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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田间诗学十一

田间诗学卷十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400–445 段

商!而秉义类,彊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屇,靡究。」

译商!你秉持义理,却刚强暴戾,招致众多怨恨,用流言蜚语来应对,内部发生抢劫掠夺。你诅咒别人,别人也诅咒你,没有休止,没有穷尽。

【而亦女也,作诅通祝咒通屇极也,究穷也】

【愚按:秉与柄同,即柄用之谓。义类,犹言善类也。谓王初年,亦尝柄用善人,而彊御之辈,转以王聴之不专,而有怼心。流言不根之言也,盖不欲自已出之,而引流言以对,使王自疎斥之也。寇攘夺劫之名,即掊克之人也。善人既黜,乃进掊克之辈,用事于内。盖酷吏与聚敛之臣,未有不相济为恶者。于是毒遍海内,怨谤沸腾,诅祝之声,靡有穷极。虽欲弭谤,可胜弭乎】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徳?不明尔徳!时无背无侧,尔徳不明,以无陪无卿。」

【郑云:炰烋,自矜气健之貌。吕正献公谓:小人聚敛以佐人主之欲,而不知其终为害也。赏其纳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任怨,而不知其怨归于上也。毛云:背无丞,侧无人也。无陪贰也,无卿士也。孔云:《左传》曰:物有陪贰,天生季氏以贰鲁侯。诸侯以上卿为贰,则天子陪贰惟三公矣。冢宰虽亦贰王,治事当従六卿之列】

【愚按:贪酷之人,假王灵以肆其虐,天下不之测。但见王之威怒日行于中国,其聚敛也,所以为王敛怨也,而王反以之为徳。《周语》谓荣夷公专利,其即指此乎?不明尔徳,由左右前后无辅导之益。至尔徳不明,则举错顚倒,以致公卿陪贰之重,皆失其人矣】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酒诰》注云:“饮酒齐色曰湎,谓其饮酒者皆醉,面色齐同也。朱注:‘式用也,止容止也。’不义,与上章义类相反。不义,从式推,所以湎酒之由,惟不义之人是从,是法因,遂以饮酒为乐事,而君臣交湎耳。‘既愆尔止’四句,湎酒之容也。‘俾昼作夜’,视靡明靡晦,更进言其沈醉不醒,虽白日昬昬然,亦如夜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羮。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蜩螗皆蝉也,如蝉噪,如沸羮,皆乱意也,指怨谤之声,前章所谓诅祝也。小大近丧,言民情如此。大小臣民死丧将至,尚由此而行,不肯改辙。毛云:奰怒也。不醉而怒曰奰。《史记》云:王行暴虐,侈敖,国人谤王,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此所谓奰于中国也。覃延也。按《易》:髙宗伐鬼方,诗言髙宗伐荆楚,则鬼方当在荆楚地。《史记·楚世家》云: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此云覃及者,正谓峻厉之威及于逺方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曽是莫听,大命以倾。」

【不时,犹言厄运。旧者,兼旧人、旧法而言。其型,谓典册所载之法】

【愚按:王不用旧,以为朝无老成人也。縦无旧人,尚有旧法典型具在,曽无一语可聴乎?老成人即穆公自道,并同志如凡伯、芮伯之类皆是,而云「虽无」者,不敢自当之词。大命以倾,预卜其必然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人亦有言,即颠沛以下三语是也。颠仆也,沛,抜也,揭,见根貌,拨,犹絶也。沛者,水之趋下之貌,顺其势也,本仆地之势如之。説文云:揭,髙举也。苏氏云:商周之衰,典型未废,诸侯未□,四夷未起,而其君先为不义,以自絶于天,莫可救止,正犹此耳。殷鉴在夏,盖为文王叹纣之辞,然周鉴之在殷,亦可知矣。愚按:树根深藏于土,忽然而颠,根反出于上,故曰揭。凡木之颠,必根本先絶,当其未颠,枝叶无害,人未尝知其絶也。迨一旦沛然而颠,而所絶之处乃揭起而见耳。民心者,国家之根本也,民心失则根本絶,王行政用人如此,皆凿丧根本之道也】

荡八章章八句【郑樵云:三百篇诗,皆可被之弦歌,故琴中有《鹊巢》操、《驺虞》伐檀》操、《白驹》操,皆今诗文。又古人

译而且你也是女子,作诅与祝通,咒与屇通,极是尽头,究是穷尽。

愚按:秉与柄字同,就是柄用的意思。义类,犹言善类。是说周王初年,也曾任用善人,而强横专断之辈,反而因为周王听信不专一,而产生了怨恨之心。流言是没有根据的话,大概是不想让自己说出来,而借流言来应对,使周王自己疏远斥退他们。寇攘夺劫的名声,就是掊克之人。善人既被罢黜,于是进用掊克之辈,在朝内掌权。大概酷吏与聚敛之臣,没有不相勾结作恶的。于是毒害遍布海内,怨恨诽谤之声沸腾,诅咒之声,没有穷尽。虽然想要止息诽谤,难道能止息得尽吗?

文王说:“咨!咨!你殷商!你在中国自矜气健,聚敛怨恨却当作德行?不彰显你的德行!那时没有辅佐之臣,没有侧近之臣,你的德行不彰显,因此没有陪贰,没有卿士。”

郑玄说:炰烋,是自矜气健的样子。吕正献公说:小人聚敛财富以助长君主的欲望,却不知道这最终是有害的。君主赏识他们进献忠诚,却不知道他们是大不忠。嘉许他们承担怨恨,却不知道这怨恨最终归于君主。毛亨说:背无丞,侧无人。没有陪贰,没有卿士。孔颖达说:《左传》说:事物有陪贰,上天生下季氏来作为鲁侯的陪贰。诸侯以上卿为陪贰,那么天子的陪贰只有三公了。冢宰虽然也作为王的陪贰,但治事应当跟随六卿的行列。

愚按:贪酷之人,假借王权以施行其暴虐,天下人无法测度。只看到王的威怒日行于中国,他们的聚敛,是为了为王聚敛怨恨,而王反而把这当作德行。《周语》说荣夷公专利,大概就是指这个吧?不彰显你的德行,是因为左右前后没有辅导的益处。到了你的德行不彰显,那么举措颠倒,以至于公卿陪贰的重任,都失去了合适的人选。

文王说:“咨!咨!你殷商!上天不让你沉湎于酒,不义之人却以此为法式。既已违背了你的容止,不分明暗。于是号哭呼喊,使白天变成黑夜。”

《酒诰》注说:“饮酒面色齐同叫做湎,是说饮酒的人都醉了,面色相同。朱熹注:‘式是用,止是容止。’不义,与上一章的义类相反。不义之人,以此为法式,推究沉湎于酒的原因,只听从不义之人,于是以饮酒为乐事,而君臣一起沉湎。‘既愆尔止’四句,是沉湎于酒的样子。‘俾昼作夜’,看那不分明暗,更进一层说其沉醉不醒,虽然白天昏昏然,也像夜晚一样。”

文王说:“咨!咨!你,殷商!像蝉鸣,像螗鸣;像沸腾,像热汤。大小臣民接近丧亡,人还由此而行?在内怒于中国,延及鬼方。”

蜩螗都是蝉,像蝉噪,像沸汤,都是混乱的意思,指怨恨诽谤之声,就是前章所说的诅咒。小大近丧,是说民情如此。大小臣民死丧将至,还由此而行,不肯改道。毛亨说:奰是怒。不醉而怒叫做奰。《史记》说:王行暴虐,奢侈傲慢,国人诽谤王,王怒,得到卫巫让他监视诽谤者,告发就杀之,王更加严厉,国人不敢言,路上用眼神示意。这就是所谓奰于中国。覃是延。按《易》:高宗伐鬼方,诗言高宗伐荆楚,那么鬼方应当在荆楚地。《史记·楚世家》说: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惧其伐,楚也去其王。这里说覃及,正是说峻厉之威延及远方。

文王说:“咨!咨!你殷商!不是上天不时,殷商不沿用旧法。虽然没有老成人,还有典型。竟然不听,大命因此倾覆。”

不时,犹言厄运。旧者,兼指旧人、旧法。其型,指典册所载之法。

愚按:王不沿用旧法,以为朝中没有老成人。纵然没有旧人,还有旧法典型具在,竟然没有一句话可听吗?老成人即穆公自道,以及同志如凡伯、芮伯之类都是,而说“虽无”,是不敢自当的话。大命以倾,是预卜其必然。

文王说:“咨!咨!你,殷商人!也有话说:‘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拔。’殷商的鉴戒不远,在夏后之世。”

人亦有言,就是颠沛以下三语。颠是仆,沛是拔,揭是见根貌,拨是绝。沛者,是水趋下的样子,顺势而下,本仆地的样子如此。《说文》说:揭,高举也。苏氏说:商周之衰,典型未废,诸侯未叛,四夷未起,而其君先为不义,自绝于天,莫可救止,正像这样。殷鉴在夏,大概是为文王叹纣之辞,然而周鉴之在殷,也可以知道了。愚按:树根深藏于土,忽然倒下,根反出于上,所以叫揭。凡木之颠,必根本先绝,当其未颠,枝叶无害,人未曾知其绝。等到一旦沛然而颠,而所绝之处乃揭起而见。民心者,国家之根本也,民心失则根本绝,王行政用人如此,都是凿丧根本之道。

荡八章章八句【郑樵说:三百篇诗,都可以配上弦歌,所以琴中有《鹊巢》操、《驺虞伐檀》操、《白驹》操,都是现在的诗文。又古人

谓之雅琴、颂琴,古之雅颂即今之琴操。琴者,禁也,将以禁人之邪心,故以歌乎诗。如文中子归而援琴,鼔《荡荡》之什,乃知声至隋末犹存】

译称之为雅琴、颂琴,古代的雅颂就是现在的琴操。琴,意为禁止,用来禁止人的邪念,所以用琴来吟唱诗歌。比如文中子回家后弹琴,弹奏《荡荡》这一组诗篇,由此可知,这种曲调直到隋朝末年仍然留存。

【愚按:厉王使卫巫监谤,民不敢言。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召公力谏:“谤之不可弭,而亦不敢显言王之虐,以自涉于谤。”至是乃托为文王叹纣之辞,言出于祖先,虽不肖子孙不敢以为非也。过指夫前代,虽至暴之主,不得以为谤也。其斯为言之无罪,而聴之足以戒乎】

抑序曰: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郝氏云:朱子谓武公作此诗专以自警,非也。诗中「侯度小子」等语,皆自责以告王。昔商纣荒于酒,微子曰「我沈酗于酒」,孝子谕亲必先自责,忠臣诲君引为已过。诗言温厚,故导君惟以自警。幽王距厉王所百年矣,武公为幽王卿士,追维往事以明鉴戒,故曰「告尔旧止」,曰「言示之事」,曰「取譬不逺盖指流彘之事也。刘公瑾云:賔筵「抑」诗所以得入二雅者,岂公作此二诗在于王朝为卿士之日,而二诗之体制音节又有合于大小雅乎?愚按:武公为诸侯,歴宣、幽、平三王之世,未有不入朝者,故「賔筵」之诗因朝王而见王之饮酒无度,愆于威仪,作诗以讽之,此殆继「賔筵」而作,故亦以威仪为主,所以自警而诲王也。考武公年九十有五,卒于平王之十三年,则平戎之嵗,其年已八十有三。古七十曰耄,毛氏又云八十曰耄,计武公入朝时,幽王昏乱已极,正当末年,公是时已逾八十矣,故曰「既耄」。诗作于幽王时,序以为刺厉王,直以篇终有曰「丧厥国」「取譬不逺以厉王为幽王戒也。「荡」诗戒厉王取鉴于殷,此诗戒幽王取鉴于厉,前车之覆辙一也。以厉王为之祖,再世而子孙不能讳其恶以为鉴焉,故编诗者列之于厉王之世】

抑抑威仪,维徳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朱注:赋也。毛传缺。抑抑,密也。隅,亷角也。方中发云:抑抑,自下也,即下文敬慎之义。郑云:人密审于威仪者,是其徳必严正也,如宫室之制,内有绳直,则外有亷隅。靡哲不愚,言哲亦无威仪也。职,主也,犹云常也。疾者,孔子所云民有三疾是也。戾,朱注:反也。众人之愚,盖其禀赋之偏,宜有是疾。哲人而愚,则反其常矣。郑云:王政暴虐,贤者皆佯愚,不为容貌,如不肖然。庶众也,众人性无知愚,是其常也。贤者而为愚,畏惧于罪也。按:幽王之时,上下沈湎,无复威仪,犹狂国之人,反以不狂者为狂,哲人效之,亦自同于愚人,以祈免祸,故曰「靡哲不愚」。第三章所云「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徳,荒躭于酒」是也。「兴者,尚也」,谓一时相尚,以此】

【愚按:愚字承上维徳之隅,更进一解。靡哲不愚,老子所云君子盛徳容貌若愚,盖欲徳之泯其隅也。然所谓愚者不同,有庶人之愚,颠覆荒迷是也,此其愚也疾为之也。有哲人之愚,即驯谨朴讷是也,斯其愚正与庶人之愚相反者也】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徳行,四国顺之。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竞,彊也。徳行,即徳之见于威仪者。毛云:觉,直也。尔雅训觉为梏,梏与校通。按校与觉音相近。礼记缁衣篇引此诗作“有梏徳行”,梏犹校也。义取拘束收敛于首,“抑抑”二字亦似相承。訏,大也。谟,谋也。定,审定不改易也。命,号令也。逺,犹者,长虑却顾,思其所终,稽其所敝也。辰,告以时播告也。按:訏谟毋见小利,定命不事纷更,逺犹务图久安,辰告务中时宜。四者以敬慎威仪为本,无威仪则民无所则,此皆文具而已。四国之顺不可必也。曹风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惟其父兄子弟足法,而后民法之,则施政颁令之故事不可以愚民审矣。此与首四句相应】

【愚按:无竞,惟人自胜而已,不与人竞也。而四方聴焉。一如吾有以训之也。有觉徳行,无以示人,人自有觉也。而四国服焉,不期顺而自顺也。皆抑抑之所致也。二章专説前王之敬慎。无竞四句,言前王之徳。訏谟二句,言前王之功。功徳如此,而必以敬慎威仪为本,以为民则。文武相承,何至于今

译我按:周厉王派卫巫监视并禁止百姓议论,百姓不敢说话。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消除谤言了。”召公极力劝谏:“谤言不可消除,而且也不敢公开指责王的暴虐,以免自己陷入被诽谤的境地。”到了这时,才假托为文王叹息纣王的言辞,话语出自祖先,即使是不肖子孙也不敢认为不对。借指前代,即使是极其暴虐的君主,也不能算是诽谤。这就是所说的说话没有罪过,而听取足以作为警戒吧。

《诗序》说:卫武公讽刺周厉王,也是用来自我警戒。【郝氏说:朱熹认为武公作这首诗专门用来自我警戒,这是不对的。诗中“侯度小子”等语句,都是自责以告诫君王。从前商纣王沉溺于酒,微子说“我沉溺酗酒”,孝顺的儿子劝导亲人必须先自责,忠臣教诲君王把过错引到自己身上。诗歌言辞温厚,所以引导君王只通过自我警戒。周幽王距离周厉王已经百年了,武公担任幽王的卿士,追思往事以明确鉴戒,所以说“告诉你旧日的准则”,说“展示给你的事情”,说“选取的比喻不远”,大概是指厉王被流放彘地这件事。刘公瑾说:《宾筵》和《抑》这两首诗之所以能列入二雅,难道是因为武公在王朝担任卿士时作了这两首诗,而且这两首诗的体制音节又符合大小雅吗?我按:武公作为诸侯,历经宣王、幽王、平王三代,没有不入朝觐见的,所以《宾筵》这首诗是因为朝见君王而看到君王饮酒无度,违背威仪,作诗来讽谏,这大概是继《宾筵》之后作的,所以也以威仪为主,用来自我警戒并教诲君王。考察武公享年九十五岁,死于平王十三年,那么平定戎狄的那一年,他已经八十三岁了。古人七十岁称为耄,毛氏又说八十岁称为耄,计算武公入朝时,幽王昏乱已到极点,正当末年,武公这时已经超过八十岁了,所以说“既耄”。诗作于幽王时期,《诗序》认为是讽刺厉王,只是因为在篇末有“丧厥国”的话,“取譬不远”是用厉王作为幽王的警戒。《荡》诗警戒厉王以殷商为鉴,这首诗警戒幽王以厉王为鉴,前车之覆辙是一样的。以厉王作为祖先,两代之后子孙不能隐瞒其恶行以作为鉴戒,所以编诗的人把它列在厉王时代】

严肃恭谨的威仪,是德行的棱角。人们也有话说:“没有智者不显得愚笨。”平民的愚笨,也是由于疾病所致;智者的愚笨,也是因为时运乖戾。

【朱注:这是赋的手法。毛传缺失。抑抑,严密的样子。隅,棱角。方中发说:抑抑,是从下而上的恭敬,即下文敬慎的意思。郑玄说:人在威仪上严密审慎,他的德行必然严正,就像宫室的制度,内部有绳墨正直,外部就有棱角。靡哲不愚,是说智者也没有威仪。职,主,相当于常。疾,是孔子所说的民有三疾的那种毛病。戾,朱注:反常。众人的愚笨,大概是禀赋的偏差,应该有这种毛病。智者而愚笨,就反常了。郑玄说:王政暴虐,贤者都假装愚笨,不注重容貌,像不肖之人一样。庶,众也,众人天性无知愚笨,是常态。贤者而愚笨,是畏惧罪祸。按:幽王时期,上下沉湎于酒,不再有威仪,就像狂国的人,反而把不狂的人当作狂人,智者效仿他们,也把自己等同于愚人,以求免祸,所以说“靡哲不愚”。第三章所说的“兴起迷乱于政事,颠覆其德行,沉溺于酒”就是这种情况。“兴者,尚也”,是说当时崇尚这种风气】

【我按:愚字承接上文“维德之隅”,进一步解释。靡哲不愚,是老子所说的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大概是想让德行泯灭其棱角。然而所谓的愚笨不同,有平民的愚笨,颠覆荒迷是也,这种愚笨是由疾病造成的。有智者的愚笨,就是驯顺谨慎朴实讷言,这种愚笨正与平民的愚笨相反】

没有谁能胜过人,四方都会听从他的训导。有正直的德行,四国都会顺从他。宏大的谋略审定政令,长远的谋划适时宣告。敬慎威仪,是百姓的准则。

【竞,强。德行,即体现在威仪上的德行。毛说:觉,直。《尔雅》解释觉为梏,梏与校相通。按校与觉音相近。《礼记·缁衣》篇引用这首诗作“有梏德行”,梏犹校也。意义取拘束收敛于首,“抑抑”二字也似乎相承。訏,大。谟,谋。定,审定不改易。命,号令。远,犹者,长虑却顾,思虑其最终结果,考察其弊端。辰,告以时播告。按:訏谟不贪图小利,定命不频繁变更,远犹谋求长久安定,辰告务求符合时宜。这四者以敬慎威仪为根本,没有威仪则百姓无所遵循,这些都只是空文而已。四国的顺从不能保证。曹风说:仪态不差错,正是四国。只有父兄子弟足以效法,然后百姓效法他们,那么施政颁令的旧例就不可以愚弄百姓了。这与开头四句相应】

【我按:无竞,只是人自我克制罢了,不与人竞争。而四方听从他。就像我有训导他们一样。有觉德行,不向人显示,人自有觉悟。而四国服从而,不期待顺从而自然顺从。这都是抑抑所致。第二章专门说前王的敬慎。无竞四句,说前王的德行。訏谟二句,说前王的功绩。功德如此,而必须以敬慎威仪为根本,作为百姓的准则。文武相承,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不然也。故下▯接以其在于今】

译并非如此。所以下面接着说:因为它存在于当今。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徳,荒湛于酒,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今指幽王之时,朱注兴尚也。迷乱于政,三句一气注下。迷乱于政,国不治也;颠覆厥徳,身不修也;总惟荒湛于酒而已。兴者,谓朝廷君臣一时相尚饮酒;従者,谓従沈湎之人饮也。绍谓所承之绪,敷求先王,谓广求先王所行之道也。共通作恭,刑通作型法也。明刑谓成法之昭垂者。敷求以事言,克共以心言】

【愚按:通篇皆武公使人勅已而儆之之辞,武公未尝自作一语,凡女者,皆勅武公也。韩序谓其饮酒悔过而作,当必入朝之时,王与之燕饮,荒湛无度,公不能以礼自持而悔也。弗念厥绍三句,即上章所言先王之徳,而今弗念也。所谓明刑者,敬慎威仪而已,义在讽王,词只责己。女虽湛乐以下,使诵者问之也。谓女虽湛乐是従,当其従时,果遂百事俱废,竟弗念先人之绪乎?先人之道谓何?而女罔敷求,典章明明而女罔克共何也?皆问以责之】

肆皇天弗尚,如彼流泉,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埽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皇天弗尚,尚字与上兴字相应,言女君臣所尚如此,而皇天弗尚也,违天所尚则丧亡及之。如彼流泉,言其趋下之易也。沦陷也,胥皆也,沦胥即皆陷溺之倒文也。无通作毋,言毋相率陷溺以至于灭亡也。夙兴七句,武王所谓不泄迩不忘逺者是也。自其迷乱于政言之,凡事之大者且置不理,何有细微?寝兴洒埽举细以该大也。凡事在近者且或遗忘,何况遐逺?武备蛮方举逺以该近也。章,表也。逷通作逖,逺也。愚按此章承上迷乱于政一句,戒而勉之】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朱注:质,成也。愚谓使各安本分而已,与《天保》篇「民之质矣」同解。盖自夙夜洒埽,率民以勤敬得来。侯度者,诸侯所守之法度也。上专言威仪,此兼以话言、威仪。形于身,话言出于口,皆徳之符也。郑云:柔,安;嘉,善也。王潢云:柔嘉,即従容中礼之谓。曰「无不」者,内自深宫,外至大庭,动容周旋之间,无不中礼也。玷,缺也。圭,国之守器,玷尚可磨,犹不至于丧国;言之不慎,则危亡之祸随之,故曰不可为也。愚按:威仪失者,话言必乖,是以賔筵「幡幡」之威仪,与「由醉」之言同戒也。「无不柔嘉」承「敬尔威仪」一句;「白圭之玷」四句承「慎尔出话」一句。自此以下承上「颠覆厥徳」而戒以勉之】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讐,无徳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此章极言慎尔出话之事。易説文云:轻也,任意而言曰由言。严氏云:由言者,自由之言,所谓惟其言而莫予违也。朕,我也。蔡邕云:古者上下共称咎繇与帝舜言称朕,伊尹曰惟朕以怿,周公曰朕复子明辟,屈原曰朕皇考是也。扪,持也。其扪者,谓欲言之时无人持其舌使忍而勿出。尔雅云:讐,匹也。孔云:匹敌相报也。无言不讐,兼善恶而泛论之。无徳不报,则専指言之善者。下三句正承此一句而言,前用戒,此下则用劝也。惠,顺也。有徳之言,自然顺于人心,不独同朝之臣僚皆以为然,转属而下至于庶民亦莫不以为然也。子孙,谓小子之后继世而为君者,此极无徳不报而言之,谓子孙皆食其报,世世为万民所顺承,不独己身得报而已,此谨言之效也】

【愚按:苟字従易字来,苟犹且也。亦知不可言,言之易者,直曰且,言之未必遽有所害,而不知其言一出口,逝而不可反矣。所谓驷不及舌也。惠于朋友,庶民作一句读。小子武公自谓,盖使诵诗者呼而命之也】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顔。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尔友君子,指其所友之士大夫也。辑和也,柔谦也,顔眉目之间也。遐逺也,不

译如今之时,朝廷上下崇尚迷乱政治,败坏自身的德行,沉溺于酒色之中。你虽然沉溺于享乐,跟随那些沉湎之人饮酒,却不念及所继承的祖业,不广泛探求先王所行的道法,不能恭敬地奉行昭明的法度。

因此皇天不再嘉许你们,就像那流淌的泉水,不要相率陷溺以至于灭亡。早起晚睡,洒扫庭院内外,这是为民表率。整治你的车马、弓矢和兵器,用来戒备战事,用来震慑远方的蛮夷。

使你的百姓各安本分,谨慎遵守诸侯的法度,用来防备意外之事。谨慎你的言语,恭敬你的威仪,做到无不温和美好。白圭上的瑕疵,还可以磨去;言语上的瑕疵,却无法挽回。

不要轻率地随意发言,不要说“权且说说罢了”。没有人能按住我的舌头,言语一旦说出就无法收回。没有言语没有相应的结果,没有德行没有相应的回报。对朋友和百姓施以恩惠,子孙后代谨慎小心,万民没有不顺从的。

看看你所交往的君子,和顺谦恭你的面容。不要认为过失离得很远,互相监督就在你的居室之中。尚且不要在天子看不见的地方感到无愧,不要说“这里不明显,没有人看见我”。神明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弃呢?

