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经大全卷四
。新安陈氏曰:此一节见商民以一国为心,汤则以天下为心。葢是时夏之人心已离,汤所以应乎人也】
译新安陈氏说:这一节表明商朝的百姓以整个国家为心,而商汤则以天下为心。因为那时夏朝的人心已经背离,所以商汤顺应了人心。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来去声】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赉与也食言,言已出而反吞之也。禹之征苗,止曰:「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至啓则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此又益以「朕不食言,罔有攸赦」,亦可以观世变矣【新安陈氏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今桀虐其民,民欲其速亡,如此。人心之所归,即天命之所在;人心之所离,即天命之所弃也。天命汤伐之,汤敢违天乎?汤之誓师,拳拳惟以天言曰:「天命殛之。」曰:「予畏上帝。」曰:「致天之罚。」非汤伐之,天伐之也。汤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其心一也。尧舜之授受,禹啓之▯继,汤武之征伐,事虽不同,其顺乎天,适乎时,合乎义,一而已矣。董氏鼎曰:禹征苗有誓,啓征扈有誓,▯侯征羲和又有誓,皆征所当征,名正而言顺。若汤之伐夏而亦有誓,何欤?葢誓者临众▯命,述其兴师之意,故禹也,啓也,▯侯也,犹可无誓,惟汤则不可无誓。汤无誓则称兵之意不明,而称乱之罪滋大。茍可明目张胆言之而不怍,则顺天应人,行之而无疑矣。今观一书之防,首以「非予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夫莫大于天,莫尊于君,君承天而臣承君,则为治;君逆天而臣逆君,则为乱。汤初不敢逆君而为乱,而桀则不能承天以为治。彼既多罪,天命殛之,则我非敢称乱,而迫于天命有不获已。汤何以知其然哉?天之聪明,自民;天之明畏,亦自民。始于匹夫匹妇之复雠,而终于西夷北狄之怨望。吾非彼君也,而曰「徯我后」,我何以得此于民哉?殆天啓之也。天之所啓,我固违之,是逆天矣。有如此意,天下皆知,惟亳之民不知,故有议汤之称乱者,有咎汤之不恤我众者,有止汤以夏罪其如台者。而汤则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是非敢于称乱也,将以止天下之乱也。非不恤我众也,将以恤天下之众也。虽以夏罪,无如我何,而不止。者将以救彼之愿与偕亡而不得者之苦也,此汤之誓所以専为亳民而▯也。其示之以赏罚者,誓师之体,不得不励士气而一人心,非诱以利怵以祸而强其从我也。吁!汤之不幸,乃天下之大幸也】
仲虺之诰
仲虺【许伟反】臣名奚仲【左传注,奚仲为夏禹掌车服大夫】之后为汤左相【去声】诰告也。周礼士师以五戒先后刑罚:一曰誓,用之于军旅;二曰诰,用之于防同,以喻众也。此但告汤,而亦谓之诰者,唐孔氏谓仲虺亦必对众而言,葢非特释汤之慙,而且以晓其臣民众庶也。古文有,今文无【问仲虺之诰,似未见其释汤慙徳处。朱子曰:正是解他云,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他縁何道?这几句葢谓汤若不除桀,则桀必杀汤,如説推亡固存处。自是説伐桀。至徳日新以下,乃是勉汤。又如天乃锡王勇智,他特地説他勇智两字,便可见。尚书多不可晓,固难理防。然这般处,古人如何説得恁地好】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武功成,故曰成汤。”南巢,地名,庐江六县有居巢城,桀奔于此,因以放之也。汤之伐桀,虽顺天应人,然承尧舜禹授受之后,于心终有所不安,故愧其徳之不古若,而又恐天下后世借【慈夜反】以为口实也。陈氏曰:“尧舜以天下让,后世好【去声】名之士犹有不知而慕之者,汤武征伐而得天下,后世嗜利之人安得不以为口实哉?此汤之所以恐也欤【新安陈氏曰:“观汤之慙,汤本心始见矣。以居万世君臣之始变也。仲虺释其慙,始则美之,又虑其愧心既释,骄心或生,故终复警之。大臣之引君当道者如此。”郑氏曰:“必往之师,以救生人口实之慙,以虑后世。”吕氏曰:“此心之慙,此诰之释,皆不可少】
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有夏昏徳,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
译你应当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重重赏赐你,你不要不信,我绝不食言。你若不遵守誓言,我就诛杀你并没收你的妻儿,绝不宽赦。
仲虺的诰辞
仲虺,臣名,是奚仲的后代,担任商汤的左相。诰,即告谕。《周礼》中士师用五种戒令来规范刑罚:一是誓,用于军队;二是诰,用于诸侯会盟,用以晓谕众人。这篇只是告谕商汤,却也称诰,唐代孔颖达认为仲虺必定也是对众人而言,大概不仅为了解释商汤的惭愧之心,而且为了晓谕他的臣民百姓。古文版有这一篇,今文版没有。
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内心怀着惭愧之情,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因为武功已成,所以称他为成汤。”南巢是地名,庐江六县有居巢城,夏桀逃到这里,因此被放逐于此。商汤讨伐夏桀,虽然顺应天意民心,但鉴于尧舜禹禅让之后,内心终究有些不安,所以惭愧自己的德行不如古人,又担心天下后世借此事作为口实。陈氏说:“尧舜将天下禅让,后世好名之人尚且有不理解而羡慕的,商汤周武王通过征伐而得到天下,后世贪图利益之人怎能不以此为口实呢?这大概是商汤所担心的吧。”
仲虺于是作诰辞说:“唉!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却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生育了聪明之人来治理他们,夏朝君主昏庸无德,百姓陷入泥沼炭火之中。上天于是赐予君王勇武和智慧,树立榜样以端正万国,
仲虺恐汤忧愧不已,乃作诰以解释其意。叹息言:民生有耳目口鼻,爱恶【去声】之欲,无主则争且乱矣。天生聪明,所以为之主,而治其争乱者也。坠陷也,涂泥也,炭火也。桀为民主,而反行昏乱,陷民于涂炭,既失其所以为主矣。然民不可以无主也,故天锡汤以勇智之徳,勇足以有为,智足以有谋。非勇智则不能成天下之大业也。表正者,表正于此,而影直于彼也。天锡汤以勇智者,所以使其表正万邦,而继禹旧所服行也。此但率循其典常,以奉顺乎天而已。天者,典常之理所自出,而典常者,禹之所服行者也。汤革夏而缵旧服,武革商而政由旧。孔子所谓百世可知者,正以是也。林氏曰:齐宣王问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夫【音扶】立之君者,惧民之残贼而无以主之,为之主而自残贼焉,则君之实丧矣,非一夫而何?孟子之言,则仲虺之意也【陈氏▯良曰:仲虺之诰,非但释汤之慙,亦进徳戒满之书也吕氏曰:以汤勇智如此,惟循常行之理而已西山真氏曰:汤之伐桀,自谓不幸而处变故,有慙徳,以为不独愧于人,亦愧于天。仲虺解之曰:此特循其常道以顺天命而已。葢变而不失其正,即所谓常也新安陈氏曰:凡汤之表正缵率,乃所以奉若天命也,何慙之有?此以天之生汤者释之,以见汤之顺乎天也。禹有典则贻子孙,纉禹旧服,即云兹率厥典,典指为禹之典章,亦通。孔氏云:循其典法祖宗之服行典章,不肖之子孙失坠之,而异代之圣贤兴复之,往往而然陈氏雅言曰:天锡汤以勇智之徳者,天岂私于汤哉?欲其表正万邦之民,纉禹之所旧服而已。汤惟率其典常之道。葢典常之理,即禹之所服行,而其原出于天者也。天命汤以正万邦,而汤能为之,表正天命。汤以纉禹服,而汤能纉之。天可谓厚于汤,汤可谓能奉若天命矣。此仲虺推天为民立君之意,以释汤慙,见汤之顺乎天也】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
矫与矫制之矫同,诬罔臧善,式用爽明师众也。天以形体言,帝以主宰言。桀知民心不从,矫诈诬罔,托天以惑其众。天用不善,其所为用使有商受命,用使昭明其众庶也。王氏曰:「夏有昏徳,则众从而昏;商有明徳,则众从而明。」吴氏曰:「用爽厥师,续下文简贤附势,意不相贯,疑有脱误。」
简贤附势,寔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以九反】若粟之有秕【卑履反】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徳言,足听闻。
简略繁多,肇始也。战战恐惧,貌言简贤附势之人,同恶相济,寔多徒众。肇我邦于有夏,为桀所恶【去声,下同】欲见剪除。如苗之有莠,如粟之有秕,锄治簸▯,有必不相容之势。商众小大震恐,无不惧陷于非罪。况汤之徳言,则足人之听闻,尤桀所忌疾者乎?以苗粟喻桀,以莠秕喻汤,特言其不容于桀,而迹之危如此。史记言桀囚汤于夏台【狱名,皇甫谧云地名在阳翟】汤之危屡矣。无道而恶有道,势之必至也【问矧予之徳言足聴闻?据古注云道徳善言某切意,言足聴闻自当作一句,言吾之徳言之足使人聴闻,彼安得不忌之?未知是否。朱子曰是林氏曰桀召汤而囚之夏台,以战战惧非辜之言观之,史不虚矣】
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徳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
迩近殖聚也,不近声色,不聚货利。若未足以尽汤之徳然,此本原之地,非纯乎天徳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也。本原澄澈,然后用人处【上声下同】已而莫不各得其当【去声】懋,茂也,繁多之意,与时乃功懋哉之义同。言人之懋于徳者,则懋之以官;人之懋于功者,则懋之以赏。用人惟己,而人之有善者无不容;改过不吝,而己之不善者无不改,不忌。能于人不吝,过于己合并为公,私意不立。非圣人,其孰能之?汤之用人处己者
译仲虺担心商汤因愧疚而忧虑不止,于是作诰辞来解释他的心意。他叹息说:百姓生来就有耳目口鼻,以及喜爱与厌恶的欲望,如果没有君主来统领,就会争斗且混乱。上天生出聪明的人,是为了让他们做君主,从而治理这种争斗和混乱。坠陷,指陷入泥沼;涂炭,指遭受水火之苦。夏桀作为百姓的君主,却反而施行昏乱之道,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已经失去了作为君主应有的职责。然而百姓不可以没有君主,所以上天赐予商汤勇武与智慧的德行,勇武足以有所作为,智慧足以谋划大事。没有勇武和智慧,就不能成就天下的大业。表正,是指标杆端正于此,影子就笔直于彼。上天赐予商汤勇武与智慧,是为了让他端正万邦的表率,并继承大禹旧日所遵循实行的道统。这不过是遵循常道,以顺承天意罢了。天,是常道之理的发源地;而常道,正是大禹所遵循实行的。商汤革除夏朝而继承旧日的道统,周武王革除商朝而政令沿袭旧制。孔子所说的“百世可知”,正是基于这个道理。林氏说:齐宣王问孟子说:“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孟子说:“破坏仁的人叫做贼,破坏义的人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只听说诛杀独夫纣,没听说弑君。”设立君主,是担心百姓遭受残害而没有主事者;作为君主却自己残害百姓,那么君主的实质就丧失了,不是独夫又是什么?孟子的话,就是仲虺的意思。
夏王有罪,矫诈诬罔上天,以此向下方颁布命令。上天因此认为他不善,于是让商朝承受天命,以此昭明他的民众。
“矫”与“矫制”的“矫”相同,意为矫诈;“臧”意为善;“式”意为用;“爽”意为明;“师”意为众。天从形体上说,帝从主宰上说。夏桀知道民心不顺,便矫诈诬罔,假托天意来迷惑众人。上天因为他不善,所以让商朝承受天命,以此昭明他的民众。王氏说:“夏朝有昏乱的德行,民众就跟随昏乱;商朝有光明的德行,民众就跟随光明。”吴氏说:“‘用爽厥师’与下文‘简贤附势’意思不相连贯,怀疑有脱误。”
简略贤人,依附权势,这样的人实在很多。我们在夏朝初建邦国时,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秕谷,无论大小都战战兢兢,无不畏惧陷入无罪之祸。何况我的德行和言论,足以被人听闻。
“简”意为简略;“肇”意为开始。战战兢兢,是恐惧的样子。说那些简略贤人、依附权势的人,同恶相济,实在有很多党徒。我们在夏朝初建邦国时,被夏桀所厌恶,想要被剪除。就像禾苗中有杂草,粟米中有秕谷,锄治簸扬,有必然不相容的趋势。商朝的民众无论大小都震惊恐惧,无不害怕陷入无罪的灾祸。何况商汤的德行和言论,足以被人听闻,更是夏桀所忌恨的呢?用禾苗和粟米比喻夏桀,用杂草和秕谷比喻商汤,只是说商汤不被夏桀所容,而处境如此危险。《史记》记载夏桀将商汤囚禁在夏台,商汤的危险屡次发生。无道者厌恶有道者,是势所必然的。
只有君王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德行勤勉的就授予官职,功劳勤勉的就给予赏赐,用人只凭自己的判断,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能够宽厚仁爱,向亿万百姓彰显诚信。
“迩”意为近;“殖”意为积聚。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如果这还不足以尽述商汤的德行,那么这是根本之地,不是纯粹具有天德而没有丝毫人欲私心的人不能做到的。根本澄澈,然后用人和处理自己而没有不各得其当的。“懋”,意为茂,繁多的意思,与“与时乃功懋哉”的意思相同。说那些在德行上勤勉的人,就用官职来勉励他;那些在功劳上勤勉的人,就用赏赐来勉励他。用人只凭自己的判断,而有善的人没有不被容纳的;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而自己不善的地方没有不被改正的,不忌讳。对人宽厚,对自己严格,合并为公,私意不立。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呢?商汤用人和处理自己的方式
如此,而于临民之际,是以能寛能仁。谓之能者,寛而不失于纵,仁而不失于柔。《易》曰: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君徳也。君徳昭著,而孚信于天下矣。汤之徳足人听闻者如此【葛氏曰:君子小人之进退,系于人君心术之正邪。心术一正,则君子进;否则小人进矣。君之惑于声色,则便辟之臣得志;贪于货利,则聚敛之臣得志。有功徳者官赏,何由及之?不迩不殖,乃懋徳懋功之根本也。孔氏曰:勉于徳者,则勉之以官。林氏曰:用人惟己,如自己出。若所谓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也。新安陈氏曰:六经言仁,自克寛克仁一言始,遂开万世言仁之端。仁者,心之徳,爱之理。以心徳之体言,则仁为体,寛为用;以爱之用言,则寛以容人,仁以爱人,皆用也。徳莫大于仁,汤所以克仁者,实自不迩不殖之无私欲始。徳懋懋官至彰信兆民,根本皆自不迩不殖中来。陈氏雅言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此君徳本原之地。徳懋懋官至,改过不吝,此言汤用人处己之际两尽其道也。克寛克仁,彰信兆民,此言汤临民之徳昭著,孚信于天下也。使汤之心有一毫声色货利之私,则用人处己之间必有不尽其道,临民之际亦岂能无愧哉?以见人君一心,政事之根本。孟子谓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此之谓也】
译像这样,所以在治理百姓的时候,能够宽厚仁爱。所谓“能够”,是指宽厚而不流于放纵,仁爱而不失于软弱。《易经》说:“以宽厚居处,以仁爱行事,这是君主的德行。”君主的德行显著,就能取信于天下。商汤的德行足以让人听闻,就是这样的。
【葛氏说:君子与小人的进退,取决于君主心术的正邪。心术一旦端正,君子就会进用;否则小人就会进用。君主如果沉溺于声色,那么谄媚逢迎的臣子就会得志;贪恋于货利,那么聚敛搜刮的臣子就会得志。有功有德的人,官职和赏赐,怎么轮得到他们呢?不接近声色,不聚敛货利,才是崇尚德行、崇尚功业的根本。孔氏说:勤勉于德行的人,就用官职来勉励他。林氏说:用人就像出于自己一样。这就叫做善于与人同心,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他人,乐于采纳别人的优点来行善。新安陈氏说:六经谈论仁,是从“能够宽厚、能够仁爱”这一句话开始的,于是开启了万世谈论仁的端绪。仁,是心的德行,是爱的条理。从心德的本体来说,仁是本体,宽厚是作用;从爱的作用来说,宽厚用来包容人,仁爱用来爱护人,都是作用。德行没有比仁更大的,商汤之所以能够仁爱,实际上是从不接近声色、不聚敛货利这种无私欲开始的。崇尚德行就授予官职,直到彰显信义于万民,其根本都来自不接近声色、不聚敛货利。陈氏《雅言》说:不接近声色,不聚敛货利,这是君主德行的本源之地。崇尚德行就授予官职,直到改过不吝惜,这是说商汤在用人和修身两方面都尽到了道义。能够宽厚仁爱,彰显信义于万民,这是说商汤治理百姓的德行显著,取信于天下。假如商汤的心有一丝一毫声色货利的私欲,那么在用人和修身方面必定不能尽到道义,治理百姓的时候又怎么能问心无愧呢?由此可以看出,君主的一颗心,是政事的根本。孟子说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汉志:葛伯在陈留宁陵县葛乡】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
葛,国名,伯爵也。饷馈也。仇,饷者与饷者为仇也。葛伯不祀,汤使问之曰:“无以供粢盛【音咨成】汤使亳众往耕,老弱馈饷,葛伯杀其童子。汤遂征之。汤征,自葛始也。奚,何。徯,待也。苏,复【扶又反】生也。西夷北狄,言逺者如此,则近者可知也。汤师之未加者,则怨望。其来曰:“何独后予?”其所往伐者,则妻孥相庆曰:“待我后久矣,后来我其复生乎?”他国之民,皆以汤为我君,而望其来者如此。天下之爱戴归往于商者,非一日矣。商业之兴,葢不在于鸣条之役也。吕氏曰:夏商之际,君臣易位,天下之大变。然观其征伐之时,唐虞都俞揖逊气象,依然若存。葢尧舜禹汤以道相▯,世虽降而道不降也【新安陈氏曰:民之戴商如此,何慙之有?此以民之归汤者释之,以见汤之应乎人也。吕氏曰:后世师之所至,荆棘生焉。汤师所至,民皆欣欣。葢吊民伐罪,布其寛仁,如旱余时雨,所至则苏也】
佑贤辅徳,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通回反】亡固存,邦乃其昌。
前既释汤之慙,此下因以劝勉之也。诸侯之贤徳者,佑之辅之;忠良者,显之遂之。所以善善也。侮,説文曰:伤也。诸侯之弱者,兼之;昧者,攻之;乱者,取之;亡者,伤之。所以恶【去声】恶也。言善则由大以及小,言恶则由小以及大。推亡者兼攻取侮也,固存者佑辅显遂也。推彼之所以亡,固我之所以存。邦国乃其昌矣【林氏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天道之自然也。佑辅显遂,为善者必为人所助也。兼攻取侮,为不善者必为人所侵也。圣人因其常理以应世,有亡之道则推而亡之,有存之道则辅而固之。桀有亡道,汤因其将亡而推之,果何容心哉?复斋董氏曰:推亡固存一句,乃总结上意】
徳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去声】问则裕,自用则小。」
徳日新者,日新其徳而不自己也。志自满者,反是。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其广日新之义欤?徳日新则万邦虽广而无不怀,志自满则九族虽亲而亦离。万邦举逺以见近也,九族举亲以见疎也。王其勉明大徳,立中道于天下。中者,天下之所同有也。然非君建之,则民不能以自中,而礼义者所以建中者也。义者,心之裁制;礼者,理之节文。以义制事,则事得其宜;以礼制心,则心得其正。内外合徳而中道立矣。如此则非特有以建中于民,而垂诸后世者,亦绰乎有余裕矣。然是道也,必学焉而后至,故又举古人之言以为:「隆师好问,则徳尊而业广;自贤自用者,反是。」谓之自得。师者,真知己之不足,人之有余,委心听顺而无拂逆之谓也。孟子曰:「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其汤之所以自得者欤?仲虺言怀诸侯之道,推而至于修徳捡身,又推而至于能自得师。夫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舍师而能成者,虽生知之圣,亦必有师焉。后世之不如古,非特世道之降,抑亦师道之不明也。仲虺之论【去声】遡流而源要【去声】其极而归诸能自得师之一语,其可为帝王之大法也欤【问礼义本诸人心,惟中人以下为气禀物欲所拘蔽,所以反着求礼义自治。若成汤尚何须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朱子曰:「汤武反之也,便也是有些子不那底了。」但他能恁地,所以为汤。若不恁地,便是惟圣罔念作狂。圣人虽则説是生知安行,便只是常常恁地不已,所以不可及。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此自是内外交相养之法。事在外,义由内制;心在内,礼由外作。问礼莫是摄心之规矩否?曰:只是个礼,如顔子「非礼勿视」
译于是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征伐始于葛国。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所前往的民众,家中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复苏。”百姓拥戴商汤,由来已久了。
葛,是国名,国君爵位为伯。饷,是馈赠食物。仇,是送饭的人与接受饭食的人结为仇敌。葛伯不祭祀,商汤派人去问他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粮食。”商汤派亳地的民众去耕种,老弱之人送饭,葛伯杀死了送饭的童子。商汤于是征伐他。商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奚,是“何”的意思。徯,是等待。苏,是复苏。西夷北狄,是说远方的人如此,那么近处的人就可以知道了。商汤军队尚未到达的地方,就怨恨不满,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商汤军队所前往讨伐的地方,妻儿老小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很久了,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复苏吗?”其他国家的百姓,都视商汤为自己的君主,盼望他到来的心情就像这样。天下爱戴归附商汤,不是一天两天了。商朝的兴起,大概不在于鸣条之战。吕氏说:夏商交替之际,君臣易位,是天下的巨大变革。然而观察其征伐之时,唐尧虞舜那种和顺揖让的气象,依然仿佛存在。大概尧舜禹汤以道相互传承,世道虽然下降但道统没有下降。
辅助贤人,辅佐有德者,显扬忠臣,成全良善之人,兼并弱国,攻击昏昧之国,夺取混乱之国,侮辱灭亡之国,推动灭亡者,巩固生存者,国家才能昌盛。
前面已经解释了商汤的惭愧,这里接着以此劝勉他。诸侯中有贤德的人,就辅助他;有忠良的人,就显扬他、成全他。这是为了褒奖善人。侮,《说文》说:是伤害的意思。诸侯中弱小的,就兼并他;昏昧的,就攻击他;混乱的,就夺取他;灭亡的,就伤害他。这是为了惩恶。说善,则由大到小;说恶,则由小到大。推亡,是指兼并、攻击、夺取、侮辱;固存,是指辅助、辅佐、显扬、成全。推动那些导致灭亡的因素,巩固那些导致生存的因素,国家才能昌盛。
德行每天更新,万邦都会归附;心志自我满足,九族就会离散。君王勉励彰显大德,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用义来节制事务,用礼来节制内心,为后代留下宽裕的福祉。我听说:“能自己找到老师的人称王,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灭亡。喜好发问就会宽裕,刚愎自用就会狭隘。”
德行每天更新,是指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而不自我满足。心志自我满足,则与此相反。商汤的盘铭说:“如果每天更新,就天天更新,再每天更新。”这是广泛阐述日新的意义吗?德行每天更新,那么万邦虽然广阔但没有不归附的;心志自我满足,那么九族虽然亲近也会离散。举万邦是为了由远及近,举九族是为了由亲及疏。君王要勉励彰显大德,在天下建立中正之道。中正,是天下人所共同拥有的。然而如果不是君主建立它,民众就不能自己保持中正,而礼义就是用来建立中正的。义,是内心的裁断节制;礼,是事理的节度文饰。用义来节制事务,那么事务就能得其适宜;用礼来节制内心,那么内心就能得其端正。内外合德,中正之道就确立了。这样不仅能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而且为后代留下的福祉,也绰绰有余了。然而这个道理,必须通过学习才能达到,所以又引用古人的话作为依据:“尊师好问,那么德行尊贵而事业广博;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人,则与此相反。”称之为自得。老师,是指真正知道自己不足、别人有余,诚心顺从而没有违逆的意思。孟子说:“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下待之,所以不劳苦而称王。”这大概是商汤之所以能自得的原因吧?仲虺论述安抚诸侯的道理,推演到修养德行、检点自身,又推演到能自得老师。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依靠老师而能成功的,即使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也必定有老师。后世不如古代,不仅仅是世道下降,也是因为师道不明。仲虺的论述追溯源头,归结到“能自得师”这一句话,这可以作为帝王的大法吗?
