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根,水之有源,有此而后三代之法度可得而兴也。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译根本,就像水有源头一样,有了这个根本,然后夏、商、周三代的法度才可以得以振兴。
孔子说:“年轻人在家就要孝顺父母,出门就要敬爱兄长。做事谨慎且诚实守信,广泛地关爱众人,并且亲近有仁德的人。如果践行这些还有多余的精力,就用来学习文献知识。”
入孝,出弟,谨行,信言,泛爱,亲仁,皆在已切要之务。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非谓俟行此数事有余力而后学文也。言当以是数者为本,以其余力学文也。若先以学文为心,则非笃实为已者矣。文,谓文艺之事。圣人之言,贯彻上下。此章虽言为弟为子之职,始学者之事,然充而极之,为圣为贤,盖不外是也。此数言,先之以孝弟,盖孝弟人道之所先,必以是为本,推而逹之也。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贤贤而敬见于色,事父母竭其力之所至,事君不敢有其身,交朋友而言有信,是人也,可谓忠信笃实者矣。虽使其未学,而其所行固学之事也。子夏之意,非谓能如是则不待夫学也,盖以所贵乎学者在此而不在彼,欲使学者务其本也。此章首言“贤贤易色”,夫能亲贤,则固学之先务也。不曰“不学”,而曰“未学”,辞盖涵蓄矣。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已者,过则勿惮改。」
学以重为先,重者,视听言动之际,不敢以易也。夫然,故暴慢逺而徳性尊,其思必専,其行必果,其守必笃,学之所以固也。不然,则无以持其外,而非心易以入,虽得之必失之。主忠信,主字有力。盖斯须而不忠信,则思虑言行皆无所据依,同于无物也。主乎忠信,则立于实地,德所以进也。无友不如已者,取友之道,不但取其如已者,又当友其胜已者,以友天下之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此取友之道也。若友不如已者,则足以惰志而害德矣。过则勿惮改,见过则改也。人所以不能改过者,以其惮之故,勿惮则其改过也速矣。夫重者,严于外者也;忠信者,存乎中者也。存乎中,所以制其外;严于外,所以保其中也。而资友以辅之,改过以成之,君子之学不越于是而已矣。
曾子曰慎终追逺民德归厚矣
慎非独不忽之谓,诚信以终之也。追非独不忘之谓,乆而笃之也。凡事如是,所以养德者厚矣。人之视效而作兴,其有不趋于厚乎?厚者,德之所聚,而恶之所
由消靡也 一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譲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和顺积中,则英华发于外,而况于圣人乎?温良防俭譲,圣人之德容,见于接人之际者,子贡亦可谓形容之至矣。想当时之人,望其仪形,固已盎然恱服,而况于聆其话言乎?夫子之求之也,其异乎人之求之与?言在他人,则求而得之;在夫子,则人自乐告,不即人而人即之也。虽然,夫子至是邦,必闻其政,而未有能委国而授政于夫子者,何与?盖见圣人之仪形而乐告之者,秉彛好徳之良心也;而卒不能授以政者,则以夫私欲害之之故也。程子曰:温和,厚也;良,易直也;防,庄敬也;俭,节制也;让,谦逊也。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父在,人子有不得行其志者,志欲为之,而有不得行焉,则孝子之所以致其深忧者,亦可得而推矣。父没,观其行者,首于其居丧之际而观之也。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志哀而不暇,他问也。或曰:如其非道之甚,则亦待三年乎?盖三年无改者,言其常也,可以改而可以未改者也。若悖理乱常之事,则孝子其敢须臾以宁?不曰:孝子成父之美,不成父之恶乎?曰:父之道,则固非悖理害常之事也【一本云:旧说谓父在,能观其志而承顺之;父没,观其行而继述之,又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此说文理为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尹氏谓孝子之心有所不忍也】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礼主乎敬,而其用则和。有敬而后有和,和者乐之所生也。礼乐必相须而成,故礼以和为贵。先王之道,以此为美
译在家孝顺父母,出门敬爱兄长,行为谨慎,言语诚信,博爱众人,亲近仁德,这些都是自身切实紧要的事务。践行这些事务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这并不是说等到践行这几件事还有余力之后才去学习文献,而是说应当以这几件事为根本,用剩余的精力去学习文献。如果先以学习文献为心思,那就不是笃实修养自身的人了。文,指文艺之事。圣人的言论,贯通上下。这一章虽然讲的是做弟弟、做儿子的职责,以及初学者的事情,但是扩充到极致,成为圣人、成为贤人,大概也不超出这个范围。这几句话,把孝悌放在前面,因为孝悌是人道中首要的,必须以这个为根本,推广并通达它。
子夏说:“崇尚贤德而改变好色的态度,侍奉父母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侍奉君主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与朋友交往说话诚实守信,虽然说是没有学习过,我必定认为他学习过了。”
崇尚贤德而恭敬表现在神色上,侍奉父母竭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侍奉君主不敢保留自己的身体,结交朋友而说话有信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诚信实笃厚的人了。即使让他没有学习过,他所做的本来就是学习的事情。子夏的意思,不是说能这样就不需要学习了,而是认为学习所看重的在于这里而不在于那里,想要让学习者致力于根本。这一章开头说“崇尚贤德而改变好色的态度”,能够亲近贤人,这本来就是学习的首要任务。不说“不学习”,而说“没有学习”,用词大概是含蓄的。
孔子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就不会牢固。以忠信为主,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
学习以庄重为先,庄重,是指在视听言动的时刻,不敢轻慢。因为这样,所以暴慢远离而德性尊贵,他的思考必定专一,他的行为必定果断,他的操守必定笃实,这就是学习之所以牢固的原因。如果不这样,就无法持守外在的仪态,邪念容易侵入,即使得到了也必定会失去。以忠信为主,“主”字很有力量。因为片刻不忠信,那么思虑言行都没有依据,等同于没有东西。以忠信为主,就立足于实地,德行因此进步。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结交朋友的方法,不仅选取和自己相当的人,还应当结交胜过自己的人,以结交天下的士人为不足,又推崇议论古代的人,这是结交朋友的方法。如果结交不如自己的人,就足以懈怠意志而损害德行了。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看到过错就改正。人之所以不能改正过错,是因为害怕的缘故,不害怕那么改正过错就快了。庄重,是严格在外在表现上的;忠信,是存在于内心的。存在于内心,用来制约外在表现;严格在外在表现上,用来保全内心。并且借助朋友来辅助,改正过错来完成,君子的学习不超出这些罢了。
曾子说:“慎重地办理丧事,追念远代的祖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淳厚了。”
慎重不仅仅是不忽视的意思,是诚信地终结它。追念不仅仅是不忘记的意思,是长久而笃厚地对待它。凡事像这样,所以培养德行的人就淳厚了。人们观察效仿而兴起,难道有不趋向淳厚的吗?淳厚,是德行所聚集的地方,而邪恶所消解的地方。
子禽问子贡说:“夫子到了这个国家,必定听闻这个国家的政事,是求得的呢?还是别人给予的呢?”子贡说:“夫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从而得到它。夫子的求得,大概不同于别人的求得吧?”
