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经大全卷五
而使民不与闻;又呼民与言,而使臣不与闻。特以迁都之利反覆开谕,事之系乎臣者主臣言,之事之系乎民者主民言之。君心初无适莫,臣民皆欲其尽晓也。林氏曰:迁都利害甚明,而臣民傲上从康,诚常情所不堪。盘庚谆复恳到,晓以利害祸福之理,不啻如慈母之与子。非优游不断,不能奋其刚决也。盖从容开谕,使其晓然中心悦从,以共享安利,而无丝毫之牵强,所以为王者之政也。又曰:耿地障塞沃饶,易以致富。富家巨室久居殖货,闾阎细民则苦荡析离居。今迁亳乃小民之利,而巨室所不欲,故为浮言以摇民情。此三篇所由作也】
译却让百姓不参与知晓;又召唤百姓与之交谈,却让臣子不参与知晓。只是就迁都的好处反复开导晓谕,事情关乎臣子的,由臣子来说;事情关乎百姓的,由百姓来说。君主心中本来没有偏私,希望臣民都能完全明白。林氏说:迁都的利害关系非常明白,而臣民傲慢地违抗君上、顺从安逸,这确实是常情所不能忍受的。盘庚反复恳切地劝告,用利害祸福的道理来开导他们,简直就像慈母对待孩子一样。如果不是从容不迫、优柔寡断,就不能激发他刚毅决断的气概。大概是通过从容地开导晓谕,使他们心中明白、心悦诚服,从而共同享受安定与利益,而没有丝毫的勉强,这才是王者政治的表现。又说:耿地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容易使人致富。富家大户长期居住在那里经营产业,而平民百姓却苦于流离失所、背井离乡。现在迁都到亳,是对小民有利,却是富家大户所不愿意的,所以他们散布流言来动摇民心。这就是这三篇诰辞产生的原因。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音喻】众慼,出矢言。
殷在河南偃师,适往吁呼矢誓也。史臣言:盘庚欲迁于殷,民不肯往,适有居盘庚,率呼众忧之人,出誓言以喻之,如下文所云也。周氏曰:商人称殷,自盘庚始,自此以前惟称商,自盘庚迁都之后,于是殷商兼称,或只称殷也。
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子忍反】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音怡】
曰:「盘庚之言也。刘杀也。盘庚言:『我先王祖乙来都于耿,固重我民之生,非欲尽致之死也。民适不幸,荡析离居,不能相救以生。稽之于卜,亦曰:『此地无若我何。』言耿不可居,决当迁也【新安陈氏曰:此地荡析于水,既不能相救以生,所以卜以稽之,而卜迁也。林氏曰:古者将迁国,以考之卜,如《绵》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卫文楚丘之迁,亦曰『降观于桑,卜云其吉』,是也】
先王有服,恪【克各反】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音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
服事也,先王有事,恪谨天命,不敢违越。先王犹不敢常安,不常其邑,于今五迁厥邦矣。今不承先王而迁,且不知上天之断絶我命,况谓其能从先王之大烈乎?详此言,则先王迁徙亦必有稽卜之事。仲丁、河亶甲篇逸不可考矣。五邦,汉孔氏谓汤迁亳,仲丁迁嚣【音敖】河亶甲居相【去声】祖乙居耿,并盘庚迁殷,为五邦。然以下文「今不承于古文势考之」,则盘庚之前当自有五迁。《史记》言祖乙迁邢,或祖乙两迁也【薛氏曰:不迁故罔知天之断命,则迁乃天欲永我命也。不迁故不克从先王之烈,则迁乃欲绍复先王之业也。陈氏经曰:命在天而曰恪谨天命,天其永命何也?古人以当然之理为命,而不以或然之数为命。勑天之命,祈天永命,皆自已而言之。使盘庚不迁都而苟安于耿,民不聊生,国将灭亡,而归之命可乎】
若颠木之有由蘖【牙葛反,又鱼列反】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底绥四方。
颠仆也,由古文作防。木生条也,颠木譬耿,由蘖譬殷也。言今自耿迁殷,若已仆之木而复【扶又反】生也。天其将永我国家之命于殷,以继复先王之大业,而致安四方乎【魏氏曰:书言由蘖,由字,《左传》注:木再萌牙谓之由,故云。楚其复由?又昭八年:“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韵书:蘖本作▯,今作枿。枿,槁木之余也。马氏云:颠木而肄生曰枿。陈氏大猷曰:京师为诸夏本国都定,则四方安矣。承天命,复祖业,绥四方,三者盘庚图迁之本意,故史总述于篇首】
盘庚斆【音效】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
斆教服事箴规也。耿地泻【音昔】卤【音鲁】垫【音店】隘,而有沃饶之利。故小民苦于荡析离居,而巨室则总于货寳。惟不利于小民,而利于巨室。故巨室不悦,而胥动浮言。小民▯于利害,亦相与咨怨。间【去声】有能审利害之实而欲迁者,则又往往为在位者之所排击阻难,不能自达于上。盘庚知其然,故其教民必自在位始,而其所以教在位者,亦非作为一切之法【一切者,权时之事,如以刀切物,苟取齐整,不顾长短纵横也】以整齐之,惟举先王旧常迁都之事,以正其法度而已。然所以正法度者,亦非有他焉,惟曰使在位之臣无或敢伏小人之所箴规焉耳。盖小民患泻卤垫隘,有欲迁而以言箴规其上者,汝毋得遏絶,而使不得自达也。众者,臣民咸在也。史氏将述下文盘庚之训语,故先发此【陈氏大猷曰:遵故事则人情不骇,达微辞则人情不壅,此迁都之大纲,史特先举之】
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若曰者,非尽当时之言,大意若此也。汝猷黜乃心者,谋去【上声】汝之私心也。无与毋同,毋得傲上之命,从己之安。盖傲上则不肯迁,从康则不能迁,二者所当黜之私心也。此
译盘庚迁都到殷地,百姓不愿前往定居,于是盘庚召集众人,陈述忧患,发布誓言。
殷地在河南偃师,“适”是往,“吁”是呼,“矢”是誓。史官说:盘庚想要迁都到殷,百姓不肯去,于是盘庚召集忧虑的众人,发布誓言来晓谕他们,就像下文所说的那样。周氏说:商人称殷,是从盘庚开始的,此以前只称商,自盘庚迁都之后,于是殷商兼称,或者只称殷。
盘庚说:“我先王来到此地,既然已经安居在这里,却使我百姓遭受无尽的杀戮,不能互相救助以生存。占卜考察说:‘这地方能把我怎么样呢?’”
这是盘庚的话。“刘”是杀。盘庚说:“我先王祖乙来到耿地建都,固然重视我百姓的生存,并非想要使他们全部致死。百姓遭遇不幸,流离失所,不能互相救助以生存。考察占卜,也说:‘这地方无若我何。’意思是耿地不可居住,决意应当迁都。”(新安陈氏说:这地方被水灾冲毁,既然不能互相救助以生存,所以占卜来考察,从而决定迁都。林氏说:古时候将要迁国,用占卜来考察,如《诗经·绵》所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契刻龟甲,说停在这里,在这里建造房屋。’卫文公迁到楚丘,也说‘下来观察桑树,占卜说吉利’,就是这样。)
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这还不敢经常安宁,不固定他们的都城。到现在已经五次迁都了,现在如果不继承古制,就不知道上天断绝我们的国命。何况说能够遵循先王的功业呢?
“服”是事,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不敢违背。先王尚且不敢经常安处,不固定他们的都城,到现在已经五次迁都了。现在不继承先王而迁都,尚且不知道上天断绝我们的国命,何况说能够遵循先王的大业呢?详细看这话,那么先王迁徙也一定有占卜考察的事情。仲丁、河亶甲的篇章散佚不可考证了。五邦,汉孔氏认为汤迁亳,仲丁迁嚣,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加上盘庚迁殷,共为五邦。然而根据下文“今不承于古”的文势考察,那么盘庚之前应当自有五次迁徙。《史记》说祖乙迁邢,或许祖乙两次迁徙。(薛氏说:不迁所以不知道上天断绝国命,那么迁就是天想要延长我们的国命。不迁所以不能遵循先王的大业,那么迁就是想要继承恢复先王的基业。陈氏《经说》说:命在天而说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天延长国命是什么意思呢?古人把当然的道理叫做命,而不把偶然的数叫做命。告诫天命,祈求上天延长国命,都是从自己方面说的。假如盘庚不迁都而苟安于耿,百姓无法生存,国家将要灭亡,而归结于命可以吗?)
就像倒下的树木长出嫩芽,上天将在这新邑延长我们的国命,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安定四方。
“颠”是仆倒,“由”古文作“防”。“木生条”是嫩芽,倒下的树木比喻耿地,嫩芽比喻殷地。意思是现在从耿迁到殷,就像已经倒下的树木又重新生长。上天将在殷地延长我们国家的国命,以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从而安定四方吗?(魏氏说:《尚书》说由蘖,“由”字,《左传》注:树木再次萌芽叫做由,所以说。楚国将会再次萌芽吗?又昭八年:“现在在析木的渡口,还将再次萌芽。”韵书:蘖本作〇,现在作枿。枿,是枯木的余枝。马氏说:倒下的树木重新生长叫做枿。陈氏大猷说:京师是诸夏的本国,都城安定,那么四方就安定了。承天命,复祖业,绥四方,这三者是盘庚谋划迁都的本意,所以史官在篇首总述)
盘庚教导百姓,从在位的官员开始,用旧有的职事正法度,说:“不要有人敢压制小人的规劝。”王命令众人全部来到朝廷。
“斆”是教,“服”是事,“箴”是规劝。耿地低洼盐碱、潮湿狭窄,而有肥沃富饶的利益。所以小民苦于流离失所,而豪门大族则聚集了财宝。只有不利于小民,而利于豪门大族。所以豪门大族不高兴,而互相鼓动流言。小民蒙蔽于利害,也互相抱怨。间或有能审察利害实情而想要迁都的,却又往往被在位者排挤阻难,不能直达于上。盘庚知道这样,所以他教导百姓一定从在位者开始,而他用来教导在位者的,也不是制定一切权宜之法来整齐他们,只是举出先王旧常迁都的事情,来正法度罢了。然而用来正法度的,也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说让在位的臣子不要有人敢压制小人的规劝罢了。大概小民患于低洼盐碱、潮湿狭窄,有想要迁都而用言语规劝上级的人,你们不要遏绝,使他们不能直达。众人,是臣民都在。史官将要叙述下文盘庚的训语,所以先发表这个。(陈氏大猷说:遵循旧事则人情不惊恐,通达微言则人情不壅塞,这是迁都的大纲,史官特意先举出它)
王这样说:“来到你们众人,我告诉你们训诫,你们要谋去你们的私心,不要傲慢顺从安逸。”“若曰”者,不是全部当时的言语,大意像这样。“汝猷黜乃心”者,是谋去你们的私心。“无”与“毋”同,毋得傲慢上级的命令,顺从自己的安逸。大概傲慢上级就不肯迁都,顺从安逸就不能迁都,这两者是应当去除的私心。
虽盘庚对众之辞,实为【去声】羣臣而发,以斆民由在位故也【王氏曰:凡言若曰,或臣述上防而代作,非其自言;或史撮大意删润之,非其本言。陈氏经曰:当谋去其傲上从康之心。傲上者,违王命而不肯从;从康者,怀久安而不为后日虑。当时羣臣所以不迁其病根,在此二者,故直指其病而戒之。陈氏梅叟曰:盘庚戒谕羣臣,惟汲汲于治其心耳。黜乃心再见于首篇,永肩一心申严于终篇,不宣乃心,恐迂乃心,不暨予同心,有戕在乃心,各设中于乃心,又条见于中篇。至于歴告朕志,敷心腹肾肠,无非开心谕之也】
译虽然盘庚对众人所说的话,实际上是针对群臣而发的,这是因为教化百姓在于在位者(的缘故)。王氏说:凡是说“若曰”的,有时是臣子陈述上意而代为撰写,并非君王自己所说;有时是史官概括大意并删减润色,并非君王原本的话语。陈氏经说:应当谋划去除他们傲视上级、安于享乐的心。傲视上级,是指违背王命而不肯顺从;安于享乐,是指怀着长久安逸的想法而不为日后考虑。当时群臣之所以不迁都的病根,就在这两点,所以直接指出他们的毛病并告诫他们。陈氏梅叟说:盘庚告诫群臣,只是急切于治理他们的心罢了。“黜乃心”在首篇再次出现,“永肩一心”在终篇重申严厉,不宣扬你们的心,恐怕你们的心会偏离,不能与我同心,有伤害在你们的心,各自在你们心中设立中正,又在中间篇章逐一列出。至于历数告知我的志向,倾诉心腹肾肠,无非是开诚布公地晓谕他们。
古我先王亦惟圗任【如鸩反】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
逸过也。盘庚言先王亦惟谋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则奉承于内,而能不隠匿其指意,故王用大敬之。宣化于外,又无过言以惑众听,故民用大变。今尔在内,则伏小人之攸箴;在外,则不和吉言于百姓。譊譊【尼交反】多言。凡起信于民者,皆险陂【去声】肤浅之説。我不晓汝所言,果何谓也?详此所谓旧人者,世臣旧家之人,非谓老成人也。盖沮【在吕反】迁都者,皆世臣旧家之人。下文「人惟求旧」一章可见【新安陈氏曰:民用丕变以前,谓先王时世家旧人,能使上敬下化如此;下文责今世家不能然也】
非予自荒兹徳,惟汝含徳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荒废也,逸,过失也。盘庚言:“非我轻易【去声】迁徙,自荒废此徳。惟汝不宣布徳意,不畏惧于我。我视汝情,明若观火。我亦拙谋,不能制命,而成汝过失也【新安陈氏曰:含徳掩晦,遮蔽意,与不匿厥指正相反。不惕一人,即傲上也。成乃安逸,即从康也】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音问】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紊乱也。纲举则目张,喻下从上,小从大,申前无傲之戒。勤于田亩,则有秋成之望,喻今虽迁徙劳苦,而有永建乃家之利,申前从康之戒。
汝克黜乃心,施实徳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徳」。
苏氏曰:「商之世家大族,造言以害迁者,欲以苟悦小民为徳也。故告之曰:『是何徳之有?汝曷不去【上声】汝私心施实徳于民与汝婚姻僚友乎?』劳而有功,此实徳也。汝能劳而有功,则汝乃敢大言曰:『我有积徳。』曰积徳云者,亦指世家大族而言,申前汝猷,黜乃心之戒【萧氏曰:『言不欲迁者,徒为顺民之虚名;迁则为安民之实徳。』李氏杞曰:『言不迁似姑息,若可以得虚誉;然民被水患而不救,岂实徳乎?』林氏曰:『黜私心而施实徳,欲其爱人以徳,而不以不迁之姑息为爱也。』夏氏曰:『先王时,汝祖父率民以迁;今汝又率民迁,是世有积徳及人也。』陈氏大猷曰:『不迁则徇人情】
【而患在后,虽若爱民,实害民也。迁则若拂人情,而利在后,虽若劳民,实福民也。在位以使民不迁,为有徳于民,故戒之如此。此章总告以利下,二章分告以害。新安陈氏曰:前言猷黜乃心,此言克黜乃心,是前言所谋为之者,今真能为之矣,所以赞其决也】
乃不畏戎毒于逺迩,惰农自安,不昬【音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戎大昬强也,汝不畏沈溺大害于逺近,而惮劳不迁,如怠惰之农,不强力为劳苦之事,不事田亩,安有黍稷之可望乎?此章再以农喻,申言从康之害【唐孔氏曰:惰农对上服田力穑而反言之。林氏曰:此篇文势大抵反覆辩论,皆相顾成文。既曰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又曰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既曰予若观火,又曰若火之燎于原文虽涣散而意则相属。以是知盘庚之言虽信屈聱牙,不可遽晓,然反覆求之于人情甚近也】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音通】汝悔身何及?相【去声】时憸【思廉反】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卢皎反】于原,不可向【音向】迩,其犹可扑【普卜反】灭?则惟尔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吉好也。先恶为恶之先也。奉承恫痛,相视也。憸民,小民也。逸口,过言也。逸口尚可畏,况我制尔生杀之命,可不畏乎?恐谓恐动之以祸患,沈谓沈陷之于罪恶,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者,言其势焰虽盛,而殄灭之不难也。靖安也,咎过也,则惟尔众自为不安,非我有过也。此章反覆辩论,申言傲上之害【林氏曰:不导民以迁,而先不乐迁,民亦从之,是谓先恶陈氏大猷曰
译古时我们的先王,也总是谋划任用旧臣共同执政。君王宣告修明的政令,他们不隐匿君王的意旨,因此君王对他们非常敬重。他们在外宣化政令,没有过激的言论迷惑大众,所以百姓因此发生巨大的转变。现在你们吵吵嚷嚷,兴起险恶浅薄的言论,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争讼什么。
“逸”是过失的意思。盘庚说先王也总是谋划任用旧臣共同执政。君王宣告修明的政令,他们就在内廷奉承执行,能够不隐匿君王的意旨,所以君王因此非常敬重他们。他们在外宣化政令,又没有过激的言论迷惑大众,所以百姓因此发生巨大的转变。现在你们在内,就听从小人的规劝;在外,就不向百姓宣扬善言。吵吵嚷嚷,多言多语。凡是在百姓中兴起信任的,都是险恶浅薄的言论。我不明白你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详细来说,这里所谓的旧人,是指世代为臣的旧家之人,不是指年高德劭的老成人。因为反对迁都的,都是世代为臣的旧家之人。下文“人惟求旧”一章可以看出来【新安陈氏说:民用丕变以前,是说先王时世家旧人,能使上敬下化如此;下文责备现在世家不能这样】
不是我自甘荒废这种德行,只是你们含藏着德行而不敬畏我一人,我看待你们的情状,如同看火一样明白。我也拙于谋划,不能制约命令,从而成就了你们的过失【新安陈氏说:含德是掩晦、遮蔽的意思,与不匿厥旨正好相反。不惕一人,就是傲慢君主。成乃安逸,就是顺从安逸】
就像网有了纲绳,就有条理而不紊乱。就像农夫耕种田地,努力收割,就会有秋天的收获。紊乱,就是杂乱。纲绳提起,网眼就张开,比喻下级服从上级,小的服从大的,重申前面不要傲慢的告诫。勤于田亩,就有秋天丰收的希望,比喻现在虽然迁徙劳苦,但有永远建立你们家业的利益,重申前面顺从安逸的告诫。
你们能够克制私心,向百姓施行实在的德行,直到婚姻亲友,才敢大声说:“你们有积下的德行。”
苏氏说:“商的世家大族,制造谣言来危害迁都,是想以苟且取悦小民为德行。所以告诫他们说:‘这是什么德行?你们何不除去私心,向百姓和你们的婚姻僚友施行实在的德行呢?’劳苦而有功效,这是实在的德行。你们能够劳苦而有功效,才敢大声说:‘我有积下的德行。’说积德,也是指世家大族而言,重申前面你们谋划、克制私心的告诫【萧氏说:‘说不愿迁都的,只是追求顺从百姓的虚名;迁都则是安定百姓的实在德行。’李氏杞说:‘说不迁都似乎姑息,似乎可以得到虚誉;然而百姓遭受水患而不救助,难道是实在的德行吗?’林氏说:‘克制私心而施行实在德行,希望他们以德爱人,而不是以不迁都的姑息为爱人。’夏氏说:‘先王时,你们的祖父率领百姓迁都;现在你们又率领百姓迁都,这是世代有积德惠及他人。’陈氏大猷说:‘不迁都就是徇人情’】
【而祸患在后,虽然好像爱百姓,实际上是害百姓。迁都虽然好像违背人情,而利益在后,虽然好像劳苦百姓,实际上是造福百姓。在位者以使百姓不迁都为对百姓有德,所以这样告诫他们。这一章总告以利于百姓,下一章分告以危害。新安陈氏说:前面说谋划克制私心,这里说能够克制私心,是前面所说谋划做的,现在真正能做了,所以称赞他们的决断】
你们不畏惧远近的大害,像懒惰的农夫自己安逸,不强力从事劳苦之事,不耕种田亩,哪里会有黍稷可指望呢?