之类皆是也。又曰:今学者别无事,只是要以心观理,理是心中所有,常存此心以观众理,只此两事耳。新安陈氏曰:徳与中皆当兼体用而言。徳即人所得于天,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大徳云者,全体大用,无非大也。懋勉以昭明之,则全体呈露,妙用显行矣。由是而建中道之标准,使民之罔中者皆惟我之中,则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是中之体用亦无不备矣。然礼义徳也,即昭徳建中之要也。动而以义制事,即义以方外之谓。能以义方外,则此徳应万事之大用,以行而此中无过不及之用在是矣。静而以礼制心,即敬以直内之谓。能敬以直内,则此徳具众理之全体,以立而此中不偏不倚之体在是矣。所谓垂裕,固礼义之余用也,亦即昭徳建中之余用也。非昭徳専以建中于民,而礼义専以垂裕于后也。陈氏大猷曰:徳不大则梏于偏,如夷清惠和各有偏之▯,何以建中?汤徳本大,又欲其懋昭之,然后能建中以范斯民,所谓皇建其有极也。以义制事,则行于外者合宜,乃大徳之所自行中之用也。以礼制心,则存于内者合理,乃大徳之所自出中之本也。礼义之泽▯之无穷,所以垂裕于后嗣也。又曰:能自得师,则天下之善皆归于己,故可以王。谓人莫己若,则骄矜侮慢,善日消,恶日长,亡之道也。好问则众善集,故优裕自用则能有限,故狭小。陈氏经曰:自得师如自明,自强不因乎人,尊徳乐道,出于中心之自然也。当味「自」字,「谓人莫己若」与「自用则小」承志自满而言,以为戒也】
译之类都是如此。又说:现在的学者没有别的事,只是要用内心去体察天理,天理是心中本有的,常保持这颗心去体察各种天理,只有这两件事罢了。新安陈氏说:“德”与“中”都应当兼从本体和功用两方面来理解。德就是人从天所禀受,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的能力。所谓大德,就是全体大用,没有不是大的。努力勉力使之昭明,那么全体就会呈现,妙用就会显著地施行。由此建立中道的标准,使那些不能执中的百姓都遵循我的中道,那么就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这样,中的本体和功用也就无不具备了。然而礼义就是德,也就是昭明大德、建立中道的关键。行动时用义来裁制事务,就是“义以方外”的意思。能够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那么德应对万事的大用,就在施行中体现了中无过无不及的功用。静止时用礼来约束内心,就是“敬以直内”的意思。能够以敬来端正内心,那么德具备众理的全体,就在确立中体现了中不偏不倚的本体。所谓垂裕,固然也是礼义的余用,也就是昭明大德、建立中道的余用。并不是昭明大德专门用来为百姓建立中道,而礼义专门用来为后代留下福泽。陈氏大猷说:德如果不大,就会拘泥于偏颇,比如夷的清高、惠的和顺,各自都有偏颇,凭什么建立中道?商汤的德本来已经很大,又希望他努力昭明它,然后才能建立中道来规范百姓,这就是所谓“皇建其有极”。用义来裁制事务,那么在外施行的就合乎适宜,这是大德自身所展现的中道功用。用礼来约束内心,那么在内存留的就合乎天理,这是大德自身所发出的中道根本。礼义的恩泽无穷无尽,所以能为后代留下福泽。又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那么天下的善都归于自己,所以可以称王。如果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就会骄傲轻慢,善日益消减,恶日益增长,这是灭亡的道路。喜好问学,那么众善就会聚集;如果优裕自满,那么能力就会有限,所以狭隘渺小。陈氏经说:自得师就像自己明白,自己强大不依赖他人,尊崇德、喜爱道,出于内心的自然。应当品味“自”字,“谓人莫己若”与“自用则小”是承接自满的志向而言,作为警戒。
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上文既劝勉之,于是叹息言:谨其终之道,惟于其始。图之始之不谨,而能谨终者,未之有也。伊尹亦言:谨终于始,事虽不同,而理则一也。钦崇者,敬畏尊奉之意;有礼者,封殖之;昏暴者,覆亡之。天之道也。钦崇乎天道,则永保其天命矣。按仲虺之诰,其大意有三:先言天立君之意,桀逆天命,而天之命汤者,不可辞;次言汤徳足以得民,而民之归汤者,非一日;末言为君艰难之道,人心离合之机,天道福善祸淫之可畏,以明今之受夏,非以利己,乃有无穷之恤,以深慰汤而释其慙。仲虺之忠爱,可谓至矣。然汤之所慙,恐来世以为口实者,仲虺终不可谓无也。君臣之分【去声】其可畏如此哉【王氏十朋曰:殖礼覆暴,即上文佑辅取侮之事;董氏鼎曰:君臣人伦之大经也,帝王纲纪天下,先谨乎此,而后人得安焉。世故无尽,人欲无涯,不忠之臣何代无之?所以畏缩而不敢肆者,犹以古无是事,前无是人,无以借口耳。茍一为之,则后有潜蓄不轨之心,而嚣然以逞者,其不借以为资乎?故汤以自慙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然汤岂至是而后知哉?葢谓非台小子敢行称乱,则顔忸怩而心不宁已久矣。天人交迫,但知为民除害,而非以为己利也。及桀已放,夏已亡,而天下之不吾释,然后慙于逐君而代立。圣人之本心,于是愈不自安矣。不有仲氏之诰,以明其不得不为之意与不可妄为之理,则何以暴白成汤之心事,而隂折来者之奸谋?自是而后,昏徳不如桀,勇智不如汤,皆未可以借口也。新安陈氏曰:推亡固存,与殖礼覆暴,同一栽培倾覆之理,特有人己之分。推亡固存,欲汤审此理以施之人;殖礼覆暴,欲汤审此理而谨诸己也】
汤诰
汤伐夏,归亳,诸侯率职来朝【音潮】汤作诰,以与天下更【音庚】始。今文无,古文有。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
诞大也。亳,汤所都,在宋州谷熟县。
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若有恒【胡登反】性,克绥厥猷惟后。」
皇大▯中若顺也,天之降命而具仁义礼智信之理,无所偏倚,所谓▯也。人之禀命而得仁义礼智信之理,与心俱生,所谓性也。猷道也,由其理之自然而有仁义礼智信之行,所谓道也。以降▯而言,则无有偏倚,顺其自然,固有常性矣。以禀受而言,则不无清浊纯杂之异,故必待君师之职,而后能使之安于其道也。故曰克绥厥猷惟后。夫天生民有欲,以情言也。上帝降▯于下民,以性言也。仲虺即情以言人之欲,成汤原性以明人之善,圣贤之论【去声】互相▯明。然其意则皆言君道之系于天下者如此之重也【问书所谓降▯,朱子曰古之圣贤才説出便是这般话,成汤当放桀之初便説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武王伐纣时便説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傅説告髙宗便説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见古圣贤朝夕只见那天在眼前。问降▯于下民,曰何故不説降善却説降▯,看得▯字是个无过不及恰好的道理。天之生物,个个有一副当恰好底道理。此与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相似与诗所谓秉彜,张子所谓万物一原,又自不同。彜是常道,有物有则,则字却似▯字。天之生物必有个当然之则,葢君有君之则,臣有臣之则,耳有耳之则,目有目之则。止于仁,君之则也。止于敬,臣之则也。视曰明,目之则也。聴曰聪,耳之则也。故民执以为常道也。若説降▯便是秉彜,则不可。若説便是万物一原,亦不可。万物一原自説万物皆出此也。若统论道理,固是一般,然其中名字位分又自不同。若只一般,圣贤何故説许多名字?若晓得名字训义之不同,方见其所谓同▯只是中今。人言折▯者,葢以是为准则而取正也。
译唉!要谨慎地保持善终,关键在于开始时的谨慎;培育有礼之人,覆灭昏庸暴虐之徒;敬畏尊崇天道,才能永远保有天命。
上文已经劝勉,于是叹息说道:谨慎对待终结之道,关键在于开始之时。如果在开始时不谨慎,却能在结束时谨慎,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伊尹也说:在开始时谨慎,就能在结束时谨慎,事情虽然不同,但道理是一致的。钦崇,是敬畏尊奉的意思;有礼的人,就加以封殖;昏庸暴虐的人,就加以覆灭。这是天道的规律。敬畏尊崇天道,就能永远保有天命了。
按照《仲虺之诰》,其大意有三:首先说上天设立君主的用意,夏桀违背天命,而上天命令商汤讨伐他,这是不可推辞的;其次说商汤的德行足以赢得民心,而百姓归附商汤,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最后说为君的艰难之道,人心离合的关键,天道福佑善人、降祸淫邪的可畏,以表明如今接受夏的天下,不是为了利己,而是有着无穷的忧虑,以此来深深安慰商汤,消除他的惭愧。仲虺的忠诚爱护,可以说是到了极点。然而商汤所惭愧的,恐怕后世以此为借口,仲虺终究不能说没有这种担忧。君臣之间的名分,其可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
王氏十朋说:殖礼覆暴,就是上文所说的佑辅有礼、取侮昏暴之事;董氏鼎说:君臣是人伦的大经,帝王治理天下,首先要谨慎于此,然后百姓才能安定。世事无尽,人欲无涯,不忠之臣哪个朝代没有?之所以畏缩而不敢放肆,还因为古代没有这种事,前人没有这种人,没有借口罢了。如果一旦做了,那么后来那些暗中蓄积不轨之心,嚣张逞志的人,难道不会借此作为资本吗?所以商汤惭愧地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然而商汤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吗?大概是因为如果不是我小子敢行称乱,那么早已面有愧色、内心不安了。天人交迫,只知道为民除害,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等到夏桀已被放逐,夏朝已灭亡,而天下人并不释怀,这才对逐君代立感到惭愧。圣人的本心,于是更加不安。如果没有仲虺的诰辞,来阐明不得不为的用意和不可妄为的道理,那么怎么能够表白成汤的心事,而暗中挫败后来者的奸谋呢?从此以后,昏德不如夏桀,勇智不如商汤,都不可以借口了。新安陈氏说:推亡固存,与殖礼覆暴,是同一栽培倾覆的道理,只是有人己之分。推亡固存,是希望商汤审察此理以施之于人;殖礼覆暴,是希望商汤审察此理而谨慎于己。
《汤诰》
商汤讨伐夏桀,回到亳都,诸侯率领职事来朝见,商汤作诰,以与天下更始。今文《尚书》没有,古文《尚书》有。
王从战胜夏桀回到亳都,大告万方。
诞,大也。亳,商汤的都城,在宋州谷熟县。
王说:“唉!你们万方民众,清楚地听我一个人的诰告。伟大的上帝降下中道于下民,如果有恒常之性,能够安顿其道的只有君主。”
皇,大也;中,若顺也,天降下中道而具备仁义礼智信之理,无所偏倚,所谓中道也。人禀受天命而获得仁义礼智信之理,与心俱生,所谓性也。猷,道也,由其理之自然而有仁义礼智信之行,所谓道也。从降中道来说,则无有偏倚,顺其自然,固有常性矣。从禀受来说,则不无清浊纯杂之异,所以必须等待君师的职责,然后才能使他们安于其道。所以说克绥厥猷惟后。天生民有欲,是从情来说的。上帝降中道于下民,是从性来说的。仲虺即情以言人之欲,成汤原性以明人之善,圣贤之论互相发明。然而其意则皆言君道之系于天下者如此之重也。
问《尚书》所谓降中道,朱子曰:古之圣贤才说出便是这般话,成汤当放桀之初便说惟皇上帝降中道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武王伐纣时便说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傅说告高宗便说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见古圣贤朝夕只见那天在眼前。问降中道于下民,曰:何故不说降善却说降中道,看得中道字是个无过不及恰好的道理。天之生物,个个有一副当恰好底道理。此与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相似与诗所谓秉彝,张子所谓万物一原,又自不同。彝是常道,有物有则,则字却似中道字。天之生物必有个当然之则,盖君有君之则,臣有臣之则,耳有耳之则,目有目之则。止于仁,君之则也。止于敬,臣之则也。视曰明,目之则也。听曰聪,耳之则也。故民执以为常道也。若说降中道便是秉彝,则不可。若说便是万物一原,亦不可。万物一原自说万物皆出此也。若统论道理,固是一般,然其中名字位分又自不同。若只一般,圣贤何故说许多名字?若晓得名字训义之不同,方见其所谓同中道只是中今。人言折中者,盖以是为准则而取正也。
诗书所説,便是有个人在上恁地分付,如帝乃震怒之类。然这个亦只是理如此,天下莫尊于理,故以帝名之。降▯便是有主宰意。天地自有个无心之复卦,一阳生于下,这便是生物之心。如惟皇上帝降▯于下民,天道福善祸淫,便自分明有个人在里主宰相似。问降▯与受小之中二字义同异?曰:左氏云始终▯皆举之,又云▯甲以见看此,▯字义本是▯甲以见之义,为其在▯而当中也。然中字大槩因无过不及而立名,如六艺折▯于夫子,葢是折两头而取其中之义。后人以▯为善,却説得未亲切。又曰:此葢指大本之中也,此处中庸説得甚明,他日考之自见。自天而言则谓之降▯,自人受此中而言则谓之性,猷即道也。道者,性之▯用处,能安其道者惟后也。西山真氏曰:成汤有天下之初,即以此自任,可谓知君师之职矣。厥后秉彜受中之言相继而▯,至于孔孟性善之理益明,而开万世性学之原则,自成汤始。林氏曰:天能降▯于民,不能使民保其常性而勿失,故立之君而付以立教之任。师旷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谓不使失其所降之▯也。民既有降▯之性,至于顺其固有之性以安其所谓道者,是乃君之事。新安陈氏曰:六经言性,实始于此。中庸言命性道,教其渊源,葢出于此。诸家解若有恒性一句,皆属下文,以为皆君之事。蔡氏独属之上文,以为人性本然之天降▯之初,顺其自然本有此恒性也,特气禀不齐,率性而行之或不能安于其道耳。若字本轻説,克字方重説,天赋人受,顺其自然本有恒性,此时君不必容力于其间也。至于脩道之教,使人各安其道,方有赖于君焉。诸解以惟后对惟皇上帝作两般説,蔡氏以帝▯民性后绥作三般説,岂民本无恒性,必待君顺其恒性,而后方有此性耶?此章蔡説最优,非可易及,朱子诚不轻付矣】
译《诗》《书》中所说的,就像是有一个人在上面那样吩咐,例如“帝乃震怒”之类。然而这也不过是理如此,天下没有比理更尊贵的,所以用“帝”来称呼它。“降衷”便是有主宰的意思。天地自有无心之复卦,一阳生于下面,这就是生物之心。例如“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天道福善祸淫,便自然分明像是有个人在里面主宰似的。问:“降衷”的“衷”与“受小”的“中”二字意义有何异同?回答说:《左传》说“始终衷皆举之”,又说“衷甲以见”,看这里,“衷”字的意义本是“衷甲以见”的意思,因为它在衷而处于当中。然而“中”字大抵是因为无过无不及而立名,例如六艺折衷于夫子,大概是折两头而取其中的意思。后人把“衷”当作善,却说得不够贴切。又说:这大概是指大本之中的“中”,《中庸》在这里说得很明白,日后考证自会见到。从天来说叫做降衷,从人接受这个中来说叫做性,猷就是道。道是性的正当用处,能安于道的只有君主。西山真氏说:成汤拥有天下之初,就以此自任,可以说是知道君师之职了。此后“秉彝受中”的话相继出现,直到孔孟性善的道理更加明确,而开万世性学原则的,从成汤开始。林氏说:天能降衷于民,不能使民保持其常性而不丧失,所以设立君主而赋予他建立教化的责任。师旷说:天生百姓而设立君主,让他管理百姓,不使他们丧失本性,意思是不让他们丧失所降的衷。百姓既然有降衷之性,至于顺应其固有之性以安于所谓道,这是君主的事。新安陈氏说:六经论性,实际上从这里开始。《中庸》论天命、性、道、教,其渊源大概出于此。各家解释“若有恒性”一句,都归属于下文,认为都是君主的事。蔡氏独自归属于上文,认为人性本然的天降衷之初,顺其自然本有此恒性,只是气禀不齐,率性而行或许不能安于道罢了。“若”字本是轻说,“克”字才是重说,天赋人受,顺其自然本有恒性,此时君主不必在其中用力。至于修道的教化,使人各安其道,才依赖君主。各家解释把“惟后”与“惟皇上帝”当作两回事说,蔡氏把“帝衷民性后绥”当作三回事说,难道百姓本无恒性,一定要等君主顺应其恒性,然后才有此性吗?这一章蔡氏的说法最优,不是轻易能达到的,朱子确实没有轻易托付啊。
夏王灭徳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音离】其凶害,弗忍荼【音徒】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祗【音其】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
言桀无有仁爱,但为杀戮,天下被其凶害,如荼之苦,如毒之螫【施只反】不可堪忍,称寃于天地鬼神,以冀其拯己。屈原曰: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天之道,善者福之,淫者祸之。桀既淫虐,故天降灾,以明其罪意。当时必有灾异之事,如《周语》所谓伊洛竭而夏亡之类【问:天道福善祸淫,此理定否?朱子曰:如何不定?自是道理当如此。问:或有不如此者何也?曰:福善祸淫,其常理也。不如此便是失常理。天莫之为而为,天亦何常有意?只是理自是如此。且如冬寒夏热,此是常理当如此。若冬热夏寒,便是失其常理】
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
肆故也。故我小子奉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桀之罪也。▯牡,夏尚黑,未变其礼也。神后,后土也。聿遂也,元圣伊尹也。
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
孚允皆信也,僭差也,贲文之着也,殖生也。上天信佑下民,故夏杰窜亡而屈服天命,无所僭差,灿然若草木之敷荣。兆民信乎其生殖矣【朱子曰:贲,若言草木之美;允殖,言兆民信安其生。罪人既黜,伏天命既弗差,故草木华美,百姓丰殖,谓人物皆遂。问:贲若草木,兆民允殖,诸家説多不同,未知当如何看?曰:连上句天命不僭,明白易见,故人得遂其生也。新安陈氏曰: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如语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之意。兆民允殖与罪人黜伏相应,罪人黜伏则兆民信生殖,可见天命之弗僣差,如草木之粲然,栽培倾覆皆其自取也】
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音吏】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音尹】于深渊。
辑和戾罪陨坠也。天使我辑宁尔邦家。其付予【上声】之重,恐不足以当之。未知已得罪于天地与否,惊恐忧畏,若将坠于深渊。葢责愈重,则忧愈大也。
凡我造邦,无从匪彜,无即慆【音叨】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夏命已黜,汤命惟新,侯邦虽旧,悉与更始。故曰造邦,彜法即就慆慢也。匪彜指法度言,慆淫指逸乐言,典常也。各守其典常之道,以承天之休命也。
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简阅也。人有善,不敢以不达;己有罪,不敢以自恕。简阅一听于天然,天以天下付之。我则民之有罪,实君所为;君之有罪,非民所致。非特圣人厚于责己而薄于责人,是乃理之所在,君道当然也【问「简在帝心」注:「简阅也」如何?朱子曰:善与罪,天皆知之,如天检防数过相似。尔之有善也,在帝心;我之有恶也,在帝心。林氏曰:所谓「罪在朕躬」,非必己身有可指之罪然后为罪也。葢天降▯于民,而以克绥厥猷者付之一人。为君者,必使天下之人皆不失其降▯之性,以安厥猷,方无负于天之所付。若民有罪,是为君者敎之不至,所以自弃于愚不肖之地,而莫能返,非民之罪,乃君之罪也。所以曰「罪在朕躬」也。民有罪,则君致之;君有罪,乃其自取。夫以一人之身,临莅四海,而天下人之罪皆归其身,必使天下之人皆无罪,然后为能尽君之职,而无负于天之所任。论至此,则获戾于上下,亦岂难哉?此所以危惧若将陨也。《汤诰》一书,多兢业之意。新安陈氏曰:此所以缴结篇首「降▯有性绥猷」之言,深味之,成汤可谓知君师之职矣】