和顺积累在心中,那么英华就表现在外面,何况是圣人呢?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是圣人的德容,表现在接待人的时候,子贡也可以说是形容到极致了。想当时的人,望着他的仪态,已经欣然悦服,何况是聆听他的谈话呢?夫子的求得,不同于别人的求得吧?说在其他人,是求取而得到;在夫子,则是别人乐意告诉,不接近别人而别人接近他。虽然如此,夫子到了这个国家,必定听闻政事,而没有能把国家委托并授予政事给夫子的,为什么呢?大概看到圣人的仪态而乐意告诉他的,是秉性喜好德行的良心;而最终不能授予政事的,是因为私欲害了他们的缘故。程子说:温和,是宽厚;善良,是平易正直;恭敬,是庄重敬慎;节俭,是节制;谦让,是谦逊。
孔子说:“父亲在世,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可以称得上孝了。”
父亲在世,人子有不能实行自己志向的情况,志向想要做,却不能够实行,那么孝子用来表达深切忧虑的原因,也可以推知了。父亲去世,观察他的行为,首先在他居丧的时候观察。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是因为哀痛而顾不上其他事情。有人说:如果是非常不合道理的原则,那么也要等到三年吗?大概三年不改变,说的是常理,可以改变也可以不改变的。如果是违背道理扰乱常理的事情,那么孝子怎敢片刻安宁?不是说:孝子成全父亲的美德,不成就父亲的恶行吗?回答说:父亲的原则,本来就不是违背道理害常的事情【一本说:旧说认为父亲在世,能够观察他的志向而承顺他;父亲去世,观察他的行为而继承他,又能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可以称得上孝了。这个说法文理顺畅。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尹氏认为孝子的心有所不忍】
有子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先王之道,以此为美。小事大事都遵循它,有所行不通;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不用礼来节制,也不可行。”
礼以敬为主,而它的运用则是和谐。有敬然后有和,和是快乐产生的地方。礼乐必须相互依赖才能完成,所以礼以和谐为贵。先王之道,以此为美
。小大由之而无不可行也。然而有所不行者,以其知和之为贵,务于和而已,不能以礼节之,则其弊也流,故亦不可行也。盖为礼而不和,与夫和而无节,皆为偏弊也。礼乐分而言之,则为体为用,相须而成;合而言之,则本一而已矣。
译无论大事小事都依循它,就没有不能实行的。然而有不能实行的情况,是因为他们只知道和谐最为可贵,只致力于和谐罢了,不能用礼来节制它,那么它的弊端就是流于放纵,所以也不能实行。大概实行礼而缺乏和谐,与追求和谐而缺乏节制,都是偏颇的弊端。礼和乐分开来说,一个是本体一个是功用,相互依赖才能成就;合起来说,则根本是同一的罢了。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防近于礼,逺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信谓言信,防谓貎,防复谓其言可践也。言而不可复,则不可行,将至于失其信矣。或欲守其不可复之言,则逆于理而反害于信矣。恭而过于实,则适足以为招耻辱之道,而非所以为恭矣。此皆徇于外而不近于礼义之故也。故信近于义,则其言可复也。恭近于礼,则逺于耻辱矣。因恭信而不失,亲近于礼义,则亦可宗尚矣。盖以其务实循本,而非慕其名以事于外者也。若夫安于礼义,则此又不足以言之矣。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于食与居,而无求饱、求安之意;于事则敏,所当行;于言则慎,所以出。又孜孜焉就有道以求正,则是人也。物欲不行,而惟理之是趋耳。斯不谓之好学乎?然必终之以就有道而正焉。盖世固有不徇物欲而勉于言行者,然其所学毫厘之差,则其所谓敏者有非所当敏,而所谓慎者有非所当慎,其▯有不可胜言者矣。故必就夫有道而正,然后为好学也。正者,言吾之偏也。同世而亲其人,异世而求之书,皆为就有道也。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贫而謟,富而骄,是为物欲所驱,小人之为也。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则免于恶矣。然质美者或能之,若夫乐与好礼,则进于善道,有日新之功,其意味盖无穷矣。子贡知其为道学自修者之事故,引切磋琢磨之诗以对,谓有其质必学以成之也,可谓告往而知来者矣。如是而后可与言诗。虽然,安于无谄无骄而不知进学,固未足贵;而所谓无谄无骄者,学者亦未可忽也。居贫而有一毫求之之意,处富而有一毫恃之之心,皆谄与骄也。此病未除,而曰吾乐与好礼,未之闻也。必也无謟无骄,而后乐与好礼可得而进焉,又不可以不知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
有患人不已知之心,则外驰而非为已者矣。夫学本为何事?而患人不已知乎?而其患不知人者,以夫取友之差,用人之失,正以在已之未明故尔。盖所当用力者也。
此篇列于《鲁论》之首,所记大抵皆欲学者略文华,趋本实,敦笃躬行,循序而进,乃圣人教人之大方。从事于此,则不差也。其间所载,道千乗之国,亦是言为治之本务。其本而后可以驯致成已成物,一也。学者冝深味此意,不然贪髙慕逺,而卒无实地可据,岂不殆哉?