“戎”是大,“昬”是强。你们不畏惧沉溺于远近的大害,而害怕劳苦不迁都,像懒惰的农夫,不强力从事劳苦之事,不耕种田亩,哪里会有黍稷可指望呢?这一章再用农夫作比喻,重申顺从安逸的危害【唐孔氏说:惰农对上服田力穑而反言之。林氏说:这篇文章文势大抵反复辩论,都相互呼应成文。既说像农夫耕种田地努力收割,就有秋天的收获;又说懒惰的农夫自己安逸,不强力从事劳苦之事,不耕种田亩,哪里会有黍稷可指望。既说我看待你们的情状如同看火一样明白,又说像火在原文中虽然涣散但意思却相属。由此可知盘庚的话虽然信屈聱牙,不可立即明白,但反复求之于人情却很近】
你们不向百姓宣扬善言,只是自己制造祸患,你们败坏祸害奸邪,从而自取灾祸于自身。你们既然先在百姓中作恶,又承受他们的痛苦,你们后悔自身怎么来得及?看那些小民,还互相顾念规劝之言,他们的发言有过激之口。何况我掌握你们的生杀之命,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而互相鼓动以浮言?恐怕沉陷于众人之中,像火在草原上燃烧,不可靠近,难道还能扑灭吗?那就是你们众人自己作乱不安,不是我有过错。
吉是好。先恶是为恶之先。奉承恫痛,相视。憸民,小民。逸口,过言。逸口尚可畏,何况我掌握你们的生杀之命,可不畏乎?恐谓恐动之以祸患,沈谓沉陷之于罪恶,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者,言其势焰虽盛,而殄灭之不难也。靖安也,咎过也,则惟尔众自为不安,非我有过也。这一章反复辩论,重申傲慢君主的危害【林氏说:不引导百姓迁都,而先不乐迁都,百姓也跟随,这叫先恶陈氏大猷说
:恫痛不急去之,乃奉而养之,犹安其危利其菑之意,既先恶于始,又防疾于今后,虽悔之身无及矣张氏曰:毒曰自生祸败,奸宄曰自灾,言非自外来,皆汝自取之罪也】
译如果不对痛疾及时去除,反而供奉供养它,这就像安于危险、利于灾祸一样。既然在开始时已经厌恶它,却又在后来防止疾病,即使后悔,身体也来不及了。张氏说:毒是说自生祸败,奸宄是说自灾,意思是并非从外面而来,都是你自己招致的罪过。
迟任【音壬】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迟任,古之贤人。苏氏曰:「人旧则习,器旧则敝,当常使旧人用新器也。」今按盘庚所引,其意在「人惟求旧」一句,而所谓「求旧」者,非谓老人,但谓求人于世臣旧家云耳。详下文意可见。若以旧人为老人,又何侮老成人之有【张氏曰:「器惟新者,但以证人求旧尔,故下文「暨乃祖乃父」非以器喻新邑也】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去声】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徳
胥相也,敢不敢也?非罚,非所当罚也。世非一世也。劳劳于王家也,掩蔽也。言先王及乃祖乃父,相与同其劳逸,我岂敢动用非罚以加汝乎?世简尔劳,不蔽尔善,兹我大享于先王,尔祖亦以功而配食于庙。先王与尔祖父临之在上,质之在旁,作福作灾,皆简在先王与尔祖父之心,我亦岂敢动用非徳以加汝乎【孔氏曰:古功臣配食于庙。陈氏大猷曰:配对也,大勲劳之人方得配食,非遍及有功者。此言与享如周礼司勲,凡有功者祭于大烝耳。盘庚总告羣臣,岂尽皆配享乎?孙氏曰:前言胥及逸勤则曰乃祖乃父,此与享止曰乃祖,盖逸勤不止一人,配享则非有功之祖不与也。新安陈氏曰:此以羣臣世有勲劳,当与祖同休戚者感动之,乃申言前图任旧人之意】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聴予一人之作猷。
难言谋迁徙之难也。盖迁都固非易【去声】事,而又当时臣民傲上,从康不肯迁徙。然我志决迁,若射者之必于中【去声】有不容但已者,弱少【去声】之也。意当时老成孤幼皆有言当迁者,故戒其老成者不可侮,孤幼者不可少之也。尔臣各谋长逺其居,勉出汝力以听我一人迁徙之谋也【新安陈氏曰:谋迁固难,然如射必至于中,有志者事竟成,则不沮于难矣】
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
用罪,犹言为恶;用徳,犹言为善也。伐,犹诛也。言无有逺近亲疎,凡伐死,彰善惟视汝为恶为善如何?尔邦之善,惟汝众用徳之故;邦之不善,惟我一人失罚,其所当罚也【陈氏大猷曰:死者,刑之重,举重故言死。张氏曰:不从迁者罪也,从迁者善也】
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致告者,使各相告戒也。自今以往,各敬汝事,整齐汝位,法度汝言,不然罚及汝身,不可悔也【吕氏曰:其惟致告,当时所谕,惟造在王庭者,故欲其转相告语也孙氏曰:恭尔事,则无傲上;齐乃位,则无从康;度乃口,则无浮言。三者,盘庚所深戒也吕氏曰:三书反覆折难,须于包容处看其徳量,于委曲训诰处看其防意,于规画纎悉处看其措置林氏曰:使盘庚驱以刑罚而使之迁,谁敢违之?今其言乃若有所甚畏者,盖得天下有道,得其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得其心,不过所欲与之聚尔。今之迁,惟欲聚民所欲而已。苟以势力与臣民较,以失人心,虽能强之使迁,而民心已离矣。故宁为优游不忍之辞,开谕其心,使知吾之本意,既不失民之心,亦不害吾之迁。此盘庚所以为仁也。陈氏大猷曰:世主之懦者,惟知徇人事所当为,虑拂人情而辄阻其果;者惟知徇己事苟当为,遽拂人情而不恤。二者皆非也。盘庚内不失己,外不失人,所以为两全欤】
盘庚中
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七到反】勿防【音泄】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
作起而将迁之,辞殷在河南,故涉河诞大亶诚也,咸造皆至也,勿防戒其毋得防慢也,此史氏之言。苏氏曰:民之弗率,不以政令齐之,而以话言晓之,盘庚之仁也【吕氏曰:已离旧邦,未至新邑,则王庭盖道路行宫,如周礼掌次是也,班次臣在前,民在后,故升进其民于前而告之】
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
译迟任(音壬)曾说:“用人只要求旧,器物不要求旧,只要求新。”
迟任,是古代的贤人。苏氏说:“人用旧的则熟练,器物用旧的则破旧,应当常让旧人使用新器物。”现在考察盘庚所引用的,其意旨在于“用人只要求旧”这一句,而所谓“求旧”,并非指老年人,只是指求取那些世代为臣的旧家之人罢了。详细看下文的意思就可以明白。如果把“旧人”理解为老年人,又怎么会有“不要轻侮老成之人”的说法呢?【张氏说:“器物要求新的,只是用来证明用人要求旧的罢了,所以下文‘连同你的祖辈父辈’并不是用器物来比喻新都城。”】
古时我们的先王连同你的祖辈父辈,共同经历安逸与劳苦,我岂敢动用不恰当的刑罚来施加于你们?世代选拔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现在我隆重地祭祀先王,你的祖辈也一同配享祭祀。先王与你的祖辈父辈在上监临,在旁见证,降福降灾,都明察在先王与你的祖辈父辈心中,我岂敢动用不恰当的德行来施加于你们?【孔氏说:“古代的功臣配享于宗庙。”陈氏大猷说:“配,是配享的意思,只有有大功勋劳绩的人才能配享,并非遍及所有有功的人。这里说一同配享,如同《周礼·司勋》所说,凡是有功的人在大烝祭时祭祀罢了。盘庚总告群臣,难道都配享吗?孙氏说:“前面说共同经历安逸劳苦时说的是‘你的祖辈父辈’,这里说配享只说‘你的祖辈’,大概是因为经历安逸劳苦的不止一人,而配享则没有功勋的祖辈不参与。”新安陈氏说:“这是以群臣世代有功勋劳绩,应当与祖辈同休戚来感动他们,从而重申任用旧人的意思。”】
我告诉你们关于迁徙的艰难,就像射箭有目标一样,你们不要轻侮老成之人,不要轻视孤儿幼童,各自在你们的居所谋求长远,勉力出力,听从我一人的谋划。
难,是说谋划迁徙的艰难。大概迁都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当时臣民傲慢上级,顺从安逸不肯迁徙。然而我决心迁徙,就像射箭者必定要射中目标一样,不容许半途而废。弱,是轻视的意思。意思是当时老成之人和孤儿幼童都有主张应当迁徙的人,所以告诫他们不要轻侮老成之人,不要轻视孤儿幼童。你们臣子各自谋求长远的居所,勉力出力来听从我一人迁徙的谋划。【新安陈氏说:“谋划迁徙固然艰难,然而就像射箭必定要射中,有志者事竟成,就不会被困难所阻挠了。”】
无论远近亲疏,用刑罚诛杀那些该死的,用德行彰显那些善行的。国家的善政,在于你们众人;国家的恶政,在于我一人失当的刑罚。
用罪,是说作恶;用德,是说行善。伐,是说诛杀。意思是无论远近亲疏,凡是诛杀该死的、彰显善行的,只看你们作恶还是行善如何?国家的善政,是因为你们众人行善的缘故;国家的恶政,是因为我一人失当的刑罚,那些应当惩罚的。【陈氏大猷说:“死,是刑罚中最重的,举重而言所以说死。张氏说:“不听从迁徙的是罪,听从迁徙的是善。”】
你们众人,务必互相告戒。从今以后,各自恭敬你们的职事,整顿你们的职位,约束你们的言语。刑罚加到你们身上,不可后悔。
致告,是让各自互相告戒。从今以后,各自恭敬你们的职事,整顿你们的职位,约束你们的言语,不然刑罚加到你们身上,不可后悔。【吕氏说:“其惟致告,当时所告知的,只是来到王庭的人,所以希望他们转相告语。孙氏说:“恭敬你们的职事,就不会傲慢上级;整顿你们的职位,就不会顺从安逸;约束你们的言语,就不会有浮言。这三者,是盘庚深切告诫的。吕氏说:“三篇《盘庚》反复辩驳,要在包容处看他的德行度量,在委婉训诫处看他的深意,在细致规划处看他的措置。林氏说:“如果盘庚驱使刑罚来让他们迁徙,谁敢违抗?现在他的话却好像有所畏惧,大概是因为治理天下有道,在于得到民心。得到民心,在于得到人心。得到人心,不过是将百姓想要的聚集起来罢了。现在的迁徙,只是想要聚集百姓想要的罢了。如果用势力与臣民较量,从而失去民心,虽然能强迫他们迁徙,但民心已经背离了。所以宁愿用优柔不忍的言辞,开导晓谕他们的心,使他们知道我的本意,既不失民心,也不妨害我的迁徙。这就是盘庚之所以为仁的原因。陈氏大猷说:“世上的君主中,懦弱的只知道顺从人事所应当做的,顾虑违背人情就立刻阻止;刚愎的只知道顺从己意所应当做的,立刻违背人情而不顾惜。这两种都是不对的。盘庚对内不失去自己,对外不失去他人,所以能够两全吗?”】
《盘庚中》
盘庚起身将要迁徙,于是渡过黄河带领百姓迁徙,于是告诉那些不遵从的百姓,大加告诫以真诚,那些百姓都来到王庭,告诫他们不要轻慢。盘庚于是登堂进见他的百姓。
作,是起身将要迁徙的言辞。殷都在黄河以南,所以渡过黄河。诞,是大;亶,是真诚。咸造,是都来到。勿防,是告诫他们不要轻慢。这是史官的话。苏氏说:“百姓不遵从,不用政令来约束他们,而用话语来晓谕他们,这是盘庚的仁德。【吕氏说:“已经离开旧都,尚未到达新邑,那么王庭大概是道路上的行宫,如同《周礼》掌次所说。班次是臣子在前,百姓在后,所以将百姓升进于前而告诫他们。”】
说:“清楚地听我的话语,不要荒废丢失我的命令。”
承敬也。苏氏曰:「古谓过为浮浮之言,胜也。后既无不惟民之敬,故民亦保后。相与忧其忧,虽有天时之灾,鲜不以人力胜之也。」林氏曰:「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罔不惟民之承。忧民之忧也,保后胥慼,民亦忧其忧也。」
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音备】于罚。先王以天降大虐,不敢安居其所,兴作视民利,当迁而已。尔民何不念我以所闻先王之事?凡我所以敬汝使汝者,惟喜与汝同安尔,非为【去声】汝有罪比于罚而谪迁汝也【临川吴氏曰:先王以天降大害,不怀其居之故,其所以起而迁者,视民所利而用迁也。汝民何不思念所闻先后之事?我奉承汝者,盖欲使汝共享喜乐安康之利】
予若吁【音喻】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我所以招呼怀来于此新邑者,亦惟以尔民荡析离居之故,欲承汝俾汝康共,以大从尔志也。或曰:盘庚迁都,民咨胥怨,而此以为丕从厥志,何也?苏氏曰:古之所谓从众者,非从其口之所不乐【音洛】而从其心之所不言而同然者。夫【音扶】趋利而避害,舍危而就安,民心同然也。殷亳之迁,实斯民所利,特其一时为浮言摇动,怨咨不乐,使其即安危利害之实,而反求其心,则固其所大欲者矣【临川吴氏曰:民志本欲安其所居,所以不肯迁者,以苟目前之暂安,而不图他日之久安。我所以招呼汝迁者,亦惟汝故,将以大从尔民欲安之志。不迁,则举国无安定之时】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音诚】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平声】舟汝弗济,臭厥载【作代反】尔忱不属【音烛】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音抽】
上文言先王惟民之承,而民亦保后胥慼。今我亦惟汝故安定厥邦,而汝乃不忧。我心之所困,乃皆不宣布腹心,钦念以诚感动于我。尔徒为此纷纷,自取穷苦。譬乘舟不以时济,必败坏其所资。今汝从上之诚间【去声】断不属【音烛】安能有济?惟相与以及沈溺而已。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正此意也。利害若此,尔民而罔或稽察焉?是虽怨疾忿怒,何损于困苦乎【临川吴氏曰:尔民不得安居,此我心之忧,而至于困者,我忧尔民之忧,而汝不忧我心之忧,乃皆大不宣布其心,钦敬思念以诚心动我。尔惟苟安坐待水患之至,是自取穷苦。譬之乘舟者,若迟滞不济,必臭败所载之物。从上之心间断不属,则不能复济,惟相与以及沈溺而已。利害若此,汝不考察,但自怨怒,何能瘳乎?言无益也】
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汝不为长久之谋,以思其不迁之灾,是汝大以忧而自劝也。孟子曰:「安其危而利其灾,乐【音洛】其所以亡,劝忧之谓也。」有今,犹言有今日也;罔后,犹言无后日也。上天也,今其有今,罔后,是天断【音短】弃汝命,汝有何生理于天乎?下文言迓续乃命于天,盖相首尾之辞【临川吴氏曰:上天也,今日偷生,后日必死,何能有生命于天乎】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音畏】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于纡二反】乃心。
尔民当一心以听,上无起秽恶以自臭败,恐浮言之人倚汝之身,迂汝之心,使汝邪僻而无中正之见也【临川吴氏曰:言尔民既从我涉河矣,或有二心而迟滞,今予命汝专其一心,无再起秽恶,间其从上之心以自致臭败,恐人之浮言诳惑,偏倚汝之身,迂曲汝之心,使汝身心颠倒,利害昏迷,不知迁则将有沈溺之祸】
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许六反】汝众。
我之所以迁都者,正以迎续汝命于天。予岂以威胁【虐业反】汝哉?用以奉养汝众而已【临川吴氏曰:言我今因水患未至之时而迁,是迓续尔命于天,而使汝更生也。我岂用威驱迫汝以迁乎?盖欲汝得全其生尔】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神后先王也,羞养也,即上文畜养
译这是顺承民意。苏氏说:“古人把过分的言论称为‘浮浮’,意为胜过常理。后来既然无不顺从民众的意愿,所以民众也拥护君主。君民共同担忧彼此的忧患,即使有天时的灾祸,很少不靠人力去战胜它的。”林氏说:“担忧民众忧患的人,民众也会担忧他的忧患,无不顺承民众。担忧民众的忧患,保护君主共同悲戚,民众也会担忧君主的忧患。”
殷朝降下大灾祸,先王不贪恋安居,他们所做所为是观察民众的利益而决定迁徙,你们为何不念想我听闻的先王事迹?顺承你们使你们喜悦安康,并非因为你们有罪而将你们比作受罚之人。先王因为天降大灾祸,不敢安居在原处,兴起作为观察民众利益,应当迁徙罢了。你们民众为何不念想我所听闻的先王之事?凡我之所以尊敬你们、使唤你们,只是为了喜悦与你们共同安康,并不是因为你们有罪而将你们比作受罚之人从而贬谪迁徙你们。
我之所以招呼怀想来这新邑,也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想要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
我之所以招呼怀来迁居到这新邑,也是因为你们流离失所的缘故,想要顺承你们使你们安康,以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有人说:盘庚迁都,民众抱怨互相怨恨,而这里却说大大顺从他们的意愿,为什么呢?苏氏说:古人所说的顺从大众,不是顺从他们口头上不乐意说的,而是顺从他们心中虽不言说却共同认可的。趋利避害,舍弃危险而追求安定,这是民心共同认可的。殷朝从亳地迁徙,实际上是民众的利益所在,只是当时被浮言动摇,怨恨抱怨不乐意,如果让他们立即面对安危利害的实情,而反过来探求他们的内心,那么这本来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现在我将尝试让你们迁徙以安定国家,你们不担忧我内心的困顿,反而都不宣布你们的真心,恭敬思念以诚心感动我一人。你们只是自取穷苦,好比乘船你们不渡河,就会败坏所载之物,你们的诚心间断不连续,只会一起沉没,难道不考察吗?自怨自怒怎能痊愈?
上文说先王顺承民众,而民众也拥护君主共同悲戚。现在我也是因为你们而安定国家,而你们却不担忧。我内心的困顿,你们都不宣布腹心,恭敬思念以诚心感动我。你们徒然为此纷纷扰扰,自取穷苦。好比乘船不及时渡河,必败坏其所依靠的物资。现在你们顺从君主的心意间断不连续,怎能渡过难关?只会一起沉溺罢了。《诗经》说:“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正是这个意思。利害如此,你们却不考察?即使怨恨愤怒,对困苦有什么损害呢?
你们不为长远谋划,以思考不迁徙的灾祸,这是你们大大以忧患自劝。孟子说:“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这就是‘劝忧’。”有今,是说有今日;罔后,是说无后日。上天啊,现在只有今日,没有后日,这是上天断绝你们的生命,你们在天之下有什么生存的道理?下文说迎续你们的生命于天,这是首尾相应的言辞。
现在我命令你们:不要一起兴起秽恶以自取败坏;恐怕有人倚靠你们的身体、迂曲你们的心志。
你们民众应当一心听从,不要一起兴起秽恶以自取败坏,恐怕浮言之人倚靠你们的身体,迂曲你们的心志,使你们邪僻而没有中正的见解。
我迎续你们的生命于天,我难道是用威势威胁你们吗?是用来奉养你们众人的。
我之所以迁都,正是为了迎续你们的生命于天。我难道是用威势威胁你们吗?是用来奉养你们众人罢了。
我念想我先代神明的君主的辛劳,你们祖先不能很好地供养你们,用来安抚你们。然而神后是先王,羞养是供养,即上文所说的畜养。
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陈久崇大也。耿圯而不迁,以病我民。是失政而久于此也。高后,汤也。汤必大降罪疾于我,曰:“何为而虐害我民?”盖人君不能为【去声】民图安,是亦虐之也。
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音备】故有爽徳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
乐生兴事,则其生也厚,是谓生生。先后泛言商之先王也。幼孙盘庚,自称之辞。比同事也,爽失也。言汝民不能乐【音洛】生兴事,与我同心以迁。我先后大降罪疾于汝,曰:「汝何不与朕幼小之孙同迁乎?」故汝有失徳,自上其罚汝,汝无道以自免也。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音墙】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音短】弃汝不救乃死
既劳乃祖乃父者,申言劳尔先也。汝共作我畜民者,汝皆为我所畜之民也。戕害也,绥怀来之意,谓汝有戕害在汝之心,我先后固已知之。怀来,汝祖汝父,汝祖汝父亦断弃汝不救汝死也。
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音背】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乱治也。具多取而兼有之。谓言:若我治政之臣所与共天位者,不以民生为念,而务富贝玉者,其祖父亦告我:成汤作丕刑于其子孙啓。成汤丕乃崇降弗祥而不赦也。此章先儒皆以为责臣之辞,然详其文势曰:「兹予有乱政同位,则亦对民庶责臣之辞,非直为【去声】羣臣言也。」按上四章言君有罪,民有罪,臣有罪,我高后与尔民臣祖父一以义断【去声】之,无所赦也。王氏曰:「先王设教,因俗之善而导之,反俗之恶而禁之。方盘庚时商俗衰,士大夫弃义即利,故盘庚以具贝玉为戒,此反其俗之恶而禁之者也。自成周以上,莫不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故其俗皆严鬼神。以经考之,商俗为甚,故盘庚特称先后与臣民之祖父崇降罪疾为告,此因其俗之善而导之者也【问盘庚言其先王与其羣臣之祖父,若真有物在其上降灾降罚与之周旋从事日用之间者,窃谓此亦大槩言理之所在,质诸鬼神而无疑尔。而殷俗尚鬼,故以其深信者导之,夫岂亦真有一物耶?】朱子曰:「鬼神之理,圣人盖难言之。谓真有一物,固不可;谓非真有一物,亦不可。若未能晓然见得,且缺之可也。」新安陈氏曰:「神后言神灵在天,高后言功徳崇高,与先后皆指先王之迁都者言之。大意言:我不率民以迁先王,必罪我;汝不从上以迁,不特先王罪汝,汝之祖父亦祸汝矣】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音异】永敬大恤,无胥絶逺【又如字】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
告汝不易,即上篇告汝于难之意大恤大忧也。今我告汝以迁都之难,汝当永敬我之所大忧。念者,君民一心,然后可以有济。苟相絶逺而诚不属,则殆矣。分猷者,分君之所图而共图之;分念者,分君之所念而共念之。相从相与也。中者,极至之理。各以极至之理存于心,则知迁徙之议为不可易,而不为浮言横【去声】议之所动摇也【新安陈氏曰:告汝不易,一説告汝于难之意;一説告汝者一定不易矣。永敬我所大忧者,汝当以君之心为心。中者,人心同然之理,何待于设正縁羣臣徇于私情之一偏,则中之理亡矣。汝不当偏为私己计,当分汝所谋所念以从上,各设中理于心,则明见利害,自有不偏之准在于胸中,不至于偏私矣。不设中于心,则人必倚汝身迂汝心也】
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音轨】我乃劓【音乂】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之勇反】于兹新邑。
乃有不善不道之人,颠陨【音尹】逾越不恭上命者,及暂时所遇为奸为宄,劫掠行道者,我小则加以劓,大则殄灭之,无有遗育,毋使移其种于此新邑也。迁徙道路间关,恐奸人乗隙生变,故严明号令以告勅之。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往哉,往新邑也。方迁徙之时,人怀旧土之念,而未见新居之乐
译政令失误,滞留于此。高祖成汤于是大大地降下灾祸疾病,说:“为何虐待我的百姓?”滞留时间长久且程度严重。顽固败坏而不肯迁都,以此使我百姓受苦。这是政令失误而长久滞留于此的缘故。高祖,指成汤。成汤必定大大地降下灾祸疾病于我,说:“为何要虐待残害我的百姓?”大概君主不能为百姓谋求安定,这也是虐待百姓啊。
你们万民却不乐于生活、兴办事业,与我一人不同心,先王于是大大地降下灾祸疾病于你们,说:“为何不与我年幼的孙子同心?”因此你们有失德的过错,从上而降下惩罚于你们,你们无法逃避。
乐于生活、兴办事业,那么生活就会丰厚,这叫做生生。先后,泛言商朝的历代先王。幼孙,是盘庚自称的谦辞。比,意为同心。爽,意为过失。说你们百姓不能乐于生活、兴办事业,与我同心以迁都。我的先王大大地降下灾祸疾病于你们,说:“你们为何不与我年幼的孙子一同迁都呢?”因此你们有失德的过错,从上而降下惩罚于你们,你们没有道路可以自我解脱。
从前我的先王已经慰劳了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你们共同作为我所养育的百姓。你们心中有伤害(国家)的念头,我的先王安抚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你们的祖先和父亲就会断绝抛弃你们,不救助你们,致使你们死亡。
既劳乃祖乃父者,是重申慰劳你们祖先的意思。汝共作我畜民者,是说你们都是我所养育的百姓。戕,意为伤害。绥,意为安抚招来,是说你们心中有伤害国家的念头,我的先王本来就已经知道了。安抚招来,是说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你们的祖先和父亲也会断绝抛弃你们,不救助你们,致使你们死亡。
现在我治理政事,与你们同处一个职位的官员,多取兼有你们的贝玉,你们的祖先和父亲,大大地告诉我的高祖成汤说:“对我的孙子施行严酷的刑罚,引导高祖成汤大大地降下不祥。”
乱,意为治理。具,意为多取而兼有。说的是:若我治理政事的臣子,与你们同享天位的人,不念及民生,而致力于积聚贝玉,他们的祖先和父亲也会告诉我的高祖:成汤对其子孙启施行严酷的刑罚。成汤大大地降下不祥而不赦免。这一章前代儒者都认为是责备臣下的言辞,然而详细考察其文势,说:“现在我治理政事,与你们同处一位的官员”,这也是对民众责备臣下的言辞,并非仅仅对群臣而言。按照上面四章,说君主有罪,百姓有罪,臣下有罪,我高祖与你们百姓、臣下的祖先一律以义理决断,没有赦免的。王氏说:“先王设立教化,顺着风俗的善处加以引导,违背风俗的恶处加以禁止。正值盘庚之时,商朝风俗衰败,士大夫背弃道义追求利益,所以盘庚以积聚贝玉为警戒,这是违背风俗的恶处而禁止它。自周朝以上,没有不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者,所以他们的风俗都敬畏鬼神。以经书考证,商朝风俗最为严重,所以盘庚特别称引先王与臣民祖先降下灾祸疾病来告诫,这是顺着风俗的善处而引导它。盘庚言其先王与其群臣之祖父,若真有物在其上降灾降罚与之周旋从事日用之间者,窃谓此亦大槩言理之所在,质诸鬼神而无疑尔。而殷俗尚鬼,故以其深信者导之,夫岂亦真有一物耶?朱子曰:“鬼神之理,圣人盖难言之。谓真有一物,固不可;谓非真有一物,亦不可。若未能晓然见得,且缺之可也。”新安陈氏曰:“神后言神灵在天,高后言功徳崇高,与先后皆指先王之迁都者言之。大意言:我不率民以迁先王,必罪我;汝不从上以迁,不特先王罪汝,汝之祖父亦祸汝矣。”
唉!现在我告诉你们不可改变。永远敬重我最大的忧虑,不要互相疏远。分担我的谋划和念头,以相互跟随;各自在心中确立中正之道。
告诉你们不可改变,即上篇告诉你们迁都艰难的意思。大恤,意为大忧。现在我告诉你们迁都的艰难,你们应当永远敬重我所最大的忧虑。念者,君民一心,然后才可以有所成就。如果互相疏远而诚心不相连结,那就危险了。分猷者,分担君主所谋划的而共同谋划;分念者,分担君主所念虑的而共同念虑。相从,意为相互跟随。中者,意为极至的道理。各自将极至的道理存于心中,就知道迁徙的议论是不可改变的,而不被浮言横议所动摇。新安陈氏曰:告汝不易,一説告汝于难之意;一説告汝者一定不易矣。永敬我所大忧者,汝当以君之心为心。中者,人心同然之理,何待于设正縁羣臣徇于私情之一偏,则中之理亡矣。汝不当偏为私己计,当分汝所谋所念以从上,各设中理于心,则明见利害,自有不偏之准在于胸中,不至于偏私矣。不设中于心,则人必倚汝身迂汝心也。
如果有不吉利、不遵道的人,颠沛越轨、不恭敬,以及暂时遇到的奸邪犯法、劫掠道路的人,我就割掉他们的鼻子,灭绝他们,不留遗种,不让他们改变种族在此新邑繁衍。
如果有不善不道之人,颠陨逾越不恭敬君命者,以及暂时所遇为奸为宄,劫掠行道者,我小则加以劓刑,大则灭绝他们,没有遗留后代,不让他们移种于此新邑。迁徙道路间关,恐奸人乘隙生变,故严明号令以告敕之。
去吧!乐于生活、兴办事业!现在我将尝试让你们迁都,永远建立你们的家业。
去吧,前往新邑。正值迁徙之时,人们怀有留恋故土之念,而未见新居之乐。
【音洛】故再以生生勉之,振起其怠惰,而作其趋事也。试用也,今我将用汝迁永立乃家,为子孙无穷之业也【新安陈氏曰:生生,生养不穷之道也。末二句应前“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前以邦言,此以家言,互文见意。“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以民家永建,而后邦国安定也】
译所以再次用生生不息的道理来勉励你,振奋你懈怠懒惰的毛病,激发你勤勉做事的精神。这是试用你的阶段,如今我将任用你,使你的家族永远建立起来,成为子孙后代无穷无尽的基业。
盘庚下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
盘庚既迁,新邑定,其所居正,君臣上下之位慰劳【去声】臣民迁徙之劳,以安有众之情也。此史氏之言。
曰无戏怠懋建大命
曰:「盘庚之言也,大命非常之命也。迁国之初,臣民上下,正当勤劳尽瘁,趋事赴功,以为国家无穷之计。故盘庚以为戏怠,戒之以建大命,勉之【临川吴氏曰:无戏欲其敬事,无怠欲其勤事,大命兼民命、国命而言,建命谓命虽在天,立之在我,使民有以遂其生,国有以永其祚也。当时傲上从康,习于戯怠,未迁则以为惮,既迁则以为足,不复为自勉自立之计,故以此戒之。新安陈氏曰:戏即傲上,怠即从康,戏怠乃其故习,未迁则惮以为难,既迁则苟以为足,未必不谓不必更勉而自可以永命矣。命虽在天,建立之在我,必懋勉而后能立,大命必无戏怠而后能懋勉,故首以无戏怠矫其旧习而新其精神也】
今予其敷心腹肾肠,歴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歴尽也,百姓畿内民庶,百官族姓,亦在其中【临川吴氏曰:敷心腹肾肠,谓无一不布露也。臣民虽既迁盘庚,犹虑其强从上命,非出本心,怨怒未忘,故明白洞达以释其疑。新安陈氏曰:朕志下文所言是也。意前日浮言之徒,必有唱为事定后有罪责之説者,故以此言释众疑而絶谤谗也】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徳,嘉绩于朕邦。
古我先王汤也,适于山,往于亳也。契始居亳,其后屡迁。成汤欲多于前人之功,故复【扶又反】往居亳。按《立政》三亳,郑氏曰:“东成臯,南轘辕,西降谷。”以亳依山,故曰“适于山也”。降,下也。依山地高,水下而无河圯之患,故曰“用下我凶徳,嘉绩,美功也【临川吴氏曰:“凶徳,谓民受水患。适亳依山,自此民获其吉,所以降其凶徳,又成美功于我邦。谓汤由亳而兴,有天下也。”王氏炎曰:“自此至‘用宏兹贲’,言所以迁之意,以谕臣民也。自邦伯师长至篇终,既迁之后,言欲为之意,以望羣臣也。此所谓朕志也】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
今耿为河水圯坏,沈溺垫【音店】隘,民用荡析离居,无有定止,将陷于凶徳而莫之救尔,谓我何故震动万民以迁也?