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忱时任反】
忱信也。叹息言,庶几能于是而忱信焉,乃亦有终也。吴氏曰:此兼人己而言【新安陈氏曰:叹息言,尚克相与于是,尽其忱诚,则乃亦有终焉。否则未保其所终也。曰尚,曰亦,皆不敢必之辞,葢兢兢不忽之意,实兼人己而言。不特
译夏王桀灭绝德行,树立威势,将暴虐施加于你们四方百姓。你们四方百姓遭受他的凶恶祸害,无法忍受如荼般苦、如毒般螫的折磨,共同向天地鬼神申诉无辜。天道是福佑善良、降祸淫邪的,因此上天降下灾祸给夏朝,以彰显他的罪过。
(注:这是说桀没有仁爱之心,只知杀戮,天下人遭受他的凶害,像荼一样苦,像毒一样螫,让人无法忍受,向天地鬼神喊冤,希望得到拯救。屈原说:人陷入困境就会回归根本,所以劳累困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天的。天的道理,对善良的人给予福佑,对淫邪的人降下祸患。桀既然淫虐,所以上天降下灾祸,以表明他的罪过。当时一定有灾异之事,就像《周语》所说的伊水洛水干涸而夏朝灭亡之类。问:天道福善祸淫,这个理确定吗?朱熹说:怎么不确定?本来就是道理应当如此。问:有时不这样又是怎么回事?回答说:福善祸淫,是常理。不这样就是失常理。天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天又怎么会有固定的意志?只是理本来就是如此。比如冬寒夏热,这是常理应当如此。如果冬热夏寒,就是失去了常理。)
所以我这小辈,奉行上天光明的威命,不敢赦免(桀的罪),敢用黑色公牛,敢昭告于上天和后土,请求惩治有夏,于是寻求大圣伊尹,与他同心协力,来为你们众人祈求生存。
(注:肆,是故的意思。所以我这小辈奉行天命,明白威命不敢赦免桀的罪。〇牡,夏朝崇尚黑色,没有改变其礼制。神后,即后土。聿,于是;元圣,指伊尹。)
上天确实佑助,下民中的罪人(桀)被罢黜屈服,天命没有差错,繁荣如草木茂盛,百姓确实得以繁衍生息。
(注:孚、允都是信的意思,僭是差错,贲是文采显著,殖是生长。上天确实佑助下民,所以夏桀流亡屈服于天命,没有差错,灿烂如草木繁荣。百姓确实相信能繁衍生息。朱熹说:贲,是说草木之美;允殖,是说百姓确实安于生活。罪人被罢黜,屈服于天命没有差错,所以草木华美,百姓丰殖,是说人和物都得以顺利。问:贲若草木,兆民允殖,各家说法多不同,不知该如何看?回答说:连着上句天命不僭,明白易见,所以人得以顺利生活。新安陈氏说: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如同说譬如草木,区别很明显。兆民允殖与罪人黜伏相应,罪人黜伏则兆民信生殖,可见天命没有差错,如草木之粲然,栽培倾覆都是自取的。)
让我一人安定你们的邦国,但我不知道是否得罪了天地,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
(注:辑是和,戾是罪,陨是坠。上天让我安定你们的邦国。这托付给我的重任,恐怕我不足以担当。不知道是否已经得罪了天地,惊恐忧畏,好像将要坠入深渊。大概责任越重,忧虑越大。)
凡我建立邦国,不要违背常法,不要沉溺于安逸淫乐,各自遵守你们的典常,以承受上天的美命。夏朝的命数已被罢黜,商朝的命数惟新,诸侯邦国虽然旧有,都与之一起革新。所以说造邦,彜是法,即就慆慢。匪彜指法度,慆淫指逸乐,典是常。各自遵守其典常之道,以承受上天的美命。
你们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责在我身上,我不敢自我赦免。只在于上天的鉴察,如果你们四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牵连你们四方。简是阅。人有善,不敢不传达;己有罪,不敢自我宽恕。简阅一切听任天然,上天把天下托付给我。我则百姓的罪,实为君主所为;君主的罪,不是百姓所致。不仅是圣人厚于责己而薄于责人,这是理之所在,君道当然。
(注:问「简在帝心」注:「简阅也」如何?朱熹说:善与罪,天都知道,如同天检防数过相似。你们的善,在帝心;我的恶,在帝心。林氏说:所谓「罪在朕躬」,并非一定要自己身有可指之罪然后为罪。大概上天降〇于民,而以克绥厥猷者付之一人。为君者,必使天下之人皆不失其降〇之性,以安厥猷,方无负于天之所付。若民有罪,是为君者敎之不至,所以自弃于愚不肖之地,而莫能返,非民之罪,乃君之罪也。所以曰「罪在朕躬」也。民有罪,则君致之;君有罪,乃其自取。夫以一人之身,临莅四海,而天下人之罪皆归其身,必使天下之人皆无罪,然后为能尽君之职,而无负于天之所任。论至此,则获戾于上下,亦岂难哉?此所以危惧若将陨也。《汤诰》一书,多兢业之意。新安陈氏说:此所以缴结篇首「降〇有性绥猷」之言,深味之,成汤可谓知君师之职矣。)
唉!希望能做到这样,诚信相待,才能有好的结局。
(注:忱是信。叹息说,庶几能于是而忱信焉,乃亦有终也。吴氏说:此兼人己而言。新安陈氏说:叹息说,尚克相与于是,尽其忱诚,则乃亦有终焉。否则未保其所终也。曰尚,曰亦,皆不敢必之辞,葢兢兢不忽之意,实兼人己而言。不特)
汤自谓当如此,亦欲万方诸侯皆勉于此也。此篇见成汤明命性之理,知君师之道,监夏之所以亡,而凛凛于今之所以兴,且戒诸侯以相与尽守邦图终之道,真帝王之格言,圣学之渊源也。】《论语》摘其要语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但书详而语略耳】
译商汤自认为应当如此,也希望各地的诸侯都能在此方面努力。这篇文献展现了成汤阐明天命与人性之理,知晓君主与师长的道理,鉴于夏朝灭亡的原因,而对当今兴盛的局面保持敬畏,并且告诫诸侯要共同竭尽坚守国家、善始善终的方法,这确实是帝王的格言,圣学的渊源。《论语》摘录其中的要语说:“我小子履,敢用纯色公牛,敢向伟大的后帝昭告: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帝王的臣属我不隐瞒,这些都明察于帝心。我自身有罪,不牵连万方;万方有罪,罪责在我身上。”只是《尚书》记载详细而《论语》语言简略罢了。
伊训
训导也,太甲嗣位,伊尹作书训导之,史録为篇。今文无,古文有【朱子曰:商书几篇最分晓,可玩《伊训》《太甲》等篇,又好看似《説命》,葢髙宗资质髙,傅説所以説底细了,难看。若是伊尹与太甲説,虽是粗,却切于学者之身。太甲也不是个昏愚底人,但欲败度纵败礼耳。伊尹书及《説命》,大抵分明易晓。今人观书,且看他那分明底,其难晓者且置之。即使晓得,也不济事。吉丰彭氏曰:《伊训》之书,大抵主于劝戒,首引夏之所以兴亡,中言商之所以开业,虑后末陈天命人事祸福,无非致其劝戒之意而已。《太甲》三篇意亦类此】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音现】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总己以听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
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一也。元祀者,太甲即位之元年,十二月者,商以建丑为正,故以十二月为正也。乙丑日也,不系以朔者,非朔日也。三代虽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数。葢朝觐防同,颁厯授时,则以正朔行事;至于纪月之数,则皆以寅为首也。伊姓尹字也,伊尹名挚【音至】祠者,告祭于庙也。先王汤也,冢长【上声】也。礼有冢子、冢妇之名,周人亦谓之冢宰。古者王宅忧,祠祭则冢宰摄而告庙,又摄而临羣臣。太甲服仲壬之丧,伊尹祠于先王,奉太甲以即位,改元之事,祗见厥祖,则摄而告庙也。侯服、甸服之羣后咸在,百官总己之职以聴冢宰,则摄而临羣臣也。烈功也。商颂曰:「衎【空旱反】我烈祖。」太甲即位改元,伊尹于祠告先王之际,明言汤之成徳以训太甲,此史官叙事之始辞也。或曰:孔氏言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则十二月者,汤崩之年,建子之月也。岂改正朔而不改月数乎?曰:此孔氏惑于序书之文也。太甲继仲壬之后,服仲壬之丧,而孔氏曰汤崩奠殡而告,固已误矣。至于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则于经史尤可考。周建子矣,而诗言「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则寅月起数,周未尝改也。秦建亥矣,而史记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音庚】名腊曰嘉平。夫腊必建丑月也,秦以亥正,则腊为三月云。十二月者,则寅月起数,秦未尝改也。至三十七年书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继书七月丙寅,始皇崩;九月▯郦【音骊】山。先书十月、十一月,而继书七月、九月者,知其以十月为正朔,而寅月起数,未尝改也。且秦史制书谓「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夫秦继周者也,若改月数,则周之十月为建酉月矣,安在其为建亥乎?汉初史氏所书旧例也。汉仍秦正,亦书曰「元年冬十月」,则正朔改而月数不改,亦已明矣。且经曰「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则以十二月为正朔,而改元,何疑乎?惟其以正朔行事也,故后乎此者,复政厥辟,亦以十二月朔奉嗣王,归于亳。葢祠告复政,皆重事也,故皆以正朔行之。孔氏不得其説,而意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是以崩年改元矣。苏氏曰:崩年改元,乱世事也,不容在伊尹而有之,不可以不辨。又按孔氏以为汤崩,吴氏曰:殡有朝夕之奠,何为而致祠?主丧者不离【去声】于殡侧,何待于祗见?葢太甲之为嗣王,嗣仲壬而王也。太甲,太丁之子;仲壬,其叔父也。嗣叔父而王,而为【去声】之服三年之丧,为之后者为之子也。太甲既即位于仲壬之柩前,方居忧于仲壬之殡侧,伊尹乃至商之祖庙,徧祠商之先王,而以立太甲告之。不言太甲祠,而言伊尹丧三年不祭也。奉太甲徧见商之先王,而独言祗见厥祖者,虽徧见先王,而尤致意于汤也。亦犹周公金縢之册,虽徧告三王,而独眷眷于文王也。汤既已祔于庙,则是此书初不废外丙、仲壬之事,但此书本为【去声】伊尹称汤以训太甲,故不及外丙、仲壬之事尔。余见书序【朱子曰: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这如何要穷晓得?设使圣人复出也,便未易理会在。问孟子集注:赵氏曰: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
译伊训
“训”是训导的意思。太甲继承王位,伊尹作书训导他,史官将其记录成篇。今文《尚书》中没有这一篇,古文《尚书》中有。【朱熹说:《商书》中几篇最为清晰明了,值得玩味的是《伊训》《太甲》等篇,另外看似《说命》也很好,因为高宗资质高,所以傅说讲得透彻,难以理解。如果是伊尹对太甲说,虽然粗浅,却切合求学者的自身。太甲也不是个昏庸愚昧的人,只是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违礼罢了。伊尹的书以及《说命》,大体上明白易懂。现在的人读书,且看那明白易懂的部分,那些难以理解的暂且放下。即使弄懂了,也无济于事。吉丰彭氏说:《伊训》一书,大体上以劝诫为主,开头引用夏朝兴起与灭亡的原因,中间讲述商朝开创基业的情况,最后陈述天命、人事与祸福,无非都是为了表达劝诫之意罢了。《太甲》三篇的意思也与此类似】
只有元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奉持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侯服、甸服的诸侯都在场,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职责而听从冢宰的指挥。伊尹于是明确地讲述烈祖的功德,用来训导国王。
夏朝称年为“岁”,商朝称年为“祀”,周朝称年为“年”,意思是一样的。“元祀”是指太甲即位的元年,“十二月”是指商朝以建丑之月为正,所以以十二月作为正月。“乙丑”是日期,不连带初一,因为不是初一。三代虽然正朔不同,但都以寅月开始计数。大概朝觐会同、颁布历法授予时节,则以正朔行事;至于纪月的数目,则都以寅月为首。伊是姓,尹是字,伊尹名挚。“祠”是指在宗庙里告祭。先王是指商汤。“冢”是长的意思。礼制中有冢子、冢妇的名称,周人也称之为冢宰。古时君王居丧,祠祭则由冢宰代理并告祭宗庙,又代理并统领群臣。太甲服仲壬的丧,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奉持太甲即位,改元之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就是代理告祭宗庙。侯服、甸服的诸侯都在,百官总领自己的职责而听从冢宰,就是代理统领群臣。“烈”是功的意思。《商颂》说:“衎我烈祖。”太甲即位改元,伊尹在祠告先王之际,明确讲述商汤的功德来训导太甲,这是史官叙事的起始之辞。有人说:孔氏说商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即位,那么十二月,是商汤去世的那一年,建子之月。难道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吗?回答说:这是孔氏被《书序》的文字迷惑了。太甲继承仲壬之后,服仲壬的丧,而孔氏说商汤去世奠殡而告,本来就已经错了。至于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则在经史中尤其可以考证。周朝建子正了,而《诗经》说“四月维夏,六月徂暑”,那么从寅月开始计数,周朝未曾改变。秦朝建亥正了,而《史记》记载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改名为嘉平。腊祭必定在建丑月,秦朝以亥为正,那么腊祭就是三月了。十二月,那么从寅月开始计数,秦朝未曾改变。到三十七年记载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接着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去世;九月葬于骊山。先记载十月、十一月,而接着记载七月、九月,由此知道以十月为正朔,而从寅月开始计数,未曾改变。况且秦朝史书规定“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秦朝继承周朝,如果改月数,那么周朝的十月就是建酉月了,怎么会在建亥呢?这是汉朝初年史官所书的旧例。汉朝沿袭秦朝的正朔,也记载说“元年冬十月”,那么正朔改变而月数不改变,也已经很明白了。况且经文说“元祀十有二月乙丑”,那么以十二月为正朔,而改元,有什么可疑的呢?正因为以正朔行事,所以后来还政于君,也以十二月朔奉持嗣王,回到亳。大概祠告还政,都是重大的事情,所以都以正朔行事。孔氏得不到正确的解释,而臆测商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因此以去世那年改元了。苏氏说:去世那年改元,是乱世的事情,不容许在伊尹那里有这种情况,不能不辨明。又按孔氏认为商汤去世,吴氏说:殡有朝夕的奠祭,为什么要致祠?主持丧事的人不离殡侧,何必等待恭敬地拜见?大概太甲作为嗣王,是继承仲壬而称王的。太甲,是太丁的儿子;仲壬,是他的叔父。继承叔父而称王,为他服三年之丧,作为后嗣的人就作为他的儿子。太甲既在仲壬的灵柩前即位,正居忧于仲壬的殡侧,伊尹才到商朝的祖庙,遍祭商朝的先王,而以立太甲之事告之。不说太甲祠,而说伊尹,是因为居丧三年不祭祀。奉持太甲遍见商朝的先王,而只说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虽然遍见先王,而尤其致意于商汤。也就像周公金縢的册文,虽然遍告三王,而唯独眷眷于文王。商汤既已附祭于宗庙,那么这本书初不废弃外丙、仲壬之事,但这书本来是为了伊尹称颂商汤来训导太甲,所以不及外丙、仲壬之事罢了。余见《书序》【朱熹说:《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这怎么能穷究明白?假使圣人复出,也未必容易理会。问孟子集注:赵氏说:太丁,是商汤的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
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徽庵程氏曰:古人谓岁为年,汤崩时,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惟太甲差长,故立之也。先生两存赵氏、程民之説,则康节之説亦未可据耶?曰:也怎生便信得?他又问:如此则尧即位于申辰年,亦未可据也?曰:此却据诸厯书,如此説,恐或有之,然亦未可必。曰:若如此,则二年、四年亦可推矣?曰:却为中间年代不可纪,自共和以后方可纪,则汤时自无由可推,此类且当缺之,不可深究。问: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是时汤方在殡宫,太甲于朝夕奠常在。如何伊尹因祠而见之曰:「此与顾命、康王之诰所载免服之事同意。古人自有一件人君居丧之礼,但今不存,无以考据。葢天子诸侯既有天下国家事体,恐难与常人一般行丧礼。伊尹祠于先王,若有服不可入庙,必有外丙二年、仲壬四年。」新安陈氏曰:「序言太甲元年,序周人所作,故称年;书言惟元祀,书商史所作,故称祀。此元非即位之元年,乃即位之次年。先王崩,崩年即位,逾年改元,以崩年之十二月为后王元年之首月,葢以正朔行事也。」胡氏安国《春秋传》曰:「国君嗣世,定于初丧,必逾年然后改元。书即位者縁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縁臣民之心,旷年不可无君也。」陈氏大猷曰:「祠,祭也。先王,商先祖,如诗言『▯王』之类也。丧三年不祭,不以凶服入宗庙,故太甲不亲祠,而尹摄祠。侯甸举五服之近者,以见其余。」胡氏《春秋传》谓即位者告庙,临羣臣是也。明言烈祖成徳以训,犹五子述禹之戒,周召陈文武之业,以祖宗艰难起家之事告子孙,则莫不信守之也。吕氏曰:「当太甲居丧之始而训之,乘其初心之虚也。后虽昏迷,而终克终允徳,训之之早故尔】