为政篇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北辰谓之极者,以其居中不迁,而众星所宗,实其枢纽也。德者,所以为民极也。《诗》曰:「予懐眀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故修已而百姓安,笃恭而天下平。自三代以后,为治者皆出于智力之所为,而无复此味矣。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诗》三百篇,美、恶、怨、刺,虽有不同,而其言之发,皆出于恻怛之公心,而非有他也。故“思无邪”一语,可以蔽之。学者学夫诗,则有以识夫性情之正矣。然学诗者,非平心易气,反复涵泳之,则亦莫能通其旨也。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徳礼者,治之本。政刑非不用也,然徳立而礼行,所谓政刑者,盖亦在徳礼之中矣。故其涵泳薰陶,有以养民之心,使知不善之为耻,而至于善道。若其本不立,而专事于刑政之末,则民有苟免之意,而不知不善之为耻,何以禁其非心乎?后世之论治及于教者,鲜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此章圣人身为之度,使学者知圣可学而至,而学不可以躐等也。夫志学者,其本也。譬诸木之区
译有子说:“诚信接近于义,说的话就可以兑现;恭敬接近于礼,就能远离耻辱;依靠亲近的人而不失去亲情,也值得尊崇。”
信,指言语诚信;恭,指仪容恭敬;复,指言语可以践行。言语如果不能兑现,就无法实行,最终将失去诚信。如果强行坚守那些无法兑现的言语,就违背了常理,反而损害了诚信。恭敬如果超过了实际,就恰好成为招致耻辱的途径,而不是真正的恭敬了。这都是因为追求外在形式而不接近礼义的缘故。所以,诚信接近于义,言语就可以兑现;恭敬接近于礼,就能远离耻辱。依靠恭敬和诚信而不丧失,亲近于礼义,也就值得尊崇了。这是因为他们务实遵循根本,而不是羡慕虚名去从事外在的做作。至于安于礼义,这就不是这里所能完全论述的了。
孔子说:“君子吃饭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做事勤勉敏捷,说话谨慎小心,向有道德的人看齐以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了。”
在饮食和居住方面,没有追求饱足和安逸的念头;在做事方面则勤勉,这是应当做的;在说话方面则谨慎,这是说话的原则。又孜孜不倦地接近有道德的人以求匡正自己,这就是这样的人。物欲不盛行,只趋向于天理。这难道不叫好学吗?然而必须以接近有道德的人来匡正自己作为终结。因为世上固然有不顺从物欲而努力于言行的人,但他们所学如果有毫厘之差,那么他们所谓的勤勉就有不该勤勉的地方,所谓的谨慎就有不该谨慎的地方,其中的错误多得说不完。所以必须接近有道德的人来匡正自己,这才算是好学。匡正,是说纠正自己的偏颇。同世则亲近其人,异世则求之于书,都算是接近有道德的人。
子贡说:“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不如贫穷而快乐,富有而喜好礼义的人。”子贡说:“《诗经》说:‘像切骨角,像磋象牙,像琢玉石,像磨美石’,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经》了,告诉你过去的,你就能推知未来的。”
贫穷而谄媚,富有而骄傲,这是被物欲所驱使,是小人的行为。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这就避免了恶行了。然而本质美好的人或许能做到,至于快乐和喜好礼义,则是进入了善道,有日日更新的功效,其意味大概是无穷无尽的。子贡知道这是道学自我修养的事情,所以引用切磋琢磨的诗句来回答,认为有了好的本质必须通过学习来成就,这可以说是告诉过去就知道未来的人了。像这样才可以和他谈论《诗经》。虽然如此,安于不谄媚不骄傲而不知道进取学习,固然不足以珍贵;而所谓不谄媚不骄傲,学者也不可忽视。身处贫穷却有一丝求取的意思,身处富有却有一丝倚仗的心态,都是谄媚和骄傲。这种毛病没有除去,却说我能快乐和喜好礼义,是没有听说过的事。必定要先做到不谄媚不骄傲,然后快乐和喜好礼义才可以进而达到,这也是不可以不知道的。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
有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的心思,就会向外驰骋而不是为了自己了。学习本来是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呢?而担心不了解别人,是因为选取朋友有偏差,使用人才有失误,正是由于自己内心不明朗的缘故。这才是应当用力的地方。
这一篇列在《鲁论》的首位,所记载的大抵都是希望学者略去浮华,趋向根本实在,敦厚笃实地亲身践行,循序渐进地进步,这是圣人教导人的大体方针。从事于此,就不会出错了。其中所记载的,治理千乘之国,也是说治理的根本任务。有了根本然后才可以逐渐达到成就自己、成就万物,道理是一样的。学者应当深深体味这个意思,不然贪图高远,最终没有实地可以依据,难道不危险吗?