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徳,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乃上天将复我成汤之徳,而治及我国家,我与一二笃敬之臣,敬承明命,用长居于此新邑也。
肆予冲【音充】人,非废厥谋,吊【音的】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
冲童吊至由用灵善也,宏贲皆大也。言我非废尔众谋,乃至用尔众谋之善者,指当时臣民有审利害之实以为当迁者言也。尔众亦非敢固违,我卜亦惟欲宏大此大业尔。言尔众亦非有他意也。盖盘庚于既迁之后,申彼此之情,释疑惧之意,明吾前日之用谋,略彼既往之傲惰,委曲忠厚之意,蔼然于言辞之表,大事以定,大业以兴,成汤之泽,于是而益永。盘庚其贤矣哉【张氏曰:盘庚非特不废人谋,卜者鬼谋,亦不敢违之,是人谋鬼谋皆以为当迁新安陈氏曰:此篇如多于前功以下,朱子本疑之,如吊由灵、宏兹贲等语,实难晓,姑依前注观之可也】
呜呼!邦伯师长【上声】百执事之人,尚皆隠哉?
隠痛也。盘庚复叹息言尔诸侯公卿百执事之人,庶几皆有所隠痛于心哉【临川吴氏曰:自此至篇终,诰臣也。新迁之民生理未复,诸臣当恻然悯痛,爱防封植之】
予其懋简相【去声】尔,念敬我众。
相尔雅》曰:“导也,我懋勉简择,导汝以念敬我之民众也。”
朕不肩好【去声】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肩任敢勇也?鞠人谋人未详。或曰鞠养也。我不任好贿之人,惟勇于敬民,以其生生为念,使鞠人谋人之保居者,吾则叙而用之,钦而礼之也【临川吴氏曰:言我不任贪人,有能敢于恭承民之生生,俾贫富各保其居者,则任之敬之】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
译盘庚下
盘庚已经迁都,安定了他们的居所,于是端正了君臣上下的位次,慰劳并安抚众人。
盘庚已经迁都,新邑确定,居所端正,君臣上下的位次安定,慰劳臣民迁徙的辛劳,以安定众人的心绪。这是史官的记载。
说不要嬉戏懈怠,要勤勉建立伟大的天命。
说:“这是盘庚的话,大命是非常之命。迁都之初,臣民上下,正当勤劳竭尽,致力于事务,成就功业,以为国家长远的打算。所以盘庚认为嬉戏懈怠,用建立大命来告诫他们,勉励他们【临川吴氏说:无戏是希望他们恭敬行事,无怠是希望他们勤勉行事,大命兼指民命和国命而言,建命是说天命虽然在上天,但建立它在于我们,使百姓得以遂其生存,国家得以永保福祚。当时人们傲慢上级、贪图安逸,习惯于嬉戏懈怠,未迁都时认为艰难,已迁都后认为满足,不再做自我勉励、自立自强的打算,所以用这些话告诫他们。新安陈氏说:戏就是傲慢上级,怠就是贪图安逸,戏怠是他们的旧习,未迁都时畏惧认为困难,已迁都后苟且认为满足,未必不认为不必再勉励而自然可以永保天命了。天命虽然在上天,建立它在于我们,必须勤勉勉励而后能建立,大命必须没有嬉戏懈怠而后能勤勉勉励,所以首先用无戏怠来纠正他们的旧习而振作他们的精神】
现在我敞开心腹肾肠,详尽地告诉你们百姓我的心志,不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不要共同愤怒、勾结比附,用谗言中伤我一人。
历尽,百姓指京畿内的民众,百官族姓也在其中【临川吴氏说:敷心腹肾肠,是说无一不坦露。臣民虽然已经迁都跟随盘庚,但仍担心他们是勉强顺从上命,并非出于本心,怨怒未忘,所以明白通达地解释以消除他们的疑虑。新安陈氏说:朕志就是下文所说的内容。意思是前日那些散布流言的人,必定有唱说事定后会有罪责的说法,所以用这些话消除众人的疑虑而断绝诽谤谗言】
从前我们的先王将要超过前人的功业,迁往山地,用来降低我们凶险的灾祸,在我们国家成就美好的功绩。
古我先王指成汤,适于山,指迁往亳地。契开始居住在亳,其后多次迁徙。成汤想要超过前人的功业,所以再次迁往居住在亳。按照《立政》篇的三亳,郑氏说:“东成皋,南轘辕,西降谷。”因为亳地依山,所以说“适于山”。降,是下的意思。依靠山地高,水势低而没有河水泛滥的祸患,所以说“用来降低我们凶险的灾祸”,嘉绩,是美好的功业【临川吴氏说:“凶德,指百姓遭受水患。迁往亳地依山,从此百姓获得吉祥,所以降低了他们的凶险灾祸,又在我们国家成就了美好的功业。指成汤由亳地而兴起,拥有天下。”王氏炎说:“从‘自此’到‘用宏兹贲’,说的是迁都的原因,用来晓谕臣民。从邦伯师长到篇末,是迁都之后,说的是想要作为的意图,用来期望群臣。这就是所说的朕志】
现在我们的百姓因为动荡离散,没有固定的居所。你们说我为什么震动万民来迁都?
现在耿地被河水冲毁,沉溺险隘,百姓因此动荡离散,没有固定的止息,将陷入凶险的灾祸而没有人救助,你们说我为什么震动万民来迁都呢?
所以上天将要恢复我们高祖的德行,治理并越过我们的国家。我以及笃敬的臣子,恭敬地承受天命,用来长久地居住在这新邑。
所以上天将要恢复我们成汤的德行,而治理遍及我们的国家,我和一二笃敬的臣子,恭敬地承受明命,用来长居在这新邑。
所以我这年幼的人,不是废弃你们的谋划,而是采纳善谋,各自不敢违背占卜,用来宏大这大业。
冲指年幼,吊至,由用灵善,宏贲都指大。说我不是废弃你们众人的谋划,而是采纳你们众人谋划中的善者,指当时臣民中有审察利害实情认为应当迁都的人而言。你们众人也不敢固执违背,我占卜也只是想要宏大这大业罢了。说你们众人也没有其他意图。大概盘庚在迁都之后,申明彼此的情意,消除疑虑恐惧之心,表明我日前使用谋划,略去他们过去的傲慢懈怠,委曲忠厚之意,洋溢在言辞之外,大事已经安定,大业已经兴起,成汤的恩泽,于是更加长久。盘庚真是贤德啊【张氏说:盘庚不仅不废弃人的谋划,占卜是鬼的谋划,也不敢违背,是人谋鬼谋都认为应当迁都。新安陈氏说:这一篇如‘多于前功’以下,朱子原本怀疑,如‘吊由灵’、‘宏兹贲’等语,实在难以理解,姑且依照前面的注释观看即可】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且都感到隐痛吗?
隐痛。盘庚再次叹息说你们诸侯公卿百执事之人,希望你们都能在心中有所隐痛【临川吴氏说:从这到篇末,是告诫臣子。新迁的百姓生计尚未恢复,诸臣应当恻然怜悯痛惜,爱护保护培育他们】
我将勤勉简择辅助你们,思念恭敬我们的民众。
相,《尔雅》说:“导也,我勤勉简择,引导你们思念恭敬我们的民众。”
我不任用喜好财货的人,敢于恭敬地使百姓生生不息,鞠人谋人未详。有人说鞠养。我不任用贪财的人,只勇于恭敬百姓,以使他们生生不息为念,使鞠人谋人保全居所的人,我则按次序任用他们,恭敬地礼遇他们【临川吴氏说:说我不任用贪财的人,有能敢于恭敬承受百姓的生生不息,使贫富各自保全其居所的人,就任用他们恭敬他们】
现在我既已羞惭地告诉你们我的心志
,若否【俯久反】罔有弗钦。
羞进也。若者,如我之意,即敢恭生,生之谓否者?非我之意,即不肩好货之谓。二者,尔当深念,无有不敬。我所言也。
译如果顺从,就没有不恭敬的。这是进献的意思。所谓“若”,就是符合我的心意,就敢于恭敬地生存,这叫做“否”吗?不符合我的心意,就不承担贪爱财货的指责。这两点,你应当深思,没有不恭敬的。这是我所说的。
无总于货寳生生自庸
无,毋同总聚也。庸民功也。此则直戒其所不可为,勉其所当为也。
式敷民徳永肩一心
式敬也。敬布为【去声】民之徳,永任一心,欲其久而不替也。盘庚篇终戒勉之意,一节严于一节,而终以无穷期之。盘庚其贤矣哉!苏氏曰:民不悦而犹为之,先王未之有也。祖乙圯于耿,盘庚不得不迁。然使先王处之,则动民而民不惧,劳民而民不怨。盘庚徳之衰也,其所以信于民者未至,故纷纷如此。然民怨诽【音匪】逆命,而盘庚终不怒,引咎自责,益开众言,反覆【音复】告谕,以口舌代斧钺,忠厚之至此,殷之所以不亡而复【去声】兴也。后之君子,厉民以自用者,皆以盘庚借口,予不可以不论【临川呉氏曰:用敷布其徳于民,永久守此一心而不变也,始终不贰之谓一。新安陈氏曰:前告众民,后告羣臣,言庶几皆有恻隠之仁心哉。新迁之民生理未复,尤当视之如伤,恻隠以爱之。我其懋简相尔,尔当念我众而不忘,敬我众而不忽。也好货之人不能念敬我众者也,我则不肩任之。敢于恭以生民生而安养人者,能念敬我众者也,我则叙钦之。今我既尽告尔以朕之志,所顺与否,敢恭所顺者好货,所否者也。汝当无不敬我言也,敬我之所否,而无总货寳,申不肩好货之戒也。敬我之所若,而以生生自用,申敢恭生生之训也。尔其用敷为民之徳,而永肩一心焉。此篇始曰歴告尔百姓于朕志,终曰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始以朕志告百姓,终以朕志告羣臣,明示一人之心,以通臣民千万人之心。告民以朕志者,以释其疑惧之情;告臣以朕志者,欲其审好恶之辨。前日羣臣唱浮言以惑民者,傲上从康,其病证也。具乃贝玉,其病根也。今虽已迁,而病证犹未退,病根犹未除,故始曰无戏怠,以革傲上从康之病证;终曰不肩好货,无总货寳,使除具乃贝玉之病根。然后上能敬君命,下能仁民生,而可以永建国家无穷之基矣】
说命上【説,音悦。三篇内并同】
说命,记高宗命傅説之言,命之曰:以下是也。犹蔡仲之命,微子之命,后世命官制词,其原盖出于此。上篇记《得説命》相【去声,下并同】之辞,中篇记说为相进戒之辞,下篇记説论学之辞。总谓之“命”者,高宗命説,实三篇之纲领,故总称之。今文无,古文有【问:傅説版筑,亦读书否?朱子曰:不曾读书,如何有《説命》三篇之文?《史记》:高宗,盘庚弟小乙之子也,名武丁,以梦得説于傅险中,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説】
王宅忧亮阴【音庵】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羣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去声】
亮亦作谅阴,古作闇。按《丧服四制》:高宗谅阴三年。郑氏注云:谅古作梁楣【音眉】谓之梁闇。读如鹑防【音淳庵】之防,闇谓庐也,即倚庐之庐。《仪礼》剪屏柱楣,郑氏谓柱楣所谓梁闇是也。宅忧亮阴,言宅忧于梁闇也。先儒以亮阴为信默不言,则于谅阴三年不言为语复【音复】而不可解矣。君薨,百官总己听于冢宰。居忧谅阴不言,礼之常也。高宗丧父小乙,惟既免丧而犹弗言,羣臣以其过于礼也,故咸谏之。叹息言有先知之徳者谓之明哲,明哲实为法于天下。今天子君临万邦,百官皆奉承法令,王言则为命,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矣【问谅阴以他经考之,皆以谅阴为信默,惟郑氏独以为凶庐。天子居凶庐,岂合礼制?朱子曰:所引剪屏柱楣是两事,柱音知主反,似是从手不从木也。盖始者户北向用草为屏,不剪其余,至是改而西向,乃剪其余。草始者无柱与楣,檐着于地,至是乃施短柱及楣,以柱其楣,架起其檐,令稍高而下可作户也。梁闇未详古定制如何,不敢辄为之説。但假使不如郑説,亦未见天子不可居庐之法。陈氏雅言曰:此羣臣进戒高宗之辞。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此言有徳者之为法于天下也。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此言有位者
译不要聚敛财货,要生生不息地为民立功。
无,同“毋”,不要;总,聚积;庸,民功。这是直接告诫不可做的事,勉励应当做的事。
要敬布为民之德,长久地持守一心。
式,敬。敬布为民之德,长久地持守一心,希望它久而不废。《盘庚》篇终的戒勉之意,一节比一节严厉,最终以无穷期来期许。盘庚真是贤明啊!苏氏说:百姓不喜悦却还要这样做,先王是没有过的。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盘庚不得不迁都。然而假使先王处在此境,那么动员百姓而百姓不恐惧,劳役百姓而百姓不怨恨。盘庚的德行衰微,他取信于百姓的程度不够,所以如此纷乱。然而百姓怨恨诽谤、违抗命令,盘庚终究不怒,引咎自责,更加开导众人言论,反复告谕,以口舌代替斧钺,忠厚到了这个地步,殷朝之所以不灭亡而复兴的原因就在这里。后世的君子,残害百姓以满足私欲的,都借盘庚为借口,我不可以不评论。【临川吴氏说:用,敷布其德于民,永久守此一心而不变,始终不贰叫做一。新安陈氏说:前面告诫众民,后面告诫群臣,说希望都有恻隐的仁心吧。新迁之民的民生尚未恢复,尤其应当视之如伤,以恻隐之心爱护他们。我其懋简相尔,你应当念我众而不忘,敬我众而不忽。喜好财货的人不能念敬我众,我就不任用他。敢于恭敬地生养百姓、安养人民的,能念敬我众,我就叙用敬重他。如今我已尽告你们我的心志,顺从与否,敢恭顺的是好货,否定的也是好货。你应当无不敬我的话,敬我所否定的,而不聚敛财货,重申不任用好货者的告诫。敬我所肯定的,而以生生不息为民立功,重申敢恭生生不息的训诫。你应当用敷布为民之德,而长久持守一心。此篇开始说‘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结束说‘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开始以朕志告百姓,结束以朕志告群臣,明示一人之心,以通臣民千万人之心。告民以朕志,是为了释其疑惧之情;告臣以朕志,是希望他们审辨好恶。前日群臣唱浮言以惑民,傲上从康,是其病证。具乃贝玉,是其病根。如今虽已迁都,但病证犹未退,病根犹未除,所以开始说‘无戏怠’,以革除傲上从康的病证;结束说‘不肩好货,无总货宝’,以使除去具乃贝玉的病根。然后上能敬君命,下能仁民生,才可以永建国家无穷之基了】
说命上【说,音悦。三篇内并同】
说命,记载高宗任命傅说的言辞,命之曰:以下是。如同蔡仲之命、微子之命,后世命官制词,其起源大概出于此。上篇记载《得说命》相的言辞,中篇记载说为相进戒的言辞,下篇记载说论学的言辞。总称为“命”的原因,是高宗命说,实为三篇之纲领,故总称之。今文无,古文有【问:傅说版筑,也读书吗?朱子说:不曾读书,如何有《说命》三篇之文?《史记》:高宗,盘庚弟小乙之子也,名武丁,以梦得说于傅险中,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王居忧谅阴三年,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亮亦作谅阴,古作闇。按《丧服四制》:高宗谅阴三年。郑氏注云:谅古作梁楣,谓之梁闇。读如鹑防之防,闇谓庐也,即倚庐之庐。《仪礼》剪屏柱楣,郑氏谓柱楣所谓梁闇是也。宅忧谅阴,言宅忧于梁闇也。先儒以谅阴为信默不言,则于谅阴三年不言为语复而不可解矣。君薨,百官总己听于冢宰。居忧谅阴不言,礼之常也。高宗丧父小乙,惟既免丧而犹弗言,群臣以其过于礼也,故咸谏之。叹息言有先知之德者谓之明哲,明哲实为法于天下。今天子君临万邦,百官皆奉承法令,王言则为命,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矣【问谅阴以他经考之,皆以谅阴为信默,惟郑氏独以为凶庐。天子居凶庐,岂合礼制?朱子说:所引剪屏柱楣是两事,柱音知主反,似是从手不从木也。盖始者户北向用草为屏,不剪其余,至是改而西向,乃剪其余。草始者无柱与楣,檐着于地,至是乃施短柱及楣,以柱其楣,架起其檐,令稍高而下可作户也。梁闇未详古定制如何,不敢辄为之说。但假使不如郑说,亦未见天子不可居庐之法。陈氏雅言说:此群臣进戒高宗之辞。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此言有德者之为法于天下也。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此言有位者
之为法于百官也。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此言高宗既有明哲之徳,固可作则于天下,又居天子之位,宜承式于百官也。于是而言则为命,奈之何可不言哉?上言天子是泛説,下言王方是指言高宗】
译(高宗)为百官确立法度。天子的言语只用来发布政令,如果不说话,臣下就没有可以遵奉的命令。这是说高宗既然拥有明哲的德行,本来就可以作为天下的楷模,又位居天子的尊位,理应为百官所效法。既然这样,言语就应当成为政令,怎么能不发言呢?上文说“天子”是泛泛而言,下文说“王”则是特指高宗。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
庸用也。高宗用作书告谕羣臣以不言之意。言以我表正四方。任大责重。恐徳不类于前人。故不敢轻易发言。而恭敬渊黙以思治道。梦帝与我贤辅其将代我言矣。盖高宗恭默思道之心纯一不二。与天无间【去声】故梦寐之间帝赉良弼。其念虑所孚。精神所格。非偶然而得者也【朱子曰高宗梦傅説分明有个傅説在那里。高宗却不知。所以梦见亦是朕兆先见者如此高宗梦傅説据此则是真有个天帝与高宗对曰吾赉汝以良弼。今人但以主宰説帝谓无形容恐也不得。若世间所谓玉皇大帝恐亦不可。又曰梦之事只説到感应处。高宗梦帝赉良弼必是梦中有帝赉之。不得説无此事只是天理亦不得程子曰梦説之事是▯説之感。高宗高宗感傅説。高宗只思得圣贤之人。须是圣贤之人方始应其感。若▯説非圣贤自不相感。如今人卜筮蓍在手。事在未来。吉凶在书策。其卒三者必合矣。使书防之言不合于理则自不验。高宗至诚思得贤相。寤寐不忘。故兆朕先见于梦。如常人梦寤间事有先得者多矣。亦何足怪。问高宗往求説耶説来入梦耶。曰譬悬镜于此有物必照。亦非镜往照物。亦非物来入镜。大抵人心虚灵善不善必先知之张子曰高宗梦傅説先见容貌此是最神张氏文蔚曰诚心求贤寤寐不忘此心足以合上天生贤之心矣。高宗之心有以合上天生贤之心。上天之心得不应高宗求贤之心。陈氏经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嵩前有董五经隠者也。伊川闻其名特往造焉。至中途遇之曰君非程先生乎。先生欲来信息甚大。尹子问于伊川。伊川曰静则自明。观此则高宗梦説之事不诬矣。然此不可以常情拘常事论。也有高宗有傅説则可。君非高宗臣非傅説而效其所为。必有以私意用人不合于公论。者,若汉文以梦得邓通,光武以防得王梁,岂足凭哉?「陈氏雅言」曰:「天之生贤,将欲以用世;而高宗求贤之心,能合上天生贤之心。贤之处世,将欲以得君;而高宗求贤之心,又能合贤人用世之心】
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岩之野,惟肖审详也。详所梦之人,绘【音会】画也】其形象旁求于天下,旁求者,求之非一方也。筑,居也。今言所居,犹谓之卜筑。傅岩在虞虢【即获反】之间,肖似也。与所梦之形相似。
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
于是立以为相。按《史记》,高宗得説,与之语,果圣人,乃举以为相。书不言省文也。未接语而遽命相,亦无此理。置诸左右,盖以冢宰兼师保也。荀卿【名况,着《荀子】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置之左右者,近其人以学也。史臣将记高宗命説之辞,先叙事始如此【新安陈氏曰:王置诸左右,盖不徒相之,而必亲近之也】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
此下命説之辞,朝夕纳诲者,无时不进善言也。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去声】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高宗既相説处【上声】之,以师傅之职,而又命之朝夕纳诲,以辅台徳,可谓知所本矣。吕氏曰:「高宗见道明,故知顷刻不可无贤人之言【新安胡氏曰:「相业莫大于辅君徳,高宗命相未及他事,而责之以纳诲辅徳,为第一义,真知本之论矣。盖其思道精,见道明,又素学于甘盘而有得,故其言如此】
若金,用汝作砺【音利】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
三日雨为霖,高宗托物以喻,望説纳诲之切,三语虽若一意,然一节深一节也【王氏曰:作砺使成器,舟楫使济难,霖雨使泽民】
啓乃心沃朕心
啓,开也;沃,灌溉【音盖】也。啓乃心者,开其心而无隠;沃朕心者,溉我心而厌饫也【陈氏大猷曰:相业莫要于辅徳,辅徳莫切于格心。格心之道,非可外求,惟以心格心,啓开而发之也,沃灌而入之也。如渴之沃浆,神受心领而入之深也。新安陈氏曰:高宗命説之初,已有渴教之意。今欲遂沃其渴教之心,説果开诚心以进言,高宗心
译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
庸,用也。高宗用作书告谕群臣以不言之意。言以我表正四方,任大责重,恐德不类于前人,故不敢轻易发言,而恭敬渊默以思治道。梦帝与我贤辅,其将代我言矣。盖高宗恭默思道之心纯一不二,与天无间,故梦寐之间帝赉良弼。其念虑所孚,精神所格,非偶然而得者也。朱子曰:高宗梦傅说,分明有个傅说在那里,高宗却不知,所以梦见,亦是朕兆先见者如此。高宗梦傅说,据此则是真有个天帝与高宗对曰:吾赉汝以良弼。今人但以主宰说帝,谓无形容,恐也不得。若世间所谓玉皇大帝,恐亦不可。又曰:梦之事,只说到感应处。高宗梦帝赉良弼,必是梦中有帝赉之,不得说无此事,只是天理亦不得。程子曰:梦说之事,是感。高宗感傅说,高宗只思得圣贤之人,须是圣贤之人方始应其感。若非圣贤,自不相感。如今人卜筮,蓍在手,事在未来,吉凶在书策,其卒三者必合矣。使书策之言不合于理,则自不验。高宗至诚思得贤相,寤寐不忘,故兆朕先见于梦。如常人梦寤间事,有先得者多矣,亦何足怪。问:高宗往求说耶?说来入梦耶?曰:譬悬镜于此,有物必照,亦非镜往照物,亦非物来入镜。大抵人心虚灵,善不善必先知之。张子曰:高宗梦傅说,先见容貌,此是最神。张氏文蔚曰:诚心求贤,寤寐不忘,此心足以合上天生贤之心矣。高宗之心有以合上天生贤之心,上天之心得不应高宗求贤之心。陈氏经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嵩前有董五经,隠者也。伊川闻其名,特往造焉。至中途遇之,曰:君非程先生乎?先生欲来,信息甚大。尹子问于伊川,伊川曰:静则自明。观此则高宗梦说之事不诬矣。然此不可以常情拘,常事论。也有高宗有傅说则可。君非高宗,臣非傅说,而效其所为,必有以私意用人,不合于公论者。若汉文以梦得邓通,光武以防得王梁,岂足凭哉?陈氏雅言曰:天之生贤,将欲以用世;而高宗求贤之心,能合上天生贤之心。贤之处世,将欲以得君;而高宗求贤之心,又能合贤人用世之心。
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岩之野,惟肖。
审,详也。详所梦之人,绘其形象,旁求于天下。旁求者,求之非一方也。筑,居也。今言所居,犹谓之卜筑。傅岩在虞虢之间。肖,似也。与所梦之形相似。
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