译壬立四年,都是太丁的弟弟。徽庵程氏说:古人把岁称为年,汤去世时,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只有太甲稍长,所以立他为君。先生同时保留赵氏和程民的说法,那么康节的说法也不可依据吗?回答说:怎么能轻易相信呢?他又问:这样说来,尧在申辰年即位,也不可依据吗?回答说:这却是依据各种历书,如果这样说,恐怕或许有这种情况,但也不能一定。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二年、四年也可以推算吗?回答说:只是因为中间年代无法记载,从共和以后才能记载,那么汤时自然没有途径可以推算,这类事情暂且应当空缺,不可深究。问: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奉持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这时汤刚在殡宫,太甲在早晚祭奠时常常在场。为什么伊尹因为祭祀而拜见他说:“这与《顾命》、《康王之诰》所载免除丧服的事情意思相同。古人自有一套人君居丧的礼仪,只是现在不存,无法考证。大概天子诸侯既有天下国家的事务,恐怕难以与常人一样行丧礼。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如果有丧服不可进入宗庙,必然有外丙二年、仲壬四年。”新安陈氏说:“《序》说太甲元年,《序》是周人所作,所以称年;《书》说惟元祀,《书》是商史所作,所以称祀。这个元不是即位的元年,而是即位的次年。先王去世,在去世那年即位,过一年才改元,把去世那年的十二月作为后王元年的首月,大概是为了正朔行事。”胡氏安国《春秋传》说:“国君继承世位,在初丧时确定,一定要过一年然后改元。记载即位是依据始终的道义,一年不有两个君主,依据臣民的心意,旷年不可没有君主。”陈氏大猷说:“祠,是祭祀。先王,是商先祖,如《诗》所言‘〇王’之类。丧三年不祭祀,不穿凶服进入宗庙,所以太甲不亲自祭祀,而由伊尹代理祭祀。侯甸举五服中较近的,以见其余。”胡氏《春秋传》说即位是告庙,临见群臣,是这样的。明确说烈祖成德以训导,如同五子述禹的告诫,周召陈述文武的功业,把祖宗艰难起家之事告诉子孙,那么没有不信守的。吕氏说:“在太甲居丧之初训导他,趁着他的初心空虚。后来虽然昏迷,但最终能始终允德,是因为训导得早的缘故。”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诗曰: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商之所宜监者,莫近于夏。故首以夏事告之也。率循也,假借也。有命,有天命者,谓汤也。桀不率循先王之道,故天降灾,借手于我成汤以诛之。夏之先后,方其懋徳,则天之眷命如此。及其子孙弗率,而覆亡之祸又如此。太甲不知率循成汤之徳,则夏桀覆亡之祸亦可监矣哉!始也,鸣条,夏所宅也。亳,汤所宅也。言造可攻之衅者,由桀积恶于鸣条,而汤徳之修则始于亳都也【陈氏大猷曰:方者,方见其进而未见其止之意,日新而未可量也。人君为天地鬼神万物之主,而徳者天地鬼神万物之理,所谓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焉者也。吕氏曰:夏先后懋徳如此,宜可凭藉。桀才弗率,天即降灾,感应之速反覆手尔。懋徳而罔灾,感应之理存于懋徳之中也。弗循而降灾,灾咎之理存于弗率之中也。造衅虽鸣条一日之间,而基本则兆于亳邑之素也。孙氏曰:造为攻伐,自于鸣条,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意。陈民雅言曰:人君者天地鬼神万物之主也。古有夏先后懋敬其徳,谓之方者,日新不己之意,所谓致中和也。于是天道顺,山川宁,而鬼神安,所谓天地位也。微而羽毛鳞甲之生,亦莫不各遂其性,所谓万物育也。古有夏先后懋徳之效,至于如此】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怀。
布昭敷着也,圣武犹易,所谓神武而不杀者,汤之徳威敷着于天下,代桀之虐,以吾之寛,故天下之民信而怀之也【陈氏稚言曰:不徒谓之武,而必谓之圣武,以见其出于徳义之勇,故能除暴故民以安天下,此圣武之实也;至于天下之民,莫不信而怀之,此圣武之效也】
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上声下并同】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初,即位之初,言始不可以不谨也。谨始之道,孝悌而已。孝悌者,人心之所同,非必人人教诏之立植也。立爱敬于此,而行爱敬于彼,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始于家,达于国,终而措之天下矣。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敎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敎民顺也【吕氏曰:告以嗣徳在初,欲乘其天理正▯之初而开导之也。新安陈氏曰:此一节言汤以徳得人心,今王继先王之徳,当以孝悌之顺徳而通乎千万人之心也。陈氏雅言曰:即位者,嗣徳之始;亲长者,爱敬之始。孝悌之道达诸天下而谓之立者,尽吾爱亲之道于此,使天下之爱其亲者莫不视我以为法;尽吾敬长之道于此,使天下之敬其长者莫不视我以为准。此即谓之建中建极也。爱敬之道既立于此,则必形于彼,始而一家,次而一国,终而四海之人莫不各有亲也,莫不各有长也,亦莫不各有爱敬之心也。观感兴起,孝悌之心油然而生,则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平矣。此即《大学》所谓絜矩之道也】
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諌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
人纪,三纲五常孝敬之实也。上文欲太甲立其爱敬,故此言成汤之所修人纪者,如下文所云也。纲常之理,未尝泯没,桀废弃之,而汤始修复之也。咈,逆也。先民,犹前辈旧徳也。从諌不逆,先民是顺,非诚于乐【音洛】善者不能也。居上克明,言能尽临下之道;为下克忠,言能尽事上之心。吕氏曰:汤之克忠,最为难看。汤放桀,以臣易君,岂可为忠?不知汤之心最忠者也。天命未去,人心未离,事桀之心,曷尝斯须替哉?与人之善,不求其备;检身之诚,有若不及。其处【上声】上下人己之间,又如此,是以徳日以盛,业日以广。天命归之,人心戴之,由七十里而至于有万邦也。积累【上声】之勤,兹亦难矣。伊尹前既言夏失天下之易【音异】此又言汤得天下之难,太甲可不思所以继之哉【朱子曰:汤工夫全在敬字上,
译伊尹说:“唉!古时候夏朝的君主,正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没有天灾发生,山川鬼神也都安宁,连鸟兽鱼鳖也都顺从。等到他们的子孙不遵循先王的正道,皇天降下灾祸,借我的手——我有天命的人,从鸣条开始征伐。我的德行修养,则始于亳都。”
《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朝君主的时候。”商朝应当借鉴的,没有比夏朝更近的了。所以首先用夏朝的事情来告诫他。率,是遵循;假,是借;有命,是有天命的人,指的是成汤。夏桀不遵循先王的正道,所以天降灾祸,借我的手成汤来诛杀他。夏朝的君主,当他们努力修养德行时,天的眷顾就是这样。等到他们的子孙不遵循正道,覆亡的祸患又是这样。太甲如果不遵循成汤的德行,那么夏桀覆亡的祸患也可以作为鉴戒啊!起初,鸣条,是夏桀居住的地方;亳,是成汤居住的地方。说征伐的祸端,是由于夏桀在鸣条积聚恶行,而成汤德行的修养则始于亳都。
只有我们商朝的君主,广泛彰显圣明的武德,用宽厚代替暴虐,百姓都信服归附。
布昭,是广泛彰显;圣武,就是《易经》所说的神武而不杀戮,成汤的德威广泛彰显于天下,代替夏桀的暴虐,用我们的宽厚,所以天下的百姓信服并归附他。
现在的君王继承他的德行,没有不在开始时就谨慎的,确立爱心要从亲近亲人开始,确立敬意要从尊敬长辈开始,从家庭和国家开始,最终推广到天下。
初,是即位之初,是说开始不可以不谨慎。谨慎开始的道理,不过是孝悌罢了。孝悌,是人心所共同具有的,不必人人教导才去确立。在这里确立爱敬,在那里施行爱敬,亲近我的亲人并推广到别人的亲人,尊敬我的长辈并推广到别人的长辈,从家庭开始,通达于国家,最终施之于天下。孔子说:“确立爱心从亲近亲人开始,是教导百姓和睦;确立敬意从尊敬长辈开始,是教导百姓顺从。”
唉!先王开始修治人伦纲纪,听从劝谏而不违背,顺从前辈有德之人,居于上位能够明察,处于下位能够忠诚,对待别人不要求全责备,检查自身好像总赶不上,以至于拥有万邦,这真是艰难啊!
人纪,是三纲五常孝敬的实质。上文希望太甲确立爱敬,所以这里说成汤所修治的人伦纲纪,如下文所说的那样。纲常的道理,未曾泯灭,夏桀废弃了它,而成汤开始修复它。咈,是违背;先民,是前辈有德之人。听从劝谏不违背,顺从前辈有德之人,不是真诚乐于行善的人不能做到。居于上位能够明察,是说能尽到临下之道;处于下位能够忠诚,是说能尽到事上之心。成汤的忠诚,最为难以理解。成汤放逐夏桀,以臣子取代君主,怎么能说是忠诚呢?不知道成汤的心是最忠诚的。天命未去,人心未离,事奉夏桀的心,何曾片刻懈怠呢?对待别人的善行,不要求全责备;检查自身的诚意,好像总赶不上。他处理上下人己之间的关系,又是这样,所以德行日益兴盛,功业日益广大。天命归附他,人心拥戴他,从七十里之地以至于拥有万邦。积累的勤勉,这也太难了。伊尹前面已经说了夏朝失去天下的容易,这里又说成汤得到天下的艰难,太甲能不思考如何继承它吗?
看得来大段是一个修饬底人,故当时人説他做工夫处,亦是説得大段地着,如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之类,却是大纲説到汤便説检身若不及。或问:如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等説,可见日新之功。曰:固是,某于或问中所以特地详载者,非説道人不知,亦欲学者经心耳。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大槩是汤急已缓人,所以引为日新之实。张氏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有礼义以相维,谓之人纪。▯曰:礼义以为纪。陈氏经曰:汤以肇修人纪为一身之任,吾身有一毫之不尽,则于人纪必有一毫之亏,于是不自足,其足从谏求之,今未已也,又求之古,又欲兼天下之善,修人己之道,不得不然也。新安陈氏曰:人纲与人纪对,莫大于三纲,故曰人纲,小者为纪纲之纪也。修如修道之谓,敎之修品节,修理之也。欲太甲立爱立敬,厚于人伦,故以汤之修人纪继之。汤以修人纪自任于身,吾身有未尽。则于人纪必有亏。凡于今古之善与处上下人己之间,各尽其当然者,皆修人纪之实也。陈氏推言曰:「蔡▯谓徳日以盛,业日以广,此八字是一章闗键。汤之处上下人己之间,各尽其道,此徳之盛也。由七十里而有天下,此业之广也。伊尹告太甲以此意,溢言表谓成汤反之之圣也。徳之修者尚如此其至,而况太甲困知之资,可不思所以勉进其徳乎?成汤创业之君也,业之积者如此甚难,而况太甲守成之君,可不思所以保守其业乎?」此伊尹进言之防也】
译看来他大体上是一个注重修养的人,所以当时的人说他用功的地方,也说得大体上很恰当,比如禹在邦国勤劳,在家节俭之类;但说到汤,就说他检点自身唯恐不及。有人问:像所说的以义理来处置事务,以礼制来约束内心,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财利等说法,可见他日日更新的功效。回答说:确实如此,我在《或问》中特意详细记载的原因,不是说别人不知道,也是想让求学的人用心体会罢了。对待别人不要求全责备,检点自身唯恐不及,大概是汤对自己严格而对别人宽缓,所以引为日日更新的实质。张氏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之间,有礼义来相互维系,这叫做人纪。〇说:以礼义作为纲纪。陈氏说:汤把开创并修明人纪作为自己的责任,我自身有一毫未尽之处,那么在人纪上必然有一毫亏损,因此内心不自足,于是从纳谏中寻求完善,到现在还没有停止,又向古人寻求,又想兼取天下的善行,修明对待他人与自己的道理,不得不这样。新安陈氏说:人纲与人纪相对,没有比三纲更大的,所以称为人纲,较小的称为纲纪的纪。修如同“修道之谓教”中的修,是修明品节、整治条理的意思。想让太甲确立仁爱、确立恭敬,厚待人伦关系,所以用汤修明人纪来接续。汤把修明人纪作为自身的责任,我自身有未尽之处,那么在人纪上必然有亏损。凡是在古今的善行以及处理上下、人与我之间的关系时,各自尽到应当尽到的本分,都是修明人纪的实质。陈氏进一步阐述说:“蔡〇说德行日益兴盛,功业日益广大,这八个字是这一章的关键。汤在处理上下、人与我之间的关系时,各自尽到应有的道理,这是德行兴盛的表现。从七十里之地而拥有天下,这是功业广大的表现。伊尹用这个意思告诫太甲,言外之意是说成汤返归本心的圣德。德行的修养尚且如此极致,何况太甲资质困顿,能不思考如何勉力增进自己的德行吗?成汤是创业的君主,功业的积累如此艰难,何况太甲是守成的君主,能不思考如何保守自己的功业吗?”这是伊尹进言的深意。】
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
敷广也,广求贤哲,使辅尔后嗣也【孙氏曰:敷求,求之非一方也,如立贤无方。陈氏经曰:汤得天下也甚难,故其虑天下也甚逺,宜求贤以遗后人也】
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松润反】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于愿反】耆徳,比【音被】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去声】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
官刑,官府之刑也。巫风者,常歌常舞,若巫觋【形狄反,男曰巫,女曰觋】然也。淫,过也。过而无度也。比昵也。倒置悖理曰乱。好【去声】人之所恶【去声】恶人之所好也。风,风化也。三风愆之纲也。十愆,风之目也。卿士诸侯十有其一,已丧其家,亡其国矣。墨,墨刑也。臣下而不能匡正其君,则以墨刑加之,具详悉也。童蒙始学之士,则详悉以是训之,欲其入官而知所以正谏也。异时太甲欲败度,纵败礼,伊尹先见其微,故拳拳及此。刘侍讲曰:墨即叔向所谓“夏书”昏墨贼杀,皋陶之刑,贪以败官为墨【朱子曰:臣下不匡之刑,葢施于邦君大夫之丧国亡家者,君臣一体,不得不然。如汉废昌邑王贺,则诛其羣臣;而本朝太祖下岭南,亦诛其乱臣龚澄枢、李托之类是也。又如文定论楚子纳孔仪,处事虽不同意,亦类此。试参攷之,则知成汤之制官刑,正是奉行天讨,毫髪不差处,何疑之有哉】吕氏曰:古成童习舞,恒舞则为愆;歌以永言,酣歌则为愆。前六愆因后四愆而生史氏仲午曰:意当时太甲左右必有以歌舞货色等惑其君者,尹未指其人明言,姑曰“先王之制官刑如此”,而徐为之谋,后遂营桐宫,不使狎于弗顺焉西山真氏曰:殉如殉▯之殉,葢以其身陷于货色之中,死而不顾也。臣下所以不匡,以其贪官固位故也。不谏之罪与贪墨同,使人知不独贪贿之有罪,而贪官不谏亦有刑也薛氏曰:善不必小,故一日克己,天下归仁;恶不必多,故有一于身,家国必丧。虞公以垂棘之璧亡其国,吴太宰以越之女色覆其宗。先王之戒,岂诬也?或曰:臣下不匡而遽入墨之罪,辟无乃过乎?曰:置臣所以正主也。视主入丧亡而不之救,其可贷乎?重其刑,使之进而谏未必死,退而不谏必受刑,则虽中不欲谏,亦不得不谏也唐孔氏曰:巫风,二淫。风四乱,风四为愆十。新安陈氏曰:「汤儆有位之官刑,为后嗣虑至矣。三风十愆,以戒卿士、邦君,而举以训太甲者,意谓卿士、诸侯犯此,已足丧家亡国,况天子乎?微意见矣。况不匡刑墨儆臣下者,欲其以是儆天子也。太甲他时之欲纵尹,于此时已窥见其几微,故预为之戒。前章述汤徳,以勉其善;此述汤刑,以防其失。勉其善,在启▯其爱敬之良心;防其失,在禁遏其欲纵之私心也】
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
叹息言,太甲当以三风十愆之训,敬之于身,念而忽忘也。谟,谓其谋;言,谓其训。洋大孔甚也。言其谋训,大明不可忽也。不常者,去就无定也。为善则降之百祥,为恶则降之百殃,各以类应也。勿以小善而不为,万邦之庆积于小;勿以小恶而为之,厥宗之坠不在大。葢善必积而后成,恶虽小而可惧。此总结上文,而又以天命人事祸福申戒之也【陈氏大猷曰:祗厥身,乃指太甲下手用功处,一篇之纲领也。孙氏曰:以其谋之出于圣人,故曰圣谟;以其言之至美,故曰嘉言,即指三风十愆之戒也。张氏曰:不敬其身,必纳此身于风愆矣;能敬其身,则能知夏后之懋徳,继先王以嗣徳,立爱立敬,作善】
【之祥惟徳之庆,皆自敬其身出。敬立则百善从也。陈氏经曰:「既戒以祖训,又戒以天君,所当畏惟天惟祖宗也。」王氏十朋曰:「善祥恶殃,天之不常,乃所以为常也。」西山真氏曰:
译广泛寻求贤明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
制定官府的刑罚,以警戒在位的官员,说:“如果有经常在宫中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的,这就叫做巫风。如果有贪恋财物美色,沉溺于游猎的,这就叫做淫风。如果有侮蔑圣人的言论,违背忠直之士,疏远年高德劭之人,亲近愚顽无知之徒的,这就叫做乱风。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他的家族必定灭亡;邦君身上有一种,他的国家必定覆亡。臣下如果不加以匡正,就要处以墨刑,这些都要详细地训诫给初学之士。”
唉!继位的君王要敬畏自身,要牢记啊!圣人的谋略广大深远,美好的言论非常显著。只有上天的意志不是固定不变的,行善就降下百种吉祥,作恶就降下百种灾祸。你的德行无论多么微小,万邦都会因此庆幸;你的不德无论多么重大,都会导致宗庙的倾覆。
「愆虽有十,茍能敬则十者俱泯;一不敬则十者俱生。故敬之一辞,乃治三风砭十愆之药石也。」篇将终,又深叹圣言之彰明与天命之难保,以警动太甲之心,冀其必聴,真所谓社稷之臣欤!新安陈氏曰:「此篇尹训太甲于即位之初始终以兴亡寓劝戒,夏以懋徳兴,桀以弗率亡,初意明矣。继言汤以圣武兴,而欲太甲以爱敬之良心嗣厥徳,劝之也;继言汤以艰难兴,而防太甲以欲纵之私心败厥徳,戒之也。末章作善之降祥,尔徳之惟庆,劝之保其所以兴;作不善之降殃,不徳之坠宗,戒之陷于所以亡。而提纲挈领,则在祗厥身之一言。能祗敬其身,则嗣祖徳而兴;不祗敬其身,则背祖徳而亡。言言忠爱,葢以豫为太甲忧矣。但犹包涵未明言之未至,如太甲三篇之痛切耳】
译过失虽然有十种,如果能做到恭敬,这十种过失都会消失;一旦不恭敬,这十种过失就会全部产生。所以,“敬”这一个字,乃是治理三种不良风气、医治十种过失的良药。文章将要结束时,又深深感叹圣人之言的显明昭著与天命之难以保持,以此来警醒触动太甲的心,希望他必定听从,这真是所谓国家的栋梁之臣啊!新安陈氏说:“这篇《尹训》是伊尹在太甲刚即位之初对他进行的训诫,始终通过国家的兴亡来寄托劝诫之意:夏禹因崇尚德行而兴盛,夏桀因不遵法度而灭亡,最初的用意已经很明确了。接着说商汤因圣明武勇而兴盛,希望太甲能以仁爱恭敬的良心继承他的德行,这是劝勉他;接着说商汤因经历艰难而兴盛,防备太甲因放纵私欲之心而败坏他的德行,这是告诫他。末章说行善会降下吉祥,你的德行只会有福庆,这是劝勉他保持兴盛的原因;作恶会降下灾祸,没有德行会导致宗庙倾覆,这是告诫他不要陷入灭亡的原因。而提纲挈领的关键,就在于‘敬畏自身’这一句话。能够敬畏自身,就能继承祖先的德行而兴盛;不能敬畏自身,就会背离祖先的德行而灭亡。每一句话都充满忠诚与关爱,大概是为了预先为太甲担忧罢了。只是其中还含蓄未明说,没有达到像《太甲》三篇那样痛切的地步。”
太甲上
商史録伊尹告戒节次及太甲往复之辞,故三篇相属成文。其间或附史臣之语,以贯篇意,若史家纪▯【去声】之所载也。唐孔氏曰:「伊训、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徳,皆是告戒太甲,不可皆名伊训,故随事立称也。」林氏曰:「此篇亦训体,今文无,古文有【朱子曰:「伊尹之言极痛切,遂感▯得太甲如此。君陈后亦好,然皆寛了,多是代言,如今代王言者做耳。伊尹之志,公天下以为心,而无一毫之私者也。」】新安陈氏曰:「前一篇作于未迁桐宫之先后,二篇作于自桐宫归亳之后。」问:「伊尹放太甲,周公摄政事亦相类,当时不疑伊尹而疑周公,岂世变耶?」潜室陈氏曰:「伊尹以义正君,其义光明,人人信得及;周公以恩睦亲,其心忠爱恳恻,间隙易开。兼伊尹圣之任,视世间一切难事,一担担了,不管人言;周公思兼三王,百事周密详细,须尽物情,所以人或不敢言,或敢言。要之,伊尹如秋冬肃杀,周公则太和元气。人之疑不疑,圣贤所不计】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阿于何反】
惠顺也,阿倚衡平也,阿衡,商之官名,言天下之所倚平也,亦曰保衡,或曰伊尹之号,史氏録伊尹之书,先此以▯之【叶氏曰:阿保通阿,亦保之意;王氏曰:阿,大陵之有助者,保其君如阿,平其国如衡;苏氏曰:阿衡,尹之号,犹太公尚父其号也】