遐有愆,问词也。言当交接君子之时,既辑柔其顔色矣,而犹自省曰:得无尚未逺于愆乎?葢常人之情,其修于显者,无不如此。尔室,独处之地。尔雅云:西北隅谓之屋漏。曽子问篇谓之当室之白。孙炎云:当室之白,日光所漏入也。薛应旂云:屋漏非身之所处,乃心之所存,心曲隠微之地,自家照,自家惭,阻略无所容,如何不愧?视公见之也,相隂相之也。郝氏云:莫予觏者,谓人不见也。天下或有人不见之地,无有鬼神不体之处。鬼神无形,往来不测,虽不显亦临,犹若有失,况可厌射而不敬乎?钱滙云:庄子谓:为不善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非之;为不善于幽暗之中者,鬼神得而责之。君子无人非,无鬼责,即此意也】

译遐有愆,是询问的辞令。意思是说,当与君子交接之时,已经使脸色温和柔顺了,却还要自我反省说:难道还没有远离过失吗?大概常人的情态,在显明之处修养自己的,没有不这样的。你的居室,是独自居处的地方。《尔雅》说:西北角叫做屋漏。《曾子问》篇称之为当室之白。孙炎说:当室之白,是日光漏射进来的地方。薛应旂说:屋漏不是身体所处的地方,而是心神存留的地方,是内心幽隐细微之处,自我照耀,自我惭愧,丝毫疏漏都没有容身之地,怎能不感到羞愧?视公见之也,是互相在阴暗中察知。郝氏说:莫予觏者,是说别人看不见。天下或许有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没有鬼神不体察之处。鬼神没有形体,往来难以测度,虽然不显明也降临,尚且好像有所缺失,何况可以厌恶轻慢而不恭敬呢?钱滙说:庄子说:在显明之中做不善之事的人,人们得以非议他;在幽暗之中做不善之事的人,鬼神得以责罚他。君子没有人非议,没有鬼神责罚,就是这个意思。

辟尔为徳,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朱注:辟,君也。指武公也。为徳,即首章所谓徳隅,次章所谓徳行,皆指威仪而言。郑云:止,容止也。淑,通作俶,善也。説文云:叔,拾也。凡字従叔者,皆有收敛之义。僭,差也。贼,害也。旧説:投桃报李,以逾上感下应之理,则当云投之以桃,报我以李,不宜云投我报之也。此语似敎之虚懐纳善,凡有进美言于我者,輙思所以厚报之,则闻善而嘉纳可知。毛云:童,羊之无角者也,而角自用也。虹,溃也。严氏云:虹,谓幻惑也。蝃蝀,不正之气,暂见于天,须臾散灭】

【愚按:称君者,以君位凛之也;随呼为尔,以学者训之也。通篇威仪合称,此舍威言仪者,止即威也。孟子云:“动容周旋中礼”,动容止也,周旋仪也。《论语》云:“君子不重则不威”,以止言也。故知有威可畏者,动容之事;有仪可象者,周旋之事。《易》称“童牛之牿”,谓必自童时牿之,禁其抵触,久而后驯。今任其童而角也,无复有以制之,则溃乱无不至矣。以见法家拂士之不可以己,而忠言不可不纳也。小子亦谓武公】

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徳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徳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此章承上文,反复以聴纳之理告之。荏染,柔貌。毛云:缗,被也。苏氏云:木柔而被之以丝,则可以为弓;不柔者,虽被之不従也。按:柔忍之木,乃弓之材,以比温恭之人,乃徳之基。言基,则其造诣有待矣。是故柔木不被以▯,不可为弓;犹恭人不进以言,不能成徳。言缗之丝,与维徳之基,二语互相足也。话言,古之善言也。覆,犹反也。僭,不信也。语贤智之人以善言,则顺而行之;告愚人反谓我不信,民各有心。二者竞不同】

【愚按:哲人、愚人,与首章相应。人之真哲、真愚,惟于聴言之时辨之】

于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此章盖追悔其昔日不肯受敎之事而责之未知臧否,犹俗言不识好丑,指其年幼未有知识之时。手携四句,追维往日敎者之切言示之事,示以已騐之事,言提其耳,附耳以丁寕之也曲礼云: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负剑辟咡诏之。注谓倾头与语,又云:口耳之间曰咡。是携手提耳,皆长者敎诰小子之常焦竑云:提当音抵,言附耳以敎之也。史记薄后以冒絮提文帝,景帝以博局提杀吴太子。扬雄酒箴云:身提黄泉,皆作抵音陆燧云:知则必成,夙知则必夙成。不聴言则不能夙知,惟自满故不聴耳。未有不满而不夙知,夙知而尚待晚成者也】

【愚按:靡盈言,为学无有足时,夙暮犹言早晚。夙知而暮成,言其成之易也。谓即使夙知,亦必终其身于学问而后有成,未有但知而即成者,而况乎其未有知也】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敎,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上章追咎已往,此则即现在而责之言,当抱子之时,虽曰未知,犹冀其末路有知之之日,今既耄矣,而其未知如故也。首二句言天道福善祸淫,昭然不爽,我生时恐获罪于天,有何可乐,而奈何尔之梦梦然,湛乐是従也?尔以为乐,我以为忧,我惟惨惨,是以诲之谆谆,尔惟梦梦,是以聴之藐藐,不惟不聴,且以我言太多为烦苦之也,是不以我之谆谆为敎,反以为虐矣,皆作诵者之辞】

【愚按:两曰未知,不曰无知。未者,言有待也。少待壮,壮待老,今既耄矣,将待何时耶】

于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徳俾民大棘【此章情益急而词益痛,虽呼小子以自儆,而所言皆王朝事,盖借已以讽王也。告尔旧止,所谓前事之失,后事之师也。大悔指丧国言,谓后虽悔之,亦无及矣。曰庶无者,

译修治你的德行,使之美好,使之优良。善美谨慎你的仪容举止,不违背礼仪规范。不差错,不伤害,很少有不成为法则的。别人赠我桃子,我回报以李子。那羊本无角却自以为有角,实在迷惑了年轻人。

柔顺的树木,给它缠上丝绳,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根基。如果是明智的人,告诉他善言,就会顺从德行的道路前行。如果是愚蠢的人,反而说我不诚实,人们各有自己的心思。

唉,年轻人,你不知好坏,不是手把手地带着你,而是告诉你已经验证的事情;不是当面命令你,而是贴近你的耳朵叮嘱你。如果说你还不懂,你也已经抱过孩子了,人们没有自满的,谁早上知道了晚上还不能成功呢?

上天非常明察,我活着并不快乐,看你迷迷糊糊的样子,我心里忧愁不安。我谆谆教诲你,你听我话的样子却漫不经心。你不把我的话当作教诲,反而当作虐待。如果说你还不懂,你也已经快要老了。

唉,年轻人!告诉你过去的准则,听从采用我的谋划,大概就没有大的悔恨了。上天正处艰难,说会丧失他的国家。取譬不远,上天没有差错,违背正道他的德行,使百姓非常困苦。

望之也。方者,近今之词,天步近方艰难,既有丧国之祸,指厉王流彘之事也。取譬不逺,言其事甚近,无多时也。忒,差也。言天道祸福无爽,有徳者兴,无徳者亡,终古不差忒也,与昊天孔昭句相应,孔昭以理言,不忒以效言。回,邪也。遹,僻也。棘,通作防,大棘,大困急也。使民至于大困急者,皆以徳不顺而威仪不慎之为害也】

译这是周望之的言论。方,是近代的用语,天步近方艰难,是说国家近来遭遇艰难,已经发生了丧国的祸患,指的是周厉王被流放到彘地这件事。所举的比喻不远,是说这件事发生得很近,时间不久。忒,是差错的意思。是说天道降下的祸福没有差错,有德者兴起,无德者灭亡,从古至今都不曾有过差错,这与“昊天孔昭”一句相呼应,孔昭是从道理上说的,不忒是从效验上说的。回,是邪僻的意思。遹,是偏邪的意思。棘,通作“防”,大棘,就是大困急。使百姓陷入极大困急境地的,都是因为德行不顺且威仪不慎所造成的祸害。

【愚按:此章特以厉王亡国之祸儆已,以讽王。序谓刺厉王者,此也。武公见王之荒酒失仪,知王国之必丧,而引厉王作鉴,言丧国其近事也。此语激切己甚,不欲直陈,而托其辞于训己者之口,可谓委曲深至。若徒以为自儆,无闗献纳,亦何以载诸大雅哉】

抑十二章,三章章八句,九章章十句【楚语左史倚相云: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扵师长士,苟在位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韦昭注云:「懿,诗大雅抑之篇也。」考武公年九十五,卒于平王十三年,则此诗适作于临没之年】

【愚按:侯包云武公行年九十有五,犹使人日诵是诗而不离于其侧,谓之「日诵」者,盖作之久矣。賔筵之序曰:「幽王饮酒无度,武公既入而作是诗。」郑云:「入者,入为卿士也。」史记:「犬戎之乱,武公佐周平戎有功,平王命公为公。」后儒据之,遂谓以为卿士,因以此篇为东迁后之诗。夫东迁以后,王已为风,而独此诗入雅,何耶?武公之为幽王卿士,固无据,而賔筵为入朝之作,此诗继賔筵而作,二诗皆作于王朝,有闗于王躬,故列于二雅也。据武公年九十五,以宣王十六年即位,卒于平王之十三年,在位五十五年,则是即位时已四十矣。以十六年前合共和十四年计之,武公生已十余嵗,流彘之事所亲见也。厉王之虐,闻诸父祖者习矣。第十章所云:「于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云云」,其即述前此之廷训耶】

桑柔序曰:芮伯刺厉王也【郑云:芮伯,畿内诸侯王卿士也,字良夫。左传秦穆公引《大风》有隧章,称为芮良夫之诗。篇中不敢斥言王,而但斥当时执政者,信用非人,贪利生事,以致祸乱,大抵为荣夷公辈发也。《周语》:厉王説荣夷公,芮良夫谏不聴。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墨子亦言厉王染于□公长父荣夷终,则二人正当时之用事者也】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兄填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毛传:兴也。朱注:比也。毛云:菀茂貌。旬,言隂均也。説文云:旬,徧也。按:十日为旬,以周匝十日言之,故有徧义。捋诗诂云:以指歴取也。逐叶摘之谓之采,牵枝以手循众叶而并下谓之捋。邠风:「采蘩祁祁」,采也。「猗彼女桑」,毛氏以为角而束之,捋也。刘夲作镏,戕伐之义。桑叶虽茂,或捋之,或采之,又或刘之,三事并用,则无遗叶矣。苏氏云:桑之为物,其叶最盛,然及其采之也,一朝而尽,无黄落之渐,故取以为比。欧阳子云:他木皆有枝叶,独以桑为譬者,惟桑以叶用于人。瘼,病也。殄,絶也。不殄,心忧。曹操《短歌行》所云:「忧从中来,不可断絶」也。仓,通作怆。兄,通作怳。説文云:狂貌,填塞也。忧之极而怆,怆之极而怳,至于胷鬲俱懑塞也】

【愚按:刘留通留者,桑叶采后之所遗也。而更将采以尽之,以比取民者之无复有遗矣】

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于乎有哀!国步斯频。

【朱注:赋也。此言厉王时数兴征伐之事。皇王大纪载厉王时,荆楚寇于南,猃狁寇于北,淮夷寇于东,命虢公征之,不克征,敛数起,虐用其民,民不堪命。欧阳子云:“四牡骙骙,臣吏奔走于道路也。旟旐有翩,庶民召集于兵役也。”夷,平也;泯灭也。尔雅云:“尽也。”征伐繁兴,侯国有调遣之繁,故财力俱尽,非谓无国不伐,使皆灭也。民靡有黎,言丁壮従军,死亡略尽,无复有黒发之人也。具,通作俱。祸,谓兵革之祸。烬,説文云:“火余也。”此句连上句串读。频,急也。今云“频于险”是也。又“水濵”亦作“水濒】

国步蔑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

【朱注:赋也。此章言师旅败衂之后,而当事者尚有不肯休兵之意。毛云:疑,定也。朱注读如《仪礼》“

译我按:这一章特意用厉王亡国的灾祸来警戒自己,以此讽谏周王。《诗序》说这是讽刺厉王的,指的就是这个。武公看到周王沉湎酒色、丧失礼仪,知道周王室必然败亡,于是引用厉王作为鉴戒,说丧国是近在眼前的事。这番话激切得太过分了,不想直接陈述,却假托成训诫自己的话,可以说委婉而深刻。如果仅仅认为是自我警戒,与进谏无关,又怎么能收录在《大雅》之中呢?

《抑》共十二章,前三章每章八句,后九章每章十句。《国语·楚语》中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年岁九十五了,还在国内进行规劝警戒,说:‘从卿大夫以下直到师长士,凡是担任官职的人,不要说我年老昏聩而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廷上恭敬谨慎,早晚互相告诫我。’于是作了《懿戒》,用来警戒自己。”韦昭注说:“懿,就是《诗经·大雅·抑》这篇。”考察武公年九十五,死于平王十三年,那么这首诗恰好作于他临终那年。

我按:侯包说武公年岁九十五,还让人每天诵读这首诗而不离开身边,所谓“日诵”,大概是这首诗作得很久了。《宾筵》的《诗序》说:“幽王饮酒没有节制,武公入朝后作了这首诗。”郑玄说:“入,是入朝担任卿士。”《史记》说:“犬戎作乱,武公辅佐周平定戎人立下功劳,平王任命他为公。”后来的儒者根据这个,就认为他担任了卿士,因此把这首诗当作东迁之后的作品。可是东迁以后,周王已经沦为诸侯,而唯独这首诗列入《雅》诗,为什么呢?武公担任幽王的卿士,本来没有依据,而《宾筵》是入朝时所作,这首诗紧接《宾筵》之后创作,两首诗都作于王朝,关系到周王自身,所以列在《二雅》之中。根据武公年九十五,以宣王十六年即位计算,死于平王十三年,在位五十五年,那么即位时已经四十岁了。以十六年前加上共和十四年计算,武公出生已经十好几岁,流彘之事是他亲眼所见的。厉王的暴虐,他从父祖那里听说的已经很熟悉了。第十章所说:“唉,年轻人,不知道好坏,不是手把手地教给你事情等等”,这大概就是叙述以前的朝廷训诫吧。

《桑柔》的《诗序》说:芮伯讽刺厉王。郑玄说:芮伯,是王畿内的诸侯,担任王卿士,字良夫。《左传》中秦穆公引用《大风》有隧章,称为芮良夫的诗。篇中不敢直接斥责周王,只是斥责当时的执政者,信用小人,贪图利益制造事端,以致祸乱,大体上是针对荣夷公等人发的。《周语》说:厉王宠信荣夷公,芮良夫进谏不听。后来荣公担任卿士,诸侯不再朝贡。《墨子》也说厉王受到荣公、长父、荣夷终的影响,那么这两个人正是当时掌权的人。

那桑树茂盛,树下阴凉均匀,捋取采摘它的叶子,使下面的百姓受苦,心中的忧愁无法断绝,悲伤填塞胸中。广阔的天空,难道不怜悯我们吗?

毛传说:这是起兴。朱熹说:这是比喻。毛说:菀,茂盛的样子。旬,说阴气均匀。《说文》说:旬,遍的意思。按:十天为旬,以周匝十天来说,所以有遍的意思。《诗诂》说:捋,用手指逐个摘取。逐叶摘取叫采,牵动枝条用手顺着众叶一起摘下叫捋。《邠风》:“采蘩祁祁”,是采。“猗彼女桑”,毛氏认为是角而束之,是捋。刘,本作镏,是戕伐的意思。桑叶虽然茂盛,有的捋取,有的采摘,又有的砍伐,三件事并用,就没有剩下的叶子了。苏氏说:桑树这种植物,叶子最茂盛,然而等到采摘它的时候,一天就光了,没有逐渐黄落的迹象,所以取来作为比喻。欧阳修说:其他树木都有枝叶,唯独用桑树作比喻,因为只有桑树的叶子被人使用。瘼,病。殄,绝。不殄,心中的忧愁。曹操《短歌行》所说:“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仓,通作怆。兄,通作怳(huǎng)。《说文》说:狂的样子,填塞。忧愁到了极点而悲伤,悲伤到了极点而恍惚,以至于胸膈都闷塞。

我按:刘,通留,留是桑叶采摘后剩下的。而又将要采摘尽,用来比喻索取民力的人不再有所遗留了。

四匹公马强壮有力,旌旗飘扬。祸乱发生不平息,没有国家不灭亡,百姓没有黑发之人。都遭受祸患成为灰烬,多么悲哀啊!国家的处境如此危急。

朱熹说:这是赋。这章说厉王时多次兴起征伐之事。《皇王大纪》记载厉王时,荆楚在南面侵犯,猃狁在北面侵犯,淮夷在东面侵犯,命令虢公征讨,不能战胜,赋税多次兴起,虐待百姓,百姓不堪忍受。欧阳修说:“四牡骙骙,是臣吏在道路上奔走。旟旐有翩,是庶民被召集去服兵役。”夷,平。泯,灭。《尔雅》说:“尽。”征伐频繁兴起,诸侯国有调遣的繁杂,所以财力都耗尽,不是说没有国家不被征伐,使都灭亡。民靡有黎,是说壮丁从军,死亡几乎殆尽,不再有黑发的人了。具,通作俱。祸,指兵革之祸。烬,《说文》说:“火余。”这句连着上句串读。频,急。现在说“频于险”就是这样。又“水滨”也写作“水濒”。

国家的处境缺乏资财,上天不保佑我,没有地方可以停息安定,要去哪里呢?君子确实是维系者,秉持内心不争。谁生了祸乱的阶梯,至今成为障碍。

朱熹说:这是赋。这章说军队战败之后,而当事者还有不肯休兵的意思。毛说:疑,定。朱熹读如《仪礼》“

疑立”之“疑”,则“疑”与“凝”通。徂,即往也。徂,以人之往言;往,以所往之地言,故两文以别之。一説:疑惑心也。民心汹汹,疑新败之后,王将复兴大役,而王无以止其疑,咸相与惊惑曰:“今又将往何处乎?”辅氏云:居无所定,则无以自安也。徂无所往,则无以避患也】

译“疑立”的“疑”,与“凝”相通。徂,就是往的意思。徂,是从人前往的角度来说;往,是从所前往的地方的角度来说,所以用这两个字来加以区别。另一种说法:疑是疑惑的心。民心动荡不安,怀疑在新败之后,君王将要重新兴办大的劳役,而君王没有办法消除他们的疑虑,大家都惊惧疑惑地说:“现在又要前往哪里呢?”辅氏说:居处没有固定的地方,就无法自我安定;前往没有确定的去处,就无法躲避祸患。

【愚按:国步蔑资,与板诗丧乱同解。国所资以立者,民也。人民丧亡如此,将何资以为国乎?将者,扶持之意。天不我将,犹言天不扶持,所至败衂也。君子指王言,王实无与小丑争胜之心,而兴兵之祸本阶于用事之臣,指虢公长父、荣夷公辈而言。乃兵端既啓,乱以日滋,四国逆命,至今皆梗化也。寛王一步,所以专责用事者】

忧心慇慇,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

【朱注:赋也。宇,本屋边之名。《左传》云:「在君之宇下」,言边垂也。土宇可念,所谓「日蹙国百里」也。僤,《説文》云:疾也。僤怒,犹云疾威,兵连祸结,若天怒下民,实使之然。严氏云:是时镐京在西,中原在东,自西至东,无有宁居,言京师及中原皆乱也。痻,病也。痻通作昬,《晋语》「鲜不天昬」,韦昭证狂惑之疾是也。「多我觏痻」,言我所遇者无非狂惑之人,指当时居位谋国者言也。圉,边也。棘,急也。言朝廷信任狂惑之辈,挑怨贾祸,使边垂日见告急,即史言诸侯叛王,东夷西戎迭见侵扰之事也】

为谋为毖,乱况斯削,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朱注:赋也。毖,慎也。况,滋也。言君臣朝夕讲求用兵之事,非不深谋、不慎重也,而乱反滋,国反削。抑知已乱之道,不在穷兵乎?尔,指用事诸臣。观后“嗟尔朋友”之语可见。盖不欲斥言王,但托之告朋友耳。恤,兼忧与收二义,谓哀痛民之穷而收之也。已乱之道,惟在恤民。然非在位皆贤者,谁能代君恤之?故又诲以序爵。钟惺云:旧解“执热”作“执持”之意者,非热。“曰执热”犹云热不可解】

【愚按:庄子曰:每况愈下。况者,情之似也。故曰:况,譬乱况者,犹云乱状也。言乱状,他且不知,而国斯已削矣。斯民憔悴于虐政之日,如处汤火之中。得贤者在位,罢兵息民,犹拔之汤火,而沃诸清泠之渊也,以濯】

【解热理势,必然若一往不解,则受祸者与首祸者同归于尽。如彼舟覆,其何能独善其身哉?亦相随并及于溺而已,无得脱也】

如彼遡风,亦孔之僾。民有肃心,防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寳,代食维好。

【朱注:赋也。遡,通作防,乡也。按:鸟防风而立言,逆风也。僾,唈也,气闷不得息也。逆风而行,其气为风所逼闷,不得出,故有此苦,犹民畏王之虐政,喘息皆不敢舒也。肃,畏惧也。防,当作迸,《小毖》篇“荓蜂”,荓亦作迸,谓斥逐散走也。逮及也】

【愚按:厉王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民有肃心,殆其时乎?以民心如此离散可待,而又多方以驱逐之,惟恐不及也。力民代食,以力代人而食者,佣耕之类。言国乱已极而尚未亡者,以有力之民皆务稼穑而得食,故一时不至瓦解。《左传》赵孟云:“国君无道而年嵗和热,鲜不五稔,以民得食也。”甚矣,稼穑之足寳,而务农之为好也】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朱注:赋也。前章言国之乱而不丧者,以民务农业而年嵗无歉也。乃今加之以灾年,是丧乱并至,天亡之矣。郑谓:我王所恃而立者,稼穑也。害稼穑,犹灭王矣。蟊食苗根者,恶之深,故呼以贼,非二物也。卒尽也,庠病也,赘属也,言危也。《春秋传》曰:「君若缀旒然」,与此「赘」同。朱注:「立王」谓所立之王,疑「灭我立王」一语,谓此诗作于共和之世。按「芣和」之世,厉王正存,故诗人得以追叙其事而刺之也。张遗云:周懿王崩,太子不得立,孝王即位,孝王,懿王叔也。孝王崩,诸侯复共立太子燮为王,是为夷王,厉王父也。「灭我立王」当指夷王言,诸侯协力以共立之王,今将灭矣,以指夷王,其辞更痛】

【愚按:王不恤民事,视此中国土田,皆身外弃物,犹具赘耳。今降此蟊赋,所为具赘者,亦

译愚按:国家缺乏赖以生存的资源,这与《板》诗中“丧乱”的含义相同。国家赖以立足的根本,在于人民。人民死亡流散到了这种地步,还拿什么来支撑国家呢?“将”是扶持的意思。“天不我将”,就是说上天不扶持我们,所以走到哪里都失败受挫。君子这里指的是周王,周王实际上并没有与小人争胜的心思,而兴兵作战的祸患,根本源于当权的臣子,指的是虢公长父、荣夷公这些人。然而战争的端绪既然已经开启,祸乱便日益滋长,四方诸侯违抗命令,至今都顽固不化。周宣王退让一步,是为了专门责备那些当权的臣子。

忧心忡忡,挂念我的国土疆域。我生不逢时,遭遇上天震怒。从西到东,无处安身。我见到的多是狂惑之人,边境局势极其危急。

朱注:这是赋的手法。“宇”,原本是屋檐边的名称。《左传》说:“在君之宇下”,说的是边疆。国土值得挂念,这就是所谓的“国土每日缩减百里”。“僤”,《说文》说是疾速。“僤怒”,就是说疾速发威,战争连绵祸患结集,好像上天震怒降罪于下民,实际上是人为造成的。严氏说:当时镐京在西边,中原在东边,从西到东,没有安宁的居所,是说京师和中原都动乱了。“痻”,病。“痻”通作“昬”,《晋语》中“鲜不天昬”,韦昭证明这是狂惑之疾。“多我觏痻”,是说我所遇到的无非是狂惑之人,指的是当时居位谋国的执政者。“圉”,边境。“棘”,急。是说朝廷信任狂惑之辈,挑起怨恨招致祸患,使得边境日益告急,也就是史书上所说的诸侯背叛周王,东夷西戎交替侵扰的事情。

谋划要谨慎,祸乱反而更加滋长,告诉你们要忧患体恤,教导你们要序正爵位。谁能拿着热炭,不用水去冲洗?怎么能做得好,只会一起陷入溺亡。

朱注:这是赋的手法。“毖”,谨慎。“况”,滋长。是说君臣早晚讲求用兵之事,并非不深谋远虑、不慎重,但祸乱反而滋长,国家反而削弱。难道不知道导致混乱的原因,不在于穷兵黩武吗?“尔”,指的是当权的各位臣子。看后面“嗟尔朋友”的话就可以知道。大概是不想直接斥责周王,只是假托告诉朋友罢了。“恤”,兼有忧患和收容两个意思,是说哀痛百姓的穷困而收容他们。治理混乱的方法,只在于体恤百姓。然而如果在位者不都是贤人,谁能代替君主体恤百姓呢?所以又教导他们序正爵位。钟惺说:旧解把“执热”解释为“执持”的意思,不对。“曰执热”就是说热不可解。

愚按:《庄子》说:每况愈下。“况”是情状的相似。所以说:“况”,是比喻。“乱况”,就是说乱状。是说乱状,其他且不说,而国家已经削弱了。百姓在虐政之下憔悴,如同处在汤火之中。得到贤人在位,罢兵息民,就像从汤火中拔出,而投入清冷的深渊,用水去冲洗。

【解释热炭的道理,势态必然如此,如果一味不解,那么受害者和首祸者同归于尽。就像那船翻了,怎么能独自保全呢?也只是相随一起溺亡罢了,无法逃脱。】

就像逆风而行,也极其憋闷。百姓心存畏惧,恐怕来不及躲避。喜爱的是耕种,让百姓出力代食。耕种是宝贵的,代食是好的。

朱注:这是赋的手法。“遡”,通作“防”,向着。按:鸟迎着风站立,是说逆风。“僾”,气闷,呼吸不畅。逆风而行,气息被风逼闷,无法呼出,所以有此痛苦,就像百姓畏惧周王的虐政,连喘息都不敢舒展一样。“肃”,畏惧。“防”,当作“迸”,《小毖》篇“荓蜂”,“荓”也作“迸”,是说斥逐散走。“逮”,及。

