睹不闻之时,己所独知之地,知我者非天其谁乎?此皆笃实自得之事。子贡为人,务为皎皎之行以求人知,及不知而不免乎怨尤也,故夫子以是告之。」先生曰:「下学上达章见圣人与上天为一心,谁毁谁誉章见圣人与天下为一心,知天知人,无己而已。」

未之难者,夫圣人之出处,系斯文之废兴,闗生民之休戚,为世道之升降,旋干转坤,倾否为泰,与斯民并育并生于覆载之下,则固难矣。若但果于忘世,独善其身,如荷蒉云云者,是诚无所难也。故荷蒉、晨门辈,无可者也;圣人,无可、无不可者也。

象先问:「修己安百姓如何?」先生曰:「説修己以敬』,则安人、安百姓都有了。子路不足,故复告之以此。然修己以敬云者,见得心无杂念,身无惰容,行无妄爲事无苟作,所谓笃恭而天下平乎!安百姓夫何难?故予尝谓新民,惟明明德者能之。细防修己以敬』四字,一部《大学》都可了得。」

修己以安人,及百姓,亦须学乎?曰:「然。修己而不能安百姓,犹修己之未至也。此《在明明德》、《在亲民》之意。」

先生曰:「修己以敬,则心无二念,身无惰容,事无苟为,聪明睿智皆由此出。所谓寛裕温柔、斋庄中正、发强刚毅、文理密察,皆具之矣。安人、安百姓,非敬其何以安之乎?此一部《大学》也。子路只是要功业上求君子,殊不知功业从德上发出来也。」

东郭子曰:「圣贤论学,只是一个意思,如『修己以敬』一句尽之矣。如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此敬也;如曰『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亦敬也;如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亦敬也。防起来只是一个『修己以敬』工夫。」先生曰:「修己以敬固是,然其中还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许多工夫。此一言是浑沦的説,不能便尽得。」东郭子曰:「然则『修己以敬』可包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否?」先生曰:「也包得。然必格物致知,然后能知戒慎恐惧耳。」东郭子曰:「这却不是。人能修己以敬,则以之格物而物格,以之致知而知致,以之诚意而意诚,以之正心而心正,不是先格物致知而后能戒慎恐惧也。」先生曰:「『修己以敬』,如云『以敬修己』,『修』字中却有工夫,如用敬以格物,用敬以致知,用敬以诚意,用敬以正心,是如此説,非谓先敬而后以之格物云也。『尧舜犹病诸』,是夫子推尧舜当时之心,自以为百姓或有未安者。『修己安百姓』,便有用人、行政皆在其中。战国之时,人君只见目前之利,故孟子与他説如此者,后来必有害。皆鄙仁义为迂濶,故与他説仁义,则不遗其亲,不后其君,未尝不利也。若与贤哲言,不消如此道。」

  卫灵公篇

  【阙

<经部,四书类,四书因问,卷四》>】

恭己正南面者何?曰:「此夫子画舜无为之像也,言能用人也,岂独绍尧而已哉!」

光问:「恭己南面之谓何?」先生曰:「此正状他无为处。其无为,则本之能任九官、十二牧,故有为之作耳。作目、作股肱者,而舜第黈纩塞耳、冕旒蔽目而已,复何为哉?凡言无为,只是顺其自然,行所无事,不用智术,不动刑罚,便是无为,非尸居不动也。」曰:「九官、十二牧,尧亦有用之者矣,而何不言尧无为?」曰:「绍尧之后,其一也。又尧之朝虽用此数人,然与舜最乆处同事,而知其立心制行、任之不改者、邪不能间者,舜也。」

光问:「无为而治,唯舜如何?」先生曰:「孔子称舜无为,正如孟子称禹行其所无事一般,但不为智巧而有所作为耳。独称舜者,见得他是绍尧之后,而又得禹、臯陶、伯益等作股肱耳目,故舜得以黈纩塞耳、冕旒蔽目,恭己正南面而已。此句正是状舜的无为景象。」

译普通人怎么能够理解呢?不怨恨、不责备,是因为不向外追求;通过下学而上达,是因为追求在于自身。圣人与天地合德、与四时合序、与鬼神合吉凶,都在于下学上达之中。

先生说:“下学上达,反省是我自己反省,克制是我自己克制,在看不见的地方、听不到的时候,在自己独自知晓的地方下功夫,了解我的如果不是上天,还能是谁呢?这些都是笃实自得的事情。子贡为人,务必做出显耀的行为以求被人知晓,等到不被知晓时就不免怨恨责备,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告诉他。”先生说:“‘下学上达’一章,显示圣人与上天同心;‘谁毁谁誉’一章,显示圣人与天下同心,了解天、了解人,没有私己罢了。”