为政篇
孔子说:“以道德来治理政事,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在其位置上,而众星都环绕着它。”
北极星被称为极,是因为它居中不动,是众星所尊崇的,实在是天体的枢纽。德,是用来作为百姓准则的。《诗经》说:“我怀念明德,不靠大声色。”孔子说:“声色对于教化百姓,是末节。”所以修养自己而百姓安宁,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自从三代以后,治理国家的人都是出于智力的作为,再也没有这种意味了。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无邪’。”
《诗经》三百篇,赞美、厌恶、怨恨、讽刺,虽然有所不同,但它们言语的发生,都出于恻隐公心,而没有其他杂念。所以“思无邪”这一句话,可以概括它。学者学习《诗经》,就能认识性情的正道。然而学习《诗经》的人,如果不平心静气,反复涵泳体会,也就不能通晓它的旨意了。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顿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义来整顿百姓,百姓不仅有羞耻心而且会归服。”
道德和礼义,是治理的根本。政令和刑罚不是不使用,然而道德确立而礼义实行,所谓的政令刑罚,大概也包含在道德礼义之中了。所以通过涵泳熏陶,有以培养百姓的心,使他们知道不善是可耻的,从而走向善道。如果根本没有确立,而专门从事于刑罚政令的末节,那么百姓就有苟且免罪的意思,而不知道不善是可耻的,怎么能禁止他们的邪念呢?后世谈论治理涉及到教化的,很少了。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能自立于世,四十岁不迷惑,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听得进不同意见,七十岁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这一章是圣人亲身制定的标准,让学者知道圣人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而学习不可以超越等级。立志学习,是根本。譬如树木的……
萌,水之一勺,必有是本而不已焉。曰:「志学者,心存乎正而不他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以其有始有卒,常乆日新而已。必积十年而一进者,成章而后逹也。夫子固生知之圣,而每以学知为言者,明修道之教以示人也。立者,得于己而不失也。不惑者,理明义精,无所疑也。知天命者,究极夫天之所为也。耳顺者,入乎耳者无不通也。从心所欲不逾矩者,不勉不思而皆天则也。
译萌芽,如同水的一勺,必定有根本且不停息。说:“立志求学的人,心存正道而不旁骛。”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做事有始有终,长久地日日更新罢了。必须积累十年才前进一步,是因为要形成章法而后才能通达。孔子本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却每每以学而知之来谈论,是为了阐明修道的教化来示人。自立,是得之于己而不丧失。不惑,是道理明晰、义理精微,没有什么疑惑。知天命,是穷尽上天所做的事。耳顺,是听到的话没有不通晓的。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不勉强、不思考而都符合天理法则。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无违谓无违于理也。礼者,理之所存也。生事之以礼,以敬养也;死▯之以礼,必诚必信也;祭之以礼,致敬而忠也。亲虽有存没之间,而孝子之心则一而已。存是心而见于节文者,无不顺,所谓以礼也。以孟懿子之不能问也,故因樊迟之御以告之。使懿子因圣人之言而有发,则夫三家之所以养其亲,与所以塟、所以祭者,皆违理之甚者也。其敢斯须而安之乎?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忧。」
人子以父母之心为心,舍有疾之外,其他无以忧其亲者,则其一举足、一出言之,不敢忘,可知矣。然而不幸而遇疾可也,若所以卫养者不谨,自取疾疢,以贻亲忧,则亦为非孝而已。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事亲以敬为本。养而不知敬,则但为养而已,是何以别乎?以敬为本,则所以养者,固亦在其敬之中矣。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色难。记所谓愉色婉容者,是已。盖非爱敬之至,和顺充积,则形于外者不能常然也。意者子夏于事亲之际,犹或少此与?游、夏,圣门髙弟,其于致养服勤,盖所优为。故一则告之以敬,一则告之以色难,皆勉其所未尽,而所以进之者逺矣。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不违如愚者,心濳黙识,非言语之可形也【一作潜心黙识,无疑之可复也】退而察其私,则亦足以发明斯道。是夫子之所言者,顔子体之于日用之中而无间也。此其请事斯语之效欤?善学者以身履之为贵,圣人之观人,亦攷其实有诸已者何如耳。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所以谓其所为也,即其所为者而视之,其事善矣,则当观其所从由之道,果为善乎,为利乎?人固有同为一事,而所发有善利之分者矣。其所由者是,则又当察其所安者焉。所安,谓心之所主。人固有一事所发之善,而平日之所存未必在是者矣。观详于视,而察深于观。观人之法,亦尽于此矣。然而在已者未明,则亦何以察人乎?若在已,则当于存主处用功。所安者正道,则所由者不差,而其失鲜矣。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温故,存其所已能者也;知新,进其所未及者也。此虽两义,而实相通。惟能温故,是以知新也。可以为师者,言其温故知新为可师也。程子曰:「如此处,极要理会。若只认温故知新可以为人师,则气象窄狭矣。」学者推此一端,庶几可以味圣贤之辞意矣。
子曰君子不噐
器者,拘于一物。凡人可以器言者,皆以其才而论之也。器虽有小大,然其为拘于才而有限,则一也。若君子,则进于德。进于德,则气质变化,而才有弗器者矣。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君子主于行,而非以言为先也。故其言之所发,乃其力行所至,言随之也。夫主于行而后言者,为君子;则夫易于言而行不践者,是小人之归矣。子贡非不能践言者,然未免于多言。夫子恐其有时而或以言为主,而行有未精也,是以深警焉。夫未之能践而言,与夫力行所至而言者,其意味有间矣。学者宜深察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君子小人之分,公私之间而已。周则不比,比则不周。天理人欲,不并立也。君子内恕以及人,其于亲疎逺近、贤愚处之,无不得其分,盖其心无不溥焉,所谓周也。若小人则有所偏系而失其正,其所亲昵皆私情耳,所谓比也。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学者,学乎其事也。自洒埽、应对、进退而往,无非学也。然徒学而不能思,则无所发眀,罔然而已。思者,研穷其理之所以然也。然徒思而不务学,则无可据之地,危
译孟懿子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不要违背。”樊迟为孔子驾车,孔子告诉他说:“孟孙问我什么是孝,我回答说‘不要违背’。”樊迟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活着时,按照礼来侍奉他们;父母去世后,按照礼来安葬他们;按照礼来祭祀他们。”
所谓不要违背,是指不要违背事理。礼,是事理所在的地方。父母活着时按照礼来侍奉,是用恭敬之心来奉养;父母去世后按照礼来安葬,是务必真诚守信;按照礼来祭祀,是表达敬意并尽忠。父母虽然有在世和去世的区别,但孝子的心意却是一致的。保持这颗心并体现在礼节仪式上,就没有不顺从的,这就是所说的按照礼。因为孟懿子不善于提问,所以孔子借樊迟驾车的机会来告诉他。如果孟懿子能从圣人的话中有所感悟,那么三桓家族奉养父母、安葬父母、祭祀父母的方式,都是严重违背事理的。他们还敢片刻安心吗?