于是立以为相。按《史记》,高宗得说,与之语,果圣人,乃举以为相。书不言,省文也。未接语而遽命相,亦无此理。置诸左右,盖以冢宰兼师保也。荀卿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置之左右者,近其人以学也。史臣将记高宗命说之辞,先叙事始如此。新安陈氏曰:王置诸左右,盖不徒相之,而必亲近之也。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
此下命说之辞。朝夕纳诲者,无时不进善言也。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高宗既相说处之,以师傅之职,而又命之朝夕纳诲,以辅台德,可谓知所本矣。吕氏曰:高宗见道明,故知顷刻不可无贤人之言。新安胡氏曰:相业莫大于辅君德,高宗命相未及他事,而责之以纳诲辅德,为第一义,真知本之论矣。盖其思道精,见道明,又素学于甘盘而有得,故其言如此。
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三日雨为霖。高宗托物以喻,望说纳诲之切。三语虽若一意,然一节深一节也。王氏曰:作砺使成器,舟楫使济难,霖雨使泽民。
啓乃心,沃朕心。
啓,开也;沃,灌溉也。啓乃心者,开其心而无隐;沃朕心者,溉我心而厌饫也。陈氏大猷曰:相业莫要于辅德,辅德莫切于格心。格心之道,非可外求,惟以心格心,啓开而发之也,沃灌而入之也。如渴之沃浆,神受心领而入之深也。新安陈氏曰:高宗命说之初,已有渴教之意。今欲遂沃其渴教之心,说果开诚心以进言,高宗心
心相孚,必有如土受水之沃,如所谓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者矣。陈氏雅言曰:金而非砺,则无以成器,此望于説者切矣。而犹未也,巨川而非舟楫,则无以济险,此望于傅説者加切矣。而所及犹有限也。至大旱而非霖雨,则民无以为食,望于傅説者至是愈至矣。傅説当何如而慰高宗之望哉?当啓其心而无隠,沃君心而厌饫。盖是时高宗于傅説,谓若大旱之望霖雨,有渴教之意也。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遂沃其渴教之心。沃之一辞,有若土壤之焦而受江河之润,欲其渐涵浸渍而入。盖言而不倦,而听之者神领心受而入之深也】
译彼此心意相投,必然像土地接受水流的滋润一样,就像所说的江海浸润、膏泽润泽,冰消瓦解般豁然开朗,心情愉悦而事理顺畅。陈氏在《雅言》中说:金子如果不经过磨砺,就无法成为器物,这是对傅说期望的深切。但这还不够,大河如果没有船只,就无法渡过险阻,这是对傅说期望的更加深切。但所涉及的仍然有限。至于大旱如果没有甘霖,百姓就没有食物,对傅说的期望到了这里就达到了极致。傅说应当怎么做才能安慰高宗的期望呢?应当开诚布公地启导他的心志而不隐瞒,滋润君主的内心使其满足。大概在这个时候,高宗对于傅说,就像大旱时盼望甘霖一样,有着渴望教诲的意思。一定要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话毫无保留,以遂成滋润他渴望教诲的心意。“沃”这一个字,就像土壤焦渴而接受江河的滋润,希望它逐渐渗透浸渍而进入内心。大概是说话不知疲倦,而听的人精神领会、内心接受,从而深入其中。
若药弗瞑▯【音面县】厥疾弗瘳;若跣【先上声】弗视地,厥足用伤。
方言》曰:饮药而毒,海岱之间谓之瞑▯,瘳愈也。弗瞑▯,喻臣之言不苦口也。弗视地,喻我之行无所见也【王氏炎曰:己之有失,非説之苦口不能药;己之不明,非説之开导不能行。吕氏曰:又恐説视己为成徳,无以扶持之故,譬如跣足之人,不视地则为物所伤,此高宗倚説为两耳目,一时不可无説也。陈氏经曰:受苦口之言,免妄行之害,皆有望于説】
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
匡正率循也,先王商先哲王也。説既作相,总百官,则卿士而下皆其僚属。高宗欲傅説暨其僚属同心正救,使循先王之道,蹈成汤之迹,以安天下之民也【陈氏雅言曰:相臣之职,下统百官,上佐天子。高宗之于傅説,不特望其以己正君,而又望其暨百僚同心以正君者,诚以君徳之进退,系乎羣臣之贤否。苟小人众,则説虽贤,亦无以独成正君之功,故谓之暨乃僚罔不同心者,欲其择羣才以居庻职,则道同徳合,庶能左右辅弼,交修不逮,以正其君。然而正君之道,当何如哉?亦惟使循先王之道,蹈成汤之迹,以安天下之民而已。夫成汤之创业垂统,所以遗后嗣者至矣。后世之君莫不遵守之,故高宗之命傅説,先之以俾率先王,而后言迪我高后者,与君牙所谓用奉若于先王,以对杨文武之光命同也。成汤之迹,商之先王能迪蹈之,故高宗欲傅説使其率先王以迪高后也。能使其君率先王以迪高后,以康兆民,则安民之道尽,而匡君之道亦尽】
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敬我是命,其思有终也。是命,上文所命者【新安陈氏曰:即相亦惟终之意】
説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答钦予时命之语:「木从绳,喻后从谏。明谏之决不可不受也。然高宗当求受言于己,不必责进言于臣。君果从谏,臣虽不命,犹且承之,况命之如此,谁敢不敬顺其美命乎【新安陈氏曰:「主圣臣直,导人使谏,在徳不在言。君有圣徳,则有从谏之实,虽不命亦谏,能为江海,何忧百川之不归?君无圣徳,必无从谏之实,虽命之亦不谏,如器既满,水将焉入?高宗以纳诲辅徳为命,知命相之大本説,以从谏克圣复命,尤知致君之大本也。」陈氏雅言曰:「高宗之命傅説,托物以喻其意,故傅説之复高宗,亦托物以进其辞。谓君之从谏而圣,犹木之从绳而正也。木之生,岂生而皆正?惟从绳则无不正。君之徳,岂生而皆圣?惟从谏则无不圣。傅説于此,将进其中篇陈戒之辞,故先説此以广其从谏之量。从谏者,人君作圣之功,人臣进言之机也。高宗欲资之于人,故以纳诲责其臣;傅説使反求诸己,故以从谏之道望其君。纳诲者,相臣之职;从谏者,人君之道也】
説命中
惟説命总百官
説受命总百官冢宰之职也
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上声】不惟逸豫,惟以乱民。」
后王,天子也;君公,诸侯也。治乱,曰乱。明王奉顺天道,建邦设都,立天子诸侯,承以大夫师长,制为君臣上下之礼,以尊临卑,以下奉上,非为一人逸豫之计而已也,惟欲以治民焉耳【孙氏曰:后王、君公皆有君道,故曰「树」;大夫、师长皆臣道,故曰「承」。后王、君公皆有大夫、师长以承之,大夫以下皆各有长,故曰「师长」。武夷态氏曰:明王奉若天道,至惟以乱民,至哉斯言,正万世为人君者之龟鉴也。桀惟不知此,而汤有鸣条之师;纣惟不知此,而武有孟津之会。师旷言于晋侯曰:「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为人君者闻斯言,可以悚然惧矣。新安陈氏曰:説初见高宗上篇,所言只及大略,至是乃详及为君立政之道,始望君从谏。自此以下至「事神则难」,乃其进谏之纲领条目也。陈氏雅言曰:奉若天道,孔疏以为
译如果病人不服药,他的病就不会痊愈;如果光脚不看清地面,他的脚就会受伤。《方言》说:服药后感到毒性发作,海岱之间称为“瞑眩”,瘳是痊愈的意思。不经历“瞑眩”,比喻臣子的进言不苦口;不看清地面,比喻我的行为没有见识。【王氏炎说:自己有过失,非苦口的劝谏不能治愈;自己不明智,非开导的劝谏不能前行。吕氏说:又担心高宗视自己为已成的德行,无法扶持他,所以就像光脚的人,不看清地面就会被物体所伤,这说明高宗倚重傅说作为自己的耳目,一时一刻也不能缺少傅说。陈氏经说:承受苦口的劝言,避免妄行的祸害,都是对傅说的期望。】
只有与你身边的僚属,没有不同心的,来匡正你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的道路,引导我高祖,来安定天下百姓。匡正即率循,先王指商朝的贤明先王。傅说既担任宰相,统领百官,那么卿士以下都是他的僚属。高宗希望傅说与其僚属同心匡正救助,使君主遵循先王的道路,践行成汤的事迹,来安定天下的百姓。【陈氏雅言说:宰相的职责,下统百官,上辅天子。高宗对于傅说,不仅希望他以自身端正君主,而且希望他与百官同心来端正君主,实在是因为君主的德行进退,关系到群臣的贤与不贤。如果小人众多,那么傅说虽然贤能,也无法独自成就端正君主的功业,所以说‘与你僚属没有不同心’,是希望他选拔群才担任各种职务,那么道义相同、德行相合,大概能够左右辅佐,共同修补缺失,来端正君主。然而端正君主的方法,应当如何呢?也只是让君主遵循先王的道路,践行成汤的事迹,来安定天下的百姓罢了。成汤创业垂统,留给后嗣的已经非常完备了。后世的君主无不遵守它,所以高宗命令傅说,先说‘使他遵循先王’,而后说‘引导我高祖’,这与《君牙》所说的‘用来奉行先王的法则,以发扬文武的光辉命令’是相同的。成汤的事迹,商朝的先王能够遵循践行,所以高宗希望傅说使君主遵循先王来引导高祖。能使君主遵循先王来引导高祖,来安定百姓,那么安民的道理就尽了,而匡正君主的道理也就尽了。】
唉!敬重我的这道命令,务必有始有终。敬重我的这道命令,要思考有始有终。这道命令,指上文所命令的内容。【新安陈氏说:即‘做宰相也要有始有终’的意思。】
傅说回复国王说:“只有木材顺着墨线才能取直,君主听从劝谏才能成为圣明。君主能够圣明,臣子即使不被命令,也会继承职责,怎敢不恭敬顺从国王美好的命令呢?”
回答“敬重我的这道命令”的话:“木材顺着墨线,比喻君主听从劝谏。阐明劝谏决不可不接受的道理。然而高宗应当在自己身上寻求接受意见,不必责备臣子进言。君主果真听从劝谏,臣子即使不被命令,也会进言,何况命令如此,谁敢不恭敬顺从这美好的命令呢?【新安陈氏说:‘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引导人进谏,在于德行而不在于言语。君主有圣明的德行,就有听从劝谏的实质,即使不命令也会进谏,能像江海一样,何必担心百川不归?君主没有圣明的德行,必然没有听从劝谏的实质,即使命令也不会进谏,就像容器已经满了,水将往哪里流?高宗以采纳教诲辅助德行为命令,知道任命宰相的根本;傅说以听从劝谏成就圣明来回复命令,尤其知道成就君主的根本。’陈氏雅言说:‘高宗命令傅说,借物来比喻他的意思,所以傅说回复高宗,也借物来进献他的言辞。说君主听从劝谏而圣明,就像木材顺着墨线而取直一样。木材的生长,难道生来都直吗?只有顺着墨线就没有不直的。君主的德行,难道生来都圣明吗?只有听从劝谏就没有不圣明的。傅说在这里,将要进献中篇陈述警戒的言辞,所以先说这个来扩大他听从劝谏的度量。听从劝谏,是人君成就圣明的功夫,是人臣进言的契机。高宗希望从他人那里获得帮助,所以以采纳教诲责备他的臣子;傅说让他反求诸己,所以以听从劝谏的道理期望他的君主。采纳教诲,是宰相的职责;听从劝谏,是人君的道理。’】
《说命中》
只有傅说受命统领百官
傅说受命统领百官,这是冢宰的职责。
于是进见国王说:“唉!圣明的君主奉行天道,建立国家设置都城,树立天子与诸侯,下面承接以大夫和师长,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
后王,指天子;君公,指诸侯。治理混乱,称为乱。圣明的君主奉行顺从天道,建立国家设置都城,设立天子诸侯,下面承接以大夫师长,制定君臣上下的礼仪,以尊临卑,以下奉上,不是为了一个人的安逸享乐罢了,只是为了治理百姓而已。【孙氏说:后王、君公都有君主的道义,所以说‘树立’;大夫、师长都是臣子的道义,所以说‘承接’。后王、君公都有大夫、师长来承接他们,大夫以下各自都有长官,所以说‘师长’。武夷态氏说:圣明的君主奉行天道,直到‘只是为了治理百姓’,这话太伟大了,正是万世为人君者的镜鉴。夏桀不知道这个,所以商汤有鸣条的军队;商纣不知道这个,所以周武王有孟津的会师。师旷对晋侯说:‘上天爱百姓非常深重,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放肆,来顺从他的淫欲,而抛弃天地的本性吗?’为人君者听到这话,可以惊恐畏惧了。新安陈氏说:傅说初次见高宗在上篇,所说的只涉及大略,到这里才详细涉及为君立政的道理,开始希望君主听从劝谏。从此以下到‘事神则难’,是他进谏的纲领条目。陈氏雅言说:奉行天道,孔疏认为】
象天以设官,其説穿凿不足取。集▯又无明白训释,大意谓天生民而不能以自治,故立之君;君奉天而不能以独治,故任之臣。建邦设都,立天子诸侯,承以大夫师长,分地而居之,分职而任之者,非欲以天下奉一人,而使为逸豫之计也,惟欲以一人治天下,而使之乱民焉耳。下文「宪天聪明」以至「事神则难」,方是详及为君治民之道】
译象天象地来设置官职,这种说法穿凿附会,不值得采纳。《集注》又没有明白的训释,其大意是说:上天生育百姓却无法让他们自我治理,所以设立君主;君主奉行天命却无法独自治理,所以任用臣子。建立邦国、设立都城,确立天子与诸侯,并由大夫、师长等辅佐,划分土地让他们居住,分配职事让他们承担,这并不是想用天下人来奉养君主一人,让他图谋安逸享乐,而是想用君主一人来治理天下,从而安定百姓罢了。下文从“宪天聪明”到“事神则难”,才是详细论述君主治理百姓的道理。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
天之聪明,无所不闻,无所不见,无他公而已矣。人君法天之聪明,一出于公,则臣敬顺而民亦从治矣【吕氏曰:高宗已造明哲之地,若火然泉达,故説欲广充高宗之明哲,必宪天之聪明而后己也。陈氏大猷曰:始告以从谏,则圣欲其取人为善也;此告以惟圣宪天,欲其与天合徳也。取人为善,固可成性;必与天合徳,始可以言圣,可谓善责难于君矣。新安陈氏曰:宪天聪明,则君与天一,臣民之心均此天理,自有不容违者。此四句因上文而申言之】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悉并反】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言语所以文身也,轻出则有起羞之患。甲胄所以卫身也,轻动则有起戎之忧。二者所以为【去声】已当虑其患于人也。衣裳所以命有徳,必谨于在笥者,戒其有所轻予【音与】干戈所以讨有罪,必严于省躬者,戒其有所轻动。二者所以加人,当审其用于己也。王惟戒此四者,信此而能明焉,则政治无不休美矣【朱子曰:口非欲起羞而出言不当,则反足以起羞。甲胄本所以御戎,而用谋不当,则反足以起戎。衣裳在笥,易以与人,则不可不谨。干戈讨有罪,则因以省躬。四句皆是审底意。吕氏曰:此宪天聪明之条目也。上二事人加于我者,不可不防;下二事我加于人者,不可不省。四者皆聪明之发用也。知羞戎于未起之前,知衣裳干戈于在笥省躬之日,非聪明之大者乎?王氏炎曰:此所戒皆恐其聪明蔽于私欲而不与天相似也。克明则庶几于天之聪明矣。陈氏大猷曰:信于此能明其所当用,乃无不休美,而无起羞起戎等患矣】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尼尔反】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
庶官治乱之原也。庶官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王制》曰:“论【去声】定而后官之,任官而后爵之。”六卿、百执事,所谓官也;公卿、大夫、士,所谓爵也。官以任事,故曰能;爵以命徳,故曰贤。惟贤惟能,所以治也;私昵恶徳,所以乱也。按:古者,公侯伯子男爵之于侯国,公卿大夫士爵之于朝廷。此言庶官,则爵为公卿大夫士也。吴氏曰:“恶徳,犹凶徳也。人君当用吉士,凶徳之人,虽有过人之才,爵亦不可及也【吕氏曰:“官爵及私恶,是蔽于私意,非宪天聪明矣。”董氏鼎曰:“至聪明者莫如天,能法天聪明者莫如圣。圣则聪明与天一,而臣民莫敢不敬顺矣。然世之聪明者多明于人而暗于己,故必先自治然后可以治人。自惟口起羞,至乃罔不休,聪明之见于脩己者也。自惟治乱,至惟其贤,聪明之见于用人者也】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善,当乎理也。时时措之宜也。虑固欲其当乎理,然动非其时,犹无益也。圣人酬酢斯世,亦其时而已【王氏曰:事固有善而非时所宜者,善如裘葛之良,时如寒暑之时。时非葛裘,虽善何施?惟未动审于虑,善将动审于时宜,然后事顺理而当其可矣。不顾可否,干时而动,非聪明也】
有其善丧【去声,下同】厥善矜其能,丧厥功。
自有其善,则己不加勉,而徳亏矣。自矜其能,则人不效力,而功隳矣。
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
惟事其事,乃其有备。有备故无患也。张氏曰:修车马,备器械,事乎兵事,则兵有其备,故外侮不能为之忧;简稼器,修稼政,事乎农事,则农有其备,故水旱不能为之害。所谓事事有备,无患者如此。
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
毋开宠幸,而纳人之侮;毋耻过误,而遂己之非。过误出于偶然,作非出于有意【新安陈氏曰:啓宠纳侮,即女子小人近之不逊之意。过而改之,则无过矣;耻过而作非,则遂非而为恶矣。本只无心之过,反成有心之恶】
惟厥攸居政事惟醇
居止而安之,义安于义理之所止也。义理出于勉强,则犹二也;义理安于自然,则一矣。一,故政事醇而不杂也【朱子曰:伊尹、傅説之言,虽为告君而发,然人人皆可玩味,无不切于己者
译只有上天是聪明睿智的,只有圣人能适时地效法天道的法则,只有臣子能恭敬地顺从,只有百姓能服从治理。
上天的聪明,无所不闻,无所不见,没有别的,只是出于公正罢了。人君效法上天的聪明,一切出于公正,那么臣子就会恭敬顺从,百姓也会服从治理了。【吕氏说:高宗已经达到了明哲的境界,如同火光喷涌、泉水涌出,所以傅说想要广泛充实高宗的明哲,必须效法上天的聪明而后才能做到。陈氏大猷说:起初告诫要听从劝谏,是希望圣人能采纳别人的善行;这里告诫要效法上天的聪明,是希望君主能与天德合一。采纳别人的善行,固然可以成就本性;必须与天德合一,才可以称为圣,这可以说是善于向君主提出高难度的要求了。新安陈氏说:效法上天的聪明,那么君主与天就合而为一,臣民的心都遵循同样的天理,自然没有不容违背的。这四句话是承接上文而进一步阐发的。】
只有言语会招致羞辱,只有甲胄会引发战争,只有衣裳放在箱子里,只有干戈要反省自身,君王只有警戒这四件事,确实能明白这些道理,那么政治就没有不美好的了。
言语是用来修饰自身的,轻率出口就会有招致羞辱的祸患。甲胄是用来保卫自身的,轻率动用就会有引发战争的忧患。这两者是为了自身,应当考虑它们对他人的祸患。衣裳是用来赏赐有德之人的,必须谨慎对待箱中的衣裳,是警戒不要轻率地给予;干戈是用来讨伐有罪之人的,必须严格反省自身,是警戒不要轻率地动用。这两者是用来施加于他人的,应当审慎地用在自身上。君王只有警戒这四件事,确实能明白这些道理,那么政治就没有不美好的了。【朱子说:口本不想招致羞辱,但如果说话不当,反而足以招致羞辱。甲胄本是用来抵御战争的,但如果用谋不当,反而足以引发战争。衣裳在箱子里,容易给予别人,所以不可不谨慎。干戈用来讨伐有罪之人,因此要反省自身。这四句话都是审慎的意思。吕氏说:这是效法上天聪明的具体条目。上面两件事是别人加于我的,不可不防备;下面两件事是我加于别人的,不可不反省。这四者都是聪明的表现。在羞辱和战争尚未发生之前就知道防备,在衣裳在箱、干戈自省之时就知道谨慎,这不是极大的聪明吗?王氏炎说:这里所警戒的,都是担心聪明被私欲遮蔽而不与天相似。能明白这些,就差不多接近上天的聪明了。陈氏大猷说:确实能明白这些应当使用的道理,那么就没有不美好的,也就没有招致羞辱、引发战争等祸患了。】
只有治理与混乱取决于众官,官职不授予私亲宠幸之人,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有贤德的人。
众官是治理与混乱的根源。众官任用得当就治理得好,任用不当就混乱。《王制》说:“评定才能而后授予官职,担任官职而后授予爵位。”六卿、百执事,所说的就是官;公卿、大夫、士,所说的就是爵。官职是用来承担事务的,所以说要“能”;爵位是用来命定德行的,所以说要“贤”。只有贤德和才能,所以能治理;私亲宠幸和恶德,所以会混乱。按:古代,公侯伯子男的爵位封给诸侯国,公卿大夫士的爵位封给朝廷。这里说众官,那么爵位就是指公卿大夫士。吴氏说:“恶德,就是凶德。人君应当任用吉士,凶德之人,即使有过人的才能,爵位也不应授予。”【吕氏说:“官爵授予私亲恶德,是被私意遮蔽,不是效法上天的聪明了。”董氏鼎说:“最聪明的莫过于天,能效法天聪明的莫过于圣人。圣人则聪明与天合一,而臣民没有不敢恭敬顺从的。然而世间的聪明人多明于他人而暗于自身,所以必须先治理自身然后才能治理他人。从‘惟口起羞’到‘乃罔不休’,是聪明体现在修养自身上;从‘惟治乱’到‘惟其贤’,是聪明体现在用人上。】
考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只合乎时机。
善,是符合道理;时,是措施适宜。考虑固然希望符合道理,但如果行动不合时机,也没有益处。圣人应对世事,也只是合乎时机罢了。【王氏说:事情固然有善但不合时宜的,善如同裘葛优良,时如同寒暑交替。如果不是穿葛衣裘皮的时候,虽然优良又能怎样?只有在未行动时审慎考虑,在行动时审慎考察时机是否适宜,然后事情才能顺理成章且恰当。不顾可否,违背时机而行动,不是聪明。】
自恃有善,就会丧失他的善;自夸有能,就会丧失他的功。
自恃有善,那么自己就不再勉励,而德行就亏损了;自夸有能,那么别人就不愿效力,而功业就败坏了。
只有事事谨慎,才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祸患。
只有认真处理每件事,才有准备。有准备所以没有祸患。张氏说:修缮车马,准备器械,从事军事,那么军事就有准备,所以外敌侵扰不能成为忧患;检查农具,修明农政,从事农业,那么农业就有准备,所以水旱灾害不能造成危害。所谓事事有准备,没有祸患,就是这样的。
不要开启宠幸而招致侮辱,不要因羞耻过错而坚持错误。
不要开启宠幸,从而招致别人的侮辱;不要因羞耻过错,而坚持自己的错误。过错出于偶然,坚持错误出于有意。【新安陈氏说:开启宠幸招致侮辱,就是女子小人亲近而不恭敬的意思。有过错而改正,就没有过错了;因羞耻过错而坚持错误,就是坚持错误而作恶了。本来只是无心的过错,反而成了有心的恶行。】
只有其所居守的,政事才能纯正。
居守而安之,义理安于义理所应止之处。义理出于勉强,那么还分为二;义理安于自然,那么就合而为一。合而为一,所以政事纯正而不杂。【朱子说:伊尹、傅说的话,虽然是告诫君主而发的,但人人都可以玩味,无不切于自身。】