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去声】右厥辟【音璧下并同】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
顾常目在之也。諟古是字,明命者,上天显然之理而命之。我者在天为明命,在人为明徳。伊尹言成汤常目在是天之明命,以奉天地神祗社稷宗庙,无不敬肃,故天视其徳,用集大命,以有天下,抚安万邦。我又身能左右成汤以居民众,故嗣王得以大承其基业也【朱子曰:古注云「顾谓常目在之也」,此语最好,非谓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也只是常存此心,知得有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静坐未接物也,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而应接也,此理亦随处▯见。只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之,则是理益明,虽欲忘之而不可得矣。西山真氏曰:汤惟顾天之明命,故天监汤之厥徳。曰「顾」,曰「监」,可见天人之交至近而非逺也。新安陈氏曰:此言太甲今日之有天下,由于先王之明徳以得天下,与伊尹之出身以辅先王也。有先王创业之祖,与伊尹开国之大臣,是以嗣王得以承此大业。今日岂可忘先王而不念,忽尹而不从哉?陈氏雅言曰:「顾諟」者,即敬也。推此心以奉天地神祗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即所谓「顾諟明命」也。上天监观圣人之徳,故集大命于其身,而付以治民之责。葢治民事神初无二理,诚敬足以事神,则未有不能治民者也。夫在天为明命,在人为明徳。圣人于天之明命而曰「顾」,上天与圣人之徳而曰「监」,见天人之交至近而非逺。非特圣人之心未尝少忽乎天,而上天之心未尝或忘乎圣人也。太甲今日之有天下,由于先王之明徳以得天下,其可有一念之不敬哉?「曰顾諟者」,如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倚于衡之意。「曰监者」,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之意】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去声】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夏都安邑在亳之西,故曰西邑。夏,周忠信也。《国语》曰:忠信为周。施氏曰:作伪,心劳日拙,则缺露而不周;忠信则无伪,故能周而无缺。夏之先王以忠信有终,故其辅相者亦能有终;其后夏桀不能有终,故其辅相者亦不能有终。嗣王其以夏桀为戒哉?当敬尔所以为君之道。君而不君,则忝辱成汤矣。《太甲》之意,必谓伊尹足以任天下之重,我虽纵欲,未必遽至危亡,故伊尹以相,亦罔终之言,深折其私,而破其所恃也【问:古注及诸家皆以“周”训忠信,切谓以忠信自周
译商史记录了伊尹告诫太甲的次第以及太甲往返应答的言辞,因此这三篇相互连接成为文章。其中有时附带史臣的话语,以贯穿篇章大意,就像史家纪传所记载的那样。唐代的孔颖达说:“《伊训》、《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德》,都是告诫太甲的,不能都命名为《伊训》,所以根据事情的不同而设立不同的名称。”林氏说:“这一篇也是训诫体,今文《尚书》中没有,古文《尚书》中有【朱熹说:‘伊尹的话极其痛切,于是感动得太甲如此。《君陈》后来也好,但都宽缓了,大多是代言,就像如今替君王说话那样做的罢了。伊尹的心志,是以天下为公,而没有丝毫私心。’】新安的陈氏说:“前一篇作于太甲未被迁往桐宫之前后,后两篇作于太甲从桐宫回到亳都之后。”有人问:“伊尹放逐太甲,周公摄政,事情也相似,当时人们不怀疑伊尹却怀疑周公,难道是世道变化了吗?”潜室的陈氏说:“伊尹以义理端正君主,他的义理光明,人人都能信服;周公以恩惠和睦亲属,他的心忠爱恳切,容易被人挑拨离间。况且伊尹是圣人的担当,看待世间一切难事,一并承担,不管别人的议论;周公思考兼顾三王之道,百事周密详细,必须穷尽人情,所以有人不敢说话,有人敢说话。总之,伊尹像秋冬的肃杀之气,周公则是太和元气。人们怀疑或不怀疑,圣贤是不计较的】
只有继位的君王不顺从阿衡【阿,音于何】
惠,顺从;阿,倚靠;衡,平衡。阿衡,是商朝的官名,意思是天下所倚靠平衡的人,也叫保衡,或者是伊尹的称号。史官记录伊尹的书,先以此作为开端【叶氏说:阿与保相通,也有保护的意思;王氏说:阿,是大陵中有辅助作用的,保护君主像阿山,平衡国家像衡器;苏氏说:阿衡,是伊尹的称号,就像太公尚父是他的称号一样】
伊尹作书说:“先王常常注视着上天的明命,以此来承奉上下神祗、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上天监视他的德行,因此汇集大命,安抚万邦。只有我伊尹能够辅佐左右他的君主,安定民众。所以继位的君王能够大承基业。”
顾,常常注视。諟,古同“是”。明命,是上天显然的道理而赋予的。在我者,在天为明命,在人为明德。伊尹说成汤常常注视着上天的明命,以此奉侍天地神祗、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所以上天观察他的德行,因此汇集大命,从而拥有天下,安抚万邦。我又亲身能够辅佐成汤以安定民众,所以继位的君王得以大承其基业【朱熹说:古注说‘顾谓常目在之也’,这句话最好,不是说有一物常在眼前可见,只是常存此心,知道有这道理光明不昧。当他静坐未接触事物时,这道理本来湛然清明;当他遇事应对时,这道理也随处显现。只要人常加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了,则这道理更加明白,即使想忘记也不可能了。西山的真氏说:汤因为顾念上天的明命,所以上天监视汤的德行。说‘顾’,说‘监’,可见天人的交接至近而不远。新安的陈氏说:这是说太甲今天拥有天下,是由于先王的明德以得天下,以及伊尹出身辅佐先王。有先王创业的祖先,和伊尹开国的大臣,所以继位的君王得以承此大业。今天岂可忘记先王而不念,忽视伊尹而不从呢?陈氏《雅言》说:‘顾諟’,就是敬。推此心以奉侍天地神祗、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就是所谓的‘顾諟明命’。上天监视圣人的德行,所以将大命汇集于其身,而赋予治理百姓的责任。大概治理百姓和侍奉神灵本无二理,诚敬足以侍奉神灵,则没有不能治理百姓的。在天为明命,在人为明德。圣人对于上天的明命而说‘顾’,上天对于圣人的德行而说‘监’,可见天人的交接至近而不远。不仅是圣人的心未曾稍忽于天,而上天的心也未曾忘记圣人。太甲今天拥有天下,是由于先王的明德以得天下,岂可有一念不敬呢?‘说顾諟者’,就像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的意思。‘说监者’,就像昊天说明亮,及你出行;昊天说白昼,及你游玩的意思】
只有我伊尹先前在西邑夏看到,自周有终,辅相也终。其后继位的君王不能善终,辅相也不能善终。继位的君王要警戒啊!敬重你作为君主的道理,君主不像君主,就会辱没你的祖先。
夏都安邑在亳都的西边,所以叫西邑。夏,周,忠信也。《国语》说:忠信为周。施氏说:作伪,心劳日拙,则缺露而不周;忠信则无伪,所以能周而无缺。夏的先王以忠信有终,所以他的辅相也能有终;其后夏桀不能有终,所以他的辅相也不能有终。继位的君王要以夏桀为戒啊!应当敬重你作为君主的道理。君主不像君主,就会辱没成汤了。《太甲》的意思,必定是说伊尹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我虽然纵欲,未必立刻导致危亡,所以伊尹用“相亦罔终”的话,深深折服他的私心,而破除他所倚仗的【问:古注及诸家皆以“周”训忠信,切谓以忠信自周
,则可以忠信训周,恐未安,未知如何?朱子曰:“自周”二字本不可晓。苏氏曰:自由也。由忠信之道则有终,言君臣一体,祸福同也。新安陈氏曰:既以桀之无终戒之,又以不敬而不君者戒之。无终则累于相臣,不君则辱于乃祖,仍是以先王与尹躬儆之也】
译这样就可以用忠信来训诫周朝,恐怕未必妥当,不知该如何是好?朱熹说:“自周”这两个字本来就无法理解。苏氏说:是“自由”的意思。遵循忠信之道就会有善终,这是说君臣是一个整体,祸福与共。新安陈氏说:既用夏桀没有善终来告诫他,又用不敬重而不像君主的人来告诫他。没有善终就会连累辅佐的大臣,不像君主就会辱没自己的祖先,这仍然是用先王和伊尹本人来警示他。
王惟庸罔念闻
庸常也,太甲惟若寻常,于伊尹之言无所念听,此史氏之言【问:诸家皆以庸字絶句,窃谓只作一句读,以庸训用,如説命中王庸作书以告之,庸未知是否?朱子曰:六字一句。西山真氏曰:辟不辟之言,殆甚于汉人之所谓帝不帝也。然汉君怒而诛之,太甲虽以为常,无所念听,然不闻其怒也,此所以卒至于思庸欤】
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啓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
昧晦爽明也。昧爽云者,欲明未明之时也。丕,大也。显,亦明也。先王于昧爽之时,洗濯澡雪,大明其徳,坐以待旦而行之也。旁求者,求之非一方也。彦,美士也。言汤孜孜为善,不遑宁处【上声】如此,而又旁求俊彦之士,以开导子孙太甲,毋颠越其命,以自取覆亡也【陈氏雅言曰:圣人之心,惟恐脩于己有未至,而施于事者有未及,故既昧爽而丕显,坐待旦而行之。然犹不止此也,诚以吾身之徳能脩于吾身,而不能使吾之子孙常脩其徳;吾之政能行于吾身,而不能使吾之子孙常行是政。则吾之仁为有限,而吾之心为有歉矣。乂广求贤才,求之一乡而不足,又求之一国焉;求之一国而不足,又求之于天下焉。夫求之所以如是其广者,诚使吾之子孙得以有所依据。欲有为焉,则有开而▯之者,有顺而导之者。于是吾之子孙可保其徳无不脩,政无不行矣。此圣人之心也】
慎乃俭徳惟怀永图
太甲欲败度纵败礼,葢奢侈失之而无长逺之虑者,伊尹言当谨其俭约之徳,惟怀永久之谋,以约失之者鲜【上声】矣,此太甲受病之处,故伊尹特言之【新安陈氏曰:永图即前所谓有终也西山真氏曰:此太甲不惠于阿衡之时也,故伊尹训之者如此。夫俭则心小而为虑者逺,侈则心大而为谋者踈。方是时,太甲方以欲败度纵败礼,心为二者所蔽,若浮云之翳日月,未知斯言之为忠也。一旦处仁迁义,而本心复明,然后知受病之源端在于此,克终之美,光昭简册。伊尹训戒之功夫岂小哉陈氏雅言曰:▯云此太甲受病之处,故伊尹特言之。夫俭者非节俭之俭,乃俭约之俭,不侈然以自放之谓。太甲之病在于欲纵,与此相反,人能收敛此心,使常存于内,则精神聚会,志虑精明,义理昭著,言必稽其所从,行必稽其所蔽,所懐者孰非永图哉?茍此心放辟,则昏于欲,失于纵,宴安鸩毒,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皆不知永图矣。慎俭徳,怀永图,此正太甲对病之药,然古昔圣贤所以进徳之方,实不外此。臯陶告舜亦曰:慎厥身修,思永。慎厥身修者,即慎乃俭徳之谓;思永者,即怀永图之谓。但臯陶之言浑然不若伊尹严切,舜与太甲之不同也】
若虞机张,往省【息井反】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虞,虞人也。机,弩牙也。括,矢括【説文云:矢括,筑▯处。程泰之云:矢之尾末,岐而衔▯处也】也。度,法度,射者之所准望者也。释,▯也。言若虞人之射弩,机既张,必往察其括之合于法度,然后▯之,则▯无不中【去声】矣。钦者,肃恭收敛止见【音现】虞书,率循也。钦厥止者,所以立本。率乃祖者,所以致用。所谓省括于度,则释也。王能如是,则动无过举,近可以慰悦尹心,逺可以有誉于后世矣。安汝止者,圣君之事,生而知者也。钦厥止者,贤君之事,学而知者也【问:诸家多训虞为度,切谓只作虞人説,如何?朱子曰:作虞人説为是。陈氏大猷曰:言欲永终,当谨始▯也。万事莫不有度,君所以为度,在敬。汝所当止,如君止于仁,子止于孝之类。王氏曰:语静之道,则曰慎乃俭徳;钦厥止,语动之道,则曰若虞机张,率乃祖攸行。陈氏大猷曰:万世有辞,所谓永图也。林氏曰:万世有辞,所谓相亦惟终也。新安陈氏曰:罔不祗肃,言汤之敬也。钦厥止,率乃祖攸行,勉太甲尽敬以法先王也。曰有终,曰永图,曰万世有辞,劝之也。曰罔克有终,曰自覆,戒之也。此章仍是以先
译王惟庸罔念闻
庸,是平常的意思。太甲只是像平常人一样,对于伊尹的教诲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听从,这是史官的记载。【问:各家都将“庸”字断句,我私下认为应当连成一句读,将“庸”解释为“用”,如《说命》中“王庸作书以告之”,不知这样解释是否正确?朱子说:这六个字是一句。西山真氏说:“辟不辟”的说法,大概比汉人所说的“帝不帝”还要严重。然而汉代的君主发怒就诛杀臣下,太甲虽然把伊尹的话当作平常,没有放在心上听从,但并没有听说他发怒,这大概就是最终能够回归常道的缘故吧。】
伊尹于是说道:“先王在黎明时分就彰显美德,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杰出的人才,开导启发后代,不要违背天命而自取覆灭。”
昧,是昏暗;爽,是明亮。昧爽,是指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丕,是大;显,也是明亮。先王在黎明时分,洗涤身心,大大彰显自己的德行,坐着等待天亮来施行这些德行。旁求,是指从各个方面寻求。彦,是才德美好的士人。意思是说,商汤勤勉行善,没有片刻安宁,像这样,又广泛寻求杰出的人才,来开导子孙太甲,不要颠越天命,从而自取覆亡。【陈氏《雅言》说:圣人的心思,只担心自己修养不够,而施于事理尚有不及,所以既在黎明时分彰显美德,坐着等待天亮来施行。但这还不够,确实是因为我自身的德行只能修养在我自己身上,而不能让我的子孙常常修养德行;我的政令只能施行在我自己身上,而不能让我的子孙常常施行这些政令。那么我的仁爱就是有限的,我的心就会有愧疚了。于是广泛寻求贤才,在一个乡寻求不够,又在一个国寻求;在一个国寻求不够,又在天下寻求。之所以如此广泛地寻求,确实是让我的子孙有所依靠。想要有所作为,就有开导他们的人,有顺从并引导他们的人。这样我的子孙就可以保证德行无不修养,政令无不施行。这就是圣人的心思。】
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怀有长远的谋划
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大概是奢侈失度而没有长远考虑的人,伊尹说应当谨慎节俭的德行,只怀有长久的谋划,因为因奢侈而失德的很少,这是太甲犯病的地方,所以伊尹特别指出这一点。【新安陈氏说:永图就是前面所说的有终。西山真氏说:这是太甲不听从阿衡的时候,所以伊尹这样训诫他。节俭则心小而考虑长远,奢侈则心大而谋划疏漏。当时,太甲正以欲望败坏法度,以放纵败坏礼制,心被这两者遮蔽,就像浮云遮蔽日月,不知道这些话是忠言。一旦处于仁义之中,本心恢复光明,然后才知道犯病的根源就在这里,能够善终的美好,光辉照耀史册。伊尹训诫的功夫难道小吗?陈氏《雅言》说:说这是太甲犯病的地方,所以伊尹特别指出。节俭不是节省的俭,而是俭约的俭,不奢侈放纵的意思。太甲的毛病在于欲望和放纵,这与节俭相反,人能够收敛这颗心,使它常存于内,那么精神聚集,志虑精明,义理昭著,言语必考察其来源,行为必考察其遮蔽,所怀想的哪不是长远的谋划呢?如果这颗心放荡邪僻,那么在欲望中昏昧,在放纵中失误,宴安鸩毒,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都不知道长远的谋划了。谨慎节俭之德,怀有长远谋划,这正是太甲对症下药的药方,然而古昔圣贤增进德行的方法,实际上不出于此。皋陶告诉舜也说:谨慎自身修养,思虑长远。谨慎自身修养,就是谨慎节俭之德的意思;思虑长远,就是怀有长远谋划的意思。只是皋陶的话浑然一体,不如伊尹严厉急切,舜与太甲的不同之处罢了。】
如果像虞人拉弓弩,前往检查箭尾是否合乎法度,就发射,恭敬地安守你的本分,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只有我才会喜悦,万世都有美名。
虞,是虞人。机,是弩牙。括,是箭尾。【《说文》说:箭尾,是筑箭的地方。程泰之说:箭的尾端,分叉而衔箭的地方。】度,是法度,是射箭者所对准的目标。释,是发射。意思是说,如果像虞人射弩,机既已张开,必定前往检查箭尾是否合乎法度,然后发射,那么发射没有不中的。钦,是肃恭收敛,止,是显现,见于《虞书》。率,是遵循。钦厥止,是用来立本。率乃祖,是用来致用。这就是所说的检查箭尾合乎法度,就发射。王能这样,那么行动没有过失,近可以慰悦伊尹的心,远可以在后世有美誉。安汝止,是圣君的事,是生而知之的。钦厥止,是贤君的事,是学而知之的。【问:各家多将虞解释为度,我切以为只作虞人解释,如何?朱子说:作虞人解释是对的。陈氏大猷说:说想要永远终结,应当谨慎开始。万事没有不法度的,君所以为法度,在于敬。你所应当安守的,如君安守于仁,子安守于孝之类。王氏说:说静之道,就说谨慎节俭之德;钦厥止,说动之道,就说像虞人拉弓弩,遵循祖先所行的道路。陈氏大猷说:万世有辞,就是所谓的永图。林氏说:万世有辞,就是所谓的相亦惟终。新安陈氏说:罔不祗肃,是说汤的敬。钦厥止,率乃祖攸行,勉励太甲尽敬以效法先王。说“有终”,说“永图”,说“万世有辞”,是劝勉他。说“罔克有终”,说“自覆”,是警戒他。这一章仍然是以先
王始之,以尹躬结之。玊能钦敬而有终,先王之望尹之幸也。王不能钦敬而自覆,非先王之望尹之不能尽其责也。尹本自任以天下之重,又受先王托孤之重任,故告戒之辞节节提起先王,而以与尹躬相闗系收结之陈氏雅言曰:此章上两句设譬以起下两句,若诗之比也。射有似乎君子,虞人之射,既张其机矣,然犹必省其括之合于度,然后释之,则▯无不中矣。君子之处事亦犹是也。天下之事莫不各有其度,人君惟当钦其义理之所止,率夫乃祖之所行。曰止,曰祖,即事之度也。能钦其止,则率其祖之所行。祖之所行,亦即其所当止也。伊尹于此特恐其察之不精,止而或非。所当止,故继之以率;乃祖攸行者,所以验其所止之道地也】
译王开始行事,要用尹的自身行为来约束他。如果尹能够恭敬谨慎并坚持到底,这是先王的期望,也是尹的幸运。如果王不能恭敬谨慎而自取灭亡,这不是先王的期望,也不是尹不能尽到他的责任。尹本来就以天下重任为己任,又接受了先王托孤的重任,所以告诫的话句句提起先王,并以与尹自身相关联的内容来总结。陈氏《雅言》说:这一章前两句设喻以引出后两句,如同《诗经》中的比兴。射箭有类似君子的地方,虞人射箭,已经张好了弓弩,但还是必须检查箭尾与弓弦是否合乎法度,然后才放手,那么就没有不中的了。君子处理事情也是如此。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各有其法度的,人君只应当恭敬地遵循义理所应止之处,效法祖先所行的道路。所谓“止”,所谓“祖”,就是事情的法度。能够恭敬地遵循所应止之处,就能效法祖先所行的道路。祖先所行的道路,也就是所应当止之处。伊尹在这里特别担心考察得不精细,所止之处或许不是应当止的,所以接着说要效法祖先;效法祖先所行的道路,是用来验证所止之道的依据。
王未克变
不能变其旧习也。此亦史氏之言。
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
狎习也,弗顺者,不顺义理之人也。桐,成汤墓陵之地。伊尹指太甲所为,乃不义之事,习恶而性成者也。我不可使其狎习不顺义理之人,于是营宫于桐,使亲近成汤之墓,朝夕哀思,兴起其善,以是训之,无使终身迷惑而不悟也【陈氏经曰:习为不义,若与性俱成。贾谊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
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