愚按:周厉王得到卫巫,让他监视诽谤的人,有告发的就杀掉。周厉王更加严厉,国人不敢说话,路上只用眼神示意。百姓心存畏惧,大概就在那个时候吧?因为民心如此离散,而又多方驱逐他们,惟恐来不及。“力民代食”,是用劳力代替食物的人,是佣耕之类。是说国家动乱已极而尚未灭亡,是因为有能力的百姓都致力于耕种而得以吃饭,所以一时不至于瓦解。《左传》赵孟说:“国君无道而年岁和热,很少不到五年,因为百姓得以吃饭。”耕种足以宝贵,而务农真是好啊。

上天降下丧乱,灭掉我所立的君王。降下这些蟊贼,庄稼最终生病。哀痛中国,全都像垂挂的旒一样危险。没有力量,来念想苍天。

朱注:这是赋的手法。前一章说国家动乱而没有灭亡,是因为百姓致力于农业而年岁没有歉收。如今又加上灾年,这是丧乱并至,上天要灭亡我们了。郑玄说:我所立的君王所依赖的,是庄稼。危害庄稼,就像灭掉君王一样。“蟊”吃苗根,恶毒深重,所以称为贼,不是两种东西。“卒”,尽。“庠”,病。“赘”,属,是说危险。《春秋传》说:“君若缀旒然”,与此“赘”相同。朱注:“立王”指所立的君王,怀疑“灭我立王”一语,是说此诗作于共和时期。按“共和”时期,厉王正活着,所以诗人得以追叙其事而讽刺他。张遗说:周懿王去世,太子不得立,孝王即位,孝王是懿王的叔叔。孝王去世,诸侯又共同立太子燮为王,这就是夷王,厉王的父亲。“灭我立王”应当指夷王,诸侯协力共同立的君王,如今将要灭亡了,用夷王来指代,言辞更加悲痛。

愚按:君王不体恤民事,看待这中国的土地,都像身外的弃物,如同垂挂的旒一样。如今降下这些蟊贼,所谓像垂挂旒一样的东西,也

尽荒矣。则丧乱已成,哀恫何极!念穹苍者,自伤无擎天之力,而空忧天之陨也。民困至此,而犹不叛者,以田可稼穑,力民犹以代食自给,不即乱也。蟊贼降而稼穑废,代食者无所用其能,已于乱乎?従来之乱,未有不起于嵗饥者也】

译全都荒芜了。那么丧乱的局面已经形成,悲哀痛楚哪有尽头!仰望苍天的人,自己悲伤没有支撑天地的力量,却徒然担忧天会塌下来。百姓困苦到这种地步,却仍然不反叛的,是因为田地还可以耕种收获,劳力百姓还能靠替代食物维持生计,所以没有立刻作乱。如果害虫降临导致耕种收获废止,靠替代食物维持生计的人无处施展他们的能力,难道不就要作乱了吗?以往的动乱,没有不是起于年成饥荒的。

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朱注:赋也。此章因丧乱之极,而伤其有君无臣,盖不忍斥君之非,而归其罪于执政者耳。惠,顺也。秉心,犹言存心也。宣布,也又偏也。犹谋也。考察也。慎审也。相辅也】

【愚按:厉王虐君也,诗人讳之,而言王本仁惠之君,民人昔所瞻仰,其存心亦将大有为也。盖欲徧布其谋略,不令四方有阻命者,故其择相也,考之慎之,皆所亲信之人。上所谓为谋为毖者,即与此相谋也,而岂知所用非人,以至此乎?维彼者,鄙而外之之辞,指用事者不顺者,不顺于理,理不顺则人心、天意皆不顺矣。自独者,言其自视独而已,目中无有二也。俾使也,臧善也,言用独见而欲使所为皆善,何由得善也?自有肺肠不通众志,徒使民迷惑,以终至于狂乱而已。言必激之乱也】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朋友已谮,不胥以谷。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朱注:兴也。以下皆责王臣之用事者。甡甡,众多并行之貌。许慎云:鹿性旅行。按:鹿欲食,皆鸣相召,志不忌也。朋友僚寀之称,指执政者。郑云:谮不信也。不胥以谷,与自独俾臧相应,言惟自以为是,不用朋友相资以成其善也。言朋友已不信矣,今事势至此,进而欲言,恐复见恶于朋友;退而不言,则又无以自安,故曰进退维谷。毛云:谷,穷也】

惟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朱注:赋也。此章承上章,因其拒谏而斥其为至愚也。应劭云:圣者,声也。言闻声知情也。严氐云:圣人于人之言,能瞻之百里之外,谓望之而喻其意也。狂惑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彼愚人不知是非所在,反以狂惑之见自喜,安肯聴言?人亦谁肯言乎?匪言不能,谓我非不能指摘其愚也。而于此若有所畏忌而不敢言,如前所云进退维谷者,何也?愤极而自讶之词】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朱注:赋也。迪,进也。《説文》云:道也。《书》“迪简在王庭”,谓导引而进之也。忍心与良人相反,良人主于爱民,忍心主于害民。此者,爱而内之之辞;彼者,恶而外之之辞。顾,还视也,复重也。如父母之于子,顾念反复而不已也。言执政于良人不肯引用,而所注念绸缪者,皆忍心之人。盖不顺者所为如此。愚按:数建贪利之谋,数兴得己之役,以趣民为乱,皆信用忍心者所致也。民本喜乱,至柔而强,至顺而险,岂肯甘受荼毒而俯首待死乎?宁为云者,言必至于乱也】

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

【朱注:兴也。此章言执政之不顺者,不惟不肯引用良人,且欲尽去之也。大风,《尔雅》作“泰风”,云“西风也”。隧与邃通,谓穴之深逺者。风由穴出,多能害物,而穴中之风本自大谷之空处来,空则生风,故大谷为】

【大风之所自出,以喻朝廷空虚,则隂邪于中得以鼓扇其虐,故不顺者必欲尽空其善类而后已也。式用也,谷善也。言良人作为皆善,无可媒孽,而不顺者攻之愈力,以其立朝大节皎然共见,故索其暧昧之私以污之耳。征,兴征同索也。中,隠暗也。垢,污秽也。盖索▯求疵之谓】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

【朱注:兴也。大风之来于隧者,万物为之摧残;贪风之出于朝者,士习为之败壤。其所由者深,故力所及者逺也。郝氏云:欲人聴従己言,则以辞色接对;若人指陈时事,诵説则謷然不顾,如醉者矣。郑云:诵诗书之言,则防卧如醉。《史记》称商鞅説秦孝公以帝道,孝公睡而不应,此类是也】

【愚按:徳言之言与诵言之言,皆同时言者。一聴之,则对其所言者中。聴之言与言利也。一诵之,如醉者,其所诵者诗书之言,与利相反也。用者,用其所聴也。以吾观所聴者,匪良也,而以为良,是反使我之言为悖矣。悖倍通,谓与时

译这位仁爱的君主,是百姓所瞻仰的对象,他存心宣布谋略,考察并审慎地选择辅佐的大臣。而那些不顺从正道的人,独自妄图使事情变好,他们自有一套心肠,致使百姓最终陷入疯狂。

看那山林之中,鹿群众多并行。朋友之间已经互相谗毁,不再相互帮助以求善道。人们有句话说,前进后退都陷入困境。

这位圣人,能预见百里之外的言论;那些愚人,反而以狂妄迷惑为喜。并非我不能指责他们的愚蠢,为何却如此畏忌不敢直言?

这位善良的人,不被寻求也不被进用;那些狠心的人,却被反复顾念。百姓之所以贪恋祸乱,是因为宁愿遭受荼毒也不愿顺从。

大风有深邃的隧道,有空旷的大谷。这位善良的人,行事皆为善道;那些不顺从的人,却从中搜求污秽来攻击他。

大风有深邃的隧道,贪婪的人败坏了同类。听信他们的言论就应对,诵读诗书的言论却像醉酒一样。不任用善良的人,反而使我违背正道。

相倍也,即不合时宜之谓。因彼言之动聴,使我之言自觉多悖耳】

译相差悬殊,就是指不合时宜。因为对方的言论动听,使得我的言论自觉多有悖谬。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既之隂女,反予来赫。

【朱注:赋也。自此章而下,皆自明其作诗之意。上言朋友已谮,而此仍呼朋友者,睠睠不已,犹冀其万一之聴也。承上覆,俾我悖,而言我岂不知言之悖于尔意而作此乎?作者末章所谓「既作尔歌」也。飞虫,即飞鸟,孔云虫鸟之大名。弋,《説文》云:缴射飞鸟也。时亦者,谓弋之获少也。朱注:「时亦弋获」,言己之言或亦有中,犹云千虑而一得也。隂女,张子厚云:隂往密告于女,反谓我来恐动也】

【愚按:隂女者,谓隂以民情时弊告女也。来赫者,反以予之密语而显言之,使予为众怨所归也。既之,犹云卒之也。言予以女为朋友而亲之,卒之为女疎斥如此】

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

【朱注:赋也。上章朋友既弃其言矣,于此复言民之必乱,皆有以致之,使然情词愈切,义不容己也。罔极,犹云不测也。凉,《尔雅》云薄也。《左传》云“虢有凉徳”,又云“作法于凉”。郑云:“职,主也。职凉,谓晚近民心主于凉薄。”善背,谓善于倍上也。民情如此,惟宜有以意懐之。而今所以为民者,皆不利于民之事,且如恐其不胜,而勇于为之也。以是民之邪僻亦竞起,生心不遗余力,以为乱矣。皆为民者趣之,使然也】

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朱注:赋也。民之未戾,言此时民虽离散,犹未至于悍然乖戾而为叛也。然饥寒所迫,盗贼以起,渐至于为寇矣。前云“职凉善背”,夫凉且不可反,可背上而善詈乎?此即厉王时国人谤王之实事也。愚按:终言乱势已成,女必诿曰“非予为之”,谓民情时弊,予初不知。今既作尔歌言之,亦既切矣。尔犹不之知耶】

桑柔十六章,八章章八句,八章章六句【申培説:芮良夫伤厉王之失国而作是诗。朱子亦疑此诗之作在共和之后。若共和以后国事民情尚复如此,宣王其能兴乎?考诗辞与《国语》、《汲冢周书》、《竹书》互相出入,断作于厉王之世无疑】

云汉序曰: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厉王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烖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故作是诗也【郑云:仍叔,周大夫也。按《春秋》鲁柦公五年,夏天王使仍叔之子来聘。孔云:仍氏叔字,《春秋》之例,天子公卿称爵,大夫称字,此言仍叔,故知大夫也。以《史记》考之,桓之五年,上距宣王之崩七十六年,至其初已百余年矣,则《春秋》时仍叔或即此仍叔后也。《春秋》晋知氏世称伯赵氏,世称孟,或仍氏世称叔也。邹氏云:尝考《竹书》,厉之末年,频年大旱,庐舍俱焚,防其陟也,卜于太阳,兆曰「汾王为祟」,周定公、召穆公乃立太子靖为王,遂大雨。然则雨不系新王所祷,明矣。《竹书》宣二十五年大旱,王祷于郊庙,遂雨。此诗之作意在此时,其诗曰「祈年孔夙,方社不莫」,则涖政,盖亦有年矣】

【愚按:小雅宣王之诗,即继文武之后,以明中兴之嫓美于剏业也。大雅于文武之后而接以成王,于宣王之前而列序厉王,以明中兴之难倍于守成也。继文武之后者,以成王守文而致数十世之太平;继厉王之后者,以宣王兴复,甫一传而遂有亡国之祸。甚矣,中兴之难也。故小雅犹惜其晚节之衰,大雅直颂其武功之盛】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朱注:赋也。毛传缺。郑云:云汉,天河也。倬,光也。倬然,天河水气也。精光转运于天,时旱渴雨,故宣王夜仰视天河,望其候焉。左传:梓慎云:汉水祥也。陆氏云:水气之在天为云,水象之在天为汉,今皆倬然昭明回转于上,则非雨之候也。此二句与末章有嘒其星,皆是同时所见。倬彼二句,诗人述其所见,为旱之象。王曰以下,则述王仰诉于天之辞。荐,重也。臻,至

译唉,你们这些朋友,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我却像那飞虫一样,有时也会被射中。既然你们暗中向我进谗言,反而来恐吓我。

百姓没有准则,主要是因为他们凉薄且善于背叛,对百姓不利。就像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却极力去使用力量。百姓邪僻,主要是因为他们竞相用力。

百姓尚未完全离散,主要是盗贼变成了寇贼。凉薄地说:“不能反悔,善于骂人,虽然说是不是我,但既然已经作了你们的歌。”

桑柔共十六章,八章每章八句,八章每章六句。

《云汉》的序言说:仍叔赞美宣王。宣王继承厉王的基业,内心有拨乱反正的志向,遇到灾祸而恐惧,端正自身修养德行,想要消除灾祸。天下人欣喜于王化重新施行,百姓看到王的忧虑,所以作了这首诗。

那明亮的银河,光辉回转于天空。宣王说:“唉,为什么现在的百姓有罪?”上天降下丧乱,饥荒接连到来。没有不祭祀的神灵,没有吝惜的牺牲。圭璧已经用尽,难道上天不听我的话吗?

也。孔云:宣王遭旱,非止一年,言饥馑荐臻,必是连年不熟也。羣神,即下经所陈,上天下地,従郊至宫之类也。周礼: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其一日索鬼神。注云:索者,求废祀而修之也。按:左传凡天灾有币无牲,此因日食及大水而言。至于水旱荐至,祷祀羣神,以祈福禳灾,则不得不用牲也。祭法曰:雩禜祭水旱也。注云:祭用少牢。孔云:礼神之圭器多名,言圭璧为其总称。以三牲用不可尽,故言无爱。盖圭壁少而易竭,故言既尽】

译也。孔颖达说:周宣王遭遇旱灾,不止一年,说饥荒接连发生,必定是连年歉收。群神,就是下文所陈述的,从天上到地下,从郊外到宗庙之类的神灵。《周礼》记载:大司徒用十二种荒政来聚集百姓,其中第一种是索鬼神。注解说:索,是寻求被废弃的祭祀并加以修缮。查考:《左传》说凡是天灾,只用币帛不用牺牲,这是针对日食和大水而言的。至于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向群神祈祷祭祀,以求福消灾,那就不得不使用牺牲了。《祭法》说:雩禜是祭祀水旱的。注解说:祭祀用少牢。孔颖达说:祭祀神灵所用的圭璧等器物名称很多,说圭璧是它们的总称。因为三种牺牲用不完,所以说“无爱”(不吝惜)。大概因为圭璧较少且容易耗尽,所以说“既尽”(已经用尽)。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躬【言旱久而益甚也蕴积也,隆盛也。虫,通作爞。説文云:旱气也。不殄,谓既祭此,复祭彼,相续不絶,如下文所云也。上章“靡神不举”乃拟议之词,至此始行其礼。宫,宗庙也。辅广云:先郊后宫,先尊而后亲也。奠,谓祭时进之神前;瘗,谓祭毕埋之于土。凡酒食牲玉币帛祝册之类皆然。严氏云:在宫之神,莫尊于后稷,非不临顾我,而力不足以胜旱灾;在郊之神,莫尊于上帝,力足以胜旱灾而不肯临顾我。斁,败也。丁,当也。言此耗斁之祸,曽是不先不后,而适当我身耶?意必有以致之也】

【愚按:宁丁我躬,唐太宗吞蝗使食己肠胃,亦彷此意。谓与其耗败下土,宁使灾祸当我躬耳】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推,去也。《説文》云:排也,排而去之也。霆者,雷之余声。旱久已称甚矣,而今此前更甚,如霆之后而人继以雷也。朱注:孑,无右臂貌。遗,余也。周之余民,无复有半身之遗者,言承厉王大乱之后也。昊天四句,承“后稷不克”二句,言昊天不但不临而已,似倂此余黎亦不欲为我留也。先祖非果不克也,其意似于防防之中,亦隂为摧挤而然也。朱注:摧,灭也。言先祖之祀将自此而灭】

【愚按:胡不相畏?句着先祖上。以先祖见怒如此,则上帝怒更可知】

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羣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沮,止也。上章言推,犹欲排而去之;此但言沮,仅欲其止,于是勿更加益耳。然而亦不能矣。赫赫,旱气也;炎炎,热气也。云我无所,云虽我之一身,亦无可容之所。盖言宇宙虽广,无隂以憩。何氏云:承上章言黎民既尽,则我亦无容身之所。大命,以国祚言,盘庚篇“懋建大命”是也。近谓灭亡之期不逺,止通作只,语辞。仰视曰瞻,谓下文羣公先正还视曰顾,谓下文父母先祖,言俱无可恃赖也。羣公,若勾龙、后稷之类。《左传》云:封为上公,祀为贵神。先正,月令所为雩祭,百辟卿士之有益于民者是也。此皆在靡神不宗之内】

【愚按:父母先祖,当指后稷祈谷配帝之祖,粒我烝民,非父母而何?则不我助,言羣公先正,固无望其我助,可讶者,父母先祖之忍予耳】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羣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遯【涤涤,山无木,川无水。魃,旱神也。惔,燎之也。郑云:旱既害于山川矣,其气生魃,而害益甚,草木焦枯,如见焚燎然。熏,通作薫。説文云:火烟上出也。心忧之极,如火之炎上。易曰:厉熏心,是也。旱之不已,由我在位也。或欲使我避位而去,则旱可止乎?自怨之极也】

【愚按:上章则不我助,怪其闻我之告,不能助也。此则汉然竟不闻矣,胡宁忍予?怪其不见怜悯,忍加害也。此则欲求弃位而遯,亦不得矣。皆进一步説】

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宁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敬恭明神,宜无悔怒。

【黾勉,言力所不堪,勉强为之,如黾之奋。怒,不自量力也。畏去,承上章“宁俾我遯”,又作一转语。严氏云:始欲遯去,既又念民命方急,当思救之,故黾勉于此,不敢去也。瘨,病也。憯,曽也。説文云:痛也。严氏云:水旱之灾,皆由政失,必有以自取之,而特不知其故也。知其故则速改矣。説苑:“汤之祝山川曰:‘政不节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谗夫昌耶?官室营耶?女谒盛耶?何不雨之极也?’与此意同。夙,早也。莫,晚也。月令:孟冬,“天子祈年于天宗”,大割。注云:天宗,日月星辰也。大割,大杀羣牲而割之也。又孟春,“天子以元日祈谷于上帝”。方社,指雩祭四方之神及后土

译旱灾已经非常严重,热气积聚,燥气弥漫,灾祸没有止息。祭祀从郊外一直延续到宗庙,上下神灵都进行了祭奠和埋祭,没有哪位神灵不被尊崇。后稷不能克制旱灾,上帝不肯降临视察,败坏了下土,难道这灾祸偏偏要降临在我身上吗?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就无法推卸责任。我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如同雷霆般令人畏惧。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幸存者。昊天上帝,竟然不留下我们。为什么先祖不畏惧,反而要摧残我们?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就无法阻止。热气炽盛,阳光酷烈,我无处容身。国家的命运危在旦夕,没有可瞻仰依靠的,也没有可回顾依赖的。各位先公先正,却不帮助我。父母和先祖,为什么忍心对待我?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山川干枯无水无木,旱神肆虐,如同焚烧。我心中畏惧酷暑,忧愁之心如同被烟火熏灼。各位先公先正,却不听取我的祷告。昊天上帝,难道要让我逃避吗?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我勉力坚持,不敢离去。为什么用旱灾来折磨我?竟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祈求丰收的祭祀很早就开始了,祭祀四方之神和后土也没有延误。昊天上帝,却不体谅我。我对神明恭敬虔诚,应当没有悔恨和愤怒的理由。

言。自去嵗之孟冬已祈,今嵗之谷,可谓夙矣。及今巳月,复行雩祭请雨之礼,不为晚矣。昊天上帝,去人甚逺,未能度我此心。羣公先正,皆称明神,鉴我祀之处,宜无所恨,以逞怒于我,何为不我助,不我闻也】

译说。自从去年孟冬时节已经祈祷,今年的谷物,可以说播种得很早了。等到现在的巳月,再次举行雩祭求雨的礼仪,也不算晚。昊天上帝,离人非常遥远,不能揣度我这颗心。各位先公先正,都被称为明神,审视我祭祀的地方,应当没有遗憾,却为何要向我发泄怒气,为什么不帮助我,不倾听我的祈求呢?

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卭昊天,云如何里【朱注:友纪,犹言纲纪也。或曰,友疑作有。鞫,穷也。庶正,众官之长也。防,病也。冢宰,又众长之长也。趣马,掌马之官。师氏,掌以兵守王门者。膳夫,掌食之官也。毛云:嵗凶年谷不登,则趣马不秣,师氏弛其兵,驰道不除,祭事不县,膳夫彻膳,左右布而不修,大夫不食梁,士饮酒不乐,周救也。无不能止,言无有不能而止不为也。郝氏云:里,俚同。汉书“无俚”即无聊赖之意。郑云:周当作赒。言诸臣无有一人不蠲助以赒救百姓之困急者,无有自言不能而止者,以此大小臣工皆困也。何氏以此章为救旱之实政,散散仓廪以赈济也。散无友纪,所散已多,不可胜纪,与下“靡人不周”相应。里即道里也。盖君臣劳于救荒如此,而天意不回,不知天之去地防何里,乃居髙而不能聴卑也】

【愚按:止字与里字俱属语辞。此后二章皆祈祷之事,因祈雨而百事不治,故曰散无友纪。首章言靡神不举,所以分遣庶正以祭百神;靡人不周,周遍也,言遍遣也】

瞻卭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卭昊天,曷惠其宁【毛云:嘒,众星貌。陆氏云:言旱久而繁星备见,尤非雨之候也。且正言昊天,则夏之时也。此章勉羣臣祈救之勿怠也。谓羣臣助我昭格于天,既竭其精诚无余力矣,无以无余力而怠弃尔前此之成功,益求所以昭格者而图之可也。此岂为我一人计哉?惟此庶正以为民之故,不安久矣。所求者一雨,而民生以逐,则众正以安。瞻仰昊天,不知何时而惠我以安宁乎?何氏曰:我宣王自谓也。我居民上,一夫不获,皆我之责。今求诸臣之为民者,即为我也。戾犹虐也,因自致其不安之意,曰:奈何以求为我之故,而戾我庶正乎?张子曰:不敢斥言雨者,畏惧之甚,且不敢必云尔。淩蒙初云:通诗不露一雨字】

【愚按:戾,即上章所言靡人不周祈救之事,因劳而困苦也。其宁谓得雨而劳可息也】

云汉八章,章十句【皇甫谧以为宣王元年不借千亩,虢文公谏不聴,天下大旱。二年不雨。据《国语》《史记》《竹书》以不借千亩系宣王末年事,而《皇王大纪》于宣王二年书天下大旱,三、四、五年书旱,六年书大旱,则非不借千亩以后事,明矣】

【愚按:天之亡人国也,必先夺其嵗,蝗旱是也。故幽厉之世,皆极其饥馑。以宣王厉精图治,而犹降以旱灾,盖当厉王之世,天意已亡周矣。宣王修徳禳灾,加以竭诚祷祀,仅能弥缝天意以终其世。至幽王而亡,始决録宣王诗,首列《云汉》者,以见王有回天之诚,延已去之命,为中兴第一大业也。兄子亷曰:宣王中兴,诗颂其武功,而录此诗于首,谓王之能防民也。民命在嵗,王以新君忧旱如此其勤,防民隠可知。即此一念,足以用民命而奏武功,以底中兴之绩也】

崧髙序曰:尹吉甫美宣王也。天下复平,能建国,亲诸侯,褒赏申伯焉【张文潜云:周至厉王而乱极矣,王室衰微,诸侯肆行,王且不能有国,而况能建国乎?诸侯背叛,搆怨连祸,而况能亲诸侯乎?赏命不行于上,则褒赏申伯为可美也;锡命不行于下,则锡命韩侯为可善也。】扬子曰:习治则伤始乱也,习乱则好始治也。方宣王之初,可谓习乱矣,而宣王之始能行天子之职,诗人为乐其始治而好之也】

崧髙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朱注赋也。毛传缺。山大而髙曰崧。郭璞云:今中岳嵩髙,盖依此名。毛云:岳,四岳也。郑云:四岳,卿士之官,掌四时者也,因主方岳,巡狩之事,在尧时姜姓为之,歴虞、夏、商,世有国土,周之甫也、申也、齐也、许也,皆其苖胄。钱棅曰:四岳只为一官,四国统为姜氏之苖裔耳。《尧典》曰:咨四岳。《史记》特称伯夷为四岳,不及其他,可知矣

译旱灾已经非常严重,散发的救济粮已多到无法统计。众官之长们处境困窘,冢宰也深感忧虑。趣马、师氏、膳夫以及左右近臣,没有一个人不周全地参与赈济,也没有人因为自认能力不足而停止努力。仰望那遥远的上天,它离地面究竟有多少距离呢?

仰望那遥远的上天,繁星闪烁明亮。大夫和君子们,虔诚地祈祷以感通上天,毫无保留。大命迫近,不要抛弃你们已经取得的成效。我有什么私求呢?只是为了让众官之长得以安宁。仰望那遥远的上天,何时能赐给我们安宁呢?