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父母只担心子女的疾病。”
做子女的以父母的心为自己的心,除了生病之外,其他方面没有让父母担忧的,那么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敢忘记,就可以知道了。然而不幸遇到疾病是可以的,如果因为保养不谨慎,自己招致疾病,从而让父母担忧,那也是不孝罢了。
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现在的所谓孝,只是说能够供养父母。至于狗和马,也都能得到饲养,如果不敬重,那供养父母和饲养狗马有什么区别呢?”
侍奉父母以敬重为根本。供养而不知道敬重,那就只是供养而已,这有什么区别呢?以敬重为根本,那么供养的方式,本来也就包含在敬重之中了。
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最难的是保持和颜悦色。有事情,弟子效劳;有酒食,让长辈先吃。难道这就可以认为是孝吗?”
和颜悦色难。《礼记》所说的愉色婉容,就是如此。大概如果不是爱敬到了极点,和顺之气充满内心,那么表现在外面的神色就不能经常保持这样。或许子夏在侍奉父母的时候,还缺少这一点吧?子游、子夏,是孔子门下的高材生,他们在奉养父母、勤劳侍奉方面,本来就能胜任。所以孔子一个告诉他们要敬重,一个告诉他们要和颜悦色难,都是勉励他们未尽之处,从而引导他们进步得更远。
孔子说:“我和颜回讲学,他整天不提出反对意见,好像很愚笨;等他退下后,考察他的私下言行,也足以阐发我所讲的道理。颜回并不愚笨。”
不提出反对意见好像愚笨,是因为内心默默领会,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一作:潜心默识,没有疑惑需要再问】。退下后考察他的私下言行,就足以阐发明白这个道。这是孔子所说的,颜回在日常生活中体现这个道理而没有间断。这难道是颜回请求实践这些话的效果吗?善于学习的人以亲身践行为贵,圣人观察人,也是考察他实际拥有的是什么罢了。
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的动机缘由,考察他安心于什么。人怎么能隐藏呢?人怎么能隐藏呢?”
所谓所作所为,是指他做的事情,就他做的事情来看,事情是善的,那么就应当观察他所遵循的途径,果然是为了善,还是为了利呢?人本来有做同一件事,但出发点有善恶之分的情况。他所遵循的途径是正确的,那么就应当考察他安心于什么。安心,是指内心所主宰的。人本来有做事出发点为善,但平时内心所存留的不一定就是善的情况。观察比看更详细,考察比观察更深入。观察人的方法,也都在这里了。然而如果自己内心不明,又怎么能考察别人呢?如果自己内心不明,就应当在内心存留主宰的地方下功夫。安心于正道,那么所遵循的途径就不会错,而失误就很少了。
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的理解,就可以做老师了。”
温习旧知识,是保存已经掌握的能力;获得新的理解,是推进尚未达到的境界。这虽然是两个含义,但实际上相通。只有能够温习旧知识,才能获得新的理解。可以说做老师,是说他的温故知新值得效法。程子说:“像这样的地方,极需要理解。如果只认为温故知新就可以做别人的老师,那么境界就狭隘了。”学者推究这一端,或许可以品味圣贤言辞的意思了。
孔子说:“君子不像器具。”
器具,局限于一种用途。凡是可以用器具来形容的人,都是根据他们的才能来论断的。器具虽然有大小之分,但它们局限于才能而有限制,则是一样的。如果是君子,就进德修业。进德修业,那么气质变化,才能就不局限于一种用途了。
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他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
君子以行动为主,而不是以言语为先。所以他所说的话,是他努力实践所达到的,言语跟随行动。以行动为主然后说话的,是君子;那么那些轻易说话而行动不践行的,就是小人的归宿了。子贡不是不能践行言语的人,但难免多言。孔子担心他有时会以言语为主,而行动不够精纯,所以深深警示他。不能践行却说话,与努力实践后说话,意味是有区别的。学者应当深入考察。
孔子说:“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
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在于公和私之间罢了。团结就不勾结,勾结就不团结。天理和人欲,不能并存。君子内心宽恕并推己及人,对于亲疏远近、贤愚不同的人,处理得都合乎分寸,大概是因为他的心没有不普遍包容的,这就是所说的团结。如果是小人,就有所偏私而失去正道,他所亲近的都是私情,这就是所说的勾结。
孔子说:“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险。”
学习的人,学习的是具体事务。从洒扫、应对、进退等小事开始,没有不是学习的。然而只学习而不能思考,就没有所阐明的,只是迷惑而已。思考,是研究穷究事理之所以然。然而只思考而不致力于学习,就没有可依据的基础,危险
殆不安矣。二者不可不两进也。学而思,则德益崇;思而学,则业益广。盖其所学,乃其思之所形;而其所思,即其学之所存也。用功若此,内外进矣。
译恐怕就难以安定了。这两者不可不共同推进。学习并思考,那么德行就会更加崇高;思考并学习,那么学业就会更加广博。大概所学习的,正是思考所呈现出来的;而所思考的,即是学习所蕴藏着的。用功像这样,内在修养和外在学业就都进步了。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攻如攻木之攻,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逺恐泥,是以君子弗为。即此意也【一本作异端之说非无可喜,惟其偏蔽,一或攻之,则害于心术而难反】或觧此章,攻如攻伐之攻,以为恶异端而力攻之,适足以自敝。夫将以正人心,则异端之攻亦有不得而已者。然君子贵于反经而已矣。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子路勇于进于知与不知之间,容有察之未精者,故夫子语之以知之之道。盖于其所能知,与其所未知者,皆能察其实而无自欺,非心平气和、守约务实者莫之能也。于此而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则其不知者亦终将知之矣。故曰:「是知也。」言是乃知之道也。不然,强以不知为知,是则终身不知而已。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子张之学干禄,岂若世之人慕夫▯利者哉?亦曰士而禄仕,其常理耳。夫子独告之以得禄之道,谓在我者谨于言行而寡夫尤悔,则固得禄之道。夫谨言行者,非期于得禄也,亦非必得禄也。