徂往也。允信也。有诸己之谓信。实有其徳于身也。凡人之不善,必有从臾【并上声,序书作怂慂,劝也】以导其为非者。太甲桐宫之居,伊尹既使其密迩先王陵墓,以兴▯其善心,又絶其比昵【音被溺】之党,而革其汚染。此其所以克终允徳也。次篇伊尹言嗣王克终厥徳,人曰允徳,协于下。故史氏言克终允徳,结此篇以▯次篇之义【董氏鼎曰:太甲嗣位,伊尹已述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之戒。太甲乃不惠阿衡,庸罔念闻,而狎于不顺,非乱风之犹存乎?茍非伊尹超然深识,通权达变为迁桐之举,有以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其不危乎?新安陈氏曰:伊尹此举葢处君臣之变者,身任先王托孤之重,深轸宗庙颠覆之忧,知太甲之性不过中人,平日诱以为恶之近习必多,而辅以善之大臣尹之外无闻焉。孤忠不能胜引诱之众,徒言不能开迷惑之久,遂营桐宫以居之,如见先王之在前,而无羣小之在侧,善心油然以生,而污习脱然以除。此不言之敎,达变之权,惟自任以天下之重,如尹之开国元老大忠至公者能之,而非泛然之大臣敢为也。又按:千古性学开端于「若有恒性」之一言,其次则「习与性成」之言也。「恒性」以天地之性言,孟子性善之论本「恒性」而言也。孔子「性近习逺」之论,自习与性成而发也。「若有恒性」本有善而无恶,惟习于恶而后性流于恶。其既流也,性若成矣。然能谨所习而习于善,则善反之而天地之性存焉。此太甲所以终允徳也。天地之性,气质之性,虽至横渠张氏始剖判言之,已肇端于汤尹言性之初矣】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太甲终丧,明年之正朔也。冕冠也。唐孔氏曰:「周礼天子六冕,备物尽文,惟衮冕耳。」此葢衮冕之服,义或然也。奉迎也。丧既除,以衮冕吉服奉迎以归也。
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辟音璧】民非君,则不能相正以生;君非民,则谁与为君者?言民固不可无君,而君尤不可失民也。太甲改过之初,伊尹首发此义,其喜惧之意深矣夫【音扶】太甲不义,有若性成,一旦翻然改悟,是岂人力所至?葢天命眷商,隂诱其▯,故嗣王能终其徳也。向也汤绪几【平声】坠,今其自是有永,岂不为万世无疆之休乎【林氏曰:太甲克终厥徳,伊尹力也,而归之天者,君子能致人于悔过迁善之地,不能必其人有悔过迁善之心。尹尝五就桀矣,事虽不可见,即其感悟太甲者观之,于桀必尽其忠诚矣,而桀终不改,则太甲悔过庸非天乎?汤宜有余庆,故太甲为之孙;始皇宜有余殃,故扶苏为之子,天也。陈氏经曰:若人事不尽,而一切诿于天,太甲之书不作,桐宫之居不营,而谓太甲不明天实为之,则非圣贤以人合天,以义合命之道矣。吕氏曰:使太甲不改,事将若何?今既克终,喜慰何如哉?玩味「实」字可见。新安陈氏曰:「克终厥徳」即前篇所望其有终者也;此所谓「万世无疆之休」,即前篇所望其万世有辞者也。前愿之而未得,今得遂其所愿;向也汤绪几覆,今也自是可久,先王之望遂矣,伊尹之责塞矣,其欣幸为何如?乌得不因其迁善之一初,而许与期望之于悠久也哉】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类,欲败【北迈反】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鱼列反】犹可违;
译大王未能改变,是因为不能改变他旧的习气。这也是史官的话。
伊尹说:“这确实是不义的行为,习惯与本性已经形成,我不亲近那些不顺从义理的人。在桐宫营造宫室,让他接近先王的陵墓,加以训导,不要使他世世代代迷惑。”
狎,就是习近;弗顺,就是不顺从义理的人。桐,是成汤陵墓所在的地方。伊尹指出太甲所做的,是不义的事情,是习染恶行而本性已成。我不能让他习近那些不顺从义理的人,于是就在桐地营造宫室,让他亲近成汤的陵墓,早晚哀思,激发他的善心,以此来训导他,不要让他终身迷惑而不醒悟【陈氏经说:习染不义,好像与本性一同形成。贾谊说:年少时形成的习惯如同天性,习惯就像自然一样】
大王前往桐宫居住,居丧守孝,最终能够成就诚信的德行。
徂,往;允,信;有诸己之谓信,就是自身确实拥有德行。大凡人的不善,必定有怂恿引导他做坏事的人。太甲居住在桐宫,伊尹既让他接近先王的陵墓,以激发他的善心,又断绝他亲近的党羽,从而革除他的污秽习气。这就是他能够最终成就诚信德行的原因。下一篇伊尹说嗣王能够最终成就他的德行,人们说这是诚信的德行,与下文相协调。所以史官说“克终允德”,以此篇结尾来衔接下一篇的意义【董氏鼎说:太甲继位,伊尹已经陈述了侮辱圣言、违背忠直、远离贤德、亲近顽童的告诫。太甲却不善待阿衡,没有念及听闻,而亲近不顺从的人,难道乱世的作风还依然存在吗?如果不是伊尹超然深识,通权达变而采取迁居桐宫的举措,以此动心忍性,增加他所不能的,难道不危险吗?新安陈氏说:伊尹此举大概是处理君臣变故的方法,他身负先王托孤的重任,深切担忧宗庙颠覆,知道太甲的本性不过是中等之人,平日引诱他作恶的近习一定很多,而辅佐他的善臣除了伊尹之外没有听说。孤忠不能胜过引诱的众人,空谈不能开启长久的迷惑,于是营造桐宫让他居住,如同看到先王在前,而没有群小在侧,善心油然而生,而污秽的习气脱然去除。这种不言的教育,通达权变的策略,只有像伊尹这样自任天下重任、开国元老大忠至公的人才能做到,而不是一般的大臣敢做的。又按:千古性学的开端在于“若有恒性”这一句话,其次就是“习与性成”这句话。“恒性”是从天地之性来说的,孟子性善的论述就是基于“恒性”而言的。孔子“性相近,习相远”的论述,就是从“习与性成”而发出的。“若有恒性”本来有善而无恶,只是习染于恶而后本性流于恶。一旦流于恶,本性好像就定型了。然而如果能谨慎所习染而习染于善,那么善就反过来而天地之性就保存了。这就是太甲最终能够成就诚信德行的原因。天地之性,气质之性,虽然直到横渠张氏才剖析分明地论述,但已经在汤尹论性的最初就发端了】
太甲中
在太甲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戴着冕冠,穿着礼服,侍奉嗣王回到亳都。太甲守丧期满,是次年的正月初一。冕,是冠。唐代孔氏说:“周礼中天子有六冕,器物完备,文采尽显,只有衮冕。”这大概是衮冕的服饰,道理或许如此。奉,是迎接。丧期已满,用衮冕吉服迎接他回来。
伊尹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开辟四方。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最终成就他的德行,实在是万世无尽的福祉【辟音璧】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谁来做君主呢?说的是百姓固然不可没有君主,而君主尤其不可失去百姓。太甲改过之初,伊尹首先发出这个义理,他喜悦和畏惧的心情很深啊【音扶】太甲不义,好像本性已成,一旦幡然改悟,这难道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吗?大概是天命眷顾商朝,暗中诱导他,所以嗣王能够最终成就他的德行。以前汤的基业几乎坠落,现在从此有了长久,难道不是万世无尽的福祉吗【林氏说:太甲能够最终成就他的德行,是伊尹的功劳,而归功于天,是因为君子能使人达到悔过迁善的地步,不能保证人一定有悔过迁善的心。伊尹曾经五次侍奉夏桀,事情虽然不可见,但从他感悟太甲的情况来看,对夏桀必定尽了他的忠诚,而夏桀最终没有改变,那么太甲悔过难道不是天意吗?商汤应该有余庆,所以太甲是他的孙子;秦始皇应该有余殃,所以扶苏是他的儿子,这是天意。陈氏经说:如果人事没有尽到,而一切推诿给天,太甲之书不写,桐宫之居不营造,而说太甲不明白天意,那么就不是圣贤以人合天、以义合命的道理了。吕氏说:假如太甲不改变,事情将会怎样?现在既然能够最终成就,喜悦安慰的心情如何呢?玩味“实”字就可以看出。新安陈氏说:“克终厥德”就是前篇所希望他有终的;这里所说的“万世无疆之休”,就是前篇所希望他万世有辞的。以前希望而没有得到,现在得到了所希望的;以前汤的基业几乎倾覆,现在从此可以长久,先王的愿望实现了,伊尹的责任完成了,他的欣喜庆幸如何呢?怎么能不因为他迁善的初始,而许诺期望于长久呢】
大王拜手稽首说:“我小子不明白德行,自己导致行为不类,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从而招致罪过于自身。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
自作孽,不可逭【胡玩反】既往背【音佩】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
译自己造下的罪孽,是无法逃避的。过去违背了师保的教诲,不能在起初就做好,还希望依靠匡正补救的德行,谋求最终的善果。
拜手,首至,手也;稽首,首至地也。太甲致敬于师保,其礼如此。不类,犹不肖也。多欲则兴作而乱法度,纵肆则放荡而隳礼仪。度就事言之也,礼就身言之也。速召之,急也;戾,罪孽灾逭逃也;既往,已往也。已往既不信伊尹之言,不能谨之于始,庶几正救之力以图惟其终也。当太甲不惠阿衡之时,伊尹之言惟恐太甲不聴;及太甲改过之后,太甲之心惟恐伊尹不言。夫太甲固困而知之者,然昔之迷,今之复;昔之晦,今之明。如日月昏蚀【音食】一复其旧,而光采▯耀,万景俱新。汤武不可及已,岂居成王之下乎【朱子曰:古者天子尊师重傅,太甲拜手稽首,成王拜手稽首。疏言稽首稽留之意,是首至地之久也。西山真氏曰:徳者得之于天者也,不类犹不肖也。天性本善,人自昧之,则反善而为恶,与天不相似矣。欲者嗜好也,纵者放肆也。奉身当有法度,嗜好无节则败度;修身当有礼,纵肆不恭则败礼。二字乃太甲前日受病之源,故至此首以自责。新安陈氏曰:伊尹虽谓太甲克终厥徳,太甲不敢自保,方赖伊尹正救以图惟厥终】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先徳,协于下,惟明后。」
伊尹致敬以复太甲也。脩身则无败度,败礼之事;允徳则有诚身诚意之实。徳诚于上,协和于下,惟明后然也【新安陈氏曰:惟明后与不明于徳相应。太甲自谓不明于徳,尹遂以脩身协下而为明后者,许与期望之脩身本诸身也,允徳协下征诸庶民也。诚实之徳孚契人心,其身修之验欤?陈氏雅言曰:太甲自谓不明于徳,故尹随迎其端,而以修身允徳协下者,劝勉之复以为明后,期望之益能修身而使诚实之徳孚契于人心。此惟明后能之,非明后不足以及此也。惟允徳故能协下,徳协下故称为明后,此修身之效验也】
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恱,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
此言汤徳所以协下者,困穷之民,若己子而惠爱之。惠之若子,则心之爱者诚矣。未有诚而不动者也,故民服其命,无有不得其懽心。当时诸侯并汤而有国者,其隣国之民乃以汤为我君,曰:“待我君,我君来,其无罚乎?”言除其邪虐。汤之得民心也如此。即仲虺后来其苏之事【朱子曰:并其有邦,至后来无罚,言汤与彼皆有土诸侯,而隣国之人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此可见得民心处】
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汤之所以懋其徳者如此。太甲亦当勉于其徳,视烈祖之所为,不可顷刻而逸豫怠惰也【张氏曰:人志必有所凖的,然后能有所立。舜不以尧为的,则不能重华;孔子不以周公为的,则不能大成;顔孟不以孔子为的,则不能▯道綂。视乃厥祖,欲太甲以成汤为的也】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聴徳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音亦】
思孝则不敢违其祖,思恭则不敢忽其臣,惟亦思也。思明则所视者逺,而不蔽于浅近;思聪则所聴者徳,而不惑于憸【思廉反】邪。此懋徳之所从事者。太甲能是,则我承王之美而无所厌斁也【朱子曰:能视逺谓之明,所视不逺不谓之明;能聴徳谓之聪,所聴非徳不谓之聪。视聴是物,聪明是则。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聴不为奸人所欺为聪。陈氏大猷曰:孝恭聪明懋徳之目,人君修徳须就受病处药之。太甲前日覆汤典刑,不惠阿衡,由不思孝思恭也;既立不明,背弃师训,由视溺于近,聴惑于邪也。今既尽此四者,则病根去而徳成矣。尹耻其君不及尧舜,太甲徳成,尹责始尽,是承王之美于无穷也。新安陈氏曰:伊尹提起先王子惠,而勉以视乃厥祖,然后以朕承王之休结之,仍是以先王尹躬对言,以警动期望之也。董氏鼎曰:太甲之心,前日隂霾昏蚀,一旦天日开明,迪哲之资,诚不可及矣。孝恭明聪四者,修身之要,允徳之日也】
太甲下【陈氏大猷曰:伊训作于太甲朱有过之先,尹欲预防其纵,故其辞严。太甲上篇作于太甲有过之时,尹不欲
译拜手,是头低到手的位置;稽首,是头触到地面。太甲向师保致敬,礼仪就是这样的。不类,就是不肖的意思。欲望多就会兴作妄为而扰乱法度,放纵肆意就会放荡不羁而毁坏礼仪。度是从做事的角度来说的,礼是从修身养性的角度说的。迅速召他回来,表示急切;戾,指罪孽灾祸;既往,指已经过去的事。既然过去已经不相信伊尹的话,不能在开始时谨慎,希望依靠纠正挽救的力量来谋划最终的善终。当太甲不敬重阿衡的时候,伊尹说话惟恐太甲不听;等到太甲改过之后,太甲心里惟恐伊尹不说话。太甲本来就是困顿而后求知的人,然而过去的迷误,现在的恢复;过去的昏暗,现在的光明。就像日月被昏蚀后恢复原状,光彩照耀,万物景象都焕然一新。商汤和周武王那样的圣王难以企及,难道会排在周成王之下吗?
伊尹拜手稽首说:“修养自身,崇尚德行,与臣下和谐,这才是英明的君主。”
这是伊尹致敬以回复太甲。修养自身就没有败坏法度、毁坏礼仪的事情;笃实德行就有诚心诚意的事实。德行在上方诚实,在下方和谐,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做到。
先王视民如子般慈爱,救济困穷的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高兴的,连同拥有邦国的诸侯,他们的邻国百姓就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了。”
这是说商汤的德行之所以能与臣下和谐,是因为把困穷的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一样慈爱。像爱子女一样慈爱他们,那么内心的爱就是真诚的。没有真诚而不能感动人的,所以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得到他们欢心的。当时与商汤一起拥有邦国的诸侯,他们邻国的百姓就把商汤当作自己的君主,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难道还会有惩罚吗?”意思是除去邪恶暴虐。商汤得到民心就是这样。这就是仲虺所说的“后来其苏”的事情。
王要勉力你的德行,效法你的先祖,不要有时逸豫怠惰。
商汤在盘盂上刻的铭文说:“如果能够一天新,就天天新,又天天新。”商汤勉力他的德行就是这样。太甲也应当在德行上勉力,效法先祖的所作所为,不可以片刻地安逸享乐和懈怠。
侍奉先祖先考虑孝道,对待下属先考虑恭敬,看得远才算是明察,听得德才算是聪敏。我承受先王的美善,不会厌倦。
考虑孝道就不敢违背祖先,考虑恭敬就不敢忽视臣下,惟也是思考的意思。思考明察那么所看的就远,而不被浅近的事物遮蔽;思考聪敏那么所听的就是德行,而不被奸邪迷惑。这是勉力德行所从事的事情。太甲能做到这些,那么我承受先王的美善就不会厌倦。
太甲下
激之,而微转其机,故其辞婉。中篇作于悔过之初,尹深自喜慰,故其辞温。下篇作于改过之后,尹虑其或不克终,故其辞深以厉。大臣格言浅深有序,葢如此】
译激励他,并稍微转动他的心机,所以他的言辞委婉。中篇写于悔过之初,尹深自我欣慰,所以他的言辞温和。下篇写于改过之后,尹深担心他或许不能善始善终,所以他的言辞深刻而严厉。大臣的格言深浅有序,大概就是这样。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
申诰,重诰也。天之所亲,民之所怀,鬼神之所享,皆不常也。惟克敬有仁,克诚,而后天亲之,民怀之,鬼神享之也。曰敬,曰仁,曰诚者,各因所主而言。天谓之敬者,天者,理之所在,动静语黙,不可有一毫之慢。民谓之仁者,民非元后何戴?鳏【音闗】寡孤独,皆人君所当恤。鬼神谓之诚者,不诚无物,诚立于此,而后神格于彼。三者所当尽如此。人君居天之位,其可易【音异】而为之哉?分而言之,则三;合而言之,一徳而已。太甲迁善未几,而伊尹以是告之,其才固有大过人者欤【西山真氏曰:敬诚仁并言,始于此。三者,尧舜禹汤之正▯也。吕氏曰:君必上得天心,下得民心,幽得鬼神之心,始可以当天位。天位所以惟难也。陈氏雅言曰:天无常亲,民无常怀,鬼神无常享,其可畏如此。太甲居天之位,于此三者苟有一毫之不敬、不仁、不诚,则天之亲我者,安保其常亲?民之怀我者,安保其常怀?鬼神之享我者,安保其常享?是岂可以易而为之哉?葢敬者,事天之理也;仁者,治民之理也;诚者,祭鬼神之理也。理无不尽,则天无不亲,民无不怀,鬼神无不享矣。所谓无常者,其机不在我而在彼也。曰敬,曰仁,曰诚,机则在我。能尽其在我者,则无常者为有常矣】
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治去声,下同。否俯久反】
徳者,合敬仁诚之称也。有是徳,则治;无是徳,则乱。治,固古人有行之者矣;乱,亦古人有行之者也。与古之治者同道,则无不兴;与古之乱者同事,则无不亡。治而谓之道者,葢治因时制宜,或损或益,事未必同,而道则同也。乱而谓之事者,亡国丧【去声】家,不过货色游畋、作威杀戮等事。事同,道无不同也。治乱之分,顾所与如何耳。始而与治,固可以兴;终而与乱,则亡,亦至矣。谨其所与,终始如一,惟明明之君为然也。上篇言惟明后,此篇言惟明明后,葢明其所已明而进乎前者矣【西山真氏曰:与治同道,罔不兴,道指全体而言,如尧舜之仁、汤武之义是也。与乱同事,罔不亡,事指一事而言,如太康畋游、桀纣暴虐之类是也。必同道乃兴,宋襄公以不禽二毛自比文王,一事之同而他事之不副,其能有兴乎?苟同事必亡,三风十愆,或有其一,无不亡者。葢兴之虽而亡之易,如此斯天位之所以难欤?新安陈氏曰:此因尚赖匡救图惟厥终之説而进图终之道也。图终之道,在常不变其始而已。终始慎其所与,则不特初心之明而为明后,且悠久常保此初心之明而为明明后矣。尹葢虑太甲悔艾于初而转移于终也,故言及此】
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去声】绪,尚监兹哉。
敬即克敬,惟亲之敬,举其一以包其二也。成汤勉敬其徳,徳与天合,故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庶几其监视此也【新安陈氏曰:此欲太甲与汤之治同道也。西山真氏曰:惟时云者,谓敬徳之外无复他道,所以深勉太甲也。前言敬仁诚,兹独总之以敬者,葢敬而后能仁能诚故也。陈氏雅言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莫不有是徳也。先王惟能勉敬其徳,至于与天为一。先王于此,非于性分之外别有所増益也,其工夫之深至,惟在于懋敬而已。故能用集大命,抚绥万邦。则嗣王今日之继有天下,其可不以先王为监,而思所以懋敬其徳,求所以克配上帝者乎?曰尚监者,庶几其能监视,亦期望之辞也。伊尹于此语先王用工之要,则曰懋敬厥徳;语用工之极,则曰克配上帝。葢彻上彻下以告太甲者也。能敬则必能仁,而且诚;能配上帝,则天亲民怀,而鬼神亦无不享矣。▯谓举其一以包其二者,此也】
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
此告以进徳之序也。中庸论【去声】君子之道,亦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进徳修业之喻,未有如
译伊尹向太甲重申告诫说:“唉!上天没有固定的亲疏,能够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有仁德的人,百姓就归附他;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用,能够真诚的人,鬼神就享用他。君王的地位真是艰难啊!”