。」陈氏雅言曰:「此篇以宪天聪明为一篇纲领,此皆推言其用功之地。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戒其妄动,则必至于有失,非宪天之聪明也。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戒其自满,则必至于招损,非宪天之聪明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此欲其能思患预防,不思患预防,则蔽于浅近,非宪天之聪明也。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此欲其无溺爱徇己,或溺爱徇己,则纵于私欲,非宪天聪明也。于此数者,能随事而致其戒,则聪明之用与天为一,可谓圣矣。然其本则又在于人主之一心,能先正其心而安于义理之所止,则政之所行醇而不杂,自无数者之矣。」傅説戒高宗可谓至矣,而又必总结之:「惟厥攸居,诚以君者,政事之根本。君心正而事无不正】
译陈氏雅言说:“这一篇以效法上天的聪明作为全篇的纲领,这些都是推演阐述用功的地方。思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务必合乎时机,警戒妄动,因为妄动必然导致失误,这就不是效法上天的聪明了。自恃有善,就会丧失其善;自矜其能,就会丧失其功,警戒自满,因为自满必然招致损害,这就不是效法上天的聪明了。只有凡事都做好准备,有准备就没有祸患,这是希望他能思患预防,如果不思患预防,就会局限于浅近,这就不是效法上天的聪明了。不要因宠爱而招致侮辱,不要因羞耻而做出过错,这是希望他不要溺爱徇私,如果溺爱徇私,就会放纵私欲,这就不是效法上天的聪明了。在这几方面,能够随事而加以警戒,那么聪明的作用就与天合一,可以称为圣人了。然而其根本又在于君主的一心,能够先端正内心而安于义理应当停止的地方,那么推行政事就会纯正而不混杂,自然就没有上述那些过失了。”傅说告诫高宗可以说是极至了,而又一定要总结说:‘只在于他所居处的地位,确实因为君主是政事的根本。君主的心端正,事情就没有不端正的。’”
黩【音渎】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祭不欲黩,黩则不敬;礼不欲烦,烦则扰乱。皆非所以交鬼神之道也。商俗尚鬼,高宗或未能脱于流俗,事神之礼必有过焉。祖己戒其祀无丰昵,傅説盖因其失而正之也【陈氏曰:黩祀将以为钦,不知反所以为不钦;黩烦皆以为善而为之,而乃陷于不善,非礼之礼也。新安陈氏曰:事神则难以上,皆宪天聪明之事,事事物物皆有天然至当之理,惟聪明者能尽之。苟加一毫损益,即是私意,非天之聪明矣】
王曰:「防哉!説,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防,美也。古人于饮食之美者,必以防言之,盖有味其言也。服,行也。高宗赞美説之所言,谓可服行使。汝不善于言,则我无所闻而行之也。」苏氏曰:「説之言,譬如药石,虽散而不一,然一言一药,皆足以治天下之公患。所谓古之立言者。」
説拜稽【上声】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惟説不言,有厥咎。」
高宗方味説之所言,而説以为得于耳者非难,行于身者为难。王忱信之,亦不为难信。可合成汤之成徳,説于是而犹有所不言,则有其罪矣。上篇言后克圣,臣不命其承,所以广其从谏之量【音亮】而将告以为治之要也。此篇言允协先王成徳,惟説不言有厥咎,所以责其躬行之实,将进其为学之説也。皆引而不发之义【朱子曰:南轩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此特傅説告高宗耳。盖高宗旧学甘盘于义理,知之亦多,故知得这説。若常人则须以致知为先也。此等议论尽好。南轩张氏曰:孔子观上世之化曰:大哉知乎!虽尧舜之民比屋可封,亦能使之由之而已。知者圣凡之分也,岂可云易乎哉?傅説之告高宗,高宗盖知之者,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非知之明哲者有此乎?故君奭篇言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而未及乎傅説,盖发高宗之知者甘盘也。説故告之以虽已知之,此非艰也,贵于身亲实履之耳。此为己知者言也。若高宗未克知之,而告之曰知之非艰,则説为失言矣。西山真氏曰:忱,诚也。使高宗以诚为主,何患于行乎?李氏曰:高宗望説以有言,而説劝高宗以力行。陈氏经曰:未知则知之为难,既知则行之为难。高宗明哲如此,不患不知,患行之不力耳。知而不行,是亦徒知。以至诚行之,不见其难矣。新安陈氏曰:説之意以为王能行而説不言,则咎在説;説已言而王不行,则咎在王,不在説也。上篇复君以从谏,此则责君以行言,必实见于行,而后始不为徒从也。又按知对行言,古所未发,自傅説始发之,而后致知力行为万世学者为学之法。程观南轩复文公説知字如此其重,而文公称赏其説如此,则可见矣。陈氏雅言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此谓己知者而言。王能诚信之行,亦非难,此谓能行者而言也。知行两尽信。可合于成汤之成徳矣。盖高宗旧学于甘盘,明哲作则,恭默思道,知之有素矣。当其望説以有言,而説则劝之以力行。知之而不能行,则义理虽闻于人,而与我犹二也。知之而能行,则义理斯得于己,而与我为一矣】説命下【碧梧马氏曰:前篇访以政事,故説以政事,对此篇访以学,故説以学对】
王曰:「来!汝説。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
甘盘臣名君奭,言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遯退也。高宗言:“我小子旧学于甘盘,已而退于荒野,后又入居于河,自河徂亳,迁徙不常。”歴叙其废学之因,而叹其学终无所显明也。《无逸》言:“高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与此相应。《国语》亦谓:“武丁入于河,自河徂亳。”唐孔氏曰:“高宗为王子时,其父小乙欲其知民之艰苦,故使居民间也。”苏氏谓:“甘盘遯于荒野。”以台小子语脉推之,非是【朱子曰:“予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东坡解作“甘盘遯于荒野”,据某看只是高宗自言,观上文“曰予小子”可见,但不知当初高宗因甚遯于荒野,不
译过度祭祀,当时人认为不恭敬礼制,烦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
祭祀不想要过度,过度就不恭敬;礼制不想要烦琐,烦琐就会扰乱。这都不是与鬼神交往的正确方法。商朝风俗崇尚鬼神,高宗或许未能摆脱流俗,侍奉神灵的礼仪必定有过失。祖己告诫他祭祀不要丰盛亲昵,傅说大概是因为他的过失而纠正他。【陈氏说:过度祭祀本意是想表示恭敬,却不知反而变得不恭敬;过度烦琐本意是想做得好,却反而陷入不好,这是不合礼的礼。新安陈氏说:侍奉神灵困难以上,都是效法上天聪明的事,事事物物都有天然最恰当的道理,只有聪明的人能穷尽它。如果增加一分减损一分,就是私意,不是上天的聪明了】
王说:“好啊!傅说,你的话可以实行,你不善于言辞,我就没有听到的可以实行。好,是赞美。古人在饮食美好的时候,一定用‘防’来称赞,大概是有味道的言辞。服,是实行。高宗赞美傅说所说的话,说可以实行。你如果不善于言辞,那我就没有听到的可以实行了。”苏氏说:“傅说的话,譬如药石,虽然散乱而不统一,但一言一药,都足以治疗天下的公共祸患。这就是所谓的古代立言的人。”
傅说拜手叩头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困难。王真诚相信它,也不困难,确实符合先王的成德。只有傅说不说,才有他的罪过。”
高宗正品味傅说所说的话,而傅说认为听到耳朵里的不困难,实行在身上的困难。王真诚相信它,也不困难。可以合成成汤的成德,傅说在这个时候还不说,就有他的罪过了。上篇说后能圣,臣不命令他继承,所以扩大他听从谏言的度量,将要告诉治理的要领。此篇说确实符合先王的成德,只有傅说不说就有他的罪过,所以责备他亲身实行的实际,将要推进他为学的学说。都是引而不发的意义。【朱子说:南轩说:知道它不困难,实行它才困难,这只是傅说告诉高宗罢了。大概高宗旧学甘盘于义理,知道的也多,所以知道这个说法。如果常人就必须以获取知识为先了。这些议论都很好。南轩张氏说:孔子观察上古的教化说:知识伟大啊!即使尧舜的百姓比屋可封,也能使他们遵循罢了。知道是圣凡的分界,怎么能说容易呢?傅说告诉高宗,高宗大概是知道的人,恭敬沉默思考道,梦见上帝赐予良佐,不是知道的明哲的人有这样的吗?所以君奭篇说在武丁时就有甘盘,而没有提到傅说,大概启发高宗知道的是甘盘。傅说所以告诉他即使已经知道,这也不困难,贵在亲身切实履行罢了。这是为已经知道的人说的。如果高宗不能知道,而告诉他知道不困难,那么傅说就说错了。西山真氏说:忱,是真诚。让高宗以真诚为主,何愁实行呢?李氏说:高宗希望傅说有言论,而傅说劝高宗努力实行。陈氏经说:不知道则知道困难,已经知道则实行困难。高宗明哲如此,不担心不知道,担心实行不力罢了。知道而不实行,这也是徒然知道。以至诚实行,就不见困难了。新安陈氏说:傅说的意思认为王能实行而傅说不说,那么罪过在傅说;傅说已经说了而王不实行,那么罪过在王,不在傅说。上篇回复君主以听从谏言,这里则责备君主以实行言论,必须切实见于实行,然后才开始不是徒然听从。又按知道对实行说,古代未曾发表,从傅说开始发表,而后获取知识努力实行成为万世学者为学的方法。程观南轩复文公说知字如此重视,而文公称赏他的说法如此,就可以看见了。陈氏雅言说:知道不困难,实行才困难,这是为已经知道的人说的。王能诚信实行,也不困难,这是为能实行的人说的。知行两尽信。可以符合成汤的成德了。大概高宗旧学于甘盘,明哲作则,恭敬沉默思考道,知道的有素了。当他希望傅说有言论,而傅说则劝他努力实行。知道而不能实行,那么义理虽然被人听到,而与我还是两样。知道而能实行,那么义理就得到自己,而与我成为一体了】傅说命下【碧梧马氏说:前篇询问政事,所以傅说以政事回答,此篇询问学习,所以傅说以学习回答】
王说:“来!你傅说。我小子旧学于甘盘,已经退隐于荒野,又入居于河。从河到亳,直到最终没有显明。”
甘盘是臣名,君奭说在武丁时,就有甘盘退隐。高宗说:“我小子旧学于甘盘,已而退隐于荒野,后又入居于河,从河到亳,迁徙不常。”历数他废学的因缘,而叹息他的学问最终没有显明。《无逸》说:“高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与此相应。《国语》也说:“武丁入于河,从河到亳。”唐孔氏说:“高宗为王子时,他的父亲小乙想让他知道百姓的艰苦,所以让他居住在民间。”苏氏说:“甘盘退隐于荒野。”根据台小子的语脉推断,不是这样。【朱子说:“我小子旧学于甘盘,已经退隐于荒野。”东坡解释为“甘盘退隐于荒野”,据我看只是高宗自己说,看上文“曰予小子”可见,但不知道当初高宗因为什么退隐于荒野,不
知甘盘是甚様人,是学个甚麽,今亦不敢断,但据文义疑是如此。兼《无逸》云:“高宗旧劳于外”,亦与此相应。想见高宗三年不言,恭黙思道,未知所发,又见世间未有个人强得甘盘,所以思得大贤如▯説。高宗若非傅説,想不能致当日之治;傅説若非高宗,亦不能有所为。故曰:“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言必相须也】
译知道甘盘是什么样的人,学习的是什么,现在也不敢断定,只是根据文义推测大概是如此。再加上《无逸》篇说:“高宗曾经在外经历劳苦”,这也与此相契合。可以想象高宗三年不说话,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不知该从何说起,又看到世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甘盘,所以思念像傅说那样的大贤。高宗如果不是傅说,大概不能达到当时的治世;傅说如果不是高宗,也不能有所作为。所以说:“君主如果没有贤人就不能治理天下,贤人如果没有君主就不能施展抱负。”意思是说二者必须相互依存。
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音礼】尔惟麯糵【音曲臬】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心之所之,谓之志。迈行也。范氏曰:酒非麯糵不成,羮非盐梅不和。人君虽有美质,必得贤人辅导,乃能成徳。作酒者,麯多则太苦,糵多则太甘,麯糵得中,然后成酒。作羮者,盐过则咸,梅过则酸,盐梅得中,然后成羮。臣之于君,当以柔济刚,可济否?左右规正,以成其徳。故曰:「尔交修予,尔无我弃,我能行尔之言也。」孔氏曰:交者非一之义【陈氏大猷曰:训志犹言格心。陈氏经曰:中篇説谓患髙宗之不能行,不患臣之不能言。此篇高宗谓患説之不能言,不患我之不能行。苏氏曰:麯糵盐梅和而不同也。林氏曰:交修者刚柔可否相济,以辅予之不逮也。新安陈氏曰:此高宗因説行之惟艰之言,而许之以能行其言也】
説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
求多闻者,资之人;学古训者,反之己。古训者,古先圣王之训,载修身治天下之道,二典三谟之类是也。説称王而告之曰:「人求多闻者,是惟立事。然必学古训,深识义理,然后有得。不师古训而能长治久安者,非説所闻。甚言无此理也。」林氏曰:「傅説称王而告之,与禹称舜曰『帝光天之下』,文势正同【朱子曰:「而今人只管説治心修身,若不见这个理,心是如何地治,身是如何地修。若如此説,资质好便养成个无能之人,资质不好便都执▯不住了。傅説曰:『学于古训,至匪説攸闻。』盖圣贤説出道理在里,必学乎此后可以有得。经籍古人言『学』字,方自説命始有。」吕氏曰:「学问之博,贵有实用,非徒为观美也。大而建立大经,经纶大业,弥纶大化,至于赞天地化育,皆所谓建事也。此所谓有用之学,否则所闻虽多,亦奚以为。」西山眞氏曰:「大学之道,自格物致知推而至于治国平天下。盖致知所以明理,理明则见诸行事者举而措之耳。此求多闻建事之意也。古者学与事为一,故精义所以致用,利用所以崇徳,本末非二致也。后世学与事为二,故求道者以政事为粗迹,任事者以讲学为空言,不知天下未尝有无理之事,无事之理。老庄言理而不及事,是有无事之理也。管商言事而不及理,是有无理之事也。深味傅説之言,则古先圣王之正▯可以识矣。」王氏曰:「求多闻而不惟古训是式,则是非无所考正,而所闻愈惑矣。」陈氏雅言曰:「自此以下,乃傅説论学之辞。古人言学,自傅説君臣始。王者,傅説称其君之辞,所以起其君之听也。盖求多闻者,建事之本;而学古训者,明理之要。欲建事而非多闻之求,则所知有限,固不足以立事。既能多闻而非古训之学,则择而不精,亦安保其无失哉?此建事者不徒贵于多闻,而尤贵于学古也】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脩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逊谦抑也,务専力也。时敏者,无时而不敏也。逊其志,如有所不能;敏于学,如有所不及。虚已受人,勤以励己,则其所脩如泉始达,源源乎其来矣。兹此也,笃信而深念乎此,其道积于身,不可以一二计矣。夫修之来,来之积,其学之得于己者如此【朱子曰:逊顺其志,捺下这志入那事中,子细低心下意与他理会。若高气不伏,以为无▯要,不能入细理会得,则其修亦不来矣。既逊其志,又须时敏。若似做不做,或作或辍,亦不济事。须是逊志又务时敏,则厥脩乃来。为学之道,只此二端而已。又戒以允怀于兹二者,则道乃积于厥躬。积者,来得件数多也。李氏曰:为学之道,常以卑逊自下为心,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有若无,实若虚,逊志之谓也。吕氏曰:为学之初,先要虚心下气,方能受天下之善。若气高则便与为学工夫相背。陈氏经曰:信道不笃,则所脩虽来,亦不坚凝。惟允怀于此,笃信不忘,则来者积聚不散。来如日知其所无,积如月无忘其所能也。新安陈氏曰:骄与怠最害于学,骄则志盈
译你只须遵循我的志向,就像酿酒一样,你是那酒曲和酒母;就像调和羹汤一样,你是那盐和梅子。你与我共同修治德行,我不会抛弃你,我定能践行你的教诲。
心之所向,叫做志。迈,是践行的意思。范氏说:酒没有酒曲和酒母就酿不成,羹汤没有盐和梅子就调和不美。君主虽然具备美好的资质,但必须得到贤人的辅导,才能成就德行。酿酒时,酒曲多了就太苦,酒母多了就太甜,酒曲和酒母恰到好处,才能酿成美酒。调羹时,盐多了就太咸,梅多了就太酸,盐和梅子恰到好处,才能调成美味。臣子对于君主,应当以柔和来补救刚强,以可行来补救不可行,在左右规劝纠正,以成就君主的德行。所以说:“你与我共同修治,你不要抛弃我,我能够践行你的言论。”孔氏说:交,是不单一的意思。陈氏大猷说:训志,犹如格心。陈氏经说:中篇说担心高宗不能践行,不担心臣子不能进言。这篇高宗说担心傅说不能进言,不担心我不能践行。苏氏说:酒曲、酒母、盐、梅是和谐而不同的。林氏说:交修,是指刚柔、可否相互补救,以辅助我的不足。新安陈氏说:这是高宗因为傅说说了践行艰难的话,而许诺能够践行他的言论。
傅说说道:“君王,人们追求广博的见闻,这时是为了建立功业;学习古代的训诫,才能有所收获。不效法古代,而能长治久安的,不是我傅说所听过的。”
追求广博见闻,是借助于他人;学习古代训诫,是反求于自己。古训,是古代圣王的训诫,记载着修身治天下的道理,《尚书》中的《尧典》《舜典》和《大禹谟》等篇就是这类。傅说称呼君王而告诫他说:“人们追求广博见闻,是为了建立功业。但必须学习古代训诫,深刻认识义理,然后才有收获。不效法古代训诫而能长治久安的,不是我傅说所听过的。”这是极言没有这种道理。林氏说:“傅说称呼君王而告诫他,与禹称呼舜说‘帝光天之下’,文势完全相同。”朱子说:“如今人们只管说治心修身,如果不见这个理,心是怎么治,身是怎么修。如果这样讲,资质好的便养成无能之人,资质不好的便全都执守不住了。傅说曰:‘学于古训,至匪説攸闻。’大概圣贤说出的道理在里面,必须学习这些之后才可以有收获。经籍中古人言‘学’字,从《说命》开始才有。”吕氏说:“学问的广博,贵在实用,不是徒为观美。大到建立大经,经纶大业,弥纶大化,以至于赞天地化育,都是所谓建事。这就是有用的学问,否则所闻虽多,又有什么用呢?”西山真氏说:“大学之道,从格物致知推而至于治国平天下。大概致知是为了明理,理明则见诸行事者举而措之。这就是求多闻建事的意思。古代学与事是一体的,所以精义是为了致用,利用是为了崇德,本末不是两回事。后世学与事分为两样,所以求道者以政事为粗迹,任事者以讲学为空言,不知道天下未曾有无理之事,无事之理。老庄言理而不及事,是有无事之理。管商言事而不及理,是有无理之事。深味傅说之言,则古先圣王的正道可以认识了。”王氏说:“追求多闻而不只以古训为准则,那么是非就没有考正的依据,而所闻更加迷惑了。”陈氏雅言说:“自此以下,是傅说论学的言辞。古人言学,从傅说君臣开始。王者,是傅说称呼其君的言辞,用来引起君主的倾听。大概求多闻者,是建事之本;而学古训者,是明理之要。想要建事而不求多闻,则所知有限,固然不足以立事。既能多闻而不学古训,则选择而不精,又怎么保证没有过失呢?所以建事者不只贵在多闻,而尤其贵在学习古代。”
只有学习时谦逊其志,务必时时勤勉,他的修养才会到来。确实怀想于此,道就会积累在他身上。逊,是谦抑;务,是专心致力;时敏,是无时不勤勉。谦逊其志,好像有所不能;勤勉于学,好像有所不及。虚心接受他人,勤奋勉励自己,那么他的修养就像泉水初通,源源不断地到来。兹,是此;笃信而深念于此,其道积累在身上,不可以一二计算了。夫修之来,来之积,其学之得于己者如此。朱子说:逊顺其志,捺下这志入那事中,仔细低心下意与他理会。若高气不伏,以为无紧要,不能入细理会得,则其修亦不来矣。既逊其志,又须时敏。若似做不做,或作或辍,亦不济事。须是逊志又务时敏,则厥脩乃来。为学之道,只此二端而已。又戒以允怀于兹二者,则道乃积于厥躬。积者,来得件数多也。李氏说:为学之道,常以卑逊自下为心,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有若无,实若虚,逊志之谓也。吕氏说:为学之初,先要虚心下气,方能受天下之善。若气高则便与为学工夫相背。陈氏经说:信道不笃,则所脩虽来,亦不坚凝。惟允怀于此,笃信不忘,则来者积聚不散。来如日知其所无,积如月无忘其所能也。新安陈氏说:骄与怠最害于学,骄则志盈
,善不可入;怠则志惰,功不可进。学不谦卑退逊,则无以为入门。一于谦退而不务时敏,则又不能进步。逊则不骄,敏则不怠。逊而济以敏,厥修所以来也。道我所固有,非自外来。来云者,如斯仁至矣之谓也。积云者,如由有诸己之信而进于充实之美也。陈氏雅言曰:厥脩乃来,是逊志时敏之效;道积厥躬,是允怀于兹之效。脩之来,来之积,其功效虽有浅深之不同,然合而言之,则皆自学之事也】
译善行不能进入内心;懈怠则意志懒惰,功业不能前进。求学如果不谦卑退让,就无法入门。只知谦退而不致力于及时精进,就不能进步。谦逊则不骄傲,勤勉则不懈怠。谦逊而辅以勤勉,修养因此而来。道是我本来就有的,不是从外面来的。“来”的意思,就像“仁德至此”所说的那样。“积”的意思,就像从确信自己拥有它进而达到充实美好的境界那样。陈氏《雅言》说:“修养因此而来”,这是谦逊意志及时精进的效果;“道积累在他身上”,这是真诚怀藏于此的效果。修养的到来,到来的积累,虽然功效有深浅的不同,但合起来说,都是求学的事情。
惟斆【音效】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
斆教也,言教人居学之半。盖道积厥功者,体之立;斆学于人者,用之行。兼体用,合内外,而后圣学可全也。始之自学,学也;终之教人,亦学也。一念终始,常在于学,无少间【去声】断则徳之所修,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或曰:受教亦曰斆。斆于为学之道,半之半,须自得。此説极为新巧,但古人论学语,皆平正的实。此章句数非一,不应【平声】中间一语独尔巧险,此盖后世释教机权,而误以论圣贤之学也【朱子曰:惟斆学半,盖己学既成,居于人上,则须教人。自学者学也,而教人者亦学也。盖初学得者是半,既学而推以教人,是斆之功亦半也。念终始典于学,始之所以学者学也,终之所以教人者亦学也。自学教人,无非是学,自始至终,日日如此,忽不自知其徳之脩也。】又曰:傅説此段説为学工夫极精密,伊尹告太甲者极痛切。因説斆学半,或举葛氏解云:傅説与王説,我教你者只是一半事,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故谓之终始。曰:近见喻子才跋某人説命解后,亦引此説。吕伯恭亦如此説。某旧为同安簿时,学中一士子作书义如此説,见他説得新巧,大喜之。先説王人求多闻,后面説得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数语,是平正实语,不应中间翻空一句如此深险。如斆得一半不成,那一半棹放冷处,教他自得,此语全似禅语。五通仙人问佛六通如何,是那一通,那一通便是妙处。且如学记引此,亦只依古注。【西山真氏曰:曰终始,不曰始终,学无止法也。上言道之积,下言徳之修,以理之共由言之谓之道,以理之自得言之谓之徳,非有二也。】【任氏曰:修乃来者可见,修罔觉者不可见。惟其有可见之功,此厥修之进于乃来;惟其无可见之迹,此徳脩之妙于罔觉。】【陈氏雅言曰:自学,学之半也;教人,亦学之半也。能自学而不能教人,则是能成己而不能成物,能明徳而不能新民,非学之全也。必始之自学,念念不忘,常在于学;终之教人,亦念念不忘,常在于学。则徳之所脩,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此为学之极功也】