《云汉》共八章,每章十句。

《崧高》的序言说:尹吉甫赞美宣王。天下重新太平,能够建立邦国,亲近诸侯,褒奖赏赐申伯。

崧高即高大的山岳,巍峨耸立直达天际。山岳降下神灵,生出了甫侯和申伯。申伯和甫侯,是周朝的栋梁。他们在四方作为藩屏,在四方宣扬王化。

。岳即《周礼》所云岳山,雍州镇也。凡天下诸山之得专以岳名者,惟此山耳。一名吴山,旧説指四岳言者非。凡山之髙竦者,皆可称崧、称岳,而雍州吴山独以岳名,中州嵩山独以崧名。孔云:此诗送申伯而及甫侯者,美其上世俱出四岳,故连言之。骏通作峻,山髙近天,亦大臣近天子之象,五岳之所以视三公也。一云:申,申伯也;甫,仲山甫也。甫父通用,但诗中惟仲山甫、吉甫作甫,余皆作父。吉甫为作诗之人,则以申甫并称者为仲山甫无疑。或疑甫为字,申为国名,称不类。《舜典》称稷、契,稷以官,契以名;汉称绛、灌,绛以封邑,灌以姓,皆不类也。后汉刘陶云:周宣用申甫以济夷厉之难。此诗以申甫并称,乃统为二诗发端也。藩通作蕃,四方自四国之外,广言之】

译岳就是《周礼》中所说的岳山,是雍州的镇山。天下所有山脉中,唯独这座山能专门以“岳”为名。它又名吴山,旧说认为它是指四岳的说法是错误的。凡是高耸的山,都可以称为崧、称为岳,但雍州的吴山唯独以“岳”为名,中州的嵩山唯独以“崧”为名。孔颖达说:这首诗在送别申伯时提及甫侯,是因为赞美他们的祖先都出自四岳,所以将两人连称。骏通假为峻,山高接近天空,也是大臣亲近天子的象征,这就是五岳之所以对应三公的原因。另一种说法:申,指申伯;甫,指仲山甫。甫和父通用,但诗中只有仲山甫、吉甫写作“甫”,其余都写作“父”。吉甫是作诗的人,那么将申甫并称的无疑是指仲山甫。有人怀疑“甫”是字,“申”是国名,称呼不类同。《舜典》中称稷、契,稷是用官职,契是用名字;汉代称绛、灌,绛是用封邑,灌是用姓氏,也都是不类同的。后汉刘陶说:周宣王任用申伯和甫侯来渡过夷王、厉王的危难。这首诗将申甫并称,是作为这两首诗的总起。藩通假为蕃,四方是指四国以外的地区,是广义的说法。

【愚按:先申后甫,明此诗为赠申伯而作。富时仲山甫,名徳甚重,以申并称。盖谓申伯可相伯仲,借山甫以重申伯也】

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史记·申本侯爵,今命之为方伯,故称申伯。申国在南阳宛县谢,今汝宁府信阳州。方畿云:申、谢相近,既以谢益申,厥后总称为申缵继也。于往也。何氏云:时必宣王命申伯于申、谢之间有所经营,故先自京师而往其国邑,继又从其国邑而往谢,所谓王缵之事也。当成周者,南有申、吕。《左传》:楚子重请申、吕以为赏田,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是以为赋,以御北方。盖楚得申、吕而始强,所以为周室之屏翰与?季氏云:谢近于荆,而荆与徐连,旧尝表里为江淮诸国之患。宣王命将伐荆,自将伐徐,于是使召虎疆理江汉,因使虎彻谢土田以筑城定宅焉。谢,荆、徐之要冲也,其扼吭之虑逺矣】

【愚按:竹书宣王五年伐荆,六年王亲征徐戎,其年命召穆公伐淮。观其浮江汉而下,则是时南国已皆就约束矣。此诗疑作于未用兵之前,王将有事于荆、徐,以申谢为南北之吭,故先命申伯出牧此地,以约束南国之诸侯。所谓王缵之事,盖王有志而使申伯继其事也。邑者,申伯旧邑也。今为方伯建都,不知宜于申,宜于谢,要择要冲之地,足以表率南国,故使召伯往定其宅登进也。南邦旧在化外,今进之于王化之内,厥惟申伯之功。许其子孙世世长有此土,以世守其功也】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前章,南国是式,庙议已定,申伯为方伯矣。此则王始锡命之也。郑云:庸,功也。《周礼》曰:民功曰庸,即言筑城之功。朱注:傅,御申伯家臣之长也。汉明帝送侯印与东平王苍诸子,而以手诏赐其国中,传盖古制如此。私人家人迁使就国也】

【愚按:前章称王命召伯,是以于邑、于谢之两议,命召伯往定之。迨召伯报命,既定于谢,乃再命往经理其事。彻土田,即《黍苗》篇所云平原隰、清泉流之事。盖自厉王贪暴,而税法壊尽,故于《韩弈》亦曰“实亩实籍”,于《江汉》亦曰“彻我疆土”。中兴之美,此亦可见矣。私人,即第七章所云徒御之类,先定其名籍以待迁耳,非先使之就国也】

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蹻蹻,钩膺濯濯。

【申伯之功,指工役之事。《黍苗》篇所云“肃肃谢功,召伯营之”是也。俶,始也。《説文》云:“善也。”盖剏始而善者也。寝庙,宗庙也。前曰庙,后曰寝。专举寝庙,君子营宫室,寝庙为先也。藐,通作邈,逺也。朱注:深貌。蹻,《説】

【文云:举足行髙也。毛云:壮貌。钩膺、樊缨也。郝氏云:钩者,马颔下有金钩,以悬樊缨,金路之饰,赐上公同姓者也。申伯以元舅为侯伯,特赐以宠之。膺,马当胸也。樊缨九就,悬当马胸,故曰膺】

王遣申伯,路车乗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寳。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路车,象路也。所以封异姓诸侯者,乗马,即上章所云四牡也。上言马,未及车,此合车马言之。郑云:圭长尺二寸,谓之介,非诸侯之圭,故以为寳。诸侯之圭,自九寸而下。《考工记》:镇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典瑞职云:珍圭以征守,以防凶荒。杜子春云:珍当作镇。此诗锡介圭之意,王命申伯镇抚南土,使之执圭介而往,如王自行也。介圭,王之守器,申伯执此,即王之威灵在焉,当加寳重,不敢防也】

【愚按:我图尔居,二句有人地相宜之义。此非为申伯图,乃为王室图也。往近王舅,二句此谕圭之词,本王之守器也。今以锡王舅,如王亲行矣。其与舅近,犹与王近也。敬之哉,保兹南土。谕圭即所以谕申伯也】

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粻,

译我按:先提申伯后提仲山甫,表明这首诗是为赠别申伯而作。仲山甫在当时名望很高,与申伯齐名。大概是说申伯可与仲山甫相提并论,借仲山甫来再次强调申伯的地位。

勤勉不懈的申伯,王让他继承先王的事业。前往申邑,前往谢邑。成为南国的楷模,王命令召伯,为申伯确定居处。登上这南方邦国,世代执掌其功业。

【史记:申原本只是侯爵,现在任命他为方伯,所以称申伯。申国在南阳宛县的谢邑,即今汝宁府信阳州。方畿说:申、谢两地相近,既然把谢地加封给申,后来就总称为申。缵,继承。何氏说:当时宣王必定命令申伯在申、谢之间有所经营,所以先从京师前往他的国邑,接着又从国邑前往谢邑,这就是所谓的王让他继承事业。成周以南有申、吕。《左传》记载:楚子重请求将申、吕作为赏赐的田地,申公巫臣说:“不行。”这就是申、吕之所以成为赋税之地,用来抵御北方。大概楚国得到申、吕才开始强大,所以成为周王室的屏障?季氏说:谢地靠近荆楚,而荆楚与徐国相连,过去曾内外勾结成为江淮各国的祸患。宣王命令将领讨伐荆楚,亲自率军讨伐徐国,于是派召虎治理江汉地区,因此让召虎整治谢地的土地以筑城定宅。谢地是荆、徐的要冲,这种扼守咽喉的考虑是很深远的。】

【我按:竹书纪年记载宣王五年讨伐荆楚,六年王亲自征讨徐戎,同年命令召穆公讨伐淮夷。看他顺江汉而下,说明那时南国已经都归顺约束了。这首诗怀疑作于用兵之前,王将要在荆、徐有所行动,因为申、谢是南北的咽喉,所以先命令申伯出镇此地,以约束南国的诸侯。所谓王让他继承事业,大概是王有志于此而让申伯继续完成。邑,是申伯原来的封邑。现在作为方伯建立都城,不知适宜在申,还是适宜在谢,总要选择要冲之地,足以表率南国,所以派召伯前往确定他的居处。登,进。南邦过去在教化之外,现在进入王的教化之内,这全靠申伯的功劳。允许他的子孙世代拥有这块土地,以世代守护其功业。】

王命令申伯,成为南邦的楷模,依靠谢地的人,来建立你的功业。王命令召伯,整治申伯的土地。王命令傅御,迁移他的家臣。

【前章说南国是式,庙堂议定,申伯已是方伯。这里则是王开始正式赐命。郑玄说:庸,功。《周礼》说:民功曰庸,即指筑城的功绩。朱熹注:傅,是申伯家臣之长。汉明帝送侯印给东平王苍的诸子,而用手诏赐给其国中,传盖古制如此。私人,家臣,迁移使他们随申伯就国。】

【我按:前章称王命召伯,是因为对于去申邑、去谢邑的两个提议,命令召伯前往确定。等到召伯回报,既然确定在谢,于是再命令前往经理其事。彻土田,就是《黍苗》篇所说的平整高地、疏通泉水之事。大概自厉王贪婪暴虐,税法尽坏,所以在《韩弈》中也说“实亩实籍”,在《江汉》中也说“彻我疆土”。中兴之美,由此可见。私人,即第七章所说的徒御之类,先确定名籍等待迁移,并非先让他们就国。】

申伯的功业,召伯经营。开始建造城墙,寝庙已经建成。建成之后深远庄严,王赐给申伯:四匹骏马高大健壮,马胸前的金钩鲜明光亮。

【申伯之功,指工役之事。《黍苗篇》所说的“肃肃谢功,召伯营之”就是如此。俶,始。《说文》说:“善。”大概是创始而善。寝庙,宗庙。前为庙,后为寝。专举寝庙,君子营建宫室,寝庙为先。藐,通作邈,远。朱注:深貌。蹻,《说文》】

【文云:举足行高。毛亨说:壮貌。钩膺、樊缨。郝氏说:钩,马颔下有金钩,用来悬挂樊缨,是金路车的装饰,赐给上公同姓者。申伯以元舅身份为侯伯,特别赐以宠幸。膺,马当胸。樊缨九就,悬挂在马胸,所以叫膺。】

王派遣申伯,乘坐大路车驾着四匹马。我为你考虑居处,没有比南土更好的。赐给你大圭,作为你的宝物。去吧,亲近王的舅父,南土由你保卫。

【路车,象路车。用来封异姓诸侯的,乘马,即上章所说的四牡。上言马,未及车,这里合车马而言。郑玄说:圭长尺二寸,称为介,不是诸侯的圭,所以作为宝物。诸侯的圭,自九寸以下。《考工记》:镇圭长尺二寸,天子持有。典瑞职云:珍圭以征守,以防灾荒。杜子春说:珍当作镇。此诗赐介圭的意思,王命令申伯镇抚南土,让他执持大圭前往,如同王亲自前往一样。介圭,是王的守器,申伯执此,就是王的威灵在焉,应当加意宝重,不敢轻慢。】

【我按:我图尔居,两句有人地相宜的意思。这不是为申伯图谋,而是为王室图谋。往近王舅,两句这是谕圭之词,本是王的守器。现在赐给王舅,如同王亲行一样。其与舅近,犹与王近。敬之哉,保兹南土。谕圭就是用来谕示申伯的。】

申伯确实启程,王在郿地饯行。申伯返回,向南谢恩于诚,归报王命。召伯整治申伯的土地疆界,以储备粮草,

式遄其行。

【迈説文云逺行也。信迈犹云果行也。一统志云古郿城在今凤翔府郿县北十五里渭水之北。严氏云即董卓所筑郿坞也。还言复之镐京,南指谢也。诚归言始成行也。申伯改封于谢,则谢是其本国,故以往为归。郑云谢于诚归,诚于谢也。孔云古人之语多倒。严氏云申伯志存王室,宣王恩隆元舅,人疑其未必往谢,故言信迈诚归,喜其果然成行也。王命召伯是重复追述之辞,言自王命召伯彻土田之时,而已预峙其粻,以供委积之用也。峙本作偫,按汉书张忠为孙寳设储偫物,以待需索。粻食米也。式遄其行,谓自京至国在道所需命皆预备,无有缺乏,故得疾至也】

译让他迅速启程。

【“迈”,《说文解字》说:“远行。”“信迈”,就是说确实出发了。《一统志》说:“古郿城在今凤翔府郿县以北十五里的渭水北岸。”严氏说:“就是董卓所筑的郿坞。”“还”,是说返回镐京,“南”,指向谢地。“诚归”,是说真正开始出行。申伯改封于谢地,那么谢地就是他的封国,所以前往谢地称为“归”。郑玄说:“‘谢于诚归’,就是‘诚于谢归’。”孔颖达说:“古人的语序多有倒装。”严氏说:“申伯心系王室,宣王对这位元舅恩宠深厚,人们怀疑他未必会前往谢地,所以说‘信迈诚归’,是欣喜他果然成行。‘王命召伯’是重复追述的话,意思是自从王命令召伯整治土地之时,就已经预先储备了粮食,以供物资堆积之用。‘峙’字本作‘偫’,查《汉书》记载张忠为孙宝储备物资,以应对需求索取。‘粻’是米食。‘式遄其行’,是说从京城到封国途中所需的一切命令都已预备妥当,没有缺乏,所以能够迅速到达。”】

【愚按:舆地图岐周东为郿,又东为镐,其地相近。王命申伯出牧迁谢,必册命于庙祭綂云。赐爵必于太庙。《召诰》:「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注谓文王之庙在丰,然则命诸侯必至丰告庙于周受命,亦丰庙也。告庙毕而送之,由镐而往谢,故饮饯于郿也】

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啴。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

【番通作皤。《説文》云:「老人白也。」观《秦誓》「番番良士」与「仡仡勇夫」对言,则其为髙年之状可知。徒御指车徒之行入谢也。啴啴,安舒,言得礼也。礼入国不驰。周邦咸喜者,京师人民聚观而喜也。戎犹女也,周人喜而互相谓之辞。言申伯在王朝,则王朝重;在南土,则王朝益重。以其外保南土而内之王朝愈安,故曰「良翰」,与「首章」维周之翰相应】

【愚按:宣王封申伯,而合乎人心如此,以其为人望,不以外戚也。不显三句,吉甫推咸喜之意而夸美之。虽曰王之元舅,实因其有文武全才,足以表率南国,故周邦咸喜,而恃之为良翰也】

申伯之徳,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此章承上文,武是宪来,惟有柔惠之徳,故能文;惟有直之徳,故能武。加一“且”字,见其兼济之妙。揉,《説文》云:“屈伸木也。”顔师古云:“揉谓矫而正之也。”盖柔曲而使之直耳。万邦即四国,举其多而言曰“万邦”,就其方而言曰“四国”。按:揉者,强者治以刚,弱者抚以柔之谓。此即文武之道也。此追称申伯在王朝时而言,故云“万邦四国”,若往谢则惟“式是南邦”耳,不得泛及万邦也】

【愚按:诵者,工师诵之,以为乐曲。王朝有诗,必领诸乐官被之▯诵,非如寻常士大夫之徒吟咏也。其诗孔硕,言其所陈者,皆王朝之盛典,中兴之大政也。凡声之足以感人者曰风,其风肆好,谓其诗之辞縦而意洽。盖吉甫亦自得意于所作也。申伯之行,天子所以宠锡之至矣。朋友之义,无以为赠,唯应赠之以言。此即后世饯行赋诗之首唱矣。従子光夔曰:此雅诗也,而曰其风何也?诗言志,当时岂按风雅之体而作诗者乎】

崧髙八章章八句【郝氏云:申伯以王元舅褒封晋锡,可谓厚矣。未防以幽王见黜,率犬戎杀幽王而灭宗周,申为戎首焉。《易》曰:「匪寇婚媾」,反复手之间而已。父子相继,宣兴幽灭,可不畏哉?】竹书纪:王锡申伯命,在宣王七年,人纪四十一年,王师败于申,则申人之逆王命,已在宣王之季矣】

【愚按:申伯是时已称番番,距王师之败相去三十余年,则逆命者必非王舅申伯矣】

烝民序曰:尹吉甫美宣王也,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崧髙、烝民二篇,皆尹吉甫赠行之诗。序以为美宣王,盖人君委任得人,而僚友之间赋诗以相娯乐,则人君之美莫大焉。朱注:宣王命樊侯仲山甫城于齐,而尹吉甫作诗送之。据竹书,事在宣王七年。樊一名阳樊,《晋语》:王赐晋文公阳樊之田,阳人不服,公围之,仓葛呼曰:「阳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师,樊仲之官守焉。」按仲即山甫也,山甫卒諡穆,《周语》亦称樊穆仲】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好是懿徳。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朱注:赋也。毛传缺。烝,众也。物,事也。则,法也。▯,常也。懿,美也。真氏云:盈天地之间,莫非物也。人亦物也,事亦物也。有此物,则具此理,是所谓则也。自其人人所同,更无改易而言,谓之▯,即书言“恒性”是也。假格同,谓天视有周昭明,降格于下,保此中兴之天子,乃生仲山甫以佐之。凡宣王所以能全其性而无失其常者,皆仲山甫之功也】

【愚按:秉▯,凡民所同;懿徳,山甫所独。下文所谓“民鲜克举之”,维仲山甫举之也。物各有则,惟仲山甫合其则,故能予君以则。后章“柔嘉维则”,是山甫之自合其则也。“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是山甫之能予君以则也】

仲山甫之

译【我按:根据舆地图,岐周以东是郿,再往东是镐,这些地方彼此相近。周王命令申伯出京去治理谢地,必定要在宗庙中举行册命祭祀。赐予爵位必定在太庙进行。《召诰》说:“周王早晨从周地出发,于是到达丰地。”注解说文王的宗庙在丰地,那么任命诸侯必定要到丰地告祭宗庙,在周地接受任命,这也是在丰庙进行。告祭宗庙完毕后送他出发,从镐地前往谢地,所以在郿地设宴饯行。】

申伯白发苍苍,已经进入谢地,随从驾车的人从容安舒。周朝百姓都感到欢喜,因为周朝有了良好的辅佐。显赫的申伯啊,您是周王的大舅父,文武之道都是您的典范。

【番通作皤。《说文》说:“皤是老人头发变白。”看《秦誓》中“番番良士”与“仡仡勇夫”对举,可知这是形容高龄的样子。徒御指跟随申伯进入谢地的车马随从。啴啴,形容安舒从容,是说符合礼仪。礼仪规定进入国境不能驰骋。周邦咸喜,是指京师的百姓聚集观看而感到欢喜。戎犹女也,是周人欢喜时互相称颂的言辞。意思是申伯在王朝,则王朝显得重要;在南土,则王朝更加重要。因为他在外保卫南土,使内部的王朝更加安定,所以说他是“良翰”,与首章“维周之翰”相呼应。】

【我按:宣王封赏申伯,如此合乎人心,是因为他德高望重,并非仅仅因为是外戚。不显三句,是吉甫推究百姓欢喜的原因而加以赞美。虽然说是周王的大舅父,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有文武全才,足以表率南国,所以周邦百姓都欢喜,并倚仗他作为良好的辅佐。】

申伯的品德,温和仁慈而且正直。他调和万邦,名声传遍四方。吉甫创作诗歌,那诗篇非常宏大,那风格极其美好,用来赠给申伯。

【这一章承接上文“文武是宪”而来,只有具备柔惠的品德,所以能文;只有具备正直的品德,所以能武。加一个“且”字,显示出他兼济文武的妙处。揉,《说文》说:“使木材屈伸。”颜师古说:“揉是指矫正使之端正。”大概是使柔曲的木材变得笔直。万邦即四国,列举其多称为“万邦”,就其方位称为“四国”。按:揉,是指对强者用刚强治理,对弱者用柔和安抚。这就是文武之道。这是追述申伯在王朝时的情况,所以说“万邦四国”,如果去了谢地,就只是“式是南邦”罢了,不能泛泛地涉及万邦。】

【我按:诵,是由工师诵读,作为乐曲。王朝有诗,必定由乐官统领配乐演唱,不像寻常士大夫那样独自吟咏。其诗孔硕,是说他所陈述的,都是王朝的盛典和中兴的大政。凡是声音足以感动人的称为风,其风肆好,是说那诗歌的辞藻纵逸而意蕴融洽。大概吉甫对自己所作的诗也很得意。申伯出行,天子对他宠赐到了极点。朋友的情义,没有别的可以赠送,只应赠以言语。这就是后世饯行赋诗的开端。従子光夔说:这是雅诗,为什么说其风呢?诗言志,当时难道是按照风雅的体裁来作诗的吗?】

《崧高》八章,每章八句【郝氏说:申伯因为是周王的大舅父而受到褒封晋爵赏赐,可以说很优厚了。不久因为幽王而被废黜,率领犬戎杀死幽王而灭亡宗周,申伯是罪魁祸首。《易经》说:“匪寇婚媾”,反复之间而已。父子相继,宣王兴起幽王灭亡,能不畏惧吗?】《竹书纪年》记载:周王赐命申伯,在宣王七年,人纪四十一年,周王的军队在申地战败,那么申人违背王命,已经在宣王晚期了。】

【我按:申伯当时已经被称为番番(白发苍苍),距离王师战败相隔三十多年,那么违背王命的必定不是王舅申伯本人。】

《烝民》序说:尹吉甫赞美宣王,任用贤能,周室因此中兴。【《崧高》、《烝民》两篇,都是尹吉甫送行的诗。序言认为是赞美宣王,大概是因为君主委任得当,而僚友之间赋诗以互相娱乐,那么对君主的赞美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朱注:宣王命令樊侯仲山甫在齐地筑城,而尹吉甫作诗送他。根据《竹书》,事情发生在宣王七年。樊一名阳樊,《晋语》说:周王赐给晋文公阳樊的田地,阳人不服,晋文公包围他们,仓葛呼喊说:“阳地有夏商的后嗣,典守周室的军队,樊仲在此为官守职。”按:仲就是山甫,山甫死后谥号为穆,《周语》也称他为樊穆仲。】

天生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持常道,喜爱美好的品德。上天监察周朝,昭明降格于下。保佑这位天子,生出仲山甫。

【朱注:这是赋的手法。毛传缺失。烝,众也。物,事也。则法也。〇,常也。懿,美也真氏说:充满天地之间的,没有不是事物的。人也是事物,事也是事物。有这些事物,就具备这些道理,这就是所谓的法则。从人人所共同拥有、不可更改的角度来说,称为〇,即《尚书》所说的“恒性”。假与格同,是说上天视周朝昭明,降格于下,保佑这位中兴的天子,于是生出仲山甫来辅佐他。凡是宣王之所以能保全本性而不失常道的,都是仲山甫的功劳。】

【我按:秉〇,是凡民所共同拥有的;懿徳,是山甫所独有的。下文所说的“民鲜克举之”,只有仲山甫能举行之。事物各有法则,只有仲山甫符合法则,所以能给予君主法则。后章“柔嘉维则”,是山甫自己符合法则。“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是说山甫能给予君主法则。】

仲山甫的

徳,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译德行温和美好,遵循法度,举止端庄,面色和悦,谨慎小心。效法古人的训诫,努力保持威严的仪态,顺从天子的旨意,将明确的政令加以颁布。

【嘉,美也。则,即物则之则,言柔之嘉处,乃其则也。柔非其则,即不得为嘉。辅广云:「令仪令色,柔嘉之发于外也;小心翼翼,柔嘉之存于内也。」古训,先王之遗典也;式法也,法古训,逊志典学,是也。严氏云:「令仪令色,则动容周旋中礼矣。犹曰威仪是力,何也有徳?固威仪之所自形,而谨其威仪,亦所以检摄而养其徳也。」若顺也,赋布也。顺者,坤道也,臣道也。事君尽礼,顺也;有犯无隠,亦顺也。捋顺匡救,皆所谓止于敬耳。如纶如綍,曰命;喻徳宣誉,曰赋。书曰:「令出惟行,不惟反。」令出而必求其行,即赋之説矣】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前章备举仲山甫之徳,此言其所居之职,毛郑以为冢宰是也。自式是百辟以下至王之喉舌,皆命辞缵戎祖者,意必其祖曽居冢宰之职。书言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官。唐权徳舆谓山甫是鲁献公仲子,则周公是其祖矣。朱注:王躬是保,所谓保其身体者也。盖以冢宰兼大保与喉舌言之。所从出曰王之喉舌,则是膺代言之任。曹襄云:出纳王命,即是喉舌之司。吕氏云:仲山甫之职,外则总领诸侯,内则辅养君徳,入则典司政本,出则经营四方。发犹起也。朱注:发发而应之也】

【愚按:发如发蒙之发,四方向承。厉王昬乱之余,弊政因循相习不寤。今得覩王之明命,新政初颁,积锢为之顿开也】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严氏云:此章承上章赋政之事,将者奉行之义,即所谓赋政于外也。若顺也,否者不可之意。上章所谓出纳王命也。一命之出,如何而邦国顺?如何而邦国不顺?山甫具明其理。顺者诏王出之,否则纳之。朱子云:▯子云谓“明哲煌煌,旁烛无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便是占便宜底话。他一生只被这防句话误。“明哲”只是依本分行去,无一事不当理,即是保身之道。今人看私了,必至于孔光之徒而后已。愚按:山甫之保身,非为身计,所以事一人也。身保则可以长在其位,而事一人夙夜匪懈,盖以其身为一人之身也】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彊御。

【以人言起者,见恒情如此,而山甫不然,正其异于凡民处。茹者,吞啗之名。孔云:「不侮不畏,即是不茹不吐。」既言其喻,又言其实,以充之。何氏云:「见仲山甫所以佐王出政者,寛猛相济,仁义并用,各有当然之则。泽所必加,不靳于弱小,故无不怀其徳;势所必行,不诎于强大,故无不畏其力。」四方爰发,有以也夫。苏氏云:「诗言仲山甫,始曰柔嘉,维则令仪令色,此与汉胡广、赵成何异?继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