申诰,就是重申告诫。上天所亲近的、百姓所归附的、鬼神所享用的,都不是固定不变的。只有能够恭敬、有仁德、能真诚,然后上天才会亲近他,百姓才会归附他,鬼神才会享用他。说敬、说仁、说诚,是各自针对其所主导的对象而言的。对天称为敬,因为天是理之所在,无论动静语默,不能有丝毫怠慢。对民称为仁,因为百姓如果没有君主谁来拥戴?鳏寡孤独,都是君主应当抚恤的对象。对鬼神称为诚,因为不真诚就没有事物存在,真诚确立在这里,然后鬼神就会感应到那里。这三方面应当尽力做到如此。君主居于上天赋予的地位,难道可以轻易地担任吗?分开来说,是三个方面;合起来说,只是一种德行罢了。太甲改过向善不久,伊尹就用这些话告诫他,他的才能确实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吗?
德行在于治理,没有德行就会混乱。与治理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对象,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做到。
德行,是合敬、仁、诚而称的。有这种德行,就治理得好;没有这种德行,就混乱。治理得好,古代本来就有实行的人;混乱,古代也有实行的人。与古代治理得好的人同道,就没有不兴盛的;与古代混乱的人同做坏事,就没有不灭亡的。治理得好称为道,大概是因为治理因时制宜,有时减损有时增益,事情未必相同,但道理是相同的。混乱称为事,亡国败家,不过是贪财好色、游猎、作威作福、杀戮等事。事情相同,道理没有不相同的。治理与混乱的区别,只看所追随的对象如何罢了。开始时与治理之道相同,固然可以兴盛;结束时与混乱之事相同,那么灭亡也就到了极点。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对象,始终如一,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做到。上篇说只有英明的君主,这篇说只有英明又英明的君主,大概是指在他已经英明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先王因此努力恭敬地修养他的德行,能够与上天相配。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还望鉴戒这些啊。
敬就是能够恭敬,是上天亲近的敬,举其一以包含其二。成汤努力恭敬地修养他的德行,德行与天相合,所以能够与上天相配。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希望他能鉴戒这些。
如果要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走远路,一定要从近处开始。
这是告诉太甲修养德行的次序。《中庸》论述君子的道理,也说譬如走远路一定要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关于修养德行、增进学业的比喻,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了。
此之切者。吕氏曰:自此乃伊尹画一以告太甲也【新安陈氏曰:观法先王,岂一蹴能至?自下自迩,欲其希贤进徳之有序也】
译这是极其切近的道理。吕氏说:从这里开始,伊尹就画了一幅图来告诫太甲【新安陈氏说:效法先王的法则,难道能一蹴而就吗?从近处、从低处做起,是为了让追求贤德、增进道德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
无毋通,毋轻民事而思其难,毋安君位而思其危。
慎终于始
人情孰不欲善终者?特安于纵欲,以为今日姑若是,而他日固改之也。然始而不善,而能善其终者寡矣。桐宫之事,往已,今其即政临民,亦事之一初也【新安陈氏曰:前言终始慎厥与,则慎终为重;此言慎终于始,则谨始为重。固当谨终而常如其始,图终尤当先善其始也】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鲠【音耿】直之言,人所难受;巽顺之言,人所易【音异】从。于其所难受者,必求诸道,不可遽以逆于心而拒之;于其所易从者,必求诸非道,不可遽以逊于志而聴之。以上五事,葢欲太甲矫乎情之偏也【朱子曰:治道别无説,若使人主恭俭好善,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如何防不治?这别无説,从古来都有见成様子,直是如此。西山真氏曰:聴言之道,当求义理之当不当,顺意见之偏。苟合乎理,虽逆吾意,不可不从;苟咈乎理,虽顺吾意,不可不察。陈氏大猷曰:忘其言之逆顺,而揆诸道之当否。合道则逆者乃所以为逊,非道则逊者乃所以为逆。前日欲纵之时,尹之言固尝逆心,而臣下之言固尝有逊志者矣,故复以为戒】
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胡何也?弗虑何得?欲其谨思之也。弗为何成?欲其笃行之也。元大良善贞正也。一人者,万邦之仪表。一人元良,则万邦以正矣【陈氏雅言曰:所虑所为者,即欲其于上文所陈进徳之序,矫乎情之偏五事而虑之为之也。能虑能为,则知行两尽。一人有大善之徳,而万邦有皆正之效,所谓劝勉之也】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弗思弗为,安于纵弛,先王之法废矣;能思能为,作其聪明,先王之法乱矣。乱之为害,甚于废也。成功非宠利之所可居者,至是太甲徳已进,伊尹有退休之志矣。此《咸有一徳》之所以继作也。君臣各尽其道,邦国永信其休美也。吴氏曰:上篇称嗣王不惠于阿衡,必其言有与伊尹背【音佩】违者。辩言乱政,或太甲所失,在此罔以宠利居成功,已之所自处者,已素定矣。下语既非泛论,则上语必有为【去声】而发也【林氏曰:自古受托孤之寄者,于进退之际,可谓至难。为幼主者,类多血气未定,趋舍未坚,苟未能离师辅而不反,则吾退而小人乘间以进,必将以辩言乱旧政,而贻国家之祸矣。所以伊尹明告以坚其心,而遂示以引身求退之意焉。陈氏曰:伊尹为桐宫不得已之举,必轻宠利然后可絶天下之疑,而杜谗贼之口。使功成居之,有一毫利之之心,则好议论者安知不以前日之事为疑乎?所以作书未终而归志已露也。新安陈氏曰:老氏云「功成而不居」,蔡泽云「四时之序,功成者去」,伊尹圣之任者也。耕莘之初,天下何与于我,自憣然从汤以后,则以身任责,不容释矣。不幸汤崩,主少不明,几覆商祚,身任此责愈不容释矣。大不得已,置君于桐,不容不犯臣子之至难,非可诿其责于他人也。观其告戒拳拳言言,忠爱必以先王尹躬对言,幸而太甲悔过修徳,遂亟复政于君,欲奉身以退。尹至是上无负于先王,次无负于太甲,下无负于天下,以身任重可以释矣。由其任重恐恐不胜之心,而复还耕莘嚣嚣自得之身,其欣幸当何如哉?此而不退,则宁无贪恋宠利之疑?置君于桐,大不获已,至忠至公之本心,谁白之者?伊尹可谓自任之重,自处之审矣。使汤有太甲为之孙,而无伊尹为之佐,其不一再▯而斩者,几希尚何六百年之敢?望哉!董氏鼎曰:「伊训作于太甲嗣位之初,重在谨始,故曰:“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太甲上篇作于不惠阿衡之时,重在谨习,故曰:“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中篇作于克终允徳之后,重在懋徳,故曰:“王懋乃徳,无时豫怠。”下篇申言懋徳之意,重在谨终,故曰:“终始慎厥与。”又曰:“慎终于始
译不要轻视民事,要想到它的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要想到它的危险。
“无”通“毋”,即不要轻视民事而应思考其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而应思考其危险。
在开始时就要慎重对待最终的结果。
人的本性谁不希望有一个好的结局呢?只是人们安于放纵欲望,认为今天姑且这样,以后自然会改正。然而,开始不善,而能善终的人很少。桐宫之事已经过去,如今他即将执政临民,这也是事情的一个开端【新安陈氏说:前面说“慎终”,那么慎重对待最终结果更为重要;这里说“慎终于始”,那么谨慎对待开端更为重要。固然应当谨慎对待最终结果并始终如一,但谋划最终结果尤其应当先使开端良好】
有言论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探求它是否符合正道;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探求它是否背离正道。耿直的言论,人们难以接受;恭顺的言论,人们容易听从。对于难以接受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它是否符合正道,不可因为它违背心意就立刻拒绝;对于容易听从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它是否背离正道,不可因为它顺从意志就立刻听从。以上五件事,大概是要让太甲矫正情感的偏颇【朱熹说:治理之道没有别的说法,如果让君主恭敬节俭、喜好善行,听到违背心意的言论就探求正道,听到顺从意志的言论就探求非正道,怎么会有治理不好的呢?这没有别的说法,自古以来都有现成的榜样,确实如此。西山真氏说:听取言论的原则,应当探求义理是否恰当,顺应意见的偏颇。如果合乎道理,即使违背我的意思,也不可不服从;如果违背道理,即使顺从我的意思,也不可不明察。陈氏大猷说:忘记言论的逆顺,而衡量它是否符合正道。合乎正道,那么逆耳的话反而就是顺从;不合正道,那么顺耳的话反而就是违背。以前想要放纵的时候,伊尹的言论固然曾违背心意,而臣下的言论固然曾有顺从意志的,所以再次以此作为告诫】
唉!不思考,怎么能获得?不行动,怎么能成功?君主具备大善之德,天下各国才能归于正道。
“胡”是“何”的意思。不思考怎么能获得?这是要他谨慎思考。不行动怎么能成功?这是要他切实行动。“元”是大,“良”是善,“贞”是正。君主是天下各国的表率。君主具备大善之德,那么天下各国就都正了【陈氏雅言说:所思考所行动的,就是要他对上文所陈述的增进德行的次序,以及矫正情感偏颇的五件事进行思考和行动。能够思考能够行动,那么知和行就都完备了。君主有大善之德,而天下各国有都归于正道的效果,这就是所谓的劝勉】
君主不要用巧言扰乱旧有的政令,臣子不要凭借宠幸和利益来占据功劳,国家才能长久保持美好。
不思考不行动,安于放纵懈怠,先王的法度就废弛了;能思考能行动,自作聪明,先王的法度就混乱了。混乱的危害,比废弛更严重。功劳不是可以用宠幸和利益来占据的,到这里太甲的德行已经增进,伊尹有了退休的志向。这就是《咸有一德》之所以接着创作的原因。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国家长久保持美好。吴氏说:上篇称嗣王不爱护阿衡,必定是他的言论有与伊尹违背的地方。巧言乱政,或许是太甲的过失,在这里不要凭借宠利占据功劳,这是伊尹自己处身的原则,早已确定了。下面的话既然不是泛泛而谈,那么上面的话必定是有针对性的【林氏说:自古以来受托孤重任的人,在进退之际,可以说是极其困难。作为年幼的君主,大多血气未定,取舍不坚定,如果不能离开师辅而不反复,那么我退位后小人就会乘机进用,必定会用巧言扰乱旧政,而给国家带来灾祸。所以伊尹明确告知以坚定他的心,并展示引身求退的意思。陈氏说:伊尹将太甲安置在桐宫是不得已之举,只有轻视宠利才能杜绝天下的疑虑,而堵住谗言贼人的口。如果功成而居之,有一丝一毫贪图利益的心,那么喜欢议论的人怎么知道不会以前日之事为疑呢?所以作书未终而退志已露。新安陈氏说:老子说“功成而不居”,蔡泽说“四时之序,功成者去”,伊尹是圣人中承担重任的人。在莘野耕种之初,天下与我何干,自从毅然跟随商汤以后,就以身承担责任,不容许卸下。不幸商汤去世,君主年少不明,几乎颠覆商朝国运,身负此责更加不容许卸下。实在不得已,将君主安置在桐宫,不容许不犯下臣子至难之罪,不可将责任推诿给他人。看他告诫恳切,言语间必定以先王和伊尹自身相对而言,幸而太甲悔过修德,于是迅速将政权归还君主,想要奉身而退。伊尹到这里上不负先王,次不负太甲,下不负天下,以身任重可以卸下了。由任重恐恐不胜之心,而恢复耕莘嚣嚣自得之身,他的欣喜应当如何呢?这时如果不退,难道没有贪恋宠利的嫌疑吗?将君主安置在桐宫,是实在不得已,至忠至公的本心,谁能表白呢?伊尹可以说是自任之重,自处之审了。如果商汤有太甲这样的孙子,而没有伊尹这样的辅佐,商朝不是一再濒临灭亡,几乎很少,还敢奢望六百年吗?董氏鼎说:“《伊训》作于太甲嗣位之初,重在谨慎开端,所以说:‘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太甲》上篇作于不爱护阿衡之时,重在谨慎习染,所以说:‘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中篇作于能够终始允德之后,重在勉力德行,所以说:‘王懋乃德,无时豫怠。’下篇申说勉力德行的意思,重在谨慎终局,所以说:‘终始慎厥与。’又说:‘慎终于始’
。”葢方其未悟也,惟恐无以善始;及其既悟也,又惟恐无以善终。伊尹之于太甲,先忧而喜,后喜而忧,拳拳忠爱,言有尽而意无穷,葢如此】
译大概在他尚未觉悟的时候,只担心没有好的开端;等到他已经觉悟之后,又只担心没有好的结局。伊尹对待太甲,先是忧虑而后喜悦,后又喜悦而转为忧虑,那份恳切忠诚的关爱,言语虽有限而意味却无穷,大概就是这样。
咸有一徳
伊尹致仕而去,恐太甲徳不纯一,及任用非人,故作此篇,亦训体也。史氏取其篇中“咸有一徳”四字以为篇目。今文无,古文有【新安陈氏曰:一徳二字实此篇之纲领】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辟必益反】
伊尹已还政太甲,将告老而归私邑,以一徳陈戒其君,此史氏本序。
曰:「呜呼!天难谌【音忱】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靡常,九有以亡。」
谌信也。天之难信,以其命之不常也。然天命虽不常,而常于有徳者。君徳有常,则天命亦常,而保厥位矣。君徳不常,则天命亦不常,而九有以亡矣。九有,九州也【蔡氏元度曰:常厥徳,所谓徳惟一;不常厥徳,所谓徳二三。惟一为能常。新安陈氏曰:一者无杂无息,一可以包常。常则一之无间断者也。惟纯而不杂,所以久而不息】
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眷求一徳,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
上文言天命无常,惟有徳则可常,于是引桀之所以失天命、汤之所以得天命者,证之一徳。纯一之徳,不杂不息之义,即上文所谓常徳也。神主,百神之主,享当也。汤之君臣皆有一徳,故能上当天心,受天明命,而有天下。于是改夏建寅之正,而为建丑正也【问:咸有一徳,窃谓一者是纯一而不杂徳,至于纯一而不杂,所谓至徳也。所谓纯一而不杂者,葢归于至当,无二之地,无纎毫私意人欲间杂之,犹易之恒,中庸之诚也。説者多以咸有一徳为君臣同徳,咸有一徳固有同徳意,而一非同也,言君臣皆有此一徳而已。朱子曰:此篇先言常徳、庸徳,后言一徳,则一者常一之谓。爰革夏正,只是正朔之正。新安陈氏曰:臣当先君后已,善则称君,今曰尹躬暨汤,则臣先君。曰咸有一徳,则臣侪于君,何也?葢尹圣之任,汤学焉,而后臣天生齐圣之汤,又生元圣之尹,君臣同徳,圣圣相逢,非泛然君臣比也,又何区区形迹之嫌哉?陈氏雅言曰:纯一之徳者,即天之徳也。惟与天合徳,故能上达天心明命,而能受之九有,而能有之。则嗣王今日之有天下,亦当纯一其徳,以克享于天,然后可以承祖宗之基业,膺上天之付托,慰生民之属望。此伊尹将致仕而归,恐太甲徳不纯一,故以成汤一徳之效以为之告,而必言尹躬暨汤咸有一徳者,亦犹太甲上篇言先王顾諟天之明命,而继之以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之意也】
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徳。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
上言一徳,故得天,得民。此言天佑,民归,皆以一徳之故。葢反复【音腹】言之【陈氏雅言曰:一徳者,天人合应之机也。商之君臣惟同有一徳,故自然为天所佑,为民所归。是则天虽非私于商,而不能不私于商之一徳也。商虽非求于民,而民求归于一徳也。一徳之效,固如是其大乎】
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
二三则杂矣。徳之纯则无往而不吉,徳而杂则无往而不凶。僣差也。惟吉凶不差,在人者惟天之降灾祥,在徳故也【张氏曰:一者纯乎天理,二三者杂于人欲。天理无往而不吉,人欲无往而不凶,以其体即凶也。林氏曰:降于天者为灾祥,受于人者为吉凶。吕氏曰:一则动皆合理,故无不吉;二三则动皆背理,故凶。陈氏大猷曰:徳纯乎天理,本一而已。人欲之私间之一者,始二三矣。新安陈氏曰:在人,在徳不过分,天人平説。吉凶不差在人,何如?吉人则吉,凶人则凶。天降灾祥在徳,何如?徳一则祥,徳二三则灾】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太甲新服天子之命,徳亦当新,然新徳之要在于有常而已。终始有常而无间【去声】断,是乃所以日新也【朱子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这个道理须是常接续不已,方是日新,才有间断便不可张氏曰:此告太甲以继汤之一徳也。太甲即位已久,此自复位时言,即
译咸有一德
伊尹退休离去,担心太甲德行不纯一,以及任用非人,所以写了这篇,也是训诫的体裁。史官选取篇中的“咸有一德”四个字作为篇名。今文《尚书》没有,古文《尚书》有【新安陈氏说:“一德”二字实在是这篇的纲领】
伊尹已经还政,君主将要告老归隐,于是陈说关于德行的告诫【“辟”读作必益】
伊尹已经把政权归还给太甲,将要告老回到自己的私邑,用“一德”来告诫他的君主,这是史官原本的序言。
说:“唉!天命难以信任,天命没有恒常。保持德行恒常,就能保住君位;德行没有恒常,九州就会灭亡。”
谌,信任。天难以信任,因为它的天命不恒常。然而天命虽然不恒常,却恒常地眷顾有德之人。君主德行恒常,那么天命也就恒常,从而保住君位。君主德行不恒常,那么天命也就不恒常,从而九州就会灭亡。九有,就是九州【蔡氏元度说:恒常其德,就是所谓的‘德惟一’;不恒常其德,就是所谓的‘德二三’。只有纯一才能恒常。新安陈氏说:‘一’是没有杂念、没有停息,‘一’可以包含‘常’。‘常’就是‘一’的没有间断。只有纯粹而不混杂,所以能够长久不息】
夏王不能践行德行,轻慢神灵、残害百姓,皇天不再保佑他,监察万方,开导并赋予天命,眷顾寻求有‘一德’的人,让他做百神之主。只有伊尹自身和商汤,都具备‘一德’,能够顺应天心,承受上天光明的天命,从而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改变夏朝的正朔。
上文说天命无常,只有有德才能恒常,于是引用夏桀失去天命、商汤得天命的原因,来证明‘一德’的重要性。纯一的德行,不杂不歇的含义,就是上文所说的恒常之德。神主,是百神之主,享,是当、顺应。商汤的君臣都具备‘一德’,所以能上应天心,承受上天光明的天命,而拥有天下。于是改变夏朝建寅的正朔,改为建丑的正朔【问:‘咸有一德’,我认为‘一’是纯一而不杂的德行,至于纯一而不杂,就是所谓的至德。所谓的纯一而不杂,大概归于至当,没有二心之地,没有丝毫私意人欲的夹杂,就像《易经》中的恒,中庸中的诚。解说者多认为‘咸有一德’是君臣同德,‘咸有一德’固然有同德的意思,但‘一’不是‘同’,是说君臣都具备这‘一德’罢了。朱熹说:这篇先说常德、庸德,后说一德,那么‘一’就是常一的意思。‘爰革夏正’,只是正朔的正。新安陈氏说:臣子应当先君后己,善行归功君主,现在说‘尹躬暨汤’,却是臣子在前君主在后。说‘咸有一德’,则是臣子与君主并列,为什么呢?大概因为伊尹是圣人担任重任,商汤向他学习,而后臣子天生齐圣的商汤,又生出元圣的伊尹,君臣同德,圣人相逢,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又何必拘泥于形迹上的嫌疑呢?陈氏雅言说:纯一的德行,就是天的德行。只有与天合德,所以能上达天心明命,而能承受天命拥有九州。那么嗣王今天拥有天下,也应当纯一其德,以顺应上天,然后可以继承祖宗的基业,承受上天的托付,安慰生民的期望。这是伊尹将要退休归隐,担心太甲德行不纯一,所以用成汤一德的成效来告诫他,而一定要说伊尹自身和商汤都具备一德,也就像太甲上篇说先王顾念天的明命,接着说只有伊尹自身能够辅佐君主安定师众的意思】
不是上天偏私我商朝,而是上天保佑有‘一德’的人。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而是百姓归顺有‘一德’的人。
上文说具备一德,所以得天、得民。这里说天佑、民归,都是因为一德的缘故。大概反复【音腹】地说【陈氏雅言说:一德,是天人感应契合的关键。商朝的君臣只有同具一德,所以自然被天所佑,被民所归。这就是天虽然不偏私商朝,却不能不偏私商朝的一德。商朝虽然不向百姓索取,而百姓归顺于一德。一德的成效,本来就是这样巨大】