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
宪法愆过也。言徳虽造【去声】于罔觉,而法必监于先王。先王成法者,子孙之所当守者也。孟子言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亦此意【张氏曰:监先王成宪,欲高宗以汤为法也陈氏大猷曰:徳修罔觉,则徳盛矣。必监先王成宪,始能无愆。何耶?盖先王之道徳法度,皆成宪之所在,歴万世而无▯者也。佛老之学,其凝神坐忘,亦几于徳修罔觉者矣。惟不知监先王成宪,故学其所学,而非先王之学;徳其所徳,而非先王之徳。是以流▯不可胜救吕氏曰:无愆,徳之至难也。舜徳盛矣,臯陶惟曰罔愆而已陈氏经曰:自逊志至典学,乃学之次序;监先王成宪,乃学之凖的】
惟説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式用也。言高宗之徳,苟至于无愆,则説用能敬承其意,广求俊乂,列于众职。盖进贤虽大臣之责,然高宗之徳未至,则虽欲进贤,有不可得者【彭氏曰:大臣以己事君,不若以天下之贤事君。一相得其人,则天下之贤兼收并蓄,庶位皆得其人。陈氏大猷曰:君莫大于务学以进徳,相莫大于为君以求贤。武夷熊氏曰:尝读《孟子》,谓汤执中立贤无方者,今观《商书》,一则曰敷求哲人,二则曰旁招俊乂。伊尹、莱朱、巫贤、傅説诸大臣,非以其亲,以其贤也。主于贤,则有徳是视,故不间亲;主于亲,则未必皆贤,且妨天下之贤路矣。信矣,立贤无方,为不易之中道。陈氏雅言曰:为君之道,莫大于法祖训以行其政;为相之道,莫大于求贤才而任之职。然必君徳脩,而后相职举。盖人君之徳,苟未至于无愆,则惑于声色而便辟之臣得志,惑于货利而聚敛之臣得志。相臣虽欲招俊乂而用之,其可得乎?故进贤之责虽在于相,而用舍之权则在于君。君徳之脩替,乃贤才进退之所系。此钦承之言,必继于无愆之后,而旁
译学习的一半在于教人。念念不忘从始至终都致力于学习,那么德行就会修养得完善,而自己却察觉不到。
“斆”就是教,意思是教人占学习的一半。大概道理积累其功效,是确立根本;向人学习并教人,是推行应用。兼顾根本与应用,融合内在与外在,这样圣人的学问才能完备。开始时的自学,是学习;最终时的教人,也是学习。一念之间从始至终,常常处于学习之中,没有片刻间断,那么所修养的德行,就有不知不觉自然成就的情况了。有人说:接受教导也叫“斆”。在治学之道上,一半靠教,一半靠自得。这种说法极为新奇巧妙,但古人论述学问的话语,都是平正切实的。这一章句子不止一句,不应中间唯独这一句如此奇险,这大概是后世佛教权宜机变之说,却错误地用来议论圣贤的学问了。(朱熹说:“惟斆学半”,大概自己学问已经成就,居于他人之上,就必须教人。自己学习是学,而教人也是学。大概起初自己学到的是一半,已经学会后推己及人去教人,这教人的功效也是一半。念念不忘从始至终都典于学,开始之所以学习的是学,最终之所以教人的也是学。自学和教人,无非都是学,从开始到最终,天天如此,忽然不知不觉自己的德行已经修养好了。)又说:傅说这段论述为学的工夫极其精密,伊尹告诫太甲的话极其痛切。因为说到“斆学半”,有人举出葛氏的解释说:傅说对王说,我教你的只是一半事情,那一半要你自己去实行,所以称为终始。我说:最近看见喻子才在跋某人的《说命》解后,也引用这种说法。吕伯恭也是这样说的。我过去做同安主簿时,学校中一个士子写书义也是这样说的,见他说得新奇巧妙,非常高兴。先说王人追求多闻,后面说参照先王成宪,那永远没有过错等语,是平正切实的话,不应中间反而空泛一句如此深险。如果教得一半不成,那一半搁置在冷处,让他自得,这话完全像禅语。五通仙人问佛六通如何,是那一通,那一通便是妙处。况且《学记》引用此句,也只依照古注。(西山真氏说:说终始,不说始终,学习没有止境。上面说道的积累,下面说德的修养,以理的共同途径来说称为道,以理的自得来说称为德,并非有两个不同。)(任氏说:修是将来可见的,修罔觉是不可见的。正因为有可见的功效,这修养的进步在于将来;正因为没有可见的痕迹,这德行修养的妙处在于不知不觉。)(陈氏《雅言》说:自学,是学的一半;教人,也是学的一半。能自学而不能教人,就是能成就自己而不能成就万物,能明德而不能新民,不是学的全部。必须开始时的自学,念念不忘,常在于学;最终时的教人,也念念不忘,常在于学。那么德行所修养的,就有不知不觉自然成就的情况了。这是为学的极致功效。)
参照先王成宪,那永远没有过错。
宪是法,愆是过错。意思是德行虽然达到不知不觉的境界,但法度必须参照先王。先王的成法,是子孙应当遵守的。孟子说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错的,从来没有过。也是这个意思。(张氏说:参照先王成宪,是想让高宗以商汤为法。陈氏《大猷》说:德行修养到不知不觉,那么德行就兴盛了。必须参照先王成宪,才能没有过错。为什么呢?大概先王的道德法度,都是成宪所在,经历万世而没有穷尽的。佛老之学,他们凝神坐忘,也接近德行修养到不知不觉的境界了。只是不知道参照先王成宪,所以学他们所学的,而不是先王的学;德他们所德的,而不是先王的德。因此流弊不可胜救。吕氏说:没有过错,是德行最难达到的。舜德行兴盛了,皋陶只说没有过错罢了。陈氏《经》说:从逊志到典学,是学习的次序;参照先王成宪,是学习的准则。)
只有傅说能够恭敬地承受,广泛招揽贤才,列于众职。
式是用。意思是高宗的德行,如果达到没有过错,那么傅说就能恭敬地承受他的心意,广泛招揽贤才,列于众职。大概举荐贤才虽然是大臣的责任,但高宗的德行如果没有达到,那么即使想举荐贤才,也有做不到的。(彭氏说:大臣以己事君,不如以天下之贤事君。一个宰相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天下之贤兼收并蓄,众职都得到合适的人。陈氏《大猷》说:君主没有比致力于学习以增进德行更大的,宰相没有比为君主求贤更大的。武夷熊氏说:曾读《孟子》,说商汤执中立贤无方,现在看《商书》,一则说敷求哲人,二则说旁招俊乂。伊尹、莱朱、巫贤、傅说等大臣,不是因为他们亲近,是因为他们贤能。以贤为主,那么有德者就受重视,所以不区分亲疏;以亲为主,那么未必都贤能,而且妨害天下贤才的道路。确实,立贤无方,是不易的中道。陈氏《雅言》说:为君之道,没有比效法祖训以施行政事更大的;为相之道,没有比求贤才而任用其职更大的。但必须君主德行修养,然后宰相职责才能举荐。大概人君的德行,如果没有达到没有过错,那么惑于声色而便辟之臣得志,惑于货利而聚敛之臣得志。宰相虽然想招揽贤才而用之,怎么可能呢?所以举荐贤才的责任虽然在宰相,而用舍的权力则在君主。君主德行的修养与废弛,是贤才进退所系。这恭敬承受的话,必定继于没有过错之后,而广泛
王曰:「呜呼!説:四海之内,咸仰朕徳,时乃风。」
风教也。天下皆仰我徳,是汝之教也。
股肱惟人良臣惟圣
手足备而成人,良臣辅而君圣。高宗初以舟楫、霖雨为喻,继以麯糵、盐梅为喻,至此又以股肱惟人为喻。其所造益深,所望益切矣【新安陈氏曰:高宗潜黙之久,一旦举説而相之,风声所动,四海仰徳。然非辅君作圣,则无以慰人君之仰説。始告君以从谏,则圣惟圣时宪是臣以圣期待其君。今高宗语説以良臣惟圣是君,亦以圣自期待矣】
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専美有商。」
先正先世长【上声】官之臣,保安也。保衡,犹阿衡,作兴起也。挞于市,耻之甚也。不获,不得其所也。高宗举伊尹之言,谓其自任如此,故能辅我成汤,功格于皇天。尔庶几明以辅我,无使伊尹专美于我商家也。傅説以成汤望高宗,故曰协于先王成徳,监于先王成宪。高宗以伊尹望傅説,故曰罔俾阿衡专美有商【陈氏大猷曰:尹在畎亩,则欲使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其自任之重如此。説起版筑为相,迹与尹同,则其自任不可不与尹同。周子曰:伊尹耻其君之不及尧舜,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学者当志伊尹之所志。西山真氏曰:学者口不可一日不诵此言,心不可一日不存此念】
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説。拜稽首曰:「敢对▯天子之休命。」
君非贤臣不与共治,贤非其君不与共食。言君臣相遇之难,如此。克者,责望必能之辞;敢者,自信无慊之辞。对者,对以己;▯者,▯于众。休命,上文高宗所命也。至是,高宗以成汤自期,傅説以伊尹自任。君臣相勉励如此。异时,高宗为商令,王傅説为商贤佐,果无愧于成汤伊尹也,宜哉【朱子曰:伊尹告太甲,便与傅説告高宗不同。伊尹之言谆切恳到,盖太甲资质低,不得不然。若高宗则无许多病痛,所谓黩于祭祀时谓弗钦之类,不过此等小事尔。陈氏雅言曰:高宗言“今我而获説,则后得贤矣,当与尔共治也”;説而遇我,则贤得后矣,当与我共食也。以君臣相遇之难,而见今日相遇之盛尔。其克绍汝君于先王,安斯民于永久,此以致君泽民之事,责其臣也。説于是拜稽首,以致其敬君之礼,而谓之敢。对▯天子之休命者,此以致君泽民之事,任诸己也。君臣之相勉励如此,罔俾阿衡专美有商,信哉】
高宗肜日
高宗肜【音容】祭有雊雉之异,祖己训王,史氏以为篇,亦训体也。不言训者,以既有高宗之训,故只以篇首四字为题。今文古文皆有【高堂隆曰:大戊有桑谷生朝,武丁有雊雉升鼎,皆因灾恐惧,侧身修行,故号曰中宗。高宗兴也勃焉】
高宗肜日,越有雊【勾去声】雉。
肜祭,明日又祭之,名殷曰肜,周曰绎【音亦】雊,鸣也。于肜日有雊雉之异,盖祭祢庙也。序言汤庙者非是【陈氏曰:祭之明日,以礼享祀,行事之有司、助祭之宾客皆与焉。然谓之又祭而不谓之享者,以尸犹有鬼神之道也】
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
格正也。犹格其非心之格,详下文。高宗祀丰于昵,昵者祢庙也。丰于昵,失礼之正,故有雊雉之异。祖己自言,当先格王之非心,然后正其所失之事。惟天监民以下,格王之言;王司敬民以下,正事之言也【苏氏曰:武丁不脩人事,数祭媚神,又丰于亲庙,俭于逺者,敬其父,薄其祖,此失徳之大者,故傅説、祖己皆先格而正之。孔光曰:上天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书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言变异之来,起事有不正也。王氏曰:祖考罔非天嗣,祀有典,不可丰杀,训之使改,所谓正厥事】
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上声】民,民中絶命。」
典主也,义者,理之当然,行而宜之之谓。言天监视下民,其祸福予【音与】夺,惟主义。
译王说:“唉!傅说: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这是你的教化之功。”
风,指教化。天下都仰慕我的德行,这是你的教化之功。
手足完备才能成为人,有良臣辅佐才能使君主成为圣君。高宗起初用舟楫、霖雨作比喻,接着用曲蘖、盐梅作比喻,到这里又用手足为人作比喻。他的造诣越来越深,期望越来越迫切了。【新安陈氏说:高宗潜修默养很久,一旦举用傅说为相,风声所及,四海仰慕德行。然而如果不能辅佐君主成就圣德,就无法慰解人君对傅说的仰慕。起初告诫君主听从谏言,那么‘圣’就是效法先王的圣宪,这是臣子以圣德期待君主。现在高宗对傅说讲‘良臣惟圣’,这是君主也以圣德自我期待了。】
从前先世的长官伊尹辅佐我先王,曾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内心就感到羞愧耻辱,如同在集市上被人鞭打。如果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顿,就说这是我的罪过。”他辅佐我伟大的祖先,功德上达于皇天。你应当明察并辅佐我,不要让伊尹独自享有商朝的美名。
先正,指先世长官之臣;保,指安;衡,指伊尹,即阿衡;作,指兴起;挞于市,指耻辱到了极点;不获,指不得其所。高宗引用伊尹的话,说他自我承担的责任如此重大,所以能辅佐我成汤,功德上达于皇天。你大概要明察辅佐我,不要让伊尹在我商朝独自享有美名。傅说以成汤的期望来要求高宗,所以说要协合先王的成德,效法先王的成宪。高宗以伊尹的期望来要求傅说,所以说不要让阿衡在商朝专享美名。【陈氏大猷说:伊尹在田野耕作时,就想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他自我承担的责任如此重大。傅说从筑墙劳作中被举用为相,事迹与伊尹相同,那么他自我承担的责任不可不与伊尹相同。周敦颐说:伊尹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有一个百姓不得其所就说这是我的罪过,求学的人应当立志像伊尹那样。西山真氏说:求学的人口中不可一天不诵读这些话,心中不可一天不存有这种念头。】
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好国家,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享用俸禄。说君臣相遇之难,就像这样。克,是责望必定能做到的语气;敢,是自信没有欠缺的语气;对,是面对自己;〇,是面对众人;休命,是上文高宗所下的嘉命。到这里,高宗以成汤自我期许,傅说以伊尹自我承担。君臣相互勉励就像这样。后来,高宗成为商朝的圣君,傅说成为商朝的贤佐,果然无愧于成汤和伊尹,真是恰当啊!【朱熹说:伊尹告诫太甲,与傅说告诫高宗不同。伊尹的话谆切恳到,大概因为太甲资质低下,不得不这样。至于高宗就没有这么多弊病了,所谓‘黩于祭祀时谓弗钦’之类,不过是这类小事罢了。陈氏雅言说:高宗说‘现在我得到了傅说,那么君主得到贤臣了,应当与你共同治理’;傅说遇到我,那么贤臣得到君主了,应当与我共同享用俸禄。通过君臣相遇之难,来显示今日相遇之盛。‘其克绍乃辟于先王’,是要求臣子继承先王之道来辅佐君主;‘永绥民説’,是要求臣子使百姓永远安乐。这是以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事,来责望他的臣子。傅说于是拜稽首,以表达敬君的礼节,而说‘敢对〇天子之休命’,这是以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事,为己任。君臣相互勉励就像这样,‘罔俾阿衡专美有商’,确实如此。】
高宗肜日
高宗在肜祭之日有野鸡鸣叫的异象,祖己训诫君王,史官将其编为一篇,也是训诫体。不称训,是因为已有高宗的训诫,所以只用篇首四字为题。今文古文都有。【高堂隆说:大戊时有桑谷生长在朝廷,武丁时有野鸡鸣叫登上鼎,都因灾祸恐惧,端正自身修行,所以号称中宗。高宗兴起得突然。】
高宗在肜祭之日,接着出现了野鸡鸣叫的异象。
肜祭,是第二天再次祭祀,殷代称为肜,周代称为绎;雊,指鸣叫。在肜祭之日出现野鸡鸣叫的异象,大概是在祭祀父庙。序言说是汤庙,是不对的。【陈氏说:祭祀的第二天,按礼享祀,办事的官吏、助祭的宾客都参与。然而称为又祭而不称为享,是因为尸还保留着鬼神的道。】
祖己说:应当先端正君王的内心,然后纠正他的过失。
格,指端正。如同“格其非心”的格,详见下文。高宗在父庙祭祀过于丰盛,昵指父庙。在父庙祭祀过于丰盛,违背了礼制的正道,所以出现了野鸡鸣叫的异象。祖己自述,应当先端正君王的非心,然后纠正他所失之事。从“惟天监民”以下,是格王的话;从“王司敬民”以下,是正事的话。【苏氏说:武丁不修人事,多次祭祀讨好神灵,又在亲近的宗庙祭祀丰盛,在疏远的宗庙祭祀俭省,敬父亲而薄祖先,这是失德的大者,所以傅说、祖己都先格正他。孔光说:上天聪明,如果没有其事,变异不会凭空产生。《书》说:惟先格王,正厥事。意思是变异的到来,是因为事情有不正之处。王氏说:祖先没有不是天子的后代,祭祀有常典,不可丰盛或俭省,训诫他改正,这就是所谓正厥事。】
于是训诫君王说:“上天监视下民,主宰他们的义理。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使民夭折,而是民中途断绝了性命。”
典,指主宰;义,指理之当然,行为适宜称为义。说上天监视下民,其祸福予夺,只主宰义理。
如何尔?降年有永,有不永者,义则永,不义则不永。非天夭折其民,民自以非义而中絶其命也。意高宗之祀,必有祈年请命之事,如汉武帝五畤【音止】祀之类。祖己言永年之道,不在祷祠,在于所行义与不义而已。祷祠非永年之道也。言民而不言君者,不敢斥也。
译为什么这样说呢?寿命有长久的,也有不长久的,行义则长久,不义则不长久。并非上天使百姓早死,而是百姓自己因为不义而中途断绝了性命。想来高宗的祭祀,一定有祈求延年、请求赐命的事情,就像汉武帝五畤祭祀之类。祖己说长寿的道理,不在于祈祷祭祀,而在于所做的事是义还是不义罢了。祈祷祭祀并不是长寿的道理。这里说“民”而不说“君”,是因为不敢直斥君主。
民有不若徳,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徳,乃曰:“其如台?”不若徳,不顺于徳,不听罪,不服其罪,谓不改过也。孚命者,以妖孽【音臬】为符信,而谴【诘战反】告之也。言民不顺徳,不服罪,天既以妖孽为符信,而谴告之,欲其恐惧脩省,以正徳。民乃曰:“孽祥,其如我何?”则天必诛絶之矣。祖己意谓高宗,当因雊雉以自省,不可谓适然而自恕。夫【音扶】数【音朔】祭丰昵,徼福于神,不若徳也。渎于祭祀,傅説尝以进戒,意或吝改,不听罪也。雊雉之异,是天既孚命,正厥徳矣。其可谓妖孽,“其如我何”耶?
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
司主▯嗣也。王之职主于敬民而已。徼福于神,非王之事也。况祖宗莫非天之嗣,主祀其可独丰于昵庙乎【孔氏曰:昵,近也。丰于近庙。马氏曰:昵,考也。谓祢庙。陈氏经曰:为雊雉训王而书,不及雉,本以训王而辞,屡及民,末始指王而言,辞不迫而意独至矣。吕氏曰:灾异有二,失道之君与天隔絶,灾异之应常迟;贤君与天贯通,灾异之应常速。高宗恭黙,梦帝精神,素与天通,又聪明宪天,脩徳又与天合,故于祀事略过丰,飞雉随即应之。此虽过于厚,亦过也。精诚积久,天既赉之;过失微形,天遽警之。固见天之警君无私,亦见天之爱君甚速也。黩于祭祀,礼烦则乱。説已知,高宗之偏在此防哉?惟艰领略,警省深矣。而此心终难除,气质偏厚者尚难变,乃知行之果为艰也。此篇为雊雉作,而进戒之言,不及灾异,独指大公之道,示之非祖己讽谏,不敢直言。盖高宗聪明从谏,不待深言也】
西伯戡黎
西伯文王也名昌姓姬氏戡【音堪】胜也黎国名在上党壶关之地按史记文王脱羑【以九反】里【殷狱曰羑里一曰地名在河内汤阴县】之囚献洛西之地纣赐弓矢鈇钺【音夫越】使得专征伐为西伯文王既受命黎为不道于是举兵伐而胜之祖伊知周徳日盛既已戡黎纣恶不悛势必及殷故恐惧奔告于王庶几王之改之也史録其言以为此篇诰体也今文古文皆有 或曰西伯武王也史记尝载纣使胶鬲观兵胶鬲问之曰西伯曷为而来则武王亦继文王为方伯矣【朱子曰西伯戡黎便是这个事难判断观戡黎大故逼近纣都了岂有诸侯臣子而敢称兵于天子之都乎看来文王只是不伐纣耳其他事亦都做了如伐崇戡黎之类若説文王终守臣节何故伐崇侯虎只是后人因孔子以服事殷一句遂委曲回防个文王説教好看殊不知孔子只是説文王不伐纣耳尝见杂説云纣杀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并醢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谮之曰西伯欲叛纣怒囚之羑里西伯叹曰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岂有君而可叛者乎于是诸侯闻之以西伯能敬上而恤下也遂相率而归之看来只这般説得平 问西伯戡黎旧説西伯多指文王惟陈少南吕伯恭薛季隆以为武王吴才老亦曰乘黎恐是伐纣时事按书序言殷始咎周周人乘黎则殷自此以前未尝恶周也殷始有恶周之心而周文乘袭戡胜近畿之黎国迫于王都且见征伐此祖伊所以恐而奔告于受曰天既讫我殷命曰恐曰奔告曰讫我殷命则其事势亦且迫矣恐非文王时事也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而孔子亦称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为至徳所谓有事君之小心者正文王之事孔子所以谓之至徳也,当时征伐虽或有之,未必迫近于畿甸。然《史记》又谓文王伐犬戎,伐宻须败耆国,耆即黎也,音相近。文王得专征伐,故伐之。二说未知孰是?曰:此等无证据可,且缺之。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这事势便自在住不得。若曰奔告于受,则商之忠臣义士何尝一日忘周?自是昏迷耳。问:孔氏《▯谓《书》序是后人▯会,不足信。曰:亦不必序,只经文谓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则是已交手争竞了。纣固无道,然亦是武王事势不相安住不得了。仲虺告成汤曰:“肇我邦于有夏,若苖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则仲虺分明言事势不容住,我不诛彼,则
译百姓有不遵循道德的,不认罪服罪。上天既然降下符命,端正他们的德行,(百姓)却说:“那又能把我怎么样?”不遵循道德,就是不顺从道德;不认罪服罪,就是不服从罪责,指的是不改正过错。降下符命,是指以妖孽作为符信,而谴责告诫他们。意思是说,百姓不顺从道德,不服从罪责,上天既然以妖孽作为符信,而谴责告诫他们,是想让他们恐惧修省,以端正德行。百姓却说:“这些灾异,能把我怎么样?”那么上天必定会诛灭他们了。祖己的意思是说,高宗应当因为野鸡鸣叫这件事来自省,不可以认为是偶然发生而自我宽恕。多次举行丰盛的祭祀亲近祖先,向神灵祈求福佑,不如修德。亵渎祭祀,傅说曾经进言劝戒,(高宗)或许吝于改正,不认罪服罪。野鸡鸣叫的怪异现象,是上天已经降下符命,端正他的德行了。难道可以说这是灾异,“能把我怎么样”吗?