【矜寡不畏彊御,此与汉汲黯、朱云何异?胡赵柔而陷于佞,汲、朱刚而近于狂。如仲山甫内刚外柔,非佞非狂,然后可以为王者之佐,当天下之事矣】

人亦有言:「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輶,轻也。輶者,轻车之名,故《尔雅》训为轻。邓元锡云:“懿徳之则,如毛然,微乎微者也。入微难,故《烝民》具有之,而鲜其举之。”我,吉甫,自我也。仪,宜也。图,犹度也。言我尝于事物之间,以所宜度之,见山甫无不合者,故知徳之微处,惟山甫为能举之。衮职者,不敢斥王之言也。《左传》晋士防谏灵公曰:“诗云‘衮职有缺,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季氏云:“言此以起下章,欲其遄归之意】

【愚按:惟山甫有是徳,故王朝内外之任,非山甫不可。我虽惜其劳,而无其徳,不能有以助之也。言外见山甫一日不可离左右,东方之事不宜以劳其出也。上文“爱莫助之”,隠然是已,无山甫之徳,不能分任其劳耳】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

译嘉,就是美好。则,就是事物所遵循的准则,说的是柔顺美好的地方,正是它所遵循的准则。如果柔顺不符合准则,就不能称为美好。辅广说:“美好的仪态和神色,是柔顺美好表现于外;小心谨慎,是柔顺美好存于内。”古训,是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籍;式,就是法度。效法古训,谦逊地致力于学习,就是所谓的“式”。严氏说:“美好的仪态和神色,那么举止周旋都合乎礼了。这就好比说威仪是努力的结果,为什么说有德?固然威仪是德行的自然流露,而谨慎威仪,也是用来检束修养德行的。”顺,就是顺应;赋,就是布施。顺,是坤道的特性,也是臣子的本分。侍奉君主竭尽礼数,是顺;敢于冒犯而不隐瞒,也是顺。顺从、匡正、补救,都是所谓止于恭敬罢了。像丝线一样发布命令,称为命;宣扬德行、传播声誉,称为赋。《尚书》说:“命令发出只要求执行,不要求违背。”命令发出而必定要求执行,这就是赋的含义了。

周王命令仲山甫,作为百官的表率,继承你祖先的事业,保护周王自身。传达周王的命令,充当周王的喉舌,在外部布施政令,四方于是响应。

【前一章详尽列举仲山甫的德行,这里说的是他所担任的职务,毛亨和郑玄认为他是冢宰。从“式是百辟”以下到“王之喉舌”,都是周王的任命辞。继承你祖先(戎祖)的意思,必定是因为他的祖先曾担任过冢宰的职务。《尚书》说只有周公担任冢宰,整顿百官。唐代权德舆认为仲山甫是鲁献公仲子,那么周公就是他的祖先了。朱熹注:保护周王自身,就是所谓保护君主的身体。大概因为冢宰兼任大保,所以从喉舌的角度来说。命令从那里发出,称为周王的喉舌,这就是承担代言的职责。曹襄说:传达周王的命令,就是喉舌的职责。吕氏说:仲山甫的职务,对外统领诸侯,对内辅佐培养君主的德行,在内掌管政治根本,在外经营四方。发,就是兴起。朱熹注:发,就是响应而兴起】

【我按:发,就像启发蒙昧的发,四方都来承受。周厉王昏乱之后,弊政因循守旧,人们习以为常而不醒悟。现在得以看到周王的明命,新政刚刚颁布,长期积存的弊病顿时打开】

周王的命令严肃庄重,仲山甫奉行它。国家政事是否顺利?仲山甫明察它。既然明察又智慧,以此保全自身。早晚不松懈,以此侍奉君主。

【严氏说:这一章承接上一章布施政令的事,将,是奉行的意思,就是所谓在外部布施政令。若,就是顺;否,就是不可的意思。上一章所说的传达周王的命令。一道命令发出,怎么样国家就顺?怎么样国家就不顺?仲山甫都明察其中的道理。顺的,就劝谏君主发出;不顺的,就收纳不发出。朱熹说:〇子云说“明哲煌煌,旁烛无疆,逊于未虞,以保天命”,这就是占便宜的话。他一生只被这几句话耽误了。“明哲”只是按照本分行事,没有一件事不合道理,就是保全自身的道理。现在的人看私利,必定到孔光那一类人才停止。我按:仲山甫保全自身,不是为了自身打算,是为了侍奉君主。自身保全就可以长久在位,而侍奉君主早晚不松懈,大概是因为把自身当作君主的自身】

人们也有话说:“柔弱的就吞下,刚强的就吐出。”只有仲山甫,柔弱的也不吞下,刚强的也不吐出,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的人。

【用人们的话开头,是为了显示常情如此,而仲山甫不是这样,正是他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茹,是吞吃的名字。孔颖达说:“不欺侮不畏惧,就是不吞下不吐出。”既说了比喻,又说了实际,来充实它。何氏说:“看到仲山甫用来辅佐君主发布政令的原因,宽猛相济,仁义并用,各有应当遵循的准则。恩泽必定施加,不吝惜于弱小,所以无不怀念他的德行;势力必定推行,不屈服于强大,所以无不畏惧他的力量。”四方于是响应,是有原因的。苏氏说:“《诗经》说仲山甫,开始说柔顺美好,遵循准则,美好的仪态神色,这与汉代的胡广、赵成有什么不同?接着说柔弱的也不吞下,刚强的也不吐出,不侮】

【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这与汉代的汲黯、朱云有什么不同?胡广、赵成柔顺而陷于谄媚,汲黯、朱云刚强而接近狂妄。像仲山甫内刚外柔,既不谄媚也不狂妄,然后才可以作为君主的辅佐,担当天下的事务】

人们也有话说:“德行轻如羽毛,百姓很少能举起它。”我考虑衡量它,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爱惜他但无法帮助他。君王的职务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弥补它。

【輶,轻。輶,是轻车的名字,所以《尔雅》解释为轻。邓元锡说:“美好的德行的准则,像羽毛一样,微妙极了。进入微妙很难,所以《烝民》篇都有它,但很少人能举起它。”我,是吉甫,指我自己。仪,是适宜。图,是揣度。说我曾经在事物之间,用适宜的标准来揣度,看到仲山甫没有不合宜的,所以知道德行的微妙之处,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衮职,是不敢直斥君王的话。《左传》晋国士匄劝谏灵公说:“《诗经》说‘衮职有缺,仲山甫补之’”,能弥补过错。君主能弥补过错,君王的职务就不会废弃了。”季氏说:“说这句话是为了引起下一章,希望他尽快回归的意思】

【我按:只有仲山甫有这种德行,所以王朝内外的重任,非仲山甫不可。我虽然爱惜他的辛劳,但没有他的德行,不能帮助他分担。言外之意显示仲山甫一天不可离开左右,东方的事务不应该让他外出劳累。上文“爱惜他但无法帮助他”,隐含的意思是,没有仲山甫的德行,不能分担他的辛劳】

仲山甫出行时举行祖祭,四匹公马高大威武,征夫们步履轻捷,每

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译思念之情难以企及。四匹公马强壮有力,八只鸾铃铿锵作响。周王命令仲山甫,去修筑东方的城邑。

【郑云:祖者,将行祀軷之祭也。业业,健貌;捷捷,疾貌。行者或苦于役,则举动迟缓,言捷捷以见其劝乐于事。每怀靡及,言不独山甫怀如不及事之虑,维征夫皆然,盖山甫之急公所感也。毛云:东方齐也。古者诸侯之居逼隘,则王者迁其邑而定其居,盖去薄姑而迁于临淄也。《史记·齐世家》:献公元年,徙薄姑都,治临淄。计献公当夷王之世,与此传不合。朱注:岂徙于夷王之时,至是而始备其城郭之守欤?按《齐世家》:太公封营丘,至五世胡公徙都薄姑,子献公徙治临淄,皆在青州。林氏云:宣王时,北有玁狁,南有荆楚,东有徐夷,故「式是南邦」,以申伯城彼东方,以仲山甫奄受北国,以韩侯其为谋甚悉,而犬戎自西作焉。夫四隅而防其三,其变即出于不备之方,况一不为备乎】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彭彭,言其盛;骙骙,状其容;锵锵,咏其和;喈喈,识其众。皆纪其出行在道之事。式遄其归,吉甫告王之辞,所以安山甫之心也。遄,疾也。言周之望仲山甫也】

【愚按:吉甫二颂,皆承王命作之,以宠两人之行,而被之乐曲,工师得以朝夕▯诵于王前也。清风者,其风甚微,感人于不觉也。穆如清风,言其意思深逺,可以意感,而不可以言宣,惟山甫自知之。按诵者,质言之也。风,讽也,意在言外。嵩髙诵,王宠命而以讽申伯,毋忘王之宠命也。此篇诵山甫以讽王,谓山甫宜在王侧,不宜有城齐之命,故皆为风】

烝民八章章八句【郝氏谓吉甫作诗以备献纳,非僚友送行私情也。周衰,诸侯强僭,继世不由天子,裂封启土,悉自已出。齐逺在东隅,区区境内之城郭,必以上请,则宣王中兴之烈足以震叠之也。夫子删诗存烝民,春秋之义也】

【愚按:文王城朔方,必以南仲;宣王营申谢,必用召伯;而城东方,特命山甫。盖以其城所闗系于王国者甚重,非亲信之大臣不任使也。王命山甫,本非出之于外;山甫亦非重内而轻外者比也。惟吉甫以王躬为国本,望其在朝,朝夕纳诲,不欲久违王之左右。所以慰山甫,即所以讽王也】

韩奕序曰: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锡命诸侯【郑云:韩,姬姓之国也,后为晋所灭。左传:邘、晋、应、韩,武之穆也。朱注:韩侯初立来朝始受王命而归,诗人作此以送之。郝氏云:古者嗣君在丧称子,丧毕以士服见王,王策命锡车服归,始为诸侯。宣王中兴,韩侯初立来朝】

【尹吉甫作此诗,序不本其事者,诗言入觐,王命缵考,则继世也;言鞹鞃浅幭,则丧毕也。礼丧毕,鹿浅▯革饰,诗具,故序不赘。又云:春秋战国时,如平王命晋文侯,惠王命齐桓公,襄王命晋文公,显王命秦孝公,此四王者,孱王也,有所要挟,不得不命,非自天子出也。如宣王之命韩侯,能命亦能讨,能予亦能夺,然后谓之王命。有南征北伐,平淮防雒之功,然后有封申锡韩之命也。而并及其娶妻者,天子有道,诸侯秉礼,亲丧毕,入觐归,而后议婚。与春秋诸侯在丧亲迎者,相去逺矣】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懈,防共尔位。朕命不易,榦不庭方,以佐戎辟。

【朱注:赋也。毛传缺。季氏云:奕奕,大而叠也。梁山在韩城县东南,其地临河上,当龙门之南,非太王迁岐所逾之梁山也。按:龙门在韩城县北,近黄河,禹所凿者。龙门不凿梁山,以北不可田也。甸,治田出谷税也。倬,明貌。韩在晋为少梁邑,秦、晋战于韩原,即此地,秦更名夏阳。孔云:韩是武王之子,其封当在成王之时,受命、受继世而为诸侯之命也。王亲命之,将命之为侯伯也。缵戎祖考七句,王命之词也。观末章云:「以先祖受命」,见其先世常为州牧矣。无废朕命,即缵戎祖考之命也。不易者,仍使为州牧也。不庭,方谓不来朝贡之国。郑云:有不庭之方,作桢榦而正之,以佐助女君,女君,王

译郑玄说:“祖”是出行前祭祀路神的仪式。“业业”形容健壮的样子;“捷捷”形容迅疾的样子。出行的人有时苦于劳役,就会举动迟缓,这里说“捷捷”是为了显示他们勤勉乐于从事公务。每怀靡及,是说不仅山甫有担心来不及处理事务的忧虑,出征的士兵也都是这样,这大概是山甫急于公务所感化所致。毛亨说:“东方”指的是齐国。古代诸侯的封地逼仄狭窄,天子就会迁移他们的城邑并安定他们的居所,大概是从薄姑迁移到临淄。《史记·齐世家》记载:齐献公元年,从薄姑迁都,在临淄治理。推算齐献公应在周夷王时期,这与《左传》的记载不符。朱熹注:难道是在夷王时期迁移,到了这时才开始完备城郭的守卫吗?查《齐世家》:太公被封在营丘,到第五代胡公迁都薄姑,儿子献公迁都临淄,都在青州。林氏说:周宣王时,北方有玁狁,南方有荆楚,东方有徐夷,所以“式是南邦”,派申伯去经营南方,派仲山甫去统辖北方,派韩侯去谋划东方,考虑得非常周密,而犬戎却从西方兴起。既然四方防备了三个方向,变故就出现在没有防备的方向,何况一个方向都不防备呢?

四匹公马强壮有力,八个鸾铃声音和谐。仲山甫前往齐国,希望他早日归来。尹吉甫创作了这首诗歌,温和如同清风。仲山甫长久地怀念,以此宽慰他的心。

彭彭,形容马匹的兴盛;骙骙,形容马匹的仪容;锵锵,咏叹声音的和谐;喈喈,识别声音的众多。这些都是记录出行在路上的情景。“式遄其归”,是吉甫告诉周王的话,用来安定山甫的心。遄,快的意思。这是说周王对仲山甫的期盼。

我认为:吉甫的两篇颂诗,都是奉王命所作,用来宠信这两人的出行,并配上乐曲,乐工得以早晚在王面前吟诵。清风,指风很轻微,在不知不觉中感动人。“穆如清风”,是说其意蕴深远,可以意会,却难以言传,只有山甫自己知道。查“诵”是质朴的言语。“风”是讽喻,意在言外。《嵩高》是颂诗,王宠信申伯,用讽喻的方式让他不忘王的宠命。这篇诗颂扬山甫,用以讽喻周王,意思是山甫应该在王身边,不应该有去齐国筑城的命令,所以都带有讽喻意味。

《烝民》共八章,每章八句。郝氏认为吉甫作诗是为了进献朝廷,并非僚友送行的私情。周朝衰微,诸侯强横僭越,继位不由天子决定,割裂封地开拓疆土,全由自己决定。齐国远在东方,小小的境内城郭,必定要向上请示,这说明宣王中兴的功业足以震慑他们。孔子删诗保留《烝民》,符合《春秋》的大义。

我认为:文王经营朔方,必定任用南仲;宣王经营申谢,必定任用召伯;而经营东方,特意命令山甫。大概是因为城防关系王国安危甚重,非亲信的大臣不能胜任。王命令山甫,本意并非让他远离朝廷;山甫也不是看重内廷而轻视外任的人。只是吉甫认为王自身是国家根本,希望他在朝中,早晚进献教诲,不希望他长久远离王的左右。所以宽慰山甫,也就是讽喻周王。

《韩奕》的序言说: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赐命诸侯。郑玄说:韩是姬姓的国家,后来被晋国所灭。《左传》说:邘、晋、应、韩,是周武王的孙子辈。朱熹注:韩侯刚即位来朝见,开始接受王命后返回,诗人作此诗送他。郝氏说:古代新君在丧期称为“子”,丧期结束后穿士服见王,王策命赐给车服后返回,才开始成为诸侯。宣王中兴,韩侯刚即位来朝见。

尹吉甫作此诗,序言不依据具体事迹,因为诗中说入朝觐见,王命继承祖业,说明是继位;说鞹鞃浅幭,说明丧期已满。礼制规定丧期结束后,用鹿皮装饰车驾,诗中具备这些内容,所以序言不赘述。又说:春秋战国时期,如周平王命晋文侯,周惠王命齐桓公,周襄王命晋文公,周显王命秦孝公,这四位周王都是软弱之君,有所要挟,不得不任命,并非出自天子的本意。如宣王任命韩侯,能任命也能讨伐,能给予也能剥夺,这才叫王命。有南征北伐,平定淮夷、洛水的功绩,然后才有封赏申伯、赐命韩侯的命令。并且提到他娶妻,是因为天子有道,诸侯守礼,亲丧结束,入朝觐见返回后,才商议婚姻。这与春秋时期诸侯在丧期亲自迎亲的情况,相差甚远。

高大的梁山,是大禹治理过的地方。显明其道,韩侯接受王命,王亲自任命他。继承你祖先的基业,不要废弃我的命令。早晚不懈怠,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我的命令不可改变,作为不朝贡国家的支柱,来辅佐你的君主。

朱熹注:这是赋的手法。毛传缺失。季氏说:奕奕,大而重叠的样子。梁山在韩城县东南,其地临近黄河上游,当龙门之南,不是太王迁岐时越过的梁山。查:龙门在韩城县北,靠近黄河,是大禹凿开的。龙门不开凿,梁山以北就无法耕种。甸,治理田地征收谷税。倬,显明的样子。韩在晋国时为少梁邑,秦、晋在韩原交战,就是此地,秦国改名为夏阳。孔颖达说:韩是武王的儿子,其封地应在成王时期,受命、受继世而为诸侯的命令。王亲自任命他,将要任命他为侯伯。缵戎祖考等七句,是王命的言辞。看末章说:“以先祖受命”,可见其先世常为州牧。无废朕命,就是继承祖考的命令。不易者,仍然让他做州牧。不庭,方,指不来朝贡的国家。郑玄说:有不朝贡的国家,作为支柱而正之,来辅佐你君主,你君主,即王。

自谓也】

四牡奕奕,孔修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衮、赤舄、钩膺、镂锡、鞹鞃、浅幭、鞗革、金厄。

译四匹公马高大健壮,毛色鲜明且体态修长。韩侯入朝觐见,手持大圭去朝见周王。周王赏赐韩侯:绘有龙蛇图案的旗帜、车上的丝带、竹席车蔽、错金的车衡、〇衮、红色的鞋子、马胸前的金属饰物、镂刻的马勒、皮革制的车轼、浅色的车帷、马缰绳、金制的车辖。

【此述韩侯入觐之事。修长也,张大也,皆指四牡。诸侯秋见天子,日觐。介,镇圭也。申侯奉王命为伯,而有介圭之锡。韩侯继祖考为伯,其先世亦必有介圭之锡。入觐执之,以合瑞于王也。两言入觐者,上入觐承四牡言,志入觐之所秉也。下入觐承介圭言,志入觐之所执也。淑,善也。交龙曰旂。巾车职云:大旂以封同姓,大赤以封异姓,大曰以封四卫,大麾以封蕃国。李念兹云:旂画交龙,龙东方之物,其色青,东方之气,曰淑,则淑固青色也。韩姬姓,大旂正封同姓所用。绥通作緌。朱注:绥章染鸟羽,或旄牛尾为之,注于旂竿之上,为表章者也。陈祥道云:卫夫人之车以翟茀,齐襄公方叔之车以簟茀,此男女车蔽之别也。错説文云:金涂也。车阨曰衡,涂金于轭,所以为文。凡冕服皆▯衣纁裳,赤舄冕服之舄也。上公九命得服衮冕,故屦赤舄与王同也。钩膺樊缨也,用金为钩以拘之。朱注:镂刻金也。马眉上饰曰锡,今当卢也。庄周言:齐之月题,月题其象也。鞹革也,鞃轼中也,以去毛之皮施于轼之中央,持车使牢固也。浅,虎皮浅毛也。幭,覆轼也。礼记作幦,周礼作幎,以浅毛之皮覆轼曰浅幭。按兽之浅毛者惟虎耳。鞗,马辔也。革辔首之垂者,厄通作搤。郑云:以金为小环,往往纒搤之】

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殽维何?炰鼈鲜鱼。其蓛维何?维笋及蒲。其赠维何?乗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

【郑云:祖将去而祀軷也。屠,地名,或谓即杜也。按屠、杜同音,晋有杜蒯,通作屠蒯。杜在镐南,韩侯返国,不宜出此,意必与蹶里相近。觐事既毕,将便道往行亲迎之礼,故出宿于彼。显父,周之卿士,凡行祖毕,而后饯之,饯毕乃出宿。今言饯于出宿之后,葢先记韩侯所拟宿之处,为下章张本,而显父之饯仍当在国门外也。当是王使显父饯之,下文「路车乗马」明其赠之出于王也。谢氏云:申伯之行,王亲饯之;韩侯之行,王使显父饯之,礼有差等也。申伯以王舅,故有优异耳。郑云:炰鼈,以火熟之也。鲜鱼,中脍者也。殽,通作肴。朱注:防菜,殽也。蒲,蒲蒻也,且多貌。按蒻,蒲下入泥白处,今俗呼蒲白笋,竹萌也。觐礼称诸侯为「侯氏」,贾公彦云:言诸侯则凡之总称,言「侯氏」则指一身不凡之也。胥,疏同音。《尔雅》训皆,公羊训相燕。胥,言韩侯兴显父通相燕乐,荣君宠也】

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此章言韩侯觐事毕而行娶妻亲迎之礼。汾王、厉王也。厉王流于彘,彘在汾水之上,故时人因以号之,犹言莒郊公、黎比公也。按晋侯居翼,谓之翼侯;晋人纳之鄂,谓之鄂侯;郑叔段出奔共,谓之共叔,皆是类也。汾王之甥,指蹶父也。尔雅云:妻之父为外舅,谓我舅者,吾谓之甥。郭璞云:呼壻为甥。孟子曰:帝馆甥于贰室,是也。尔雅:姑之子为甥,舅之子为甥,妻之晜弟为甥,姊妹之夫为甥。郭璞谓四人敌体,更相为甥。郑云:姊妹之子为甥,似以韩姞当之。尔雅:男子谓姊妹之子为出,未有以甥名者。若外孙则称弥甥,不单名甥。左传以肥之得备弥甥是也。孔云:蹶父书字不书国爵,则非诸侯。下言靡国不到,则是为聘使之人,故知卿士也。蹶父为周卿士,意其采邑在畿内,去王城不逺。迎亲,迎也。毛云:诸侯一娶九女,二国媵之。郝氏云:诸侯娶一国之女,同姓二国媵之。所娶者为嫡,二国为媵。嫡有娣有侄,媵亦有娣有侄,合为九女也,故曰诸娣】

【愚按:蹶父为汾王之甥,甥壻也,则蹶父之子,王姊妹之所出也。详序之,以见韩侯之为国戚。葢王欲以是▯固之也】

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此章追述蹶父初为女择韩之事。言

译韩侯出行祭祀路神,在屠地住宿。显父为他饯行,准备了上百壶清酒。菜肴是什么?是炖鳖和鲜鱼。蔬菜是什么?是竹笋和蒲菜。赠送的礼物是什么?是四匹马和大路车。笾豆丰盛,韩侯与显父一同宴饮欢乐。

韩侯娶妻,是汾王的外甥、蹶父的女儿。韩侯在蹶地迎亲,百辆马车浩浩荡荡,八只鸾铃铿锵作响,光彩夺目。众位陪嫁的妹妹跟随在后,缓缓而行如云般众多。韩侯回头望去,她们灿烂地挤满了门庭。

蹶父勇武有力,没有哪个国家他不曾到达。他为韩姞选择夫家,认为没有比韩国更安乐的地方。韩国的土地非常安乐,河流湖泊广阔无边,鲂鱼和鲋鱼肥大,母鹿和公鹿众多,有熊有罴,有豹有虎。既然选择了美好的居所,韩姞便安享赞誉。

蹶父武健,故能为王聘使,无国不到。郑云:相视也。攸,所也。相攸,谓为女择使,得所也。姞,是蹶父之姓。《左传》郑石癸曰:“吾闻姬姞偶,其子孙必蕃。”姞,吉人也。后稷之元妃也,亦作吉。《都人士》篇所谓“尹吉”是也。孔云:妇人称姓,今以姓配夫之国,谓之韩姞。孔乐韩土,深美之词。川泽二句连读,以水产言。麀鹿三句,以陆产言。訏訏,甫甫,大也。噳噳,众也。罴,熊类。罴雌而熊雄。熊为罴之雄,而称熊。犹羖为羭之羖,兕为犀之牸,而称兕。葢相类为牝牡,犹麋与鹿交,防与鱼游也。猫,似虎浅毛者也。《尔雅》:“虎窃毛谓之虦猫。”注云:窃,浅也。季氏云:鲂鱮、麀鹿可以供食,熊罴、猫虎可以供裘。韩地物产之富如此,故为乐土也。庆,喜也。令,善也。喜其已得此善居也。燕,安也。誉,乐也。谓韩姞之心,当亦安乐,而称其得所也。庆令居就,相攸言燕誉,则预度其后日而言】

译蹶父勇武刚健,所以能够作为王室的聘问使者,没有哪个国家他不曾到达。郑玄说:“相”是观察的意思。“攸”是“所”的意思。相攸,是说为女子选择配偶,使其得到合适的归宿。姞,是蹶父的姓氏。《左传》中郑国的石癸说:“我听说姬姓和姞姓相配,他们的子孙必定繁盛。”姞,是吉祥之人。她是后稷的原配夫人,也写作“吉”。《诗经·都人士》篇中所说的“尹吉”就是指的这个。孔颖达说:妇人称呼姓氏,如今用姓氏配合丈夫的国家,称为韩姞。韩地令人喜爱,这是深切赞美之辞。川泽两句连读,是从水产方面来说。麀鹿三句,是从陆产方面来说。訏訏、甫甫,是大大的意思。噳噳,是众多的意思。罴,是熊的一类。罴是雌熊,熊是雄熊。熊作为罴的雄性,却称为熊。就像羖是羭的雄性,兕是犀的雌性,却称为兕。大概是因为同类中有雌雄之分,就像麋与鹿交配,防与鱼同游一样。猫,是像老虎但毛色浅淡的动物。《尔雅》说:“老虎毛色浅淡的叫做虦猫。”注释说:窃,就是浅的意思。季氏说:鲂鱼、鱮鱼、母鹿、公鹿可以用来供给食物,熊、罴、猫、虎可以用来供给皮裘。韩地的物产如此丰富,所以是令人快乐的土地。庆,是喜悦的意思。令,是美好的意思。喜悦自己已经得到了这美好的居所。燕,是安适的意思。誉,是快乐的意思。是说韩姞的心,应当也是安乐的,从而称赞她得到了合适的归宿。庆令居就,相攸言燕誉,则是预先揣度她日后的情形而言。