曰禄在其中矣,辞气不廹而义则完矣。若告之以士不可以求禄,则理有所未尽,而亦非长善救失之方也。子张于道少深潜缜宻之功,或以为难能而未仁,或以为堂堂而难与并为仁,盖可见也。故夫子告之以阙疑阙殆,又曰慎言其余,慎行其余,若是其谨矣,而犹于尤悔曰寡焉,则所以约之者深矣。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哀公之时,强臣擅命,民几不知有公室矣。患民之不服,而问焉,亦有激而然也。夫子之告之者,虽为哀公而言,其实先王所以得民心者,不越是也。盖善善而恶恶,乃兆民之彛性。在上者举错得宜,则莫不盎然而诚服,盖有以顺其彝故也。不然,则将憪然而不服,以咈其性故耳。使哀公而眀此义,则君子聚于朝,人心一于下,何畏乎强臣,而何患公室之不竞哉!虽然,在上者焉知枉直而举错之,亦曰公其心而已矣。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古之治天下者,修之吾身而已耳。夫临民以庄,孝于亲,慈于下,善者举之,不能者教之。此皆在我所当为,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也。然临之以荘,而民敬;心生孝慈,而民忠于已;举善,教不能,而民感恱以劝其应。盖有不期然而然者,则修之吾身,岂不至约乎?季康子不知自反而望于民者深,而有是问。夫子以正理告之耳。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惟孝友于兄弟,孝于亲,则必友于兄弟也。孝友笃于家,则其施于有政,亦是心而已。然则虽不为政,而在家庭之间,躬行孝友之行,为政之道,固在是矣。何待夫为政哉?盖或者勉夫子以为政之事,而夫子告之以为政之道也。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车无輗軏,则无以行;人而无信,则亦不可行也。信者,以实之谓。言以实,则其言为有据;行以实,则其行为可常。不然,则无所凭依,妄而已矣。此与“虽州里行乎哉”之“行”同意。夫学者,信以为本,则德可进,业可广;若不务信其言行,而徒慕髙逺,终不可行而已矣。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三王之礼,各因前世而损益之。盖曰随时循理而已。以殷周已验之迹而推之,则夫百王继承损益之常道,盖可得而知矣。若夫自嬴秦氏废先王之典,而一出于私意之所为,有王者作,其于继承之际,非损益之可言,直当尽变革之。然其所为变革者,亦不过因其时而损益三代之礼云耳。故曰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此
译孔子说:“钻研那些邪说异端,这就是祸害啊。”
“攻”字如同“攻木”的“攻”,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值得看的地方。但追求深远恐怕会陷入泥沼,所以君子不这样做。这就是这个意思。【另一版本说:异端的学说并非没有可喜之处,只是它偏颇遮蔽,一旦去钻研它,就会害了心术而难以挽回。】有人解释这一章,认为“攻”如同攻伐的“攻”,意思是厌恶异端而极力攻击它,这恰好足以自取败坏。如果要端正人心,那么攻击异端也有不得不做的情况。然而君子贵在回归正道罢了。
孔子说:“仲由!我教给你什么是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知。”子路勇于在知与不知之间进取,或许存在考察不精细的地方,所以孔子告诉他求知的道理。大概对于他能知道的和他所不知道的,都能考察其实情而不自我欺骗,如果不是心平气和、守约务实的人,是做不到的。在这里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那么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最终也会知道了。所以说:“这才是知。”意思是这是求知的正道。不然,强行把不知道当作知道,那就终身不知道罢了。
子张学习求取官禄。孔子说:“多听,保留有疑问的地方,谨慎地说其余的,就能减少过失;多看,保留有危险的地方,谨慎地做其余的,就能减少悔恨。言语少过失,行为少悔恨,官禄就在其中了。”子张学习求取官禄,难道像世俗之人那样羡慕利益吗?只是说士人做官领禄,是常理罢了。孔子只告诉他得禄的道理,说在自己这方面谨慎言行而减少过失悔恨,那就是得禄的道理。谨慎言行的人,并不是期望得到官禄,也不是必定能得到官禄。说官禄在其中了,语气不迫切而义理却完备了。如果告诉他士人不可以求取官禄,那么道理有所未尽,也不是发扬善行补救过失的方法。子张在道上缺少深潜缜密的功夫,有人认为他难能而不够仁,有人认为他堂堂正正而难以与他一起达到仁,大概可以看出。所以孔子告诉他保留疑问和危险,又说谨慎地说其余的,谨慎地做其余的,如此谨慎,而对于过失悔恨还说只是减少,那么用来约束他的道理就深了。
鲁哀公问:“怎样做百姓才会服从?”孔子回答说:“提拔正直的人,把他们放在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提拔邪曲的人,把他们放在正直的人之上,百姓就不会服从。”
鲁哀公的时候,强臣专权,百姓几乎不知道有公室了。担心百姓不服从而发问,也是有感触而这样的。孔子的回答,虽然是针对鲁哀公说的,其实先王所以得到民心的方法,没有超过这个的。大概喜欢善良而厌恶邪恶,是百姓的本性。在上位的人提拔安置得当,就没有不欣然真诚服从的,大概是因为顺应了他们的本性。不然,就会愤然不服从,因为违背了他们的本性。假使鲁哀公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君子聚集在朝廷,人心统一在下面,还怕什么强臣,还担心公室不兴盛吗!虽然如此,在上位的人怎么知道邪曲正直而提拔安置他们呢,也只是公正自己的心罢了。
季康子问:“使百姓恭敬、忠诚并勤勉,怎么做?”孔子说:“用庄重对待他们,他们就会恭敬;孝顺父母、慈爱百姓,他们就会忠诚;提拔好人并教导能力不足的人,他们就会勤勉。”
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修养自身罢了。用庄重对待百姓,对父母孝顺,对百姓慈爱,好人提拔,能力不足的人教导。这些都是在自己方面应当做的,不是为了要使百姓恭敬忠诚勤勉而做的。然而用庄重对待他们,百姓就恭敬;心生孝慈,百姓就对自己忠诚;提拔好人,教导能力不足的人,百姓感激喜悦而勤勉响应。大概有不期望这样而自然这样的,那么修养自身,难道不是最简约的吗?季康子不知道反省自己而对百姓期望很深,所以有这个问题。孔子用正理告诉他罢了。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从事政治?”孔子说:“《尚书》说:‘孝顺啊!只有孝顺,友爱兄弟,推广到政治上去。’这也是从事政治,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从事政治呢?”