唉!君王主管敬爱百姓,没有不是上天的常道;祭祀,不要过于丰盛地亲近近亲。
主管,就是主宰;嗣,就是继承。君王的职责主要在于敬爱百姓罢了。向神灵祈求福佑,不是君王的事情。况且祖宗都是上天的继承人,主持祭祀怎么可以唯独在近亲的宗庙里过于丰盛呢?
西伯戡黎
西伯就是文王,名昌,姓姬。戡,意思是战胜。黎是国名,位于上党壶关一带。按照《史记》记载,文王从羑里(殷商的监狱,一说地名,在河内汤阴县)的囚禁中脱身,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纣王赐给他弓矢斧钺,允许他专断征伐,成为西伯。文王接受天命后,黎国行为不道,于是文王举兵讨伐并战胜了它。祖伊知道周朝的德行日益兴盛,既然已经战胜黎国,纣王罪恶不悔改,势必会波及殷商,所以恐惧地跑去告诉纣王,希望君王能改正。史官记录他的话,作为这一篇,属于诰的文体。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都有这一篇。
有人说西伯是武王。《史记》曾经记载纣王派胶鬲观察周军的动静,胶鬲问他:“西伯为什么而来?”那么武王也继承文王成为方伯了。
朱熹说:西伯戡黎就是这件事,难以判断。看戡黎这件事,非常逼近纣王的都城了,哪有诸侯臣子敢在天子都城下称兵的呢?看来文王只是不讨伐纣王罢了,其他事情也都做了,比如讨伐崇国、战胜黎国之类。如果说文王始终恪守臣子的节操,为什么讨伐崇侯虎呢?只是后人因为孔子说“服事殷”这一句,于是委曲回护,把文王说得好看罢了。殊不知孔子只是说文王不讨伐纣王罢了。曾见过杂说记载:纣王杀了九侯、鄂侯,鄂侯争辩,强辩,被剁成肉酱。西伯听说后私下叹息,崇侯虎谗言说西伯想要叛乱,纣王愤怒,把他囚禁在羑里。西伯叹息说:“父亲有不慈爱,儿子不可以不孝;君主有不明智,臣子不可以不忠。哪有君主可以叛乱的?”于是诸侯听说西伯能尊敬上级而体恤下级,就相继归附他。看来只这样说得平稳。
问:西伯戡黎,旧说西伯多指文王,只有陈少南、吕伯恭、薛季隆认为是武王,吴才老也说乘黎恐怕是伐纣时的事。按照《书序》说“殷始咎周,周人乘黎”,那么殷商在此之前不曾厌恶周朝。殷商开始有厌恶周朝的心思,而周文王乘势袭取战胜近畿的黎国,逼近王都,且见到征伐,这是祖伊恐惧而跑去告诉受(纣王)说“上天已经终结我们殷商的命”的原因。说“恐惧”、说“跑去告诉”、说“终结我们殷商的命”,那么这件事势也就紧迫了,恐怕不是文王时的事。文王率领殷商的叛国来侍奉纣王,而孔子也称他“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为至德,所谓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正是文王的事,孔子之所以称为至德。当时征伐虽然可能有,未必逼近京畿。然而《史记》又说文王讨伐犬戎,讨伐密须,打败耆国,耆就是黎,读音相近。文王得到专断征伐的权利,所以讨伐它。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正确?回答说:这些没有证据可以考证,且暂且缺漏吧。殷商开始怪罪周朝,周人乘势战胜黎国,祖伊恐惧跑去告诉受,这件事势便自在住不得了。如果说跑去告诉受,那么商朝的忠臣义士何尝一日忘记周朝?自是昏昧罢了。
问:孔氏说《书序》是后人伪作,不足信。回答说:也不必依据序,只看经文说祖伊恐惧跑去告诉君王说:“天子,上天已经终结我们殷商的命。”那就是已经交手争竞了。纣王固然无道,然而也是武王时事态不相安住不得了。仲虺告诉成汤说:“开创我们的国家于夏朝,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瘪粒,大小都战战兢兢,无不畏惧无辜的灾祸。”那么仲虺分明说事态不容停留,我不诛杀他们,则
彼将图我矣。后人多曲为之説,以讳之。要之,自是避不得。临川吴氏曰:黎,畿内之国。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决不称兵于纣之畿内。武王嗣为西伯,其事殷犹文王也。其伐殷在于嗣位十有二年之后,盖天命未絶则为君臣,一日命絶乃行天罸,此事间不容髪。今兵既逼王畿,祖伊恐而奔告,则震撼甚矣,岂得戡黎之后班师而去,复就臣位,而纣恬不以为意也?窃疑戡黎之师,当是伐纣之时,当时近畿有小国,周师先戡黎而遂乘胜以进纣都也】
译他将要算计我了。后世的人大多曲意解说,来为这件事讳饰。总之,这是终究无法回避的。临川吴氏说:黎,是王畿之内的国家。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殷朝,绝不会在纣王的王畿之内起兵。武王继承王位成为西伯,他侍奉殷朝的态度与文王一样。他讨伐殷朝是在继位十二年之后,大概是因为天命尚未断绝时,双方仍是君臣关系;一旦天命断绝,才执行上天的惩罚,这其中的界限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如今军队已经逼近王畿,祖伊恐惧地跑去报告,可见震动非常大,怎么可能是讨伐黎国之后撤军离去,重新回到臣子的位置,而纣王却安然处之、毫不在意呢?我私下怀疑,讨伐黎国的军队,应当是在讨伐纣王的时候,当时王畿附近有小国,周军先平定了黎国,于是乘胜进军纣王的都城。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
下文无及戡黎之事,史氏特标此篇首,以见【音现】祖伊告王之因也。祖,姓;伊,名;祖己,后也。奔告,自其邑奔走来告纣也。
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去声】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絶。」
祖伊将言:天讫殷命,故特呼天子以感动之。讫絶也,格人犹言至人也。格人、元龟皆能先知吉凶者,言天既已絶我殷命,格人、元龟皆无敢知其吉者,甚言凶祸之必至也。非先王在天之灵不佑我后人,我后人淫戏,用自絶于天耳。
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
康、安、虞、度【入声】也。典、常、法也。纣自絶于天,故天弃殷。不有康食,饥馑【音近】荐臻也。不虞天性,民失常心也。不迪率典,废坏常法也【新安陈氏曰:诗曰:自天降康,丰年穰穰。以丰穰为降康,则不有康食为天降饥馑,明矣。书之言性,此第三见。盖谓人所受于天之性,为私欲所蔽,而不能省察也】
今我民罔弗欲丧【去声】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摰【音至】今王其如台?
大命,非常之命,摰至也。《史记》云:“大命,胡不至?民苦纣虐,无不欲殷之亡。曰:‘天胡不降威于殷?而受大命者何不至乎?’”今王其无如我何?言纣不复能君长【上声】我也。上章言天弃殷,此章言民弃殷。祖伊之言,可谓痛切明着矣。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纣叹息谓「民虽欲亡我,我之生独不有命在天乎」?
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
纣既无改过之意,祖伊退而言曰:「尔罪众多,参【仓含反】列在上,乃能责其命于天耶?」吕氏曰:「责命于天,惟与天同徳者方可【吕氏曰:责命于天,必大人与天合徳,如孔子谓『天生徳于予,天未丧斯文,桓魋匡人其如子何』是也。】「临川吴氏曰:前与纣言,故称王;此以下祖伊退而私言之,故称乃】
殷之即丧【去声】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功事也。言殷即丧亡矣。指汝所为之事,其能免戮于商邦乎?苏氏曰:祖伊之谏,尽言不讳,汉、唐中主所不能容者,纣虽不改而终不怒,祖伊得全,则后世人主有不如纣者多矣。愚读是篇,而知周徳之至也。祖伊以西伯戡黎不利于殷,故奔告于纣,意必及西伯戡黎不利于殷之语,而入以告,后出以语【音御】人,未尝有一毫及周者,是知周家初无利天下之心,其戡黎也,义之所当伐也。使纣迁善改过,则周将终守臣节矣。祖伊,殷之贤臣也,知周之兴必不利于殷,又知殷之亡初无与【音预】于周,故因戡黎告纣,反覆乎天命、民情之可畏,而略无及周者,文、武公天下之心,于是可见【林氏曰:即丧,言不旋踵而亡也。叶氏曰:凡事积而成者,皆曰功。陈氏经曰:善有善之功,恶有恶之功,盖其恶之成也。王氏十朋曰:指乃功与惟府辜功之功同,辜功犹言罪状。吕氏曰:伊反归于家,亦无咎,周之辞。大凡作事,党友亲姻以为是,未必是;至仇敌亦以为是,则是可知矣。于此知周之盛徳也】微子
微国名子爵也。微子名啓。帝乙长子纣之庶母兄也。微子痛殷之将亡,谋于箕子比干。史録其问答之语,亦诰体也。以篇首有微子二字,因以名篇。今文古文皆有【孔氏曰:微圻内国名。唐孔氏曰:郑▯以为微箕俱在圻内。孔虽不言箕,亦当在畿内也。比干不言封爵,或本无爵,或有而不言也。吕氏曰:天下有道,君子相与公议于朝,各尽致君之道;天下无道,君子相与私议于家,各尽致身之道。微子与二师宗室大臣与社稷为存亡,当纣之时无所致力,不得已谋,各行其志以不失其义。欲知三仁之心,此篇可见。陈氏经曰:贤人君子忠孝之心,不见于安平无事之际,毎见于悲伤恻怛之时】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底遂,陈于上。我用沈酗【叶句反】于酒,用乱败厥徳于下。」
父师太师三公箕子也,少师孤卿比干也。弗或,者不能或如此也。乱
译西伯已经攻克黎国,祖伊恐惧,奔跑着向纣王报告。
下文没有提及攻克黎国的事,史官特意将此篇标在开头,以显现祖伊向纣王报告的缘由。祖是姓,伊是名,祖己是后代。奔告,是从他的封邑奔跑而来向纣王报告。
祖伊说:“天子,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朝的国运,至人和大龟,都不敢预知吉兆。不是先王不保佑我们后人,只是君王淫乱嬉戏,从而自绝于天。”
祖伊将要说出上天断绝殷朝国运的话,所以特意称呼天子以感动他。讫是断绝的意思,格人就是说至人。格人、元龟都能预先知道吉凶,说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朝的国运,格人、元龟都不敢预知吉兆,极言凶祸必然到来。不是先王在天之灵不保佑我们后人,是我们后人淫乱嬉戏,从而自绝于天罢了。
所以上天抛弃我们,没有安定的粮食,不揣度上天的本性,不遵循常法。
康、安,虞、度都是思度的意思。典是常法。纣自绝于天,所以上天抛弃殷朝。没有安定的粮食,是饥荒接连到来。不揣度上天的本性,是百姓失去了常心。不遵循常法,是废坏常法。
现在我的百姓无不想要灭亡殷朝,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严?大命为什么不到来?现在君王能把我怎么样?”
大命,是非常之命,摰是到的意思。《史记》说:“大命,为什么不到来?百姓苦于纣的暴虐,无不想要殷朝灭亡。说:‘上天为什么不向殷朝降下威严?而承受大命的人为什么不到来呢?’”现在君王能把我怎么样?是说纣不能再做我的君主了。上一章说上天抛弃殷朝,这一章说百姓抛弃殷朝。祖伊的话,可以说是痛切明著了。
纣王说:“唉!我生来不是有天命在上吗?”
纣叹息说:“百姓虽然想要灭亡我,我生来难道不是有天命在上吗?”
祖伊反驳说:“唉!你的罪恶众多,罗列在上,你还能向天求问天命吗?”
纣既然没有改过的意思,祖伊退下来说:“你的罪恶众多,罗列在上,你还能向天求问天命吗?”吕氏说:“向天求问天命,只有与天同德的人才可以。”吕氏说:“向天求问天命,必须是大人与天合德,如孔子说‘天生德于予,天未丧斯文,桓魋、匡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就是这样。”临川吴氏说:“前面与纣说话,所以称王;这以下祖伊退下私下说话,所以称你。”
殷朝即将灭亡,指着你的所作所为,难道能免于在你国被杀戮吗?
功是事。说殷朝即将灭亡了。指着你所做的事,难道能免于在商国被杀戮吗?苏氏说:“祖伊的劝谏,直言不讳,汉、唐的中主都不能容忍,纣虽然不改过但最终不怒,祖伊得以保全,那么后世君主不如纣的多了。我读这一篇,就知道周德的极致了。祖伊因为西伯攻克黎国对殷朝不利,所以奔跑着向纣报告,意思必定涉及西伯攻克黎国对殷朝不利的话,而用来报告,后来出来对别人说,不曾有一毫涉及周朝的,由此知道周家起初没有利于天下之心,他攻克黎国,是道义上应当讨伐的。假使纣迁善改过,那么周将始终遵守臣子的节操。祖伊,是殷朝的贤臣,知道周朝的兴起必然对殷朝不利,又知道殷朝的灭亡起初与周朝无关,所以趁着攻克黎国向纣报告,反复说明天命、民情的可畏,而略无涉及周朝的,文王、武王公天下的用心,在这里可以看见。”
微子
微是国名,子爵。微子名启。帝乙的长子,纣的同父异母兄。微子痛惜殷朝将要灭亡,与箕子、比干谋划。史官记录他们的问答之语,也是诰体。因为篇首有微子二字,所以以此命名。今文古文都有。
微子说:“父师、少师,殷朝难道不能治理好四方吗?我们的祖先成就功业,陈列在上。我沉溺酗酒,从而败坏德行在下。”
父师是太师,三公箕子;少师是孤卿,比干。弗或,是不能或许如此。乱
治也。言纣无道,无望其能治正天下也。底致陈列也。我祖成汤致功陈列于上,而子孙沈酗于酒,败乱其徳于下。沈酗,言我而不言纣者,过则归己,犹不忍斥言之也【王氏肃曰:箕子纣诸父家语曰:比干纣诸父吕氏曰:其者未定之辞,或者非断然之辞,商亡形决矣,犹曰商其不或能治正四方乎?微子犹兾纣一旦悔悟,不谓其果不能也释文以酒为凶曰酗吕氏曰:沈酗纣自为,微子归之我者,盖以君为体,视同已过,以商家体统言之,故总而言我亦不忍斥言纣也,如五子之歌曰:万姓仇予新安陈氏曰:败于下,对陈于上而言,祖宗在上如彼,而子孙在下如此,忝厥祖甚矣,深叹伤之】
译治理天下。是说纣王无道,没有指望他能治理整顿天下。“底”是致,陈列的意思。我的祖先成汤将功德陈列于上天,而子孙却在下面沉溺酗酒,败坏了德行。说“我”而不说“纣”,是因为有过错就归咎于自己,还是不忍心直斥纣王啊。【王肃说:箕子是纣王的叔父;《家语》说: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吕氏说:“其”是未定的语气词,“或者”不是断然的语气词,商朝灭亡的形势已经决定了,还说“商朝难道不能治理整顿四方吗?”微子还希望纣王有一天能悔悟,不认为他果然不能。《释文》把“酒”解释为“凶”,说“酗”;吕氏说:沉溺酗酒是纣王自己做的,微子归咎于“我”,大概是因为以君主为身体,视同自己的过错,从商朝的家统来说,所以总说“我”,也是不忍心直斥纣王啊,就像《五子之歌》说:“万民都怨恨我”;新安陈氏说:“败于下”,是相对于“陈于上”而言,祖宗在上像那样,而子孙在下像这样,太辱没祖先了,深深地感叹悲伤】
殷罔不小大好【去声】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音孤】罪,乃罔恒【胡登反】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去声】若涉大水,其无津涯【音崖】殷遂丧【去声】越至于今。
殷之人民,无小无大,皆好草窃奸宄。上而卿士,亦皆相师非法,上下容隠。凡有冒法之人,无有得其罪者。小民无所畏愳,强凌弱,众暴寡,方起雠怨争鬬,侵夺纲纪荡然沦丧之形,茫无畔防,若涉大水,无有津涯。殷之丧亡,乃至于今日乎?微子上陈祖烈,下述丧乱,哀怨痛切,言有尽而意无穷。数千载之下,犹使人伤感悲愤。后世人主观此,亦可深监矣【新安陈氏曰:有罪罔常,获纣为逋逃主,如楚无宇之阍,逃入王宫,执法者不能得之也。越及也】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尺类反】狂,吾家髦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隮【子细反】若之何其【基同】
曰者,微子更【平声】端之辞也。何其语辞?言纣发出颠狂暴虐无道,我家老成之人皆逃遁于荒野。危亡之势如此,今尔无所指示,告我以颠陨【音尹】隮堕之事,将若之何哉?盖微子忧危之甚,特更端以问救乱之策。言我而不言纣者,亦上章我用沈酗之义【张氏曰:微子有去之之意。陈氏经曰:老成皆遁,留者父师、少师耳。郑氏曰:其语助辞,齐鲁之间声读如姬。记曰:何居?义与此同】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此下箕子之答也。王子,微子也。自纣言之,则纣无道,故天降灾;自天下言之,则纣之无道,亦天之数。箕子归之天者,以见其忠厚敬君之意,与《小旻》诗「言旻【音民】天疾威,敷于下土」意同。「方兴」者,言其方兴而未艾也。此答微子「沈酗于酒」之语,而有甚之之意,下同【王氏炎曰:自此以下,箕子以其意剖析微子之言而答之。新安陈氏曰:纣之恶皆原于酒,若天所使,乃无所归咎之辞。惟纣之沈酗方兴而未艾,下民化之,无怪其为敌雠,亦方兴而未艾也】
乃罔畏畏,咈其耉长【上声】旧有位人。
乃罔畏畏者,不畏其所当畏也。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咈逆也,耉长,老成之人也。纣惟不畏其所当畏,故老成旧有位者,纣皆咈逆而弃逐之。即武王所谓「播弃黎老」者,此答微子发狂耄逊之语。以上文特发问端,故此先答之【陈氏大猷曰:沈酗昏迷,故当畏者皆无所畏,无所畏则无所不至矣。以下诸恶皆无畏所致】
今殷民乃攘【如羊反】窃神祗之牺牷【音全】牲,用以容将食,无灾。
色纯曰牺,体完曰牷,牛羊豕曰牲。牺牷牲,祭祀天地之物,礼之最重者。犹为商民攘窃而去,有司用相容隠,将而食之,且无灾祸,岂特草窃奸宄而已哉?此答微子「草窃奸宄」之语。
降监殷民用乂雠敛【力念反】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音戚】罔诏。
雠敛若仇敌,掊【音裒】敛之也,不怠力行而不息也,诏告也。下视殷民,凡上所用以治之者,无非雠敛之事。夫【音扶】上以雠而敛,下则下必为敌,以雠上下之敌雠,实上之雠敛以召之。而纣方且召敌雠不怠,君臣上下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故民多饥殍而无所告也。此答微子“小民相为雠敌”之语。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
商今其有灾,我出当其祸。败商若沦丧,我断无臣仆他人之理。诏告也,告微子以去为道。盖商祀不可无人,微子去则可以存商祀也。刻害也,箕子旧以微子长且贤,劝帝乙立之,帝乙不从,卒立纣。纣必忌之,是我前日所言,适以害子。子若不去,则祸必不免,我商家宗祀始陨坠而无所托矣。箕子自言其义决不可去,而微子之义决不可不去也。此答微子沦丧颠隮之语【王氏炎曰:微子不去,杀身之祸恐不独在比干,尚何其祀之可续乎?故曰我乃颠隮。陈氏经曰:忠臣之于国,明知天命之将絶,未尝不勉强扶持之,以求万一之幸,未有安坐而
译殷国的百姓,无论大小,都喜好偷盗抢劫、犯上作乱。卿士们互相效法,违背法度。凡是有罪的人,都不能被抓获。百姓纷纷兴起,彼此结为仇敌。如今殷国即将沦亡,就像渡过大水,没有渡口和边际。殷国于是灭亡,一直延续到今天。
殷国的人民,无论老少,都喜好偷盗抢劫、犯上作乱。上层的卿士,也都互相效法,不守法度,上下互相包庇。凡是有触犯法律的人,都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百姓无所畏惧,强者欺凌弱者,人多者暴虐人少者,纷纷兴起仇怨争斗,侵夺财物,纲纪荡然无存,沦亡的迹象,茫然没有边际,就像渡过大水,没有渡口和边际。殷国的灭亡,竟然到了今天吗?微子向上陈述祖先的功业,向下叙述丧乱的情况,哀怨痛切,言语虽尽而意蕴无穷。数千载之后,仍使人伤感悲愤。后人观察此事,也可以深刻借鉴了。
微子说:“父师、少师!我担心纣王发出狂悖之言,我们家中的老成之人已逃遁到荒野。如今你们没有指示,告诉我国家倾覆之事,该怎么办呢?”