德行纯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二三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只有吉凶不差,在于人,只有天降灾祥,在于德。
二三就是混杂了。德行纯粹则无往而不吉,德行混杂则无往而不凶。僭,差错。只有吉凶不差,在于人,只有天降灾祥,在于德,所以如此【张氏说:一者纯粹于天理,二三者混杂于人欲。天理无往而不吉,人欲无往而不凶,因为其本体就是凶。林氏说:降于天的是灾祥,受于人的是吉凶。吕氏说:一则行动都合理,所以无不吉;二三则行动都背理,所以凶。陈氏大猷说:德行纯粹于天理,本来只是一而已。人欲的私心夹杂其中,才开始二三不一。新安陈氏说:在人,在德不过分,天人平说。吉凶不差在人,怎么样?吉人就吉,凶人就凶。天降灾祥在德,怎么样?德一则祥,德二三则灾】
现在嗣王新近承受天命,只有更新他的德行,始终纯一,这才能够日日更新。太甲新近承受天子的天命,德行也应当更新,然而更新德行的关键在于有恒而已。始终有恒而没有间断,这才是日日更新的原因【朱熹说:始终纯一,这才能够日日更新,这个道理必须是常接续不已,才是日新,一旦有间断便不可。张氏说:这是告诫太甲继承商汤的一德。太甲即位已久,这是从复位时说的,即
新服受天命,其徳亦当俱新新安陈氏曰:太甲复位之初,自怨自艾,始能自新矣。然中或间断,则非日新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其自儆如此。仲虺之诰曰:徳日新,万邦惟懐。仲虺告汤亦如此,是日新乃太甲乃祖之家学也。尹以汤之日新望太甲,必以汤之一徳勉太甲,故时乃日新,必先之以终始惟一焉。视汤之铭发挥精密陈氏雅言曰:此告之以新徳为服命之始也。然而太甲自怨自艾,处仁迁义而归,则始固能新矣。伊尹虑其终或间断,则非纯一之徳,非日新之道。葢惟有一徳,然后可谓之日新。惟能日新,然后方有纯一之徳。日新者,成汤昭徳检身之工夫也。观盘铭之言,仲虺之诰可见。伊尹告太甲以一徳,而又必告太甲以日新者,葢欲其以日新为一徳之要也。伊尹此言,因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
译新建立的王朝承受天命,其德行也应当随之更新。新安陈氏说:太甲恢复王位之初,自我悔恨、自我改正,这才能够自我更新。然而中间如果有间断,那就不是每日更新。商汤的盘铭说:“如果能一天更新,就要天天更新,还要继续天天更新。”他自我警戒就是这样的。《仲虺之诰》说:“德行每日更新,万国才会归附。”仲虺告诫商汤也是如此,可见每日更新是太甲祖先的家传学问。伊尹用商汤每日更新的标准来期望太甲,必定会用商汤始终如一的美德来勉励太甲,所以要使太甲每日更新,必须先让他做到始终专一。陈氏在《雅言》中说:这是告诉太甲,新的德行是承受天命的开始。然而太甲自我悔恨、自我改正,安于仁德、迁向道义而回归王位,那么起初确实能够更新。伊尹担心他最终可能会有间断,那就不是纯粹专一的德行,也不是每日更新的道理。大概只有具备专一的德行,才能称得上每日更新;只有能够每日更新,才能拥有纯粹专一的德行。每日更新,是商汤彰显德行、检点自身的功夫。从盘铭的话和仲虺的诰辞就可以看出。伊尹告诉太甲要专一德行,又必定告诉太甲要每日更新,大概是想让他把每日更新作为专一德行的关键。伊尹这番话,是根据太甲已经做到的方面,来勉励他尚未达到的境界。
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臣为【去声,下三字同】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
贤者有徳之称,才者能也。左右者,辅弼大臣,非贤才之称可尽。故曰惟其人。夫【音扶】人臣之职,为上为徳,左【音佐】右厥辟也;为下为民,所以宅师也。不曰君而曰徳者,兼君道而言也。臣职所系,其重如此。是必其难其慎。难者,难于任用;慎者,慎于聪察,所以防小人也。惟和惟一。和者,可否相济;一者,终始如一,所以任君子也【问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诸家説不同,不知此四为字富作如何音?朱子曰:为字并去声。为上者,辅其徳而不阿其意之所欲;为下者,利于民而不狥已之所安。问如逢君之恶,也是为上而非是为徳?为宫室妻妾之奉,也是为下而非是为民?曰然。伊尹告太甲,却是与寻常人説话,便恁地分明,恁地切身,至今看时,通上下皆使得。至傅説告髙宗,语意却深,縁髙宗贤明,可以説这般话,故傅説辅之説得较精微。伊尹告太甲前三篇许多説话,却从天理窟中抉出许多话,分明説与他。今看来,句句是天理。论其难其慎曰:君臣上下相与甚难。张氏曰:尹欲尧舜其君,则为上为徳可知;欲尧舜其民,则为下为民可知。陈氏大猷曰:人君莫不欲日新其徳,然或不克终者,由小人蛊之,则不间断于己,亦必间断于人也,故】
【又告以用人之道,所以贵于用有徳有能而必得其人者,葢臣职在于致君泽民,为上则欲辅成君徳,为下则欲泽润生民,所系之重如此。任用之际,其难之而不易,谨之而不忽,待之协和而无乖,信之专一而无二,此言用人之当一也。新安陈氏曰:左右作近习説,接下二句不来,语録想非定説。蔡▯得之,王置诸其左右,相成王为左右,岂皆近习乎?三公官不必备,亦曰惟其人,葢其选至重,必其人足以当之者可也。陈氏雅言曰:伊尹既告太甲以一徳,又恐其任用非人,则心志蛊惑,徳不能以纯一,故又告以用人之道。任官则必贤才而后可,非贤才则不可任也。左右则必得其人而后可,又非贤才之可比也。所以为是者,以人臣之职,在上则必陈善闭邪,献可替否,以成其为君之徳;在下则必养之以全其生,敎之以复其性,而泽润生民。臣职之所系,其重如此,是岂可轻于任用哉?故任用之始,必其难其慎,以防小人;任用之终,必惟和惟一,以待君子。葢言用人之当一也。君徳之一,未始不由于用人之一;用人之一,亦足以见其君徳之一】
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
上文言用人,因推取人为善之要,无常者不可执一之谓,师法协合也。徳者,善之总称;善者,徳之实行【胡孟反】一者,其本原统防者也。徳兼众善,不主于善,则无以得一本万殊之理;善原于一,不协于一,则无以达万殊一本之妙。谓之克一者,能一之谓也。博而求之于不一之善,约而防之于至一之理,此圣学始终条理之序,与夫子所谓一贯者,几【平声】矣。太甲至是而得与【音预】闻焉,亦异乎常人之改过者欤?张氏曰:虞书“精一”数语之外,惟此为精密【问徳无常师四句,或言主善人而为师,若仲尼无常师之意如何?朱子曰:非也。横渠説徳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最好。四句三段,一段▯似一段。徳且是天体説,有吉徳,有凶徳,然必主于善始为吉。尔善亦且是大段説,或在此为善,或在彼为不善,或在前日则不善而今日则为善,惟须协于克一,是乃为善,谓以此心揆度彼善耳。故横渠言原则若善之原于一耳。葢善因一而后定也。徳以事言,善以理言,一以心言。大抵此篇只是几个一字上有精神,须与细看。此心才一,便终始不变而有常也。协字虽训合字,却是以此合彼之合,非己相合之合,与礼记“协于分”、艺书“协时月正日”之协同义,葢若揆度参验之意耳。张敬夫谓虞书“精一”四句与此为尚书语之最精密者,而虞书为尤精。此言于天下之徳无一定之师,惟善是从,则凡有善
译任用官员要选拔贤能,辅佐左右要得其人。臣子对上要成就君主的德行,对下要造福百姓。任用人才要审慎艰难,要和谐专一。
贤能是德行的称谓,才能是能力的体现。左右辅弼的大臣,并非仅用贤能二字就能概括,所以说要得其人。臣子的职责,对上成就君德,是辅佐君主;对下造福百姓,是安顿教化。不说君主而说君德,是兼论君道而言。臣职所系,如此重大。因此必须审慎艰难。难,是指任用不易;慎,是指明察谨慎,用以防范小人。和谐专一。和谐,是指意见相济;专一,是指始终如一,用以任用君子。
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要协调于专一。
上文讲用人,由此推究取人为善的要领,无常是指不可固执一端,师法是指协调契合。德行,是善的总称;善,是德行的实践。一,是本原统摄。德行兼括众善,不专主于善,就无法获得一本万殊的道理;善源于统一,不协调于统一,就无法通达万殊归一的奥妙。所谓克一,就是能够专一。广泛地从不一的善中寻求,简约地统摄于至一的道理,这是圣学始终的条理顺序,与孔子所说的一贯之道,几乎相同。太甲至此能够参与听闻,也不同于常人的改过吧?
皆可师也;于天下之善无一定之主,惟一其心,则其所取者无不善矣。协犹齐也,如所谓“协时月”。徳无常师四句,上两句是敎人以其所师,下两句是敎人以其所择,善而为之师。问协于克一,莫是能主一则自黙契于善否?曰:横渠云徳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这见得他説得极好处。葢从一中流出者无有不善,所以伊尹从前面説来。便有此意曰:「常厥徳,曰庸徳,曰一徳。常、庸、一,只是一个。」问横渠之言如何?曰:「一故善,一者善之原也。善无常主,如言前日之受非也,协于克一,如言皆是也。葢均是善,但易地有不同者,故无常主,必是合于一乃为至善。一者纯于理而无二三之谓,一则无私欲而纯乎义理矣。」陈氏大猷曰:「有専一之一,终始惟一是也;有统一之一,协于克一,是也。无一善之或遗,无一息之或间,然后尽一徳之全体。」尹既言惟一之防,复明协一之义。徳之所在,初无常师,凡主于善,皆所当师,谓博而取之也。善有万端,亦无常主,必贵协合统防于克一之地,谓一以贯之也。新安陈氏曰:「理之一本万殊处,择之贵乎精;理之万殊一本处,融之贵乎一。徳无常师,主善为师,精以择之也,即所谓惟精也。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一以贯之也,即所谓惟一也。」南轩张子谓「精一」数语,外惟此最为精密,深味之,伊尹之言即自「惟精惟一」充广之也。伊尹乐尧舜之道,渊源甚逺,学识甚精,今复摘舜禹授受之微防以告太甲,其欲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之心,至老不变也,如此夫。夏氏曰:「学未有得,不可执一定之见;学既有得,不可忘一贯之理。徳既无常师,吾不敢拘,凡主于善者,皆师之,泛观博取也。善虽无常主,吾不敢泛,必即夫一者而合之,反观约尽也。」陈氏雅言曰:「仁义礼智,徳也。徳何常师之有?以言乎仁,则自亲亲、仁民以至爱物,皆仁之善,所当取以为师者也。以言乎义,则自从兄、敬长以至尊贤,皆义之善,所当取以为师者也。则徳主天下之善者,无不师而有以尽夫博矣。然善亦何常主之有?仁之善虽有万端,贯而通之,则凡所谓仁者,皆本于吾此心之一理也。义之善虽有万绪,融而防之,则凡所谓义者,又皆本于吾此心之一理也。则善原天下之一者,无不协而有以防夫。」约矣,葢徳而师于善,此资于人者也;善而协于一,此反诸己者也】
译都可以作为老师;对于天下的善行,没有固定的主宰,只要专一其心,那么所选取的就没有不善的了。“协”就是“齐”的意思,就像所说的“协时月”那样。“德无常师”这四句话,前两句是教导人们以所效法的对象为师,后两句是教导人们以所选择的善行为师。问:如果“协于克一”,难道不能主宰专一,从而自然默契于善吗?回答说:张载说“德主宰天下的善,善源于天下的专一”,这可以看出他讲得极好。因为从专一中流出的没有不善的,所以伊尹从前面的论述中,就有这个意思,说:“保持他的德,叫做平常的德,叫做专一的德。常、庸、一,只是一个意思。”问:张载的话怎么样?回答说:“专一所以善,专一是善的本源。善没有固定的主宰,比如以前说接受的不是对的,‘协于克一’,比如现在说都是对的。因为都是善,但换个地方就有不同的表现,所以没有固定的主宰,必须合于专一才是至善。专一是指纯粹合乎天理而没有二三心二意,专一就是没有私欲而纯粹合乎义理了。”陈大猷说:“有专一的一,始终如一就是它;有统一的一,‘协于克一’就是它。没有一种善被遗漏,没有一息被间断,然后才能穷尽专一之德的全体。”伊尹既讲了专一的界限,又阐明了协一的意义。德所在的地方,起初没有固定的老师,凡是主于善的,都应当效法,这是说要广泛地选取。善有万端,也没有固定的主宰,必须贵在协合统摄于专一的地方,这是说要一以贯之。新安陈氏说:“理的本源是一而分化成万殊的地方,选择贵在精;理的万殊归于一的地方,融合贵在专一。德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主而效法,这是用精来选择的,也就是所说的‘惟精’。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协于专一,一以贯之,也就是所说的‘惟一’。”南轩张栻说“精一”这几句话,除此之外没有比这更精密的了,深深体味它,伊尹的话就是从“惟精惟一”扩充推广而来的。伊尹喜爱尧舜之道,渊源很深,学识很精,现在又摘取舜禹传授的微妙之处来告诉太甲,他想要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的心,到老也不改变,真是如此啊。夏氏说:“学问还没有收获,不可以固执一定的见解;学问已经有收获,不可以忘记一贯的道理。德既然没有固定的老师,我不敢拘泥,凡是主于善的,都效法它,这是广泛观察、博取。善虽然没有固定的主宰,我不敢泛泛而取,必须即于专一而合之,这是反观内省、简约穷尽。”陈氏《雅言》说:“仁义礼智,就是德。德有什么固定的老师呢?就仁而言,从亲爱亲人、仁爱百姓到爱护万物,都是仁的善,都应当选取作为老师的。就义而言,从顺从兄长、尊敬长辈到尊崇贤人,都是义的善,都应当选取作为老师的。那么德主宰天下的善,没有不效法的,从而能够穷尽广博。然而善又有什么固定的主宰呢?仁的善虽然有万端,贯通它们,那么凡是所说的仁,都本于我心中的一个理。义的善虽然有万绪,融合它们,那么凡是所说的义,也都本于我心中的一个理。那么善源于天下的专一,没有不协合的,从而能够简约。”简约了,因为德而效法善,这是借助于外人的;善而协于专一,这是反求于自己的。
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底【音防】烝民之生。
人君惟其心之一,故其发诸言也大。万姓见其言之大,故能知其心之一。感应之理自然而然,以见人心之不可欺,而诚之不可掩也。禄者,先王所守之天禄也。烝众也,天禄安民,生厚一徳之效验也【陈氏大猷曰:咸曰见颂之无间,又曰见颂之无己。人心孚感,若有使之者,此一徳之验。绥禄底民,此一徳之效。陈氏雅言曰:人君有纯一之徳,存诸心,则发诸言者大。天下之民人,闻其言之大,而皆曰大哉王言,因以知其心之一。而又曰一哉王心,感应之妙自然而然,于以见人心之理无异于君心之理。君心之理深契乎民心之理也。所谓一徳之感应。夫如是,先王之禄则克绥之,克之云者,基图之巩固,如置诸磐石之壮也。烝民之生则永底之,永底云者,海宇之宁谧,如措诸袵席之康也。所谓一徳之效验】
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可以观政。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七。七庙亲尽则迁,必有徳之主则不祧【他雕反】毁故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徳。天子居万民之上,必政敎有以深服乎人,而后万民悦服。故曰:万夫之长【上声】可以观政。伊尹叹息,言徳政脩否,见于后世,服乎当时,有不可掩者如此。
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罔使罔事,即上篇“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之意,申言君民之相须者如此,欲太甲不敢忽也。无毋同,伊尹又言君民之使事,虽有贵贱不同,至于取人为善,则初无贵贱之间【去声】葢天以一理赋之于人,散为万善,人君合天下之万善而后理之一者可全也。苟自大而狭人,匹夫匹妇有一不得自尽于上,则一善不备,而民主亦无与成厥功矣。伊尹于篇终致其警戒之意,而言外之防,则又推广其所谓一者如此。葢道体之纯全,圣功之极致也。尝因是言之,以为精粹无杂者一也,终始无间者一也,该括万善者一也。一者,通古今,达上下,万化之原,万事之榦。语其理则无二,语其运则无息,语其体则并包而无所遗也。咸有一徳之书,而三者之义悉备。前乎伏羲、尧、舜、禹、汤,后乎文、武、周公、孔子,同一揆也【新安陈氏曰:观徳观政,欲太甲致谨于修徳行政之际也。徳则一徳,政则一徳之见于行事者,又谓一徳虽全,尤不可以自足矜心。一生而匹夫匹妇有怀不得以自尽,则一善之或遗,即一徳之有亏,何以大有成于天下哉?此节言“后非民,民非后”及不可使匹夫匹妇不获自尽,其与舜命禹以精一而末及于众,非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者,亦有合焉。伊尹之学,其乐尧舜之道而有得,岂不信哉】
书经大全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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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大全卷五
明 胡广等 撰
盘庚上
盘庚,阳甲之弟。自祖乙都耿,圯于河水。盘庚欲迁于殷,而大家世族安土重迁,胥动浮言。小民虽荡析离居,亦惑于利害,不适有居。盘庚喻以迁都之利,不迁之害。上、中二篇未迁时言,下篇既迁后言。王氏曰:上篇告羣臣,中篇告庶民,下篇告百官族姓。《左传》谓盘庚之诰,实诰体也。三篇今文、古文皆有,但今文三篇合为一【问:《商书》又却较分明。朱子曰:《商书》亦只有数篇如此。盘庚依旧难晓。曰:不知怎生地,盘庚抵死要恁地迁那都?若曰有水患?也不曽见大故为害。曰:他不复更説那事头,只是当时小民被害,而大姓之属安于土而不肯迁,故説得如此。《史记》:盘庚,祖乙之曾孙也。歴祖乙子祖辛,祖辛子开甲,开甲弟祖丁,开甲子南庚,祖丁子阳甲及盘庚,凡七世都耿矣。亳、殷,亳之殷地,殷者亳之别名,在河南。耿在河北。吴氏曰:此书説者多言某篇为告臣,某篇为告民,某篇为兼告臣民。以余观之,臣民并集之时,固不当呼臣与言,
译使万民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能够安定先王所受的天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
人君因为他的心专一,所以他发出的言论宏大。万民看到他的言论宏大,所以能知道他的心专一。感应之理自然而然,由此可以看出人心不可欺骗,而真诚不可掩盖。禄,是先王所守的天禄。烝,是众的意思。天禄安民,是生活丰厚、专一之德的效验。
唉!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万人的首领,可以观察政治。
天子有七座宗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七座。七代宗庙亲尽则迁,但有德行的君主不祧不毁,所以说: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天子居于万民之上,必须政教足以深深使人信服,然后万民才会喜悦服从。所以说:万人的首领可以观察政治。伊尹叹息,说德行政治修不修,表现在后世,信服于当时,有不可掩盖的如此。
君主没有百姓就没有人可使唤,百姓没有君主就没有事可做。不要自高自大而轻视别人,使普通男子和妇女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君主和百姓没有谁能独自成就他们的功业。
“没有人可使唤”“没有事可做”,就是上篇“百姓没有君主,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不能开拓四方”的意思,重申君民相互依赖的关系如此,想要太甲不敢忽视。无,同“毋”,伊尹又说君民使唤做事,虽然有贵贱不同,至于取人为善,则起初没有贵贱的界限。因为天以一道赋予人,散为万善,人君汇集天下的万善然后理的一才能保全。如果自高自大而轻视别人,普通男子和妇女有一个不能在上级面前充分发挥才能,那么一种善就不完备,而君主和百姓也就没有谁能独自成就他们的功业了。伊尹在篇末表达他的警戒之意,而言外之防,则又推广了他所说的“一”如此。因为道体的纯全,圣功的极致。曾因此说,以为精粹无杂的是“一”,始终无间的是“一”,概括万善的是“一”。“一”,贯通古今,通达上下,是万化的本源,万事的主干。说它的理则没有二,说它的运行则没有停息,说它的本体则包罗万象而没有遗漏。《咸有一德》这本书,而三者的意义都具备。在伏羲、尧、舜、禹、汤之前,在文、武、周公、孔子之后,同一准则。
尚书大全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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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大全卷五
明 胡广等 撰
盘庚上
盘庚,是阳甲的弟弟。自从祖乙定都耿,被河水冲毁。盘庚想迁都到殷,而大家世族安土重迁,互相煽动流言。小民虽然流离失所,也被利害所迷惑,没有合适的居所。盘庚晓谕迁都的利益,不迁都的危害。上、中两篇是未迁都时说的话,下篇是迁都后说的话。王氏说:上篇告诫群臣,中篇告诫庶民,下篇告诫百官族姓。《左传》说盘庚的诰,确实是诰体。三篇今文、古文都有,但今文三篇合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