【愚按:韩多山,而亦近河,故有川泽鲂鱮之句】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籍。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此章当序诸次章之后,三章之前。因前叙事成文,故置之至此。则韩侯亲迎礼毕,且归国矣。重诵之以致其丁宁之意,此诗人行文法也。朱注:溥,大也。燕,召公之国也。师,众也。韩初封时,召公为司空,王命以其众为筑此城,如召伯营谢,山甫城齐之类也。毛云:韩之先祖,武王之子也。受命,孔云:受命为一州侯伯也。以下文“奄受北国”,因以其伯观之,则为北国诸侯之伯也。蛮夷皆可通称,北称蛮,犹西称夷。《史记·匈奴传》居于北蛮是也。孔云:本立侯伯,主治州内,因主外夷,故曰“因”也。王锡韩侯,以今兹言也。前章锡以物,此锡以命,其追以下命之词。毛云:追貊,更逺于百蛮,今并使辖,之所以尽覆此北国也。郝氏云:墉壑,所部诸国城池也。亩田,亩籍、版籍,所部诸国田赋也。献,诸国所常贡之物。毛云:追貊之国来贡,侯伯总领之。豹取赤,罴取黄,当是各取其美,亦如裘之重狐白也。孔云:貔皮言献,则豹罴亦献;献貔言皮,则豹罴亦献皮也】

【愚按:宣王命召伯营谢,以经略南方;命山甫城齐,以镇抚东国。此命韩侯为北国伯,所以备玁狁也。重其事权,使百蛮追貊悉受总辖。葢欲聨络北方之戎蛮,皆为我用耳。于是玁狁内侵,不能久驻,无为之间导者,而我得以预设备也。宣王制北狄之大计,在此。韩先祖受命统治百蛮,今使继其任,故曰“因时因其旧”也。而复锡之命,使兼有追貊,凡北方之国皆在所辖矣。因所辖之地以为之伯,葢比韩先祖昔受之命更广矣】

韩奕六章,章十二句【据竹书,宣王四年命蹶父如韩,邹氏云:韩为武穆,与晋同祖,均属望国。诸侯之向背系焉,而又密迩北国,为一方屏翰,命蹶父如韩,良有以也。蹶父因是以缔姻,而韩侯来朝,犹用继世禀命之礼。王因命之缵旧服,受北国为伯】

【愚按:王命蹶父如韩,则蹶父之与韩缔姻,亦王命之以固结之也。王急欲得韩,以韩为北方之障,然后专事东南,无复北顾之忧,是以一伯收百蛮之国,以九锡纾六师之劳也。中兴方略,亦可覩矣。故此章后,即继以《江汉》《常武】

江汉序曰: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严氏云:周兴西北,岐丰去江汉最逺,故淮夷最难服。成王初年,淮夷同三监以叛,其后又同奄以叛,伯禽就封,又同徐戎以叛。至厉王之时,四夷交侵。宣王一命吉甫北方旋定,继命方叔伐蛮荆,其后又命召公平淮南之夷,命皇父平淮北之夷。南方之役至再至三,必东土平然后西京安。此《江汉》《常武》所以为宣王之终事,而系之《大雅》之末也。】刘汝桢云:宣王淮上之役,武功告成也。六月北伐,首事四夷,采芑之南征次之,荆蛮既平,乃伐淮夷,故《常武》《江汉》二篇,一是自将伐徐,一是命将伐淮,二师当一时并发。王则将本朝之六师,而穆公则征兵江汉以行也。据《竹书》事在宣王七年】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朱注:赋也。毛传缺。季氏云:召公代淮夷,必自江汉顺流而下,故所征本江淮之地,而并汉言之也。古者畿兵不出,所以重内;调兵诸侯,各从其方之便。武王伐商,实用西土;至于征徐,以鲁平淮夷,以江汉滔滔,顺流貌。王氏云:以其众逝也。孔云:淮夷在东国,召公伐淮夷,当在淮水之南;鲁颂所伐淮夷,应在淮水之北。当淮之南北皆有夷也。后汉书云:殷武乙衰,东夷浸盛,遂分迁淮岱,荐居中土。求索也。左传曰:率师以来,惟敌是求,是也。陈少南曰:江汉、常武二篇同言淮夷,以地里考之,曰江汉之浒,是淮南之夷也。若在淮北,则江汉非由入之路;曰率彼淮浦,省此徐土,是淮北之夷。若

译我按:韩地多山,且靠近黄河,所以有“川泽鲂鱮”的诗句。

那韩城广大,是燕地军队修筑完成的。因为韩的先祖曾受天命,顺承时势统领百蛮,周王于是册封韩侯。那些追国和貊国,都归他统辖北国,因此任命他为诸侯之长。修筑城墙,挖掘沟壑,丈量田亩,登记户籍。进献貔兽的皮,赤豹的皮,黄罴的皮。

【这一章应当排在第二章之后,第三章之前。因为前面叙述事情已成定局,所以放在这里。此时韩侯亲迎的礼仪已经结束,并且回国了。再次吟诵以表达殷切叮嘱之意,这是诗人行文的笔法。朱熹注:溥,大。燕,召公的封国。师,众人。韩初受封时,召公担任司空,周王命令他率领众人修筑这座城,就像召伯营建谢邑,山甫修筑齐城那样。毛传说:韩的先祖是武王的儿子。受命,孔颖达说:受命为一州的侯伯。从下文“奄受北国”、“因以其伯”来看,他是北国诸侯的领袖。蛮夷可以通称,北方称蛮,就像西方称夷一样。《史记·匈奴传》中“居于北蛮”就是此意。孔颖达说:本来设立侯伯,治理州内,进而统领外夷,所以说“因”。王赐命韩侯,是就现在而言。前章赐给物品,此章赐给使命,“其追”以下是册命的辞令。毛传说:追、貊比百蛮更远,现在一并让他管辖,是为了完全覆盖这个北国。郝氏说:墉壑,是他管辖各国城池。亩田、亩籍、版籍,是他管辖各国的田赋。献,是各国常贡的物品。毛传说:追、貊之国来进贡,侯伯总领其事。豹取赤色,罴取黄色,应当是各自选取其美好之处,也像裘皮重视狐白一样。孔颖达说:貔皮说“献”,那么豹、罴也是进献;献貔说“皮”,那么豹、罴也是进献皮】

我按:宣王命令召伯营建谢邑,以经略南方;命令山甫修筑齐城,以镇抚东国。这里任命韩侯为北国领袖,是为了防备玁狁。加重他的事权,使百蛮、追、貊都受他统辖。大概是想联络北方的戎蛮,都为我所用。于是玁狁内侵,不能长久驻扎,没有人为其引导,而我们得以预先设防。宣王制伏北狄的大计,就在这里。韩的先祖受命统治百蛮,现在让他继承这一职责,所以说“因时”即“因其旧”。又再次赐命,使他兼管追、貊,凡是北方的国家都在他的辖制之下。凭借所辖之地任命他为领袖,大概比韩先祖昔日受命的范围更广了。

《韩奕》六章,每章十二句【据《竹书纪年》,宣王四年命蹶父前往韩地,邹氏说:韩是武穆的后代,与晋同祖,都属于望国。诸侯的向背关系于此,而又紧邻北国,是一方的屏障,命蹶父前往韩地,是有原因的。蹶父因此缔结婚姻,而韩侯来朝,仍沿用继世禀命的礼仪。周王因此命他继承旧职,受命为北国领袖】

我按:周王命蹶父前往韩地,那么蹶父与韩地缔结婚姻,也是周王命令以巩固关系的。周王急于得到韩地的支持,以韩地为北方的屏障,然后专心经营东南,不再有北方的后顾之忧,所以用一个领袖收服百蛮之国,用九锡免除六师的劳苦。中兴的方略,由此可见。所以这一章之后,紧接着就是《江汉》《常武》。

《江汉》的序言说: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振兴衰败、拨乱反正,命令召公平定淮夷【严氏说:周朝兴起于西北,岐山、丰邑距离江汉最远,所以淮夷最难征服。成王初年,淮夷联合三监叛乱,后来又联合奄国叛乱,伯禽就封时,又联合徐戎叛乱。到厉王时,四夷交相侵犯。宣王一命吉甫,北方随即平定,接着命方叔讨伐蛮荆,后来又命召公平定淮南的夷人,命皇父平定淮北的夷人。南方的战事反复多次,必须东土平定,然后西京才能安宁。这就是《江汉》《常武》成为宣王末期大事,并系于《大雅》末尾的原因。】刘汝桢说:宣王在淮上的战事,武功告成。六月北伐,首先对付四夷,采芑南征次之,荆蛮平定后,才讨伐淮夷,所以《常武》《江汉》两篇,一篇是亲自率领军队讨伐徐国,一篇是命令将领讨伐淮夷,两军应当同时出发。周王率领本朝的六师,而穆公则征调江汉的军队行动。据《竹书纪年》,此事发生在宣王七年】

江汉水势浩荡,武士队伍浩荡。不是为了安逸游玩,而是为了征讨淮夷。已经派出我们的战车,已经树立我们的旟旗。不是为了安逸舒缓,而是为了征讨淮夷。

【朱熹注:这是赋的手法。毛传缺失。季氏说:召公讨伐淮夷,必定从江汉顺流而下,所以征讨的是江淮之地,而并提汉水。古代畿内的军队不出征,是为了重视内部;调兵诸侯,各自从其方便的方向。武王讨伐商朝,实际使用的是西土军队;至于征讨徐国,以鲁国平定淮夷,以江汉滔滔,顺流的样子。王氏说:率领众人前往。孔颖达说:淮夷在东国,召公讨伐淮夷,应当在淮水之南;《鲁颂》所讨伐的淮夷,应当在淮水之北。当时淮水南北都有夷人。《后汉书》说:殷武乙衰微,东夷逐渐强盛,于是分迁到淮水、泰山一带,占据中原。求,索求。《左传》说:率领军队前来,只求敌人,就是这个意思。陈少南说:《江汉》《常武》两篇都提到淮夷,从地理考证,说“江汉之浒”,是淮南的夷人。如果在淮北,那么江汉就不是进入的路;说“率彼淮浦,省此徐土”,是淮北的夷人。若

在淮南,则徐土非接壤之地。舒通作纾,説文云:缓也。言武夫皆不敢偷安而怠缓,竞于用命也。朱注:铺陈也。陈师以伐之也。郑】

译在淮南,那么徐地并非接壤的地方。“舒”通“纾”,《说文》说:舒缓。是说武夫都不敢苟且偷安而懈怠,争着听从命令。朱注:铺陈。陈列军队去讨伐他们。郑

【云来求据至其境,故言来;来铺据至战地,故又言来】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汤汤水流之怒,如汤沸也。洸,《説文》云:水涌貌。言武夫之勇,如水之涌也。语曰:战胜之威,士气百倍。郑云:召公既受命,伐淮夷,服之,复经营四方之叛国,従而伐之,克胜,则使传逓告功于王。孔云:知非召公亲告王者,以下文方云“于疆于理”,则是召公未还,故知使人告也。经营兼伐叛、招携二义,当时江淮之间小国尚多,既胜淮夷,后乃次第经营之。观下章“于疆于理”至于南海,所经营者非但淮夷而已,四方近淮夷之四方也。庶幸也,用兵非人主之美事,不得已而兴师,告成于王曰“王国庶定”。庶云者,幸其仅然,非以是为功也】

【愚按:厉王之乱,宣王匿召公之家,公以子代王死,与周公行政,号曰共和。厉王死,乃共立宣王。是公于周有再造之功,于王有更生之徳。爰立之勲,犹其后也。王立而不闻封赏以酬之,直至江汉之役,式辟四方,乃锡山土田,加之宠命。视后之因时拥戴,辄徼封爵者,何如耶?汉丙吉絶口不言曽孙事,犹少有古意耳】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召公伐淮夷之师,従江汉往,仍従江汉归,故班师至江汉之浒,适承王之后命,谕以且无归也。虎召穆公也,穆公为康公十六世孙。式辟以下四句,命之辞也。淮南诸国久阻王化,今皆入版图,犹开辟之也。四方承上章,召公告成,有「四方既平」之语。彻我疆土者,谓我疆域内之土地,皆以彻法行之也。严氏云:王者伐叛讨贰之后,则必去其苛政,平其赋敛,以慰民心,故急于行彻法也。朱注极中之表也,周礼「体国经野」以为民极,是其义也。严氏云:武事仅定,而即行疆理赋税之法,疑于病民,且疑于太急,王谓非疚非棘,葢什一天下之中正,我周之定制,欲天下皆于王国来取中焉耳。尽疆界为疆分,地理为理,南束其亩,所谓理也。葢疆理为僭窃破壊,今尽反其旧耳】

【愚按:是时荆蛮、淮夷俱平,故奉行彻法,得至于南海也】

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旬,徧也;宣布也;来,勤也。孔云:上章“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又言“于疆于理,至于南海”,召虎大功在此二事。今王命召虎称叙其功,则“来旬来宣”当指此二事也。自来旬来宣以下至“自召祖命”,皆册命之文。召公,召康公奭也,穆公之祖。朱注谓:“昔文武受命,惟召公为桢榦。今女无曰以予小子之故也,但自为嗣女召公之事耳。”“予小子”王自称也。毛云:“似嗣也,肇始也。”説文云:“始,开也;敏,疾也。”公当依《后汉书》通作“功”。“説文”云:“以劳定国也。”用锡汝福,即下章所陈是也】

【愚按:此四句葢谦言已徳不足以比文武而惟冀召公嗣康公也。无曰“予小子”二句,犹云予小子不足道,惟尔克似其祖耳】

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孔云上言:“用锡尔祉”,此言锡之之事,厘赐也。释文云:“厘音赉。”《周书》:“用赉尔秬鬯一卣。”瓒者,祭时酌鬯以献尸之器,其柄以圭为之。鬯,酿秬为酒,和以郁金,合一物而成。主秬言谓之秬鬯,主郁言谓之郁鬯。按《春官》鬰人:“和郁鬯以实彝而陈之。”《诗》及《尚书》《左传》皆云“秬鬯一卣”,当祭之时乃在彝,未祭则在卣。赐时】

【末祭故卣盛之。毛云:文人文徳之人,朱注:先祖之有文徳者,谓文王也。方授云:成王世著作,皆出于周召二公。周公諡文,则召公固亦有文人之目,此即命穆公告其祖康公也。方爰发云:告于文人,后世所谓宣付史馆也。孔云:召本岐山之阳采地之名,且为畿内之国,书传无召穆出封

译云来求据至其境,所以说“来”;来铺据至战地,所以又说“来”。

江汉水势浩大,武夫威武雄壮,经营四方疆土,向周王报告战功。四方已经平定,王国大致安定,此时没有争斗,周王心中才得安宁。

【汤汤形容水流湍急,像沸水翻滚。洸,《说文》说:是水涌动的样子。说武夫的勇猛,像水涌一样。俗话说:战胜的威势,士气百倍。郑玄说:召公接受命令后,讨伐淮夷,使其臣服,接着又经营四方叛乱的国家,进而讨伐他们,攻克获胜,就派人传递战功报告给周王。孔颖达说:知道不是召公亲自报告周王的,因为下文才说“划定疆界,治理土地”,这说明召公还没有回来,所以知道是派人报告的。经营兼有讨伐叛乱、招抚离叛两层意思,当时江淮之间的小国还很多,战胜淮夷后,才依次经营它们。看下一章“划定疆界,治理土地”直到南海,所经营的不仅仅是淮夷,而是淮夷周边的四方。庶是幸的意思,用兵不是君主的美事,不得已才兴师,向周王报告成功时说“王国大致安定”。说“庶”,是庆幸勉强如此,并不是以此作为功劳】

【我按:周厉王作乱,周宣王藏在召公家里,召公让儿子代替周王受死,与周公共同执政,号称共和。厉王死后,才共同拥立宣王。这样召公对周朝有再造之功,对周王有更生之德。这种立下的功勋,即使在后世也是罕见的。周王即位后却没听说有封赏来酬谢他,直到江汉之战,开拓四方,才赐予山土田地,加上宠爱的命令。比起后世那些趁时拥戴,就求取封爵的人,怎么样呢?汉代丙吉闭口不谈曾孙之事,还稍微有点古人的风范罢了】

在江汉水边,周王命令召虎,开拓四方疆土,整治我的边境。不疾不徐,王国来到中道。划定疆界,治理土地,直到南海。

【召公讨伐淮夷的军队,从江汉出发,仍从江汉返回,所以班师到江汉水边,恰逢接受周王的后续命令,告知暂且不要回去。虎是召穆公,穆公是康公的十六世孙。式辟以下四句,是命令的辞令。淮南各国长久阻隔王化,现在都纳入版图,如同开辟一样。四方承接上一章,召公告成,有“四方已经平定”的话。彻我疆土,是说我国境内的土地,都实行彻法。严氏说:君王讨伐叛乱之后,必定要去除苛政,平定赋税,以安慰民心,所以急于实行彻法。朱熹注:极是中道的标志,《周礼》“体国经野”作为民的中道,就是这个意思。严氏说:军事刚定,就实行疆界赋税之法,似乎有伤害百姓之嫌,且似乎太急,周王说不是疾不是急,大概十分之一是天下的中正,我周的定制,希望天下都在王国来取中道罢了。尽疆界为疆,分地理为理,南束其亩,所谓理。大概疆理被僭窃破坏,现在都恢复旧制罢了】

【我按:这时荆蛮、淮夷都平定了,所以奉行彻法,能直到南海】

周王命令召虎来巡视来宣示,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召公是栋梁。不要说:“我小子,继承召公。”开始勤勉于你的功业,因此赐给你福泽。

【旬,遍及;宣布;来,勤勉。孔颖达说:上一章“经营四方,向周王报告成功”,又说“划定疆界,治理土地,直到南海”,召虎的大功就在这两件事上。现在周王命令召虎称述他的功劳,那么“来巡视来宣示”应当指这两件事。自来旬来宣以下到“自召祖命”,都是册命的文字。召公,是召康公奭,穆公的祖先。朱熹注说:“过去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只有召公是栋梁。现在你不要说因为我是小子的缘故,只是自己继承你召公的事业罢了。”“予小子”是周王自称。毛亨说:“似是继承,肇是开始。”《说文》说:“始,开;敏,疾。”公应当依《后汉书》通作“功”。《说文》说:“以劳定国。”因此赐你福泽,就是下一章所陈述的】

【我按:这四句大概是谦说自己德行不足以比作文王武王,只希望召公继承康公。无曰“予小子”两句,是说我不值得提,只有你能继承你的祖先罢了】

赐你圭瓒,黑黍香酒一卣,告慰有文德的人,赐给山土田地。在周接受天命,从召祖受命,召虎叩头拜谢,天子万年。

【孔颖达说:上面说“因此赐给你福泽”,这里说赐给的事情,厘是赐。《释文》说:“厘音赉。”《周书》说:“用赉尔秬鬯一卣。”圭瓒是祭祀时酌香酒献给尸的器具,它的柄用圭做成。秬鬯,用黑黍酿酒,和郁金混合,合一物而成。主要说黑黍叫秬鬯,主要说郁金叫郁鬯。按《春官》郁人:“和郁鬯以实彝而陈列。”《诗》及《尚书》《左传》都说“秬鬯一卣”,祭祀时在彝中,未祭时在卣中。赐时】

【未祭所以用卣盛。毛亨说:文人是文德的人,朱熹注:先祖中有文德的人,指文王。方授说:成王时的著作,都出于周召二公。周公谥文,那么召公本来也有文人的名号,这就是命令穆公告慰他的祖先康公。方爰发说:告慰文人,后世所谓宣付史馆。孔颖达说:召本是岐山之南采地的名称,且是畿内的国家,书传中没有召穆出封】

之文,则益之土田大于故耳,未成为大国也。罗泌云:锡之山川土田附庸,锡鲁公也,锡山土田于周受命,锡召虎也,无益地哉。周岐周也,康公昔在岐周事文武有功而受采地,今虎嗣其烈,故往岐周赐命。祭綂云:必赐爵禄于太庙,示不敢专也。谢氏云:锡山川土田,必使受赐于岐周,用文武封康公之礼以待之,明赏非宣王之赏,如禀命于乃祖文武也,功非召虎之功,如受敎于乃祖康公也。郑云:拜稽首者,受王命策书也,臣受恩无可以报谢,但言使君寿考而已】

译这些文字,只是增加了比原来更多的土地,并未成为大国。罗泌说:“赐予山川、土地和附庸,是赐给鲁公的;在周受命时赐予山川土地,是赐给召虎的,并没有增加土地。”岐周,就是周地。康公过去在岐周辅佐文王、武王有功而受封采地,如今召虎继承他的功业,所以前往岐周赐命。祭统说:“必定在太庙赐予爵位和俸禄,表示不敢专断。”谢氏说:“赐予山川土地,必定让受赐者在岐周接受,用文王、武王封康公的礼仪来对待他,表明赏赐不是宣王个人的赏赐,如同禀承文王、武王的命令;功劳不是召虎个人的功劳,如同接受康公的教诲。”郑玄说:“拜稽首,是接受王命的策书,臣下受到恩惠无以为报,只能说使君王长寿罢了。”

虎拜稽首对▯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徳,洽此四国。

【对荅也,▯称也,休美也,考成也。对、▯二句,自勉之词也。天子万寿以下,勉王之辞也。对、▯王休,即书説命篇所谓敢对▯天子之休命也。王之命虎也,曰:「召公是似。」曰:「自召祖命,亦欲其无忝厥祖耳。」自今以往,当益戮力王室,为我祖召公成其终也。严氏云:宣王方以武功褒虎,而虎乃以文徳勉宣王,葢不矜已之功,而纳君于徳,意度逺矣。朱注:穆公既受赐,遂荅称天子之休命,作康公之庙器,而勒王策命之辞,以考其成,且祝天子以万寿也】

【愚按:周家歴世文徳,至武王以武定天下,甫定而即偃武修文。葢天下非武功不能定,非文徳不能洽也。以文徳祝望王者,犹是尊祖徳也。王以召祖勉虎,虎亦以文武望王耳】

江汉六章章八句【朱子谓宣王命召公平淮南之夷,诗人美之;邹氏云:江汉明言伐淮夷,常武明言征徐国。曰淮夷,则淮南淮北兼举之矣。常武所云淮浦淮濆,指所经歴及驻师之地,未尝指淮夷也。郝氏云:成王初立,周公东征三年,灭国五十,而后徐淮定;伯禽封土,亦为东土重也。宣王中兴,既命召虎经营,复勤六师,亲讨东征之兵,殆与周相始终也】

常武序曰: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徳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竹书】宣王六年,召穆公帅师伐淮夷,王帅师伐徐戎,皇父、休父従王伐徐戎,次于淮。王归自伐徐,锡召穆公命。自即位至此,已五用兵矣。按徐自伯禽时,已与淮夷相倚为患。费誓曰:徂兹淮夷、徐戎并兴。穆王时,徐夷僭号,率九夷以伐宗周,淮、徐为患,为日久矣。宣王一则遣召虎,一则亲督六师,縁淮、徐互相声援犄而角我,故分道出师以破散其势,且防其侵轶耳。郝氏云:召公谓惟徳可懐逺,天子躬擐甲胄,逺问荒裔,不可为常,故诗美其事,以常武名篇。虞人之箴曰: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常武之谓也。卒也,西周之祸不在淮夷,近在西戎,乃见诗人献替之忠】

【愚按:宣王即位,凡五出师,其他皆命将,独此为亲征也。王亲御戎行,目见成功之易,将必以武略自喜,而轻于言兵。故召公以「常武」名篇,明武不可常也。王后果以为常,黩武不已,卒至有千亩之败。召公见之早矣,王业之衰,由此一胜也。故以「常武」终宣王之武功焉】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朱注赋也。毛传缺。夷厉以来,威灵不振,天下防不知有王矣。宣王亲总六师,真如雷霆乍惊,日月重朗,故曰「赫赫明明」。王命,宣王亲命也。以皇父为大将,故亲命之。卿士,皇父所居之职也。郑云南仲,文王时武臣也。以南仲为大祖者,今大师皇父是也。命将必本其祖者,因有世官于是,尤显大师者,公兼官也。」苏氏云南仲,文王之所使伐玁狁者也。葢称其世功以褒美之。」王应麟曰:「召公是似南仲,大祖皆世济其美也。然逵有充超叛鉴,苏文忠慨焉,或附曹羣忘汉,朱文公悕焉。」谢氏云:「宣王命将多取之世臣,葢文事武备素讲于家庭,定乱持危常在其念虑,一日用之,必老成持重,不以轻易悮国事也。」周官自冢宰而下谓之六卿,大师而下谓之三公。既曰「王命卿士」,又曰「大师皇父」,周家不特设三公,皆兼职而已,如周公以冢宰兼大师也。整齐也,言六师知是天子亲行。孔云:「王既亲行,仍须命元帅以綂领六军,如左传鄢陵之战,楚王虽自亲行,仍命子反将中军是也。」脩,通作修。説文云:「饬也。」戎兵也。整齐六师,具其人数,以待搜军实而讲武,皆修戎之事,言将欲行天讨也。敬者,居如守,行如战也。戒者,临事而惧,不敢轻敌也】

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

【毛云:尹氏掌命卿士。朱注:吉甫也。吉甫卿士而掌策命,葢为卿而兼

译虎行稽首之礼回答说:“王的美命,我当作召公的成器,祝天子万寿无疆。英明的天子,美好的声誉永不停息,发扬您的文德,使这四个国家和谐安定。”