“曰”是微子转换话题的辞令。“何其”是语气词。意思是说,纣王发出颠狂暴虐无道的言行,我们家中的老成之人全都逃遁到荒野。危亡之势如此,如今你们没有指示,告诉我国家倾覆坠落之事,将怎么办呢?这是微子极度担忧危局,特意转换话题来询问救乱之策。他说“我”而不说“纣”,也是承接上文“我用沈酗”的意思。
父师回答说:“王子,上天降下毒灾,荒废了殷国,纣王正沉迷于酗酒。”
这是箕子(此处父师即箕子)的回答。王子,指微子。从纣王的角度说,是纣王无道,所以上天降灾;从天下的角度说,纣王的无道,也是天意。箕子归咎于天,是为了显示他忠厚敬君的心意,与《小旻》诗中“言旻天疾威,敷于下土”的意思相同。“方兴”,是说这种状况正在兴起且没有停止。这是回答微子关于“沈酗于酒”的话,并且有进一步强调的意思。
于是他不畏惧所当畏惧的,违逆那些老成且有地位的人。
“乃罔畏畏”,是不畏惧他所应当畏惧的。孔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咈”是违逆,“耉长”是老成之人。纣王只因为不畏惧他所应当畏惧的,所以老成且有地位的人,纣王都违逆并抛弃驱逐他们。这就是武王所说的“播弃黎老”。这是回答微子关于“发狂耄逊”的话。因为上文特意发起问端,所以这里先回答。
如今殷国的百姓竟然偷窃祭祀神灵的纯色完整牲畜,用来容纳并食用,却没有灾祸。
颜色纯一叫“牺”,身体完整叫“牷”,牛羊猪叫“牲”。牺牷牲,是祭祀天地的物品,是礼仪中最尊重的。竟然被商民偷窃而去,官吏互相包庇,将其食用,而且没有灾祸,难道只是偷盗抢劫、犯上作乱而已吗?这是回答微子关于“草窃奸宄”的话。
上天监视殷国百姓,用像仇敌一样的手段聚敛财富,招致敌对而不倦怠,罪行合而为一,百姓多受饥荒却无处申诉。
“雠敛”像仇敌一样,聚敛财富,“不怠”是努力实行而不休息,“诏”是告诉。向下监视殷国百姓,凡是上面用来治理百姓的,无非是像仇敌一样聚敛财富的事情。上面以仇敌之心聚敛,下面必然成为敌对,上下之间的仇敌,实际上是上面的聚敛招致的。而纣王正招致敌对而不倦怠,君臣上下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所以百姓多受饥荒却无处申诉。这是回答微子关于“小民相为雠敌”的话。
商国如今如果有灾难,我出来承受其败亡。商国如果沦亡,我绝不会成为别人的臣仆。告诉王子,出去遵循正道,我从前曾劝立你。王子如果不出去,我就将倾覆坠落。
商国如今如果有灾难,我出来承受其祸败。商国如果沦亡,我断无成为别人臣仆的道理。“诏”是告诉,告诉微子以离去为正道。因为商朝的祭祀不可无人,微子离去则可以保存商朝的祭祀。“刻”是害,箕子从前因为微子年长且贤能,劝帝乙立他为君,帝乙不听从,最终立了纣。纣必然忌恨他,是我从前所说的话,正好害了你。你如果不离去,那么祸患必然不能避免,我们商家的宗庙祭祀才开始陨落而无所依托了。箕子自述自己的道义决不能离去,而微子的道义决不能不离去。这是回答微子关于“沦丧颠隮”的话。
视其亡者。新安陈氏曰:箕子自言我罔为臣仆,其后终不臣周,不负斯言矣。微子本有欲去之意,故箕子于此深赞其去之之谋,前后文尤相照应】
译看看那逃亡的人。新安陈氏说:箕子自己说我不愿做臣仆,他后来终究不臣服于周朝,没有违背这句话。微子本来就有想要离去的意思,所以箕子在这里极力称赞他离去的谋略,前后的文意尤其相互照应。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
上文既答,微子所言至此,则告以彼此去就之义。靖安也,各安其义之所当尽,以自达其志于先王,使无愧于神明而已。如我则不复顾行遯也。按此篇,微子谋于箕子、比干。箕子答如上文,而比干独无所言者,得非比干安于义之当死而无复言欤?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仁之行【胡孟反】虽不同,而皆出乎天理之正,各得其心之所安,故孔子皆许之以仁。而所谓自靖者,即此也。又按《左传【去声】楚克许,许男面▯衔璧,衰绖【音催迭】舆榇以见楚子。楚子问诸逢伯,逢伯曰:「昔武王克商,微子啓如是。武王亲释其缚,受其璧而祓【音弗】之,焚其榇礼而命之。」然则微子适周,乃在克商之后,而此所谓去者,特去其位而逃遁于外耳。论【去声】微子之去者,当详于是【问微子篇曰:「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一段」于三仁之去就死生,未知其所以当留、当去、当死之切当不可易处。盖尝因是妄谓微子以宗国将亡,不胜其忧愁无聊之心,而谋出处于箕子、比干。故箕子为言:「我兴受其败,不可逃免,当与宗国俱为存亡。」故虽商祀或至沦亡,我亦誓不臣属他人。盖将谏纣,纣不听,亦不敢苟全逃死。而比干无以言者,孔氏所谓心同,不复重言是也。其后比干果以谏死,而箕子乃不死者,比干初心岂欲徒死以沽名哉?所以谏者,庶几吾言得行而纣改焉耳。纣既不改,而言益切,故纣遂杀之,则比干亦不得而逃死耳。箕子初心亦岂欲隠晦自存以苟全其生哉?亦犹比干之谏兾吾言得行而纣改焉耳。纣既不改,而囚之,偶不死耳。纣囚之而不置之死,则箕子岂固欲自经于沟渎而为匹夫之谅哉?故因遂佯狂而为奴,盖亦未欲即死,庶几弥缝其失,而兾其万有一之开悟耳。盖谏行而纣改过者,二子之本心也;谏不行而或死或囚者,二子。所遇之不同耳。使纣而囚比干,意比干亦未敢即死也。使纣而杀箕子,箕子敢求全哉。二子易地,则皆然耳。至于箕子为微子之计,则其意岂不以谓吾三人者,皆宗国之臣,利害休戚,事体一同,皆当与社稷俱为存亡,不可复顾明哲保身之义。然而微子,国之元子也。往者纣未立,吾尝言于帝乙而立子,帝乙不从而立纣,是以纣卒疑吾两人。故吾旧所云者,足以害子。子若起谏纣,则纣益生疑,非惟不从,害必先及子,而并我危矣。死分也,不足惜,而未有毫髪益于纣,而遽死可惜也。东莱所谓人先有疑心,则虽尽忠与言,而未必听,盖疑心先入而为之主,是也。故微子不可留,但当遁逃而出,乃合于道。又况我与比干,既留谏以事纣,则存亡未可知。万一不死,固罔为人臣仆。此心已坚定,则亦不可使成汤以来庙不血食。况汝为元子,又居危疑之地,义当逃去。万有一全宗祀可也。此三子者,其制行不同,各出于至诚恻怛之心,无所为而为之,故孔子并称三仁,或以此欤?朱子曰:此説得之。《史记》亦説箕子谏而见囚也。延平先生説三仁事云: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今以此语推之,三仁之心,只欲纣改过而圗存。比干之杀身,盖非得已。箕子亦偶未见杀耳,非有意于为奴也。事势既迩,微子自是亦只得全身以存先王之祀,皆理不得不然者。使其先有杀身强谏之心,则亦不得为仁人矣。箕子比干都是一样心,箕子偶然不冲着纣之怒,不杀他。然见比干恁地死,若更死谏无益于国,徒使人君有杀谏臣之名。他处此最难。微子去却易,比干一向谏死,又却索性。箕子在半上落下,最是难处。被他监系在那▯,不免佯狂,所以《易》中特説箕子之明夷,可见其难处。故曰: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他外虽狂,心则定也。张氏廷坚曰: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一身。故其死者,非沽名;生者,非惧祸。引身以去者,非忘君也。故微子得奉先之孝,比干尽事君之节,箕子全爱君之仁。微子自献以其孝,箕子比干自献以其忠。然书载箕子、
译微子自己安守正道,向先王献出诚心,我不再顾念是否逃遁。
上文已经回答了微子所说的话,到这里,就告诉他彼此去留的道理。靖是安的意思,各自安守道义所应当尽到的本分,以此来向先王表达自己的志向,使无愧于神明罢了。像我就不再顾念是否逃遁了。查考这一篇,微子向箕子、比干谋划。箕子回答如上文所说,而比干独自没有说话,难道不是比干安于道义上应当赴死,所以不再多言吗?孔子说:“殷商有三位仁人。”三仁的行为虽然不同,但都出于天理的正道,各自得到内心的安宁,所以孔子都赞许他们为仁。而所说的“自靖”,就是这意思。又查考《左传》记载,楚国攻克许国,许国国君面向北方,口含玉璧,穿着丧服,拉着棺材去见楚王。楚王询问逢伯,逢伯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微子启就是这样做的。武王亲自解开他的绑绳,接受他的玉璧并为他除秽,烧掉他的棺材,以礼相待并任命他。”既然如此,那么微子前往周朝,是在攻克商朝之后,而这里所说的“去”,只是离开他的职位而逃遁到外面罢了。论述微子离去的人,应当详细考察这一点。《问微子篇》说:“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一段”,对于三仁的去留生死,不知道他们应当留下、应当离去、应当赴死的恰当且不可更改之处。我曾因此妄自认为,微子因为宗国将要灭亡,承受不住忧愁无聊的心情,而向箕子、比干谋划出处。所以箕子说:“我兴起承受败亡,不可逃避,应当与宗国共存亡。”所以即使商朝祭祀或许沦亡,我也誓不臣服他人。大概是要劝谏纣王,纣王不听,也不敢苟且保全性命逃避死亡。而比干没有说话,孔氏所说的“心意相同,不再重复言语”就是这个意思。后来比干果然因劝谏而死,而箕子没有死,比干起初难道是想白白赴死来沽名钓誉吗?他劝谏的原因,是希望我的话能够实行,而纣王能够改正罢了。纣王既然不改正,而且言语更加急切,所以纣王于是杀了他,那么比干也就无法逃避死亡了。箕子起初难道是想隐藏自己来苟且保全性命吗?也像比干劝谏一样,希望我的话能够实行,而纣王能够改正罢了。纣王既然不改正,而且囚禁了他,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纣王囚禁他而不置他于死地,那么箕子难道一定想自缢于沟渠来做匹夫的节义吗?所以于是假装疯狂而成为奴隶,大概也是不想立即死去,希望弥补纣王的过失,而期望万一有一线开悟的可能罢了。大概劝谏实行而纣王改过,是两位的本心;劝谏不实行而或死或囚,是两位所遇到的情况不同罢了。假使纣王囚禁比干,我想比干也不敢立即死去。假使纣王杀死箕子,箕子敢求全吗?两位交换位置,也都是这样罢了。至于箕子为微子谋划,那么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我们三个人,都是宗国的臣子,利害休戚,事体相同,都应当与社稷共存亡,不能再顾念明哲保身的道义。然而微子,是国家的长子。过去纣王没有立为太子时,我曾对帝乙说立你,帝乙不听从而立了纣,因此纣王最终怀疑我们两人。所以我过去所说的话,足以危害你。你如果起来劝谏纣王,那么纣王更加生疑,不仅不听从,祸害必定先降临到你身上,而且连累我也危险了。死是命中注定的,不值得惋惜,而没有丝毫益处给纣王,就立即死去可惜啊。东莱先生所说,人先有疑心,那么即使尽忠言,也未必听从,大概疑心先入为主,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微子不可留下,只应当逃遁而出,才合乎道义。何况我和比干,既然留下劝谏来侍奉纣王,那么存亡还不可知。万一不死,固然不能为人臣仆。这颗心已经坚定,那么也不能使成汤以来的宗庙断绝祭祀。况且你是长子,又处在危险可疑的地位,道义上应当逃离去。万一能够保全宗庙祭祀也是可以的。这三个人,他们的行为不同,各自出于至诚恻怛的心,无所为而为之,所以孔子并称三仁,或许是因为这个吧?朱熹说:这个说法是对的。《史记》也说箕子劝谏而被囚禁。延平先生说三仁的事说:合乎道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了。现在用这句话推究,三仁的心,只希望纣王改过而图存。比干杀身,大概是不得已。箕子也是偶然没有被杀罢了,不是有意要做奴隶。事势已经迫近,微子自然也只能保全自身来保存先王的祭祀,都是道理上不得不这样。假使他们先有杀身强谏的心,那么也不能成为仁人了。箕子比干都是一样心,箕子偶然没有冲撞纣王的怒气,不杀他。然而看到比干那样死去,如果再去死谏对国没有益处,徒然使君主有杀害谏臣的名声。他处在这个最难的地方。微子离去容易,比干一直劝谏而死,又很干脆。箕子在半上落下,最是难处。被他监禁在那里,不免假装疯狂,所以《易经》中特别说箕子的明夷,可见其难处。所以说:利于艰难守正,晦藏其光明,内有危难而能端正其志向,箕子就是这样。他外表虽然疯狂,内心却安定。张氏廷坚说:君子的去留生死,其志向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一身。所以死去的,不是沽名;活着的,不是惧怕祸患。引身离去的,不是忘记君主。所以微子得到奉先的孝,比干尽事君的节,箕子全爱君的仁。微子以孝自献,箕子比干以忠自献。然而书载箕子、
微子之言,而比干不与焉。盖人臣之义,莫易明于死节,莫难明于去国,而屈辱用晦者尤所难辨也。比干以死自誓,无足为疑,而箕子不免云云者,重去就之义也。张氏曰:三仁之志,各有所在。微子自谋存宗祀,以献于先王;比干自谋死谏,以献于先王;箕子自谋佯狂,俟纣改过,以献于先王。后世以死生为重,古人以义理为重。后世志虑浅狭,故见死惟高节;古人智虑广大,故以死为常事。或去,或死,或生,初无高下,义之所在,三人各安之矣。李太白《比干庙碑》曰:昔殷王毒痡,公独死之。非捐生之难,处死之难。故不可死而死,是轻其生,非孝也;可死而不死,是重其死,非忠也。周武以三分之业,有诸侯之师,实其十乱之谋,总其一心之众。当公之存也,乃戢彼西土;及公之丧也,乃观于孟津。公存而殷存,公丧而殷丧,兴亡两系,岂不重欤?夫子称殷有三仁,岂无微防?敢颂之曰:存其身,存其宗,亦仁矣;存其名,存其祀,亦仁矣;亡其身,图其国,亦仁矣。若进死者,退生者,狂狷之士将奔走之;褒生者,贬死者,宴安之人将殒力焉。故同归诸仁,各顺其志。栁子厚《箕子碑》曰: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王隠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五峰胡氏曰:尧舜与贤,三王与嫡,所以一民心,重天下也。然大君人命所系,兴亡之本,圣人有权焉,未尝执一也。是以武王虽弟,上承文王之命,而终不失为君。帝乙亦贤君也,泥于立嫡,而不知纣之足以亡天。下也,亦不知变之过矣。使帝乙而知是道,商之卜世犹未可知也。新安陈氏曰:「我以不去为义之所安,微子则以去为义之所安也。反之吾心而果安,则献之先生而无愧。对越先王之心,不外乎吾心而已。若比干,则死其心之所安欤?箕子又谓:「若我则留而不去,不复顾虑,行遯矣】
译如果没有微子的言论,比干就不会参与其中。大概作为臣子的道义,没有什么比死守节操更容易明白的,没有什么比离开国家更难明白的,而遭受屈辱、隐藏锋芒的做法尤其难以辨别。比干以死明志,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而箕子不免被议论纷纷,这是因为重视去留的道义。张氏说:三位仁人的志向,各自有所侧重。微子自己谋划保存宗庙祭祀,以此奉献给先王;比干自己谋划以死进谏,以此奉献给先王;箕子自己谋划假装疯狂,等待纣王改过自新,以此奉献给先王。后世把生死看得很重,古人把义理看得很重。后世人的志向和思虑浅薄狭隘,所以认为只有死才是高洁的节操;古人智慧思虑广博宏大,所以把死当作平常事。有的离开,有的赴死,有的生存,起初并没有高下之分,义理所在之处,三个人各自心安理得。李白《比干庙碑》说:从前殷王沉溺于毒害,只有您独自为此而死。不是舍弃生命难,而是面对死亡难。所以不该死却死了,是轻视自己的生命,不孝;该死却不死,是看重自己的生命,不忠。周武王凭借三分天下的基业,拥有诸侯的军队,实现了他十大能臣的谋略,统领一心一意的民众。当您在世时,周人便收敛了西土的兵戈;等到您去世后,周人便在孟津观兵。您在世殷商就存在,您去世殷商就灭亡,国家的兴亡都系于您一人,难道不重大吗?孔子称赞殷商有三位仁人,难道没有细微的防备吗?我敢颂扬说:保全自身,保全宗族,也是仁;保全名声,保全祭祀,也是仁;牺牲自身,为国谋划,也是仁。如果推崇赴死的人,贬低生存的人,刚直狷介之士将会奔走效命;如果褒奖生存的人,贬低赴死的人,贪图安逸的人将会竭力迎合。所以最终都归于仁,各自顺从自己的志向。柳宗元《箕子碑》说:当周朝的时机尚未到来,殷商的祭祀尚未断绝,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开了。假使纣王的恶行尚未成熟就自取灭亡,武庚念及祸乱而谋求生存,国家如果没有这些人,谁与共同振兴治理?这确实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么先王隐忍而这样做,大概有志于此吧?五峰胡氏说:尧舜禅让给贤人,三代君王传位给嫡子,都是为了统一民心,重视天下。然而君主是人民性命所系,是国家兴亡的根本,圣人有变通权宜,不曾固执一端。所以武王虽然是弟弟,上承文王的遗命,最终也不失为君主。帝乙也是贤君,拘泥于立嫡子的规矩,而不知道纣王足以亡国,也不知道变通过度了。假使帝乙知道这个道理,商朝卜算的世数还不可知呢。新安陈氏说:“我认为不离开是义理所安,微子则认为离开是义理所安。反求诸心而确实心安,那么奉献给先王也就无愧了。面对先王的心意,不外乎我们的心而已。至于比干,难道死是他内心所安的吗?箕子又说:‘像我这样留下而不离开,不再顾虑,实行隐遁了。’”
书经大全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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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大全卷六
明 胡广等 撰
周书
周文王国号后武王因以为有天下之号书凡三十二篇【史记后稷封于邰别姓姬氏▯十三世至季歴季歴生昌为西伯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陈氏曰文王二十四年生武王四十八年即诸侯位在位五十年年九十七而终武王年七十三而嗣位嗣位十三年而伐纣为天子七年而终年九十三也】
泰誓上
泰大同国语作大武王伐殷史录其誓师之言以其大会孟津编书者因以泰誓名之上篇未渡河作后二篇既渡河作今文无古文有 按伏生二十八篇本无泰誓武帝时伪泰誓出与伏生今文书合为二十九篇孔壁书虽出而未▯于世故汉儒所引皆用伪泰誓如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太史公记周本纪亦载其语然伪泰誓虽知剽窃【音切】经传【去声】所引而古书亦不能尽见故后汉马融得疑其伪谓泰誓按其文若浅露吾又见书▯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至晋孔壁古文书行而伪泰誓始废 吴氏曰汤武皆以兵受命然汤之辞裕武王之辞迫汤之数【音所】桀也恭武之数纣也傲学者不能无憾疑其书之晚出或非尽当时之本文也【朱子曰文王之事纣惟知以臣事君而已都不见其他兹其所以为至徳也若谓三分天下纣尚有其二未忍轻去臣位以商之先王徳泽未亡厯数未终纣恶未甚圣人若之何而取之则是文王之事纣非其本心盖有不得已焉耳若是则安得谓之至徳哉至于武王之伐纣观政于商亦岂有取之之心而纣罔有悛心武王灼见天命人心之归己也不得不顺而应之故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以此观之足见武王之伐纣顺乎天而应乎人无可疑矣此处不容有毫髪之差天理人欲王道霸术之所以分其端待在于此尔王氏炎曰古文泰字只用大字今文遂以泰易大泰者大之至 吴氏曰按帝辛本纪称纣】
【书称受或二字古通用】
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
十三年者,武王即位之十三年也。春者,孟春建寅之月也。孟津见【音现,下同】禹贡》。按汉孔氏言,虞芮【如税反,二国名,虞在陜之平陆,芮在冯翊】质成为文王受命改元之年,凡九年而文王崩,武王立二年而观【去声】兵,三年而伐纣,合为十有三年。此皆惑于伪书《泰誓》之文,而误解九年大统未集与夫【音扶,下同】观政于商之语也。古者人君即位则称元年,以计其在位之久近,常事也。自秦惠文始改十四年为后元年,汉文帝亦改十七年为后元年。自后説《春秋》,因以改元为重。欧阳氏曰:“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年,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去声】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逺矣,而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文王受命改元,武王冒文王之元年者,皆妄也。”欧阳氏之辨极为明着,但其曰“十一年”者,亦惑于《书序》“十一年”之误也,详见序篇。又按汉孔氏以春为建子之月,盖谓三代改正朔必改月数,改月数必以其正为四时之首。《序》言“一月戊午”,既以一月为建子之月,而经又系之以春,故遂以建子之月为春。夫改正朔不改月数,于《太甲》辨之详矣,而四时改易尤为无艺【法制也】冬不可以为春,寒不可以为暖,固不待辨而明也。或曰:“郑氏笺《诗》‘维暮之春’,亦言周之季春,于夏为孟春。”曰:“此汉儒承袭之误耳。且《臣工》诗言‘维暮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音余】于【音乌】皇来牟,将受厥明。盖言暮春则当治其新畬矣,今如何哉?然牟麦将熟,可以受上帝之明赐。夫牟麦将熟,则建辰之月,夏正季春审矣。郑氏于《诗》且不得其义,则其攷之固不审也。不然,则商以季冬为春,周以仲冬为春,四时反逆,皆不得其正,岂三代圣人奉天之政乎【朱子曰:「泰誓序『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经云『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必差误。説者乃以十一年为观兵,尤无义理。旧有人引《洪范》『十有
译《书经大全》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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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经大全》卷六
明代 胡广等人 撰
周书
周文王定国号为周,后来武王沿袭它作为拥有天下的国号。《尚书》中关于周朝的篇章共有三十二篇。【《史记》记载:后稷被封于邰,另立姓氏为姬氏。传至第十三代季历,季历生下昌,即西伯。西伯去世后,太子发继位,这就是武王。陈氏说:文王二十四岁时生下武王,武王四十八岁时继承诸侯之位,在位五十年,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七十三岁继位,继位十三年时讨伐商纣,成为天子,在位七年去世,享年九十三岁。】
《泰誓》上篇
“泰”与“大”相同。《国语》中写作“大”。武王讨伐殷商,史官记录了他誓师时的言辞,因为他在孟津大会诸侯,编撰《尚书》的人便用《泰誓》作为篇名。上篇是在渡河之前所作,后两篇是在渡河之后所作。今文《尚书》中没有,古文《尚书》中有。按:伏生所传的二十八篇本就没有《泰誓》。汉武帝时出现了伪《泰誓》,与伏生的今文《尚书》合并,成为二十九篇。孔壁中发现的古文《尚书》虽然出土,但未流行于世,所以汉代儒生所引用的都是伪《泰誓》,例如说“白鱼跃入王船,有火重新出现在王屋,化作乌鸦”。太史公在《史记·周本纪》中也记载了这些话。然而伪《泰誓》虽然知道剽窃【音切】经传【去声】所引用的内容,但古书也不能完全见到,所以后汉的马融得以怀疑它是伪作,说《泰誓》按照它的文辞显得浅显露骨,我又见过很多《尚书》的篇章,所引用的《泰誓》内容而不在《泰誓》中的非常多。到了晋代,孔壁古文《尚书》流行,伪《泰誓》才被废弃。吴氏说:商汤和周武王都凭借武力接受天命,但是商汤的言辞宽裕,武王的言辞紧迫。商汤列举【音所】夏桀的罪状时态度恭敬,武王列举商纣的罪状时态度傲慢。学者对此不能没有遗憾,怀疑这本书是晚出的,或者不完全是当时的原文。【朱熹说:文王侍奉商纣,只知道以臣子侍奉君主罢了,完全不见其他行为,这正是他达到至高德行的原因。如果说三分天下,商纣还占有其二,文王不忍心轻易离开臣子的位置,因为商朝先王的德泽尚未消亡,历数尚未终结,商纣的罪恶尚未达到极点,圣人怎么会夺取它呢?那么文王侍奉商纣就不是他的本心,而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如果是这样,怎么能称之为至高德行呢?至于武王讨伐商纣,在商朝观察政事,难道有夺取它的心吗?而商纣没有悔改之心,武王清楚地看到天命人心归向自己,不得不顺应并响应它,所以说‘我不顺从天意,他的罪行与我相等’。由此看来,足以看出武王讨伐商纣是顺应天意而响应人心,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这里不容许有丝毫差错,天理与人欲、王道与霸术的区别就在于此。王氏炎说:古文《尚书》中的“泰”字只用“大”字,今文《尚书》于是用“泰”代替“大”。“泰”是“大”的极致。吴氏说:按《帝辛本纪》称商纣】
【《尚书》称“受”,或者两个字古时通用】
在第十三年春天,在孟津大会诸侯。
十三年,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三年。春天,是孟春建寅之月。孟津见《禹贡》。按:汉代孔氏说,虞、芮【如税反,两个国家名,虞在陕州的平陆,芮在冯翊】两国争讼,文王判决后信服,这是文王受命改元之年,总共九年文王去世,武王即位二年而观兵,三年而讨伐商纣,合计为十三年。这都是被伪书《泰誓》的文字所迷惑,而误解了“九年大统未集”以及“观政于商”的话。古代君主即位就称元年,用来计算在位时间的长短,这是常事。从秦惠文王开始将十四年改为后元年,汉文帝也将十七年改为后元年。从此以后解说《春秋》,便以改元为重。欧阳氏说:“这真的是重事吗?西伯即位已经改元,中间不应该改元,却又改元。到了武王即位应该改元,反而不改元,竟然冒用先君的元年,连同他在服丧期间称为十一年。等到他灭商得到天下,这件事比听讼判决重要得多了,却又不改元。由此说来,说文王受命改元,武王冒用文王的元年,都是荒谬的。”欧阳氏的辨析极为明显,但他所说的“十一年”,也是被《书序》中“十一年”的错误所迷惑,详见序篇。又按:汉代孔氏将春天定为建子之月,大概是认为三代改正朔必定改变月数,改变月数必定以正月为四时之首。《序》说“一月戊午”,既然将一月定为建子之月,而经文又加上春天,所以就将建子之月定为春天。改正朔不改变月数,在《太甲》篇中已经详细辨析过了,而四时改易更是没有法度【法制也】,冬天不可以作为春天,寒冷不可以作为温暖,本来不需要辨析就很明白了。有人说:“郑氏注解《诗经》‘维暮之春’,也说周朝的季春,在夏历是孟春。”回答说:“这是汉代儒生沿袭的错误罢了。况且《臣工》这首诗说‘维暮之春’,又有什么可追求的呢?如何新垦的田地【音余】于【音乌】皇来牟,将接受上帝的明赐。大概说暮春时应当治理新垦的田地了,现在如何呢?然而牟麦即将成熟,可以接受上帝的明赐。牟麦即将成熟,那么就是建辰之月,夏历季春是确定的。郑氏在《诗经》上尚且不得其义,那么他的考证本来就不审慎。不然的话,商朝以季冬为春,周朝以仲冬为春,四时颠倒,都不得其正,难道是三代圣人奉行天道的政治吗【朱熹说:‘《泰誓序》说“十一年,武王伐殷”,经文说“十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必定有差错。解说者竟然以十一年为观兵,尤其没有道理。旧有人引用《洪范》‘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