只有孝顺父母,就一定会友爱兄弟。孝顺父母,就一定会友爱兄弟。孝顺友爱笃行于家庭,那么推广到政治上去,也是这颗心罢了。那么即使不做官,而在家庭之间,亲身实行孝顺友爱的行为,为政的道理,本来就在这里了。何必等待做官呢?大概有人勉励孔子去做为政的事,而孔子告诉他为政的道理。
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怎么可以。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它靠什么行走呢?”
车没有輗軏,就无法行走;人没有信用,也就无法行得通。信,就是真实的意思。说话真实,那么他的话就有依据;行为真实,那么他的行为就可以长久。不然,就没有所凭依,只是妄为罢了。这与“虽州里行乎哉”的“行”意思相同。求学的人,以信为本,那么德行可以进步,事业可以扩大;如果不致力于使言行真实,而只是羡慕高远,最终无法行得通罢了。
子张问:“十代以后的事情可以知道吗?”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所增减的内容可以知道。如果有继承周朝的,即使百代也可以知道。”
三王的礼制,各自沿袭前世而增减。大概说是随时顺应道理罢了。用殷周已经验证的事迹来推演,那么百王继承增减的常道,大概可以知道了。至于从嬴秦废除先王的典章,而完全出于私意,如果有王者兴起,他在继承的时候,不是增减可以说的,应当完全变革。然而他所做的变革,也不过是顺应时势而增减三代的礼制罢了。所以说王天下有三重,他的过错就少了吗?这
亦虽百世可知也【一本云:三王之礼,各因前世而损益之。其所因者,五典五礼之大纲也。其损益者,见于节目文质之随时也。以殷周已騐之迹而推之,则夫百王继承损益之常道,盖不可得而易此矣。后有作者,欲法先王之善治,则先立大纲,而所谓损益者,随时以制其宜焉,则亦何逺之有?谓之百世可知者,不亦信乎】
译即使经过一百代,也是可以预知的。【另一版本说:夏、商、周三代的礼制,都是各自依据前代的制度进行增减调整。它们所沿袭的,是五常五礼的大纲;它们所增减调整的,体现在礼仪细节和文质风格随时代变化而有所不同。根据殷、周已经验证的事实来推论,那么历代君王继承并增减调整礼制的常规道理,大概是不可能改变的了。后世有施行教化的人,想要效法先王良好的治理方法,就先确立大纲,而所谓的增减调整,则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措施,那么这又有什么难的呢?所以说一百代之后的事情也是可以预知的,不也是可信的吗?】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謟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祀典,自天子至于庶人,祭各有其分,不可紊也。盖有是理,则有是鬼神,故于所当祭而祭,则其鬼享。若无是理,则亦无是鬼神也,而祭何为哉?是徒为謟而已。见其义之不安,则当速止耳。而不能止者,狃于习俗故也。虽然是,特其见义之未明耳。使其了然于鬼神之情状,则其于义之所在,有为之而莫御者矣。
论语觧卷一
<经部,四书类,癸巳论语解,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觧巻二 宋 张栻 撰八佾篇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季氏以陪臣而僣天子之舞,目睹其数而安焉。于是而忍为则,亦何往而不忍也?乱臣贼子之萌,皆由于忍而已。忍,则安之矣。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佾之用八,着见于目者也。雍之诗,天子与相之言,着闻于耳者也。是二者皆不待究其义而可知,犹且安焉,则凡▯乱之事,何所不可为也?程子曰:鲁用天子礼乐,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其因袭之▯,遂使季氏▯八佾,三家▯雍彻。故仲尼于此着之。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礼乐无乎不在,而其理则着于人心。人仁,则礼乐之用兴矣;人而不仁,其如礼乐何?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礼者,理也。理必有其实,而后有其文。文者,所以文其实也。若文之过,则反浮其实而害于理矣。周之末世,其弊盖如此。林放独能以礼之本为问,亦可谓得所问矣。夫礼而失于奢,宁过于俭也。丧而易焉,宁过于戚也。盖俭与戚,其实则存;奢则逺于实,易则亡其实。其文虽备,无益也。言礼而又言丧,所以深示其本也。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夷狄虽政教所不加,然亦必有君长以统莅之,然后可立也。春秋之世,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降而自大夫出,又降而陪臣窃国命,是以圣人伤叹,以为夷狄且有君,不如诸夏之无君也。夫诸夏者,礼义之所出也,今焉若此,其变亦防矣。此《春秋》之所为作。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汝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林放犹能问礼之本,泰山岂受非礼之祭乎?盖鬼神虽幽,不外乎理,人心犹所不安也。谓神其听之乎?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辞气不廹,而鬼神之理亦可得而推矣。或疑季氏虽天子之礼乐,亦且▯之,何有于诸侯?而孔子欲救之意者,当冉有为家臣之时,初有旅泰山之事故,夫子欲其救之,以为之兆,而冉有盖不能也。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争生于有。已君子克己者也。是以无所争。惟射疑于可争。而君子之于射,于以正己而观德耳。揖让而后升,去位而举爵。其雍容辞逊,自反而下人之意,盖如此。然则其争也君子乎?于射而不争,则他可知矣。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凡礼之生,生于质也。无其质,则礼安从施?素虽待于绚,然素所以有绚也。无其质,则何绚之有?曰:「绘事后素」者,谓质为之先,而文在后也。子夏于此知礼之为后,可谓能黙会之于语言之外矣。故夫子有「起予」之言。子夏在圣门文学之科,而其所得盖如此,可谓知本矣。子贡、子夏,或有所兴起而得之于诗,或诵诗而有以感发吾之至意,皆善为诗者也。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徴之矣。」