【“对”是回答,“〇”是称颂,“休”是美好,“考”是成就。“对”、“〇”两句,是自我勉励的话。“天子万寿”以下,是勉励君王的话。“对〇王休”,就是《尚书·说命》篇中所说的“敢对〇天子之休命”。君王命令虎时说:“要像召公那样。”又说:“自从召祖受命以来,也是希望你不辱没你的祖先。”从今以后,应当更加尽力于王室,为我祖召公成就他的终局。严氏说:宣王正用武功褒奖虎,而虎却用文德勉励宣王,大概是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而引导君主归于德行,其意度深远啊。朱注:穆公接受赏赐后,于是回答称颂天子的美命,制作康公的庙器,而刻录君王策命的言辞,以成就其功业,并且祝天子万寿无疆】

【我按:周朝历代崇尚文德,到武王以武功平定天下,刚平定就立即停止武力、修明文德。大概天下非武功不能平定,非文德不能和谐。用文德祝望君王,还是尊崇祖先的德行。君王用召祖勉励虎,虎也用文武之道期望君王】

《江汉》六章,每章八句【朱子说宣王命令召公平定淮南的夷人,诗人赞美这件事;邹氏说:《江汉》明确说讨伐淮夷,《常武》明确说征讨徐国。说淮夷,则是淮南淮北都包括在内了。《常武》所说的淮浦淮濆,指的是所经过及驻军的地方,未曾指淮夷。郝氏说:成王初立,周公东征三年,灭亡五十个国家,然后徐、淮才安定;伯禽封地,也是东土的重镇。宣王中兴,既命令召虎经营,又亲自率领六军,亲自讨伐东征的军队,几乎与周朝相始终】

《常武》序说:召穆公赞美宣王,有恒常的德行来建立武功,因此作为警戒。然而【《竹书纪年》】宣王六年,召穆公率领军队讨伐淮夷,君王率领军队讨伐徐戎,皇父、休父跟随君王讨伐徐戎,驻扎在淮水边。君王从讨伐徐戎回来,赐给召穆公策命。从即位到现在,已经五次用兵了。查考徐国自从伯禽时,就与淮夷互相倚仗成为祸患。《费誓》说:“前往这里,淮夷、徐戎同时兴起。”穆王时,徐夷僭越称王,率领九夷讨伐宗周,淮、徐为祸,时间很久了。宣王一方面派遣召虎,一方面亲自督率六军,因为淮、徐互相声援,夹击我们,所以分路出兵以破散他们的势力,并且防止他们侵扰。郝氏说:召公认为只有德行可以怀柔远方,天子亲自穿戴甲胄,远问荒远之地,不可以成为常态,所以诗歌赞美这件事,以“常武”命名篇章。虞人的箴言说:武力不可以重复使用,不恢复夏家的基业,说的就是“常武”。最终,西周的祸患不在淮夷,而在近处的西戎,这才看出诗人进谏的忠诚】

【我按:宣王即位,总共五次出兵,其他都命令将领,唯独这次是亲自征讨。君王亲自驾驭军队,亲眼看到成功容易,将领必定以武略自喜,而轻率地谈论用兵。所以召公用“常武”命名篇章,明确武力不可以成为常态。君王后果然把它当作常态,滥用武力不停止,最终导致千亩之败。召公早就预见到了,王业的衰败,从这一胜开始。所以用“常武”作为宣王武功的终结】

显赫光明,君王命令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顿我的六军,以修整我的兵器。既恭敬又警戒,恩惠这南国。

【朱注:赋也。毛传缺。夷王、厉王以来,威灵不振,天下几乎不知道有君王了。宣王亲自统领六军,真如雷霆乍惊,日月重明,所以说“赫赫明明”。王命,是宣王亲自命令。因为皇父为大将,所以亲自命令他。卿士,是皇父所居的职位。郑玄说南仲,是文王时的武臣。以南仲为大祖者,现在的大师皇父就是。任命将领必追溯其祖先,因为有世官在那里,更加显赫大师者,是公兼官职。”苏氏说南仲,是文王所派遣讨伐玁狁的人。大概称颂其世功以褒奖他。”王应麟说:“召公像南仲,大祖都世代继承其美德。然而逵有充超叛鉴,苏文忠感慨,或附曹羣忘汉,朱文公遗憾。”谢氏说:“宣王任命将领多取自世臣,大概文事武备素来在家庭中讲究,平定动乱、持守危局常在其念虑中,一旦任用,必定老成持重,不以轻率误国事。”周官自冢宰而下称为六卿,大师而下称为三公。既说“王命卿士”,又说“大师皇父”,周家不特设三公,都是兼职而已,如周公以冢宰兼大师。整齐,言六军知道这是天子亲自出行。孔云:“君王既然亲自出行,仍须任命元帅以统领六军,如《左传》鄢陵之战,楚王虽然亲自出行,仍任命子反为中军将领。”脩,通作修。《说文》云:“饬也。”戎,兵器。整齐六军,具备其人数,以等待搜检军实而讲武,都是修整兵器的事,说将要执行天讨。敬者,居处如守,行动如战。戒者,临事而惧,不敢轻敌】

君王对尹氏说:“命令程伯休父在左右陈列行列,警戒我的军队,沿着那淮水边,巡视这徐地。不停留不驻扎,三件事就绪。”

【毛云:尹氏掌管命令卿士。朱注:吉甫也。吉甫是卿士而掌管策命,大概是作为卿而兼

内史也。皇父三公,故王亲命之。休父六卿,故策命之。韦昭云:程国伯爵,休父名也。楚语观射父云: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按司马迁叙传自述为休父之后,则休父之为司马明矣。郡国志云:雒阳有上程聚,古程伯休父之国也。文王居程,故此加为上程。朱注:上章既命皇父,此章又命休父者,葢王亲命大师以三公治军事,而使内史命司马以六卿副之耳。左右陈行四句,命休父之辞也。左右陈行,郑云:使其左右陈列而敕戒之。率循也,省视也,省兼叛而伐之,服而舍之,二义。一綂志云:今泗州,古徐子国。徐大而淮夷小,淮夷即徐州之夷,而服属于徐者。留尔雅云:久也。处説文云:止也。三事指六卿,《十月篇》择三冇事,《雨无正篇》三事大夫是也。言此行也,王师所临,有征无战,天子必不久居于外尔。三事诸臣为王居守,当各治职事,毋旷厥官,以待王之归可也。愚按:淮徐倡乱,每每并兴,为犄角之势。师由淮浦以进,则淮自顾之不暇,而徐失所恃,秪成孤穷之虏耳。此王犹允塞之一端也。王师之出,其军需人役器械等事,六卿皆有职掌,各行饬办,事事就绪,然后师到成功,不致稽延久居于外。此王谓尹氏命三事之词】

译内史也。皇父身为三公,所以君王亲自任命他。休父身为六卿,所以用策书任命他。韦昭说:程国是伯爵,休父是名字。《楚语》中观射父说:重黎氏世代掌管天地事务,并区分各自的主管职责。在周朝,程伯休父,就是他们的后代。在宣王时期,他失去了原来的官职,改任司马。按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自述是休父的后代,那么休父担任司马就很明显了。《郡国志》说:洛阳有上程聚,是古代程伯休父的国家。文王曾居住在程地,所以这里加上“上”字称为上程。朱熹注:上一章已经任命了皇父,这一章又任命休父,大概是君王亲自任命太师以三公的身份治理军事,而让内史任命司马以六卿的身份辅佐他罢了。“左右陈行”等四句,是任命休父时的言辞。左右陈行,郑玄说:让他的左右随从排列整齐并告诫他们。率,遵循;循,省视。省,兼有讨伐叛乱和安抚顺从两层意思。《一统志》说:现在的泗州,是古代的徐子国。徐国大而淮夷小,淮夷就是徐州地区的夷人,并且臣服于徐国。留,《尔雅》说:长久。处,《说文》说:停止。三事指六卿,《十月》篇中的“择三有事”,《雨无正》篇中的“三事大夫”都是指这个。说这次出征,王师所到之处,只有征讨而没有激战,天子必定不会长久驻扎在外。三事各位大臣为君王留守,应当各自治理职事,不要荒废官职,等待君王归来就可以了。我按:淮夷和徐国发动叛乱,常常同时兴起,形成犄角之势。军队从淮水边进军,那么淮夷自顾不暇,而徐国失去依靠,只成为孤立穷困的俘虏罢了。这是君王用来安抚堵塞叛乱的一个方面。君王出兵,其中的军需、人力、器械等事务,六卿都有职掌,各自督促办理,事事就绪,然后军队到达就能成功,不至于拖延而长久驻扎在外。这是君王对尹氏命令三事大臣的话。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承上章言大将有皇父,副将有休父,居守有三事,王乃可以出而亲征矣。严説文云:敎命急也。舒通作纾,説文云:缓也,保安也。言王师舒徐而安行也。王氏云:江汉曰:匪安匪舒,此曰王舒保作彼武夫之事,此王者之事也。绍纠▯也,游有逍遥散誔之意。绍字承严字,游字承舒字。匪绍匪游,言其严与舒皆适宜也】

【愚按:积弱之后,东土不覩王师之出,久矣。一旦六飞亲驾,威灵气象,先已夺反者之心。首章曰「赫赫明明」,此曰「赫赫业业」,皆自见者之震动而言。严纪律,森严也。几驻军之地,先营壁垒,作者即兴筑之人,保则其守者也。《左传》鞌之战,齐侯见保者曰「勉之,齐师败矣」,是犹勉其守也。舒与严对,严则军将聴命,舒则工役多。壁垒固而守御备也。《绎骚》谓骚扰不絶,徐闻王师之出,征兵防御,一方为之骚动,而不虞师之猝自淮浦至也。震惊者,谓出其不意也。已知为天子亲征,如雷奋霆击,天威所临,丧胆褫魄矣。上言震惊,徐方言王师出徐之不意,以震惊之也。下言徐方震惊,则徐人闻王亲征,莫知为计,而举国震惊也】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奋説文》云:“翚也,谓如鸟鼓翅而疾起也。”震怒,只一意。如者,自诗人窥测之词。朱注:“进鼔而进之也,阚奋怒之貎,虓虎之自怒者也。”铺布也,布其师旅也。敦厚也,厚集其陈也。仍就也。郑云:“敦当作屯。”濆,水厓,葢阻淮水之厓以为阵也。孙临云:“仍与频同,葢虎臣更番迭出,频执其众而囚系之。”截説文云:“断也,即今所谓堵截。”葢师据形胜,截断淮浦以立营,一以絶淮徐之声援,一以防徐戎之奔逸,坐守待毙,徐人所以服也】

【愚按:宣王兴师,未有伐徐之震怒者。当穆王时,徐夷僭号,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穆王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主之。厉王时,淮夷侵雒,王命虢公长父伐之,不克。及是,尚倔强东方,不服王化,则徐、淮葢久叛而国讐。宣王北伐玁狁,南平蛮荆,四方既定,乃始出全力以攻此一隅,期必荡平而后已。天兵已集,而犹负固抗师,故临战而王震怒如此。不然,以兹小丑,何至屈万乗之尊,躬夷荒之逺?命将谆谆,方略周备,葢将为一劳永逸之计也。淮浦之截,必坚壁深垒,为持久之计,故曰「王师之所言,不敢犯也」。上章所谓「保作者」,其在此乎】

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緜緜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严氏云:此章述移师征徐也。郑云:啴啴,闲暇有余之貌。此言其移师在道之军容,如飞如翰。只是一意,言其兵不留行,如鸟之飞,而迅疾如羽之有翰。翰,羽尖也】

【愚按:必江汉之师已压淮境,而后王始移师逼徐。飞翰状士气之奋,▯江汉状军声之浩汗。如山之苞,静则不可撼;如川之流动,则不可御也。緜緜无间可伺也,翼翼左右相救也。不测其变化,不可测也。不克为不可克者,以待敌也。征而日濯,所期一战定徐,洗涤汚染,与之更新也】

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徐光启云:凡平日所为兴衰拨乱、安内攘外、经营于庙堂、敷布于海隅者,皆王犹也。葢以此致徐方之来,非一时兵威能使之然。孔云:既同与他国同服于王也,应即徐夷素所胁从之国,今皆率之以来,则徐方无梗化者矣。朱注《江汉》篇:召公帅师以出,归告成功,故备载其褒赏之辞。此篇王实亲行,故于卒章反复其辞,以归功于天子。宣王征伐四方,皆已平定,独徐方未服,及今而始来庭,以其平独在四方之后也。回转也,徐方中心诚服,不复回转,所谓“南人不复反矣”。徐服则天下従此晏安,不须用武,“王

译显赫盛大,威严的天子。王师从容安定地行动,不急躁也不懈怠。徐国因此纷扰不安,震惊了徐国。如同雷霆,徐国震惊。

王奋发他的武力,像震怒一样,进发他的猛将,怒吼如咆哮的老虎,布阵于淮水之滨,随即擒获敌寇,截断那淮水岸边,王师驻扎之地。

王师众多,迅疾如飞,如鸟羽,如江水,如汉水,如山之覆盖,如川之流动,连绵不断,整齐有序,不可预测,不可战胜,洗涤征伐徐国。

王的谋略确实充实,徐国已经来归;徐国已经同心,天子的功业,四方已经平定。徐国来朝,徐国不再反叛。王说:“回师。”

曰:还归不黩武”也】

译说:“返回时不滥用武力。”

【愚按:犹谋也。塞,有充塞之义。言王之谋,犹处处周到,无有罅漏。信哉,大猷之充塞也】

常武六章,章八句【朱注谓宣王自将以伐淮北之夷,邹氏云淮浦、淮濆指王师所经歴之地,非指淮夷也】

【愚按:淮以北,即徐戎矣。徐淮连界,其曰徐方,既同,则兼徐淮而言耳】

瞻卬序曰:凡伯刺幽王大坏也【按:凡伯作板诗在厉王末年,歴共和摄政十二年,宣王在位四十六年,至幽王三年,嬖褒姒八年,立伯服,九年王室始骚,中间相距六十余年,此诗之作在幽王时,计凡伯之年当为八九十嵗矣,老成忧国,不避祸怨,故序于此诗及召旻皆以为此大壤也,合正月、小旻四诗,疑皆为凡伯所作,以诗中语意多互为出入也】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朱注:赋也。毛传缺。朱注:此刺幽王嬖褒姒,任小人以致乱之诗。首言昊天不惠而降乱,无所归咎之词也。填,説文云:塞也。谓虐政处处填塞,无有宁处。郝氏云:填,颠同,危也。食苗根者曰蟊贼,贼自外至,故《桑柔》之诗刺厉王用小人,亦曰降此蟊贼,指皇父、石父之辈。蟊疾,言蟊之为苗疾,疾自内生,则指褒姒也。夷,平也。屇,极也。谓无有平息止极之时,此正上文孔填不宁之实。罪罟,孔云:谓多立科条,使人易犯,若设网以待鸟兽,故谓之罟】

【愚按:凡恶疾、恶鬼皆曰厉,即指蟊贼、蟊疾,所谓妇寺者是也。蟊贼、蟊▯之辈,张罟不收,使犯者日见其犯,前痏未愈,新创又加,则宁有平复、小愈之日乎】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説之。

【此章言罪罟之设,葢以刑罚为陷穽,因而夺取所有,所以成其为蟊贼也。土田人民,诸侯卿大夫所有,无罪有罪,兼士民而言。彼淫刑以逞,惟贿是求,于诸侯卿大夫已如此矣,又何有于士民乎?宜其刑宥之颠倒也。反者,对正之称。凡事之不当然而然者,则谓之反,怪之之辞也。覆犹反也。董仲舒云: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义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则土田之为他人有者多矣。正月之诗曰: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则民人之为他人夺者多矣。説赦也。説文云:解脱也。周昌年云:取非其有,其贪之本谋也。出入人罪,正所以行其贪,重在收无罪。上言説有罪,正以见其独及无辜之人耳。愚按:有罪何以得説?必有所以説之。无罪之收,其意亦欲使求有以説耳。此极言其贪】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敎匪诲,时维妇寺【哲,智也。郑云:谓多谋虑也。欧阳子云:士多才智为谋虑,则能兴人之国;妇有才智于外事,则倾败人之国。二句泛论古今成案。懿厥哲妇,厥字方指襃姒。罗氏云:枭穴土以居,故曰土枭;羽翼既成,食母而飞。鸱,怪鸱,即鸺鹠也,亦名鸱鸺,与鸱鸮不同。彼但名鸮,以其为防属,故谓之鸱鸮耳。庄子所谓鸱鸺夜撮蚤,察毫米,画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者是也。曹居贞云:阶自下而上,以渐而升。何氏云:向者以降,此大厉归咎于天,其实致厉固有阶,天不任过也。寺,奄人也。妇与寺常相倚为奸,朝夕亲近人主,非导君于邪,则逢君之恶,岂有敎诲之义,纳忠之心哉。二句泛论古今之为妇寺者,以明聴信之之必致乱也。愚按:《十月》篇目为艶妻,此称哲妇,妇人惑君心以艶乱国家,必以哲艶而且哲毒莫大矣。此如枭鸱所止,人共恶之以为不祥,而王方以之为美,美其哲也,岂知哲所以为枭鸱乎?飞耳,长目,用人之耳目以为耳目,故目曰长,则长舌者亦合小人之舌而出于其舌,故长也。首章「降此大厉」,本指襃姒,而姒所以能为厉者,则舌为之阶。《正月》之诗曰:「赫赫宗周,襃姒灭之」,由此舌也。妇寺,隂性毒鸷,意之所极,不可劝止。匪敎匪诲,犹云不可敎诲也】

鞫

译我按:犹谋划也。塞,有充塞的意思。说周王的谋划,处处周到,没有疏漏。确实啊,大道的充塞。

《常武》六章,每章八句【朱熹注说宣王亲自率领军队去讨伐淮北的夷人,邹氏说淮浦、淮濆是指王师所经过的地方,不是指淮夷】

我按:淮水以北,就是徐戎了。徐地和淮地相连,既然称徐方,那么就是兼徐地和淮地而言罢了。

《瞻卬》序说:凡伯讽刺周幽王使国家大坏【按:凡伯作《板》诗在周厉王末年,经历共和摄政十二年,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到幽王三年,宠幸褒姒八年,立伯服为太子,九年王室才开始骚乱,中间相距六十多年,这首诗作于幽王时,计算凡伯的年纪应当是八九十岁了,老成持重忧国,不避祸患怨恨,所以序在这首诗及《召旻》都说是大坏,合《正月》、《小旻》四首诗,怀疑都是凡伯所作,因为诗中语意多互相出入】

瞻仰昊天,却不施恩惠于我。充满不安宁,降下这大灾祸。国家没有安定,士民都患疾。吃苗根的害虫,没有平息止极的时候。罪网不收起,没有平息痊愈之日【朱熹注:赋也。毛传缺。朱熹注:这是讽刺幽王宠幸褒姒,任用小人以致乱世的诗。开头说昊天不施恩惠而降下祸乱,是无所归咎之词。填,《说文》说:塞也。谓虐政处处填塞,没有安宁之处。郝氏说:填,同颠,危险的意思。吃苗根的害虫叫蟊贼,贼从外至,所以《桑柔》之诗讽刺厉王用小人,也说降下这蟊贼,指皇父、石父之类。蟊疾,说蟊是苗的病害,病从内生,则指褒姒。夷,平的意思。届,极的意思。谓没有平息止极之时,这正是上文充满不安宁的实情。罪罟,孔颖达说:谓多立科条,使人易犯,像设网等待鸟兽,所以叫罟】

我按:凡恶疾、恶鬼都叫厉,即指蟊贼、蟊疾,所谓的妇寺就是。蟊贼、蟊疾之类,张网不收起,使犯者日见其犯,旧伤未愈,新创又加,那么哪有平复、小愈之日呢】

人有土田,你反而占有它。人有民人,你反而夺取他。这本应无罪,你反而拘捕他。那本应有罪,你反而开释他。

【这一章说罪网的设置,大概以刑罚为陷阱,因而夺取所有,所以成为蟊贼。土田人民,是诸侯卿大夫所有,无罪有罪,兼士民而言。(他们)滥用刑罚以逞欲,只求贿赂,对诸侯卿大夫已如此了,又何况士民呢?宜其刑宥之颠倒。反者,对正之称。凡事不应当然而然者,则谓之反,是怪之之辞。覆同反。董仲舒说: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义而急於利,没有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那么土田为他人所占有的多了。《正月》之诗说:民之无辜,并其臣仆,那么民人为他人所夺取的多了。説同赦。《说文》说:解脱也。周昌年说:取非其有,是其贪之本谋。出入人罪,正所以行其贪,重在拘捕无罪。上言开释有罪,正以见其独及无辜之人。我按:有罪何以得开释?必有所以开释之。拘捕无罪,其意亦欲使求有所以开释耳。这是极言其贪】

明智的男人能成就国家,明智的女人能倾覆国家。美啊那明智的女人,是枭是鸱。妇人长舌,是祸乱的阶梯。祸乱不是降自天,产生自妇人。不是教导不是教诲,这是妇人和寺人【哲,智的意思。郑玄说:谓多谋虑也。欧阳修说:士多才智为谋虑,则能兴人之国,妇有才智于外事,则倾败人之国。两句泛论古今成案。美啊那明智的女人,厥字方指褒姒。罗氏说:枭穴土以居,故曰土枭,羽翼既成,食母而飞。鸱,是怪鸱,即鸺鹠,亦名鸱鸺,与鸱鸮不...

人忮忒,谮始竟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译人心嫉妒乖张,进谗言的始作俑者最终背叛。难道说他们的恶行没有达到极点吗?他们为何要作恶?就像商人赚取三倍利润,君子对此是明察的。妇人没有公事,就停止她的养蚕和纺织。

【鞫穷也,説文云:穷理罪人也,葢以言穷之也。忮害也,忒变也,谓其心忮害而变诈无常。谮不信也,竟终也,慝恶也,谮人于始而终背其实,当其谮时,岂曰不已?甚乎终既不騐,亦怡然不以为慝也。居货曰贾,葢坐卖以待售者,物相二曰倍,三倍获利之多也。公事,朝廷之事也】

【愚按:此章葢言内外交通,兴狱鬻狱,以图利之事也。所用鞫狱之人,非极其忮忒,则不足以罗织无罪为有罪,而夺人之土田人民,谮诬告也。意其时必兴大狱,如后之所为,告密者其始也,受谮以致于狱;其竟也,纳贿而反其辞。极者,言其始锻链之酷也;既极之而知告者之诬,斯説之可矣。乃因之以作慝,慝者,暧昧之阴私也。葢以狱为市耳。如贾三倍,言其鞫狱一次,即如行贾一次,以志在获利而已,三倍利之厚者也。君子指在位者言,今在位互相讲求,惟此是识也。妇无公事,此不指襃姒,葢一时权门、外戚之妇媪,内外交通而与闻朝廷刑赏之事,皆舍其蚕织以为此,葢贿以成风也】

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毛云:刺责也。富福也。郑云:王之为政,既无过恶,天何以责王,见变异乎?神何以不福王,而有灾害也?朱注:凡以王信用妇人之故,也是必将有夷狄之大患。今王舍之不忌,而反以我之正言不讳为忌,何哉?吊恤也,谓遇灾变而不恤也。不类,犹云不似也。人,泛指朝中之贤臣。朝无人,则任羣小之毒乱不至】

  【邦国殄灭顦顇不止也】

【愚按:天以况王,神以况诸用事之奸言。此辈网稍为慝,无不富者,而刺则専归于王也。《国语》火伯云:「申缯西戌方强,王室方骚,将以縦欲,不亦难乎?」此所谓介狄也。介犹摈介之介,犹云介之而使来也。予凡伯自谓也。是时凡伯年近百旬,以先朝耆旧,故敢直言犯谏,小人所共忌者,惟此老耳。与凡伯共事之人凋丧已尽,无复有同心者,人之云亡,伤己之孤立无与也】

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防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罔,即首章所言罪罟也。罪罟本小人所张,而民日罹其毒,无可柰何,而谓天实降之以祸此民也。优多也,言犯之者多也。防殆也,言民之犯罪者殆将尽矣。此章葢于民之陷罔而益重人亡之痛也。忧者,忧其不知何底止也。悲者,悲邦国之殄瘁而将亡也】

【愚按:此章所以足上文人亡之嗟,天之降罔,吾人无所于逃,而我犹不即死者,维其优矣。优者,寛其期也。维其防矣,防者,期已近也。然我所忧所悲者,不在已将死之日,而在人之云亡也。其人如存,犹庶防可以回天意而保邦国乎】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觱水喷出之貌。沸,《説文》云:水腾涌也。槛,通作滥汜也。水泉従下上出者曰槛泉。郑云:槛泉涌出所由者深,喻已忧所従来久也。徐光启云:葢自褒人进女之时已忧之矣。史苏识女戎之乱,晋方成知祸水之灭火,此其类也。藐,逺也。巩固也。此泛谕天道虽逺,无不可以固之之理,固之在法祖而已。严氏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所谓式救尔后也。幽王大壊至此,凡伯尚欲救之,拳拳之忠不能自已也。陆燧云:通诗生自妇人,是疾无忝皇祖是药】

【愚按:王至此时,复何以救?意者不求太子于申,以结申缯之仇,而啓西戎之祸,其亡犹可以缓乎?则非逺蝥疾、去蝥贼不能已也】

瞻卬七章,三章章十句,四章章八句【朱注谓此刺幽王嬖褒姒,任奄人以致乱之诗】

【愚按:篇中「有时维妇寺」一语,特泛论妇寺之不可近耳,前后文俱无言及寺人之事。幽王时寺人乱政,亦未有闻者,岂即《召旻》篇所云「昬椓靡共」者耶?此诗葢専刺王嬖褒姒,而皇父、石父之辈与之朋比表里为害也。录诗者以此次于《江汉》、《常武》之后,有深意焉。篇中「哲