没有什么难的,圣人的出仕或隐居,关系到文化的废兴,关系到百姓的安危,关系到世道的升降,扭转乾坤,化险为夷,与百姓共同养育生长在天地之间,这固然很难。如果只是果断地忘却世俗,独善其身,像荷蒉那样的人,这确实没有什么难的。所以荷蒉、晨门这类人,是认为不可为的;圣人,则是无可无不可的。

象先问:“修养自己、安定百姓怎么做?”先生说:“说‘修养自己以恭敬’,那么安定他人、安定百姓都包含在内了。子路有所不足,所以又用这些话来告诉他。然而所谓修养自己以恭敬,是看到心没有杂念,身体没有懈怠的样子,行为没有妄为,做事没有苟且,这就是所说的‘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吧!安定百姓有什么难的呢?所以我曾经说,使百姓革新,只有彰显光明德行的人才能做到。仔细体会‘修养自己以恭敬’这四个字,一部《大学》都可以领悟。”

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以及百姓,也需要学习吗?回答说:“是的。修养自己而不能安定百姓,还是修养自己没有达到极致。这就是《大学》中‘在明明德’、‘在亲民’的意思。”

先生说:“修养自己以恭敬,那么心没有二念,身体没有懈怠的样子,做事没有苟且,聪明智慧都由此产生。所说的宽裕温柔、端庄中正、刚强坚毅、条理细密,都具备了。安定他人、安定百姓,不恭敬怎么能使他们安定呢?这就是一部《大学》。子路只是在功业上寻求君子之道,却不知道功业是从德行中发出来的。”

东郭子说:“圣贤谈论学问,只是一个意思,如‘修养自己以恭敬’一句话就概括了。如说‘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这是恭敬;如说‘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这也是恭敬;如说‘小心翼翼,如同临近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这也是恭敬。综合起来只是一个‘修养自己以恭敬’的功夫。”先生说:“修养自己以恭敬固然正确,但其中还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许多功夫。这一句话是笼统地说的,不能立刻全部涵盖。”东郭子说:“那么‘修养自己以恭敬’能包含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吗?”先生说:“也能包含。但必须格物致知,然后才能知道警惕敬畏。”东郭子说:“这不对。人如果能修养自己以恭敬,那么用它来格物,物就格了;用它来致知,知就致了;用它来诚意,意就诚了;用它来正心,心就正了,并不是先格物致知然后才能警惕敬畏。”先生说:“‘修养自己以恭敬’,就像说‘以恭敬修养自己’,‘修’字中却有功夫,如用恭敬来格物,用恭敬来致知,用恭敬来诚意,用恭敬来正心,是这么说的,不是说先恭敬然后用它来格物等等。‘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是孔子推测尧舜当时的心,自以为百姓或许有不安定的。‘修养自己安定百姓’,其中就包含了用人、行政。战国时期,君主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所以孟子对他们说这样的话,后来必然有害。都鄙视仁义为迂阔,所以对他们说仁义,那么不遗弃亲人,不怠慢君主,没有不利的。如果与贤哲交谈,就不必这样说了。”

卫灵公篇

【缺

<经部,四书类,四书因问,卷四》>】

恭敬自己端正地面向南方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孔子描绘舜无为的形象,说的是能够用人,难道仅仅是继承尧而已吗!”

光问:“恭敬自己面向南方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正是描述他无为的地方。他的无为,是因为能够任用九官、十二牧,所以才有作为。作为耳目、作为股肱的,而舜只是用黄丝绵塞住耳朵、用玉串遮蔽眼睛罢了,还能做什么呢?凡是说无为,只是顺其自然,做该做的事而不刻意,不使用智巧权术,不发动刑罚,这就是无为,不是像尸体一样坐着不动。”问:“九官、十二牧,尧也有任用他们的,为什么不说尧无为?”回答说:“继承尧之后,这是第一点。另外,尧的朝廷虽然任用这些人,但与舜长期相处共事,知道他们立心行事、任用他们而不改变、邪恶不能离间他们的,是舜。”

光问:“无为而治,只有舜是这样吗?”先生说:“孔子称赞舜无为,就像孟子称赞禹做该做的事而不刻意一样,只是不为了智巧而有所作为罢了。单独称赞舜,是因为看到他是在继承尧之后,又得到禹、皋陶、伯益等人作为股肱耳目,所以舜得以用黄丝绵塞住耳朵、用玉串遮蔽眼睛,恭敬自己端正地面向南方罢了。这句话正是描述舜无为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