文谓典章,献谓故老之贤者。杞、宋在当时,是二者皆有所不足,故于稽攷咨询有阙焉。则夫二代之礼,圣人虽能言其意,而度数节文之实,盖有不得而徴者矣
译孔子说:“祭祀不该自己祭祀的鬼神,是谄媚;见到合乎正义的事却不去做,是无勇。”
祭祀的典章制度,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各自有各自的等级规定,不可扰乱。大概因为有这样的道理,就有这样的鬼神,所以在应当祭祀的时候去祭祀,鬼神就会享用。如果没有这样的道理,也就没有这样的鬼神,那么祭祀又有什么用呢?这不过是徒然谄媚罢了。见到不合乎义理的事情,就应当迅速停止。如果不能停止,是因为习以为常的缘故。虽然如此,只是对义理的认识还不够明确罢了。如果让他对鬼神的情状了然于心,那么对于义理所在的地方,就会有去做而没有人能阻挡的力量了。
论语解卷一
<经部,四书类,癸巳论语解,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解卷二 宋 张栻 撰 八佾篇
孔子谈到季氏时说:“他在庭院中使用八佾的舞队,这样的事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事不能容忍呢?”季氏作为陪臣却僭用天子的舞队,亲眼看到这种僭越却安然接受。如果连这种事都能容忍,那么还有什么事不能容忍呢?乱臣贼子的萌芽,都源于容忍。容忍,就会心安理得。
三家(孟孙、叔孙、季孙)在祭祀结束时唱《雍》诗。孔子说:“‘助祭的是诸侯,天子庄严肃穆’,这三家的堂上哪里用得着这样的诗句呢?”
使用八佾,是眼睛看得见的;《雍》诗,是天子和助祭诸侯说的话,是耳朵听得见的。这两件事都不需要深究其义理就能知道是不合礼的,却还能安然接受,那么凡是扰乱礼制的事情,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程子说:鲁国使用天子的礼乐,是成王的赏赐,伯禽的接受,这都是不对的。他们沿袭这种僭越,于是导致季氏僭用八佾,三家僭用《雍》诗。所以孔子在这里特别指出。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仁,礼制对他有什么用呢?一个人如果不仁,乐制对他有什么用呢?”
礼乐无处不在,而其道理则显现在人心之中。人有了仁德,礼乐的作用就兴起了;人如果不仁,礼乐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林放问礼的根本,孔子说:“这个问题问得伟大啊!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丧事,与其办理得周全,宁可悲痛。”
礼,就是理。理必须有其实质,然后才有其形式。形式,是用来修饰实质的。如果形式过度,反而浮于实质之上而损害了理。周朝末世,弊端大概就是这样。林放唯独能以礼的根本来提问,也可以说是问到了关键。礼如果失于奢侈,宁可过于节俭。丧事如果过于周全,宁可过于悲痛。因为节俭和悲痛,实质还存在;奢侈就远离了实质,周全就丧失了实质。形式虽然完备,也没有益处。谈礼又谈到丧事,是为了深刻地表明礼的根本。
孔子说:“夷狄虽然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没有君主呢。”
夷狄虽然政教没有施加,但也必须有君主来统领,然后才能立国。春秋时期,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降而由大夫发出,再降而由陪臣窃取国家命脉,因此圣人感叹,认为夷狄还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没有君主。中原地区,是礼义产生的地方,现在竟然这样,其变化也危险了。这就是《春秋》之所以作的原因。
季氏去泰山祭祀,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挽救吗?”冉有回答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
林放尚且能问礼的根本,泰山之神难道会接受不合礼的祭祀吗?大概鬼神虽然幽深,也不外乎理,人心尚且不安。难道说神会听从吗?回答说:“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语气不迫切,而鬼神的道理也可以由此推知了。有人怀疑季氏虽然僭用天子的礼乐,也还只是僭用诸侯的,孔子想要挽救的意思是什么呢?应当是在冉有做家臣的时候,刚有祭祀泰山的事,夫子想要他挽救,作为开端,而冉有却不能。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一定有的话,那就是射箭吧?作揖谦让后上场,下场比赛后饮酒,这种争也是君子之争。”
争产生于有所求。君子是克制自己的人,所以没有什么可争的。只有射箭似乎可以争。而君子对于射箭,是用来端正自己并观察德行的。作揖谦让后上场,离开位置后举杯。那种雍容谦让,自我反省并甘居人下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那么这种争也是君子之争吗?在射箭时不争,其他事情可想而知了。
子夏问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是先有素底,后加色彩。”子夏说:“礼也是后于仁德吗?”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了。”
凡是礼的产生,都源于质朴。没有质朴,礼从哪里施行呢?素底虽然等待色彩来装饰,但素底是色彩存在的基础。没有质朴,有什么色彩呢?说“绘画是先有素底,后加色彩”,是说质朴在先,文采在后。子夏在这里知道礼是后于仁德的,可以说能在语言之外默会其意了。所以孔子有“启发我”的话。子夏在圣门属于文学科,他的所得大概就是这样,可以说是知道根本了。子贡、子夏,或者有所兴起而从《诗》中得到感悟,或者诵读《诗》而感发我的至意,都是善于读《诗》的人。
孔子说:“夏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以验证;殷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以验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如果充足,我就能验证了。”
文指典章制度,献指贤明的故老。杞、宋在当时,这两方面都有所不足,所以在考察咨询时有缺失。那么夏、殷两代的礼,圣人虽然能说出其大意,但具体的度数节文的实质,大概有无法验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