译鞫,就是穷究的意思。《说文解字》说:“穷究事理以审问罪人”,大概是用“穷”字来解释它。忮,是害人的意思;忒,是变诈的意思,说的是他们内心忌刻害人且变诈无常。谮,是不实的意思;竟,是终了的意思;慝,是邪恶的意思。谮毁别人时起初就不符合事实,最终也背离了真相,当他们进谗言的时候,难道说不停止吗?等到最终发现谗言并不灵验,他们却安然自得,不认为这是邪恶。居住下来卖货叫作贾,大概是坐着等待出售货物的人;物价相差一倍叫作倍,三倍是指获利极多。公事,就是朝廷的事务。

愚按:这一章大概是说内外勾结,制造冤狱、买卖官司,以谋取私利的事情。那些审理案件的人,如果不是极其忌刻变诈,就无法罗织罪名,把无罪的人说成有罪,从而掠夺别人的土地、人民,这就是谮诬告。推测当时一定兴起了大狱,就像后来所发生的那样,以告密为开端,接受谗言而把人投入监狱;到了最后,却通过贿赂而翻供。极,是说起初锻炼成狱的残酷;既然已经极尽残酷,却知道告发者是诬陷,这种说法是可以成立的。于是借此作恶,慝,是指暧昧的阴私。大概是以监狱作为市场罢了。像商人一样三倍获利,是说他们审理一次案件,就像做一次买卖,目的只在于获利,三倍之利是非常丰厚的。君子,是指在位的人,现在在位的人互相讲求的,只有这一点。妇女没有公事,这里不特指褒姒,大概是一时权门、外戚家的妇女,内外勾结而参与朝廷刑赏之事,都舍弃了蚕桑纺织来做这些,大概贿赂已经成了风气。

上天为什么要谴责?为什么神灵不降福?舍弃你的大敌(夷狄),却只忌恨我的直言。不恤不祥,威仪不像样子。贤人逃亡,国家衰败。

毛传说:刺,是谴责的意思。富,是福的意思。郑玄说:君王执政,既没有过错罪恶,上天为什么要谴责君王,显现变异呢?神灵为什么不降福君王,反而有灾害呢?朱熹注:凡是君王因为宠信妇人的缘故,这必将有夷狄的大患。现在君王舍弃了夷狄而不忌恨,反而把我的正直之言不加忌讳当作忌恨,为什么呢?吊,是恤的意思,指遇到灾变而不体恤。不类,就是不像的意思。人,泛指朝中的贤臣。朝中无人,那么任用群小毒害扰乱,国家不至于灭亡。

【邦国殄灭,憔悴不止】

愚按:上天用来比喻君王,神灵用来比喻那些用事的奸佞之言。这些人稍微作恶,没有不富贵的,而谴责却专门归于君王。《国语》中火伯说:“申、缯、西戎正强大,王室正骚动,将要放纵欲望,不也很难吗?”这就是所谓的大敌。介,就像摈介的介,意思是介助而使之来。予,是凡伯自称。这时凡伯年近百岁,因为是先朝的耆旧,所以敢直言犯谏,小人们共同忌恨的,只有这位老人罢了。与凡伯共事的人已经凋丧殆尽,不再有同心的人了,贤人逃亡,是悲伤自己孤立无援。

上天降下罗网,多么宽厚啊。贤人逃亡,心中忧愁啊。上天降下罗网,多么危险啊。贤人逃亡,心中悲伤啊。

【罔,就是首章所说的罪罟。罪罟本是小人张设的,而百姓每日遭受其毒害,无可奈何,却说上天确实降下祸害给这些百姓。优,是多,指触犯的人多。防,是危险,指百姓犯罪的人几乎要尽完了。这一章大概是在百姓陷入罗网时,更加加重了贤人逃亡的悲痛。忧,是忧虑不知何时是尽头。悲,是悲伤国家衰败而将要灭亡】

【愚按:这一章是用来补足上文对贤人逃亡的感叹。上天降下罗网,我们无处可逃,而我还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它宽厚啊。宽厚,是宽限了期限。危险,是期限已经近了。然而我所忧虑、所悲伤的,不在于即将死去的日子,而在于贤人的逃亡。如果那些人还在,或许还可以挽回天意而保全国家吧】

泉水喷涌沸腾,多么深邃啊。心中的忧愁,难道是从今天才开始吗?不在我之前,也不在我之后。遥远的上天,没有不能巩固的道理。不要辱没皇祖,以此拯救你的后代。【觱,是水喷出的样子。沸,《说文解字》说:水腾涌的样子。槛,通作滥汜。水从下向上涌出的叫作槛泉。郑玄说:槛泉涌出所由之处很深,比喻我的忧愁由来已久。徐光启说:大概自从褒人进献女子的时候就已经忧愁了。史苏识破女戎的祸乱,晋方成知道祸水会灭火,这类事情。藐,是远。巩,是固。这里泛喻天道虽然遥远,没有不可以巩固的道理,巩固在于效法祖先而已。严氏说:过去的不可劝谏,未来的还可以补救。这就是所谓以此拯救你的后代。幽王败坏到这种地步,凡伯还想拯救他,拳拳的忠心不能自已。陆燧说:通篇诗生于妇人,是疾;无忝皇祖是药】

【愚按:君王到了这个时候,再用什么来拯救呢?大概是不向申国求太子,以结下申、缯的仇怨,而开启西戎的祸患,那么灭亡还可以延缓吗?那么不是远离大敌、除去大贼就不能停止啊】

《瞻卬》七章,三章每章十句,四章每章八句。【朱熹注说这是讽刺幽王宠幸褒姒,任用奄人导致动乱的诗】

【愚按:篇中“有时维妇寺”一语,只是泛论妇女和宦官不可亲近罢了,前后文都没有提到宦官的事情。幽王时宦官乱政,也没有听说过,难道就是《召旻》篇所说的“昏椓靡共”吗?这首诗大概是专门讽刺君王宠幸褒姒,而皇父、石父之流与他们朋比为奸,表里为害。录诗的人把这首诗排在《江汉》、《常武》之后,有深意在。篇中“哲

夫成城,哲妇倾城」,所谓「哲夫」指召虎、仲山甫、皇父、休父辈而言也。以诸臣经营十数年而始定,以褒姒一笑灭之而有余。凡伯不幸有期颐之寿,亲见其兴亡,故言之痛切如此。凡伯身歴任数世,亲与诸公共事王朝,独逢其败而痛惜诸公之早亡,此亦老人不早死而伤心之至情也】

译“哲妇倾城”这句话,所谓的“哲夫”是指召虎、仲山甫、皇父、休父这些人而言。那些大臣们经营了十几年才刚刚安定下来,而褒姒一笑就将其毁灭,还绰绰有余。凡伯不幸活到了百岁高龄,亲眼见证了国家的兴衰,所以他说得如此痛切。凡伯亲身经历了多个朝代,曾与各位大臣共同在王朝任职,唯独遭遇败亡,因而痛惜各位大臣过早离世,这也是老人未能早逝而内心极度伤感的真情流露。

召旻序曰:凡伯刺幽王大坏,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苏氏云:因其首章称旻天,卒章称召公,故谓之《召旻》,以别《小旻》而已。朱注:此刺幽王任用小人以致饥馑侵削之诗。按:瞻卬言内惑于嬖妾,召旻言外嬖于小人。葢内有褒姒之宠,则外无召公之臣矣。故曰:后宫色盛,则贤者隠微;羣婢倡言,则善类喑哑。邦国殄瘁,恒必由之】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朱注:赋也。毛传缺。郭璞云:旻,愍也。虞书説云:仁闵覆下则称旻天。疾,犹急也。谓天以仁闵为徳,今急行威怒。天笃降丧以下,皆疾威之实。笃,厚也。谓厚降以死丧之祸,饥馑是也。卒,尽也。居,国中也。圉,边陲也。季氏云:以国事为已事,故曰我居圉。下文我邦、我位,皆此义。此章言嵗饥民散而无可愬,则归祸于天而已】

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昬椓靡共,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此章推天所以疾威之由吕氏云:天降罪罟,所谓天之降罔也讧,溃也郑云:讧,争讼相陷人之言也説文云:防也,司马法曰:师多则人防,谓以言相惑乱也昬通作阍,椓,毁隂者也郑云:昏椓皆奄人也,周礼阍人职云:掌守王宫门之禁共与供同,同刑注: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所谓椓也毛云:溃溃,乱也,谓无有纪纲坊闲,聴其肆为邪僻之行,指蟊贼昬椓辈也,而王使之治国者,实以此辈,大学所谓小人之使为国家也,靖,治也,夷,平也,皆定乱之事】

【愚按:罪罟本蟊贼辈所设,而蟊赋辈实由天降之以害国家,故归其咎于天。靡共者,言阍人自有职掌,今不供其职,而与蟊贼辈相表里,以干预政事也】

臯臯訿訿,曽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毛云:臯臯顽不知道,訿訿窳不供事也。左传谓鲁人之臯臯缓也,訿言不肯用力勤事,徒腾口説而已。愚按:臯訿辈乃用事小人所留,以充高位者,尸素之流也。臯臯一切迂缓,訿訿徒事坐谈,袭为大臣之度,而曽不知其玷。玷者,玷其位也。存心兢业者,忧填于中,无有宁日,空自多忧,过计固不如此辈従容有大度耳。宜我位之贬也】

如彼嵗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此承上章用舍失宜而言,葢人才用之得宜,则如棫朴之盛,日见其蕃;用失其宜,则如嵗旱之草,同归消灭而已。毛云:溃,遂也。严氏云:谷风有洸有溃,溃训怒;小旻是用不溃于成。此章「草不溃茂」「溃」皆训遂;「溃溃」「回遹」「无不溃止」「溃」皆训乱。按水之溃者,其势横暴而四出,故怒之甚者为溃,怒遂之甚者为溃遂,乱之甚者为溃乱,皆一理也。苴,蒯属,可以作屦,其质轻微,随风栖泊,无有定处,犹所云转蓬也。如彼栖苴,言其中小有才能者,皆不能自立,与时浮沈转移而已。季氏云:「无不溃止」,言不至于溃不止也。陈伟云:由邦之无人以知其必溃】

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彼疏斯粺,胡不自替?职兄斯引。

【毛云:昔之富,谓富仁贤也;今之疚,谓今则病仁贤也。时是也,兹此也。疏通作粗粝米也。米之率:粝十,粺九,凿八,侍御七。粺葢少精于粝矣。替《尔雅》云:废也】

【愚按:承上章言人才之凋落如此,追周昔之盛世,富于才,不如是之空虚也。即人才之在今,可谓病矣,亦不如此,一时之特甚也。替,犹代也。彼疏斯粺,谓彼此相去无防也。况者,似也。庄子曰:“每况愈下”,言近似也。谓此人既不肯求人以自代,而所引者惟是已近似之人,斯引之而已。职者,言其意专主于此也】

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不烖我躬。

【郑云:频当作濵。池水之溢,由外灌焉。今池竭,由外无益者,喻王犹池也。政之乱,由外无贤臣益之。泉者,中生水则益深,水不生则竭,喻王犹泉也。政之乱,又由内无贤妃益之。溥,犹徧也。言其为害徧及内外,皆蟊贼为之也。引,言其忧之长;▯,

译《召旻》的序言说:这是凡伯讽刺周幽王致使国家大坏的诗,旻是哀怜的意思。哀怜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苏氏说:因为这首诗首章称“旻天”,末章称“召公”,所以称之为《召旻》,以区别于《小旻》。朱熹注:这是讽刺幽王任用小人以致造成饥荒和侵削的诗。按:《瞻卬》说内部被宠妾迷惑,《召旻》说外部被小人宠幸。大概内部有褒姒的宠幸,那么外部就没有召公那样的臣子了。所以说:后宫美色盛行,贤者就隐退微贱;众婢女妄言,善类就沉默不语。国家衰败,往往由此而起】

旻天急切地降下威怒,上天厚厚地降下丧祸,使我遭受饥荒,百姓全都流亡,我国内地和边疆全都荒废【朱熹注:这是赋的手法。毛亨传缺失。郭璞说:旻,就是愍(哀怜)。《虞书》解释说:仁爱哀怜覆盖下民就称为旻天。疾,就是急。说天以仁爱哀怜为德,现在却急切地施行威怒。天笃降丧以下,都是疾威的具体表现。笃,厚。说厚厚地降下死丧的祸患,饥荒就是。卒,尽。居,国中。圉,边陲。季氏说:把国事当作自己的事,所以说我居圉。下文我邦、我位,都是这个意思。这一章说年岁饥荒百姓离散而无处申诉,就把祸患归咎于上天而已】

上天降下罪网,蟊贼在内作乱,阍人毁坏阴私而不供职,混乱邪僻,实在是要平定我的国家【这一章推究上天所以急切降下威怒的原因。吕氏说:天降罪罟,就是所谓天降罗网。讧,溃乱。郑玄说:讧,是争讼互相陷害人的言语。《说文》说:防也,司马法说:军队多了就互相防备,指用言语互相惑乱。昬通作阍,椓,毁坏阴私。郑玄说:昬椓都是奄人,周礼阍人职说:掌管守卫王宫门的禁令。共与供同,同刑注:男女不依礼义交合的,其刑罚是宫刑,所谓椓。毛亨说:溃溃,乱。说没有纲纪法度,听任他们肆意做邪僻的事,指蟊贼昬椓这类人,而王让他们治理国家的人,实在就是这类人,就是《大学》所说的小人治理国家。靖,治。夷,平。都是平定混乱的事】

【我按:罪网本是蟊贼这类人设置的,而蟊贼这类人实在是上天降下来危害国家的,所以把罪责归咎于上天。靡共,是说阍人自有职掌,现在不供职,而与蟊贼这类人互相勾结,来干预政事】

臯臯訿訿,竟然不知道他们的污点;兢兢业业,心中充满忧虑不得安宁。我的地位大大降低【毛亨说:臯臯是愚顽不知道,訿訿是懒惰不供职。《左传》说鲁人的臯臯是迟缓,訿言是不肯用力勤事,只是空谈而已。我按:臯訿这类人是用事小人所留用,来充任高位的,是尸位素餐之流。臯臯一切迂缓,訿訿只从事空谈,模仿大臣的风度,而竟然不知道他们的污点。玷,是玷污他们的职位。存心兢兢业业的人,心中充满忧虑,没有安宁的日子,空自多忧,过于算计本来就不如这类人从容有大度。难怪我的地位降低了】

就像那年大旱,草木不能茂盛;就像那栖息的枯草,我看这国家,没有不混乱的【这一章承接上一章用人不当而言,大概人才用得得当,就像棫朴那样茂盛,日渐繁多;用得不得当,就像大旱的草木,一同归于消灭而已。毛亨说:溃,遂。严氏说:《谷风》有洸有溃,溃训怒;《小旻》是用不溃于成。这一章“草不溃茂”的“溃”都训遂;“溃溃”“回遹”“无不溃止”的“溃”都训乱。按水的溃,其势横暴而四处流散,所以怒的极点是溃,怒遂的极点是溃遂,乱的极点是溃乱,都是一个道理。苴,蒯类,可以做鞋,其质地轻微,随风飘泊,没有固定处所,就像所说的转蓬。如彼栖苴,说其中小有才能的人,都不能自立,只是随时代浮沉转移而已。季氏说:“无不溃止”,是说不到混乱不止。陈伟说:由国家无人来知道它必然混乱】

往昔的富有,不像现在这样;如今的病痛,不像这样严重。那些粗米和精米,为什么不自我替代?专意地引荐近似的人。

【毛亨说:昔之富,是说富有仁贤;今之疚,是说现在以仁贤为病。时是,兹此。疏通作粗粝米。米的等级:粝十,粺九,凿八,侍七。粺大概比粝稍精。替《尔雅》说:废】

【我按:承接上一章说人才凋落如此,追念周朝往昔的盛世,富有人才,不像现在这样空虚。即使人才在当今,可以说是病了,也不像现在这样一时特别严重。替,犹代。彼疏斯粺,是说彼此相去无几。况,似。庄子说:“每况愈下”,说近似。说这人既不肯求人来替代自己,而所引荐的只是近似自己的人,只是引荐而已。职,是说其意专主于此】

池塘干涸了,不说来自岸边。泉水干涸了,不说来自中间。普遍地造成危害,专意地引荐近似的人。不灾祸我自身。

【郑玄说:频当作濵。池水满溢,是由外部灌注。现在池干涸,是由外部没有补充,比喻王就像池。政的混乱,是由外部没有贤臣补充。泉,是中间生水就加深,水不生就干涸,比喻王就像泉。政的混乱,又是由内部没有贤妃补充。溥,犹遍。说其危害遍及内外,都是蟊贼造成的。引,说其忧之长;〇,

言其忧之大】

【愚按:池竭,自频外有贼之者也;泉竭,自中内有害之者也。蟊贼与蟊疾,表里为奸,故王泽日竭而王不知也。职兄斯引,指贪位者而言,养乱之人也;职兄斯▯,指用事者而言,造乱之人也。要之,斯▯之兄,即上文斯引之兄也。葢其所引之人继起用事,为害益▯,而引之者犹云非我所为,以自逃咎,得乎】

译【说它忧患的重大】

【我按:池水枯竭,是自外部有贼寇侵害所致;泉水枯竭,是自内部有害物侵蚀所致。外部的蟊贼与内部的蟊疾,表里勾结为奸,所以君王的恩泽日益枯竭而君王自己却不知道。所谓“职兄斯引”,是指那些贪恋权位的人,他们是豢养祸乱的人;所谓“职兄斯〇”,是指那些掌权行事的人,他们是制造祸乱的人。总之,这“斯〇”的兄长,就是上文所说的“斯引”的兄长。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引荐的人相继起来掌权,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而引荐他们的人却还声称这不是自己所为,以此来逃避罪责,这难道是合理的吗】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于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此章望王用旧人以救乱也。郑云:先王受命,谓文王、武王时也。召公,召康公也。言有如者,昔时贤臣多,非独召公也。陈栎云:此诗及《瞻卬》篇末,有拳拳望治之意。前诗望其改过而无忝皇祖,此诗望其改图而擢用旧人。审如是,则否犹可泰,危犹可安也。孔云:于蹙国之上,不言无贤臣者,以不尚有旧义,见于下,故空其名,以下句互而知之】

【愚按:凡伯与召穆公同朝,所称召公即召虎。而谓昔先王受命者,厉王亡国,宣王更立中兴,亦可谓之受命也。《江汉》之诗曰:「式辟四方,于疆于理,至于南海。」非辟国百里乎?以凡伯歴事厉王,今犹在朝,况与召公同时共事,为宣王之旧人,岂尽无有者乎?悲其有旧而不用也】

召旻七章,四章章五句,三章章七句【朱注亦以先王为文武,召公为召康公也】

【愚按:厉王流彘,周室由召穆公以再造,宣王中兴,南征东略,召伯之功为多。才一传而即有幽王亡国之祸,诗人亲见其兴废,安得不思召公乎?厉王之乱,惟有召公,故国亡而不亡。今无其人矣。题曰《召旻》,闵周之以召公之亡而亡也】

荡之什十一篇,九十二章,七百六十九句。

  田间诗学卷十

<经部,诗类,田间诗学>

  钦定四库全书

  田间诗学卷十一

  桐城钱澄之撰

颂【朱子云:颂者,宗庙之乐歌。大序所谓“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盖颂与容古字通用,故序以此言之。孔云:商颂虽亦祭祀之歌,祭其先王之庙,述其生时之功,正是死后颂功,非以成功告神。其体异于周颂。若鲁颂咏僖公功德,才如变风之美者耳,又与商颂异也。按:颂乐歌如《访落》《敬之》等篇,或不为祭祀作,而皆以▯歌告于庙,故同为颂。补传云:商周二颂皆以告申,鲁颂用以颂祷,后世文人献颂,持效鲁耳】

周颂谱畧【谱云:周室成功致太平,徳洽之诗,其作在周公摄政,成王即位之初。颂之言容,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无不覆畴,无不持载,此之谓容。于是和乐兴焉,颂声乃作】周颂清庙之什四之一【苏氏云:周颂皆有所施于礼乐,盖因礼而作颂,非如风雅之诗有徒作而不用者也】

清庙序曰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郑云:文王迁丰镐,作灵台、辟雍而已,其余犹诸侯制度焉。周公摄政,制礼作乐,乃立明堂于王城。又云:明室主祭上帝,以文王配耳。按:明堂之作,不始于周公。《乐记》曰:武王克殷,祀于明堂,而民知孝,则武王时已有之矣。又《通典》云:黄帝拜祀上帝于明堂,则明堂为祭祀之所,上古已然。周公营洛邑,始立明堂,当自是洛邑之明堂,惟宗祀文王以配上帝之礼,昉于周公。《孝经》以此赞周公之孝,而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所云严父,盖主周公尊文王而言也。徐孚逺云:明堂至六国时,泰山下犹有之,盖天子巡狩以朝方岳之所,非为祭祀而设。洛邑明堂则以宗祀文王,故又名清庙。清庙,我将同为宗祀文王之诗。以小序及蔡邕《独断》之説攷之,我将是季秋大飨帝时所用。清庙乃洛邑初成,特奉文王以配帝之乐歌,即《雒诰》所谓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者是也。仲尼燕居曰:大飨,两君相见,升歌《清庙》,示德也;下而《管象》,示事也。以开国之诸侯得与于配帝之祭,「肃雍显相」之赞,播之声诗,其子孙荣莫大焉,故于盛礼用之也。《明堂位》曰:以禘礼祀周公于太庙,登歌《清庙》,下管《象》。以此礼实作于周公,故追思而报之,以重祭,所以康周公,非以赐鲁也。季氏云:自此至《维清》,似宜合为一篇】

【愚按:维清之诗,序谓奏象舞也。凡礼之言歌清庙者,未尝与管象相离,而章分为三者,以登降时所奏各有节序,如汉魏乐府一篇之中分数解耳】

于穆清庙,肃雝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

译从前先王承受天命,有像召公那样的贤臣。每天开拓国土百里,如今却每天缩减国土百里。唉,真是悲哀啊!当今的人,难道不再尊重旧臣了吗?

《召旻》共七章,其中四章每章五句,三章每章七句。

《荡》这一组的十一篇诗,共九十二章,七百六十九句。

颂:朱子说,颂是宗庙中的乐歌。《大序》所说的“赞美盛大德行的仪容,用它来向神明报告成就”,指的就是颂。大概“颂”与“容”在古代通用,所以《序》用这个字来解释。孔颖达说,商颂虽然也是祭祀的歌,祭祀先王的庙,叙述他们生时的功绩,这正是死后颂扬功德,并非用成就来告知神明。它的体裁与周颂不同。至于鲁颂咏叹僖公的功德,才像变风中的美刺诗罢了,又与商颂不同。按:颂乐歌如《访落》、《敬之》等篇,或许不是为祭祀而作,但都在宗庙中歌唱以告神明,所以同称为颂。《补传》说,商、周二颂都是用来告神的,鲁颂用来颂祷,后世文人献颂,只是效仿鲁颂罢了。

周颂谱略:《谱》说,周王室成就功业达到太平,德行广布的诗歌,作于周公摄政、成王即位之初。颂就是容,天子的德行光辉遍布四方,上达天听下及地载,没有不被覆盖的,没有不被承载的,这就叫容。于是和乐兴起,颂声由此产生。

周颂《清庙》之什的四分之一:苏氏说,周颂都用于礼乐,大概是因礼而作颂,不像风、雅之诗有白白创作而不使用的。

《清庙》的序说,这是祭祀文王的诗。周公建成洛邑后,朝见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郑玄说,文王迁都丰镐,只建造了灵台、辟雍而已,其余还都是诸侯的制度。周公摄政,制礼作乐,才在王城建立明堂。又说,明堂主要祭祀上帝,以文王配享。按:明堂的建造,不始于周公。《乐记》说,武王攻克殷商,在明堂祭祀,百姓因此知道孝顺,那么武王时就已经有了明堂。又《通典》说,黄帝在明堂拜祭上帝,那么明堂作为祭祀场所,上古就是这样了。周公营建洛邑,才开始建立明堂,应当是从这时起,洛邑的明堂,只有宗祀文王以配享上帝的礼仪,始于周公。《孝经》以此赞美周公的孝道,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所谓尊敬父亲,大概是针对周公尊崇文王而言的。徐孚远说,明堂到六国时,泰山脚下还有,大概是天子巡狩朝见四方山岳的地方,不是专为祭祀而设。洛邑的明堂用来宗祀文王,所以又名清庙。《清庙》和《我将》都是宗祀文王的诗。根据小序和蔡邕《独断》的说法考察,《我将》是季秋大飨天帝时所用的。《清庙》则是洛邑刚建成时,特别奉文王配享天帝的乐歌,就是《洛诰》所说的“王开始举行盛大的礼仪,在新邑祭祀”的那首。《仲尼燕居》说,大飨礼,两君相见,升堂歌唱《清庙》,以示德行;堂下吹奏《管象》,以示事功。让开国的诸侯得以参与配享天帝的祭祀,“肃雍显相”的赞词,传唱于声诗之中,他们的子孙荣耀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在盛大的礼仪中使用它。《明堂位》说,用禘礼在太庙祭祀周公,升堂歌唱《清庙》,堂下吹奏《象》。因为这种礼仪实际上是由周公制定的,所以追思并报答他,用重祭来安抚周公,并不是赐给鲁国的。季氏说,从这一篇到《维清》,似乎应该合并为一篇。

愚按:《维清》这首诗,序说它是演奏象舞时用的。凡是礼仪中提到歌唱《清庙》的,未曾与《管象》分离,而章节分为三处,是因为登堂降阶时演奏各有节序,就像汉魏乐府一篇之中分作几段一样。

肃穆庄严的清庙,恭敬和顺的显赫辅佐。众多士人整齐有序,秉持文王的德行,应答并超越